《唐末,开局就被软禁》 第1章 穿越了 李易悠悠转醒,只觉得脑袋昏沉得厉害,仿佛做了一场漫长而又荒诞不经的梦。他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所见却是一顶陌生的帐篷。这让他心生诧异,努力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分明记得自己当时正在西安附近的一座山上奋力攀爬着,想要征服这座高山。然而,就在他即将登顶之时,却因为一时疏忽,脚下突然踏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地坠落进了幽深的山涧之中。 那座山高耸入云,山势险峻异常。按照常理推断,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落下去,自己定然会粉身碎骨、尸骨无存才对。可如今,他竟然毫发无损地安然躺在这顶帐篷里,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难道……是我的同伴及时报了警,然后救援人员把我给救了下来?”李易一边暗自思忖着,一边挣扎着坐起身来。 “没道理啊,那么高掉下来,就算救援人员找到我估计也成肉饼了。”摸了摸自己全身上下完好无损,除了头有些疼以外,并没有缺少什么零件。 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些能够证明自己在哪的线索。然而,除了简单的帐篷陈设和自己身上盖着的一条毛毯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有用的信息。 就在李易满脑子都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间,那顶略显破旧的帐篷的门帘毫无征兆地被人用力拉开了。伴随着这一动作,一道充满惊喜和关切之情的声音犹如一阵春风般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八郎,你总算是醒过来了!” 李易听到这道充满惊喜的声音后,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深青色圆领袍衫的年轻人正迈着大步朝他快速走来,其脸上洋溢着喜悦之色。待那年轻人走近之后,李易定睛一看,发现此人相貌颇为清秀,眉宇之间还隐隐透露出一丝英气。 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李易突然感到一阵恍惚。要知道,身为 21 世纪历史系高材生的他,对于各种服饰和礼仪都有着深入的研究。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言行举止,都明显与现代人截然不同。不仅如此,对方对他的称呼也是那种只存在于古代的称谓方式。 “难道……我穿越了?”李易心中暗自思忖道,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开始努力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然后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如决堤之水般疯狂涌入他的脑海之中。 随着这些记忆逐渐清晰起来,李易震惊地发现原来自己的确已经死亡。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喜欢捉弄人,他的灵魂却在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下,阴差阳错地穿越时空,附身于唐朝末年那位声名不显的倒霉蛋睦王李倚体内。 说来也巧,这位原本身份尊贵的睦王李倚近来可谓是霉运连连。数日前,他不慎骑马摔倒,摔到了头部,之后并陷入昏睡状态。 按现在说法来说,就是植物人,所以尽管众人想尽办法为其医治,但终究还是无可奈何,这下正好便宜了李易,轻而易举就占据了他的身体。 想到这里,李易心中一阵苦涩,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他默默地在心底对着那个名叫李倚的人轻声说道:“对不起,就让我带着你的名字好好活下去吧!” 然而此时,那位相貌清秀、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英气的年轻人却发现李易竟然没有回应自己的话语,反而是自顾自地傻笑起来。 这让年轻人顿时心急如焚,连忙快步走上前去,紧紧地握住了李倚的双手,满脸忧虑和关切之色,声音略微颤抖地问道:“八郎,莫要吓唬我!” 李倚恍然间如梦初醒,目光缓缓聚焦在了眼前这位年轻人身上。望着对方那满含关切之意的神情,李倚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微微有些动容。 尽管他深知,这份关怀并非真正给予此刻的自己,而是针对自己所附身的那个李倚,但对于与家中众人关系向来平淡如水的他而言,如此真挚且出自亲人之间的挂念实属罕见,令他倍感温暖和珍视。 于是,李倚赶忙回应道:“阿兄莫要忧心,八郎一切安好,并无大碍!”说罢,他嘴角轻扬,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试图让眼前之人安心。 李倚通过记忆得知此时正是僖宗李儇从成都府返回长安途中,眼前带着英武之气的年轻人称呼李倚为八郎。 而僖宗带去蜀地的只有四个亲王,跟李倚年龄相仿的那就大概率是日后史书上有名的昭宗李晔了,不过此时的他还只是寿王,同时也不叫李晔,叫李杰。他俩同为懿宗的七子和八子,所以他叫一句阿兄也不为过。 李晔(昭宗登基后还曾改为李敏,为了避免混淆,后续都直接叫李晔了)见李倚回话声音有力并无大碍,顿时松了一口气,:“八郎,当真无事了?” 李倚笑道:“阿兄,并无大碍,只是长久卧榻之下还会有些浑身酸疼,劳烦阿兄带我出去转转活动下筋骨。” 李晔假意嗔怪道:“你我兄弟二人之间,虽不是同母所生,但都为先皇血脉,何故如此生分。”顿了下之后又说道:“八郎且等上一会,我先安排人准备点吃食,你几天未曾进食,想必肚中早已饥肠辘辘。” 听李晔这么一提,李倚肚子也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不好意思的说道:“那就多谢阿兄了!” 李晔见此情形也是会心一笑,于是便转头对帐篷外吩咐道:“来人!”然而过了好一会,都没有动静,李晔眉头紧锁,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大声喊道:“中官何在?” 过了一会,一个中官才磨磨蹭蹭的从帐篷外走进来,进来以后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同时用略带惊奇的眼光看着李倚,估计是没想到李倚还能醒过来,用带着尖细的声音说道:“见过寿王,睦王,不知二位大王(dai四声)有何吩咐?” 李晔强压着怒火,沉声道:“速去准备些膳食来,八郎已多日未食。”李晔命令道。中官应了一声,抬头又看了李倚一眼,缓缓退出帐篷。 李倚心中暗自思忖,一个微不足道的中官,竟然对亲王毫无敬意,由此可以看出,当今大唐亲王的地位已然是摇摇欲坠了。待中官磨蹭着退出去后,李晔愤愤道:“这些阉人真是越来越令人憎恶了!” 李倚苦笑一声,:“阿兄莫气,如今局势动荡,阉人专权已久,我们当以大局为重,徐徐图之。” 李晔听见李倚的话语有些惊奇,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微微颔首,“八郎说得有理,只是每每见这些阉人嚣张跋扈,心中实在愤懑。” 李倚不语,自唐朝安史之乱以后,朝廷猜忌武官,宦官开始慢慢掌管禁军,到德宗朝时,禁军改革,宦官集团彻底掌握禁军,甚至可以通过禁军废立天子。 再到如今僖宗朝,田令孜重建神策军,虽然同样掌握禁军,不过控制力已大不如前,宦官担任的两军中尉已经无法直接驾驭军队,实际军权都在军使、都头手里,宦官掌握军权也只能靠结成养子的方式来控制神策军。 这也许是收回军权的一个关键之处。李倚很快就适应自身身份,开始考虑起帝国的未来。 第2章 回京途中 不多时,中官端着膳食进来。饭菜甚是简陋,不过是粗米野菜熬成的粥和几块干硬的饼。 李倚暗叹,虽然不是当初从长安逃亡蜀中那样物资缺乏,但这次僖宗从成都府带回的是一整套朝廷班子,加上田令孜蜀中新募的五十四都神策军,人吃马嚼之下,物资也是非常紧缺,尽管自身作为皇室宗亲,按理来说不该缺少吃喝,怎能让堂堂亲王吃这般食物。 但无奈末世的皇族实在是不如草芥,不然也不会存在多年后,皇族被藩镇和宦官如猪狗般屠杀了,既然老天让自己作为李倚重活一世,那势必不能再让此等场景出现。李倚心中暗暗发誓,同时面上带着感激,“多谢阿兄费心。” 李倚也确实有些饥饿,匆匆几口便将粥和饼吞食殆尽,见李倚狼吞虎咽吃完以后,李晔笑道:“八郎莫急,不够还有,等你吃饱以后我们再去跟皇兄报个平安,皇兄一直惦念着你的安危。” 李倚闻之有些激动,沉声道:“阿兄,我已然饱腹,现在就去拜见皇兄吧。”李倚心潮澎湃,急于去见见这位皇兄,自称可以当马球状元的僖宗皇帝。 这位僖宗,是生错年代了,要是生在现代,说不定还能带着国足冲一冲世界杯,不过在这个年代,那就难免要背负一个整日游乐不务正业之名了。 同时思忖着能否尝试改变历史的走向,这时的僖宗皇帝也已长大成人,在回到长安之后也曾试图励精图治,摆脱宦官,无奈田令孜势力已经根深蒂固,没有兵权的僖宗只能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田令孜随意操控。 此时的唐朝,虽历经黄巢起义的摧残,已然满目疮痍,但至少多数藩镇尚未公然独立。 若能将田令孜的军权夺回,整军经武,再征伐几个桀骜不驯的弱小藩镇,尚有一线转机可以扭转局势。若是待到昭宗继位,各方藩镇实力更盛,届时再欲收拾他们,恐将难如登天。 李晔见他迫不及待的模样也不再多说什么,笑了笑便带着李倚走出帐篷,等到出了帐篷,李倚凝眸远眺,望着这连绵数里的营帐。 他不禁感叹,五十四都神策军,每都一千人的编制,就算唐朝很多时候军队编制都不满编,也有七八百人,这些人数加起来就几万人了,再加上一万多人的宦官和朝官。 如今多数藩镇都不再向朝廷上供,只靠京畿、同、华、凤翔等数州的赋税,唐中央这个小朝廷已经很难供养这么多人了,难怪田令孜回去之后立马就盯上了王重荣的安邑、解县两盐池。 二人朝着僖宗营帐迈步而行,沿途所见,神策军众将士或哈欠连连,或衣冠不整,东倒西歪,全然没有军人应有的仪态,这般懒散之态,令李倚心中甚是沉重,他面色凝重地对李晔言道:“阿兄,神策军健儿如此懈怠,日后恐难委以重任啊!” 李晔凝视着这些神策军将士不禁也是叹息了一声,:“遥想昔日神策军健儿是何其英勇善战,西击吐蕃,平定内乱,讨平叛藩,然而仅仅才过了几十年光景,在这些阉人手里竟然衰败至此,着实令人痛心疾首!” 二人面色凝重,沉默不语,疾步走到一座无论装饰还是规模皆与其他帐篷迥异的营帐前。 此处的神策军将士个个精神抖擞,站姿如松,尤其是领头的那位,浓眉大眼,相貌威武,身材魁梧,身着半身山文甲,配以绯色方胜纹蜀锦袍,下身着白叠步裈裤,脚蹬乌皮六合靴,头戴垂红缨的鎏金钵胄,腰佩错金银仪刀和鎏金铜虎符袋,威风凛凛。 李晔上前,礼数周到地对那大汉言道:“烦请王都头通禀一声,寿王和睦王求见陛下。” 李倚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打量着眼前的大汉,心中暗自思忖,这姓王的都头,相貌如此出众,想必便是那声名远扬的贼王八王建了。 果不其然,其气质非凡,观之令人印象深刻。再看他所带的神策军将士,也是不同凡响,看来真正具有强大战斗力的,恐怕也唯有王建等人所率之随驾五都了。若有契机能将他们几人招致麾下,无异于斩断了田令孜的左膀右臂。 王建见二人过来,躬身行了一礼,而后对李晔沉声道:“寿王稍候,容某进去通禀一声。” 说罢转身往帐内走去,不多时,王建出来说道:“陛下有请二位大王进帐。” 李倚与李晔整理衣衫后步入营帐。只见僖宗皇帝端坐在榻上,面容略显憔悴却不失威严。 “臣弟参见圣人。”两人齐声行礼。 僖宗见状赶忙下榻扶起二人,同时说道:“这里也无外人,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扶起二人之后又握住李倚的手,温和的说道:“八郎没事就好,自你几日前从马上坠落下来,让我好生担心,如今能看到你安然无恙站在我的面前,我心里的大石头也算是落地了。” 李倚这时也总算能抬头仔细看看眼前的僖宗皇帝了,果然皇室血统多年的积累下来就没有长得不好看的,虽然不如李晔有一股英武之气,但也是神气雄俊,颇有贵气,只是连日来的舟车劳顿让这位大唐皇帝也多了一丝疲倦。 史书记载僖宗年少时也是聪慧过人,从他后面骑射、音律、斗鸡、马球无所不通也能看出,只是刚登基时年龄太小,又被田令孜一直忽悠,所以聪明并没有用在正道上,如果当时有人好好辅佐教育,也未必不能成为一代明君。 想到此处李倚也是回道:“劳烦圣人关心,臣弟已无大碍。” 僖宗微微点头,随即安排两人坐下,之后缓缓开口道:“自广明元年离京幸蜀以来,一别竟是五年,在蜀中这五年内,我日日都在远望京师,望有朝一日能重回京师,可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不知为何我却有些心绪不宁。” 李晔开口安慰道:“圣人不必多虑,想必是远离京师时间太长,有些近乡情怯罢了。臣弟也会时常如此。等到了京师之后就会心安了。” 李倚心说等你回了长安见到一堆烂摊子,估计会更加心绪不宁了,而且你在长安也待不了多久,就又要离开长安了。 但嘴上还是要安慰道:“七哥所言极是,圣人且放宽心,如今京师光复,巢贼已定,长安的父老乡亲说不定都在盼着圣人早日归京勒!” 僖宗听了二人的话,疲倦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我知道你二人都在安慰我,只是...” 说到这里僖宗停顿了一下,又轻轻叹了口气,“可如今这朝中局势,朕实在难以心安。” 李倚心说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果然僖宗在经历这一系列的事情也成长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击球、斗鸡的少年天子了。 于是趁机进言道:“圣人,臣弟近几日昏睡之时,在梦中遇一老神仙,臣弟忧心于我李唐天下,于是便把当今天下形势和老神仙说了说,老神仙听完以后也是指点了我几句,不知圣人有无兴趣听上一听?” 此话一出,僖宗和李晔都来了兴趣,僖宗正欲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众人一惊,未等僖宗出口呵斥,只见田令孜已大摇大摆走进帐中。见到李倚和李晔在此,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不过脸上笑意却不减,同时对着僖宗恭敬行上一礼。 第3章 初次交锋 僖宗见是田令孜进来,刚准备呵斥的话语也停在了嘴边,神色间虽有些不悦,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田令孜摆了摆手,而一旁的李晔则眼底闪过一丝怨恨,不过很快就隐藏好了眼神,面无表情的看着地面。 虽然这怨恨的神情一闪而过,但还是被李倚捕捉到了,他心下了然,看来田令孜那几鞭子把这个七哥抽的记忆深刻,要不然他登基以后也不会大费周折的报复这些宦官了。 而李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老狐狸,此人长相平平无奇,一双小眼睛总是半眯着,却透着难以察觉的精明。嘴角时常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让人捉摸不透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而自己和李晔刚到这里没多久,他就能得到消息立马赶过来,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与僖宗接触过深,以免让僖宗倾听到不同的声音,就犹如精心编织了一张巨网,把僖宗困在里面,所有从外界传递来的也只是他想让僖宗所见所听的事物,由此可见此人心机之深。 “大家,老臣适才听闻内侍来报,说睦王已经无恙,正想着去探望下睦王,结果扑了个空,于是便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不曾想睦王已经到了大家帐上了,真是让老臣一番好找啊。”田令孜向僖宗行过礼后转头看向李倚,微笑地说道。 僖宗脸上缓和了些,:“阿父真是有心了,八郎,还不快谢谢田公。” 李倚也适时配合的站起来,:“多谢田公关心。” 田令孜笑道:“睦王真是折煞老臣了,适才在帐篷外听见睦王说在梦中遇一老神仙,传授了几句定国之策,老臣也挺感兴趣,睦王不如说出来也让老臣一同见识见识这仙家的良策?” “甚好,八郎,那你快说说老神仙指点了何等良策!”听闻此言,僖宗立刻迫不及待地开口催促起来,他那双原本有些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也闪烁出一丝急切与好奇的光芒,紧紧地盯着面前的李倚,似乎想要从对方口中听到一些惊人之语。 “老神仙说我大唐王朝目前有三个问题亟待解决,一政治上,巢贼虽平,但中央王朝威信已大打折扣,多数藩镇阳奉阴违,中央号令出了京师就不曾被执行; 二经济上,藩镇自收赋税,不再向朝廷上供,赋税难以支撑庞大的军队和朝廷百官; 三军事上神策新军虽人数众多但难堪重用,大多都是浑浑噩噩度日之人,长此以往,都不用上战场打仗,敌军一到,便望风而降了。 老神仙说圣人回京以后应该先安抚好各藩镇,与各藩镇结好,万不可再交恶,再者削减不必要开支,精简官员,轻徭薄赋,与民生息。 同时整顿神策军,在军中进行选拔,只留下其中精锐,其他士卒全部遣散,遣散士卒愿意留下者,可在京都附近重建一些折冲府,闲时务农,战时为兵。如此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后,定可大有所为。” 李倚侃侃而谈说了一大堆,这也是他以前在学校看新唐书僖宗传想到的问题,如果他是僖宗从蜀地回长安以后怎样做才能挽救大唐。 在他看来,这个时候的僖宗应该把自己也仅仅看做一个藩镇,闷声发大财,此时诸藩镇之间的兼并战争还没有以后那么无所顾忌。 如果不是田令孜作死,王重荣也不会主动进攻中央,各藩镇虽然不听中央的命令,但也会有些顾虑在里面。这段时间僖宗如果能把握住的话是有机会翻盘的。 听李倚说完以后僖宗的眼神也亮了起来,正想再接着问下去,田令孜平静的话语传来。 “睦王,老臣刚刚听了老神仙所说的整顿神策军方法,颇有些疑虑,还望睦王指教一二。” “田公请说。” 田令孜微微眯眼,缓缓道:“睦王所言遣散神策军士卒,可若这些人一旦离开军营,再难管控,到时心怀不满聚众闹事,又当如何?” 李倚早有准备,双手作揖回应:“田公多虑了。遣散之时,给予足够盘缠,并许以优厚条件,愿留京都附近务农者,官府划地给房,且免税三年。若要返乡者,亦资助路费。且挑选出的精锐仍在,足以震慑宵小。” 田令孜心中暗惊,这小子竟想得如此周全。嘴上却说:“睦王果然聪慧,但此举耗费巨大,如今国库空虚,何来银钱实施?” 李倚微微一笑:“田公,可从削减官员与藩镇上供中得钱。藩镇既已结好,稍加劝导,上供些许并非难事,而精简官员节省俸禄亦是一笔钱财。” 僖宗听完不住点头:“八郎说得有理。” 田令孜一时无言,只能干笑两声。旋即又说道:“睦王,这些也是老神仙所说吗?” “正是如此。”李倚笑道。 田令孜心中冷哼一声,他才不信有什么老神仙,想不到这睦王平时不声不响,没想到还有此等智慧,看来以后要多多关注他了,不过仅凭几句话就想动我的神策军未免太过儿戏了。 想到这里田令孜眼珠一转,又道:“睦王,老神仙可还有其他言语?” 李倚心中明白他在试探,从容答道:“老神仙还言,朝中需清正廉洁之士辅佐圣人,如若是奸佞小人,应尽早远离。” 这话一出,田令孜脸色微变。僖宗却没察觉到异样,反而拍手称善:“八郎之言甚是。” 田令孜强压下心头恼怒,皮笑肉不笑地道:“睦王今日真是让老臣大开眼界。”随后他转向僖宗,“大家,臣观睦王刚刚恢复,还需要多多静养,今日时辰也已不早,还请寿王带睦王先行回营。老臣这里还有些要事要汇报。” 僖宗看了看二人点头应允道:“八郎,你先回营好好休息,等明日你再跟我说说老神仙还有没有其他治国良策。” 李倚和李晔行礼告退。走出营帐后,李晔轻声对李倚说:“八郎,今日你可是锋芒毕露,那阉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李倚无奈道:“阿兄,局势危急,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李晔叹息一声,深深的看着李倚离去的背影低声说道:“八郎,你隐藏的好深,我今天好似才认识你。” 两人分开后,李倚回到营帐,刚坐下不久,就有内侍通报田令孜前来拜访。李倚心中明了,这老狐狸肯定是来探虚实的,十六王宅的每个亲王未来都有可能作为皇帝的后备人选,他肯定不希望这些亲王太过聪慧。 田令孜进帐后,意味深长的盯着李倚,:“睦王,老臣以前小瞧了你,未曾想到你还有这等见识。” 李倚却不慌不忙:“田公这是何意?我不过是将老神仙的话如实告知圣人而已。” 田令孜冷笑:“哼,哪有什么老神仙,睦王莫要以为老夫不知背后之事。” 李倚直视他的眼睛:“田公,我一心只为大唐社稷着想,不论有没有老神仙,如今大唐局势危急,若按我说的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难道田公不想看到大唐兴盛吗?” 田令孜被噎住,面色阴沉不定,闷声道:“睦王好自为之。”随即甩袖离去,心中却盘算着如何打压李倚这个变数。 第4章 长安城 李倚心想自己还是过于天真了,没成想第二天就被这只老狐狸给将了一军,就在昨日面见过僖宗后不久,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氛围有些不对劲——自己的身旁多出了两名新的内侍,一人唤王承恩,一人唤刘禄安。 那二人满脸堆笑,口口声声说是奉圣人旨意前来照料他的身体,但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不过是田令孜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罢了。 无论李倚走到哪里,这两个人总是如影随形、亦步亦趋地紧跟其后。哪怕只是扎营时出帐篷散散步,那两道身影都会像幽灵一样伴随在他的左右。 起初,李倚还试图找些借口将他们支开,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渐渐地,他明白想要摆脱这两个“尾巴”绝非易事。 与此同时,在踏上归程、返回长安的这一路上,他始终未能再次见到僖宗。每一次安营扎寨之前,他满怀期待地前往求见僖宗,但得到的回复却如出一辙——陛下龙体欠安,需要静养休息,任何人不得叨扰。 行军过程中,僖宗也是一直未曾露面,李倚去问了李晔之后得知他也多日未见到皇兄。 这样的结果让他明白现在的自己过于弱小,田令孜虽然已经关注上他,但仍然并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要不然就不会只是派两个宦官监视了。但尽管如此,目前的他对这种手段也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原本想要跟“贼王八”的王建修好关系的计划,也彻底化作泡影。两个内侍一直跟在身边盯着他,根本没有机会与之交谈。最后也只能放弃,等回京都以后再做打算。 光启元年三月,李倚等一行人自正月从成都出发后,从金牛道北上,经汉中中转,转褒斜道经过凤翔,最终到达长安,历时四十多天,行军约700多公里,终是见到了阔别许久的长安城。 长安城外,李倚凝视着这座帝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同时也是中世纪全球最大最繁华的都市,虽历经两百余载风雨,依旧傲然挺立在关中大地之上,坚如磐石。 无论是在书卷之中,还是在复原图上,他都曾多次目睹其风采,但都远不及此刻亲眼所见那般令人震撼。 “八郎,我们终于回来了!” 李晔的声音颤抖的从旁边传来。 “是啊,阿兄,我们回来了!” 李倚喃喃自语道。 当众人亲眼目睹长安城的那一刻,心中压抑已久的情感如决堤之水般汹涌而出,再难自制。 特别是那些自广明元年就追随僖宗逃离京城的人们,他们历经磨难、饱经风霜,此刻见到故都重归眼前,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那悲喜交集的场景令人动容不已。 就在这时,久未露面的僖宗终于现身了。他乘坐的车驾缓缓到达城门,前来迎接的百姓们和诸位大臣纷纷跪地高呼“万岁”,声浪此起彼伏,犹如山呼海啸一般响彻云霄。 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僖宗缓缓走出车驾,换上内侍早已备好的一匹雄健骏马。 只见他精神抖擞、意气风发,稳稳地跨坐在马背之上,在一群训练有素的神策军严密护卫之下,昂首挺胸地踏入长安城。此时的僖宗宛如一位凯旋的英雄,威风凛凛,引得沿途民众夹道欢呼。 这场充满喜庆氛围的盛大入城仪式足足持续了小半天之久才落下帷幕。 待一切喧嚣渐渐散去,李倚和李晔二人并肩骑马行走在长安城内的街道上,此时的长安城经过大明宫留守、京畿安抚制置修奉使王徽的治理和修缮已渐渐恢复元气了,基本上长安已经修筑完成,各宫殿屋室也已重新建好。1 二人行至万年县宣阳坊附近,望见东市已经开张,东市作为服务达官贵人的市场,盛唐时期店铺虽不如西市那样有着四万多家店铺,但市场里也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如今重新开张,虽然不及过往,但仍有不少达官贵人和其侍从穿梭在其中。 李倚勒住缰绳,看着眼前景象,不禁感叹道:“这位王修奉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短短时间内,竟能把战乱过后的长安修缮完毕,同时还能安抚好百姓,维护好京城秩序。” “的确如此,但他现在已经辞官前往蒲州了。” 李倚叹了口气,轻声道:“阉人误国。” “五年前离京时,我还曾去吃过平康坊的刘二胡麻饼。”李晔轻拍马头,俯身安抚着有些烦躁的马匹。“那年上元节,我们出宫看灯市,百枝灯树下的小娘子还冲我笑了…” 平康坊,李倚望着蜷缩在坊门里面的老妪,管理坊门的坊正不知去了哪里。那妇人正用豁口陶碗舀着地上积水,褴褛衣袖滑落处,赫然露出半截刺着宫娥妆魇的黥面,“她腕上黥面,分明是当年尚服局的手艺。”他声音突然哽住,马鞭指向远处坊内腾起的黑烟。 李晔二人连忙顺着黑烟寻去,马蹄声惊起了正在舀水的妇人,惶恐之下连忙跪倒在地。李晔二人顾不得她,驱马来到坊门前,往坊内望去时,脊背骤然绷直。数十个饥民正围在一处进奏院前,将祭祀用的铜簋架在火上煮着草根。 “礼崩乐坏至此…这些流民实在是胆大妄为!”李晔猛的拿起马鞭,正要前往驱逐。 “不是流民。”李倚催马挡在李晔身前,马蹄惊起满地泥土,远处的饥民也被惊扰,惊恐的望向这边,“这些都是我长安的子民。我们才是流亡归来的异乡客。” 李晔愣住了,手中的马鞭缓缓放下。李倚长叹一声,“阿兄,如今的长安已非往昔,我们不能再用旧眼光看待。”两人沉默良久。 李倚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似有什么东西堵塞住了喉咙,一墙之隔隔出了两个世界,东市的繁华与坊内的妇人和饥民形成了鲜明对比。就在此刻,他下定决心,原本只是为了改变自身以后被杀的命运,但现在,他想为大唐百姓的命运而努力。 想到此处,李倚收拾好心情,开口道:“阿兄,时辰不早了,我等先回十六王宅吧。” 李晔轻叹一声:“好。回去看看我们的王府如何了。” 第5章 十六王宅 十六王宅,睦王府。 踏进王府的那一刻,李倚恍如隔世一般,这里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熟悉而又陌生。 往日雕梁画栋,朱门绮户的王府,如今也是朱漆剥落,门扉半掩。虽然原身也曾在前段时间派人回来修缮过王府,但想恢复成往日的模样也是不太现实了。 沿着记忆中的小径缓缓前行,庭院里面枯草摇曳,冷冷清清。 李倚来到曾经居住的楼阁前,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吱呀一声,仿佛唤醒了沉睡多年的旧时光。屋内的陈设,早已变了模样,案几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往昔欢笑打闹的场景历历在目。明明他没有经历过这些,但却在他脑子里格外清晰。 这时,两名内侍走来,“大王,奴婢二人已收拾出了一个房间,同时准备了些吃食,今晚还请大王将就一下,明日奴婢自会去找十六宅使申领物资和奴仆再把王府好好整理一下。” 李倚点了点头,便回到房间,简单用过吃食后,躺在床上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 如果是玩游戏,他应该是困难模式,虽然出身皇室宗亲,却没有任何实权,只是一个皇家吉祥物,每日被定时定点投喂,如同被圈养的家禽。 而且自从上次得罪田令孜后,一下子成了重点关注对象,往后想做些什么肯定逃不过他的眼线,这样别说拯救大唐了,连自己都救不了,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让田令孜放松对自己的戒备,这样的话那两个内侍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同时结合现在局势来看,光凭一张嘴想改变历史简直不切实际,还得要有自己的势力,但要想建立自己的势力,又必须远离京师,且还不能太远,随时还要能了解到朝廷局势,等势力建立成长起来以后,才有机会改变。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田令孜和王重荣开战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只等二人开战,田令孜到时候肯定会败,自顾不暇之下会放松对宗室的监视,到时候就可以想办法逃出京师,届时寻得一处藩镇,隐姓埋名前往投军,利用自身对历史事件的熟知,替他们出谋划策,等到羽翼渐丰就可自立。 只是如此长安又要遭受兵燓了,这一次遭受的破坏跟黄巢入京所造成的破坏不相上下,但他也无能为力。 自打回京以后,田令孜完全掌握了朝政,僖宗后面虽有心改革,但为时已晚。所以现在就算去面见僖宗,除了更加招致田令孜的嫉恨以外也别无他用。 想到这里,李倚决定养足精神,只待明天实行自己的计划。 翌日一早,李倚在王承恩的服侍下洗漱完毕,便突然问道:“王内侍,刘内侍去哪了?” 王承恩低眉回道:“大王,刘内侍前去找陈宅使申领物资了。” 李倚点了点头,似是随意的说道:“刘内侍,人比较机灵,办事可靠,想必深受田公器重。” 王承恩一愣,眼底闪过一丝嫉妒。 李倚看见他的眼神,明白自己的猜测没错,在回来途中即是如此,王承恩是时刻跟在他身旁,而刘禄安晚上会有离去片刻的时候,想必就是跟田令孜汇报去了。 “确实如此,奴婢较为愚笨,所以不如刘内侍被田公器重。” “王内侍进宫多久了?” “奴婢是乾符五年进的宫,至今已八年有余。” “刘内侍呢?” “他是中和二年在蜀地入的宫。” “嗯。也都算宫中老人了。不过我真是小看了刘内侍,才进宫短短三年,并已深得田公看重,想必飞黄腾达也是指日可待啊。” 李倚装作感慨的说道,同时又看了他一眼,果然王承恩眼中的不忿更深了。 “哼,溜须拍马之人!田公真是…” 王承恩突然住嘴,然后害怕的看了眼周围,不再说话。 “哦?”李倚故作疑惑道。但见王承恩已恢复低头模样,便话锋一转,“王内侍,自蜀地归来,你一直服侍在我身前,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若真心对我,我也不会亏待你。” 李倚停顿了一下,又意味深长的说道:“田令孜当时也不过是小马坊使。” 憨厚的王承恩先是一愣,然后马上跪倒在地,感激涕零道:“想不到大王竟如此看重奴婢,从今天开始,奴婢必定为大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倚明白王承恩听懂自己所说的话了,虽然此人看起来憨厚,但也是一个有野心之人。而李倚之所以选择他,也是看出他对现状多有不满,且跟田令孜牵扯没有那么深。 唐朝末年的亲王除了是被圈养在十六王宅做吉祥物,还有一个功能就好比是彩票,照顾他们的宦官就好比买彩票的人,谁也不知道哪一天某个亲王就被抓出来当天子了,到时候如果能买对彩票的那个宦官就如同中了大奖一般,自此可以一步登天。 而李倚所说的田令孜当过小马坊使,是指田令孜最开始是在内侍省任小马坊使,之后被调去服侍还是普王的僖宗,后面僖宗继位,这才成为权倾朝野的权宦。李倚故意说的模糊,也是在给王承恩一种暗示。 李倚扶起王承恩,装作忧心的样子,“承恩呐,现如今朝堂这个局势,你想赴汤蹈火我也是无能为力,我连出门都出不了。” 王承恩站起身来,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凑近来小声的说道:“大王,如今朝堂之上田令孜一手遮天,连圣人都不放在眼里。朝中大臣多有不满,前枢密使杨公,被田贬为飞龙使。同平章事萧相公,也被田打压,一直不肯屈从,二人在朝中和军中素有影响力,如大王想与二人联手,奴婢可以代为联络,届时定可以事半功倍。” 李倚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宦官也有此等见解,看来常年宫廷的耳濡目染之下还是有些好处。不过知晓后续事件的他明白,这两人并非好的选择。 杨复恭虽然曾在镇压庞勋中任河阳监军,但对于在军中的影响力可以说是忽略不计的。如果是他的堂弟弘农郡公杨复光还差不多,要不然也不至于杨复光一病逝,杨复恭马上就让田令孜给贬成弼马温了。 至于萧遘,只能说是个好人,但好心办了坏事,正是此人和裴澈联名引来邠宁节度使朱玫勤王,结果让朱玫立了个伪帝,还差点把僖宗的皇帝宝座给弄掉。最终萧遘自己也被赐死。 所以李倚摇了摇头,“杨公和萧公虽都为正义之士,但如今禁军在田令孜手中,就算联络上二人,也是徒劳无功。”李倚看向王承恩,“不过你能如此积极献策为国尽忠,也让我甚是欣慰。现今之计,唯有按兵不动,等待转机出现。” 虽然拒绝了王承恩的提议,不过李倚还是要对他给予肯定,不能打击手下人的自信心。 “是奴婢眼浅了,还是大王高瞻远瞩,深思熟虑。”王承恩不动声色的拍了一个马屁。 李倚哈哈大笑,主仆二人呈现出一番其乐融融的场景。 李倚明白虽然现在看起来说是收服了王承恩,但他的忠诚性还有待观察,如果他真对自己忠心耿耿,作为自己第一个小弟,那他也不介意未来给他荣华富贵。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李倚内心说道。 第6章 王府日常 李倚与王承恩谈话过后,便开始享用朝食,今天的朝食是汤饼(面食,有点类似水煮面条,面片),虽然三月的长安已经逐渐回暖,但早晚仍有些寒意,来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饼还是让李倚心情舒畅。 用过朝食后也无太多事,李倚在院子内小憩,还好唐末带靠背的椅子已经有了,虽然还没有普及,但作为亲王,还是可以弄到的,要不然让李倚坐那种胡床还真不习惯。 阳光慢慢洒进院内,王承恩正在清扫庭院。正此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只见刘禄安引着一名身着官服之人骑马奔入王府。来人下马后,对着李倚行了一礼,原来是十六宅使派来查看情况的官员。那官员看了看王府现状,不禁皱眉。 “睦王暂且住下。陈宅使已把物资和奴仆安排妥当,下午便会安排专人送往王府。同时陈宅使还特意叮嘱在下,睦王近日舟车劳顿,望睦王好生休息,免得再生出什么纰漏。” 李倚皱眉道:“告诉陈宅使他多虑了,本王自有分寸。” “如此甚好。”说罢便策马而去。 刘禄安满脸笑意的来到李倚身旁,恭敬行礼道:“大王,奴婢已经叮嘱他们要尽快安排到位,同时陈宅使还特意多安排了一些奴仆,相信很快王府就能恢复往日光景了。” 李倚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说道,“那本王还得多谢刘内侍费心了。” 刘禄安一惊,赶忙低下头,“大王折煞奴婢了,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李倚站起身来,负手踱步,“刘内侍这么能干,以后王府大管家之位就由你担任了。” 刘禄安先是一愣,闻言立马跪地拜谢,:“多谢大王,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李倚挥了挥手,:“辛苦了,等下午奴仆和物资来了以后还需你去安排,你且先下去好好休息。” 刘禄安有些迟疑,不过见正在扫地的王承恩也不再多说什么,随即应声退下,李倚见他走后便招手示意王承恩来到身前。 “我没有让你担任王府管家,你可有怨言?” 王承恩摇了摇头。 “大王如此做法必有大王深意。” 李倚点点头道:“你能如此想甚好,之所以没有让你担任管家,那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做。” “大王但请吩咐。” “现如今我行动受限,处处受人监视,外出实属不便,你外出之时帮我多打听打听坊间漂亮女子的消息,尤其是年龄过15岁还未嫁的。” 王承恩一愣,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李倚,似乎没想到李倚所说的重要事情竟然打听这样的消息。 李倚笑骂道:“怎么?很奇怪吗?本王年满15,早已加冠,想娶个王妃这不是天经地义之事吗?” 听见李倚如此说话,王承恩恍然大悟,捂嘴笑道:“确实如此,大王是该找个王妃了,不过奴婢疑惑的是,大王既要选妃,直接放出消息即可,为何还要奴婢去打听,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天机不可泄露,切记,一定要偷偷打听,万不可大张旗鼓,明白吗?” “谨遵大王之命。”王承恩虽然不解,但仍然应道。 而李倚之所以突然间就吩咐王承恩前去打探有关漂亮女子的消息,并不是因为他一时心血来潮想要娶妻成家。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他精心布下的一个迷魂阵。 现在不管李倚做什么,都会引起田令孜的警觉和怀疑。可现在通过这么一招看似寻常却暗藏玄机的举动,无论是王承恩对他忠心耿耿还是心怀叵测,都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 倘若王承恩真的忠诚不二,那么他自然会尽心尽力地完成这个任务,而李倚也能借此机会观察一下王承恩办事的能力与效率;要是这王承恩心存不轨,向田令孜告密,还有可能会让田令孜误以为李倚已经被美色所迷惑,从而放松对自己的警惕性,就算田令孜不误会,也会让他摸不着头脑。 李倚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田令孜和王重荣起冲突的这段真空期,淡化自己在他心中的印象,等到开战他就更加无暇顾及自己了。 等到了午后,物资和奴仆果然陆续到来。相比起盛唐时期亲王的标准,现在可以说是寒酸至极。 按《唐六典》规定,亲王食料每日细白米二升、粳米、粱米各一斗五升,粉一升,油五升,盐一升半,醋二升,然后各种佐料等,除此外每月给羊二十口,猪肉六十斤,鱼三十头各一尺,酒九斗。但现在这些物资怕是只有六分之一左右。 同时一品亲王该有的奴仆也从上百人的规模到现在只有十几人,包括厨膳,洒扫,马夫和几个侍卫。其他的什么王府官员和仪仗护卫,通通没有。自玄宗圈养以来,到晚唐时,王府的官员职位都成了摆设,都是宦官统一管理。而亲王府的以前负责护卫仪仗的亲事府和帐内府也都被取消,王府的护卫工作统一由中央禁军负责。 奴仆们鱼贯而入,在刘禄安的安排下开始整理王府。李倚则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众人。 就在此时,只见那领头的壮汉步伐沉稳地领着另外四名身材魁梧、英姿飒爽的神策军健儿朝着李倚缓缓走来。 待行至李倚跟前时,这名领头的壮汉率先停下脚步,并恭恭敬敬地向着李倚行了一个礼。他低着头,闷声道:“见过睦王。我叫陈二牛,乃是神策军中的长上。从今日起,便是由我们这几个人来负责王府的安全护卫工作。”说话间,其余四人也一同跟着施礼。 李倚见状,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轻轻地点了点头,回应道:“有劳诸位健儿了。本王相信你们定能护得王府周全。” 尽管心中对这几名神策军健儿很馋,很想把他们收归麾下,但此刻尚未摸清这几人的底细,所以李倚也只是简单地嘱咐了几句而已。 听到李倚的话语后,陈二牛抬起头来,目光与李倚交汇在一起。他的眼神之中透露出一种朴实无华的憨厚之感,让人不禁心生信任之意。只听他再次开口说道:“守护王府乃是我等应尽之责,我等必定会不辱使命,全力以赴地守卫好这座府邸!” 言罢,他向身后的其他四名神策军健儿示意了一下,然后一行人便转身迈着整齐的步伐开始巡视起王府的各个角落去了。 李倚看的心痒难耐,这几人从卖相来说确实不错,不过日后还得试试他们有没有真本事,若真有本事就一定要设法将他们收服。 第7章 锦茵 入夜,大明宫,内侍省,田令孜府。 田令孜端坐在上位,双目微闭,似在闭目养神。 下首为他的义子枢密使田匡礼,田匡佑,二人俱是愁眉不展。 “义父,昨日保銮、扈跸、天威、天武、永安、捧日、登封、耀德、宣威、清远等十几个都头联名上信,说目前物资供给不足,护驾之功所说应有赏赐也未兑现,军中将士颇有不满,长此以往,恐生有变。”田匡礼小声开口道。 “赏赐?江淮地区的转运路线被切断,两河、江淮地区的赋税无法上供给朝廷,各藩镇节帅阳奉阴违,就目前所控制的数十州赋税连维持南衙北司官员和他们的基本物资就不错了,还想要什么赏赐!”田匡佑冷笑道。 “话虽如此,但神策军为我等之根本,如若不能安抚好,只怕会酿出大祸。”田匡礼看的很清楚,他们如今能有此等地位,也正是因为有着神策军的支持,如果神策军动乱,被有心人利用,他们父子三人怕是难逃一死。 田匡佑起身不满道:“哼,王建等人是如何办事的,连自己的手下都安抚不好。明知义父现在情况危急,还在此时添乱,依我看,若有闹事者杀了以儆效尤!” “匡佑,河中情况如何?‘夜枭’可有消息传来?”久未做声的田令孜突然开口道。 田匡佑一愣,没想到义父突然会问他这么一个问题,但还是老实回答道:“义父,河中暂无异动。” 田令孜点了点头,睁开双眼道:“河中盐利足已解决当下粮饷危机。匡佑,届时还需你出使一趟河中,安邑、解县二池税收工作应由朝廷盐铁使负责。” 田匡佑点头以示回应。 田匡礼则迟疑道:“义父,王重荣自巢贼之乱以来趁机抢夺两池盐利,已达数年之久,现如今他恐怕不会轻易交出。” “无妨,我会让圣人下诏让其移镇泰宁,如若不从,他就是抗命,那我便能派神策军拿下河中。” “义父,此计甚妙,只是王重荣与沙陀一向交好,如若沙陀出手相助,到时候事情就会棘手了。”田匡礼还是有些担忧。 田令孜冷哼一声,:“沙沱小儿?现如今他怕是无暇西顾,宣武已让他焦头烂额。同时我会让人联络凤翔和邠宁二镇,许以盐利一同出兵,就算李克用亲至,也让他有来无回!” 田匡礼这才放下心来,“义父英明!” “匡佑,近些时日,朝中你可要盯紧一些,尤其是杨复恭和其旧党。如有变数,可令‘夜枭’诛之。” 田匡佑闷声回道:“义父放心,朝中众大臣和陛下尽在掌控之中。” “义父,王建部也已接管京师和皇城保卫工作,纵有变故,亦可保义父与圣人移驾无虞。”田匡礼也紧接着回道。 田令孜微微颔首,:“甚好,你等记住,在这长安城,我几人离了神策军,便是无根之木,所以这盐池必夺!” 说完田令孜复又闭上双眼,挥手示意二人退下。田匡佑,田匡礼二人行礼后也随即告退。 睦王府。 李倚下午无事可干,一直在书房看王府的藏书,万幸不管是巢贼还是乱兵对于这些书籍都不感兴趣,所以王府的藏书才能保存下来,这一看就入了神,等到肚子叫起来的时候才放下书本,抬头发现窗外已经是临近傍晚了。 李倚站起身来活动了下因久坐而酸痛的全身,吃了两块点心,便走出书房,王承恩连忙迎了过来,“大王,晚膳已准备好。” 李倚点点头,跟随王承恩来到膳厅,现如今朝廷物资短缺,身为亲王的他用餐也一切从简,几个蒸饼外加粳米饭,一些肉食和一壶酒,李倚也确实饿了,三下五除二便把吃食全部吃完。 见李倚吃完,王承恩迎上来,带着奇怪的笑容,同时还有一些急切的说道:“大王还请早些回房休息。” 李倚有些好奇,但并没有多想,并回到房内,等到了房内,李倚终于明白王承恩笑容的含义,他的床前站着一名身姿婀娜、面容姣好的侍女,她手中端着一盆清水,上面搭着一条洁白如雪的毛巾。 “见过大王,婢子锦茵,特来服侍大王更衣入睡。”这声音犹如黄莺出谷般婉转悠扬,令人不禁心生愉悦。 李倚愣了一下,旋即说道,“好。” 锦茵走上前来,用毛巾轻柔的擦拭着李倚的脸颊,她身姿高挑,因此擦拭起来并不用费太大的劲,嘴里呼出的热气打在李倚脸上,让他有些心痒难耐。 “锦茵,今日入府我怎么未曾见你?”李倚有些好奇,锦茵的长相身材如此出众,按理来说自己一眼就能注意到,但却并没有任何印象。 锦茵放下毛巾,回话道:“锦茵并不是官奴婢,是被王内侍今日在西市出钱所购。” 李倚有些无奈,想必王承恩还是想歪了,听了他的话,觉得他就是缺女人了,所以买一个婢女让他先尝试尝试。 “唉,这个王内侍。”李倚叹了口气。 “大王不必怪罪王内侍,是婢子自愿卖身为婢。”锦茵脆声道。 李倚沉默了一会,“你是哪里人氏?” 锦茵突然有些伤感,“婢子今年十五,原是洛阳人氏。阿耶曾是含嘉仓守卫,巢贼走后,却被节度使的乱兵当作巢贼砍了头…婢子那时年小,只得跟随阿娘一路逃难到同州。前些日子听闻圣人即将回京,阿娘又带我逃往长安,幸得贵人相助,才在城中落下脚来。前些时日,阿娘突染风寒,也已离去,独留我一人在长安城内也是难以生存。为了生计,不得已卖身为婢。” 本来还有些感动的李倚觉得有些不对劲,从长安到东都近八百多里,一路上军阀混战,盗匪横行,两个弱女子横穿这么远,竟然毫发无损,虽然锦茵说的情真意切,但怎么想都不合理。可是如果田令孜要派人来监视他,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折,而且已经有了一个刘禄安了。如果不是田令孜,那还有谁会费尽心思的派人来接近他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亲王呢? 他现在太被动了,没有自己的势力,做什么都是两眼一抹黑,想到这里,李倚决定不拆穿她,陪她把戏演下去,李倚叹了口气,道:“唉,你也是可怜之人,从今往后,你就留在本王身边。” 锦茵施了一礼,泪眼道:“谢大王。婢子定当好好服侍大王。” 说完向李倚妩媚一笑,李倚被她这一眼看的也是内心一颤,还未等李倚平复心情,锦茵已从身后环过他的腰间,一双玉手取下了腰带,背后柔软的触感更是让他心猿意马,李倚暗自苦笑。 “大王,婢子还是处子之身,还望大王好好疼惜。”锦茵在李倚耳边轻声说道。 想到此处,李倚也忍不住了,他不是什么坐怀不乱之人,男欢女爱,人之常情,而且就算锦茵是其他势力派来接近他的,但至少现在不会害他,没有生命危险,想罢李倚不再犹豫,转身抱起锦茵走向床上。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今夜睦王府注定无眠。 第8章 学习武艺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轻轻地洒落在床榻之上时,李倚才悠悠地从睡梦中苏醒过来。旁边的锦茵早已起床,佳人的香气和浑身的酸痛提醒他昨夜并不是一场梦。 他慢慢地睁开双眼,感受着那柔和的光线照拂在脸上所带来的温暖与舒适。想起昨夜的荒唐,李倚又不禁苦笑了起来。 不过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些,现在还只一个女人都让他有些吃不消,以后女人多了那还得了,看来等下要去找陈二牛请教下有没有什么强身健体的功法了。 想到此处,李倚便开口传唤锦茵进来侍奉自己穿衣洗漱,不多时,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大王,婢子前来侍奉大王洗漱更衣。” 面目含春,脸带笑意的锦茵端着水盆走了进来,李倚看着锦茵,突然有些头疼,锦茵是他来到唐朝的第一个女人,男人对于自己的第一次总有种特殊的情感。但现在他对于她是什么身份,接近自己有何目的却一无所知。 李倚定了定神,柔声道:“锦茵,你先将东西放下吧。我有些话同你说。”尽管对于锦茵的身份还未可知,但李倚与她交谈仍带了一丝亲近之意,锦茵微微一怔,随后乖巧地放下手中物件。 “锦茵,既已成为了我的女人,我定会好好待你,日后不要三心二意,在这乱世之中护你周全还是毫无问题。”李倚虽说暂时不计较她的身份,但该有的提醒还是要有。 锦茵听见此话也连忙跪地表示道:“还请大王放心,婢子并无二心,定当尽心伺候大王。” 李倚满意的点点头,郑重的说道:“如此甚好,你若真心待我,我必不负你。” “好了,你先起来伺候我更衣洗漱吧。” 李倚洗漱过后,在膳厅用完朝食,便朝着陈二牛所居住的王府偏院缓缓走去。一路上,李倚心不在焉地走着,脑海里不停地思索着有关锦茵的事情。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映照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但李倚却浑然不觉,他心中所想唯有那让她忧心忡忡的锦茵之事。 终于,经过一段不长不短的路程,李倚抵达了陈二牛的居所。偏院内,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憨厚的男子,上半身赤裸着正立于院子中央演练武艺,一套拳法施展得刚猛有力,令人目不暇接,此人正是陈二牛。 见到李倚前来,陈二牛赶忙趋前,躬身施礼道:“拜见大王!不知今日驾临所为何事?” 李倚凝视着陈二牛结实的肌肉,面露艳羡之色,沉声道:“二牛,不必拘礼,我今日前来有事请教于你。” 陈二牛挠挠头,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憨笑:“大王言重了,但凡我知晓的,必定悉数告知。” 李倚轻咳一声,移步至陈二牛身侧,压低声音道:“二牛啊,本王自觉身体略有孱弱,你可有什么强健体魄的法门?” 陈二牛先是一怔,须臾,朗笑出声:“大王,原是为此事。我这里有一套祖传的吐纳之法,每日清晨与傍晚时分修炼,最为滋养身体。”言罢,便当场演示了一遍。 李倚仔细瞧着,暗暗记下步骤。穿越之后,他记忆力也好了很多,陈二牛一套功法演示下来,也记了个七七八八。 陈二牛朗声道:“大王,我这里还有一套拳法,配合吐纳之法每日修炼定可强身健体,时间一长,自保也无虞。” 李倚大喜道:“如此甚好。” 陈二牛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废话,只见他身形一闪,瞬间来到了空旷之地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气之后,便开始行云流水般地演示起那套拳法来。一旁的李倚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全神贯注地盯着陈二牛的每一个动作,渐渐地被这神奇的拳法所深深吸引住了。 待陈二牛将整套拳法完整地打完一遍后,稍作停顿,然后看向李倚,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其可以开始跟着学习了。李倚心领神会,赶忙走到陈二牛身旁,模仿着他刚才的姿势和动作,有模有样地研习起来这套拳法以及与之相配套的吐纳之法。 时光飞逝,转眼间一整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此时再看李倚的练习成果,已然是像模像样,初具规模。只见他拳法打得虎虎生风,招式之间衔接自然流畅,毫无生硬之感。 待李倚再次认真地打完一遍拳法后,不经意间抬头望了望天,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然而经过整整一个上午高强度的练习之后,李倚不仅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疲倦之意,相反,在陈二牛传授给他的独特吐纳之法的辅助之下,此刻的他反而觉得自己精神抖擞、神采奕奕,仿佛全身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量一般。 看到李倚如此出色的表现,陈二牛也不禁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大王真是天赋异禀,就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便能如此熟练地掌握拳法和吐纳之法的精髓要领。实在是令人佩服不已!” 听到陈二牛的称赞,李倚哈哈大笑着回应道:“若不是二牛你教导有方,我也不会进步神速。”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显得格外融洽和谐。 李倚谢过陈二牛后,便往回走。途中路过花园,瞧见锦茵正在亭子里发呆。李倚走到她身前,锦茵仍未发觉,不得已李倚只能轻轻拍了下她。 锦茵发觉李倚已到身前,忙准备跪地行礼,李倚伸手拦住了她。 “我观你神情恍惚,心不在焉,不知在思考何事?” 锦茵柔声道:“婢子只是想起了阿耶和阿娘,心有所感,才会在此发呆,还望大王莫怪。” 李倚轻声安慰道:“此乃人之常情,我怎会怪罪于你。你阿耶阿娘葬于何处?改日我准你前去探望。” “谢过大王,只是阿耶早已尸骨无存,阿娘也无力安葬,草草弃于城外乱葬岗了,不过幸好阿娘还留下玉佩让我思念。”锦茵说完取出一块玉佩轻轻摩挲。 李倚也不再多言,只是暗自思忖锦茵话语。 第9章 帝国困境 大明宫,延英殿。 此刻的僖宗皇帝正一脸凝重地端坐于龙椅之上,自清晨驾临宣政殿,颁下大赦天下之诏,改元光启之后,返回延英殿,僖宗便一直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而下首站在皇帝左侧的为左神策中尉田令孜1,他身后为枢密使田匡礼、李顺融,宣徽使刘景宣、田献铢。右首为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加同平章事萧遘,他身后为兵部侍郎、判度支加同平章事郑昌图,翰林学士,户部侍郎加同平章事裴澈,中书侍郎、诸道盐铁转运使加同平章事韦昭度2。 这几人如今便是大唐权力中枢核心人物,几人也一脸肃穆,沉默不语。 良久,僖宗方才无奈开口:“国库空虚,诸位爱卿可有办法?” 众臣皆垂首无言。田令孜趋前一步进言道:“圣人,老臣认为,当务之急是收回河中两池盐务,以此来保障禁军,禁军安定,方可保京城无虞。” 萧遘却挺身而出驳斥道:“左神策中尉此言差矣,禁军新立,尚未经历战场,而河中军身经百战,又与沙陀一向交好,此时交恶河中,非是良策。” 田令孜冷哼道:“那依萧相公之见该当如何?” 萧遘道:“圣人,老臣曾听闻睦王在回京途中献上良策,依老臣所见,可按照睦王所说进行。” 田令孜更为不满,冷声道:“动荡之时,裁撤神策军,若再有贼寇来犯,如何能确保陛下安危啊?!” 萧遘据理力争道:“如今巢贼已定,陛下也已大赦天下,不知左神策中尉所说的贼寇在哪里?还是说左神策中尉可以变戏法一般变出贼寇来啊?” 田令孜怒道:“你这是何意?!” 此时大堂内其他几人听着二人争吵,左边北司几人,田献铢3、田匡礼皆怒目而视萧遘,枢密使李顺融和刘景宣都注视着地面,他三人皆不属于田令孜一派,已无任何实权,因此一向都是看客。 而右首南衙除了萧遘以外,郑昌图和裴澈二人也不敢得罪田令孜都默然不语,只有韦昭度则笑眯眯道:“田公,萧公,不必动怒,二位都是为了朝廷着想。依我看来,田公,萧公所言都有理,一切还是让圣人前来定夺吧。” 僖宗看着下方吵闹的二人,揉了揉太阳穴,当日睦王在帐内所说他已有所触动,回京以后,他之所以改元光启,也是想重振唐威,有一番作为,今日再听萧遘提起,更让他难以忘怀。 但田令孜所言也有些道理,如果真裁撤神策军,又出现贼寇,到时候兵力过少,无法抵挡,难道还要再丢掉长安,继续逃亡蜀地吗? 想到这里他心中烦闷不已,挥手道:“此事日后再议。”说完便转身离去。独留下大殿内的几名大臣面面相觑。 良久,田令孜瞪了萧遘一眼,也拂袖而去。田匡礼紧随其后,萧遘无奈叹息,心有不甘,最终也在韦昭度劝慰下离去。剩下几人也相继离开,朝会最终不欢而散。 睦王府。 李倚此时对于穿越到亲王之身,心中稍感庆幸,毕竟至少能保证一日三餐。唐朝时,普通百姓一日仅两餐,但达官贵人仍可享受一日三餐。 用过午膳,李倚在偏殿小憩,锦茵则跪地为其按摩。此时,外出打探消息的王承恩已归来,正神采飞扬地讲述着上午从各处探得的女子消息,李倚不禁眉头微皱。锦茵看着李倚为难的模样,也不由得捂嘴偷笑。 “睦王,现今长安城内尚未婚配且年满十五的适龄女子,同时还要家世显赫配的上王妃身份的,数量着实不多。奴婢费了不少心力,还找了宫中昔日相识的同僚帮忙,方才打探清楚。” “同平章事韦相公之孙女,出自京兆韦氏,年芳二十,花容月貌,蕙质兰心。” “户部张侍郎之孙女,出自河间张氏,年芳十八,闭月羞花,贤良淑德。” “中书侍郎郑侍郎之女,出自荥阳郑氏,年芳十九,聪慧高雅,知书达理。” “翰林学士杜学士侄女,出自京兆杜氏,年芳十六,素有才名,温柔贤惠。” 本来还眉头微皱的李倚听见杜学士的名字,瞬间来了精神,杜让能,这可是唐末最后的名相了,初唐贤相杜如晦的七世族孙,倒霉的是做了昭宗的替死鬼,实在令人惋惜。 在唐末,有能力同时又对大唐忠贞不一的大臣本就不多,如果有可能李倚想试试能否改变他的结局,想到这里李倚打断了滔滔不绝的王承恩。 王承恩有些疑惑,抬头看着李倚,不过也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你刚刚所说杜学士侄女,我很感兴趣,你详细说说。” 王承恩赶忙回道:“大王,这杜学士的侄女闺名唤作云知。自幼熟读诗书,年幼时便以才气闻名京师。而且听闻此女心地极为善良,常救济贫苦之人。府中上下皆夸她温婉大方。而且此女出自京兆望族杜氏,也不会辱没了大王的身份。” 李倚听后点了点头,琢磨着该如何跟杜让能见上面,但亲王和大臣结交可是大忌,田令孜到时定会有所警觉,如此看来,还是先见见杜云知再通过她去接近杜让能。 王承恩好像是猜到了李倚心中所想,马上又说道:“大王,奴婢还得到消息,过几日,吏部侍郎之子将会在城外举办宴会,同时会有一场小型诗会,届时杜云知也会参加。” 李倚心想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嘴角微微上扬,道:“甚好,此次诗会倒是个机会。承恩,你马上去跟陈宅使知会一声,本王过几日要出城踏青游玩。” 王承恩点头应是。 之后他转头看向锦茵,“锦茵,你且准备一下,到时候随我一同前往。”锦茵欣喜应下。 李倚知道,对于此类游赏踏青之举,十六王宅使并不会严加管束,仅会遣内侍随侍监督。至于这诗会,李倚更是颇为好奇,兴许还能邂逅些许贤才。念及此处,李倚对几日后的诗会不禁心生期待。 第10章 长安诗会 三月的长安郊外,此时已是绿意盎然,曲江池畔,新发芽的垂柳与终南山的融雪汇成的溪流交织成网,而远处,晨间的终南山云雾如素纱垂落,如梦如幻间好似仙境。 李倚一行人来到曲江池畔的时候,曲江池已是热闹非凡。达官贵人、文人墨客皆在此处游玩赏景。湖面上,画舫穿梭,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岸边,有人支起画板作画,也有人席地而坐吟诗作对。 贵族女子们以草地为席,四面插上竹竿,解下红裙,将裙子连接起来挂在竹竿之上,形成一个临时的幕帐,她们便在其中宴饮赏花,时不时还会对正在吟诗的某个文人指点一二。 李倚今日骑着骏马,身着紫色长袍,腰间的亲王金鱼袋和鎏金铜銙腰带彰显着亲王的身份,整个人是神采奕奕,俊秀非凡。 “承恩,杜家娘子现在何处?”在府中待了多日的李倚有些兴奋,美景佳人都让他感到心情愉悦。 跟在身后的王承恩马上上前答道:“大王,吏部侍郎之子举办的诗会在紫云楼。”说完指向了池畔一座高大建筑。 李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池畔边有一座三层高楼阁,李倚点了点头,吩咐刘禄安,先寻一处草地把行障搭起,之后便可自由游玩。 李倚则是带着王承恩、锦茵和陈二牛下马后徒步前往紫云楼。 方才到达紫云楼,便被两位家丁模样的人拦住去路,其中一人看李倚贵气非凡,还带有侍卫和婢女,知道来人有些来头,便客气的行礼说道:“郎君,今日我家主君已包下紫云楼,概不对外开放,还请郎君移往他处。” 李倚还没说话,王承恩便大声呵斥道:“大胆,睦王在此,你二人怎可放肆!” 旁边的陈二牛也适时的往前一步,作拔刀状。 两人一见此情景,慌忙跪下磕头道:“奴二人不知睦王身份,罪该万死,还望睦王恕罪。” 外面的吵闹声也惊动了里面之人,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了出来,看见李倚,忙恭敬行礼,又训斥了二人几句,这才道:“不知睦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睦王多多担待。” 李倚也没有为难这他们,“无妨,本王现在可否进去了?” 两人忙起身让出一条道路。李倚几人在管家接引下进入紫云楼,待上到三楼,尽管还未进入房间,李倚都已听到里面传来的喧哗之声。管家推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待李倚进入房内,原本热闹异常的席间,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目光齐聚在李倚身上。吏部侍郎崔胤之子崔有文1先是一愣,又马上迎上前来,笑容满面道:“睦王前来怎么不知会下官一声,下官也好做些准备迎接睦王。” 李倚打断了众人想要起身行礼的做法,目光扫过众人,房间两侧分别坐着数十名官宦子弟和文人墨客,里面还有一个小房间,隔着障幕,隐约间露出几个佳人身影,但由于障幕遮挡,看不清佳人模样。 李倚随意道:“不必多礼,本王恰好今日外出踏青游玩,偶闻崔参军正在此处举办诗会,心下好奇,便不请自来,没有打扰到诸位吧?” 崔胤客气的说道:“睦王多虑了,睦王能来参加下官举办的诗会,是在下的荣幸。”说完便把李倚引到上首座位坐下。 陈二牛和王承恩立于李倚身后,锦茵则跪坐在李倚身旁服侍。望着桌上的美酒佳肴,李倚也不客气,便开始享用。同时琢磨着等下如何接近杜云知。 “好了,你们继续吧,当本王不存在便好。” 李倚话虽是这样说,但众人随着他的到来,席间气氛也变得拘谨了许多。崔胤见此暗自着急,忙起身拿起酒杯对众人说道:“诸位,睦王驾临紫云楼,实我等荣幸,还请举杯共敬睦王。” 众人闻听连忙拿起酒杯向李倚敬酒,李倚也拿起酒杯回敬道:“诸位随意点便好,万不可因为本王的到来而拘束。” 众人闻言,稍稍放松了些。酒过三巡,诗会重新开始。崔胤站起身来,笑道:“刚刚守愚2一首鹧鸪诗让我等前面所做诗句都黯然失色,睦王既已来到此处,还请睦王点评一二。” 说罢便吩咐誊抄之人拿来给李倚观看,众人旋即也望向李倚。 ‘暖戏烟芜锦翼齐,品流应得近山鸡。 雨昏青草湖边过,花落黄陵庙里啼。 游子乍闻征袖湿,佳人才唱翠眉低。 相呼相应湘江阔,苦竹丛深日向西。’ 李倚看着这首诗头疼不已,他哪懂什么诗,大概明白说的就是思念故乡一类,但看见众人的眼神,尤其障幕后传来的期待眼神,李倚也只得硬着头皮胡说了。 “守愚此诗甚好,既描写了鹧鸪的的形象和环境,又表达了游子的思乡之情,情景交融,含蓄蕴藉,更重要的是诗歌语言简洁明快,意境深远,颇有当年杜工部之风范。” 众人被李倚的话语惊住了,未曾想李倚竟给出了如此高的评价,李倚对面一中年文士更是激动的看着他,李倚心下了然,此人估计就是所谓的守愚了,不过他对晚唐的诗人了解不多,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守愚,想不到睦王对你的诗评价竟如此之高,还不快谢谢睦王。”崔胤笑道。 中年文士忙站起身来,举起酒杯,语气颤抖道:“谢睦王!今日能得睦王如此点评,实乃守愚之幸。”说完一口气喝了三杯酒。 李倚大概明白这些人为啥激动,现在坐在这里的文人估计都是些还未进士及第之人,而且观他们所穿服饰应当出自寒门,之所以来参加这些诗会,也是希望自己的诗能被这些官宦子弟赏识,由他们传播出去,虽说他李倚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亲王,但身份摆在这里,经他点评为佳作的作品必定也会闻名长安,对日后仕途之路会有所助力。 李倚也微笑回道:“守愚不必多礼。你既能写出此等诗句,想必也是才学出众,日后还要多加努力,早日为朝廷出一份力。” 就在众人其乐融融之际,此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传来,:“睦王,当今形势,我等努力又有何用?朝廷腐败,我等文人报国无门,又当如何为国效力,还请睦王赐教!” 第11章 诗会风波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席间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皆看向说话之人,崔有文更是连连摇头,频频向此人使眼色,然而此人仿若未闻,依旧死死地盯着李倚,似乎李倚不给出答案,他便不会罢休。 见此状况,崔有文无奈地抚额,拱手施礼道:“睦王,此人乃温助教之子,温子范1,素有才名,近日听闻圣人回京,特来京城备考,不想前些日子得知考试取消,心中愤愤不平,终日借酒消愁,今日想必也是酒后失态,还望睦王海涵。” 言罢,又皱眉对温子范道:“子范,你今日已然酒醉,怎能如此胡言乱语,睦王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还不快快向睦王赔罪!”温子范却对崔有文的话置若罔闻,依旧紧紧地盯着李倚,高声道:“还请睦王明示!” 酒桌众人此时也都将目光投向李倚,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是在僖宗回京后即刻赶到长安参加考试,不想前两日朝廷突然取消了考试,令他们大失所望,温子范所言正是他们心中所想,众人也想听听身为皇帝之弟的睦王有何解释。 李倚把玩着酒杯默不作声打量说话之人,此人面貌丑陋,不修边幅,年龄大约在四十左右,如此年龄还未进士及第,看来是跟他父亲温庭筠一样,也是屡试不中,难免心中都有一腔怨气。但对于这种场合,这种问题,还是让李倚颇为棘手,他现在只想低调行事,韬光养晦,不愿过多暴露自己。 而崔有文见李倚沉默良久,身后的侍卫手已在刀柄之上,冷汗都快下来了,虽说现如今皇族势微,但也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寒门文人可以得罪的。便连忙对温子范身旁的二人示意道:“象文2,守愚,你二人快扶子范下去休息,他今日酒后如此放肆,想必已是醉的不轻!”身旁二人作势准备去搀扶温子范,但温子范纹丝不动。 崔有文这一番表现下来,倒是让李倚对他刮目相看,不同于他爹崔胤阴险狡诈,工于心计,崔有文则是待人温和,彬彬有礼,难怪举办诗会能有这么多寒门学子和权贵子弟参加,也算是个人才。 李倚见此也不得不放下酒杯,缓缓开口:“无妨,崔参军。温君性情中人,本王岂有怪罪之理。然此次科考取消实乃事出有因。圣人亦心系天下士子,日后定会另有安排,还请诸位安心等待。”李倚打了个马虎眼,然后又画了大饼。 此话一出,众人稍稍心安,但温子范却不依不饶,冷笑一声,“睦王之言虽有理,可我等苦读数载,就这般被随意耽搁,朝廷难道不该给个说法?” 李倚面色微沉,“温君莫要冲动,朝廷大事岂是我等可以妄议。温君既有大才,何愁无出头之日?” 温子范还要再辩,崔有文赶忙上前拉住他,低声劝道:“子范兄,切莫再说了,得罪了睦王可不是小事。” 温子范挣开崔有文的手,大声道:“我只想要个公道,大王若真体恤士子,就应向圣人进言。”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陈二牛向前一步,呵斥道:“大胆,竟敢对睦王无礼。” 温子范却毫无惧意,直直地望着李倚。 李倚这时心中也有些恼怒,这个温子范真是不识抬举,自己和崔有文一再给他台阶,他却得寸进尺,不过李倚不想与他过多计较,便抬手制止了陈二牛,看着温子范无奈说道:“温君所言,本王自会斟酌。但本王也只是闲散之人,对此无能为力。” 温子范此时冷静了下来,突然叹息道:“睦王,听闻回京途中,针对当今局势,你曾献上良策,我原以为睦王也是心怀天下,忧国忧民之人,今日一见,却与我所想相差甚远。多有得罪之下,还请睦王恕罪!”温子范说完恭敬的向李倚行礼赔罪。 李倚心说难怪你我往日无怨今日无仇的,怎么一上来就火力全开,对我发难,原来是过来试探我来了,这自己要是刚穿越回来那会怕是要跟他惺惺相惜,对着朝廷一顿批判,那不就直接给人抓到把柄,完蛋了,还好自己谨慎,一直在打太极。不过当日自己与僖宗的谈话,帐内就田令孜,李晔,僖宗几人,他们怎么会知道的。 李倚心下奇怪便问道:“温君所言我曾于回京途中献上良策,不知是何人所说?” 温子范更加奇怪的看着李倚说道:“睦王此言不是全长安人都知晓吗?现长安街头巷尾都在传睦王您有经天纬地之才,盖因仙家传授治国之策,如圣上人能重用睦王,定能重振我大唐!” 李倚听完温子范所说,心中大惊,这不就是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了吗?究竟是谁这么做?李晔吗?但自己与他又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大伙都只是无权无势的亲王,而且自己没有争夺皇位之心,并不值得他如此谋划。 还是说田令孜?但他现在大权在握,如若想陷害自己,大可不必大费周折。若这两人都不是那还能有谁? 李倚沉思片刻,决定先稳住局面。他朗声道:“温君,此事恐有误会。本王那日是曾进言了几句,但哪有那般神化之事。想必是市井流言,不足为信。” 温子范微微一愣,似是在思考李倚话语的真假。李倚见状又笑道:“本王若真得仙家传授治国之策,那定会献与圣人,为我大唐出一份力。” 崔有文忙附和道:“睦王说得极是,子范兄,你切不可轻信谣言。” 温子范默默地点了点头,“是在下莽撞了,还请睦王恕罪。” 李倚深知此事背后必定有人谋划,目的尚不明确。但若是引来有心人的嫉妒陷害,自己处境堪忧。 又见席间经此风波,众人也是意兴阑珊,顿感心下无趣,在目光扫过障幕之后,发现佳人早已不知何时离席而去,便向崔有文和席间众人告别道:“今日多有叨扰,本王还有要事处理。” 说罢便带着锦茵等人离席而去,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第12章 杜云知 几人出了紫云楼后,王承恩愤愤不平道:“大王还是太过仁慈了,如此粗陋之人,竟对大王出言不逊,依奴婢之见应该好好给他个教训。” 李倚此时满心忧虑,也无暇计较这些小事,脑海中细细琢磨着做此事背后之人的目的,这种招数又不能致他于死地,顶多让他引起一些有心人的嫉恨罢了,这样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李倚百思不得其解,随口说道:“无妨,他们的心情我能理解。” 转身带着几人往刘禄安等人所搭行障走去。 进入行障,刘禄安忙搬过一把绳床给李倚坐下。“大王,奴婢已差人准备好食物美酒。” 李倚看着桌上的食物点了点头,“先放在这吧,你们先退下,我小憩片刻。” 说实话,李倚还不是很饿,刚在紫云楼吃了不少东西。众人闻言连忙退下,在帐外不远处休息。 锦茵乖巧的站在李倚身边,拿起酒壶替李倚倒了一杯酒,递到身前,娇声道:“大王,婢子也不太懂这些事情,但大王今天不是出来寻杜家娘子的吗?现杜家娘子还未见到,何苦为这些小事忧愁?” 李倚轻揉太阳穴,并未去接酒杯,只是苦笑着说道:“诚然,是我太过执着了。”稍作思索,他意识到此时瞻前顾后、顾虑重重,反倒会自乱阵脚,倒不如沉着冷静,静观其变,看看对手接下来会如何行动。 言罢,他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朗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再为此等烦心事烦扰!” 锦茵见此情形,也微微一笑:“大王能如此想,实乃幸事。今日曲江池畔风光旖旎,大王不妨尽情欣赏这美景。” 李倚凝视着锦茵那娇媚动人的容颜,心中忽地一阵躁动,无意间瞥见正往帐内窥视的刘承恩,瞬间计上心来。在锦茵的惊呼声中,李倚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沉声道:“再美的景致,也不及怀中的佳人。美景我已看遍,还是多多欣赏这美人吧!” 话毕,他便吻了上去,锦茵在他怀中不断扭动,似是有意无意地用那柔软的身躯撩拨着李倚的神经。李倚被锦茵在怀中这般折腾,不知为何脑海中忽地闪过靓坤的话语,‘我现在火气很大。’ 许久,唇分之后,李倚望着锦茵那如丝媚眼,心中暗骂一声,‘真是个妖精’。 锦茵勾着李倚的脖颈,娇笑道:“大王,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你就不怕被人瞧见,告知杜家娘子吗?” 李倚闻听此言,稍稍冷静了下来,心想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确实多有不便。他并非惧怕被杜云知知晓,毕竟二人素未谋面,即便知晓了又能如何。 正当李倚如此思忖之际,却听得不远处有女子啐道:“登徒子!” 李倚的老脸顿时一红,急忙松开锦茵,故作威严地说道:“锦茵,本王前往华严寺看看,你在此稍作歇息。” 锦茵捂嘴轻笑道:“唯。” 华严寺,作为樊川八大寺之一,坐落于少陵原畔,为佛教华严宗派之发祥圣地。 李倚携陈二牛与王承恩二人于寺中徐徐漫步,寺内香烟缭绕,静谧祥和。虽李倚素不信佛,但置身于此等氛围之中,亦不禁感心神安宁。 李倚并未前往烧香,仅于寺内闲庭信步,行至会圣院时,忽有一阵香风拂面而来,只见一女子身着绿色襦裙,头戴帷帽,自院内款款而出,身后还跟随着一侍女。女子见到李倚,先是一怔,旋即轻移莲步上前施礼道:“小女杜云知见过睦王。” 李倚亦未料到竟于此地能遇见杜云知,虽其帷帽遮面难睹真容,但她的温婉之声也仿若江南春雨浸润青石,每个字都裹着水汽的温软。一句完毕,让人不自觉屏息凝神。 李倚客气回礼道:“杜家娘子,不必多礼,我正好与你有事相商。” 说罢不待杜云知拒绝,并转身对陈二牛和王承恩吩咐道:”你二人不必跟来,在这等我便可。” 二人点头应是。杜云知没想到李倚如此霸道,都不问自己同意与否,便已往前面走去,见此情形只好转头对侍女吩咐一声,快步跟上李倚。 李倚放缓脚步,等杜云知跟上之后,便保持一丝距离与她并排走在寺内小道之上,良久,李倚开口道:“杜家娘子倒是沉得住气,也不问问我是何事,便跟了过来。” “睦王唤我前来,小女不敢不从。”杜云知淡淡道。 李倚听出杜云知语气的疏远,但并不在意,笑道:“如此说来,还是我唐突了。” “不敢,不知睦王究竟有何要事?”杜云知站定,看着李倚。 “杜家娘子从今日诗会来看,觉得我是怎样之人?”李倚话锋一转反问杜云知。 杜云知深深的看了一眼李倚,方才开口道:“睦王在藏拙。” 李倚饶有兴趣看着她,:“哦?你且说说看。” 杜云知摇了摇头,“睦王献给圣人的计策,均是诊治我大唐最好的良药,如今朝廷病入膏肓,应按照大王所说韬光养晦,方可起死回生。能提出如此良策的人定当是心怀抱负,雄心壮志之人,但皇室势微,权宦当政,睦王若太过出色,便会招来杀生之祸。” 稍作停顿,又接着说道:“而今日诗会,温子范实在是过于莽撞,权宦耳目众多,只怕他今日说出刚此等话语,明日恐有牢狱之灾。” 李倚没想到杜云知如此聪慧,竟能把局势剖析的如此清晰。实在是意外之喜,原本只是想通过她接近杜让能的想法瞬间改变。旋即开口道:“云知,你可愿做我的王妃?” 刚还在分析的杜云知被李倚突然改变的亲昵称呼和话语惊住了,他没想到李倚竟如此直接,刚见第一面就要自己嫁与他,难怪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那等事,脸霎时变得通红,害羞道:“睦王,休要戏弄小女...” 李倚心中一乐,虽看不到她的模样,但想必此时也是羞红了脸,管你古代什么大家闺秀,知书达理,被我直接的表白也定会小鹿乱撞,且不论长相如何,就杜云知能有这番见解,定能给他提供许多助力。 杜云知他是要定了,耶稣也留不住。 李倚随即不再犹豫,哈哈大笑道:“云知,择日我便会向圣人请旨册立你为我的王妃。” 第13章 少女心事 自华严寺归来以后,李倚便陷入了麻烦之中,殿中侍御史李烛弹劾他行为放荡,不顾皇家颜面,在长安城外举止轻佻,有损皇室形象。僖宗听闻后大怒,罚他禁足王府一月,闭门思过。 虽说李倚他们本身就处于被监管中,行动多有不便,但若让他真的一个月不出门那也是非常难受,不过禁令已下,他也只能无奈遵守。 除此之外,他还得到消息,温子范因妄议朝政,已被关入狱中。 “承恩,近日可否向圣人请旨册妃?”李倚百无聊赖的看着院内的水池,水池内的鱼儿正在欢快的游动着。 王承恩苦笑道:“大王,暂时不妥,圣上刚下禁令,还是暂缓些时日。” 李倚抬头瞥向不远处正在往此处观看的刘禄安,刘禄安见他望来,还投以微笑回应。 李倚明白此次应是田令孜指使殿中侍御史弹劾,不过这也造成不了什么影响,无非就是恶心人,破坏他在朝臣心中的印象,但如果不是因上次献策出了些风头,别人根本不会关注到他。且他又不准备走朝堂这条路线,因此并无担忧,这个世道,有自己的军队才是王道。 “既然如此,那你帮我去杜府与杜家娘子说上一句,等我禁令取消,便会向圣人请旨,让她静待本王。”李倚拿起一块点心细细掰碎丢向池中,顿时引得鱼儿争相进食。 王承恩回应后便退下。 杜云知最近的心情很不平静,自华严寺归来以后,每日都会陷入患得患失之中,往日书房里面那些吸引她的诗集如今也提不起兴趣,拿起书本草草翻了几页后,便放下书籍呆呆望着窗外。自打出生以来,所遇到的男子对她都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还从未见过像李倚那般无赖的男子。 身为皇亲贵胄,两人不过第一次相见,便霸道的让自己与他独处,丝毫不顾及礼法。而且还说出那等无礼之话,竟直接让自己做他的王妃,真是不知廉耻,难怪当日大庭广众之下与婢女做出那等有辱斯文之事。但不知为何她心里竟有些小小的吃味。 贴身侍女绿萼端着点心进入书房,见杜云知这般模样,便调笑道:“小娘子,你又在想那登徒子睦王了吗?” 杜云知一听绿萼这话,顿时羞红了脸,嗔怪道:“休要胡说,谁会想那个无赖。” 绿萼抿嘴笑着,将点心放在桌上,轻声说道:“小娘子若是不想,怎会日日魂不守舍?婢子与小娘子一起长大,还从未见过小娘子如此模样呢。依婢子看,那睦王虽行事不羁,却也是一片真心。且他为人宽厚,那日那姓温之人如此冒犯他,他都未曾生气。” 杜云知心中一动,嘴上却强硬道:“你才见他一面,怎知他真心,莫不是见他皮囊好,你也心动了罢?”话虽如此,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倚的面容。 绿萼倒是大大方方的回道:“睦王身份高贵,待人宽厚,又长相俊美,婢子心动是人之常情。” 杜云知没成想绿萼如此坦诚,笑着啐道:“呸,不知羞。” 两人虽为主仆关系,但二人年龄相仿,又从小一起长大,杜云知又待人宽厚,所以二人关系亲密无间,私下之间主仆也会嬉笑打闹。 就在二人打闹之际,有奴仆前来通报,说是叔父杜让能让她前去偏院一趟,杜云知忙收拾一番后随通报之人来到偏院。 偏院之中,杜云知见叔父正坐在椅子上略带愁容,杜云知轻声唤道:“叔父。” 杜让能这才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侄女,杜让能内心有些慰藉,对于这个聪慧的侄女,他一向视如己出,非常疼爱。思虑再三,才开口道:“云知,你可认识睦王府之人?” 杜云知心中一惊,脸颊微红,点了点头。 杜让能见此说道:“睦王府的人已在堂屋,说睦王有话要托付你。你且去见见吧。” 杜让能心下有些疑惑,不清楚睦王有什么话托付她,但还是点头带上帷帽前往堂屋。 杜云知来到堂屋后,见那日跟随在睦王身前的内侍正在等候,见她到来,行了一礼,笑眯眯的道:“杜家娘子,睦王托奴婢带句话,让杜家娘子静候佳音,本王择日便会向圣上请旨册妃。奴婢的话语已经带到,奴婢还另有要事,先行告退。” 看着这名内侍毫不拖泥带水说完就走,杜云知目瞪口呆,暗啐道,这睦王府的人当真都跟那睦王一样,行事毫无礼法可言,真是的,哪有这种人,带话都是如此霸道。杜云知心有不满,却又带了一丝期待。 正在杜云知发呆之时,杜让能的声音传来,:“云知,睦王托付了何事给你?” 听到叔父的话语,杜云知脸一红,却不知如何开口,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绿萼替她回道:“主君,睦王让小娘子做他的王妃。” 杜让能暗道不妙,最让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内心深处,他并不愿意与皇族牵扯过深,而且这睦王,最近又得罪了田令孜,昨日还被李烛弹劾,现在自己的侄女跟他结亲并不是明智之选。 于是忧心道:“云知,昨日朝会殿中侍御史弹劾睦王举止轻佻,有损皇室威严,圣上已让他禁足一月,闭门思过。” 杜云知闻言一惊,难怪他说要自己等他,原来已被禁足,内心又隐隐有些担忧,开口道:“叔父,睦王虽被禁足,但他并非品行不端之人。” 之后便把那日诗会上所发生的事和与睦王的谈话一一道出。 杜让能听后叹息道:“几年前我曾见过睦王一次,那时的他唯唯诺诺,与你今日所描述大不相同,看来睦王所图甚大啊。” 杜云知咬着下唇,轻声道:“叔父,云知自有分寸。” 杜云知语气虽轻,但却坚定。 杜让能见侄女如此执着,叹了口气道:“我本不愿你与皇族之人牵扯过深,但见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多说,你一向聪慧,还需多加小心吧。” 杜云知心下稍定,思绪飘向睦王府而去。 第14章 蔡州惊变 帝国的三月,本应是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美好时节,但此时的帝国却被一层厚重的阴霾所笼罩,显得格外不平静。 就在不久前,圣人由蜀地返回京城长安。这一喜讯如同一阵春风,吹散了人们心头多日来的忧虑和牵挂,让整座长安城都沉浸在了一片欢腾喜悦之中。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一则来自蔡州(今河南汝南县)的惊人消息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再次打破了这座城市的宁静。 原来,自从黄巢兵败身亡之后,其麾下秦宗权,非但没有销声匿迹,反而趁着乱世之机,不断招兵买马,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如今,他的实力已然日益强大,野心勃勃地派出大批军队,四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这些蔡州军所到之处,如同人间地狱。他们不仅肆意屠杀无辜百姓,焚烧房屋财物,还对妇女们进行惨无人道的奸淫掳掠。其手段之残忍,比起当年的黄巢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为令人发指的是,这支残暴的军队在行军途中竟然从不携带粮食补给,而是将抓来的平民百姓当作食物,用盐腌制后充当军粮。 当蔡州军肆虐过后,放眼望去,原本繁华热闹的城镇乡村变得满目疮痍,处处残垣断壁,焦土废墟。昔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与荒凉,甚至连个人影也难以寻觅。 在回京以前,僖宗曾下诏招降过秦宗权,但并没有得到回复。虽宣武朱温在焦夷(安徽亳州东南)击败过秦宗权,但秦的势力并未受损,仍在不断派出军队攻击周边州县扩充势力。随着地盘的扩大,野心也进一步扩大,最终在光启元年三月在蔡州登基称帝,分设百官,取国号大齐,年号金统,以示对黄巢政权的延续。1 延英殿,僖宗自回京以来,除了当天睡了一个好觉,往后十多天里便无一日安稳。在听到前些日子蔡州秦宗权称帝的消息后更是大惊失色,虽说各地多有将领或盗贼驱逐朝廷任命官员自立,但敢于公开称帝的除了黄巢就是秦宗权了,无疑于对僖宗又是一次重大打击。 所以此刻的他愁眉不展,有气无力的说道:“诸位,说说蔡州该如何吧?” 僖宗刚说完,萧遘便拱手道:“圣人,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联合各方力量共同对抗秦宗权。宣武朱全忠、感化时溥,与秦宗权相邻,必定遭受其侵犯,为了自保,也会与其对抗,且朱全忠曾在焦夷击败过秦宗权,可遣使前去,晓之以情,令其再次出兵讨伐。同时,诏令临近蔡州诸州严守城池,相互支援。” 僖宗微微点头,脸色稍缓,:“如此甚好。既如此,择日便下诏命时溥为巨鹿王,充任蔡州四面行营兵马都统,命朱全忠为沛郡王,充任蔡州西北面行营兵马都统。”2 见蔡州问题有了解决方案,僖宗内心稍安,但随即又想到禁军军饷问题,头又疼了起来,:“蔡州暂且如此,只是这禁军军饷又该当如何?虽说暂时京畿附近赋税尚可支撑一二,但时日一长必定会生出变乱。” 面对蔡州问题沉默的田令孜此时站了出来,对于他来说,他并不关心蔡州秦宗权如何,只要秦宗权还没打到京师就不是问题,但神策军是他的根本,一定要牢牢抓在手上,而要想神策军一直效忠自己,那手中必定要有钱。 “大家,老臣还是那日看法,将河中两池事务专卖收归,收取利税来供取禁军。” 僖宗有些意动,两池盐利曾年入一百五十多万缗钱,现被王重荣占据后,每年仅上供三千车盐,僖宗早有不满,只是王重荣在剿灭巢贼之乱时也曾立下大功,再一个确实如上次萧遘所说,神策军新立,对于他们的战斗力僖宗有些怀疑,想到这里,他有些为难。 萧遘道:“圣人万万不可,蔡州新乱,且王重荣在平定巢贼时曾立下大功,此时收回河中盐利,必定会引起王重荣不满,我军新立,暂不宜与河中交恶。” 田令孜不满道:“萧相公,两池盐务本就归盐铁使总管,王重荣趁巢贼作乱,圣人幸蜀之际强占两池盐务长达数年,现如今朝廷收回盐池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你一再阻拦,难道是那王重荣许你好处了吗?” 萧遘怒道:“一派胡言,我何时曾收取过河中好处,老臣所言皆是为国考虑,还望圣人明鉴!” 僖宗有些怀疑的看着萧遘,不过还是安抚道:“萧卿,朕相信你是一片赤诚之心,只是如今田公所言也不无道理,盐税乃我朝赋税重中之重,现被河中所截,实不应该。朕如今只是想让王重荣把盐池事务还归朝廷,并不会与他交恶,萧卿不必多虑。” 萧遘见僖宗也这么说了,有些无奈道:“王重荣既已占据盐池数年,肯定不会轻易交出盐利,老臣认为可先派出使者前往河中与王重荣交涉,如若河中不愿归还,届时再考虑武力之事。” 田令孜见萧遘服软,笑道:“萧相公所言不无道理,不过我等还是要做好备战准备,以防不测。” 萧遘冷哼一声,僖宗见意见统一,原本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欣喜道:“善。”随即又看向裴澈,:“裴卿,那近日军费还望你多费心了。” 这时,户部侍郎兼同平章事裴澈站了出来:“圣人放心,老臣会暂向京中富商巨贾借银钱粮草,待收回盐池之后,再行偿还。” 田令孜闻听不乐意了,盐池收回来,那就都是他的钱,怎么可能再还给那些商人,想道这里他摇头道:“裴卿,不必如此麻烦,直接赐予他们一些闲散的官位告身即可,想必这些商人会非常乐意。” 僖宗点头道:“还是田公想的周全。今日朝会就到此吧,诸卿还请各行其事。” 朝会就在一片和平的氛围中结束,僖宗多日来未曾舒展的眉头总算有了几分喜色。 第15章 一线转机 三月就在长安人民的惶惶不安中过去了,但蔡州军并没有如长安人民所预想那样继续往西进军,于是整座城市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而李倚自被禁足以来,每日便是在府内练习拳法和心法,亦或会与陈二牛等神策军请教武艺,闲暇时翻看古籍,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这一日,李倚正在院内练拳,打完一套拳法,神清气爽,接过锦茵递过来的毛巾擦拭后,便看见王承恩匆匆而来。 “承恩,今日如此匆忙,可是有什么要事?”李倚笑着向匆匆走来的王承恩问道,脸上带着和善的神情,一边将毛巾递给身旁的锦茵。 王承恩微微喘息,忙上前几步,恭敬地行了个礼,低声道:“大王,田令孜已兼任两池榷盐使,并派出他的义子田匡佑出使河中,据说王重荣反应十分激烈,不断上疏朝廷申诉,双方火药味很浓。另外秦宗权称帝后四处征伐,又占了几座城池,卢龙和成德也与大同防御使赫连铎联合,加紧了对义武和河东的攻势。” 李倚眉头微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忧虑,虽然他不在朝堂之中,但还是会通过王承恩打探的消息时刻关注着局势,为他日后的行动做打算。 对于王承恩最近的表现他比较满意,目前来看,忠心没什么问题,能力也还可以,是时候给他更多信任了。想到此处,李倚对锦茵道:“锦茵,近些日子,你也辛苦了。今日你去集市上逛逛吧。” 锦茵虽有些疑惑,但并没有说什么,谢过李倚后便离开了。李倚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皱眉,他对于锦茵仍如同在雾中一般,所以有些话不便在她面前透露。 见她走后,李倚环顾了下四周,并没有人关注这里,缓缓说道:“如此局势,愈发危急了。田令孜此举不过是为了两池的盐利来供养禁军,但王重荣必不会轻易放弃,双方迟早会有一战。秦宗权不过一鼠目寸光之人,翻不起什么风浪,但他四处烧杀抢掠,导致民不聊生危害极大。卢龙成德为了扩张势力,但李克用岂是好对付的,说不定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倚心下了然,历史走向仍与他所了解的并无变化,他最怕的就是穿越导致的历史发生变化,这样他唯一作为穿越者身份的优势就没有了,还好事情的进展仍如同史书上记载一样。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说道:“大王,有句话奴婢不知当不当说?” 李倚笑道:“你且说来听听。” 王承恩犹豫了一会,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王,如今局势动荡,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大王虽身处府中,却心系天下。奴婢以为,应该暗中培植自己的力量,以待时机。” 李倚听后,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但还是故作犹豫道:“你所言之事我也曾考虑过,只是这培植力量之事并不是易事,现在我被禁足府中,田令孜的人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若贸然行事,怕是性命不保。” 王承恩连忙说道:“大王,府中众人底细奴婢早已打探过,除了锦茵姑娘的身份我尚未可知,神策军几人都值得信赖,他几人原本是黄头军郭琪麾下,郭琪被田令孜所杀后他们便被编入神策军中,几人早已对田令孜不满。” 李倚大喜过望,万万没想到王承恩竟如此能干,但随即又有些担忧,锦茵身份果然有问题。 “如此甚好,关于锦茵的真实身份,还需进一步探查清楚。此事至关重要,切不可掉以轻心。另外,田令孜派来的那些监视之人也着实令人头疼,你务必设法从中周旋,万不可让他们察觉到我有意与陈二牛等人有所往来。” 王承恩点头道:“大王放心,奴婢自会想办法。” 李倚非常高兴,他虽意欲效仿穿越之先辈,于朝堂之上怒斥阉人祸国,对僖宗恳切训诫,继而施行雷厉风行之变革,还大唐一片清平世界。 然而现实却如一盆冷水,将其希望浇灭。他只能在王府躺平,大唐亲王本就不得干预政事。即便他显露些许才能,然尚不足以威胁田令孜。毕竟他仅能口出狂言,难以付诸行动。若他果真欲有所为,恐怕能否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也未可知。对于手握兵权的宦官而言,皇帝都杀了几个了,何况他这区区亲王。 李倚沉思片刻后道:“承恩,你这几日辛苦了,若日后我能有所作为,定不会亏待你。”该画的饼还是得画,不然手下人都没有动力干活。 果然,王承恩忙跪地磕头,激动的说:“能为大王效力是奴婢的福气,奴婢定会全心全意,助大王早日实现抱负!” 李倚上前将王承恩扶起,温和的说道:“起来吧,有你相助,我也多了几分底气,你要知道府中上下我最信任的人便是你了,莫要辜负我一片苦心。” 王承恩坚定的道:“大王放心,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按计划行事。” 王承恩恭敬地向李倚行了一礼后,缓缓退出了院子。李倚独自一人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凝视着远方,若有所思地开始慢慢地踱起步来。 田令孜近来一直忙于与王重荣争夺利益,无暇顾及其他。对于像李倚这样的闲散亲王们来说,原本严密的监视也因此而松懈了不少。最明显的迹象便是那位时常在他面前晃悠的刘禄安,最近露面的次数也是越来越少。 李倚深知自己目前所处的局势依然十分危险,想要彻底摆脱束缚、逃离京师并非易事,他还需要耐心等待 8 个月之久。在这段等待时光里,他不能坐以待毙。如果有机会,他自然希望能慢慢把自己的势力组建起来,共同应对未来可能面临的种种艰难险阻。毕竟,乱世之中已,有人才是王道。 等到僖宗被田令孜挟持到凤翔,那一天就将是他人生的新起点。从此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谁也别想再掌握他的生死,未来他要把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16章 又见僖宗 时间转瞬即逝,李倚的禁足时间一到,他便迫不及待的向僖宗请旨册杜云知为妃。他如此急迫也是想趁着兵灾未至,把杜云知娶入门内,到时候一起带她逃出长安。 但亲王纳妃要谨遵《大唐开元礼》的流程,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再到册妃、亲迎、同牢、妃朝见和婚会。流程之繁琐,让他都有些无语。 还好僖宗没让他等多久,第二日他便接到午后入宫觐见的指令,李倚赶忙整理衣冠进宫。 李倚由宦官引导,从御道侧边进入紫宸殿,进入殿前解剑,脱履,方进入殿内。 来到宫殿之中,只见僖宗正坐在龙椅之上,神情相比起上次回京途中所见,更显憔悴,要知道此时僖宗年龄也不过二十三。更让李倚奇怪的是,宫殿内不仅田令孜不在,连一个侍从也不在。 李倚虽奇怪但还是恭敬行礼道:“臣恭请圣人圣安。” 僖宗见到李倚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开口道:“八郎不必多礼,今日这殿内只有兄弟,没有君臣之分。” 李倚有些奇怪,不知道僖宗今天葫芦里买的的什么药,但还是点头应是,:“是,五哥。” 僖宗看着眼前的李倚,见他脸上还带着些许疑惑之色,于是便微微一笑,主动开口解释道:“八郎,你是不是心中觉得有些奇怪?为何今日这田令孜以及那些侍从们一个都不在朕的身边?” 李倚闻言赶忙点了点头,应声道:“确实如此。平日里那田令孜向来都是在五哥身前随侍左右,今日却突然不见其身影,臣弟心里着实感到有些怪异。” 听到李倚这番话,僖宗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透露出一股少有的豪迈之气。 笑罢,僖宗收敛笑容,一脸正色地说道:“八郎,今日我特意将田令孜给打发走了。哼,不管怎样,朕终究还是这大唐的天子、天下之主!岂能容得他人时时刻刻对我指手画脚!”说到此处,僖宗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霸气。 稍作停顿后,僖宗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倚,继续问道:“八郎,之前我下令将你禁足,你心中可曾有过丝毫的怨恨之意?” 李倚一听,连忙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地回答道:“回皇兄,臣弟绝无半点怨恨之心。臣弟深知五哥身处皇位之上,所做决策皆有诸多考量与无奈之处。因此对于此次被禁足之事,臣弟完全能够理解,也相信五哥定是有着难言的苦衷才不得不为之。” 僖宗点点头,不过随即又变得有些伤感,:“八郎,你上次所言,让我知道你是心怀抱负之人,只是你我虽出身皇家,但其实也不过是权宦的傀儡,对于我等而言平庸才是最好的选择,才不会招致杀身之祸。不过还好你自那日之后便沉寂下来,确实是明智之选,后面李烛弹劾你,我便趁此机会,禁足你,让田令孜减少对你的关注。以后切记在你没有足够自保的力量之前,勿要再露锋芒。” 李倚听到僖宗这一番话也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个窝囊皇帝,未曾想他却是如此清醒,于他而言,无论英明与否,局势都不会有所改变,与其被杀,不如当个糊涂皇帝,及时行乐尚可保得性命。 不过你今日又把我单独召来,还把田令孜和侍从都驱散,岂不是又让他对我起了怀疑。想到这,李倚有些无力吐槽,僖宗有些清醒,但似乎清醒的不多。 不过僖宗能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也是有些感慨,只是再过三年,他便一命呜呼了,对此他却无能为力,只能回道:“五哥,八郎知晓了,以后定会多加注意。” 僖宗笑了笑,:“八郎,我知道你要册妃。如今我虽被诸多掣肘,但此事我定全力支持你。” 李倚心中一暖,连忙谢恩。僖宗摆了摆手,从龙椅上站起,踱步到李倚身旁,“我也有自己的打算,现如今皇权旁落,我也想借你之事,重振皇家威严。” 李倚心说难怪你这么上心,“五哥之意是?” 僖宗眼神坚定,“我要亲自操办你的册妃大礼,以天子之威行此盛事,让天下人看到皇家尊严仍在。” 李倚明白这大概是僖宗最后的一次尝试了,不过五哥你这不是把我架火上了吗?不过李倚并不看好他能成功,先不说田令孜一派不会坐视不理,就国库目前的财政状况也不支持行如此浪费之事,但看着僖宗少有的决心,他也只得无奈抱拳领命:“臣弟定当配合五哥。”僖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八郎,你且先回去准备,我自有安排。” 李倚离开紫宸殿后,僖宗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朕定要在这朝堂之上争回几分主权,就从这册妃之事开始吧。” 与此同时,李倚正沿着出宫的道路快步前行。内心不由得感叹,僖宗虽不想再当傀儡,但欲借此事从田令孜手中争取回一些主动权,并不现实,只要兵权还在田令孜手中,僖宗他就翻不起什么风浪。只是婚事怕是不会如愿进行了,也许得另寻他法了。 内侍省。 田令孜端坐上首,神情带有一丝得意,如今帝国的每一步都在按照他所预想的进行下去,他虽然不是皇帝但胜似皇帝。 正在这时,田匡礼匆匆而入,恭敬行礼道:“义父,睦王已从紫宸殿中离开。圣人留他在殿中大约半个时辰。” 田令孜疑惑道:“为何会如此之久?” 田匡礼犹豫了一会,开口道:“今日圣人行为颇为怪异,先是要求义父回去休息,之后又遣散所有侍从,单独留睦王在殿中谈话,如若是因为册妃之事,杜让能和礼部、宗正寺、太常寺、殿中省与少府监官员都未曾到场,实在是令人费解。” 田令孜听后眉头紧皱,心中有些不安。他深知僖宗此举必有深意,“加派人手监视睦王,还有,查清楚大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田令孜吩咐道。 田匡礼领命而去。他走后田令孜喃喃自语道:“虽不知道你有何目的,但你若是不听话,那也只有换一个人坐这龙椅了。” 第17章 王府异常 陈二牛这几天心里一直犯嘀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经过一番留意观察,他终于发现了端倪——王府四周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群身份不明的家伙。而且更奇怪的是,这些人似乎根本就没想掩饰自己的存在,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监视着王府,仿佛这里就是他们自家门口一样。 尽管心中满是疑惑,但陈二牛见这些人暂时只是盯着王府看,并未有进一步的举动,于是稍作思考之后,还是决定赶紧去向睦王禀报此事。毕竟这种情况实在太过反常,如果不及时处理,说不定会引发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 想到这里,陈二牛不敢耽搁片刻,一路小跑着来到了王府的书房。刚一进门,他就看到王内侍正笔直地站立在左侧,然而平日里负责侍奉左右的锦茵此刻却不见了身影。此时的睦王正专心致志地练着字,那专注的神情让人不忍打扰。 但事出紧急,由不得陈二牛过多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恭恭敬敬地向睦王行了个礼,开口说道:“睦王,我有要事禀报。最近这几日,我发现王府周边突然多了不少来历不明之人。他们毫不顾忌地就在那里明目张胆地监视着王府,行为甚是嚣张!” 李倚手中笔锋一顿,却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只是缓缓开口:“本王已经知晓,随他们去吧。” 李倚心知他们必是田令孜派来监视之人,不过却不曾想这些人竟如此无所顾忌。本来好不容易才让田令孜的关注力减少一些,未曾想猪队友僖宗又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李倚不由得苦笑一声。 陈二牛一愣,心中不禁暗叹睦王竟如此深不可测,面对此等境遇还能心淡如水。李倚放下笔,踱步至窗前,望着外面道:“他们是田令孜派来之人。” 陈二牛大惊失色,脸上也露出一丝愤恨,“睦王,那田令孜竟如此张狂,实在欺人太甚!”陈二牛握紧拳头说道。 李倚轻轻摇头,目光依然平静,却并没有恢复陈二牛的话语,反而话锋一转,:“二牛,你可愿为我做事?” 陈二牛挠了挠头,疑惑道:“睦王,我等不是一直都在为王府做事?” 李倚郑重的说道:“不是为王府做事,是为我做事。我知你几人原来都曾是黄头军,虽编入神策军中,但在军中想必也不受重视,不然依你的武艺不至于只是一个长上。” 陈二牛沉默了一会,苦涩的说道:“我本是黄头军中十将1,跟随郭军使多年,后郭军使被杀,我等余下黄头军也被编入神策军,但却被悉数打散,处处受人排挤。” 李倚听到这里,对屋内的王承恩使了个眼色,王承恩立马会意,忙退出书房。 李倚说道:“二牛,你与本王相处多日,觉得本王为人如何?” 陈二牛憨厚笑道:“睦王待人宽厚,处事公正,体恤下人,全府上下都对睦王心悦诚服。” 李倚微微一笑:“那你可愿脱离神策军,日后全心全意效忠于我?本王如今处境艰难,正需可信之人相助。你若愿意追随于我,日后定不会亏待于你。” 陈二牛还是有些迟疑,他虽是憨厚之人,但也知道从神策军脱离并非易事,且睦王只是一个闲散亲王,并无多少实权,跟随他也只不过是每日在这王府之中看守院门罢了。 李倚看出陈二牛眼中的迟疑,笑道:“二牛,我知道你内心定是在想,本王自身都难保了,跟随本王想必也难以出头,是吗?” 陈二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却并没有回话。 李倚笑骂一句,旋又神秘的道:“二牛,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成为一军都头,你有信心做好吗?” 陈二牛眼睛一亮,单膝跪地,朗声道:“大王,二牛有这个信心。”随后又怀疑的说道:“只是睦王所说的是哪一军都头? 李倚扶起他,斩钉截铁道:“暂时还没有,但你放心,只需一年,一年之内本王定让你成为都头,同时日后替你们报郭军使被杀之仇,本王说到做到!” 陈二牛见睦王如此诚恳,也不再迟疑,认真到:“二牛愿为睦王效忠!” 李倚欣慰笑道:“好,本王现在虽看似隐忍,但实则在暗中谋划大事。那田令孜势力庞大,不可正面抗衡,唯有徐徐图之。”顿了下接着说道:“你那个几个兄弟都是可信之人吗?是否愿意听你命令?” 陈二牛拍着胸脯表示:“睦王放心,他们几人都是我的老乡,随我出生入死多年,我去哪他们都会跟随。” 李倚点点头,:“如此甚好,等过些时日,我便会想办法助你们脱离神策军,到时候你们便跟随我去共创一番事业!” 陈二牛眼中也充满了向往。李倚明白,陈二牛这些人未被神策军所污染,还留着一腔雄心,这将是他最好的助力。 蓝田,青泥驿。 曾经的枢密使,现在的飞龙使杨复恭正在此地静养,自田令孜独掌大权后,杨复恭一派便被边缘化,于是他便称病来到了蓝田。 此时的他正在床上闭目养神,听着义子杨守信的汇报,心中却在暗暗盘算。 “义父,那睦王身边似有异动,他在拉拢人手。”杨守信轻声说道。 杨复恭睁开眼,冷笑一声:“李倚这小子,果然是在藏拙。不过他要与田令孜斗,我们大可坐山观虎斗。吩咐‘青叶’,必要时候可助他一臂之力。” “是,义父。” “其他王府可有动静?” “并无动静,如往常一般。” 杨复恭颔首,沉声道:“身为亲王,理当如此。李倚此子,不甚安分,待田令孜落败,他便无需留存于世了。” 杨守信应道:“是,义父。” 杨复恭思索一番后,开口道:“田令孜与王重荣于河中争利,或是我等良机,近日尔等在朝中可以把水搅浑,若有变动,见机行事。” 杨守信恭敬应道:“谨遵义父教诲,我等必定小心行事。” 杨复恭满意的点了点头,让杨守信退下后,青泥驿便再次陷入了寂静之中。 第18章 困兽犹斗 五月,阳光明媚,微风轻拂,正是朔望朝参之日。这一日,整个京城都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氛,僖宗皇帝即将驾临宏伟壮丽的宣政殿,在此接受文武百官进献的尊号。 新的尊号为至德光烈孝皇帝,在群臣的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中僖宗接受了这个称号,之后宣布大赦天下。 接受尊号完毕后,僖宗端坐在龙椅上,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坚定,缓缓开口道:“自黄巢之乱平定后,天下初定,但宗庙颓圮,民心涣散。朕欲亲自主持睦王纳妃典礼,以彰显皇室威仪,重振李唐纲纪。礼部拟定章程,户部亦当拨银筹备,其他各部门各司其职,众卿可有异议?” 僖宗此话一出台下众臣面面相觑,众人皆默不作声,眼见僖宗脸色越来越难看。 殿中侍御史孔纶忙手持笏板出列道:“陛下圣明,今藩镇割据,朝廷势微,正需此礼昭告天下:天子虽历经劫难,但仍为四海之主!臣附议!” 僖宗脸色顿时好看了些许,向孔纶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孔纶浑身激动,却不知自己已经大祸临头。 立于御阶右侧的田令孜冷哼一声,看孔纶的眼神如同死人一般,又向户部侍郎兼同平章事裴澈递了个眼色。 裴澈暗道不妙,但也只得硬着头皮出列道:“陛下……如今国库空虚,盐税之利尚未收回,向京中商人所借钱财银两堪堪支付军饷,若耗费巨资于婚典,恐军饷无着,易生兵变啊!” 唐僖宗微微蹙眉,他虽知晓财政困难,但如今他已如同笼中困兽,无论代价如何,也想做最后殊死一搏。 “裴卿此言差矣,去岁返京时,蜀中贡赋已解燃眉之急。再说近些时日,各地藩镇也有所进贡,如成德王镕等人,虽说不多,但也不至于向裴卿所言情况如此严重。更何况睦王乃朕手足,纳妃之礼岂能草率?” 枢密使李顺融突然上前一步开口道:“陛下,田公掌神策军多年,军费奢靡无度,若说国库空虚,倒该问问田公——禁军之饷,可曾克扣半分?” 田令孜似乎没想到往常一向从不做声的李顺融突然会上前发难,拂袖上前,深深地看了一眼李顺融,开口道:“李枢密好一张利口!神策军护驾有功,赏赐皆依照旧制。李枢密如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说完又转向僖宗,躬身道:“老臣一心为大家,今陛下若执意行典,老臣自当竭力筹措,只是——” 枢密使田匡礼连忙找出来,打断道:“陛下,臣听闻朱玫、李昌符已暗中串联,若见朝廷耗费于虚礼,必以‘清君侧’之名进攻长安,届时社稷危矣!” 僖宗拍案而起,声音颤抖的愤怒道:“尔等口口声声为了社稷,实则视朕为傀儡!昔年幸蜀,政令皆出自田公之手;今日返京,朕竟连家事亦不能做主吗?” 田令孜眼神一冷,随即忙跪地哭泣道:“老臣万死!不过陛下可曾记得当日蜀地郭琪之乱?当日蜀军怨恨奖赏不均,几乎导致宫阙倾覆!今陛下若厚待宗室而轻将士,恐再生哗变!” 神策军军使王建按剑上前厉声道:“臣请陛下三思!切莫寒了众将士之心!” 萧遘长叹一声,上前道:“老臣冒死进言,自广明之乱以来,天子威仪尽丧。今日陛下欲借睦王纳妃之事重树纲常,此乃正确之举。只是田公所虑亦非虚言……唉!” 田令孜见此忙趋前数步,压低嗓音道:“大家,老臣已命人将牛补阙奏疏焚毁。若执意行典,明日长安街头,怕是要流传‘昏君纵欲误国’的檄文了。” 僖宗面色惨白的看着田令孜,田令孜虽脸上带着笑容,但话语中的威胁之意令僖宗生寒,又望向台下众臣,众臣或眼神闪躲,或摇头叹息,僖宗颓然落座,似乎失去了所有精力一般,无奈道:“罢了……传朕口谕,睦王纳妃之事,一切交由田公定夺。” 田令孜叩首高呼:“陛下圣明!老臣定会将此事办妥!” 台下众臣也皆效仿田令孜叩首高呼:“陛下圣明!” 唯独高高在上的僖宗皇帝此刻却面色苍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双眼失神的望着远处。 内侍省。 田令孜把玩着茶盏,内心隐隐有些不安,自回京以来虽说他仍然牢牢掌控着朝堂,但僖宗却不像以往那样听话,今日竟还想利用睦王纳妃事件来做文章,虽最终未能成功,但还是引起了他的警惕。 “匡礼,加强对陛下的监视,他与任何人见面你都要派人在场。 田匡礼恭敬道:“是,义父。只是这睦王纳妃之事该当如何?” 田令孜笑道:“睦王纳妃之事暂且推迟,如今当与民生息,这不也是睦王自己所说吗?”随后又想起了什么,眉头微皱,:“只是这李顺融一向都不曾参与政事,为何今日突然发难?” 田匡礼犹豫了一会,迟疑道:“孩儿也觉得疑惑,也未曾见他与其他人有过多来往。” 田令孜沉思了一会,随后狠声道:“罢了,不管他是何等原因,只要敢与我作对,便是我的敌人!派出夜枭,孔纶和李顺融二人不能留下!” 田匡礼拱手回道:“是,义父。” 田匡佑此时已从河中归来,见田匡礼说完,马上站出来愤恨道:“义父,王重荣这厮实在是过分,我作为义父的特使,他竟然鼓动军中士兵,妄图置我于死地,还好我见机行事,即时逃脱,不然早已人头落地!王重荣这厮暗藏祸心,我等不如先下手为强!” 田令孜点点头,开口道:“你说的不无道理,看来要加快步伐了,免得迟则生变,明日我便会以皇帝之名下诏让王重荣移镇,看他王重荣如何再拖下去!” 田令孜又紧接着对田匡礼说道:“匡礼,你再派人去凤翔和邠宁一趟,确保万无一失。” 田匡礼忙点头称是。 这一夜,长安月仍悬于旧檐,却再照不见万国衣冠。 第19章 暗中密谋 李倚上午在接到宫内使者传达的消息后,却表现的很平静。自那日进宫与僖宗面谈过后,他便知道此次纳妃之事不能如愿。 僖宗虽已慢慢觉醒,但想法还是过于天真。乱世之中,朝堂之上的政治斗争只是军事斗争的附加品,晚唐时期的权宦深知这一点,不管是哪一方宦官家族上位,他们都是深深植根于神策军中。 而自黄巢之乱以来,原有的秩序被打破,也让很多人都看到了李唐皇室并不是不可取代,只是现在各藩镇实力尚弱,部分藩镇尚还听命于朝廷,众人并不愿意坐出头鸟,所以僖宗还能安稳的坐在龙椅上。 李倚站在庭院中,望着天空长叹一声。他心中明白,自己也不过是这乱世棋局中的一枚小小棋子。他此时还有些感谢田令孜,自穿越以后,自己所做之事都是一时兴起,从未考虑后果,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想在乱世中寻求发展,今后还是要三思而后行。 如今纳妃不成,也许并非坏事,自己打算离开京师,寻求建立自己的势力,在没有足够自保的实力以前,杜云知留在杜府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在杜让能替李晔背锅之前,杜家众人并没有受到迫害。 只是要尽快确定杜云知和杜府的心意,如果是僖宗直接赐婚册妃,杜家不会有什么想法,但现在这件事被叫停了,难免他们会生出其他心思。 李倚颇有些烦心,锦茵非常体贴的端来茶盏,轻声道:“大王切莫烦心,圣人叫停婚事,想必也是迫于无奈。” 李倚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微微有些皱眉,虽然现在已是喝的经陆羽《茶经》改良过后的茶,不过他仍然有些不习惯。 “我所烦心的并不是此事。” 锦茵追问道:“那大王为何事烦心?” 李倚把茶盏交给锦茵,随意的道:“无妨,并不是什么重要之事。” 锦茵本欲想开口再问,但看见李倚已往书房走去,忙止住话语,快步跟上。 李倚见她跟来,便对她说道:“不必跟来,我只是看会书。” 看着李倚远去的背影,锦茵恨恨的跺了下脚,最近睦王对她态度有些冷淡,不仅白天许多时候不让她跟随,就连晚上侍寝也不需要,不禁让她心下疑惑,但随即又似想到什么,深深看了一眼书房离开了原地。 书房内,李倚最近对锦茵冷淡,是他故意为之,现在情况有些微妙,在不知晓锦茵身份和目的之前,对于这么一颗定时炸弹,他只能尽量远离她。 李倚拿出纸笔,分别写了两封信,随后叫来刘禄安,准备让他去送到杜府交给杜让能和杜云知。 他知道信件肯定会被检查,与其让王承恩偷偷摸摸去送,不如大大方方交给刘禄安,他信上没有什么秘密,无非就是一些正常的表达之语,所以也不必避讳。 刘禄安拿到信件有些诧异,疑惑的道:“大王为何不叫王内侍送去杜府?” 李倚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刘内侍怎么不愿去替本王送信吗?” 刘禄安连忙摇头,:“奴婢不敢,只是大王以前都是安排王内侍去杜府,今日却突然换了奴婢,所以有些疑惑。” 李倚不经意道:“本王想了想还是交给刘内侍的好,免得田公有所误会。”又接着道:“对了,刘内侍,你还是先检查下信件。” 刘禄安讪讪一笑,:“大王既然如此说了,那奴婢得罪了。”说罢接过信件仔细观看了一番。 李倚见他看完后,问道:“如何?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刘禄安笑道:“并无有不妥之处,信上只见大王对杜家娘子的一片真心。连奴婢见了,都为之动容。” 李倚没有理会刘禄安的马屁,挥手示意道:“速去速回,晚了本王说不定又不安分了。” 刘禄安回道:“大王说笑了。”说完便退出房间。 待他走远以后,李倚便吩咐人唤来了陈二牛。陈二牛匆匆赶来,恭敬地行礼:“大王可是有要事吩咐?” 李倚目光深沉,低声道:“二牛,现神策军中黄头军还有多少?” 陈二牛回忆了一下,然后道:“当日起事失败后,田令孜并未对我等赶尽杀绝,只杀了郭军使和他的亲信,但在战斗中死了不少,估摸还剩下一百来人。” 李倚大喜过望,万没想到竟还有如此多人,想必田令孜当时也是缺少人手,不得已才放过他们,如此一来,要是把这些人都能招揽过来,原来计划的投奔藩镇便可取消,直接寻一县建立自己的势力更好。 想到此处,李倚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对陈二牛道:“二牛,这些人你可有把握都招揽过来?” 陈二牛拍着胸脯道:“大王放心,我等黄头军健儿均是忠义之士,想当初郭军使带领我们镇守帝国边疆,与党项人,契丹人都曾大战几十场。虽迫于形势加入神策军,但田令孜赏罚不均,早已引起不满,大都心生去意,如今大王愿意收留我等,必定没有问题!” 李倚大笑道:“好,二牛,如此甚好,不过现在田令孜监视严密,你与他们联系一定要小心,切不可走漏风声,以免遭遇不测,如果事不可为,一定要以自身安危为首选。切记!” 李倚心知真诚才是必杀技,李茂贞的凤翔军战斗力强悍,盖因李茂贞对待手下士卒非常好,因此都愿意替他卖命。1果然陈二牛感动道:“大王,二牛记住了,定不负大王所托!” 在李倚与陈二牛交谈的同时,一处偏僻角落内,被李倚冷落的锦茵正不与一神秘人交谈,:“睦王对我起疑了,接下来怎么办?” 神秘人道:“无妨,静观其变,当做不曾知晓,仍照往常一样。” 同时又说道:“最近如无要紧事务不要与我联系,田令孜对于睦王府的监视愈加严密,恐再生变。” 锦茵点了点头,神秘人退去后,锦茵也迅速离去,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第20章 风云变幻 于长安城中百姓而言,五月份时圣人所下关于王重荣移镇之制令1,虽亦属大事,然相较睦王纳妃一事,其能引起众人之兴趣与关注,则远逊之。虽此等普通民众对其中具体细节及内幕情状并不明了,但仅闻睦王将纳妃,便已足为众人茶余饭后热烈讨论之话题。 而当睦王纳妃之事终被突然叫停后,更是犹如一石投湖激起千层浪,于长安城之大街小巷引发无数猜测与议论。此本或仅为宫廷内部之事,今却成整个长安城百姓口中饶有趣味之谈资,各种传闻、小道消息纷至沓来,人人似皆对此事有其独特之见解与看法。 人们纷纷猜测着其中原因,并最终衍生出了各种各样的版本,王承恩把听来的版本告诉李倚后,让事件当事人李倚听了都顿感无语,他第一次知道人的想象力竟是如此丰富。李倚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他并不纠结于这些市井传言,他转身回房,想起昨日杜云知回信,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刘禄安昨日信件送到,还带回杜云知和杜让能的回信,他给杜云知信中只有二字,‘等我’,而杜云知则给他回道,‘我等’。 李倚不由得心中感叹,他原本的打算是先娶过来,感情慢慢培养,强扭的瓜虽然不甜,但解渴,万万没想到对方貌似已经对自己有了感情,两人都只见过一面,他甚至都不知道对方长相,但二人却好似心意相通。 而他给到杜让能的信件基本上都是写的废话,无非就是倾慕云知已久,早已心神向往,此生非云知不娶,虽说现在圣人推迟纳妃之事,但自己的心已定,还望杜学士成全啥的。 杜让能也是一大堆废话,不过总之核心就是尊重杜云知自己的意见。李倚为此心中稍定,此事虽说一波三折,但还不至于无法挽回,只待他强大起来,到时候再来迎娶也不迟,现下还是以其他事情为主。 河中(总部设河中,今山西永济市),节帅府。 河中监军袁季贞2正在宣读圣人制令。 ‘命河中节度使、检校司徒、同平章事、河中尹、上柱国、琅琊郡王王重荣为检校太傅、同平章事,兼任兖州刺史、兖沂海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取代齐克让,即日上任’。 王重荣躬身肃立于一旁,随着制令宣读完毕,其面色渐显阴沉。虽然内心愤怒,但其表面仍维持着应有的沉稳,向着监军缓声言道:“袁监军,本帅近日身体微恙,实难担此重任,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立于一侧的袁季贞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结果,闻此,面上露出一抹苦涩之笑,言辞恳切地回应道:“大帅,圣上对此事甚为重视,还望您能早日启程,以免贻误大事。若因此错失良机,奴婢实难担当此责呀。” 王重荣微微摇头,满脸无奈之色:“袁监军,非本帅有意推诿,实乃近日不慎染上风寒之疾,身体虚弱至极,长途跋涉实非易事。还望监军能够谅解。” 袁季贞听后,不禁长叹一声,心知强求不得,只得言道:“既是如此,那便只能待大帅身体康复后再行定夺了。愿大帅能早日调养好身子,以解圣上之忧。” 言罢,袁季贞转身离府而去。 待到监军离去,王重荣脸上的笑意须臾间便荡然无存。只见他紧紧攥起拳头,沉凝的声音中带着丝丝愤恨:“田令孜这该死的阉人,实在是欺人太甚!想我王重荣一直对他派来之人礼遇有加,可谓给足了颜面。然而他却不知好歹,屡屡故意寻衅滋事,莫非真当我是可随意揉捏的软柿子?忆及那日军中将士因不满其行径而闹事,彼时我就不该出手阻拦他们诛杀那田匡佑!若非顾全大局,岂能容此等小人至今仍如此跋扈!” 一旁的牙将常行儒轻声劝道:“大帅,田匡佑死活都无关紧要,如今局势,还是以缓兵之计为主,我等只要不离开河中,田令孜就不敢轻易对我们下手,与此同时,继续派出使者上表申诉,不论有没有效果,先拖延时间,等待河中援手。” 王重荣深吸口气,平息了下愤怒的心情,点点头,:“就依你所言。” 义武(总部设定州,今河北定州市),节帅府。 义武监军陈景思3也在宣读圣人制令。 ‘任命王处存依旧为检校太傅、同平章事、河中尹、河中晋磁隰节度观察等使。即日上任’。 陈景思面色凝重地宣读完制令后,站在一旁的王处存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之色。他眉头紧蹙,心中暗自叹息,实不愿被卷入如此之事。然而朝廷既已下达明确制令,身为臣子,他别无他法,唯有谨遵。 王处存深吸一口气,缓缓对陈景思言道:“陈监军,昔日琅琊王于黄巢之乱时,战功赫赫。而今朝廷如此相待,恐令人心寒。”言罢,他又轻轻摇头,眼神中满是忧虑与不安。 陈景思闻王处存所言,亦微微皱眉。片刻后,他便恢复沉静,轻摆了摆手,应道:“大帅,所言在下尽知。然此事非我等所能左右。” 王处存自知陈景思亦是无奈,他无奈点头,表示理解。但旋即,他又不禁面露愁容,忧心忡忡道:“唉……恐怕琅琊王未必甘心遵此制令。若其不肯听命,当如何处之?” 面对王处存的忧虑,陈景思却显得颇为沉稳。他稍作思索,继而沉声道:“大帅无需过度忧心,圣上已然颁下诏书,责令河东调遣军队前来协助您就任。有他们的助力,想必不会有太大变故。” 闻此消息,王处存稍感宽慰。虽内心仍有不安,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于是,他毅然决然地点头,无奈叹道:“也罢也罢,既是如此,等卢龙、成德退去我便前往河中上任。” 于此同时,泰宁(总部在兖州,今山东兖州市),河东(总部设太原,今山西太原)都在不同的时间接到朝廷的制令,各方反应都近不相同,一时之间,由于朝廷下达的这些命令,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各地局势再度变得风起云涌、变幻莫测起来。无论是泰宁还是河东,亦或是其他受到影响的地方,都被卷入了一场未知的风暴之中,谁也无法预料最终的结局将会如何。 第21章 风起云涌 时间一晃匆匆而过,自移镇制令发出以后,长安城内虽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有心之人仍发现城内的不同寻常,往日横冲直撞的神策军爷已很少出现在街头,城中还多了许多身份不明之人,这些发现让有心之人猜测战事或将再起,开始为自己准备退路。 书房内,李倚翻看着《卫公兵法》,听着王承恩最近打探来的消息。 “移镇命令已发出三月有余,三镇皆无动静,王重荣拒不领命,不仅如此,还不断派出使者前往京师上述申诉。” 说到这里王承恩笑了笑,“据传上表1里面全是骂田令孜的话语,同时说田令孜离间君臣,还指出了其所犯的十大罪状。” “不过这些上表最终都没能送到圣人面前,全都被田令孜及其党徒拦下。”提到这里王承恩有些叹息。 李倚摇摇头道:“就算圣人能看到,也没什么作用,再说王重荣本身就是趁圣人离京之际占了盐池,如今既已回京,收回盐池也是理所应当。” 对于这件事,李倚倒觉得田令孜做的没错,如果是他当政,肯定也会想办法收回盐池,每年上百万贯钱的收入,足以维持朝廷运转和保障神策军了,不过他不会像田令孜这样,磨磨唧唧,又是派使者,又是搞什么移镇的把戏,然后还一直拖到11月份才联合凤翔、邠宁出兵,黄花菜都凉了。 如果真要对河中下手,就应该果断出兵,在移镇诏书下达以后,只要一周内王重荣还未动身,便可以果断出兵,此时田令孜手上毕竟还有王建等人的随驾五都,加上宋文通(李茂贞)也在神策军中效力,战斗力还不是那么不堪,总好过等到11月份李克用的沙陀军与河中军会合,去进行决战胜算大得多。 王承恩附和道:“确实如此,只是那王重荣肯定不会轻易归还。”紧接着又到:“李克用因为朝廷并没有同意他讨伐朱全忠,因此没有理会朝廷派去的使者,而王处存倒是有心响应,还曾准备前往河中上任,只是到达晋州(今山西临汾市,属河中)便被拒绝,只得返回义武。而齐克让既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没有任何表示。” 李倚点点头,这些与史书上记载的都有,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李克用援助王处存击败卢龙成德以后,便在休整同时集结北方各蛮夷部落准备讨伐朱温。而王处存在八月的时候到达晋州,刺史冀君武紧闭城门,不让他进入。而齐克让则是装糊涂,反正如今朝廷拿他也没什么办法。 “蔡州那边情况如何?” 王承恩这时叹息道:“东都传来消息,东都留守李罕之已放弃城池,退守到渑池(今河南渑池县),秦宗权已占据东都。” 李倚默然,洛阳城也即将遭受浩劫,据《资治通鉴》记载,秦宗权大将孙儒占据洛阳一个多月,纵火焚烧皇宫御殿、政府官舍、商店民宅,大肆劫掠,席卷一空,把洛阳变成了人间炼狱,孙儒撤离以后,城中一片沉寂,连鸡犬的声音都没有。 “朝堂之内可有什么消息?” 王承恩点头道:“右补阙常濬上疏,已被田令孜贬到万州(今重庆万州区)当司户,不久后便被赐死。”说完王承恩小声道:“前些时日,殿中侍御史孔纶也被贬官之后赐死,李宣徽据说遭遇了刺杀,不过被他侥幸逃脱。如今朝中已无人敢在对田令孜有所异议,连萧相公近日都已称病不再上朝。” 说完王承恩警惕的看了眼周围,发出一声叹息。李倚眉头紧锁,“田令孜如今行事越发无所顾忌,对了,近日二牛那边进展如何?”他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踱步沉思。 “二牛曾多次向我诉苦,声称他只要每次踏出府邸一步,身后便如同鬼魅一般紧跟着几条尾巴。即便情况如此危急,但他仍然没有放弃,想尽各种方法与军中那些昔日的同袍们取得联系。值得庆幸的是,其中确实有一部分人心怀忠义,表示愿意追随于他。然而,事不遂人意,现如今那神策军竟然开始实施严厉的戒严措施,使得众人极少有机会能够外出活动。这般情形之下,原本正在筹备中的招揽事宜也不得不暂且搁置下来。”王承恩面色凝重地回答道。 听到此处,李倚缓缓停下了前行的步伐,稍作思考后,方才开口说道:“这样吧,你速速前去告知二牛,让他在近段时间内切勿轻易外出。想来那神策军此番突然加强戒备,定然是有所图谋,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采取行动。咱们当下只需按兵不动,冷静观察局势变化便可。” 王承恩闻听此言,连忙恭敬地点头应道:“谨遵大王旨意,奴婢这就动身前往二牛处,将大王的意思准确无误地转达给他。”言罢,他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蜿蜒曲折的小径尽头。 待王承恩走后,李倚开始回忆起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此时已马上进入九月,据史书记载,王重荣拒不奉命,田令孜终于失去耐心,联合邠宁、凤翔准备进攻王重荣,之后便是双方于沙苑会战,田令孜等人一败涂地,裹挟僖宗而逃了。 面对这种时候,李倚果断地叫停了陈二牛试图去联络黄头军旧部的计划。要知道,这个决定可不是轻易就能做出的,毕竟黄头军旧部对于他们来说可能意味着一股强大的助力,但在这局势不明朗、危机四伏的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不仅如此,为了最大程度地降低风险,李倚甚至下达了一道严格的命令:除了满足日常生活所必需的采购和事务之外,基本上不再派遣任何人外出行动。这样一来,虽然他们与外界的联系暂时减少了,但也有效地避免了因人员频繁流动而带来的潜在威胁。整个王府仿佛进入了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等待着未知风暴的降临。 第22章 冲突将起 河中,王重荣此时正坐立不安,田令孜已派遣邠宁节度使朱玫进驻沙苑(今陕西大荔县西南),距离河中已近在咫尺。而从河东求救的使者带回来的消息更让他心急如焚,李克用因怨恨中央偏袒朱全忠,正在集结军队准备进攻汴州,因此让他暂且等待,等消灭朱全忠后,再来援助他。 牙将常行儒见状开口道:“大帅稍安勿躁,目前只有邠宁军队到达沙苑,他们定不敢单独进攻本镇,必定会等到神策军和凤翔等镇军队会合,暂时我等还不会有危险,大帅仍可派使者前去河东求援。” 王重荣面色阴沉,沉声道:“陇西王此时正忙于筹备攻打汴州事宜,哪还有多余兵力支援我等!” 一旁的常行儒却嘴角微扬,缓声道:“大帅有所不知,昔日朝廷曾颁下诏书,责令陇西王率大军协助王相公出任河中节度使。只可惜,彼时陇西王正为与赫连铎之战焦头烂额,并未将此诏书放在心上。” 闻此,王重荣眉头紧蹙,满心狐疑,实难明了常行儒此时重提旧事的意图。他面带疑惑,问道:“行儒,你此刻提及这些陈年旧事,究竟有何目的?莫非它与我等当下困境有所关联?” 只见常行儒神色神秘,凑近王重荣,压低声音道:“大帅,此间大有文章!天子曾下过一道密诏,言明陇西王军队一到,便要大帅与王相公联手将其剿灭。然依我之见,此不过是田令孜、朱全忠、朱玫之流蒙蔽圣上的阴谋罢了。” 王重荣闻罢,双眸骤亮,连拍三下大腿,高声道:“哈哈,妙哉!妙哉!妙哉!此计甚妙!行儒,速遣人伪造诏书,务必逼真。此外,速派使者疾驰河东搬取救兵!此次定要让那些包藏祸心之人尝尝我等的厉害!” 常行儒领命而去,精心挑选了擅长模仿笔迹之人伪造诏书。不多日,一份足以乱真的诏书就已备好。接着,使者带着诏书快马加鞭赶往河东。 而另一边,朱玫在沙苑按兵不动,等着其他各镇军队前来会合。 数日后,河东太原府,李克用看着王重荣的密信和诏书勃然大怒,:“这个泼朱三,实在是欺我太甚,竟然蛊惑圣上妄图谋害于我!我誓杀此獠!” 下方的李克用之弟李克修面色凝重,眉头紧蹙,语气沉稳地说道:“兄长,此事着实怪异,令人费解!这诏书是否有伪造之嫌?” 李克修言罢,将目光投向李克用,似是在等待兄长的定夺。李克用怒气未消,沉默片刻后,缓声道:“朱全忠野心勃勃,一直欲除我而后快,以遂其私欲。遥想当年上源驿之事,他竟敢暗地谋害于我,险些使我命丧黄泉。而今,他又与朱玫勾结,蛊惑圣上,妄图再次加害于我。不论此诏书真伪,我皆不可坐视不管,当速上书圣上,恳请出兵征讨此恶贼与朱玫!” 此时,一直立于一侧沉默不语的李嗣源,忽地开口言道:“父帅,依孩儿之见,我们须先翦除圣上身旁那些心怀叵测的奸佞之徒。唯有如此,我们在后续与朱全忠交锋时,方可稍显轻松。” 言罢,李嗣源定睛凝视李克用,静候父亲的回应。李克用闻得李嗣源之建议,稍作沉思。 少顷,他轻点颔首,以示认可李嗣源之见,缓声道:“嗣源所言甚是。既如此,那我即刻上表呈与圣上。信中言辞务须恳切,将朱全忠与朱玫等人之种种劣迹尽数揭露,使圣上洞悉其本来面目。同时,亦要向圣上表明我之忠心耿耿,强调我绝无丝毫叛逆之意。” 语罢,李克用开始着手部署相关事宜,待写好了表章,便选派最得力的信使送往京城。 内侍府。 此刻,田匡礼一脸肃穆地立于田令孜跟前,沉着冷静地汇报着最新军情:“义父,邠宁军已顺利抵至沙苑一带,且已完成相应部署。此外,凤翔、保大(其总部设于鄜州)、朔方(总部位于灵州)、保塞(总部坐落于延州)以及定难(总部则在夏州)等各镇军队皆已集结完毕,现正严阵以待,随时可开拔奔赴沙苑。待各路大军成功会师,便可即刻对河中发起凌厉攻势!” 田令孜微微点头,面露欣慰之色。他深知此番由诸藩镇联合而成的征讨大军实力强大,那王重荣恐难以承受如此巨大的军事压力。念及此处,田令孜不禁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自得之光。 稍作思考后,他开口问道:“王重荣那边现今有何动静?” 此时,一直默默立于旁侧的田匡佑忽地一步上前,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禀义父,夜枭密探传回消息,王重荣近日来动作不断。他频频派遣信使驱马疾驰,直奔河东方向而去。依此情形,他应是正急切地向该地寻求支援与协助。” 田令孜闻此状况,眉头微皱。他虽然曾经放言,即便李克用亲临,面对多镇联军,也将有来无回。但人的名树的影,李克用及其麾下强大且威名远扬之沙陀军,实难小觑。田令孜虽表面故作镇定,不过内心实不愿轻易与如此劲旅为敌。 便马上追问道:“此事李克用作何反应?” 田匡佑急应道:“据现有情报,王重荣似曾致李克用密函一封。然此函所言何事,尚不得知。只知李克用阅后,怒不可遏,旋即遣使者赴京,欲呈表圣上,请求征讨朱全忠与朱玫。” 田令孜闻罢,略作思索,沉吟道:“若无必要缘由,我等还是不宜与李克用正面交锋结怨。明日可奏请圣上颁诏,对李克用加以安抚。此外,亦需嘱朱玫暂且忍耐,勿轻举妄动,待其他各路联军抵至,再作计较。” 田匡佑、田匡礼二人颔首应是。 田令孜暗自思忖着当下的局势,他于前些时日已促使僖宗任命其兄西川节度使陈敬瑄为三川(西川、东川、汉川)都指挥制指使1,此乃其意在拓展兄长之权势。一切皆因为他内心的谨慎,虽现今局势尚稳,但他仍为自身留有后路。倘若失利,他将挟持僖宗再度奔赴蜀地。 第23章 谣言四起 沙苑驻地营帐内,朱玫面色阴沉,帐内燃着的油灯将他的面容映的忽明忽暗。他捏着属下从京师传来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变得发白。 密信上赫然是李克用近日连续八次上表,请求讨伐朱全忠和他的消息。 “好你个独眼贼,我从不曾招惹过你,你却想对我下手!真当我怕了你!” 他猛然将密信掷入火盆,跃动的火舌瞬间吞没了字里行间“清君侧”的凛然正气。 旁边的幕僚郑岐躬身递上密报:“王重荣已集结军队,正准备进攻同州(今陕西大荔县)。”郑岐迟疑道:“我等需要派人前去救援吗?” 朱玫冷哼一声,:“不必,同州安危与我等并不相干,本帅此次出兵目的只有河中盐利。朝廷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郑岐轻叹一声道:“自李克用上表以来,朝廷不断派出使者前去安抚,络绎不绝,未曾断过。看来并不想与李克用为敌。” 朱玫大怒,:“岂有此理,独眼贼已准备取本帅性命,朝廷竟还派人安抚,妄想与其和谈,如此行为,把本帅置于何地!”紧接着余怒未消道:“既然如此,休怪本帅不客气!” 郑岐疑惑道:“大帅是想挑起双方矛盾?” 朱玫站起身来,走到郑岐身边,狞笑道:“既然田公还在犹豫,那我就给他们添一把火。” 说完凑到郑岐耳边吩咐起来,郑岐听着朱玫的吩咐也不由得为之一惊。随即担忧的道:“大帅,此计是否太过冒险?若被人发现,那我等恐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朱玫冷笑道:“无妨,我就是要把长安搅个天翻地覆。他李克用不是自诩为忠臣良将?要清君侧吗,既如此,那本帅便送他个弑君的罪名。” 子时的长安宵禁时分,通化坊的粮仓突然窜起冲天火光,待巡夜金吾卫赶到之时,只见数十道黑影借着火势已迅速消失在视线之中,待金吾卫把火势扑灭之后,粮仓之内早已化为灰烬,只在现场找到贼人不慎遗失的半截断箭——箭簇上赫然刻着‘河东制’的字样。 三日后,大明宫更鼓刚敲过三响,两名值守神策军突然倒在丹凤门前。刺客留下的弯刀形制奇特,刀柄上镶嵌着塞外常见的狼牙。当值宦官在尸体旁发现染血的纸条,上书“诛阉宦,清君侧”。田令孜连夜调三千神策军入宫将僖宗的寝殿围得铁桶般严密。 西市胡商阿史那的铺子总在黎明前卸货。这日他掀开毡布,却见运丝绸的马车里蜷着三具尸体,喉间刀痕细如丝线。更骇人的是,尸身胸前皆用血画着一只独眼黑龙——沙陀军的图腾。谣言比马蹄更快,午时未至,满城皆知李克用遣死士剜心祭旗。 在此后的一周时间里,长安城内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一系列离奇事件。先是又有几处粮仓莫名其妙地燃起大火,火势之猛,让人根本无法及时扑救;接着,宫中的侍从们也相继惨遭杀害,而且每次案发后,现场都会留下一些能够表明河东身份的信物。 “听说了吗?河东军在黄河边祭旗,用得可是天子仪仗!”“昨夜永崇坊井水泛红,怕是要应验鸦儿噬龙的谶语...”“昨夜我还梦见独眼恶鬼啃食月亮,这是天罚啊!”西市茶肆里,几个游侠打扮的汉子说的唾沫横飞。不过半日,这些骇人听闻的故事就随着贩夫走卒传遍长安一百零八坊。1 一时间,整个长安城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百姓们整日提心吊胆。各种谣言四起,街头巷尾到处弥漫着紧张与恐惧的气氛,昔日繁华热闹的长安城如今变得死气沉沉。 田令孜阴沉着脸,犹如暴风雨前那乌云密布的天空一般压抑。他紧握着手中那半截断箭,仿佛要将其捏碎一般。而箭簇上的“河东制”三个字,则如同三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向他的眼睛,让他感到无比的刺眼和愤怒。 此时,田匡礼正恭恭敬敬地弯着腰,向田令孜汇报情况:“义父,最近长安城内,谣言四起,都说李克用弑君,准备攻入长安,自己称帝。” 田匡佑适时的递上密报,田令孜只看了一眼便丢入火盆。纸页蜷曲间露出‘朱玫’二字。 “朱玫这个蠢货,到底想要干什么?”田令孜眉头紧皱,在屋内来回踱步。“他这般行事,莫不是想逼我们与李克用彻底决裂,他好从中得利。” “义父英明,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若是任由谣言传播,恐怕局势难以控制。” 田令孜停下脚步,心中颇感无奈,目前他还需要朱玫的静难军(即邠宁)去对付王重荣,所以即使是知道他所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思索良久道:“加强皇宫守卫,不可轻信谣言轻举妄动,匡佑,你马上派出使者前往沙苑警告朱玫让他不要再生事端。近日我便会派神策军以及各镇军队前往沙苑与其会合。”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权衡各种利弊之后,田令孜最终不得不放弃原本想要与李克用建立友好关系的念头。原因无他,李克用所统领的沙陀军远在河东地区,即便其军力强盛,但距离京城路途遥远,鞭长莫及。 相比之下,近在咫尺的静难军不仅地理位置优越,而且其实力也不容小觑,无疑将会成为自己手中的一张有力王牌。此外,多镇联军集结起来的力量未必就会逊色于李克用和王重荣的联军。 随后他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接着说道:“匡礼,明天你立刻派遣人手前去知会各镇节度使,命令他们带领所属军队火速赶往沙苑一带集结待命。待到明日上朝之时,我定会当面向圣上禀明李克用包藏祸心、心怀不轨的种种劣迹,让圣上下旨出兵讨伐李克用以及王重荣这两个乱臣贼子!” 听到这里,田匡礼和田匡佑二人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恭敬地点头应是。 第24章 大战将起 翌日,延英殿。 僖宗面色惨白,满脸倦容,斜靠在那象征无上权力的龙椅上,似乎这把椅子已难以承受他沉重的身躯。近日,接二连三的刺杀事件如噩梦般缠绕心头,使他终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原本还算有神的双眼此刻布满血丝,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与忧虑。他的神经紧绷到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僖宗缓缓扫视下方站立的一众臣子,嘴唇轻颤,有气无力地问道:“诸卿对于近日的刺杀事件以及城中粮仓失火一案,你们可有应对之策?” 话毕,殿内一片死寂,几位帝国的重臣皆低头不语。此时,只见田令孜稳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支折断的箭矢。 他将箭头高举,指着箭簇上刻着的字迹,面色阴沉至极,声音低沉有力地说道:“启奏陛下,此乃刺客所留之物。微臣查看后,箭簇上清晰可见‘河东制’三字。 李克用狼子野心,妄图篡逆,还望陛下速下旨征讨,以正国法!” 僖宗闻听,抬头望向田令孜手中的断箭,凝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最终还是轻叹一声,转头看向台下依旧沉默的群臣,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无奈地点头说道:“既如此,便依田公所言行事罢……” 李倚端坐在书房之中,手中轻握着一卷书籍,然而心思却全然不在其上。近日来,长安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早已传遍大街小巷,各种传闻更是不绝于耳。 作为这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府中的下人们自然也免不了议论纷纷。但对于这些传闻,李倚心中自有判断,他深知其中真假难辨,故而并未轻易相信。 他心里清楚,那李克用若果真有意造反,以其性格来说,定然不会使用如此多的小手段。这些所谓的传闻,多半是有人故意散布,妄图借此挑起中央对李克用的怒火,进而引发一场征讨之战。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王承恩便匆匆赶来,在李倚耳边低声道:“圣上已下诏书,着令神策军会同凤翔、保大、保塞、朔方、定难等镇军队进驻沙苑,讨伐王重荣和李克用。” 李倚眉头微皱,放下手中书卷,面色凝重地对他吩咐道:“承恩,你速速前往杜府一趟。见到杜家娘子和杜学士之后,务必转达我的话。就说近日长安城恐怕将会再次遭遇劫难,让他们提前做好应对之策,以防万一。” 王承恩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略微颤抖着问道:“大王的意思莫非是……那李克用当真会如传闻所言,率军进攻长安不成?” 李倚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依我看,李克用虽对朝廷未必忠心耿耿,但要他直接攻打圣上所在的长安,应该还不至于此。 毕竟,他好歹也是朝廷所册封的陇西郡王,定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我所担忧的,是田令孜组织的讨伐联军。” 王承恩疑惑道:“大王为何会担心联军?” 李倚眉头紧皱,心中充满了疑惑,当初他看书的时候就一直想不通朝廷的讨伐军为何要选择在那片沙地与李克用等人展开决战。 要知道,那里向来水草丰美,一直以来都是皇家专属的牧马场,这样的地形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战场,对其战斗力的发挥极为有利。 就算当初宇文泰在此背水列阵大破高欢,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的军队战斗力参差不齐,对上强悍的鸦儿军怕是凶多吉少。 据《资治通鉴》中的记载,这次讨伐军总共集结了三万之众。关于李克用一方军队的记载是十五万。 如此一来,讨伐军在人数上本就处于劣势,如今还要在这有利于敌方骑兵驰骋的地域一决高下,这场战斗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李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缓缓说道:“田令孜此番组织起来的讨伐军,表面上看确实声势浩大、来势汹汹。 可若是将其与李克用以及王重荣所率领的军队相较量一番,显然还是难以占据上风。尤其是在这沙苑之地,对于擅长骑战的敌军而言更是如虎添翼。 讨伐军此行怕是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遭遇惨败。倘若真的不幸战败,那些所谓的神策军虽然上阵杀敌的本事稀松平常,但干起打家劫舍这种勾当却是相当在行。 到那时,他们一旦灰溜溜地逃回长安城,必然会趁着城中混乱之际大肆抢掠,给百姓带来无尽的灾难。” 王承恩恍然大悟,忙不迭点头称是。“奴婢这就前去杜府传达大王之意。”言毕,匆匆退下。 李倚吩咐完王承恩后,站起身来活动了下手脚,走出书房准备练习下拳法,此时却突然看见门外的锦茵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李倚心下一动,自己这一段时间确实冷落她了,虽说她身份不明,但也是自己的第一个女人。 想到此处,李倚走到她身边,柔声道:“锦茵,最近我忙于其他事务,冷落你了。” 锦茵闻听李倚此言,眼睛瞬间泛起水雾,泪眼道:“大王,婢子最近是做错什么了吗?为何大王都不让婢子跟随左右了?” 李倚心情有些复杂,伸手拭去锦茵眼角的泪滴,轻声安慰道:“你并未犯错,只是这段时日事情繁杂危险,我怕累及于你。” 锦茵破涕为笑,温顺的靠在李倚怀中,轻声道:“大王,只要能常伴在大王左右,婢子并不怕任何危险。” 李倚听着锦茵深情的告白,顺势抱住锦茵,认真道:“锦茵,如果有一日,有人要让你杀我,你会下手吗?” 锦茵猛地从李倚怀中挣脱开来,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大王何出此言?婢子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李倚紧紧盯着锦茵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端倪,“莫要慌张,我只是随口一问。” 锦茵重新依偎进李倚怀里,语气坚定,“大王待婢子恩重如山,婢子愿永远追随大王,生死相随。” 李倚微微点头,可心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他放开锦茵,快步走向了前厅。 而锦茵望着李倚远去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默默跟在后面。 第25章 飞虎将至 十月,渭北沙苑的枯草在寒风中簌簌作响。邠宁节度使朱玫勒马立于土坡之上,铁甲凝霜,目光如隼。远处尘烟渐起,渐渐地,朔方军的军旗也从烟尘中缓缓浮现。“终于,人都到齐了……”朱玫低声呢喃,同时紧紧握住手中的马鞭,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朱玫所率领的静难军早已在西侧安营扎寨。此时,朱玫的营帐宛如一座临时的指挥所。各路大军的都头们纷纷策马疾驰而来,齐聚于这营帐之中。朱玫端坐于营帐正上方的座位上,带笑意,开口说道:“诸位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本帅特备了些许薄酒淡菜,聊表心意,为诸位接风洗尘。还望各位莫要嫌弃。” 朱玫的话音刚落,一众侍从便如训练有素的士卒般,鱼贯而入。他们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和一坛坛美酒整齐地摆放于桌上。但面对眼前丰盛的宴席,众都头1只是相视一眼,并未即刻动筷。整个营帐内弥漫着一种凝重而紧张的氛围。 此时,凤翔节度使李昌符漫不经心道:“朱节帅,此次朝廷遣我等前来征讨王重荣此等叛贼,依我之见,是否应先详加商议攻破敌军之策略?至于饮酒,待到我等取得胜利之后,再行畅饮,以作庆功之用,不知意下如何?” 朱玫听闻后,略带有一丝得意道:“李节帅莫急!破敌之策,我早已成竹在胸,只待那沙陀小儿李克用与王重荣自投罗网!” 言罢,只见他霍然起身,亲自移步至置酒坛之处,伸手抄起酒坛,而后稳步走回桌前。继而,他动作娴熟而沉稳地将酒坛高高举起,对着面前摆放的几只空碗,逐一斟满美酒。 闻得朱玫如此成竹在胸之语,李昌符不禁心生好奇,急追问道:“哦?不知朱节帅究竟想出了何等精妙之破敌之策?可否详述与我等众人,也好让大伙心中有个底。” 此时的朱玫却有意卖关子,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高深莫测之笑容,不疾不徐地反问:“李节帅可曾知晓此地之地形地势否?” 李昌符拿起酒碗沉吟道:“沙苑地势开阔,宜用重骑冲阵。” “冲阵?”朱玫突然大笑,起身来到门前掀开帐幔,指向前方,“看见那渭曲了吗?当年宇文泰背靠渭水,东西列阵,大破高欢二十万大军!” 众人在朱玫示意下看向某处,正是《周书》记载的沙苑古战场。 李克用驻马阴地关前,凝视着关外飞扬的沙尘,铁甲下的手掌摩挲着马鞭。他身后蕃汉联军的战旗猎猎作响,马蹄声与兵戈撞击声交织成一片肃杀。 片刻后转身独目扫过麾下诸将,低沉嗓音裹挟着塞北朔风:“阉竖当道,朝廷是非不分,此去河中并非为王重荣一人,乃为河东与沙陀百年气运。同时也为讨一个公道。” 李克修的眉头依旧紧蹙,脸上的担忧之色丝毫未减,他凝视着兄长李克用,缓缓说道:“阿兄,此事是否应当三思而后行?如此贸然与朝廷开战,恐再现药儿岭……” 李克用明白他所说的何事,广明元年,李可举追李克用至药儿岭,大败李克用。后李琢军队进行夹击,又在蔚州击败李克用。沙陀大败,李国昌、李克用父子流亡到鞑靼。 李克修话音未落,李克用扬鞭指向天际盘旋的猎鹰,大笑道:“我何时言及要与朝廷直接开战?我此番出兵,只为肃清圣上身旁那些奸佞谄媚之徒,还我大唐朗朗乾坤!” 恰在此时,李克用的义子李存信驱马而来,玄甲与眉间刺青在落日下泛着血光,李存信面色沉稳,高声禀报:“父帅,河中地区粮仓充裕,可支撑我军半年之需。且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已应允提供三成军资以援。” 语罢,他猛地将手中那沉重的马槊用力插入坚硬的冻土之中。只闻“砰”的一声巨响,槊杆剧烈颤动,发出嗡嗡之声。李存信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冷峻的笑容,继而言道:“待我等击溃朱玫与李昌符这两个阉党走狗之后,便可乘胜追击,顺势将河中的盐铁之利收归己有。如此,不仅可充实我军军备物资,更为日后大业奠定坚实基础!” 只见李克用那只独眼微微眯起,透露出一丝精明与果断,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如此甚好。现今这河中之地上,不仅有着充裕的粮草储备,更有王重荣慷慨提供的大批军资物资,如此一来,我军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地全力征战了。” 言罢,他突然双腿一夹胯下骏马,整个身形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猛地朝前飞跃而出。紧接着,他仰天长笑起来,那笑声仿佛雷霆万钧,震撼着四周的旷野,直传至九霄云外。 “儿郎们!你们可还曾记得那中和三年,咱们大破长安城时的情景吗?”李克用一边大声呼喊着,一边猛地挥动手中长鞭,直直地指向南方。“想当初,那黄巢逆贼尚且号称拥兵百万之众,然而我英勇无畏的数万黑衣儿郎却毫不畏惧,奋勇杀敌,直杀得他们丢盔卸甲,狼狈逃窜!” 话音未落,李克用身后那三万沙陀骑兵顿时群情激昂,齐声发出怒吼之声。那吼声犹如汹涌澎湃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惊得无数栖息于枝头的寒鸦振翅高飞。 “而今时今日,朱玫、李昌符这些奸佞阉党的兵力不过区区数万人而已,在我们面前简直就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我坚信,此番出征,我等必定能够像那秋风扫落叶一般,轻而易举地将这群乱臣贼子彻底剿灭!”李克用的话语充满了自信和豪迈,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热血沸腾。 一时间,众人纷纷高举兵器,高声呼应着李克用的号召。在这片响彻云霄的番汉铁骑的呐喊声中,浩浩荡荡的河东大军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徐徐向着南方进发,宛如一条钢铁洪流,势不可挡。 第26章 沙苑会战(1) 朔风裹挟着铁锈般的血腥掠过同州城头,城垛间凝结的暗红冰晶折射着残阳,这是刺史郭璋与五百牙军以血肉铸就的屏障1。玄甲碎片嵌在夯土墙缝上,犹见当日战事之激烈。 李克用独目凝视着舆图上的沙苑二字,指间轻轻叩击,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军帐上。身旁的谋士盖寓轻声提醒道:“这朱玫恐欲效仿西魏宇文泰,在渭曲设下伏兵。” “朱玫庸夫竟敢学宇文泰?”李克用忽然放声大笑,震得桌上酒盏嗡嗡作响。谋士盖寓轻捻长须,:“当年高欢二十万大军折戟沙苑,正因宇文泰借了这芦苇荡的天时地利,此地苇深土泞,不利于我军发挥。” 李克用不屑道:“好个东施效颦,宇文泰当年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朱玫这三样全不沾边。”他转过身道:“再向圣上上疏,说我等此次前来只为铲除圣上身边奸邪,请斩田令孜、朱玫、李昌符等人。” 帐外忽有马蹄声急至,斥候满身雪霜闯入:“报!王司徒(王重荣)已率河中军抵达洛水南岸。李克用掀帘望去,但见远处河面浮冰撞击,隐约可见赤旗招展。他抓起酒囊痛饮一口,烈酒顺着虬髯滴落:“传令全军,明日卯时埋锅造饭,辰时渡河与河中军会合!” 晨雾未散,李昌符与朱玫并辔立于沙丘之上,望着远处李克用联军的营火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李昌符的凤翔军铠甲映着残阳,朱玫的静难军旌旗猎猎作响。朱玫扬鞭指向芦苇丛生的洼地:“昔日宇文泰在此以弱胜强,今日我仿渭曲之阵,必叫沙陀小儿有来无回!” 他准备将一万精锐分作东西两翼,皆藏于芦苇荡——这是他从《周书》中悟出的杀招。 李昌符抚摸着战马的鬃毛,哈哈大笑道:“此战过后你我定将扬名天下!” 朱玫闻言,略带得意:“只要按此计行事,李克用必败无疑。”随即又向身边牙兵吩咐,“传令下去,全军提高警惕。密切注视沙陀军动向。” 牙兵领命而去。 翌日辰时一到,李克用大军便率领大军渡过洛河,与王重荣军队会合以后,便在沙苑以北与朱玫等军进行对峙。双方都没有轻举妄动。朱玫方人数稍劣,需借助地利以抗沙陀军,而李克用则在等待朝廷的回复。虽然他知道田令孜必不会同意,但他仍想表明一个态度,此次前来并非为了造反,只为清除圣上身边小人。 一时之间,沙苑此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明明双方都已枕戈待旦,大战随时将起,但谁都不愿意主动进攻,这也让两边军士每天的精神都处于紧绷状态。 河东军营帐内,李克用拿着朝廷送来的诏书,丢入火盆,不屑道:“阉人掌权的圣上诏书,如同废纸一般。”言罢,站起身来,大喝道:“诸位,本帅将定于本月癸酉日辰时发起进攻!还望诸位通力配合,拿下此战!” 癸酉日清晨,李克用大军以王重荣河中军精锐步卒为头阵,这些精锐步卒得益于河中盐利,因此个个装备精良,人手重甲陌刀,在战斗中悍不畏死,肉搏能力极强,一向以‘毅武冠军’着称。 分列两侧的是分别是李可修和李存信统领的河东军蕃汉精锐,以沙陀骑兵为核心,融合鞑靼、回鹘、吐谷浑等游牧民族勇士,同时又吸纳河东汉人骁勇之士。 骑士皆身着轻甲,武器以弯刀、长矛和弓箭为主,马匹都裹麻布蹄套以适应泥泞地形。 步卒为汉人中勇猛之士皆装备重甲、陌刀,形成铁壁防线,用以抵御骑兵冲击。 而李克用的王牌‘鸦儿军’则位于中阵,虽人数不多,却都是河东郡中最为精锐之人组成,均配备精良战马和武器,清一色的黑衣黑甲,如同一片黑云,压迫感十足。 后军为李嗣源、康君立带领的河东、河中剩余部队压阵。 李克用与王重荣站在高坡上,望着河中军铁壁般推进,不禁笑道:“朱玫想用芦苇困住我河东军?我偏要他的伏兵变做瓮中之鳖!”刚斥候来报,朱玫与李昌符在渭河北岸列阵,人数约在两万左右,各路旗号都有,而两侧芦苇深处似有伏兵埋伏,隐隐间可见人影浮现。 铁蹄踏碎晨雾,朱玫和李昌符坐镇于中军之中,远处翻涌的黑色浪潮正缓步吞噬着沙丘——河东大军来了。 尽管自认为已做好万全之策,但望见纪律森严,装备精良,充满肃杀之气的敌方大军,朱玫仍禁不住手心冒汗,与李昌符对视一眼后,发现他眼中也满是惊骇。 他二人虽曾在黄巢之乱中听闻过河东军的威名,但并未真正见识过,如今与李克用对垒于沙苑,才发现河东军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朱玫看了看身后不远处芦苇荡内,心下稍安,那里埋伏着凤翔军和静难军的一万精锐,这些人才是此次的主角,又扫了眼身边这些部队,不由得冷哼一声。 神策军虽装备精良,人数也不少,看起来威风异常,但是朱玫明白这些人多数都是华而不实,神策军中号称最为精锐的随驾五都未曾派来,只有那个名叫宋文通的都将所部还有些战斗力。 至于其他藩镇的军队就更加不堪,大多是派过来充数之人,想到这里朱玫就不由得心生抱怨。 “朱节帅,这河东军果然名不虚传,就连这河中军也看起来勇猛异常啊!”李昌符不由得感叹道。 朱玫内心虽赞同他的看法,但嘴里还是强硬道:“李节帅,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二人的精锐也不逊色于他们。” 李昌符干笑两声:“确实如此,而且我军占尽天时地利,一定能大破敌军。” 朱玫听闻又面带自得,点头道:“李节帅,只要我等齐心协力,此战定能大获全胜!”随后站起身来传令道:“传令下去,按原定计划行事!” 传今兵纷纷闻声而动,紧接着整个军中便迅速动员起来,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第27章 沙苑会战(2) 东岸的芦苇荡深处,静难军陌刀兵王二此刻正隐藏在其中,能够挥舞起沉重陌刀的大手,此刻也因为长时间的低温而变得麻木不堪。王二轻轻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试图恢复一些知觉,但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刺骨的疼痛。 他转头望向身旁不远处同样隐匿于芦苇丛中的同袍崔九。只见崔九也正在努力活动着自己那早已被冻僵的双手,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崔九见他望来,回以他一个难看的笑容,他二人自河中军细作传来敌军葵酉日进攻的消息后,便被安排卯时进入此处埋伏,如今已到巳时,敌人却还未见踪影。王二心中不免有些焦急,这芦苇荡虽利于隐蔽,但冬日寒冷,长时间潜伏于此,体力消耗极快。 “王二,你说这些河东獠究竟什么时候到来?再不来的话,我快要冻僵了。” 崔九低声抱怨道。 “我怎么知道?不过赵都头说了,等河东獠与西岸凤翔军交战,我们就从背后杀出。” 王二随口回了一句,说罢便盯着眼前的芦苇出神,作为已经在军中征战数十年的老兵,他此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虽然他没看过兵书不懂谋略,不过不知为何往日来一直飘着小雪的沙苑,今日却没有下雪,天空阴沉的好似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人头的心头,让人感到有些压抑。但想到家里的妻儿,他也只能暗自祈祷此战一切顺利。 待前军河中军行进到距朱玫等人不远处时,李克用驱马来到阵前,大声骂道:“狗鼠辈勾结阉宦,不分是非,残害忠良,祸乱朝廷,如今我大军前来,速速受降!” 朱玫随即不甘示弱来到阵前回骂道:“独眼贼,你弑君犯上,大逆不道。今日我奉圣上之命前来取你性命!速速前来受死!” 李克用大怒道:“狗鼠辈,我今日必将你碎尸万段!” 朱玫大笑道:“独眼贼,某就在此地等着你来取我性命!” 朱玫随即吩咐身旁牙兵一起齐声叫骂。李克用面色阴沉退回阵中,跟随在身旁的李存孝默不作声,取下长弓,一连三箭,三个骂的最大声的牙兵应声倒地。瞬间对面阵地鸦雀无声,众人纷纷退后几步。 李克用见此抚掌大笑道:“我儿存孝骑射天下无双,此战过后重重有赏!”随即又对王重荣道:“王司徒,即刻命令你部出击,我要活捉朱玫小儿,生啖其肉!” 王重荣点点头吩咐身边传令兵前去通知前方将领。 李存孝跃马上前请缨道:“父帅,给我三千骑兵,我定活捉朱玫!” 李克用想起昨晚谋士盖寓所提的对敌之策,摇了摇头,道:“不急,存孝,自会有你上阵的时候。” 李存孝闻言也只得按耐住性子,安抚了座下躁动不安的坐骑,跟随在李克用身边。 西侧李可修和东侧李存信率领的蕃汉精锐,在行进一段路程后,便各有一支约莫五百人的轻骑部队悄然从阵中消失,在几万人的大军中,几百人的消失丝毫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战鼓骤响,随着王重荣的命令,河中军精锐步卒,在都将张虎的带领下迈着整齐的步伐向朝廷联军发起了进攻。 朱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那颗因方才敌方阵营射来的那三支凌厉箭矢而剧烈跳动的心平静下来。尽管那三箭带给他的惊吓尚未完全消散,但当看到河中军如汹涌潮水般冲杀过来时,他深知此时已容不得半点退缩,只能强行振作起精神,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激战时刻。 终于,河中军踏入了射程范围之内。朱玫不敢有丝毫耽搁,果断地挥动手中令旗,口中高声呼喊着下达指令:“放箭!”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无数支弓弦瞬间松开,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雨点一般朝着河中军倾泻而去。刹那间,天空仿佛都被这片密集的箭雨所遮蔽。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面对身披重甲、装备精良的河中军步兵,这一轮气势磅礴的箭雨攻击并未取得显着成效。那些沉重坚固的铁甲就像一层坚不可摧的护盾,轻易地抵挡住了大部分箭矢的侵袭。仅有极少数运气不佳的士兵因为被箭矢射中要害部位而惨然倒下。 站在高处观战的王重荣眼见对方的弓弩手无法对自己引以为傲的河中军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嘴角不禁微微上扬,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克用,笑着问道:“陇西王,我麾下的这些步卒表现得还可入眼?” 李克用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嘴里应和道:“确实不负毅武冠军之名啊。”但实际上,他的内心深处正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巧妙地将河中地区丰厚的盐业利润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朱玫眼看着第一轮弓弩射击未能阻止河中军前进的步伐,心急如焚。他瞪大双眼,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快!赶紧换上射甲箭,全部换成射甲箭!”士兵们听到主将的命令后,迅速行动起来,匆忙更换箭矢类型,以期能够突破河中军厚重的铠甲防线。 弓弩手闻言立马换上射甲箭进行第二轮射击,果然在换成射甲箭后立马取得了成效,在朝廷联军的一轮轮射击下,不断有河中军士兵倒下。 朱玫见此大喜过望,不过见河中军仍在稳步向前,又命令道:“陌刀队准备。”很快一队队陌刀兵列阵完毕,随时准备与河中军短兵相接。 王重荣刚还有些自得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些倒下的士兵都是他费尽心血所打造的精锐部队,每损失一个都让他心疼不已。不过好在损失一部分士兵后总算突进到了敌军阵地。 一瞬间,河中军就与朝廷联军的陌刀队碰撞在一起,一时间血光四溅,喊杀声震天动地。 埋伏在芦苇深处的王二,此刻也清晰地听到了从前方阵地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那喊杀声响彻云霄,仿佛要冲破天际一般,令人胆战心惊。 王二紧紧握住手中那柄锋利无比的陌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但他丝毫不敢放松。这把陌刀陪伴着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早已成为他最为信赖的伙伴。 与此同时,王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将脑海中的各种杂念一一摒弃。他深知,在战场上,任何一丝分心都可能导致致命的后果。只有全神贯注,才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给敌人以致命的打击。 第28章 沙苑会战(3) 此时此刻,这片阵地已然沦为恐怖至极的修罗场。河中军与朝廷联军短兵相接、贴身肉搏,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只见一名河中军士兵双目圆睁,口中怒吼连连,手中的陌刀闪烁着冰冷的寒芒,如疾风骤雨般朝着前方的朔方军猛力挥去。那陌刀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裂开来。 然而,对面的朔方军士兵却临危不惧,他身形敏捷地一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凌厉无比的一击。说时迟那时快,他趁势反手一甩,手中的长枪犹如毒蛇出洞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向河中军士兵。 河中军士兵躲闪不及,锋利的枪尖瞬间划过他的手臂,不过有着铁甲的保护,让他并没有受到太多伤害,但让也他倒抽一口冷气,他紧紧咬住牙关,不肯有丝毫退缩之意。借着身体急速旋转产生的力量,他再度高高举起陌刀,向着朔方军士兵狠狠劈下。 这一刀气势如虹,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带起一阵尖锐的呼啸之声。陌刀所过之处,就连空气似乎都被切割开来。面对如此凶猛的攻势,朔方军士兵不敢怠慢,急忙双手紧握长枪,横着向上一架,试图抵挡住这致命的一击。 只听得“铛”的一声巨响,如同晴天霹雳一般,震耳欲聋。两件兵器猛烈碰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使得朔方军握枪的双手虎口一震,兵器差点脱手而出,而硬木枪杆也在这一重击下出现了裂痕,朔方军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还不待他从刚刚的交手中回过神来,河中军陌刀又横砍过来,朔方军还没来得及格挡,身体便已重重的倒在了地上,头颅也从身体上飞了出去。 但没等这名河中军来得及为斩杀敌人高兴,两柄陌刀已经从左右两边分别砍在了他的肩膀之上,虽有铁甲护身,但陌刀强大的劈砍功能还是深深的嵌入了他肩膀之中,他吃痛之下平时轻松举起的陌刀此时也如同千斤重一般,紧接着又是一刀向他劈来,最终他只能不甘心的倒在了朔方军士兵的尸体旁边。 战场上随处可见这样的场景,尽管河中军人少,但个个勇猛异常,悍不畏死,朝廷联军往往要付出好几名士兵的代价才能杀死一个河中军。 王重荣看着仍没有动作的李克用,心急如焚,虽说河中军目前占据着优势,但朝廷联军出乎意料的抵抗的非常顽强,如果河东军还不出击,僵持下去,他的这些精锐将会损失惨重,王重荣不由得暗自揣测,李克用莫不是故意让朝廷联军消耗他的士兵?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焦急地说道:“陇西王,快出兵吧!敌军已现败象,此时出兵定能大破敌军!” 李克用确实存在用联军消耗河中军的打算,在他看来,一个虚弱的河中更好控制,不过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多的是因为预定的伏兵还没有达到指定位置,所以他迟迟没有发起进攻。就在这时东西两侧各有一骑赶到,向李克用恭敬汇报道:“大帅,我部均已到达指定地点。” 李克用哈哈大笑道,一口气连续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传我命令,左右两军发起攻击!你等二人也马上赶回,告诉他们只要看见芦苇里有黑烟冒起就马上发起进攻!” 两骑拱手领命,然后分别向两侧飞奔而去。王重荣见李克用终于发起进攻命令,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李存孝此时又站出来请命道:“父帅,且让孩儿带领骑军出击,定把那朱玫小儿给你绑到身前来!” 李克用还是摇头道:“存孝,我知你求战心切,但现在还不是出击时刻,等到后面我自会让你率领我的‘鸦儿军’出击。” 李存孝闻言内心一喜,未曾想父帅竟让他到时候统领‘鸦儿军’出战,忙拱手道:“是,孩儿谨遵父帅之命!” 命令刚一下达,早已等待多时的河东军便立马行动了起来。但出乎朱玫预料的是,河东军并未马上冲锋,而是骑兵沿着两处芦苇边上开始奔跑,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易燃物包裹着箭矢不断向芦苇处发射,此时正值起风,芦苇又易燃,借助风向一时间整个芦苇荡都燃起了火焰。 朱玫暗道一声不妙,他虽从《周书》中习得宇文泰的杀招,但也只是照猫画虎,并未考虑过其中会出现的任何变故,如今李克用不按套路出牌,顿时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扈跸都头宋文通(李茂贞)1一刀砍翻一个河中军士兵,甩了甩发酸的胳膊,抬头一看河东军的行动,深叹一口气,当日他曾向朱玫提过一嘴,埋伏在芦苇中,如对方用火攻,搞不好会作茧自缚,但他人微言轻,朱玫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果然应验他的话语。 宋文通看了下战场上的情况,朝廷联军已经明显不支,不少士兵在望见河东军的行动后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之所以现在还在抵抗,也只是因为朱玫跟他们所说,芦苇深处还埋伏着数万精锐,只要河东军发起冲锋他们便可装作失败,逃入芦苇中,引对方进入,前后夹击,便可大败对方。 但如今河东军不按套路出牌,宋文通明白再这样下去,河东军接下来只要稍微一冲锋,原来的假装失败就要变成真的失败了。想到这里,他唤来亲兵,对他吩咐道:“你传我命令,只要河东军一冲锋我们便往渭河方向撤退。” 亲兵疑惑道:“都头,朱节帅不是让我等往芦苇处撤退?” 宋文通看了眼满头大汗的朱玫,低骂道:“这个瞎驴!他的计谋已被识破,现如今败局已定,我等还是以保住性命为主。” 随后又解释道:“河东军等下肯定会优先去消灭芦苇处的军队,我等便可趁此机会撤出战场,河东军就算发现我等,也只会派出小股部队追击。而渭河虽已结冰,但仍禁不住大队骑兵冲锋,如此一来,我等逃生希望大增。” 亲兵听闻恍然大悟,赶忙前去传达命令。 第29章 沙苑会战(完) 朱玫瞪大双眼,惊恐地望着那片已经被熊熊烈火吞噬的芦苇荡。火势猛烈,浓烟滚滚升腾而起,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遮蔽住。里面不时有凤翔军和静难军士兵的惨叫声传来。他整个人呆立当场,脑海中一片混乱,思维完全停滞,只能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着:“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响彻云霄,如同阵阵惊雷从远方传来。朱玫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黑压压的军队正疾驰而来。那是河东军!他们如同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这边冲锋。 还没等朱玫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河东军的骑兵们便已风驰电掣般地冲到了阵地前方。他们挥舞着手中寒光闪闪的兵刃,发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那些原本已经抵抗欲望降低的朝廷联军士兵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强大冲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再也无心恋战。刹那间,他们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宛如一群受惊的鸟雀一般。原本说好的佯败顿时成了真正的溃败。 李昌符见朱玫还呆立在原地,拍马上前道:“朱节帅,如今伏军既然已被发现,我等与河东军交战已毫无胜算,不如趁早撤退。方可留得一线生机!” 朱玫听到李昌符说出这番话后,这才回过神来。他急忙转头看向仍然潜伏在芦苇荡里的士兵们,那些可都是他精心培养出来的精锐。然而,眼下的局势容不得他过多犹豫。只要自己能够保住性命,回到自己的地盘,就一切都还有机会。想到此处,朱玫狠狠一咬牙,大声喊道:“撤退!”话音刚落,他便毫不犹豫地率领着身边的牙兵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跟着李昌符一起逃离战场。 而此时此刻,隐藏在芦苇荡深处的王二对此全然不知。他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前方传来的阵阵喊杀声,神经高度紧张。由于长时间紧握着手中的陌刀,他的手心早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突然间,一股浓郁的焦香味钻入了他的鼻腔之中,王二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当他定睛一看时,惊恐地发现周围的芦苇竟然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这些原本应当作为他们掩护的芦苇,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了夺命的死神。望着眼前迅速蔓延开来的火势,王二的心中瞬间被无尽的绝望所淹没。直到这一刻,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然被自家大帅无情地抛弃了。 此时的他也在顾不得什么军令了,奋力往外面跑去,然而等他终于跑出芦苇荡之后,这才发现早已结冰的洛河之上站着几百名河东军骑兵,正是开始前面进军之时突然消失的那些人,此刻正戏谑的看着他,来不及多想,王二便双手握刀做防御状,他明白面对骑兵跑也无济于事,不如殊死一搏。剩下的静难军紧接着也陆陆续续从芦苇深处跑了出来,河东军骑兵见此也不再多言,对他们发起了进攻。 只见王二双目圆睁,口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如同一头猛虎般向着冲在最前方的骑兵猛扑而去。他这一嗓子犹如惊雷炸响,瞬间让身后那些原本还有些畏惧的静难军将士们士气大振,纷纷跟随着他的脚步,勇敢地迎向了敌人。 说时迟那时快,王二瞅准一个绝佳的时机,双脚猛地用力一蹬地面,整个身躯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高高跃起。与此同时,他手中紧握的陌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令人胆寒的寒光,以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地朝着其中一名骑兵狠狠劈去。 那名倒霉的骑兵显然没有预料到王二竟然拥有如此惊人的身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做出躲闪动作,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锋利无比的陌刀已经无情地砍在了他的身上。伴随着一声惨叫,这名骑兵当即就被从马背上硬生生地斩落下来,重重地摔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其余的骑兵眼见自己的同伴就这样惨死在王二手下,顿时怒不可遏,一个个嘴里咆哮着挥舞着兵器朝王二蜂拥而至。然而,他们所面对的可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这些残存的静难军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士。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静难军的士兵们迅速背靠芦苇荡里尚未熄灭的残火,彼此之间相互依靠、紧密配合,迅速组成了一个坚固的防御阵型来抵御骑兵的冲击。刹那间,喊杀声、兵器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双方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激烈厮杀。 就在战场之上杀得难解难分之际,远处观战的李克用眼看着朝廷联军在己方军队的猛烈攻击之下已然溃不成军,宛如惊弓之鸟般四散奔逃。看到这般情景,李克用嘴角微微上扬,脸上不禁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朱玫和李昌符二人正率领着各自的亲兵沿着渭河仓皇撤退。李克用心中一动,当机立断转头对着身旁英姿飒爽的李存孝大声喊道:“存孝,速速带领本帅的‘鸦儿军’前去追击,务必将朱玫和李昌符给我生擒活捉回来!” 早已按耐不住的李存孝忙双手抱拳:“是,父帅,孩儿这就前去捉拿二人!” 说完带着‘鸦儿军’如同群鸦一般追逐而去。 王重荣此时却对着李克用说道:“陇西王,你看那边。” 李克用顺着他的方向望去,与战场上其他朝廷的军队不同,此时竟还有一支神策军尚还保持着建制的往渭河南边撤退,李克用不禁来了兴趣,想不到神策军中还有如此有能力的将领,看着对方的旗号,‘扈跸’,不由得暗暗记住了这个名字。 王二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河东军骑兵,此时的他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他身边的静难军同袍已经一个个倒下,而河东军仿佛如同杀不完一样,仍然源源不断的在向他们发起进攻,王二最后一次挥起刀往前方砍去,但却被轻易躲过,紧接着几柄长矛就从不同的方向插入体内,王二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此时的他最后仍在挂念着家中的妻儿。 第30章 长安震动 沙苑那场惨败所带来的噩耗,仿若惊雷,短短一日间,便迅速传遍了整个长安城。这惊人的消息恰似巨石入水,瞬间在城中掀起轩然大波,众人惶恐,街头巷尾皆议论纷纷。 然而,众人尚未从这一沉重打击中回过神来,又一惊人消息接踵而至——李克用正率领其气势汹汹的大军朝长安急速挺进!这无疑是火上浇油,使本已人心惶惶的长安城陷入更深的恐慌。 朱玫和李昌符二人可谓万幸,在与李存孝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中,历经九死一生,才好不容易从对方铁蹄下逃脱,勉强捡回一条性命。虽狼狈不堪,但好歹保住性命的二人不敢有丝毫耽搁,带着各自手下所剩无几的残兵,如惊弓之鸟般匆忙逃回自己所属的藩镇。 相较而言,宋文通统领的扈跸都情况则要好得多。因其撤退及时,并未遭受太大损失,部队仍保有一定战斗力。当这支队伍疲惫不堪地赶回长安后,宋文通便一刻不停地将沙苑战败及李克用率军逼近的消息禀报给了他那位名义上的义父——田令孜。1 往日一向老谋深算的田令孜听到这个消息后,痛心之余又有些惊慌失措,他万万没想到精心组建的神策军,和寄予厚望的凤翔、静难二军如此的不堪一击,而河东军的战斗力又如此之强。本来还只是得罪了王重荣,这下更是连李克用也得罪了。以李克用沙陀军的战斗力,长安肯定是守不住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怒骂道:“朱玫这个猪狗!叫他不要去招惹李克用他偏不听!这下好了,我精心布局了这么久,全盘皆失。” 田匡礼此时站出来道:“义父,现在事情既已发生,我等还是先考虑接下来怎么安抚李克用等人。” 田令孜点了点头,李克用等人肯定是要安抚,不过他从来不是被动的人,他不敢把性命寄托在别人手上,与其等在长安城,不如先行撤出,再做后续观察。 如果李克用等人能接受安抚,固然是好,不肯接受安抚他便带着天子逃往兴元,只要天子这张护身符还在手里,就可以东山再起。 “匡礼,你速速带领王建等人进宫,保护圣人离开京城。同时向王重荣下诏,改‘河中镇’为‘护国镇’。表彰王重荣为讨灭黄巢之乱,护卫国家立下的功勋。” 犹豫了一会,又说道:“先看此次诏书李克用等人反应如何,如若不行,便把飞龙使杨复恭重新升为枢密使,他与李、王二人一向交好。” 田令孜内心深处并不愿意恢复杨复恭的职位,但这也是无奈之举,希望自己放出的这些和解信号能让二人消消气。 田令孜刚准备休息,突然又想起什么,转头对等候在此的田匡佑道:“匡佑,近日睦王府的探子传来消息,竟把我派去的内侍关了起来。” 说到这里田令孜冷哼一声:“哼,我倒是小看了他,他竟然搞定了府内的神策军,此子留着也是个祸患,你吩咐夜枭去把他解决掉。” 田匡礼、田匡佑二人忙领命而去。 此时的大明宫内已是一片慌乱,众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僖宗和后宫嫔妃听闻此消息,亦是大惊失色。 田匡礼率军赶到,向僖宗说明了来意。僖宗虽心有不愿,但形势逼人,也不确定李克用等人真实目的,在田匡礼等人半哄骗半胁迫下只得同意准备撤离。 同时睦王府内,李倚正在焦急的等待着陈二牛的消息,自昨日得知朝廷联军失败之后,他便动作大胆了许多,不再对刘禄安客气,直接吩咐陈二牛等人把他关进了柴房,如今田令孜已经自顾不暇,想必也不会对他这里有过多关注。 不一会,王承恩匆匆赶来,行了礼后便说道:“大王,宫内传来消息,说田匡礼等人已控制了圣上,近日准备逃亡凤翔。” 李倚点点头,明晚田令孜便会带着僖宗出城,届时长安城会一片混乱,那时候便是他的机会,他已吩咐陈二牛前去联络神策军中愿意跟随他的黄头军。 杜云知那边他已提前告知过,而且后面杜让能等人会跟随圣上前去凤翔,应该没什么问题,至于长安城内的普通百姓,他只能心里默念一句抱歉,现在的他能力有限,救不了他们。 “承恩,你偷偷安排人看着锦茵,如果她没有行动便不要轻举妄动,如果……” 李倚有些痛苦,犹豫良久后,深吸一口气接着道:“算了,只要她不妨碍我们,暂且不管她。” 锦茵作为他的第一个女人,内心情感让他现在并不愿对她痛下杀手,这也是他为什么把刘内侍关了起来,却并没有动锦茵的原因。但如果真涉及到生死相关之时,那他也不会顾忌那么多,妇人之仁在乱世成不了大事。 王承恩尽管不解,还是点点头:“奴婢知晓了。” 就在这时,陈二牛兴冲冲的走了进来,高兴的道:“大王,好消息,我跟昔日那些同袍说完以后,有五十来人愿意跟随我们。” 李倚也很惊喜,在他的设想中,能有十几人就已经很不错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如此多人,想来也是陈二牛的原因,李倚明白这些人愿意跟随只是因为看在陈二牛的面子上,要想真正收服他们作为自己的班底还需要一些时间。 “甚好!二牛,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明日你可直接带他们来这边,先埋伏在王府内外,等到圣上出逃之际,我等就马上趁乱出城。” 李倚顿了下,接着说到:“承恩,明日把府内东西都收拾好,之后府内奴仆全都打发走,给他们一点路费。” 待二人走后,李倚开始琢磨起是否还有什么遗漏之处。明日就是他的最关键的一天,他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夜深,睦王府多数人皆已入眠,锦茵端坐于自己房中,手持密信,面色凝重,仿若正深陷于艰难抉择之中,月光穿过窗户洒入房间,映照在密信之上,上面只有寥寥五字。 “睦王不可留。” 第31章 午夜杀机 尽管已进入子时,但李倚躺在床上却仍未入睡,尽管已经布置好明日安排,但他的心中仍在盘算着接下来的道路。自穿越以来,9个多月的时间困在这小小的王府之内,如同牢笼一般,日日受人监视,如今即将脱困,每一步都不容他马虎。 正在此时,他忽然感觉门外似乎有人在接近,得益于这段时间李倚一直练习陈二牛的无名心法,他的感官有了极大的提高。门外之人脚步虽轻,但仍让他有所察觉,李倚拿过枕头下藏着的障刀,这是前些时日让陈二牛找人所制,用于防身,刀身不长,类似于匕首,为单刃,上面淬有剧毒,涉及到自身性命之时,李倚从不会手软,只求一击毙命。 他不确定门外之人是谁,但这个时辰来他房间的人必定不是来做客,李倚不禁感叹,还是低估了这些人的心狠手辣程度,自己这段时间已经一再低调,没想到还是没让他们放松警惕,一想到是因为当时的冲动,才被人惦记了如此之久,李倚都恨不得读档重来一次,这次他一定当个白痴,什么也不说。 门缓缓从外面被推开,李倚连忙闭上双眼,等待着那人到来,只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床边,来人停住了,似是在观察李倚是否真的睡着。 这可能将是他第一次与人生死搏杀,虽早已做好了准备,但李倚心跳还是加快了三分,手上紧紧握着障刀,见来人迟迟没有动手,李倚从未感觉到时间如此漫长,同时不由得好奇。 就在这时,来人开口了,:“大王,既然已经醒过来了,为何不睁开眼看看婢子?” 李倚听见来人声音,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睁开双眼,借着月色看见站在身前得锦茵,此时的她一改往日妩媚多变的形象,正一脸杀气的看着自己。 “锦茵,我没想到你还是来了。”李倚坐起身来,手中仍紧紧握着障刀,在不清楚锦茵的具体实力之前,李倚丝毫不敢放松。但锦茵似乎未看见他手中障刀一般,亦或是对自己武艺自信,看见了也并不在意,任由他坐起身来。 锦茵突然娇笑一声,一时之间杀气顿散,“大王早知道婢子今日要来吗?” 李倚摇了摇头,:“并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在我身边肯定有所图谋,只是并不清楚,你和你身后之人所图究竟为何物?” 说到这里李倚顿了下,接着说道:“本王实在是好奇,我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亲王竟值得你们如此大费周折吗?” 锦茵并没有回话,只是坐到了李倚身旁,看着他哀怨的说道:“大王,自那日宠幸过婢子之后,就再未碰过婢子了呢。” 李倚本来因为锦茵突然近前的举动而紧绷的身体,都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如此说话,看着近在咫尺的娇俏可人,正哀怨的看着自己,饶是一直在防范着她的李倚也不由得身体一热,差点伸手去抱住她,李倚忙咬了一下舌尖,守住心神。 李倚心中暗暗思忖,自己绝不能继续这般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他眉头紧皱,眼神凌厉地看向锦茵,厉声道:“锦茵!你此番前来究竟所谓何事?难道真如我所想,是专程来取本王性命不成?” 然而,让李倚始料未及的是,面对他声色俱厉地质问,锦茵却依旧是那一副楚楚可怜、哀怨无比的神情。只见她微微垂首,朱唇轻启道:“大王怎会如此揣测婢子?婢子不过是一心只想能与大王亲昵片刻罢了,又岂敢存有丝毫加害大王之意呢?” 尽管锦茵言辞恳切,仿佛句句出自真心,但李倚却始终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方才锦茵踏入这房间之时,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浓烈杀气绝非虚妄,那股寒意至今仍令他心有余悸。正当李倚欲开口回应之际,突然间,锦茵像是变了个人一般,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的哀怨之色,转而面无表情地转身朝着门外走去。李倚见状,心头一紧,正待起身查看情况,便听到屋外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打斗之声。 不多时,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传来,似乎有重物倒地之音。紧接着,锦茵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此刻的她,手中紧握一把染满鲜血的锋利匕首,刃尖处还不断有血珠滴落,而她那张原本娇美的面容之上,则布满了令人胆寒的煞气。 李倚暗自心惊,从锦茵出去再进来,短短几分钟时间,外面之人就已经倒地,可见锦茵实力,虽不知道外面是谁,但想必这个时间来也不是来叙旧,李倚不由得内心苦笑,今晚自己这里到是成了刺客刷新点了。 想到此处,李倚忙起身,拿出障刀做防御状态。锦茵见此只是嗤笑一声:“睦王,虽说你跟陈二牛练了一段时间武艺,但就是陈二牛等人齐上都未必是我对手,我若想杀你,你根本来不及出手。” 说罢,不待李倚反应过来,李倚只感觉眼前一花,锦茵已到了身前,手中障刀也被她轻而易举夺去,锦茵玩味的看着手中的障刀,不由得啧啧称奇,刀身漆黑,想必是淬了剧毒。 李倚见刀已被锦茵夺去,反而不再害怕,转身大大咧咧的坐到桌前,点燃了烛火,笑道:“的确如此,不过刚才外面来人也是来杀我之人吧?你为何会出手杀掉,你二人目的不是一致的吗?” 锦茵不屑的道:“我与他目的可不一致。”说完也转身坐到李倚身前,摇了摇头,缓缓说道:“确实有人让我杀了你,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 李倚好奇道:“为何?” 锦茵认真的看着李倚说道:“睦王,这些时日,我一直在观察你,我发现你与其他人都不相同,你,把我们都当人看。” 李倚一愣。万万没想到锦茵竟是这样的原因才改变了杀他的主意,对于李倚而说,他从21世纪穿越而来,脑海里本就没有那么重的阶级观念,他虽然是亲王,但他却做不到如其他高官贵族一般把府内奴仆当作物品看待,众生虽不平等,但他可以在力所能及之内善待他们,所以睦王府内一向不会打骂奴仆,风气较为宽松。 却不知一时的善念,却让他逃过一劫,但她不杀他的原因也不是老套的多情杀手爱上冷酷亲王,竟是这样一个原因。李倚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第32章 化险为夷 烛火在房中摇曳不定,时而明亮时而黯淡,仿佛风中残烛般岌岌可危,似乎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噬殆尽。李倚坐在桌前,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什么,突然间,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涌起,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直到这时,他才惊觉自己竟然只穿着单薄的衣裳,刚才过于专注,居然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一旁的锦茵见状,立刻站起身来,轻盈地走到床边,取过一件厚实的裘衣,小心翼翼地披在了李倚的肩上。当两人的目光交汇时,李倚的心头猛地一颤,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之间还是剑拔弩张、互不相容,然而此时此刻,却又如从前那般和谐融洽,这种变化实在让人始料未及。 锦茵微微垂下眼帘,轻声说道:“睦王,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宛如夜莺低鸣,充满了神秘和诱惑。 李倚凝视着眼前这个美丽而又危险的女子,心中暗自思忖:像她这样的杀手,背后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和经历。只是可惜,此时此地并无美酒相伴,如果能有一壶香醇的佳酿,或许更能增添几分聆听故事的氛围。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倾听。 锦茵看着烛火,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李倚也不催促她,静静等待着她开口。良久,锦茵缓缓说道:“我确是洛阳人氏,家中曾是官宦之家,虽不甚显赫,但也是吃穿不愁,只是在我五岁那年,家中突遭变故,阿耶随宋威出征,宋威1出战不利,阿耶却成了替死鬼,阿耶惨死以后,我和阿娘都成了官奴婢。” 李倚听到此处,微微皱眉。唐朝官奴婢皆为唐代贱民阶层的最低等级,被视为‘律比畜产’‘同于资财’。完全没有人格权,唐律法甚至规定,‘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但实际上并不会受到处罚。 及至唐末,纲常败坏,奴婢作为私人物品,遭遇更加悲惨,想到这里,李倚不禁对她又多了几分同情。 锦茵接着说道:“十岁那年,我和阿娘都被赏赐给工部侍郎王珙,王珙见我阿娘尚有姿色,便强行占有了她,而王珙此人之妻卢氏及其善妒,知晓后竟用针在阿娘身上作画,为此阿娘全身上下竟无一块好皮肤,脸上也是如此,王珙见阿娘容貌已毁,非但没有出面,反而吩咐人把阿娘处死了。你知道吗?我眼睁睁的看着阿娘被活活打死。” 提及此事,锦茵握紧了拳头,尽管时隔多年,她仍然忘不了这件事,眼中也闪过一丝恨意。李倚轻轻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 锦茵深吸一口气,“此后在一次意外中幸好我被师傅所救,便一直跟随学武,从那一刻起,我便决定追随师傅左右,专心学习武艺。跟随着师傅的那段日子里,我目睹了太多太多世间的不公平之事。每当看到那些弱小无辜的人们遭受欺凌与压迫,我的心都会像被千万根针扎一样刺痛难忍。我常常在内心里质问自己,为什么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就如此微不足道?为什么我们就得任由他人肆意践踏?” 说到这里,锦茵的眼神变得愈发锐利起来,其中蕴含着一股不屈服于命运的倔强光芒。接着,她继续讲述道:“后来有一天,当我又一次因为所见所闻而愤愤不平时,师傅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这世间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弱肉强食、强者为尊。但是,他却心怀一个伟大的理想——希望能够亲手建立一个人人平等、没有贵贱之分的美好社会。” 听到此处,李倚不禁心中一震,暗自思忖道:“锦茵的师傅竟然能拥有如此超越时代的眼光和抱负,难道说他也是如我一般从未来穿越而来的人物吗?” 刹那间,李倚对于锦茵口中这位神秘的师傅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更多关于他的故事。然而与此同时,李倚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历史上那位同样怀揣着类似梦想的人物——王莽。 尽管王莽也曾雄心勃勃地试图推行一系列改革措施以实现社会公平,但最终还是未能成功改变当时的局面。想到这里,李倚不禁在心底暗暗叹息一声,心想锦茵师傅的这个梦想恐怕也是前路漫漫、困难重重。 李倚开口道:“你师傅究竟是何人?竟有如此雄心壮志?” 锦茵摇了摇头,“我也不曾知晓,我从未见过他的真实面目,他一直戴着面具,不过他武功高强,智慧超群。” 李倚好奇之心又加了三分,心想定要找个机会见识见识此人。但又觉得奇怪,自己究竟是何时得罪他了,为何会派人过来杀自己。 李倚挑了挑眉,“是你师傅派过来杀我的吗?难不成我曾得罪你们了?” 锦茵慢慢从回忆中缓过神来,轻笑道,“并不是,是杨复恭让我前来杀你。” 李倚心中一动,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杨复恭派人前来杀他,“杨复恭?为何?” 锦茵神秘一笑,“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你。不过,你只需知道,我现在已经改变主意了。” 李倚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你现在没有完成任务,杨复恭不会怪罪于你吗?” 锦茵将障刀放在桌上推向李倚,冷哼一声,:“哼,我们只是暂时与他合作,又不是听命于他。” 李倚凝视着锦茵许久,最终收起障刀,“好。”虽说还是弄不清楚锦茵和她背后之人目的,但既然对方已经放过自己,李倚也不再纠结,只是有些担忧,自己还是太弱了,一个杀手就能让自己身处险境,还需尽快提升实力。 锦茵展颜一笑,妩媚道:“大王,如今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说罢走到李倚身边搂住了他的脖子。 李倚并没有制止她的动作,反而好奇的问道:“门外那人是谁派来的你知道吗?” 锦茵摇摇头,:“奴并不清楚,不过此人武艺不弱,想必也是来自某个杀手组织。” 李倚不再多想,有这么一个高手在身边,想必今晚安全不用担忧,说完也不再考虑门外尸体的问题,抱起锦茵往床上走去,在锦茵的娇呼声中吹灭了蜡烛。 第33章 ‘青叶\\’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了房间里,李倚悠悠转醒。当他睁开双眼时,发现身旁早已没有了锦茵的身影。他缓缓坐起身子,回想起昨晚发生的种种事情,那一幕幕场景如同梦境一般在脑海中不断浮现。 李倚使劲地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只见桌上静静地摆放着一张纸条,那是锦茵留下的笔迹。他拿起纸条仔细阅读起来,上面写道:“尸体已经处理妥当,我已先行返回向师傅禀报此间情形。待诸事安排妥当之后,我自会前来寻找大王。还望大王切勿将奴忘却。” 李倚凝视着锦茵娟秀的字迹,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淡淡的伤感。尽管锦茵身为一名杀手,但她不仅未曾对自己有加害之心,反而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然而,这个神秘的女子身上似乎隐藏着无数的谜团,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暗自期许着下一次与锦茵相见之时,能够解开这些萦绕心头已久的疑问。 李倚轻轻地放下纸条,深吸一口气,努力抛开那些纷杂的心绪。因为他深知此时此刻并非沉溺于儿女私情之际,还有更为重要的事务等待着他去处理。正当他收拾好心情,准备洗漱之时,忽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王承恩神色慌张、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由于太过匆忙,他甚至连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喊道:“大王,大事不妙!锦茵不见了!” 王承恩满脸焦急之色,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下来。原来,睦王曾吩咐他监视锦茵的一举一动,可没想到最终还是让人给跑掉了。此刻,他满心愧疚与惶恐,只能赶紧跑来向睦王请罪。 不料李倚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反而轻描淡写的说道:“嗯,我知道了。此事并不怪你,她想走你也拦不住她。” 王承恩暗自庆幸,见李倚没有怪罪之意,心下松了口气,擦掉头上的汗珠,小心的问道:“大王,需要派二牛他们去找一下锦茵吗?” 李倚摇摇头:“不必了。”随后又问道:“对了,府中可有人失踪?”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回道:“府内负责大王马匹的奴仆不知去了哪里,房内未见有人,整个府内也未曾找到。” 李倚点点头,想必这个马夫就是昨晚被锦茵杀掉的另一名杀手。李倚分析着目前的情况,锦茵是跟杨复恭合作的神秘组织杀手,锦茵的师傅是这个组织的创始人,一个杀手组织的老大竟然想建立一个平等的世界,但他又在跟宦官组织合作,难不成杨复恭许诺了什么给他?昨晚光听锦茵的故事感动了,今天再一细琢磨,怎么想都觉得诡异。 而马夫又是另外的杀手组织,现在对自己显现出敌意的也就是田令孜了,估计大概率就是田令孜派来之人。如今得知自己没死的消息,搞不好今天还会派人前来暗杀,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你去告诉二牛,让他加强王府戒备,随时做好战斗准备,今天会有大事发生。” 王承恩应了一声便匆匆退下安排事宜。 蓝田青泥驿。 往日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杨复恭,此时正心情大好的坐在上位,下方为他收养的义子杨守信、杨可权等人。1 “哈哈哈,田令孜大势已去,我已派人传密信给李克用,王重荣二人,让他二人上表请斩田令孜此獠。” 下方众义子忙连声道:“恭喜义父,即将重掌大权!” 杨复恭哈哈大笑,自杨复光死后,原本还有所忌惮的田令孜直接剥夺了他的权力,这些时日来,他一直称病在蓝田韬光养晦,等待时机,终于让他等到了。田令孜倚仗的神策军和凤翔、邠宁二镇,惨败于沙苑。实力大损的田令孜也不再能够压制的住他,届时可以借惨败一事让文武百官共同施压,而没了神策军的田令孜也只能让步。 杨守信汇报道:“义父,田令孜已决定今晚带圣人逃出长安,前往凤翔。” 杨复恭摆摆手,:“无妨,田令孜致圣人二次逃亡,必定会引起众怒,凤翔邠宁二镇如今要想保全自身,只能与田令孜脱离关系,到时候我也会派人联络二人,他们是聪明人,想必知道会怎么做。” 杨守信点点头,颇为遗憾的说道:“若不是田令孜手中随驾五都战斗力尚存,孩儿都可直接把圣人抢过来。” 杨复恭倒是不以为意,田令孜的倒台只是迟早的事,如今去抢僖宗搞不好还会引的田令孜狗急跳墙,不如让他再作一会,那时候都不需要他出手,自然会有人收拾田令孜。 “不必多此一举,我们静观其变就好。等到合适的时机我自会让你们出手。” 杨守信连忙称头称是。 待众人退下后,杨复恭原本高兴的脸上又变得阴沉起来,对着空旷无一人的大厅说道:“为何任务失败?以她的身手杀掉一个睦王绰绰有余。” 杨复恭话语刚落,一个全身着黑袍之人已出现在大厅之中,此人脸上带着面具,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锦茵已向我说明原因,睦王暂时对我方还有用处。” 杨复恭不满道:“哼,那你们‘青叶’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待?” 黑袍人不带感情的说道:“你我之间只是合作,给你什么交待?” 杨复恭听闻大怒,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忌惮的看着黑袍人,语气也变软了不少,:“我不管睦王对你们有什么作用,但不能让他妨碍到我们,你也知道,我马上就要重掌大权,切不可再生变故。” 黑袍人点点头:“如果他妨碍我们,我会亲自出手解决他。”随即又说道:“你答应我的事不可忘记。”随后便消失在大厅之中。 杨复恭看着离去的黑袍人,忌惮之色更甚,同时内心生起一丝不安,不知为何,睦王没死让他总感觉有些心悸,他自得知睦王在僖宗面前提过治国之策后,便一直关注着睦王,他的感觉一向很准,总觉着此子将成心腹大患。只是现如今,‘青叶’不愿动睦王,他也无从下手。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压制住心中不安,只等以后再做打算。 第34章 王府厮杀(1) 十二月的长安城,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卷过寂静的宫阙与坊市。本应宵禁的夜晚,开远门外却人影憧憧。 宦官田令孜紧紧攥着唐僖宗李儇的衣袖,身后是王建等人所率领的几千名神策军甲士,马蹄裹布,火把低垂,仿佛一群悄无声息的幽灵。 年仅23岁的僖宗面色惨白,龙袍下摆沾满泥泞,他回头望向身后的长安城,这座经历黄巢焚掠后勉强修复的都城,此刻正在被远处逼近的沙陀马蹄声震得摇摇欲坠。 田令孜尖利如刀的嗓音传来:“大家速行,李克用的军队已从沙苑赶来,再迟半步,你我皆为阶下囚!” 话音未落,一队溃散的禁军撞开城门,有人高喊,“河东军入城了!”霎时间,跟随的宫人、百姓与官吏如潮水般涌向城门。御马受惊嘶鸣,僖宗几欲坠下马来,田令孜挥鞭狠抽马臀,一行人冲开人群,冲入茫茫夜色。 僖宗死死抓住缰绳,指节发白。寒风灌入衣领,僖宗想起四年前黄巢城破时的逃亡,那时还有蜀地可依,郑公一心为国,如今连凤翔也成了权臣割据的险地。 田令孜的呵斥声断续传来,:“割据者皆豺狼,唯老臣护得大家周全。” 僖宗默然,他已不是那个懵懂的少年,他知道这‘护驾’实为劫持,田令孜与王重荣争夺盐池之利失败,为避李克用兵锋,竟然裹挟自己做盾牌。 行至咸阳桥处,一队溃兵突然杀出,僖宗大惊失色,田令孜急令王建迎战,这位日后割据蜀地的枭雄,此刻仅率五十骑冲向敌阵,刀光过处,残肢与雪泥齐飞。僖宗伏在马背上,耳畔间尽是金铁交击与垂死惨叫。一阵时间后,厮杀声渐渐消失,他瞥见王建提着一颗滴血头颅而来,瞬间喉咙一阵翻涌,竟呕出酸水。 在解决溃兵之后,田令孜便吩咐众人重新上路。田匡礼行至身前低声道:“已派出城内溃兵前往睦王府。” 田令孜点点头,杀手未能杀掉睦王的消息传来后,让他很是生气,最近诸事不顺,现在就连一个小小的睦王都解决不了,为此他特意拿出钱财,找到沙苑溃败以后整日在城外游荡的一群溃兵,让他们前去杀掉睦王。至于这些溃兵进城会带来什么后果,那并不是他所考虑的,他现在只想要睦王死。 在田令孜挟持僖宗逃亡凤翔之际,睦王府内的李倚也没有坐以待毙,下午他便安排王承恩解散了府中奴仆,收拾好府内钱粮,等待出城时机。 李倚在书房内擦拭着横刀,刀刃映出他冷峻的面容,这时外出打探消息的王承恩匆匆赶来,面带喜色,对李倚道:“大王,好消息,十六王宅其他宗室已随圣上出城。” 李倚明白这是田令孜故意为之,带走了其他皇室宗亲,却唯独没有通知自己,这样就算自己死在长安城内,也可借口说是乱兵所为,想必等下定会有一场恶战。 李倚颔首,目光扫过房间内躲藏的几名黄头军士兵:王五的锁子甲肩甲仍带着血迹,赵七的横刀已经出鞘三寸,李倚站起身来,他已做好周全部署,此时便在房内等着刺客上门,只有解决了他们,自己方可安然撤退。 睦王府门前,田令孜派来监视之人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地上残留的鲜血,二十余名黄头军伏在院墙两侧的阴影中,陈二牛手握陌刀紧贴门廊立柱,刀柄上因为天冷裹得麻布早已被鲜血浸透。 就在此时,一群身穿各式盔甲的溃兵手持火把向王府逼近。他们自从沙苑战败以后便没有回到各自藩镇,反而整日游荡在长安城外,靠抢掠为生,慑于圣上和神策军还在,并不敢入城。 不曾想田公竟然主动找到他们,不仅给予钱财,还打开了城门,条件只是让他们杀掉一个无权无势的亲王,顿时让他们心花怒放,迫不及待的就直冲十六王宅。 当第一支火箭划破漆黑的夜空,钉入院中的那一刻,原本宁静的夜晚被瞬间撕裂开来。而就在此时,陈二牛手中那把锋利无比的陌刀已经如同闪电一般朝着冲在最前面的溃兵迅猛地劈去。 那名溃兵甚至还来不及看清眼前闪过的寒光究竟是什么,便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袭来。紧接着,只听得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响起,自他的右肩至左腰竟然硬生生地裂成了两截!刹那间,他体内的脏器混合着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毫不留情地泼洒在了洁白无瑕的雪地上。殷红的血迹迅速蔓延开来,与雪地形成了鲜明而又恐怖的对比。 其余的溃兵见状,心中不禁猛地一惊,他们下意识地纷纷四散开来,试图躲避陈二牛那凌厉的攻势。然而,就在这时,埋伏在两侧的黄头军也如同鬼魅一般从阴影之中冲杀出来。 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迅速施展出了对敌阵法,只见前排手持陌刀的战士们宛如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稳步向前推进;而位于中间的弓弩手则巧妙地透过人墙之间的缝隙,不断地将一支支致命的箭矢射向敌人;最后排的横刀手则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摆出一副严密的防御姿态。 一时间,战场上箭矢穿透铠甲所发出的沉闷声响与伤者们凄厉的惨叫声相互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死亡乐章。 “散开!”陈二牛突然高声怒喝道。在混战之中,一名溃兵趁着陈二牛不注意,挥舞着刀朝他狠狠劈来。好在陈二牛反应敏捷,一个侧身惊险地躲开了这一击。随后,他手中的陌刀顺势一挥,带着千钧之力砍向了对方的头颅。与此同时,守在门前的那些溃兵见势不妙,立刻纷纷掏出弓弩,准备与陈二牛等人展开一场激烈的对射。 幸好陈二牛眼疾手快,提前发现了溃兵的企图并及时高喊出声提醒自己的同伴。听到他的呼喊声后,门前的黄头军瞬间反应过来,他们迅速散开,然后退入了王府之内。然而,那些溃兵却趁机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如潮水般疯狂地涌入了王府之中。刹那间,双方便陷入了短兵相接、近身肉搏的惨烈厮杀之中。 第35章 王府厮杀(2) 李倚稳稳地握着手中那把寒光四射的横刀,伫立在房门之前。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从远处传来的金铁交鸣之声,那清脆而激烈的撞击声恰似战鼓,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他的心灵。 他深知,这声音意味着田令孜派来取他性命的杀手们已与陈二牛等人展开了生死较量。听着从前院传来的阵阵喊杀声和兵器相交的铮铮之音,一股炽热的热血涌上心头,使他的胸膛不禁为之激荡。 李倚转头看向房间里那几名士兵,只见他们的眼神中同样闪烁着坚定的战意。此时,李倚心里明白,如果他挺身而出,加入前方陈二牛他们的战斗,必定能给战局带来积极的改变。 李倚清楚这些人在此奋力厮杀,仅仅是因为陈二牛。若想真正赢得他们的心,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追随自己,就必须用实际行动向他们证明:自己不仅具备卓越的领导能力,还需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足以应对未来可能面临的一场又一场残酷激战。 想到此处,李倚暗下决心,今晚定要借助这群来袭的敌人,好好检验一下自身的实力。毕竟,他并不认为来者皆是如锦茵那般武艺超群的顶尖高手,何况对方派出的人手数量想必也不会太多。 李倚不再犹豫,提起横刀对房内众人说道:“走,我们出去助二牛一臂之力!” 房内几人先是一愣,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保护睦王,但听着前院同袍战斗的声音,也是蠢蠢欲动,不过虽然几人很想前去杀敌,但命令已下,只得耐住性子。 万没有想到睦王竟要主动上阵杀敌,惊喜之余又有些担忧,王五疑惑的道:“大王,我们目前尚不清楚前院敌人有多少,贸然前去,恐怕会陷入危险。” 李倚却不曾犹豫,笑道:“无妨,现在他们正在与二牛等人交战,我们做为奇兵杀出说不定还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再说,府内地形注定他们能进来之人也不多。” 王五几人见李倚下定决心,也不再多说,点点头便跟在身后,待李倚几人来到前院以后,院内已战成一团,李倚借着月色一看,来犯之人身穿都是五花八门的铠甲,李倚顿时心中有了底。 听王承恩说过长安城周边最近有不少溃兵在游荡,出城之人皆遭了劫掠。想不到田令孜竟勾结了他们来杀自己,这里来的怕是只有一部分人,其余之人估计去劫掠长安城了,一想到今晚城内要变成人间地狱。李倚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目光坚定,再不做任何迟疑,身形一闪,便如同鬼魅一般悄悄地带着王五几人悄然潜入那混乱不堪的战局之中。趁着一名狼狈逃窜的溃兵毫无防备之际,只见他手臂一挥,手中那寒光闪闪的横刀犹如闪电般急速舞动起来,刹那间,血光四溅,那名溃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已经颓然倒地。 他这突如其来的凌厉一击以及溃兵的惨叫,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陈二牛和黄头军的众人看到睦王竟然亲自加入到战斗中来,与他们并肩杀敌,一时间群情激昂,纷纷振臂高呼起来,士气瞬间大振。 然而那些惊慌失措的溃兵们见到主要目标现身,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凶光,仿佛饿狼看见了猎物一般,一窝蜂地朝着他冲杀过来。 虽然大部分溃兵都被陈二牛等勇猛之士奋力拦下,但其中有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狰狞之人,看起来似乎是这群溃兵的首领。只见他身手敏捷地避开了陈二牛气势汹汹的攻击,脚下步伐如风,直直地向着李倚猛扑过去。 李倚见状,心头一紧,眼神陡然变得冷峻无比,双手紧紧握住横刀,毫不犹豫地迎上前去。只听得“铛”的一声巨响,刀剑相交之处,火花四射,宛如夜空中绽放的绚丽烟火。 这个敌首显然是个久经沙场的老手,每一招每一式都凶狠毒辣至极,看样子是妄图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李倚,夺取他的性命。但李倚虽是初次踏上这片血腥残酷的战场,心中却没有丝毫惧意。得益于这段时间每日的练习,面对敌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他也能沉着冷静地应对着,一招一式皆有章法可循。 数个回合过后,李倚凭借着敏锐的洞察力,终于发现了敌首招式中的一处破绽。说时迟那时快,他猛地一侧身,手中横刀顺势划出一道弧线,如流星赶月般疾速掠过敌首的咽喉。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敌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李倚,随后缓缓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随着首领被杀,剩余的溃兵们怪叫一声,无心再战,纷纷逃窜。李倚长舒一口气,身上溅满鲜血。这是他第一次上阵杀敌,果然如他所料,锦茵那样的高手还是少数,大多数人也只是普通人。 虽然是第一次杀人,但李倚看着手上沾满鲜血的横刀,以及倒在地上的溃兵首领,却并没有太多不适应之感,他心里不由得感叹,原来杀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李倚环视四周,看到满地的尸体和受伤的兄弟,眉头紧锁。见陈二牛正准备带人追击,忙他大声喊道:“二牛,不用管他们,赶快救治伤员。” 陈二牛追击的脚步顿时停下来,开始指挥手下士兵救治伤员,在一番忙碌之后,陈二牛走到李倚身前,眼中带着一丝尊敬,抱拳道:“大王,我们损失了十几个人,消灭了三十多个敌人。” 李倚不由得有些皱眉,如今这些士兵都相当于他的初创团队,结果这么一会功夫就损失了十几个人,要知道他们还是作为伏击方,都有这么高的战损,看来这些人虽然勇猛有余,但要想成为真正的精锐,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李倚沉思片刻后,对陈二牛说道:“此次虽胜,然我等不可懈怠。日后需加紧训练,提升战力。同时死去的黄头军健儿们,如有家室,除了给予额外粮饷以外,还要尽我们所能照顾他们。” 李倚话语一出,不仅陈二牛感动,连那些初次见到李倚的黄头军士兵都为之动容,陈二牛跪地道:“某替黄头军儿郎们谢谢大王!”随后又说道:“大王所言极是,日后我等一定加强训练!” 第36章 何去何从 待李倚将陈二牛从地上扶起来之后,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猛地瞧见远处有火光冲天而起。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一头凶猛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向着天空扑腾着。李倚心头一紧,瞬间便明白了过来——这必定是那些溃败的士兵们已经按捺不住性子,开始大肆劫掠了! 想到此处,李倚不敢再有丝毫迟疑。他迅速转过头来,对着身后的陈二牛以及其他人高声喊道:“诸位动作都快些!咱们得赶在进城的溃兵数量还没那么多的时候,赶紧去搜罗一些有用的物资,然后速速撤离这座城!” 其实,对于自己未来究竟该何去何从,李倚这些日子以来也是思考了许久。就眼下的局势来看,北边显然并非一个理想的去处。因为那里乃是邠宁节度使朱玫的地盘,此人头脑不太聪明,不好惹;至于西边,则是凤翔节度使李昌符的势力范围,同样不好招惹。在接下来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这片区域恐怕都难以太平下来。所以,以李倚目前的实力而言,还是暂且避开为妙。 既然北边和西边都行不通,那就只剩下西边和南边两个方向可供选择了。往南走,可以前往西南的山南西道,或者朝着东南去到山南东道。 不过嘛,山南西道的节度使石君涉可是出了名的软弱无能,他所管辖的地区自然也称不上是什么强大的藩镇。然而,让人头疼的是,日后田令孜将会护送僖宗逃往兴元(山南西道治所,今陕西汉中市)。一旦圣上驾到,势必又会引发一场新的纷争与动乱。这么一想,山南西道这条路也行不通。 山南东道(治所襄州,今湖北襄阳市)节度使为赵德諲,此人是个墙头草,现在归顺于蔡州的秦宗权,秦宗权失败后又归顺于朝廷,不过在他死后他儿子赵匡凝继位后倒是对朝廷还算忠心,在各地藩镇不再上贡之后,只有他与弟弟赵匡明每年贡赋不断。 只是前往山南东道还得经过金商都,不久僖宗就会任命杨守亮为金商都节度使,作为杨复光的义子,肯定也是听命于杨复恭,而杨复恭曾派人刺杀他,虽然不知道自己什么原因得罪了这位从未见面的权宦,但走这里似乎也不是好的选择。 如此来看只有往东而去,东边为陕虢(治所陕州,今河南三门峡市)节度使王重盈的地盘,此人是王重荣的哥哥,虽未记载过他对朝廷的态度,但李倚还是不愿去冒险。 穿过他的地盘便是东畿观察使1李罕之所占领的东都,自孙儒率军劫掠东都退走后,李罕又回到了东都。如今李罕之实力尚弱,同时还要防范秦宗权的再次来犯,根本无暇顾及都畿道其他地区,那里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脑海里闪过这些念头,一瞬间李倚便有了决定,再看见陈二牛等人听见他的吩咐,已经把战死士兵的尸体堆积起来,又把那些来犯的溃兵尸体丢出府外,李倚这才缓缓开口道:“时间紧急,我们来不及把他们带出去了,就地烧掉吧。” 众人听了李倚的话,虽面露不忍,但也知道形势危急,于是纷纷动手点火。大火燃起,浓烟滚滚。 这时陈二牛拉过一个与他块头差不多大的汉子,此人也是健壮非凡,穿着神策军盔甲,虽浑身血污,但却不影响他的威武,手中提着陌刀行了一礼,“神策军执戟曹延见过大王!” 李倚见了也不禁暗自感慨,此人一看就是一员猛将,忙将他扶起,回道:“曹执戟不必多礼,日后还得仰仗于你和二牛了。” 二人抱拳领命。没过多久,众人动作迅速地整理好了各自的衣物以及所需的补给物品。随后,在李倚的引领之下,这支队伍悄悄地离开了王府,朝着东市进发。按照李倚的推测,此处定会有大量溃散的士兵前来抢掠财物,而他则计划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将这些溃兵一举歼灭,并夺取他们所携带的物资后,再经由春明门出城离去。 此刻,夜幕深沉得如同浓墨一般,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李倚率领着众人小心翼翼地行进在长安城宽阔的街道之上。时不时地,可以看到城内各个街坊里闪烁出的熊熊火光,伴随着阵阵凄惨的叫声传入耳中。 尽管李倚努力逼迫自己不要去思考这些惨叫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那紧紧握住横刀刀柄的手却出卖了他真实的内心——其实他的心情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一路上,众人都沉默不语,气氛显得格外凝重。当他们终于抵达东市附近时,忽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支大约由二十来人组成的溃兵队伍。只见这些人的衣甲凌乱不堪,正满脸兴奋之色地从胜业坊缓缓走出。 看到这一幕,李倚顿时怒不可遏。他没有丝毫犹豫,双腿猛夹马腹,驱使胯下骏马疾驰向前,同时挥动手中锋利无比的横刀,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名溃兵瞬间被斩于马下。跟在后面的陈二牛等人见状,亦是毫不迟疑,纷纷冲上前去。不一会,这群毫无防备的溃兵甚至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这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就已然宣告结束。 李倚手起刀落,接连斩杀了好几个惊慌失措的溃兵后,心中的烦闷之气终于消散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到刚才自己确实有些冲动行事了。好在这些溃兵数量并不多,并且他们刚刚完成劫掠,尚未从兴奋与混乱中回过神来,这才让李倚能够如此轻易地得手。否则,如果就这样盲目地、毫无策略地冲上前去与人厮杀,恐怕己方又会有不小的伤亡。 待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李倚开始冷静地思考下一步的行动。他迅速命令手下众人清扫战场,收集可用的武器装备以及其他有价值的物品。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李倚带着队伍悄悄地隐藏在了东市靠近道政和常乐二坊的大门附近。 选择这个位置藏身有着多重考虑:其一,此处距离春明门较近,一旦形势有变,可以快速撤离;其二,通常情况下,夜晚的溃兵们在东市内大肆劫掠一番后,急于逃离现场,根本不会留意到道路两旁是否有人埋伏。在这里设伏,既能出其不意地攻击敌人,又能最大程度地保障自身安全。 第37章 血腥之夜 “圣驾已从开远门出城走了!” 未能被带走的宫人、宦官开始满街狂奔,一个披头散发的的女官边跑边喊,随着她的话语,惊起了早已入睡的坊内百姓,这时长安百姓才发现圣人又一次抛弃了他们,城内燃起的火光,以及那一声声凄厉至极、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时不时地传来,响彻整个长安城的上空。 那些无辜的老百姓们惊恐万状,一个个都瑟缩在家中的角落里,身体颤抖不已,仿佛末日来临一般。然而,就在这一片恐慌与混乱之中,长安城中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闲子”们,此刻却像是闻到了血腥味儿的恶狼一样,瞬间兴奋起来。他们毫不犹豫地随手抓起身边能够当作武器的棍棒,一窝蜂似地涌进了这场疯狂的劫掠盛宴当中。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原本还算有序的长安城逐渐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混乱状态。那些留守在各个坊内、尚未被调走的一部分神策军士兵,此时此刻竟然也脱下了身上的军装,露出了狰狞丑恶的真面目,化身为一群凶残无比的豺狼虎豹。他们手持利刃,四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些神策军士兵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自身所拥有的精良装备,率先冲进大明宫。 曾经供圣上和后妃们欣赏歌舞的梨园乐坊里,那些精美的箜篌乐器,如今也变成了引发熊熊大火的引火柴禾。一名年迈的宦官正步履蹒跚地行走在延英殿的台阶之上,突然间,一阵密集如雨的箭矢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无情地穿透了他那单薄的身躯。 在繁华热闹的东市,来自西域的胡商们惊慌失措地想要保护自己的财物。他们匆忙将珍贵的波斯地毯浸泡进水缸之中,企图以此来躲避即将到来的灾难。可是,还没等他们来得及喘口气,一伙破门而入的溃兵已经冲杀进来。刹那间,刀光剑影交错闪烁,鲜血四溅。可怜的胡商们根本来不及反抗,纷纷倒在了血泊之中。 位于城西的集市——西市。往日里酒香四溢的酒肆如今已然变成了人间炼狱。一坛坛被誉为“剑南烧春”的美酒倾洒在地,汇聚成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河。而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兵们,则站在这片血色的河流中央,放肆地狂笑着,手中的兵器还不断地滴淌着鲜血。 平康坊。这里本是烟花柳巷之地,那些平日里娇柔妩媚的妓女们,面对穷凶极恶的施暴者,并没有选择坐以待毙。她们勇敢地拿起手中的金钗,奋力刺向敌人。可惜,她们的力量终究太过渺小。在溃兵们心满意足的离开以后,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在诉说着她们所遭遇的一切。 李倚带领着手下众人,已经成功斩杀了好几批四处作乱的溃兵。这些溃兵有的刚刚从东市抢夺完财物后兴奋逃出,有的则是从其他坊市洗劫一番后,妄图前往东市再捞一笔。幸运的是,截至目前为止,李倚这边尚未出现任何人员伤亡。然而,面对如此情景,李倚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自从他们在此设伏开始,最初仅有寥寥几处地方燃起火光,可如今放眼望去,火光已然遍布四周,甚至连大明宫和皇城之中都升腾起熊熊烈焰,直冲天际。不仅如此,狰狞的狂笑声、凄厉的喊杀声以及悲惨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此情此景让李倚心里很清楚,眼下可不单单只是那些溃散的士兵在烧杀抢掠了,整个城市都陷入了一片混乱与血腥当中。 回想起今晚的种种经历,他们的收获着实不小。但若是继续在这里等待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吸引来更多如狼似虎的溃兵以及其他心怀叵测的劫掠者。思及此处,李倚咬咬牙,最终还是狠下心来,毅然决然地挥动手臂,向手下们示意立刻撤退。 身处这动荡不安的乱世之中,自身的安危才是首要之务。虽说看到众多无辜百姓遭受苦难令他于心不忍,但他实在无能为力。唯有先确保自身安全无虞,待到日后有足够的实力之时,才能真正去拯救那些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人们。 李倚带领众人迅速撤退,行至春明门前,突然见一队打着火把得骑兵迎面而来,双方俱都警惕起来,李倚借着火光一看,顿时一惊,沙陀军骑兵,难不成李克用已经到达长安了,随即转念一想,不对,这些骑兵风尘仆仆,人数只有十几骑,应该是李克用派来打探消息得斥候部队。 而对面得沙陀骑兵也有些摸不准李倚众人,这些人身穿神策军铠甲,但都面带杀气,浑身血污,想必是刚经历过不少战斗,由于前些日子才与神策军交过战,这些沙陀骑兵也拿出兵器做战斗状。 李倚此时陷入两难境地,如果贸然出手,对方都是骑兵,并不一定能全部杀掉,他们可是要走华州那条路前往东都,李克用还驻扎在附近,万一有人逃回去跟李克用报信,以李克用的性格,发现他们必定会派人追杀。但如果不出手,对方这个样子也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 就在李倚两难之际,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嘈杂之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瞬间吸引了那些沙陀骑兵们的注意力。李倚见状,心中大喜过望,顾不得身后那些人是谁,提刀拍马向前,毫不犹豫地立刻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绝佳时机,向对方发起了凌厉无比的攻击。 与此同时,一直跟随在李倚身旁的陈二牛等人也是久经沙场、经验丰富之辈,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便心有灵犀般地领会了李倚的意图,纷纷提起手中大刀,朝着对方猛扑过去。刹那间,只听得喊杀声四起,兵器相交之声不绝于耳,整个场面混乱不堪,人仰马翻。 不过出乎李倚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人逃走,可能是刚打赢的胜仗让他们有些轻敌,认为对面的神策军如同沙苑一样,只要一冲击便四散而逃,正是带着这个念头,让他们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第38章 离开长安 时间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而紧张。战场上,双方士兵们皆已竭尽全力,毫不相让,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终于,在经历了鏖战后,李倚地捕捉到了敌人的一个微小破绽。就在那一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出手了,手中长刀如闪电般划过天际,带起一道令人胆寒的寒光。 只听得“噗嗤”一声闷响,那最后一名沙陀骑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便像被砍倒的大树一般,轰然倒地。猩红的鲜血四溅开来,染红了脚下的土地。随着这名骑兵的倒下,这场激烈的遭遇战终于画上了句号。 李倚大口喘着粗气,顾不上擦拭满脸的血迹,急忙转头望向身后。果然,刚刚那些发出声响的人此刻已经消失不见。他也在赌,赌这些躲在暗处的人不敢轻易向他们发起攻击。因为对于这些人来说,去抢劫和屠杀毫无还手之力的平民显然要比与训练有素的他们正面交锋来得更为容易。幸运的是,这一次他赌赢了,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不由自主地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战斗刚刚结束,幸存下来的众人来不及休息片刻,立刻着手清点伤亡损失,并迅速打扫战场。尽管最终赢得了这场遭遇战的胜利,但沙陀骑兵强悍的战斗力还是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即使己方在人数上占据优势并且采取了偷袭战术,可仍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又倒下许多士兵,剩余之人也是精疲力尽。 万幸的是,留下了不少马匹,李倚不禁喜出望外。原本因为不了解城内溃兵情况的他,李倚并没有去皇城骅骝马坊、马厂子和都亭驿收集马匹,那里靠近皇城一带,必定是抢掠的重点目标,为了避免太多损失,他也只能忍痛放弃了。 众人带上马匹和死去士兵的尸体迅速撤出了城内,李倚深深的望了一眼身后火光冲天的长安城,便不再去考虑城内问题,安排众人把尸体就地掩埋后。他便考虑找个地方让士兵休整,经过一晚上的战斗,几乎人人带伤,但他们现在还不能松懈,说不定还会有溃兵或者沙陀的斥候赶来。李倚思索一会后便决定带领众人前往骊山而去,在那里休整一天。 为了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骊山,李倚果断地下马,并转身对着陈二牛以及其他众人说道:“如今我们当中伤势不算严重的人,可以选择徒步前行,将这些宝贵的马匹让给那些受伤较重的健儿们。毕竟他们更需要马匹来加快行进的步伐。” 陈二牛一听这话,赶忙上前一步,急切地劝阻道:“大王万万不可!只需我们让出马匹就好,大王身份尊贵,应当继续骑马前行才是。” 一旁的曹延和王承恩也正欲开口劝阻,但只见李倚轻轻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们的话,随后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不必担忧,本王可不是那种养尊处优、身娇肉贵之人。诸位健儿皆是因为奋力保护本王而身负重伤,本王实在无以为报。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根本不值一提!” 像这样收买人心的机会,李倚怎会轻易错过?果不其然,他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一经说出,那些有些情绪低落的黄头军士兵们顿时纷纷面露感动之色。 尤其是陈二牛,看着眼前这位平易近人的大王,眼眶不禁微微泛红,声音略带哽咽地道:“大王如此厚待我等,我等实在是无以为报。从今往后,我等必定拼死效忠大王!” 其余众多黄头军听闻此言,亦是齐声高呼:“誓死效忠大王!”一时间,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看到此情此景,李倚心中暗自欣喜不已,看来今晚自己所采取的这一系列举动并没有白白浪费力气,至少从目前来看,这些黄头军已经开始逐渐认可并接受自己这个新的领袖了。 李倚抬起手来,身后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戛然而止。他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到队伍前方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竭尽全力地大声喊道:“出发!”这一声令下,整个队伍瞬间动了起来。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寂静的黑夜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他们脚步匆忙,心中只有一个目标——骊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个人都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他们深知这段路途遥远且充满未知的危险。 经过漫长的四个时辰艰苦跋涉,东方天际逐渐泛起鱼肚白,黎明的曙光悄然洒向大地。当他们终于抵达骊山脚下时,所有人都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幸运的是,这一路行来并未遭遇任何意想不到的危险状况,这让一直紧绷心弦的李倚稍稍放松下来。 来不及过多感慨,李倚迅速带领众人开始搭建营地。待营帐搭建完成后,李倚安排好放哨轮岗的人员,确保营地时刻处于安全状态。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进自己的营帐,倒头就睡。 此时,破晓时分已至,晨曦渐渐染红了半边天空,原本喧嚣闹腾了一整夜的长安城终于缓缓陷入了沉寂。 昨夜,那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溃兵和乱军,此刻正沉浸在满载而归的心满意足之中,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呼呼大睡。然而,长安城所遭受的劫难远未就此终结。越来越多游荡在长安城周边地区的溃兵们听闻这里的情况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纷纷迫不及待地朝着长安方向狂奔而来。 待他们如蝗虫般涌入之后,原本已陷入寂静的长安城瞬间再次被恐惧和混乱所笼罩,仿佛陷入了无底深渊一般。这些新来的溃兵对于长安的残垣断壁竟毫不在意,刚一踏入这片土地,便急不可耐地展开了丧心病狂的烧杀抢掠行径,熊熊烈火再次蔓延开来,吞噬着仅存的一栋栋房屋;喊杀声、哭喊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悲凉的乐章。 经过他们疯狂的“努力”,这座曾经繁华昌盛、承载着无数历史与荣耀的城市如今已变得面目全非。放眼望去,几乎找不到一间完好无损的房舍,到处都是废墟焦土,满目疮痍。昔日热闹非凡的集市化为一片死寂之地,欢声笑语早已被无尽的痛苦哀嚎所取代。整座城市沉浸在深深的绝望之中,宛如一座人间地狱。 第39章 骊山休整 骊山脚下,经过整整一天时间的休整,众人疲惫不堪的身躯总算是逐渐恢复了些许活力。李倚面色凝重地吩咐着身旁的陈二牛和曹延去集合士兵,做好再度启程出发的准备。 没过多久,只见众人井然有序地迅速集结在了一起。李倚缓缓走到空旷之地的前方,目光扫视过眼前这仅剩下的三十五名士兵。他们个个神情坚毅,但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战争留下的伤痕,显得有些狼狈。 看到此情此景,李倚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万千,这些人虽然数量稀少,但却是他在这乱世中得以立足的原始资本。 想到此处,一股豪迈之气自李倚心头油然而生,他猛地高声道:“黄头儿郎们,尔等多年来戍守边疆,历经无数次生死考验。血染祁连,箭透阴山,大唐疆土寸寸寸皆是尔等赤胆忠心所铸!遥想当年汉家羽林郎以黄帻为帜,今我唐军黄头之号更胜前朝,此乃圣人与万民共仰之忠勇!” 陈二牛等人听到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后,无不为之动容,每个人都神色肃穆地笔直站立着,同时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器,双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李倚。 紧接着,李倚继续朗声道:“当今朝廷阉宦当政,赏赐不公,以至诸位儿郎蒙尘,对此,本王亦是痛心疾首。如今,诸位愿意追随于我,这份信任与忠诚实在是令本王倍感荣幸!既如此,便让我等并肩作战,还我大唐一个朗朗乾坤,这样一来,你们也可早日回家与妻儿团聚!” 曹延看着李倚的话语轻易的就调动了士兵们的情绪,不由得暗自佩服,他并不是陈二牛那般只知冲锋陷阵的猛将,他原是黄头军中亲军兵马使,通谋略,深受郭琪信任。原本听陈二牛所言让他跟随于睦王,他也只是不想呆在田令孜所领导的神策军中,暂无去处,便跟了过来。 但经过昨晚睦王与他们的并肩作战以及对待士兵的态度,让他已经有些心动,如今睦王这一番话语更是让他坚定了跟随之心。对于他们这种常年戍边将士来说,一是希望回家,二是为国守土的功绩能被人认可,李倚的话语无疑说到了他们心里。 果然他话语一完,众人皆高声欢呼,就连王承恩都在旁边给整得热血沸腾。看着士兵们的表现,李倚不禁暗自点头,他之所以要抓住一切机会给士兵洗脑,也是因为担忧。 自从唐朝的府兵制崩溃之后,募兵制开始大行其道。自此,军队中的士兵大多变成了雇佣兵,他们对于所谓的忠诚根本毫无概念可言。在这些人的眼中,谁能给出足够多的钱财,他们便心甘情愿地为谁拼命卖血、效命沙场。 如今大部分藩镇用来维系士兵忠诚度的手段可谓简单粗暴——直接砸钱。然而,眼下的李倚却面临着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由于他尚未拥有属于自己的稳定根据地,自然也就极度缺乏资金来源。在这种情况下,他别无选择,只能时不时地采用一些类似于 pUA 的手段来稳住军心。 值得庆幸的是,这些黄头军尚未完全被金钱所腐蚀,所以他的这套方法目前来看还算有些成效。但李倚心里很清楚,这绝非长远之计。若想真正打造出一支强大且忠诚可靠的军队,必须尽快找到一块能够作为根基的根据地才行。 关于未来的规划,李倚早已在心中描绘好了一幅宏伟蓝图。待拥有了自己的根据地之后,他打算推行募兵与府兵相结合的双重兵制。 与此同时,还要在每支队伍里配备至少一名文官,专门负责给士兵们灌输忠君爱国的思想观念,方能从根本上确保部队持久不衰的战斗力。毕竟,只为金钱而战斗跟怀揣着坚定信念去拼搏厮杀,其最终所能取得的成果定然不可同日而语。 在给众人画完饼后,李倚带领着手下的将士们迅速展开行动,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拆除营帐并仔细地盘查所有的物资情况。经过一番紧张忙碌的工作,结果却让人有些忧心忡忡——目前马匹严重不足,即便是将昨晚从沙陀军手中缴获而来的那些战马全部算上,总共也只有区区二十来匹而已,接近一半的人还处于无马可骑的尴尬境地。 好在粮草方面的储备尚算充裕,考虑到当下队伍的规模已经大幅缩减,这些粮食足够支撑大伙一段时间的消耗了。此外,昨夜那场激烈的战斗不仅让他们收获颇丰,各类箭矢以及各种武器装备都得到了有效的补充。至于防寒保暖之类的物品,同样无需过多担心,基本能够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李倚略作思考,方才缓缓开口向众人道出心中早已拟定好的目的地:“诸位,如今长安城我们已然无法再返回。其他地方也不是优选,唯有朝着东都方向前进。据我所知,那一带暂时没有强大的势力盘踞,有利于我等发展。” 话音刚落,李倚又伸手指向那些为数不多的马匹,面色凝重地接着说道:“但是眼下最为紧迫的任务,还是尽快找到沿途的驿站,看看能否从中搜集到更多的马匹资源。争取做到一人一骑,不然行军效率缓慢,途中也易生变故。” 曹延等人纷纷颔首,表示对李倚所言毫无异议。李倚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吩咐道:“诸位,那我们就即刻出发!” 随着李倚的一声令下,众人迅速行动了起来,在把搭建营地的痕迹去除以后,李倚又吩咐众人把神策军盔甲换下,这一身过于显眼了,他自己也是把象征亲王身份的物品全部收起来,与普通将士着装无异。 同时吩咐众人不要再叫他大王,他给自己安排的新身份是黄头军都头李倚,虽说现在他这个都头手底下只有几十个人,但并不妨碍,都头的身份更方便他招兵买马。 没过多久,待一切准备就绪后,众人便再次出发,踏上前往东都的路程。 第40章 前往东都 华州,沙苑会战大胜的李克用此时与王重荣正在进军长安的路上,打了胜仗的李克用志得意满,意味深长的对王重荣道:“王司徒,此战过后,田令孜那阉人再不敢打你盐池的主意了。只是这盐池实在惹人眼红,王司徒往后还需多加小心。” 王重荣听见李克用的话语,内心咯噔一下,明白他是来索要报酬了,不过当初请河东军来,已经做好这个打算了,故而也不犹豫,开口道:“我确实有此方面的担心,日后还得仰仗陇西王的沙陀军,物资粮草尽管放心,我河中必定全力支持!” 李克用见王重荣如此上道,也是非常高兴,连带着独眼都变的慈眉善目起来,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王司徒有心了。” 正在李克用得意之时,盖寓面色凝重驱马而来,在李克用耳边轻声汇报着情况,原本开心的李克用脸色慢慢难看了起来。待盖寓汇报完毕后,王重荣好奇的问道:“陇西王,可是有要事发生?” 李克用点点头,沉声道:“圣人前几日被阉人田令孜劫持去了凤翔。我最先派去的斥候骑兵也全部死在了长安,如今长安被田令孜的溃兵劫掠,已成了空城。” 王重荣大惊失色,罪魁祸首田令孜带着圣上跑了,如今再进军长安也不合适,思索再三,王重荣开口道:“陇西王,那我等是否还要再进军?” 李克用有些烦躁,圣上已不在长安,他若再进军,岂不是再逼迫天子,思索再三,才开口道:“不必了,先撤军回河中,王司徒,届时你我二人在联名上疏,请求圣上回宫,列明田令孜罪证,请斩田令孜!” 至于朱玫和李昌符二人,杀不杀在李克用心里没那么重要了,二人实力尚在,短时间内并不一定能打败他们,如果大军长时间在外,卢龙、成德还有赫连铎说不定会趁机进攻河东。所以考虑过后,还是决定放过两人。 王重荣没有反对,如若不是田令孜欺人太甚,他也不想过分逼迫朝廷,现在保住盐池的目的已经到达,能让朝廷杀掉田令孜就行。二人商量以后,原本进军长安的河东军、河中军又调转方向回到了河中。 孰不知李克用的这一决定反而让李倚躲过一劫,此时他们行进在往东都的路上。如果李克用等人正常行军,再过十来天,二者便会碰上。 至于李倚为啥没有考虑到会碰到李克用军队的事,因为史书上并没有记载李克用的行军路线,只说了他准备进军长安,后面又撤回河中。 所以李倚觉得李克用此时应该在回师河中的路上,毕竟他也只是个知道些历史走向的普通人,并不可能什么都能猜到,如今人手马匹都不足,根本不支撑他可以去到太远的地方侦查。 长安去东都距离约在八百三十里到五十里左右,如按照正常的‘日驰一驿’的速度,需要近一个月的时间,至于为什么不从渭河走水路去洛阳,也是因为走两京道去洛阳,沿途驿站多,可顺路收集物资,危险和机遇并存。 走在两京道上,李倚等人时刻保持着警惕,在前路未知和沿途搜寻一些可用物资的考虑下,李倚把行军速度保持在了正常的三十里一日,这对这支小部队来说已经很慢了。 及至傍晚,前去探路的探马赶回向李倚汇报道:“报!都头,前方不远处有驿馆,不过已经荒废,里面并无人烟和物资。” 李倚点点头表示知晓,回头对众人道:“诸位,今晚我们便在前方驿馆休息。” 众人皆无异议,同时加快了行军速度。在半个时辰之后,经过一路艰辛跋涉,众人总算是抵达了驿馆所在之处。只见那座驿馆矗立在眼前,气势恢宏,令人不禁为之惊叹。然而仔细观察之下,却又能发现这座驿馆已不复往日的辉煌。 李倚凝视着眼前的驿馆,心中暗自感慨:“这果然不愧是位于两京道上繁华地段的驿馆。其规模如此之大,想必曾经也是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之景。”只可惜如今由于战乱肆虐,这里早已失去了昔日的热闹与繁荣,变得一片荒芜,无人管理。 踏入驿馆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宽敞的庭院,四周环绕着一排排整齐的建筑。客房、马厩、客餐厅以及仓库等设施一应俱全,但都已是空荡荡的模样。 那些原本应该摆放着骏马的马厩里,现在只剩下满地的干草和破旧的马鞍;而客餐厅中的桌椅也东倒西歪,布满了灰尘和蛛网;至于仓库,则更是空空如也,连一粒粮食都未曾剩下。 不仅如此,驿馆内随处可见战斗留下的痕迹。墙壁上有着深深浅浅的刀痕剑印,地面上还有尚未干涸的血迹,仿佛诉说着这里曾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厮杀。李倚小心翼翼地穿行于这些残垣断壁之间,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为了预防夜幕降临时可能遭遇的偷袭,心思缜密的李倚果断地放弃了在屋内就寝的想法。他深知房间虽能提供一定程度的遮蔽,但一旦被敌人发现并包围,自己将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李倚决定在宽敞的庭院之中搭建营帐作为临时的栖身之所。 幸运的是,这座庭院面积颇为可观,足以容纳一个规模适中的营地顺利搭建起来。由于是临时营地,李倚今晚搭建的是唐军历来采用的立抢营法:方法便是把长枪插在地上,用白绳围绕起来,接着又在周围拉起了一圈简易的防护围栏,以增加营地的安全性。 此外,李倚还不忘在驿馆内设置一些了望点和警戒区域,以便能够及时察觉任何潜在的危险迹象。就这样,一个临时组建而成的营地逐渐成形,虽然略显简陋,但却给人一种安心之感。 夜晚悄然降临,月色洒在寂静的驿馆之上。除了巡夜警戒士兵以外,营地已陷入一片安静,正在此时,驿馆外悄然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第41章 驿馆杀机 月光被乌云遮蔽的刹那,李倚出于谨慎布置在驿馆外的铜铃竟毫无征兆地突然响起,那刺耳的颤音响彻夜空。 而此时,负责在驿馆门后警戒的曹延心头一紧,从门后透过微弱的月光望去,驿馆道路上已经来了黑压压的一片人,他猛地伸手按住腰间横刀,身形如鬼魅般急速后退,眨眼间便回到了营地之中。 与此同时,身处帐篷之内的李倚还未完全入睡,也被这突兀的铃声惊醒。他没有丝毫犹豫,以最快的速度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穿好了衣物,然后疾步冲到门前。 只见陈二牛等人早已全副武装,一脸严肃地站立在营地中央。见到李倚到来,曹延赶忙迎上前去,压低声音说道:“都头,情况不妙!驿馆外来了一大批身份不明之人,皆携带武器,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恐怕来者不善。” 李倚点点头,随即目光扫过那些已然全部进入战斗状态的黄头军众人,心中暗自满意。他抽出腰间的横刀,低声道:“立刻熄灭营地中的所有火光,同时将营门打开,拿出一部分物资和粮食放置在营地中央。所有人都进入各自的帐篷,做好战斗准备!” 尽管众人对这个命令有些不解,不过还是按照命令各行其是。很快,营地便陷入一片黑暗,营门缓缓敞开,物资和粮食也被整齐地摆放在了营地正中央。随后,众人纷纷钻进帐篷里,握紧手中的武器,静静地等待着敌人的出现。 没过多久,只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其中夹杂着许多不堪入耳的咒骂声。紧接着,一群黑影如潮水般汹涌而入,很快,他们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营地中央摆放着物资和粮食,顿时发出一阵怪叫,冲了过来。 李倚和帐篷内的曹延,陈二牛等人静静的听着帐篷外的动静,默默等待着行动,不一会,外面已经乱成一片,想必是那些黑影正在争夺物资和粮食,突然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起,曹延眼疾手快,一刀下去,那人发出一声惨叫,随后李倚大喝一声:“关上营门,杀!” 李倚的暴喝穿透夜空,即使在嘈杂的人声中也显得格外响亮,顿时间各个帐篷的黄头军纷纷杀了出来,正在抢夺物资的黑影顿时都愣在了原地,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便是一阵惨叫。 借着微弱朦胧的月光,李倚毫不犹豫地挥起手中横刀,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向面前的黑影。那黑影倒也身手敏捷,迅速举起武器抵挡,但怎奈李倚这一刀着实力大,且招式凌厉,这一击虽被勉强挡住,却也震得黑影手臂发麻。 见一招未能奏效,李倚毫不迟疑,手腕一转,刀锋随之横移,紧接着猛地用力一挥。只见那锋利无比的横刀宛如闪电划过夜空,精准无误地切入了黑影的右肩胛骨缝之中。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黑影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剧痛令其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原本迅猛的动作也因此变得迟缓许多。 李倚瞅准时机,迅速将横刀从黑影的骨缝中抽离而出。趁着黑影因疼痛而动作停滞的短暂间隙,他再次高高扬起手中兵刃,手起刀落之间,寒光一闪而过,黑影的性命便已终结于这致命的一刀之下。 这些黑影原本以为能够轻松得手,却未曾料到会遭到李倚等人如此猛烈的攻击。他们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李倚一方究竟有多少人。 恐惧和惊慌占据了他们的内心,使得他们根本无暇顾及战斗,只想着尽快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于是,他们一边哭喊着,一边跌跌撞撞地朝着驿馆大门的方向奔去。然而,由于过度慌乱,他们早已迷失了方向,就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此刻,李倚等人则犹如猛虎下山一般,对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黑影展开了无情的屠戮。他们手中的刀剑闪烁着寒光,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串血花,将那些试图逃窜的黑影一一斩杀在地。一时间,整个驿馆院内充斥着凄厉的惨叫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渐渐地,天空中的乌云开始消散,皎洁的月光重新洒落在驿馆之内。随着月光的照耀,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院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喊杀声也逐渐变得微弱,直至最终完全消失。 李倚环顾四周,见大局已定,便吩咐众人赶紧将火把重新点燃。熊熊燃烧的火光照亮了整个营地,此时,来袭之敌已经所剩无几,仅有一人还在顽强抵抗。但很显然,此人也只是在陈二牛凌厉的刀法下苟延残喘罢了。 李倚见到这一幕,高声喊道:“二牛!留他一命!”听到李倚的呼喊,陈二牛手上的动作稍稍放缓,给了对手一丝喘息之机。只见那名敌人趁机大口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 李倚手提横刀,快步走到陈二牛身旁。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眼前这名仅存的敌人,厉声呵斥道:“还不赶快放下武器投降!难道你真要等到命丧黄泉才肯罢休吗?” 只见对方望了一眼身旁围上来的黄头军,心中瞬间凉透半截。见大势已去,绝望与无奈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他缓缓松开紧握着武器的手,任由其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紧接着,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坚硬的地面之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得一干二净。 站在不远处的李倚见状,微微点头向一旁的陈二牛示意道:“快,将此人捆绑起来!”得到指令后的陈二牛迅速上前,动作娴熟地取出绳索,三两下便将那人牢牢缚住。 与此同时,其他士兵们也开始有条不紊地清扫起战场来。经过一番仔细检查后发现,这场战斗基本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只有两名士兵由于夜色较暗,视线受阻,不小心误伤了自己的队友。好在他们所受的伤势都不算严重,经过简单包扎处理后并无大碍。 第42章 黄巢残军 营帐之内,李倚静静地端坐在床榻之上,眉头微皱,目光紧盯着眼前那个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的人。只见此人浑身沾满泥土,脏兮兮的模样让人难以直视,此人衣着从那依稀可辨的样式来看,这显然还是一件军服。只是究竟来自何方军队,李倚所见到的军队过少,并不好判断。而此时此刻,这个被俘获的敌人始终低垂着头颅,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李倚凝视着对方沉默不语的身影,思忖片刻后,转头对身旁的王承恩轻声吩咐道:“去,给他拿些吃的喝的来。”王承恩闻听此言,连忙点头应诺,旋即转身迈着大步匆匆离去。 不多时,他便手捧着些许干粮和一壶清水折返回来,并将这些食物与饮水递至那人面前。见此情形,李倚微微颔首,向陈二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给这人松绑。陈二牛见状,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迟疑之色,但终究还是依令行事,伸手解开了束缚在那人双腕处的绳索。 那人起初似乎完全没有料到李倚竟然会给自己提供食物和解开捆绑,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如同饿极了的野兽一般,猛地扑向王承恩手中的食物和水,动作之迅猛令人咋舌。 紧接着,只听得一阵风卷残云般的声响传来,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那些干粮,又咕噜咕噜地灌下好几口水,眨眼间便将所有的干粮和水分食殆尽。然而,即便已经吃得一干二净,他的眼神之中依然透露出一种尚未满足的渴望,仿佛还能再吃下更多似的。 不过李倚可不会给他吃饱,见他吃完以后,便沉声问道:“你们是从何而来?为何会袭击我们?” 许是李倚给他食物的缘故,他沉默了一会,方才开口道:“我们是孟尚书麾下,孟尚书阵亡以后,我们便跟随黄王,后面黄王也战败被杀,我们侥幸从官军手中逃出,之后便一直在长安附近的两京道上徘徊,靠劫掠过往行人为生。” 对方似乎是饿了太久,虽然吃了点东西,不过一口气说了如此多话语,也有些吃力,停顿了一会,随后接着说道:“只是最近不知为何,过往行人越来越少,反而路上多了许多官军往长安而去,我们不敢与他们碰面,便一直躲在深山,这几天粮食吃完以后,实在是没办法,便想着出来碰碰运气。” 对方这时抬头看了眼李倚,无奈的说道:“恰好碰见你们往驿馆方向而去,虽然知道你们不好惹,但也没有办法,便想着等你们晚上睡觉以后,再过来行动,不曾想你们警惕心如此之高,还在外面做了陷阱,见已经暴露,便索性直接冲了进去,结果久未进食的我们,看见你们摆在营地中的粮食和物资,当时也顾不得太多了,只想着吃饱再说,后面便中了你们的埋伏。” 他说完便摇摇头苦笑一声。 李倚当时也是听了曹延的话语,临时起意,利用物资钓起了鱼,在唐末,这招似乎特别好使,黄巢曾玩过多次一路丢弃物资来摆脱追兵,对于这些士兵来说物资和粮食绝对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你们总共有多少人?全部都来了吗?”李倚眉头微皱,目光紧盯着眼前之人,再次开口问道。 只见对面那人稍作犹豫后,还是如实地回答道:“我们这一队总共约有五十余人,今夜全都到齐了。” 李倚一愣,继续追问道:“难不成除了你们这一队之外,你们还有其他队伍存在吗?” 听到这话,那人先是一怔,随后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当初我们遭遇惨败之后,孟家娘子当机立断,命令我等速速分散逃离,以保性命。当时我们一共分成了十多个小队,而且大多都选择沿着两京道逃窜。” 李倚闻言,不禁在心中暗骂起来,这可真是给自己找麻烦啊!若是这些人真的都散布在这条官道之上,难道要自己一路上不停地打过去不成?想到此处,他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难看。 而站在一旁的那人见到李倚如此表情,深知情况不妙,便识趣地闭上嘴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一时间,四周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良久,李倚终于打破沉默,缓缓地开口问道:“你可有方法联系上他们?” 对方闻言,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许无奈之色,:“不能,我们自从来到这片区域后,便从未曾离开过此地半步。对于外界之事知之甚少,更别提知晓他们如今身在何方了。而且……兴许有些人早已遭遇不幸,被官军剿灭也是极有可能的事。”说罢,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倚微微点头,表示理解,随即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然而没过多久,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对方,冷不丁地发问道:“对了,你可曾吃过人肉?” 只见对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支支吾吾地道:“未……未曾吃过。”说话间,额头上已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闪烁不定,不敢与李倚对视。 李倚见状,心中已然明了,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站在一旁的陈二牛安排人手将此人带下去。陈二牛立刻会意,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不多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随即又陷入安静,陈二牛复又回到帐篷,李倚见状开始思索。 曹延见李倚为难的模样,知晓他必定是在为黄贼所说的话语担忧,随即开口道:“都头不必过于忧虑,这些黄贼的战斗力我们今晚也曾见过,只需要多加防范,并不足挂齿。如果都头仍有所顾虑,就由我带上几名机警的士兵穿上黄贼军服,前去探路,如沿途真有黄贼,可打入贼军内部,摸清对方情况以后,在伺机报信,届时寻一良机一网打尽!” 李倚本来还在为这个消息头疼,听到他的建议顿时眼前一亮,这几日观察下来,曹延为人稳重,且有谋略,李倚想好好培养下他,毕竟二牛只适合冲锋陷阵,还需要一位帅才,刚好就用这次计谋来看看他的灵机应变能力,想到这里便点头道,:“好,就依你所言。不过尔等千万要小心,事不可为以保全性命为主。” 第43章 混入贼军 在听到睦王需要选四个机警之人扮作贼军前去探路之后,冯虎子便自告奋勇的报了名,毕竟睦王选人前说过,虽然现在军队人数尚少,但以后肯定会扩充增加,而他们这些人以后就是军中的老人,是重点培养的对象。 等到以后人多了以后,将领从哪里选?当然是从他们之中优先挑选,不过睦王不会看资历,谁有能力谁立功就优先提拔。而如今这种立功机会摆在面前,冯虎子自然不会放过。 而睦王选人前对他们说的一句话:‘不想当都头的士兵不是好兵’。这句话更是让众人热血沸腾,纷纷前去报名,还好是曹兵马使知晓他平时向来机警,方才选中了他,要不然这种立功机会还轮不到他。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有些得意,就连穿着黄贼那脏兮兮,又奇臭无比的衣服都不觉得恶心了,反而还有些亲切。不过让他沮丧的是五人已经在两京道上行了五六日了,不说黄贼的踪影,连一只鸟都不曾看见。 而为了不至于离大部队太远,他们五人始终一直保持着日行四十里的速度,尽管如此,他们都已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了,离东都也不过六百余里了,却仍未见到黄贼,若不是睦王一再强调路上仍有幸存的贼军,让他们小心行事,他都有些怀疑黄贼是否已经被官军全部剿灭了。 带头的曹延心中也满是疑虑,他们一路赶来,却发现沿途的驿馆都已荒废,人影全无,黄贼也是毫无踪迹可寻。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有丝毫大意。于是,他慎重地吩咐冯虎子等几个人绝对不能放松警惕,而且每天只能吃一顿饭,这样可以一直维持着一种轻微的饥饿感。几天下来,冯虎子等人个个脸上都泛出了菜色,看上去就和那些落荒而逃的贼军没什么两样。 就在曹延满心狐疑的时候,前方忽然间稀稀拉拉地冒出了几十人,晃晃悠悠地挡住了他们一行五人的去路。曹延定睛一看,心下一喜,前面那群人不正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黄贼?再仔细一瞧,这群黄贼的模样简直比昨晚遇到的还要凄惨几分。 后面冯虎子等人看到这一幕,心中也大喜过望,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人不是黄贼,而是行走的军功。 只见领头的那个人手提横刀,晃晃悠悠地朝着他们五人走了过来。他双眼无神,盯着五人的军服,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之色,才开口问道:“你们几个……难道也是黄王的手下?不知道你们是出自哪一部分?” 听到这话,曹延故意装出一副惊喜交加的模样,赶忙回答道:“我们是孟尚书手下啊,不过自黄王战败以后,孟家娘子就让我们赶紧四散逃命了。” 对面那个领头的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得太久还是怎么,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反应迟钝。过了好久,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的,咧开嘴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既然都是黄王麾下,那我们可就是兄弟了!只是……你们怎么就只剩下这么几个人了?” 曹延一听,脸色瞬间变得十分悲伤,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不禁哽咽起来:“唉……说来话长!就在前几天,我们兄弟一起出去寻找食物。谁知道运气不好,竟然不小心被官军给发现了。那些官军人数众多,密密麻麻的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尽管我们拼尽了全力进行抵抗,但终究寡不敌众,最后只有我们这几个人侥幸逃出生天!”说到这里,他还忍不住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对方一听这话,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愕之色,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一下子变得惶恐不安起来,他嘴唇微微颤抖着,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你们还真是运气好,居然能够......能够逃出来。既然都是黄王手下,要是你们现在没有别的去处,那......那不如就跟着我们一起吧。” 曹延暗自窃喜,万万没有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打入了对方的内部。他连忙伸手抹掉眼角那根本不存在的泪水,满脸欢喜地说道:“有劳兄弟了,我们正愁没有落脚的地方。还未曾请教兄弟大名,我叫曹延。” 对方轻轻摆了摆手,仿佛已经逐渐从刚才的恐惧中缓过神来,说话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磕磕绊绊了:“叫我张五就可。对了,曹兄弟,你们身上还有吃的东西吗?” 听对方这么一说,曹延眼珠一转,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与其被动等待时机,不如主动创造,看对方这些人模样也是饿了许久,这领头之人脑袋都有些不甚清醒,如此一来可以来一招引蛇出洞。 曹延无奈的道:“唉,你看我几人面色便知。我们光顾着逃命,多日未曾进食了。” 张五闻听此言有些失望,曹延见此靠近他故作神秘的道:“张兄弟,我几人逃命之时路过一处驿馆,隐约间发现里面有一商队,似乎携带了不少粮食,只是对方有二三十人,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放弃,但我见张兄弟手下人数众多,兵强马壮,说不定可以一试。” 本来失望的张五眼前一亮,拍着曹延肩膀道:“曹兄弟,此话当真?那驿馆离我们有多远?现如今附近的村寨都没什么人,行人也少,我们已经饿了好几日,如果真有商队,到时物资粮食你们可优先挑选!” 曹延故作高兴道:“那就多谢张兄弟了!就在我们来时路上,距我们大约二十来里,不如这样,我派手下兄弟前去探探路,看他们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原地,等夜深时我们再行动!” 张五思索了一会,开口道:“可以,曹兄弟,不过我派两个兄弟随他一起。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怕等下你的兄弟发生什么意外,人多有个照应。” 曹延不曾想对方似乎还未完全糊涂,看来还存了警惕之心,只是粮食的诱惑太大了,让对方愿意前去冒险,如果推托下去恐怕会引起对方怀疑,便点点头道:“也好,还是张兄弟考虑的周到。” 第44章 引蛇出洞 曹延叫过最为机警的冯虎子,当着张五的面嘱咐道:“你再去探探路,看他们是否还待在驿馆之中,不过一定要注意千万别被发现了!” 曹延发现二字加重了音量,同时对冯虎子使了个眼色,冯虎子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张五见曹延叮嘱完后,叫来两名看起来还算是机灵的手下,开口道:“你二人跟随这位兄弟前去,路上要听从他的安排,明白了吗?” 二人点了点头,张五见状挥挥手让三人赶紧出发。 冯虎子带着身后两人沿着来时的道路快步前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着该如何将这个至关重要的消息传递出去。据他回忆,距离他们最近的驿馆大概还有十多里路程。 与此同时,冯虎子心中暗自估算着睦王所派遣出的斥候与他们之间的距离。按照当初的约定,如果他们成功混入贼军内部,将会留下特定的标记以供这些斥候发现。 但如今,曹兵马使临时有变,根本来不及留下标记,那么只能由他来引起斥候的注意了,此刻他们已经行了一段路程,想必距离斥候不会太远了,只要让斥候提前有所警觉,定会发现他身边跟着的二人,到时便可以回去报信,那么睦王便会有所警惕,从而做好准备。 想到这里,冯虎子不禁加快了脚步,希望一切都能如计划般顺利进行。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又行进了几百米后,张五派来的其中一人突然抱怨道:“我说兄弟,到底还有多远啊?这都快走了一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驿馆的踪影,你们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说完两人都有怀疑的目光看着冯虎子,冯虎子停下脚步,陪着笑脸道:“就在前面不远处了,我们都是黄王手下,怎么可能欺骗你们呢?” 两人将信将疑的看着冯虎子,另一人突然开口,带着狡黠道:“兄弟,我们已经几日未曾进食了,实在是走不动了,你刚刚说了驿馆就在前面不远处,你看,不如这样,我二人就在此地等你,你去打探下情况如何?” 冯虎子内心狂喜,恨不得给他磕上一个,但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张都头可是叮嘱过让我等一起行动,以防发生什么意外。” 前面开口那人马上道:“无妨,这一路走来人影都不曾见过一个,哪会出现什么意外,张都头就是太小心了,再说我们也需要养足精神晚上才好战斗啊!” 冯虎子故作思考,最终还是略带不情愿的开口道:“既如此,那两位兄弟就先在此地休息,我去探路即可,不过回去之时一定要说是我等三人一起前去发现的情况。” 两人顿时开心起来,忙拍着胸脯保证道:“兄弟放心,我二人知晓该怎么说。” 两人看着冯虎子的眼光都亲切了不少,冯虎子见状也不再多言,快步往驿馆方向而去,在慢慢远离二人视线之后,冯虎子加快了脚步,拿出了藏起来的干粮吃了一块,待吃完干粮后,冯虎子恢复了些力气,估摸着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突然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 “虎子!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跟曹兵马使去寻找黄贼了吗?” 冯虎子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策马而来。原来是睦王派来的斥候,更巧的是,这斥候竟然还是他的同乡好友——陈七。 冯虎子顿时喜出望外,连忙高声喊道:“陈七!今日竟然是你担任斥候,睦王他们现在到了何处?” 陈七哈哈大笑道:“刚好轮到我了,睦王正在后面驿馆处休息,对了,你还未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冯虎子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什么事了一般,忙开口道:“我们已经打入贼军内部,曹兵马使准备将他们引到驿馆一网打尽,故让我前来报信,你快快回去提醒睦王做好准备。” 陈七一听到这话,原本还有些轻松随意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应声道:“好!我明白了,事关重大,我这就快马加鞭赶回去向睦王报告这个情况!虎子,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说罢,陈七双腿一夹马腹,缰绳一抖,胯下的骏马立刻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驿馆的方向疾驰而去。 冯虎子站在原地,目送着陈七远去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后,这才稍微放松下来。他轻舒了一口气,心里暗自思忖了一会儿,然后不紧不慢地继续向前走去,准备去寻张五那两人。 磨磨蹭蹭走了半个多时辰,冯虎子远远的望见两人,正懒洋洋的躺在路边,冯虎子内心暗骂一声:怎得不下点雪冻死这两货。但随即又加快脚步,装作气喘吁吁的模样走到两人身前,一屁股就坐在他们身边。开口抱怨道:“你们两倒是舒服,我可是累惨了!” 两人也有些不好意思,忙坐起身来,其中一人开口悻悻道:“辛苦兄弟了,不知前方情况如何?” 冯虎子缓了一会道:“商队的人全在驿馆里面休息,怕被他们发现,我没敢靠的太近,不过粗略扫了一眼,带了不少物资和粮食。” 两人都有些惊喜,一人道:“兄弟,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仅商队的人都可以让我等吃上一阵子了!” 冯虎子听见两人话语,心中涌起一反感和不适。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能够将吃人的事情说得如此轻松随意、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这种残忍和冷漠让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就要呕吐出来。 然而,尽管内心极度厌恶,冯虎子表面上却还是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敷衍地回应道:“是啊,这次肯定能吃饱了。” 那两人注意到了冯虎子不太自然的神情,但他们并未多想,只当是冯虎子心里还憋着一股怨气没有发泄出来。 于是,其中一人赶忙上前一步,拍着冯虎子的肩膀安慰道:“兄弟,这次确实是我们两个对不住你。不过你放心,等成功拿下这支商队,到时候一定好好给你赔个不是!”另一人也随声附和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冯虎子压根儿就没心思再听他们啰嗦下去,这两人在他心里已经是死人。所以,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这些话以后再说吧。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回去把这个消息禀报上去。”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二人对视一眼,亦赶忙快步跟上。 第45章 驿馆设伏 驿馆之中,李倚等人正抓紧时间进行休整。连续的长途行军,使得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出一丝倦意。经过考虑后,李倚决定在这座驿馆稍作停留,以便让众人能够恢复些许体力。而陈二牛,则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手下的士兵们布置起警戒线,确保驿馆的安全无虞。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时刻,一匹快马如旋风般疾驰而来。马蹄扬起阵阵尘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待到马匹靠近,人们才看清马上之人乃是负责前往前方侦察情况的斥候陈七。只见陈七身手矫健地一跃而下,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匀,就急匆匆地朝着李倚奔去。 来到李倚面前,陈七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迅速开口禀报:“报告都头!冯虎子刚刚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发现贼军,并且已取得贼军信任。冯虎子还提到,曹兵马使会设法将贼军引诱到这处驿馆。让我等提前做好准备!” 听完陈七这番详细的汇报,李倚微微颔首。曹延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他思索一会,便干脆嘱咐众人直接搭建营地,并按照上次那样准备好物资粮食摆于营地中央,之后开始养足精神,等待夜晚战斗的来临。 而另一边,冯虎子三人在临近下午时分,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张五等人所在之地。远远地望见他们归来的身影,张五一脸焦急之色,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大声问道:“如何?那驿馆的商队是否还在原地呢” 曹延眼尖,一下就看到了冯虎子向自己偷偷使来的眼色,瞬间心领神会,知道重要消息已然顺利传达,于是原本高悬的心稍稍安定下来,他也快步走向张五身旁,同样用急切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这刚返回的三人。 冯虎子不敢怠慢,赶忙抱拳躬身行礼后回答道:“回禀张都头,那支商队仍旧停留在原处未曾离开,只不过由于担心暴露行迹引起对方警觉,所以我们没敢太过靠近仔细查看。” 张五听后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说道:“嗯,如此也好,只要确定商队尚未离去就行。”话毕,他旋即转过头看向另外两名手下。 那两名手下显然早已领会到张五眼神中的含义,当即齐声回应道:“启禀都头,我等确实亲眼瞧见了那支商队,粗略估算下来少说也得有好几十人之多。他们携带着大量的粮食和各类物资,此外,队伍里还有为数众多的马匹呢!” 冯虎子站在一旁静静聆听着这两人绘声绘色的描述,不由得有些瞠目结舌。 待听完这两人所言之后,一直紧绷着脸的张五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高声赞道:“哈哈哈哈哈,甚好!甚好啊!” 他缓缓地回过头来,目光柔和而又亲切地望向曹延,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道:“曹兄弟啊,此次你们的到来真可谓是雪中送炭!简直就是给我们解了燃眉之急,这一份恩情,张某人铭记在心!” 曹延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回应道:“张兄弟言重了!我们同为黄王麾下效力,相互扶持、彼此协助本就是分内之事!不必如此挂怀。”说罢,他还轻轻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受之有愧。 这时,只见那张五用力地拍了拍曹延的肩膀,然后猛地转过身去,面对着身后手下,提高嗓音大声喊道:“诸位兄弟们听好了!先前前去探路的兄弟已经带回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就在前方不远处,有着堆积如山的大批粮食以及各类物资正在静静地等待着我们!如今,都听我的号令——即刻出发!” 话音刚落,人群之中立刻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叫声。紧接着,张五与曹延二人率先迈步向前走去,而在他们身后,其余众人则显得有些参差不齐,东倒西歪地朝着驿馆方向而去。 月黑风高之夜,苍穹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所笼罩,连一丝星光都无法穿透这浓重的黑暗。李倚静静地站在驿馆前,他那锐利的目光凝视着眼前这片被黑夜吞噬的大地,嘴角微微上扬。 “二牛,你看今晚这夜色,可真是个适合杀人放火的绝佳时刻啊!”李倚转过头,对着身旁身材魁梧的陈二牛轻声说道。 陈二牛闻言抬起头来,望着那漆黑如墨的夜空,只见厚重的乌云翻滚涌动,宛如一头凶猛的巨兽正在张牙舞爪。他不禁点了点头,沉声道:“的确如此,只是这夜色太过昏暗,对咱们行事恐怕也有些不利之处。” 李倚却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陈二牛宽厚的肩膀,胸有成竹地说:“无妨,此次行动不必熄灭火把,让我们的客人好好看清物资和粮食。” 听到这话,一旁的王承恩面露疑惑之色,忍不住开口问道:“大王,这般做法岂不是更容易暴露我们的行踪,让敌人有所察觉么?” 李倚哈哈大笑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解释道:“我们这次不待在营帐之中守株待兔。待会儿我们分散开来,各自潜入驿馆内寻找最佳的伏击位置。待到曹延他们安全之后,我们再发动攻击,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说完,他又扭头看向陈二牛,叮嘱道:“二牛,等人都进到驿馆里面之后,一定要在门口安排妥当人手,绝不能放走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陈二牛连连点头,表示明白,随后便转身离去,着手安排设伏事宜。而此时的李倚,则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凝望着那片被夜色笼罩得漆黑如墨的大地。 在未来之路上,仿若眼前这条被无尽黑暗所笼罩的道路一样,充斥着无数令人难以捉摸的变数和未知。每一步都像是踏入了一片迷雾重重的荒野,让人无法看清前路究竟通向何方。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停下前行的脚步,必须坚定不移地继续走下去。因为只有勇往直前,才有可能在这片混沌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明与方向;只有毫不退缩、持之以恒地探索前进,才能穿越层层迷雾,抵达那充满希望和梦想的彼岸。 第46章 瓮中捉鳖 临近子时,张五等人这才磨磨蹭蹭地抵达了驿馆附近。望着那座终于出现在视线里的驿馆,走了整整一个晚上路的张五等人不禁精神为之一振。 只见张五小心翼翼地靠近曹延,同时还不忘压低声音问道:“曹兄弟,我们是不是到地方了?” 曹延微微点头,表示肯定:“没错,就是这里。” 听到这话,张五脸上顿时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急忙招手叫来上午曾跟冯虎子一起去前方探过路的其中一人,并低声吩咐道:“你快去看看驿馆里面什么情况。” 那人不敢怠慢,赶忙应了一声,然后蹑手蹑脚地朝着驿馆的方向悄悄潜行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一刻钟之后,那个人终于带着一脸惊喜匆匆赶回。由于跑得太急,他此刻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激动地说道:“张……张都头,里头可真是有不少好东西啊!粮食堆得到处都是,还有各种各样的物资,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营地正中央呢!” 张五一听,心中更是欢喜异常,连忙追问道:“那商队的人在哪?有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那人挠了挠脑袋,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回答说:“我倒是没瞧见商队的人影,不过营地里面那些火把都还亮着呢,估摸着他们应该都在营帐里头呼呼大睡吧。” 本来惊喜的张五顿时犹豫了起来,有些疑惑的道:“这么多东西摆在里面难道都没人看守吗?会不会是陷阱?” 曹延见对方犹豫,忙开口道:“张兄弟太过小心了,这些商队毕竟不是军旅中人,哪懂得什么防范之道,而且张兄弟神机妙算,故意等到这个时候再进攻,他们怎么可能会想到。” 他不着痕迹的拍了个马屁,张五却有些不好意思,哪是什么他故意拖到这时候在进攻,纯粹是因为他的弟兄们走的太慢了。不过还是笑道:“曹兄弟过奖了。” 随即又担忧的道:“不过对方没人防守,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再派人探探?” 见张五临近门口打起了退堂鼓,曹延有些焦急,故意激道:“张兄弟,怎得到了门口,你们却害怕起来了?更何况就算对方有埋伏,作为黄王手下士兵,还会怕几个商人不成?如果张兄弟不敢去,那便退回原路罢了。我带上兄弟去博上一博,这饿着肚子的感受我兄弟几人可是不想再体验了!” 说到后面曹延故意放大声音,让张五的兄弟都能听到,果然他话一出口,顿时他们都意动起来。张五还在犹豫之时,刚去探路的那人也开口了:“张都头,曹都头说的对,他们营帐就算有埋伏也就是二三十人,我们这里可是有六七十号人,还怕他们作甚!弟兄们饿了这么久了,东西就在眼前,怎么都得试试!” 后面众人纷纷附和,张五见此不再犹豫,一咬牙道:“行!不过诸位千万要小心,把火都灭了,进入驿馆后再听我指挥!” 众人欢呼一声,随后迅速灭掉手中的火把,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驿馆疾驰而去。 不多时,一行人顺利抵达驿馆门口。一踏入驿馆内部,饶是犹豫不决的张五,此刻看到营地中央堆积如山的粮食和琳琅满目的物资,眼睛里也不由得放出贪婪的光芒。 然而,他终究还保持着一丝理智,小心翼翼地说道:“诸位先别急着动手,先去搜寻营帐里面有没有人,如果有人,格杀勿论!” 站在一旁的曹延静静地看着张五如此谨慎的态度,心中暗自思忖道:看来自己之前还是小瞧了这个人。就在这时,黄贼已经开始按照张五的吩咐,逐一搜索起营帐来。曹延的心不禁悬了起来,生怕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黄贼们将所有营帐都搜寻完毕后,结果并未发现其中有任何人影。曹延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下来。他开始仔细观察起四周的环境,试图从蛛丝马迹中猜出睦王的真实意图。 经过一番打量,曹延心里大致有了底,对于睦王的计划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就在此时,他瞅准时机,趁着张五及其手下尚未留意之际,将冯虎子几人召唤到身边。然后压低声音,快速而又清晰地对他们下达命令:“等会我出手解决掉张五,你们见机行事,趁机杀掉几个黄贼制造混乱。事成之后,不要恋战,立刻退出营地,朝着驿馆大门口全速奔跑!” 几人纷纷点头,又四散开来。此时,张五在经过手下一番仔细搜索后,却并未发现营地内有商队的踪迹。他心中暗自一惊,暗叫一声不妙,刚要开口吩咐众人赶紧撤退时,却发现他手下的那些人,全然不顾命令,竟然像饿狼一般开始疯狂地争抢起粮食和各种物资来。张五大怒,正欲高声喝止:“住……手,快给我停下!”可谁知,他的话音未落,只觉得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他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起来,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他的头颅滚落在地的那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眼望去,看到的是手下们满脸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手持横刀的曹延。只见曹延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瞬间就将张五的首级斩于刀下。 得手后的曹延毫不迟疑,立刻扯着嗓子高喊一声:“撤退!”与此同时,事先埋伏在黄贼队伍之中的冯虎子等人,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各自干掉了距离自己最近的目标。随后,他们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大门狂奔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群呆若木鸡的黄贼。 短短一会儿工夫,先是他们的头目张五被人一刀毙命,接着上午刚刚加入的那几个人居然也对自己人大开杀戒,然后转眼间就跑得无影无踪。这些变故实在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众多黄贼一时间完全无法回过神来。 然而,还未等他们从震惊中缓过劲来,更可怕的事情接踵而至。只见驿馆内的客房、马厩以及客餐厅等地,突然间都涌现出敌人。这些人手持弓弩,二话不说便朝着毫无防备的黄贼们齐齐发射。刹那间,箭如雨下,呼啸着朝黄贼们飞射而来。 第47章 一网打尽 说实话,李倚还是使用不惯神策军中装备的擘张弩,这玩意纯手力开弓,无需借助肢体辅助,双臂拉弦即可,射速提升了不少,近距离精度有青铜望山的辅助也有保障。不过问题在于如果是密集齐射还行,但弩少的时候缺点就体现出来了,相比起弓来射速还是过慢。 而唐军的基本配置通常是每名士兵都配备有一把弓,然而对于弩这种较为强大的武器,则是每五个士兵才能共用一把。此刻,他所带领的这支小队人数总计才不过几十号而已,将所有的弩全部集中起来,数量甚至还不足十把。如此稀少的弩,其所能产生的作战效果自然并不是特别理想。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此次前来进犯的黄贼大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当面对他们一轮又一轮的弓弩齐射时,这些黄贼除了惊慌失措地东躲西藏、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之外,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李倚在成功射杀了一名黄贼之后,将手中的弩递交给了身旁的士兵。相比使用弩远距离攻击敌人,他内心深处其实更为享受那种能够近距离与敌人展开近身搏斗的刺激感和热血沸腾的战斗氛围。 只可惜,今晚的局势似乎并不能完全如他所愿。就在那些黄贼惊恐地发现出逃的大门同样也被他们严密防守住的时候,尽管有一小部分人鼓起勇气试图强行冲击大门,但最终却以失败告终。 经历了这一系列的挫折打击之后,这群原本就已经多日未曾进食、全凭着对粮食那强烈渴望支撑着才冒险来到此地的黄贼,渐渐地开始丧失掉继续抵抗下去的欲望。 随着第一个人丢下手中武器,选择向李倚一方投降,仿佛多米诺骨牌效应一般,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也纷纷效仿,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武器扔到地上。一时间,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 李倚见状,连忙高喝一声,示意己方停止攻击。待到所有的黄贼都乖乖地把武器丢弃之后,李倚大手一挥,果断地下令手下士兵们迅速上前,将敌人散落一地的武器统统收缴起来。 众人纷纷上前,不一会就完成了任务。随后,他们又找来绳索,把黄贼众人全部捆了起来。 经过一番清点,今晚这场战斗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这个结果让李倚感到十分满意,他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的又是派人去打入敌人内部,又是设伏,实在是因为自身实力有限。就凭他们这点人手,如果有哪怕一个兄弟不幸牺牲,都会让他心疼不已。 可当李倚望着眼前已经投降的三十多名俘虏时,刚刚轻松下来的心情顿时又变得沉重起来。尽管他手底下的人马稀少,但为了确保队伍始终保持着高度的纯洁性和战斗力,他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接纳任何人加入。 毕竟,眼前这些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些饱受欺压、走投无路的贫苦农民了。这么多年跟随黄巢四处征战杀伐,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然从温顺的绵羊蜕变成凶狠残暴的恶狼。 如果就这样轻易地放走他们,无异于纵虎归山,这些人一旦回到地方,必定会再次为非作歹,危害一方百姓;可若是不放行,将他们带在身边,每天又需要额外消耗大量宝贵的粮食资源……这着实让李倚陷入了两难的困境之中。 他站在原地,眉头微皱,看着前方那些瑟瑟发抖的俘虏们,心中暗自思忖着该如何处置他们。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将这些俘虏全部杀掉。 然而,他深知此事绝不能由自己亲自开口,否则必然会给他人留下一个冷酷无情、残暴不仁的印象。毕竟,此时此刻的他仍然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护那平易近人的良好形象。 想到此处,李倚转过头去,朝着身后不远处的曹延招了招手。待曹延快步走近之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用略带疲惫的语气缓缓说道:“曹延,我这会感觉有些累了,这剩下的事情你来处理一下。”说完,他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那些俘虏,并微微地摇了摇头。 曹延何其聪明,自然瞬间便领会到了李倚的意思。只见他连忙恭敬地向李倚拱了拱手,信誓旦旦地回答道:“都头尽管放心,我定当妥善处理好一切事宜,请安心歇息便是。” 得到曹延肯定的答复之后,李倚点了点头,随即便转身朝着营帐的方向慢慢走去。而曹延则目送着李倚远去的背影,直到其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方才回过身来。 紧接着,他迅速指挥着手下的士兵们开始打扫起战场来。与此同时,另外一些士兵则按照他的命令,押解着那些俘虏朝着驿馆外面行去。 陈二牛扭头观察着曹延以及那些俘虏的动静。虽然他心里对于曹延这番举动感到十分疑惑,但却并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默默地挠了挠头,继续埋头清扫着战场上的杂物和血迹。 而这些俘虏们一开始显然并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命运。他们只是惶恐不安地被士兵们推搡着前行,心中充满了恐惧与迷茫。 然而,当这支队伍逐渐离开驿馆,来到一处偏僻荒凉之地时,这些俘虏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纷纷惊恐万分地大声求饶起来。 面对眼前这群哭天抢地、苦苦哀求的俘虏,曹延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波动。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然后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动手!”刹那间,只听得一阵刀剑出鞘之声响起,寒光闪烁之间,鲜血四溅…… 紧接着,俘虏们那充满恐惧与绝望的咒骂声以及苦苦哀求饶命的哭喊声相互交织在一起,不过这些声音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时间推移渐渐的微弱起来,直至最后完全听不到任何声响。终于,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所有的嘈杂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宁静。 第48章 宫中变化 营帐内的李倚静静地坐在桌前,眼神冷漠地凝视着前方,心中对于杀俘这件事并未产生过多的波澜。在他看来,所谓杀俘不祥的传言不过是无稽之谈,毫无根据可言。此刻,他脑海中所想的只有一件事情——如何确保自己所采取的每一个行动都是最有利于自身利益的选择。 片刻后,营帐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守卫的通报声:“启禀都头,曹兵马使求见!” 李倚微微抬起手,示意让人进来。不一会儿,只见曹延大步流星地走进营帐。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满脸煞气。走到李倚面前后,曹延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声音低沉地汇报道:“都头,已全部处理干净!” 李倚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对于曹延此次任务中的表现,他感到十分满意。从最初成功打入贼军内部获取情报,到将敌人引入己方布置的埋伏圈,最终果断出手击杀对方首领,这一系列操作堪称完美。 李倚看着眼前这位得力干将,缓缓开口说道:“你这次做的很好,只是现如今我们还未稳定下来,你和今日前去潜伏的几位健儿先记上一功,等到日后我们再论功行赏。” 曹延点点头,然后回应道:“都头尽管放心,我等心中自然清楚。” 李倚看着曹延,心里不禁暗暗赞赏起来。他喜欢与这样头脑灵活、一点即通的人交流,因为许多事情无需过多解释,只需稍稍提及,对方便能心领神会自己的意图。 果不其然,甚至还没等到李倚做出任何回应,曹延便已经抢先一步,主动说道:“我回去之后定会好生安抚冯虎子他们几个,绝对不会让他们有怨言。都头劳累一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听到这番话,李倚微笑回应道,:“好,你先退下吧。” 说罢抬起手来朝着曹延挥了一挥,示意他可以离开了。曹延见状,恭敬地向李倚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缓缓离去。 此后的数日里,李倚率领着众人一路前行。尽管他们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但始终未能察觉到任何贼军的踪迹。一路上,除了偶尔能看到几个行色匆匆、向着京师方向疾驰而去的驿使外,再无其他异样情况出现。这些驿使显然身负重要使命,一个个神色焦急万分。 李倚暗自揣测道:“看这情形,想必是某个藩镇正派人前往凤翔行宫呈递奏疏吧,否则怎会如此匆忙急迫呢?” 每当驿使与他们相遇时,双方都会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惊讶之色,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仿佛彼此之间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只是装作若无其事般擦肩而过。 与此同时,远在凤翔的田令孜临时府邸内,气氛却是异常凝重压抑。只见田令孜阴沉着脸端坐于上首位置,那表情阴沉得犹如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天空一般可怕。而在下方恭立着的田匡礼和田匡佑二人,则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就这样沉默许久之后,田令孜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僵局,他紧咬着牙关,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匡佑,消息是否属实?” 听到这话,田匡佑心头猛地一震,急忙上前一步躬身回答道:“回禀义父,此事千真万确!根据夜枭回报,朱玫和李昌符二人已经派出使者抵达河中,而且……”话刚说到此处,田匡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竟然不由自主地停住话语,再也不肯多言半句。 田令孜拿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的砸在地上,茶杯碎裂的声音让下方两人眼皮都跳了一下。随后狠狠的说道:“朱玫两人是不是想用我的这颗头颅去取悦李克用和王重荣是吗?这两个猪狗!亏我是如此信任他们!他二人以为杀了我李克用就会放过他们了吗!实在是天真!” 这时田匡礼站出来,缓缓道:“义父,李克用、王重荣已经联名上疏,恳请天子大驾回宫,同时请斩义父一人。” 刚刚震怒的田令孜愣了一下,随后问道:“这是何时的消息,我为何不知道?” 田匡礼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叹息道:“自杨复恭恢复枢密使身份之后,我们在宫中安插的内侍,都陆续被杨复恭暗中给替换掉了。甚至就连圣人身边最为亲近的内侍,也未能幸免,都已经被他换成了自己的心腹之人。这一情况,我也是刚刚才从宫里得到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田令孜先是一阵惊愕,随后怒极反笑道,:“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杨复恭可真是厉害得很呐!竟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手伸向圣人身边,连我都一直被蒙在鼓里,丝毫没有察觉!还有李克用、朱玫,看样子他们是下定决心要置我于死地了。哼,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田令孜猛地站起身来,走到田匡佑和田匡礼两人身旁。他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语气阴森地吩咐道:“匡佑,事不宜迟,你立刻下令让夜枭出动,对杨复恭以及李克用那些人展开暗杀行动。记住,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要留下蛛丝马迹! 至于匡礼,你速去通知王建,告诉他明日子时随我进宫,请圣驾启程离开京城。这次行动不需要带太多人手,只要带上他们各自的心腹就行,以免泄露出去。如果途中遇到有人胆敢阻拦,一律格杀勿论!不得有半点手软!明白了吗?” 两人忙点头应是。而此时的田令孜则在脑海中盘算着应对之策。如今之计只有将圣上紧紧攥在手中,才有翻盘机会。他计划下一步要将圣上带往兴元,在那里如果情况发生变化他随时可以再次携圣上逃往蜀地。毕竟对于田令孜而言,只要能够抵达蜀地,那便是他的安全之所。届时,无论是谁想要动他分毫恐怕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至于圣上本人是否愿意跟随他前往这些地方,田令孜根本未曾放在心上。在他眼中,圣上不过是一枚可供利用的棋子罢了,其意愿如何并不重要。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其他都可舍弃。 第49章 宫廷政变 正月初八,阳光洒落在皇宫的庭院里,但寒冷的气息依旧弥漫在空中。上午时分,田令孜心急如焚地再次来到宫殿,希望能够面见僖宗。然而,他却遭遇了杨复恭所安排的冷遇,被晾在了一旁足足半天之久。 终于,经过漫长的等待,田令孜得以进入宫殿见到僖宗。他急切地请求僖宗移驾兴元,以躲避可能出现的危险局势。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僖宗竟然果断地拒绝了这个提议。面对如此结果,田令孜心中充满了愤怒与无奈,最终只能愤然拂袖离去。 憋着一肚子火气的田令孜回到自己的府邸后,一直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夜幕的降临。当夜色渐深,万籁俱寂之时,他起身走到院子里,目光扫过早已等候在此的王建等人。只见这些人身着黑衣,手持利刃,一个个神情严肃而冷峻。 田令孜压低声音,下达了命令:“出发!若有任何人胆敢阻拦,一律格杀勿论!”随着他一声令下,这群人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朝着凤翔行宫的方向移动。一路上,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士兵,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没过多久,他们便抵达了凤翔行宫的门口。万幸的是,行宫外面的守卫杨复恭还更换不了,此时,负责守卫的正是王建手下的神策军。这些士兵一见自家都头带人前来,立刻心领神会地打开了宫门。田令孜等人毫不迟疑地一拥而入,迅速冲进了宫内。 王建等人个个身手矫健,行动敏捷。他们只要看到路上有内侍或者侍卫出现,便毫不犹豫地拔刀相向,手起刀落之间,鲜血四溅。眨眼间,已经有数名内侍和侍卫倒在了血泊之中。 很快,田令孜一行人就冲到了僖宗的寝殿门外。门口值守的两名内侍被眼前突然出现的这群凶神恶煞之人吓得脸色苍白,但仍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大声喝道:“尔等好大的胆子,难道想要造反不成?竟敢在深夜擅闯圣上寝宫!” 王建和晋晖两人对视一眼,根本不理会内侍的呵斥。他们身形一闪,瞬间冲上前去,手中的长刀猛地一挥,只听两声惨叫响起,那两名内侍还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便已然命丧黄泉。 田令孜面色阴沉地带着王建等人匆匆踏入寝宫大门,之后便命令他们守在内室门前不得擅动。随后,他独自一人快步走进内室。 当田令孜闯进内室时,僖宗已然被门外传来的嘈杂声所惊醒。此刻,僖宗正满脸惊恐地坐在床边,瞪大眼睛直直地望着突然闯入的田令孜。 田令孜顾不上许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僖宗面前,神色焦急地喊道:“大家,大事不妙!朱玫、李克用两个乱臣贼子与杨复恭勾结在了一起,他们正密谋造反!如今局势危急,请大家速速随我移驾兴元暂避风头!” 然而,经过最初的惊吓之后,僖宗逐渐恢复了冷静。他默默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曾经被自己视为“阿父”的男人,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凄凉。这些日子以来,通过杨复恭派遣前来的内侍传递消息,僖宗早已洞悉了田令孜暗中所做的种种勾当。时光荏苒,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了。 僖宗缓缓张开嘴唇,语气平静但却透着一丝威严地质问道:“田军容,据朕所知,陇西王和王司徒即便有实力攻占京城,但他们并未付诸行动,反而已经退回河中,并向朕上书请罪。 就连杨枢密也将其中原委向朕解释得清清楚楚,他们三人根本就没有造反的动机。倒是你,深更半夜带领这么多人强行闯入朕的寝宫,甚至残忍杀害朕身边的内侍,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田令孜不禁一怔,心中暗自诧异,完全没有料到僖宗竟敢如此果断地再次回绝他所提出的意见,甚至还讲出这样一番话语来。 然而此时此刻,正值生死攸关之际,容不得他有丝毫的迟疑不决。若是继续拖延下去,恐怕杨复恭手下的人马转瞬即至。想到这里,田令孜并未回应僖宗,而是迅速地向后方挥动了一下手臂。 就在这时,一直守候在内室门前的王建等人,眼见田令孜发出信号,再也没有半分犹豫,如离弦之箭一般径直朝着僖宗猛扑过去。他们全然不顾僖宗的奋力挣扎反抗,动作麻利地将其架起,然后飞也似的向着门外狂奔而去。 僖宗口中不停地高声呼喊求救。这叫声瞬间引起了宫内侍卫们的警觉,他们纷纷闻声而动,急速赶来。这些侍卫们见僖宗被劫持,忙想上前营救,很快便与王建等人短兵相接,激烈地厮杀起来。 与此同时,另有一些头脑机灵的内侍见状不妙,当机立断转身奔向杨复恭所在之处,并火速将此处发生之事禀报给他以及城中的文武百官。田令孜等人眼见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形势愈发危急,当下不敢有片刻耽搁,脚下生风般拼命加快前行的速度。 终于,经过一路狂奔,他们抵达了宫门之前。早已等候在此处的王建手下见到田令孜等人到来,急忙上前接应。双方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也成功地抵挡住了宫中侍卫的追击,为田令孜等人争取到了宝贵的脱身时间。 田令孜等人拼尽全力地朝着城外狂奔而去,只因他已事先部署好士兵在城外接应。待他们终于气喘吁吁地逃到城外时,田令孜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定下来。他回首望了一眼身后的凤翔城,暗自庆幸自己的计划得以成功实施。 然而此刻,坐在马背上的僖宗却一改之前呼救的模样,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地看着田令孜。 面对皇帝如此冷漠的目光,田令孜也不多言,已经撕破脸皮,也不必再装什么。他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王建赶紧骑马带上僖宗继续前行。趁着夜色的掩护,他们一行人踏上了前往兴元的逃亡之路。 与此同时,杨复恭率领着杨守信所统领的玉山军匆匆赶来。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当他们抵达城门处时,田令孜等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望着空荡荡的城外,杨复恭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去!” 杨守信见状,连忙开口问道:“义父,难道我们就这样放过田令孜不成?不追上去将其擒获吗?” 杨复恭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如今田令孜已成惊弓之鸟,若我们此时贸然追击,只会让他更加拼命逃窜。倒不如先暂作休整,待明日天亮之后再从长计议。” 杨守信听后觉得有理,遂点头应道:“一切全凭义父做主。” 随后,他转身向身后的士兵下达了撤退的命令,玉山军只得掉转马头,缓缓返回营地。 第50章 大唐跑男 自从那天成功剿灭了张五后,李倚等一行人便马不停蹄地沿着两京道继续前进。时光匆匆,一晃已经过去了十几天。如今,他们已然穿过陕州地界,踏入了河南府境内的渑池县。 这一路走来,虽说并非一帆风顺,但总体而言称得上是有惊无险。途中虽然偶尔会遭遇一些小波折,比如偶遇土匪或是溃散的士兵,但当这些不速之客看到李倚等人那杀气腾腾的模样时,往往都会心生怯意,早早地就远远避开,根本不敢靠近半步。 此外,在这段漫长的旅途中,他们还碰到了为数众多的逃难流民。望着那些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人们,李倚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怜悯之情。 然而,现实情况却容不得他过多心软。一来,他们所携带的粮食本就有限,如果贸然收留这些流民,恐怕很快就会面临断粮的危机;二来,带着这么一大群行动迟缓的流民一同前行,必然会大大减缓整个队伍的行军速度。 权衡利弊之下,李倚最终还是狠下心肠,决定不予收留。 而那些流民们呢?当他们看到李倚等人神情冷峻的样子时,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也不敢主动凑上前去寻求帮助,这样一来,倒替李倚省去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眼下对于他们来说,最为重要的事情就是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并在此处建立起稳固的根据地。只要能够站稳脚跟,待到时机成熟之时,自然会有源源不断的流民前来投靠归附。 与此同时,负责在前方探路的曹延也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幸运的是,在这一路上他再也没有撞见大规模的贼军部队。不过,倒是遇到过几次企图打劫他们的土匪团伙。好在曹延几人都比较机警,战斗力尚可,能跑就跑,跑不过就打,面对这些乌合之众,倒也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为了防止再生意外,李倚考虑后,还是停止了行动。然后开始调整策略,每天派遣两到三名经验丰富、身手敏捷且擅长马术的斥候前去探察道路。他们任务是留意有敌军埋伏或者其他异常情况,并及时将所获情报传递回来。 而对于凤翔那边发生的大事,虽说他没有情报网络,但根据他的记忆还是知晓的比较清楚。 今天刚好是正月十五,僖宗在八号被田令孜劫持到了宝鸡,而文武百官只杜让能和孔纬几人跟了过去,后面僖宗让孔纬去凤翔召唤文武百官前去宝鸡。 但以萧遘为首的几位同平章事因为田令孜在皇帝身边,都不愿前去,其他文武百官都推辞称没有官袍(前面追皇帝被抢了)也不肯去。 直把孔圣人的四十世孙孔纬气的流泪了,说了这么一番话:“就是平民百姓,亲戚朋友有什么紧急事故,我们都会前去帮助。哪有天子出奔在外,蒙受风尘,作为臣属,屡次征召,都不理会!”不过众人还是不肯回答,一个劲的推脱要等几日,准备好行装再出发。 后面孔纬也只能气得拂袖而去,毕竟他妻子重病在床,他都没管,直接去追随僖宗了,这些人却精打细算不愿前去。 最后没办法他找了李昌符,请他派骑兵护送自己前去皇帝所在地,李昌符这时正愁不知道怎么安插人员进入皇帝驻地,听到这个消息立马就给他准备了行装,并且派送骑兵送他启程。 而萧遘前几日则趁静难的奏事判官办事之时,要求朱玫去宝鸡迎接皇帝,朱玫正愁着田令孜跑了不好给李克用献投名状,一听还有这好事,马上率领五千名步骑兵在前两日由邠州赶到凤翔,正好跟孔纬同一天到达。 之后静难和凤翔便跟神策军使杨晟在潘氏(今陕西宝鸡东北)交战,杨晟一败涂地。 而田令孜不愧为老跑男了,听见潘氏传来的战鼓声和呐喊声,二话不说又带着僖宗往南边跑了,留下部分神策军守在石鼻(今宝鸡东)挡住敌人,另外临时划出山南西道的兴州(今陕西略阳县)、凤州(今陕西凤县)成立感义战区,命杨晟1做节度使防守散关(今宝鸡西南)。 而田令孜则带僖宗继续往兴元跑去,这里本来都是狭窄的山路和栈道,一路上都是跟随而来逃亡的难民和士兵,挤得根本没法走。 静难和凤翔又在后面追的急,田令孜脑子转得很快,临时发明了一个“清道斩砍使”的职位给到王建和晋晖,让两人杀出条路来,这两人毫不手软,一路砍了过去,勉强让田令孜等人通行。 不过李昌符开始派去护送孔纬的骑兵搞事了,他们任务完成后没有离开,而是扮作难民混进了人群,这个时候他们开始在栈道前方放起了火。 王建很给力,背起传国玉玺,扶着僖宗抄近道攀登起来,遇见塌落的路段,就抱起僖宗跃过去,最终赶在栈道被烧垮之前闯了出去。 这里还有个有意思的事,僖宗估计从没经历过这么惊险刺激的旅途,虽说黄巢之时他也挺惊险,但哪有这次这么刺激,为此他哭成了泪人,后面还枕着王建的大腿睡了一会。醒来后,僖宗对王建非常感激,把身上的御袍给了他,说上面有他的眼泪,让王建留着做个纪念。 田令孜等人历经艰难终于到达散关,而石鼻驻守的禁军则一触即溃,朱玫顺路在尊途驿还抓了个亲王,肃宗皇帝的第五代孙子,嗣襄王李煴,这个兄弟比较倒霉,生病了,没能跟上僖宗,所以在这里休养,后面因为这个兄弟还引发了一系列大事,当然这都是后话。 朱玫为了赶时间,也没有休整,一路追到了散关,也许是因为连日高强度作战,也许是神策军中最强的王建等人在此,这次朱玫被打败了,最后只能带着嗣襄王回到了凤翔,虽说没有抓住田令孜,但朱玫等人的行动无疑是让李克用看到了他们的诚意,后面李克用便满意的带着大军回到河东了。 自此,唐朝跑男田令孜和僖宗的逃跑之路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第51章 未来规划 就在李倚回忆着僖宗的动向分神之际,只见曹延一夹马腹,催马疾驰上前,高声喊道:“都头,我们即将抵达渑池县城,是否要进入县城内?” 听到曹延的呼喊声,李倚猛地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目光朝着远方那座若隐若现的渑池县城望去。随后,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按照《唐会要》以及《唐六典》中的记载,渑池县乃是三都之县,属于畿县之列。在唐朝时期,对于各县有着明确的划分标准:拥有六千户以上居民的县被划定为上县;三千户以上为中县;而那些不满三千户的,则归为中下县。然而,渑池既然身为畿县,无论其实际户数多寡,实际上都应列为上县。 想当年,东都在天宝年间时,据统计人口多达一百一十八万人左右。虽说其中或许存在一些隐瞒漏报的情况,但总体而言应该相差无几。而渑池县作为临近洛阳的畿县,其人口数量自然也是颇为可观的,估摸应当在两万至三万之间。 只是,历经安史之乱、黄巢起义以及秦宗权祸乱河南府之后,当地人口急剧减少。就连曾经繁华无比的洛阳城,如今的人口也仅仅剩下区区百余户而已。可想而知,作为河南府下辖的渑池县城,其境况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啊。 然而对于人口数量这一方面倒是无需过于担忧,因为伴随着那些因战乱而逃难至此的流民逐渐增多,假以时日必定又能再度繁荣发展起来。 只不过渑池这个地方位于西京长安和东京洛阳之间的交通要冲之上,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战略重地,极有可能会被周边各个藩镇所觊觎垂涎。 所以在当前自身实力尚且薄弱之时,他内心深处唯一的想法就是暂且低调行事、默默积蓄力量以求安稳发展,丝毫不想跟周遭的各方势力产生任何摩擦或者冲突。 思及此处,他不禁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不进城,往南边行进,我们要翻越崤山,然后去永宁县附近一带。” 听到这话,一旁的曹延面露疑惑之色,不解地问道:“都头,我们之前不是打算前往东都吗?为何改道前往永宁了?” 只见李倚微微一笑,耐心地解释道:“我们实力尚弱,贸然前往东都,无异于白白送死罢了。当下对我们来说最为紧要之事,乃是寻觅一处相对安全且稳定之所,以此作为根基图谋日后的长远发展。 而这永宁县,地处山区之中,并且还处于洛河的中上游地段。整个县域的地貌大致呈现出‘七山二塬一分川’这样一种独特的格局分布。 也正因如此这般特殊的地形特征,才致使永宁县拥有了一道天然形成的坚固地理屏障,可以有效地抵御来自外部敌人的侵袭入侵。 同时永宁位于东都的西部,地理位置相对偏远,四周环山,形成了天然的防御屏障。只要我们修筑关隘、设置好防线,就可以有效控制进出永宁县的通道,从而保障我们的安全,可以安心发展。” 曹延听完李倚的解释之后,虽然并不懂所说的地貌什么意思,但也觉得有理,对于李倚的深谋远虑更是佩服,连忙开口称赞道:“都头当真是考虑得周全!如此深远的目光和缜密的心思,实在令我等望尘莫及。”说完这番话后,曹延又轻轻地拍了几下李倚的马屁。 李倚笑了笑,并没有说话,挥手示意他前去通知众人。曹延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前去吩咐众人改变前进的方向,朝着永宁进发。 其实李倚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没有说出来。这永宁土质肥沃,气候宜人。光照充足,雨水适中,盛产小麦,在后世,更是被被誉为“豫西粮仓”。 这种土地,无论是小麦还是水稻,都能够得到良好的种植与生长。只不过就当下而言,水稻的种植技术尚未完全普及开来,仅仅只在南方才有不少种植区域。然而,李倚心中所谋划的,并不仅仅局限于普通的水稻品种。 他真正心心念念想要引进并大规模推广种植的,乃是“占城稻”。“占城稻”其实早在唐末五代就已经传入了内地,当时在晚唐时期的福建沿海地区已经出现了小规模试种的情况,但由于种种原因,并未形成一套完整有效的官方推广体系。 值得一提的是,“占城稻”具有许多显着的优点。它不仅具备很强的耐旱能力,即使在相对干旱少雨的情况下依然能够茁壮成长;而且其成熟周期极短,大约只需 60 天左右便能收获一季稻谷。 只是在北方,水稻种植仍未推广开来,而且由于种种限制和不足之处,想要获得理想中的高产丰收恐怕并非易事。毕竟那个时候的科技水平相对较低,对于农作物生长所需的各种条件以及病虫害防治等方面的了解都还十分有限。 而且更让人头疼的是,李倚对于农业领域可谓是一窍不通。面对水稻种植的难题,他是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不过,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李倚心里也很清楚,他并不需要强迫自己成为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全才。 只需要在日后招募流民的时候,将那些拥有丰富农耕经验或是熟练掌握了某些特定技能的人才列为优先招募的对象即可。 但就目前而言,最为紧迫且重要的任务当属尽快赶到永宁,并在那里寻觅到一处合适的地方来搭建营地。只要能够顺利地完成这第一步,那么后续的事情便可以循序渐进地开展下去。 虽说未来的路可能充满艰辛,但李倚并不害怕,既然来了,那便轰轰烈烈的走一场,无论失败与否,也可留下自己的一点痕迹。当即他不再走神,看着前方的道路,跃马向前,豪气顿生道:“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在李倚《行路难》的诗朗诵声中,众人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寂静与苍茫。 第52章 侦察永宁 从渑池前往永宁县的这一段路程,大约只有区区一百余里罢了。倘若没有崤山横亘其间,或许仅仅只需两日时光,便能顺利抵达目的地。 然而,现实情况却并非如此,由于崤山的阻碍,他们历经整整五日的艰难跋涉,方才终于踏入了永宁的地界。 如今,永宁的治所位于鹿桥,这座城池便是现今的洛宁县中和乡一带。当一行人成功进入永宁地界之后,他果断下令让整个队伍在永宁县治所的东北方向安营扎寨,稍作休整。此处与永宁县城相距约五里之遥,地理位置较为便利。 安排好队伍的事宜之后,他并未停歇片刻,而是亲自率领着陈二牛以及曹延二人,快马加鞭地朝着县城疾驰而去。此番前行,目的在于打探县城内的具体状况,尤其是要了解其是否有主人坐镇,以及防守力量究竟是强是弱。 若是县城处于无主状态,亦或是防守空虚、兵力孱弱,那么他将会毫不犹豫地下令直接进驻县城;但假如情况恰好相反,县城戒备森严且防御坚固,他则会重新寻觅一个合适的地点来设立营地。 只见这三人身着如同江湖人士一般的装扮,胯下骏马奔腾如飞,扬起阵阵尘土。一路上,李倚面带微笑,对着身旁的陈二牛和曹延打趣道:“哈哈,我们今日也效仿那些潇洒不羁的游侠儿,好好闯荡一番如何?” 听到这话,陈二牛不禁放声大笑起来,回应道:“都头英姿飒爽,才有游侠的风范!我和曹大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等人物啊!” 曹延一听到这句话,立马就不乐意了,开口反驳道:“陈二,你这话说得不中听。我虽然比不上那都头那般英姿飒爽,但怎么说也是相貌堂堂,举手投足之间更是自带一种潇洒不羁的游侠气质。再看看你呢?整天大大咧咧、粗枝大叶的,行为举止粗俗野蛮,哪里有半分游侠的样子!” 陈二牛听到曹延这番话,自然也是不甘示弱,当即与曹延激烈地争论了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观察着前方的李倚忽然笑了起来,他伸手轻轻一挥,示意两人暂且停下争吵。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道:“你们两个不要争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真正的侠客又岂会在乎自身的穿着打扮是否华丽,容貌长相是否俊美,亦或是气质风度如何出众呢? 只要能够做到不恃强凌弱,始终秉持正义之心,胸怀天下苍生之苦乐,那么无论是谁,都可以被称之为侠。” 曹延听完李倚的这番话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然而,一旁的陈二牛却仍然一脸茫然,似乎并没有完全理解李倚所说的意思。只见他眨巴着眼睛,疑惑地望着李倚,等待着进一步的解释。 李倚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耐心地向陈二牛解释道:“就拿如今这个动荡不安的世道来说,战乱不断,民不聊生,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 倘若我们能在这样的乱世之中挺身而出,守护好一方百姓的安宁,让他们免受战乱之苦,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如此一来,即便我们只是平凡之人,难道不能称得上是侠义之举吗?所以说,侠并不仅仅局限于某一类特定的人物形象,你懂了吗,二牛?” 陈二牛听到李倚的话后,恍然大悟道:“都头,我明白了,所谓的游侠就是要守护百姓!” 李倚有些无奈。但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应声道:“嗯,你这样理解倒也没错。” 说完这句话之后,李倚便不再多言,而是再次挥动起手中的鞭子,催促胯下的骏马加快速度向前奔去。 曹延和陈二牛见状,连忙紧跟其后。就这样,三个人骑着马沿着道路一路前行。一开始的时候,他们的心情还算轻松愉快,时不时还会相互调侃几句。但是随着距离县城越来越近,他们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不见了。 只见道路两旁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具尸体,这些尸体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有的则早已变成了森森白骨,看上去格外凄惨恐怖。 偶尔还有几只乌鸦从天空中俯冲下来,落在那些尸体上啄食着腐肉。此情此景让原本就心情沉重的三人愈发觉得压抑难受起来。 终于,当他们来到县城门口时,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人触目惊心。城墙上布满了各种刀枪剑戟留下的痕迹,预示着这里经历过一场惨烈无比的厮杀。 而原本应该紧闭的城门此刻也敞开着,门口没有一个守卫士兵的身影。看到这一幕,三人再也没有了闲聊打趣的心思,纷纷沉默不语地快马加鞭冲进了城中。 一进城内,映入眼帘的便是街道两边随处可见的尸体以及被大火烧成灰烬、只剩下残垣断壁的房屋。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烟尘味和刺鼻的血腥气息,整个城市宛如一片死寂的废墟。 曾经繁华热闹的大街小巷如今冷冷清清,只有一些野狗在四处游荡觅食。这一幕幕惨状仿佛在无声地向人们诉说着这个世道的冷酷与无情。 三人行色匆匆地来到县衙门前,翻身下马后,将马匹拴好,然后迈着大步向里面走去。刚一靠近县衙大门,他们就发现原本紧闭的大门此刻已经残破不堪,仿佛遭受了一场猛烈的攻击。 穿过仪门,李倚稍稍停顿思考了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大堂方向走去。当他们踏入大堂时,眼前的景象让人大吃一惊——整个大堂内乱成一团,桌椅东倒西歪,文书散落一地。虽然并没有看到尸体,但地面上却有着一些暗红色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 曹延见状,快步上前,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那些血迹,顿时眉头紧皱,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缓缓站起身来,对着身旁的李倚说道:“都头,这血迹尚有温度,说明事情发生不久,但奇怪的是这里竟然看不到一具尸体。” 与此同时,陈二牛正仔细观察着公案上的一道道刀痕,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深深浅浅的印记,沉吟片刻后说道:“从这些刀痕来看……不久前肯定有人在这里激烈地战斗过!” 听到两人的话,李倚心头一紧,思索片刻后,当即低声道:“走,去内宅看看,小心点!” 说罢,他迅速抽出腰间的横刀,奔内宅而去,曹延和陈二牛心领神会抽出武器,如影随形般跟上李倚步伐。 第53章 县衙激战① 县衙内宅位于二堂的后方,这处院落通常会与前方的大堂以及二堂以院墙相隔开来。要想抵达内宅,就必须先穿越过二堂和三堂才行。其中,二堂乃是处理各种日常政务之所,而三堂则是县令休憩之地,同时也是他处理那些机密事务的重要场所。 当三人小心翼翼地穿行于其间时,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存在着一些战斗的痕迹。这些痕迹让他们不由得提高了警惕,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再穿过二堂和三堂之后他们成功地踏入了内宅之中。 在内宅里,三人开始了一番细致入微的搜索行动。然而,令人感到诧异的是,尽管整个内宅看上去也是一片混乱不堪,但他们并没有在这里发现任何人留下的踪影。 从各个房间逐一搜寻出来之后,李倚不禁心生疑虑。虽然内宅同样显得狼狈杂乱,但却丝毫找不到有过激烈打斗的迹象,甚至连一滴血迹都未曾瞧见。 犹豫再三之后,李倚最终还是下定决心继续去搜索一下其他可能藏人的地方。于是,三人又重新迈开脚步向前走去。接下来,他们依次查看了库房和马厩,结果发现这两个地方早就已经被人洗劫一空,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剩下。 不仅如此,就连那六房(即吏、户、礼、兵、刑、工六个办公部门)、吏舍(胥吏办公)以及传舍(往来人员暂歇)等地方,也都未能找到任何线索或者可疑之人的踪迹。 整个县衙都被仔细地搜寻了一遍,唯有位于西南角的监狱还未被查看过。三人相互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朝着监狱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去。一路上,他们尽量放轻脚步,以免发出声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当行至监狱门口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曹延突然间停下了脚步,并压低嗓音对身后的李倚说道:“都头,我听到狱卒房里好像有两个人正在交谈。” 李倚闻言,同样轻声回应道:“先别打草惊蛇,悄悄地进去,将里面的人给控制住再说。”曹延和陈二牛点头表示同意。 紧接着,两人迅速冲进了狱卒房内。房间里原本正在说话的两人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顿时愣在了原地。 待到他们回过神来想要有所动作时,却发现冰冷锋利的刀刃已经稳稳地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这时,李倚稳步走进房间。他定睛一看,原来之前曹延所听到的说话声,正是出自眼前这两名身穿铠甲的士兵之口。而此刻,这两名士兵因为过度惊吓,手中握着的长刀竟然都不由自主地掉到了地上。 李倚目光犀利地盯着面前的二人,并没有过多的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座县衙的监狱之中?” 面对李倚严厉的质问,其中那名身材略显消瘦的士兵脸色煞白,连忙陪着笑脸解释道:“我们只是路过此处,只因太过疲惫,所以才想着在这间屋子里稍作歇息一会儿。” 李倚皱着眉头看着他掉在地上的刀,上面还散发着血腥味,对控制着他的曹延示意了一下,曹延一刀便结果了他的性命。 另一人惊恐万分,身体颤抖着连忙跪地求饶道:“大侠饶命!我们原本都是孙都头麾下的士卒,后来在行军途中与大部队不小心失散了,无奈之下只能在东都附近四处游荡。 前些日子,由于随身携带的粮食已经全部吃光,实在饿得不行,我们便沿着洛水一路向上游行进,没想到偶然间路过此处,看到这座县城,想着进去碰碰运气,找找有没有食物或者其他可以维持生计的东西。 谁曾想到,进入县城后居然发现这里竟然还有不少百姓存活于世,于是我们就暂且在这里停驻了下来。” 李倚点点头,接着继续追问:“那县衙之中血迹可是你们造成的?你们这群人到底一共有多少人?现在其他人又都去哪里了?” 听到这话,那人不敢有丝毫隐瞒,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回大侠,我们那天刚到这里的时候就发现县衙里面聚集了不少人。不过经过观察,我们发现这些人好像也都是军中之人。 双方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而且前前后后交过好几次手。一直到今天,我们才好不容易把县衙给攻打下来。 但是对方有十来个人异常勇猛凶悍,不仅杀死了我们好多弟兄,最后还成功逃脱了出去。秦十将非常生气,只留下我二人看守,带领所有人手前去追击那些逃跑的人了。 要说我们一开始总共大概有一百来号人吧,但这几天跟他们激烈交锋,损失惨重,如今只剩下七十来人左右了。” 听见这话,李倚只觉头疼不已。此人所说的那位孙都头孙儒也是个令人闻风丧胆、臭名昭着的杀人魔王。其麾下的将士们也异常凶悍,绝非他们之前遭遇过的那些黄贼残部可比。那些黄贼残部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可眼下这一伙人竟然还有七十多人,若是正面碰上,恐怕他们三个人就凶多吉少了。好在老天爷眷顾,让他们在来此的路上幸运地避开了这群煞星。 然而,如今既然已经知晓对方就在附近,那么继续留在这里无异于自寻死路。思及此处,李倚当机立断,朝着身旁的陈二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动手解决眼前这个知情人,以免消息走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见陈二牛心领神会,手起刀落之间,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已命丧黄泉。 李倚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冷却的尸体,深吸一口气后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撤为妙,日后再从长计议。” 曹延和陈二牛自然深知其中利害关系,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于是三人不再耽搁,转身匆匆向着县衙外奔去。 待到快要走到仪门之处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紧接着一个疑惑的声音响起:“咦,这里怎么会有马匹在此?我记得离开的时候明明没瞧见啊?” 听闻此言,李倚等人不由得心头一紧,三人对视一眼,便迅速往西侧县尉厅而去。 第54章 县衙激战② 待三人进入西侧县尉厅之后,李倚闪到门后,身子紧紧贴着墙壁,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门缝悄悄地观察着大门处的动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李倚觉得自己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不一会儿,只见一群人鱼贯而入。李倚心中一紧,连忙定睛细看,同时暗自数了数人数。还好,这群人看起来约莫只有十来个,数量并不是很多,如果真要打起来,以他们三人的实力,应该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先前说话的那个人再次开口说道:“各位兄弟,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谨慎些,看这情形,怕是又有新的客人到访了。” 听到这话,其他人纷纷点头应是,然后鱼贯而入走到了大堂前方。他们进来之后并没有四处乱走,而是分散站立在大堂坪前,与李倚等人所在县尉厅仅仅相隔十几步。 就在此时,突然从监狱的方向急匆匆地跑出来一个人。此人看上去神色慌张,一路小跑来到先前开口说话的人身旁,汇报道:“回禀王副将,不好了,李七和牛二被人杀了!” 王副将闻言脸色一变,瞬间变得杀气腾腾。只见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高高举起,大声喊道:“兄弟们,提高警惕!门口只有三匹马,由此推断对方来者人数不会太多。听我命令,分成四队,分别搜查一个房间,绝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说完,他便当先一步带领一队人朝着县尉厅大步走来。 眼看着敌人越来越近,李倚三人的神经也绷得越来越紧。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然后默契地缓缓后退至门后,各自握紧手中的武器,严阵以待。 伴随着一阵沉闷而猛烈的声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刹那间,木屑四溅,尘埃飞扬。只见曹延和陈二牛毫不犹豫,手中长刀如闪电般猛地一挥,朝着刚刚踏入房门的两个身影狠狠劈去。 走在最前方的那两个人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两声凄厉的惨嚎,便已双双倒地不起。猩红的鲜血迅速染红了地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而原本跟在后面的王副将见状大惊失色,他惊恐地连连后退,一直退出门外。与此同时,他扯开嗓子拼命向外高呼道:“在这里!都赶快过来!” 站在一旁的李倚眼见偷袭成功,心中不禁稍稍松了一口气。然而,当他听到王副将的呼喊声时,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因为他知道,随着王副将的召唤,其他三支队伍此刻正急速朝县尉厅赶来。 李倚紧紧握住手中的横刀,感受着刀柄上传来的冰凉触感,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陈二牛和曹延,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相视一笑。他们没有丝毫退缩之意,静静地站在原地,严阵以待,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敌人。 在这个房间内,由于场地空间有限,对方人数多的优势也难以充分施展。因此,对于这场战斗的胜负,李倚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把握的。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六道身影冲进了屋内。这些人一见到房间内的情形,立刻分成三组,每两人一组,分别向着李倚三人猛扑过去。 一瞬间,原本就不大的房间顿时被分割成了三个激烈厮杀的小战场。这是李倚生平第一次同时直面两名敌人,但他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感到一股熊熊燃烧的战意从心底涌起。尽管在人数上处于劣势,但他仍然主动发起了进攻,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果然对面的两名敌人也未曾料到李倚竟敢如此果断地主动出击。他们先是微微一愣,随后才手忙脚乱地举起手中的横刀,试图抵挡住李倚这凌厉无比的一击。然而,由于事发突然且准备不足,他们显得颇为狼狈。 好在两人也算是久经沙场。在勉强挡下李倚的这一击之后,其中一人立刻意识到局势不妙,于是身形一闪,以极快的速度侧身跃至一旁,并顺势朝着李倚的下身狠狠地砍去。 而李倚眼见对方动作迅猛,却并未惊慌失措。他凭借着自身敏捷的身手和出色的反应能力,灵巧地向旁边一侧身,轻松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与此同时,另一名之前稍显迟钝的敌人此刻也终于回过神来。他见李倚躲开了同伴的攻击,当即毫不犹豫地提起手中的大刀,带着呼呼风声径直劈向了李倚。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势,李倚临危不乱,双手紧握刀柄,用力向上一举,硬生生地挡住了这雷霆万钧般的一击。 然而,还未等李倚有片刻喘息之机,那两名敌人便再度默契配合起来。只见他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同时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再次朝李倚猛砍过去。刹那间,刀光闪烁,寒气逼人。 李倚心知此番情况危急万分,如果稍有不慎,自己必将命丧当场。千钧一发之际,他当机立断,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向后急速翻滚而去。 只听得“唰唰”两声,两把锋利的横刀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划过,带起一阵劲风,令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李倚避开了这致命一击。趁着敌人招式用老、尚未收势的瞬间,他双腿一蹬地面,高高跃起。紧接着,他在空中挥动手中的横刀,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狠狠斩向那两名敌人。 随着两声惨叫响起,鲜血四溅,那两名敌人已然双双倒在了血泊之中,气绝身亡。而李倚则稳稳地落在地上,他收起横刀,往房内看去,曹延和陈二牛两人也干净利落的解决了身前的对手。 尽管李倚内心觉得这场战斗惊心动魄,但实际上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小会儿而已。就在这时,后续匆忙冲进屋内的王副将以及他身后的几个人看到当前场景后不禁愣住了。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李倚等三人竟然会如此难缠和棘手。 只见王副将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突然间扯着嗓子大声喊道:“不要怕,我们的援军很快就要到了!我们快去拖住他们!” 他身旁紧跟着的另外三个人听到这话之后,瞬间精神一振,握紧手中的横刀,气势汹汹地朝着李倚等人冲杀过来。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趁着这混乱之际,王副将自己却悄悄地转身,像只狡猾的狐狸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房间。 李倚虽然心中很想立刻去追击这个临阵脱逃的家伙,但是无奈此时迎面而来的那三个敌人已经逼近身前,他别无选择,只能先解决三人再说。 第55章 途中偶遇 接下来的战斗相较于之前而言,显得较为轻松。在一对一的对决之中,对面那三人完全不是李倚他们的对手。没过多久,县尉厅内便又多出了三具冰冷的尸体。 在成功地将身前的敌人解决之后,李倚、曹延以及陈二牛三人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向着门外追击而去。不过等他们冲到门口时才发现,那位王副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敌人来时骑回来的马匹。 望着对方遗留下来的马匹,李倚很是眼馋,他现在什么都缺。只是眼下这种情况,他们暂时还无法将其带走,如果继续拖延时间,等王副将报信回来,对方再赶回来的可就不是十几个人了,到时他们极有可能再度陷入被围困的险境之中。 想到此处,李倚果断做出决定:“罢了,别再追了!我们还是先返回营地从长计议吧。”说罢,他身手敏捷地翻身上马,并转头对着身后的曹延和陈二牛喊道。 曹延与陈二牛对视一眼,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紧接着两人也迅速跃上各自的马背,紧紧跟随着李倚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因为已经清楚城内有着不少敌人,此刻三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内心深处或多或少地带着一丝忧虑。一路上,谁也没有心思开口交谈或者沿途探查周围的情况,只是默默地埋头策马狂奔。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左右,前方终于隐隐约约地出现了城门的轮廓。直到此时,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李倚等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后更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骑行的速度,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城门外飞奔而出。 出得城来之后,李倚丝毫不敢松懈,依旧快马加鞭,一路向着营地狂奔而去,马蹄声扬起了阵阵尘土。然而,就在他们风驰电掣之际,突然间,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喊杀之声。 李倚心头一紧,急忙伸手拉住缰绳,口中大喝一声:“吁!”其他两人见状,也是迅速反应过来,一同用力勒住马头。随着骏马发出几声嘶鸣,它们前蹄高高抬起,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原地。 李倚侧耳倾听着前方传来的喊杀声,面色凝重。他心中暗自思忖道:“听这声音,前方想必是战况激烈,搞不好是先前监狱之人所说的秦十将带人在此追杀另一伙人?” 念头刚起,他便果断决定改变行进路线,以免卷入这场无端的纷争之中。于是,他手臂一挥,指向旁边树林,低声喝道:“走,先躲进林子里再说!”说罢,三人掉转马头,策马冲进了树林处。 进入树林后,李倚翻身下马,回头招呼曹延道:“曹延,你速速前去查看一下具体情况,切记不可轻举妄动!”曹延闻言点头应诺,随即转身朝着战场摸了过去。 没过多久,曹延便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他来到李倚面前,压低声音说道:“都头,是先前监狱之人所说的秦十将,正带着人马在此围剿他人,那个逃走的王副将在他旁边。目前来看,被围的那伙人虽然身手不错,但终究寡不敌众,怕是支撑不了太久了。” 李倚听着曹延的汇报颇感棘手,此地距离营地仅有大约 2 里地之遥,顺风的情况下,如此激烈的喊杀声很有可能已经传到了营地那边。 如果营地之人误以为是他们在与人交战,过来支援,双方碰上也不一定能占的便宜。但前方又是他们回营地最快之路,绕路的话又恐生意外。 如此看来,似乎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唯有迅速返回营地才是上策。如果让马儿全力狂奔的话,不出五分钟必定能够抵达营地。 思及此处,李倚当机立断地开口道:“上马,趁双方交战正酣之时,我们直接冲过去,先返回营地再说。” 曹延和陈二牛点头表示赞同。于是乎,三人重新翻身上马,慢慢往战场方向而去。 等距离喊杀声愈发靠近,李倚突然猛地高喝一声:“冲过去!”与此同时,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打在战马的身上。战马吃痛之下,全速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就在这时,正在激烈交锋的双方人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三道身影风驰电掣般从自己眼前掠过,一时间竟然忘记了继续交手,傻傻地站在原地,目送着李倚等人扬长而去。 王副将率先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大声叫嚷道:“秦十将,那三个人就是在县衙里杀害我们十几个兄弟之人!” 这一声吼叫,让秦十将也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狰狞之色,恶狠狠地道:“好哇!正想去找你们,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来人呐,给我追上去,决不能放过他们!” 说罢,他大手一挥,就要带着身后的士兵朝李倚三人逃窜的方向追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动身之际,秦十将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转向了眼前的战场。原来,此时被困在包围圈中的敌人数量已经越来越少,但其中却有一员身材魁梧、威猛无比的大汉,手持一柄陌刀,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使得秦十将的手下一时间难以近身。 看到这里,秦十将心中不禁暗暗叫苦,三人能杀死他们十几个人,也不是等闲之辈,若是强行追击李倚三人,必然会分散兵力,导致对这员大汉的围剿出现漏洞。 可若就此放弃追捕,又实在心有不甘。经过一番短暂而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秦十将最终还是决定先集中精力解决掉眼前这个棘手的问题。 于是,他改变主意,下令让手下士兵将那名大汉团团围住,并不急于发动进攻,而是采取车轮战术,不断地消耗其体力。而他的目光则落在了一直跟在大汉身边的女子身上。 只见那女子面容姣好,身姿婀娜,虽是身处险境,却依然显得楚楚动人。自那日去县衙见到这名女子之后,他便动了邪念,这女子既可作为干粮储备,也能做其他用处。这也是他为何要一直追杀这些人的原因。 秦十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中邪念又起,原本就炽热的眼神此刻更是变得火辣起来。相比之下,刚刚还令他咬牙切齿的李倚三人已然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最后,秦十将挥挥手,示意手下停止对李倚三人的追捕,专心对付战场上剩余的敌人。他心里暗自盘算着,只要能顺利拿下这片战场,擒获那名女子,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至于李倚三人,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们。想到这里,秦十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第56章 解围 李倚三人骑在马上,每一秒钟都仿佛度日如年般难熬。这短短几分钟对他们来说,简直比几个时辰还要漫长。然而幸运女神似乎眷顾着他们,后方一直没有传来敌人追击的马蹄声。 又过了一会儿,李倚终于望见了营地的轮廓。从远处看去,此时的营地内气氛紧张异常,士兵们个个神情肃穆地拉满弓弦,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营地外的方向,显然他们也听到了那喊杀声,并已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李倚心中暗自点头,同时运足力气高声喊道:“是我们回来了!” 营地中负责警戒的众人听到李倚熟悉的呼喊声后,高悬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原本紧绷的神经也一下子松弛下来。他们急忙打开营门,快步迎向李倚等三人。 待李倚等人进入营地后,纷纷翻身下马。李倚顾不得休息片刻,立刻下达命令道:“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加强警戒!敌人就在前面不远,随时可能发动进攻,必须时刻保持高度戒备,做好战斗准备!” 要知道,他们的营地与敌人相距实在太近了,而且对方全是机动性极强的骑兵部队,一旦全速冲刺起来,不消片刻便能抵达此处。所以哪怕此刻看似暂时安全,也绝不能有丝毫的麻痹大意。 正当众人都按照李倚的指示行动起来时,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曹延却突然开口说道:“都头,依我之见,我们应当主动出击,前去支援那些被围困的人。” 刚刚下马还未来得及喘口气的李倚闻言不由一愣,随即饶有兴致地转头看向曹延,眼中闪过一抹好奇之色,问道:“哦?你为何会有此想法?说来听听。” 曹延正色道:“我们骑马经过之时,我发现被围困之人虽然人少,但剩下的几人都战斗力很强,尤其有一员大汉,让对方都近不了身,我估计他们要想拿下最后几人,肯定会用车轮战消耗大汉体力,一时半会是结束不了战斗的。 但对方竟然发现了我们的踪迹,必定会来追杀我们,他们都是骑兵,我们要想撤的话只能现在就往山上撤,才有机会躲过追击。” 曹延停顿了下来,随即话锋一转:“不知道都头接下来是想在哪里发展势力?如果都头想要快速发展起来,永宁县是个不错的选择。而我们要是想拿下永宁,这一仗就不能躲!” 见李倚似乎在犹豫,曹延又开口道:“我知道都头在担心什么,我们虽然人少,但都头不要小瞧我们黄头军了,而且有着那几人在,我们不一定会输,有的时候我们的士兵也需要打一些硬仗,才能更快的成长,那么牺牲自然是不可避免的。“ 李倚被曹延的话语惊醒了,确实如此,他有些瞻前顾后了,打仗怎么可能不死人,只要不是盲目的去送死,有些时候就该敢于亮剑。 想到此处,他目光坚定地看向曹延,毫不犹豫地说道:“你说得对!这场战斗势在必行,既然如此,就由你来全权指挥吧!从这一刻起,我就是你手下的一名普通士兵,听从你的调遣。” 曹延见他如此信任自己,也毫不推辞,立刻展现出沉稳冷静、条理分明的一面,开始下达命令。 只见曹延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众人的行动任务。首先,他指派李倚和陈二牛各自率领五名骑兵,火速赶往战场。他们的任务是采取灵活多变的游击战术,不断骚扰敌方阵营,务必挑起敌人的怒火,并诱使其追击而来。 而一旦敌人中计追赶,他们便要佯装投降,然后朝着西侧的树林逃窜。曹延侦察过这片树林,不利于骑兵的发挥,可以作为绝佳的反击之地。 李倚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随后,他与陈二牛迅速集结各自所率的五名骑兵,前往战场。 与此同时,曹延则带领着包括自己在内的其余人员,除了王承恩之外,迈开大步,一路小跑向着预定的树林方向前进,准备设下伏兵等待时机。 当他们终于抵达战场时,眼前的局势已然十分危急。李倚放眼望去,只见原本的包围圈中此刻仅剩下五人还在抵抗,不过秦十将手下士兵也损失不少。 情况危急,李倚迅速张开弓弦,瞄准目标后便全力射出一箭。不过他的箭术实在一般,这一箭准头欠佳,仅仅只是擦着敌军士兵的身体飞掠而过,并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不过好在李倚手下以及陈二牛所率领的那支队伍中,还是有不少人的射术相当精湛。随着一声声弓弦响动,数支利箭如同闪电般疾驰而出,精准无误地射中了多名敌人,刹那间就有好几名敌兵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原本以为胜券在握、志得意满的秦十将,突然间看到去而复返的李倚等人时,不由得怒火中烧,勃然大怒道:“本十将之前已然网开一面,给了你们一条活路,没想到尔等不知好歹,竟然还敢回来送死!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言罢,他毫不犹豫地点出二十余骑兵,挥舞着手中寒光闪闪的兵刃,气势汹汹地朝着李倚和陈二牛所在之处猛冲过去。 面对来势汹汹的敌军,李倚和陈二牛对视一眼,心中瞬间达成默契。他们佯装出一副惊慌失措、难以抵挡的模样,一边虚晃几招,一边缓缓向后撤退。秦十将见状,以为有机可乘,更是穷追不舍,一心想要将他们彻底击溃。 与此同时,当秦十将带着人马追杀出去之后,负责包围的那些士兵们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谁也不敢轻易乱动。毕竟没有秦十将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贸然行事。 而原本深陷重围之中的那五个人,趁着秦十将追击李倚和陈二牛的间隙,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他们赶紧抓紧时间调整状态,稍作休整,以恢复消耗殆尽的体力和精力。就这样,双方暂时僵持不下,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峙局面。 第57章 林中设伏 林木茂密,地形险阻的情况下多采用冲阵,即严密防备前后方,通过轮番作战与休整,迫使敌人溃退。 林战的要领为:白天广布旌旗以壮声势,夜间多用火光与战鼓制造混乱;善于使用短兵器近战,巧妙设置伏兵,或从前方突袭,或从后方包抄,左右夹击,中央以强弩远程压制。防守时占据险要地形,稳固防守,避免贸然出击。 秦十将带领王副将和骑兵紧紧追赶着前方逃窜的李倚和陈二牛。只见那李倚与陈二牛等人面露惊恐之色,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朝着茂密的林间奔去,仿佛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一般。 秦十将见此情形,心中暗喜。他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率领手下冲入了这片树林之中。然而,林子里树木繁茂,枝丫交错纵横,严重影响了他们的追击速度。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后,原本在前方逃跑的李倚等人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并迅速四散分开。 就在这时,林木深处竟然涌现出了十几名手持弓箭的士兵。这些士兵早已严阵以待,弓弦紧绷,箭头闪烁着寒光,直直地瞄准了秦十将及其所率部队。 与此同时,四周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以及众多士兵齐声发出的呐喊助威之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秦十将大惊失色,他根本无法判断对方究竟隐藏了多少兵力。 单是听那此起彼伏的战鼓声和响彻云霄的喝叫声,便能感觉到对方显然设下了重重伏兵。 意识到情况不妙的秦十将心急如焚,连忙用力勒住胯下骏马的缰绳,扯开嗓子高声大喊道:“不好!有埋伏!赶紧撤退!”可惜的是,他的呼喊终究还是稍微迟了那么一点点。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指挥作战的曹延已然果断地下达了射击命令。刹那间,一阵箭雨朝秦十将这边射来。 伴随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秦十将身旁几名来不及躲避的骑兵纷纷中箭落马,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 身处险境的秦十将飞快地举起手中的团牌,牢牢护在自己身前,以防被流矢射中要害部位。 紧接着,他又掉转马头,准备带领剩余部下逃离这个危机四伏之地。而一直紧跟在他身旁的王副将此刻也是满脸惊慌,学着他的模样举起团牌往后方撤去。 就在这些人匆忙掉转马头、准备逃离之时,又是一阵箭雨射来。只听得一声声惨叫,又有数名骑兵不幸中招,从马上跌落下来。 一时间,攻防之势逆转,变成了秦十将等一行人在前方逃跑,而李倚和陈二牛则率领着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 秦十将等人也顾不得枝丫交错,一路狂奔而去,好不容易远远地望见了那条通往生路的宽阔大道,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 突然间,他们胯下的战马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马蹄一般,猝不及防之下纷纷向前栽倒。一时间,人喊马嘶,混乱不堪。 原来,在他们穷追不舍的时候,曹延就已经提前派人在他们的撤退路线上精心布置好了陷阱。 他利用多余的缰绳和胸马绳编织成了一条致命的绊马索,秦十将等人只顾着夺路而逃,根本未曾发觉眼前的陷阱。 李倚和陈二牛等人眼见得对方如此狼狈,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不过,他们手上的动作可是丝毫都没有停歇,趁着秦十将等人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起身的空当,又是一轮箭雨朝着他们射去。 秦十将只能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躲避着箭矢的攻击。好不容易才勉强挣扎着站起身来,回头一看,却发现来时的道路也出现了十几名士兵。 再看看自己身边,经过这一连串的变故之后,原本跟随而来的二十余骑如今也仅仅剩下寥寥数人而已,而且个个都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秦十将一咬牙对身旁的剩余几人道:“兄弟们!冲出去!” 曹延并不多言,只是一味的命令射箭,秦十将几人还未冲出几米,便纷纷中箭身亡,可李倚却看的心疼不已,因为有几匹马在流矢中被射杀了。 结束战斗后,曹延高声喊道:“留下一部分人清理战场,其余众人立刻骑上敌军未曾受伤的马匹,随我赶赴另一处战场!” 李倚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曹延发号施令的身影。此时的曹延宛如一位久经沙场、指挥若定的大将,举手投足间都散发出一种令人信服的气势。 仅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己方这边人数少,同时还有部分步兵的劣势,通过地形便转化成了优势,而且布置的疑兵之计让对方丧失战斗欲望,最终轻松拿下战斗。 李倚对曹延的表现深感满意,同时也越发期待看到他在未来指挥规模更大的军团时,又将会展现出何等卓越的才能和智谋。 在曹延的命令下,李倚等二十余人,迅速赶往了另一处战场。 片刻后,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正处在道路中央对峙着的两方人马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刹那间,双方的脸色都变得复杂起来。 被包围在中间的那几个人脸上先是露出一抹喜色,但紧接着又浮现出一丝忧虑。他们对于来者的身份同样不曾知晓,不清楚这群突然出现的人究竟出于何种目的要出手相助。 与此同时,秦十将所率领的剩余士兵们见到来人并非己方阵营时,心中不禁猛地一惊。 先前他们与包围圈中的几人战斗,就已经感到颇为吃力、难以招架了。如今不仅前去追击秦十将的队伍未能归来,反倒是被追击的那一方竟然有二十多号人气势汹汹地杀奔而来。 眼见形势急转直下,对己不利,其中一名看似小队长模样的人当机立断,扯开嗓子高声喊道:“快撤!赶紧撤退!”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原本的包围圈瞬间土崩瓦解,众人如惊弓之鸟一般四散逃窜,纷纷朝着县城所在的方向狼狈逃窜而去。 第58章 孟珍珠 曹延仅仅只是瞥了一眼那被围在中间的数人,甚至连多一秒钟的停留都没有,就毫不犹豫地带领着李倚等一行人快马加鞭地朝着那些已经溃散而逃的敌军疾驰而去。 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不能将这伙溃散的敌人消灭干净,那么待到他们进驻永宁县以后,后续招揽流民会产生不小的影响。 李倚同样深深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对于曹延所下达的指令并未加以过多的干预或质疑。 当他们从包围圈旁边经过的时候,李倚顺势朝里面望了一下。就在这惊鸿一瞥之间,他惊讶地发现原来在这群被困之人当中居然还夹杂着一名女子。 然而由于事态紧急,容不得他仔细端详这名女子的容貌,他只能匆匆收回目光,紧跟着曹延继续向前追击。 此刻,被围困在包围圈之中的那个彪形大汉以及那名女子,则是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些刚刚出手解救了自己性命的恩人,在救下他们之后,竟然连一句寒暄的话语都顾不上说,又去追杀那些人了。 那名女子眼睁睁地看着李倚等人风驰电掣般地向着县城方向追击而去,她紧咬银牙,愤怒地娇喝一声:“走!我们也赶紧追上去,找他们报仇!” 听到女子的呼喊,那几名大汉也是满腔怒火地点了点头,随即毫不犹豫地紧跟在女子身后,一同向着县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李倚等人紧紧追赶着前方的敌军,尽管他们拼命逃窜,但始终无法摆脱李倚他们的追捕。 进入县城后,地形变得复杂起来,狭窄的街道和两旁的房屋让逃跑和追击的骑兵都难以保持整齐的队形。由于空间有限,众多马匹只能拥挤在一起艰难前行,速度也因此大受影响。 那些落在后面、跑得较慢的敌军很快就被李倚等人追上。只见曹延手起刀落,一个敌军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鲜血四溅,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听到这一声凄惨的叫声,其余的敌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三三两两纷纷开始各自寻找逃生之路。 眼看着敌军如同惊弓之鸟般四处逃散,曹延心中不禁有些迟疑。但想到对方带来的危害,他果断地下令道:“众健儿听令!以三人为一组,迅速分头追杀敌军。半个时辰之后,不论战果如何,务必在此地集结!” 随着曹延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即响应,迅速组成小组,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曹延身旁仅有他一人,但他毫无惧色,孤身一人紧跟着其中三名敌军,紧追不舍。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女子和几名大汉抵达现场时,发现众人已经分散开来展开追击行动。他们稍作观察后,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个方向,加入到这场激烈的追逐战中。 一时间,整个县城内喊杀声四起,鸡飞狗跳。一场猫捉老鼠游戏就此拉开帷幕…… 李倚带着身后那两人紧紧地跟随着前方的三名敌军。双方展开了你追我赶的激烈角逐,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十几分钟。 最终,李倚成功地将敌人逼迫至一处狭窄的死胡同内。此时,走投无路的敌军意识到逃跑无望,于是纷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凶神恶煞般地面对着李倚等人。 只见他们迅速抽出腰间寒光闪闪的大刀,朝着李倚三人猛扑过来,企图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其中一名敌军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高举着手中的大刀,狠狠地朝着李倚劈砍而来。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这看似凶猛的一击却显得异常无力且缓慢。 面对如此破绽百出的攻击,李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他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刀锋。紧接着,李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出自己手中的横刀,只听“噗嗤”一声,鲜血四溅,那名敌军瞬间倒地身亡。 与此同时,在另外两处战场上,另两名黄头军配合默契,也击败并解决了身前的对手。 李倚见状,缓缓收起手中染血的长刀,然后向身旁的两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去牵回马匹。待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们便朝着事先约定好的集结地疾驰而去。 当李倚一行人抵达集结地时,还没有看到其他队伍的身影,他们是最早完成任务返回的一组人马。李倚便在原地等待起来,转眼间曹延所规定的半个时辰已悄然流逝。 此时,那些奉命前去追击敌军的各个小组,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原地。曹延开始清点人数,经过一番核查之后,并无士兵死亡。只是大多数士兵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带了些伤。 同时有几个敌军还是逃了出去,朝着福昌县城的方向仓皇逃窜而去。不过,对于这区区数名漏网之鱼,李倚和曹延都没有太在意。 这几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而且,经历了此番重创,想必他们日后也不敢再轻易涉足这片土地了。 事后,李倚开始与曹延、陈二牛共同总结此次战斗成果,这也是李倚突发奇想所提倡的,总结战斗中存在的不足和可取之处。 就在三人热烈讨论之际,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先前他们所救的几人正朝这边赶来。 为首的那位女子英姿飒爽,待她行至曹延跟前时,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其施了一个大礼,然后语气诚恳地道:“多谢恩人救命之恩,小女孟珍珠此生此世没齿难忘!”言语之中,满含感激之情。 李倚缓缓地将视线投向那名女子,只见这女子并未像众多晚唐时期的女性那样戴着帏帽遮面,而是大大方方地展露着自己的面容。 她的面部线条清晰锐利,高颧骨与下颌线勾勒出极具辨识度的轮廓,双眉修长飞扬,眉峰微挑,眼睛大而明亮,瞳孔如星子般璀璨,目光直率坦荡,仿佛能穿透人心。 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泛着淡淡红晕的莹润质感,阳光下透出生命力。鼻梁高挺如雕塑,唇形饱满且线条分明,未施脂粉时如玫瑰初绽。 此时的她身着一袭男装,但即便如此,依然无法掩盖住她修长婀娜的身姿。这身装扮反而更凸显出她身上那种柔美与英气相互交融、相得益彰的气质。 李倚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位与众不同的女子,一时间竟然看得有些痴了。 第59章 熊耳山寨 曹延拱手回礼说道:“小娘子客气了,我不过是谨遵我家都头的命令行事而已。” 言罢,他便不再多言,默默地退至李倚身后。李倚见状,不禁暗暗点头称赞,心想曹延这家伙还真是懂事。 与此同时,孟珍珠看到这般情形后,将目光投向了此时正面带微笑看着自己的李倚,她脸上没有丝毫的忸怩作态,落落大方地向李倚行了一礼。 并开口说道:“多谢恩人今日的救命大恩。若不是恩人及时出手相救,恐怕小女此刻早已遭遇不测了。” 李倚微微颔首,笑着回应道:“孟娘子不必如此客气。所谓路见不平,自然应当拔刀相助。 况且我们本来也就和那些贼人有所冲突,刚好在此处碰见了这样的事情,那肯定不能袖手旁观,定然要出手管上一管的。” 然而,在他的心底深处,其实正在暗自揣测着:这个女子姓孟,她是不是就是前些时日被我方所俘虏的那个黄贼口中提到过的孟娘子?但这些人穿着和精神面貌却又不似那些黄贼。 孟珍珠听到李倚这番话,眼前一亮,嘴角含笑地说道:“好一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小女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闻如此新奇又豪迈的说法呢。 不知这位郎君如何称呼?又是从何处而来?” 李倚微微一笑,回答道:“在下姓李名倚,乃是从长安城远道而来。原本我等都是黄头军,只是因为得罪了权宦,便逃了出来,另寻发展。 还未请教小娘子来此有何贵干?又为何会与这些贼人起了冲突?” 孟珍珠微微皱起眉头,她嘴唇轻启,却欲言又止。一旁的李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这位孟娘子显然尚未完全信任他们。 于是他微微一笑,语气柔和地说道:“孟娘子,如果有什么难言之隐,实在不便相告,那也就罢了。 只是我听到那些人的话语,说是你们当中已有不少人命丧县衙。如今仅剩下你们寥寥数人,不知接下来孟娘子有何打算?” 听到李倚这番体贴入微的话语,孟珍珠心头一暖。 沉默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道:“其实也并非是什么不能说出口的事情。我们一行人原本是到这县城里来寻找幸存的流民。 见天色已晚,便在县衙歇息一晚。未曾想,就在我们刚刚安顿下来没多久,那伙人突然现身,二话不说,直接向我们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前几日我们抵挡住了他们几次攻势。不过,终究是人数少于对方,最后还是被对方打败了,只有我们小部分人冲出了包围,不过后面又被他们追上。后面的事郎君也就知道了。” 李倚在听闻孟珍珠提到要寻找流民时,微微皱眉。然而,还未待他深思,孟珍珠紧接着再次开口说道:“既然此次未能成功寻找到流民,那么我们下一步的计划便是返回熊耳山的山寨之中。” 李倚听到“山寨”二字,顿时来了兴致。不过,他同时也心生疑虑,担忧孟珍珠等人寻找流民别有用心。 于是,他略作思索后,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孟娘子,如今县衙内尚有你们同伴的尸首,以及这些贼人的尸体,你们是否有意一同带走呢?” 孟珍珠闻言,脸上流露出悲伤之色,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不必麻烦了,仅凭我们这几人之力,根本无法将所有尸体都带走。 不如稍候寻一处合适之地,将他们就地好生掩埋罢了。至于那些贼人的尸首……” 话至此处,孟珍珠的语气忽然变得凌厉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咬着牙恨恨地道:“一把火统统烧光了事!” 暂时确认孟珍珠等人并不是食人族后,李倚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现成的粮食不要,看来寻找流民也是做发展势力之用了。此时,他的心思又开始活跃起来,打起了孟珍珠所在山寨的主意。 只见他嘴角微扬,若有所思地开口说道:“孟娘子,据我所知,那熊耳山地势险峻,确实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这样的地形恐怕也不利于长远发展吧?” 听到这番话语,孟珍珠点点头,苦恼的说道:“的确如此,随着现在山寨人口增多,山寨粮食确实捉襟见肘了,刚刚除了所说的寻找流民以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寻一处更适合的地方。” 李倚心中暗喜,看来孟珍珠这一帮人的人数还不少,如果能够成功将他们忽悠至县城,那可真是省却了自己好多麻烦事,毕竟现在的他就缺人。 想到此处,李倚一脸诚恳地开口说道:“孟娘子,以我之见,永宁县城着实是个相当不错的去处。 虽说此地不像熊耳山那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是县城本身的防御工事并没有遭受过多破坏,只需稍加修缮便能投入使用。 而且,此地紧邻着洛水,城外还有大片可供耕种的土地,完全足够养活众多百姓。 如此一来,对于日后的长久发展可是极为有利。 实不相瞒,我正是看中了这些优点,才决定留在这永宁县城。 倘若你们愿意前来,我们成为近邻之后,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言罢,李倚脸上露出一抹亲切的笑容。 孟珍珠听了这番话,不禁有些心动,她低头沉思片刻后,回应道:“李郎君所言甚是有理,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小女还是需先返回山寨之中,与诸位兄弟们商议一番,然后再作定夺。” 李倚没想到他们这山寨还挺民主,但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孟娘子尽管去与大伙商量就是,我这边随时都敞开大门,恭候诸位到来。” 孟珍珠略带歉意,回道:“多谢李郎君理解。” 随后孟珍珠几人在李倚等人的帮助下,把县衙内的同伴尸体掩埋后便急匆匆地赶回了熊耳山。 而李倚也带着众人赶回营地,准备收拾好后第二日搬进县城。 第60章 重建永宁 第二天清晨,李倚便带着一行人赶到了永宁县。虽说已经知晓县城残破了,但再次看见还是让李倚心中一阵感慨。 不由感叹自己的命运多舛,看看其他穿越主角,不是拥有空间里面资源无穷无尽,就是自带系统能够轻松应对各种困难。 而他呢?刚刚穿越就被如同被软禁一般,长达九个月之久,好不容易侥幸逃脱出来。 身边也只有区区几十号人,却要面对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百废待兴的县城,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不过李倚也没有过多时间去感慨。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住情绪,果断地下达命令:“诸位先别愣着了。我们首要任务是将县衙整理出来,有个安稳的落脚点。” 听到指令,众人纷纷行动起来。有的清理杂物,有的打扫地面,还有的修缮还未完全损坏的门窗。 经过整整半天的忙碌,县衙之内也算是焕然一新了。虽然仍显简陋,但至少已经具备了基本的居住条件,众人总算是有了一个相对固定的安身之所。 在有了安身之所后,李倚又开始清点目前所有的物资,把他们放入仓库之内进行保管。 庆幸的是,这次与敌军交战收获颇丰。特别是在战利品方面,缴获了大量的马匹。这些马匹数量之多,甚至达到了人均两匹都还有剩余。 原本县衙内的马厩根本容纳不下如此众多的马匹,好在目前人数较少,李倚灵机一动,决定将部分闲置的房间改造成为临时马厩,以安置这些宝贵的战马。 等到县衙内部初步收拾妥当之后,众人稍作歇息。李倚不敢有丝毫懈怠,紧接着又下达了新的命令:“接下来你们两人一组,做好防护措施,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对整座县城进行仔细搜索。 如果发现有尸体,一律集中搬运到城外,然后放火烧毁,以免引发瘟疫。如若尸体已经腐烂,就地焚烧!事后用石灰水进行消毒。” 接到命令后,队员们迅速组队出发,投入到紧张的搜寻工作之中。 接下来的两天里,李倚也没有闲着。他指挥着大伙进行焚烧尸体和城内消毒的工作。不过城中实际发现的尸体数量并不算太多,这让他心生疑惑:不知这里百姓是在灾难来前逃走了,还是被人劫持走了。 当城内的尸体全部处理完毕后,李倚并未停歇,而是马不停蹄地带领众人将目光投向了距离县城 5 公里范围内道路旁的那些尸体。 经过一番努力,这些尸体也全部处理完毕。随后,李倚又组织人手对县城内的各类公共设施展开了全面搜索,其中包括书院、寺庙、城隍庙以及坊市等等。 不仅如此,城内的仓储、驿站,还有城外的校场等地,同样也搜寻了一番。不过令人失望的是,并没有从中寻找到多少有用之物。 就这样,完成所有这些工作总共花费了五天的时间。而在此期间,始终没有收到来自熊耳山那边传来的任何消息。 面对这种情况,李倚也知道不能一味苦等下去。于是,他果断地再次将众人召集到一起,决定效仿张全义重建洛阳城的举措。 他从部下中选出八名机灵之人作为屯将,每人分发一张旗一面榜,沿着洛河上下游的长水县城、寿安县城以及永宁周边前去招揽流民,又设置八名屯副,安抚前来投奔的民众。 与此同时,他身先士卒地引领着余下的众人以及屯副,一同踏上了开垦城外农田的征程。不过摆在眼前的难题是,他们手头上既没有种子,又缺少耕牛这一重要的农耕工具。 李倚转变思路,决定先行对那些荒芜已久的土地展开全面的整理工作,众人齐心协力,除草、翻土,忙得不亦乐乎。 不仅如此,他们还特意施加肥料来增加土壤中的养分含量,使得这片贫瘠的土地能够逐渐恢复生机与活力。 此外,之前因为年久失修而早已堵塞的排水沟也被重新挖掘疏通,以便日后能够顺利地进行农田灌溉。 就在所有人都埋头苦干的时候,李倚心中另有一番盘算。他深思熟虑之后,交给了王承恩一项艰巨但至关重要的任务——前往江南道福建去寻觅占城稻的种子。 要知道,现如今那片区域仍由福建观察使陈岩掌控着政权。尽管王潮此时此刻正率领大军围攻泉州(今福建泉州),局势稍显紧张,但除去此地之外,其余地方尚且算得上安宁平和。 不仅如此,王承恩这次出行所必经的淮南道目前局势还算稳定安宁,没有什么大的动乱或危险潜伏其中。 对于阅历丰富且能力尚可的王承恩而言,要完成这项使命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困难。 当然,具体所需花费的时间长短则难以准确预测,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能够尽早动身启程,那么就能更早地返回并给予李倚有力的支持与协助。 就在李倚一番叮嘱过后,在一个清晨,王承恩在背负着李倚的殷切期望中,踏上了前往福建寻找占城稻的漫长旅程。 就在李倚那边忙得不可开交、热火朝天地处理各项事务时,熊耳山寨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一场争吵正在上演。 原来这熊耳山寨之中竟然潜藏着两股势力:其中一方是以孟珍珠为首的孟楷部下;而另一方则是黄巢外甥林言的残余部队。 想当初,这些人在林言死后,一路逃窜,又回到了洛阳附近。前些日子,他们偶然间与孟珍珠等人相遇。 毕竟大伙都曾跟随过黄巢这位“黄王”,同属一脉,于是林言残部便顺势加入了熊耳山寨。 然而,尽管表面上相安无事地共处一寨,但实际上林言残部对孟珍珠的管理始终心存不满和不服气。 只可惜孟珍珠不仅人手众多,而且身旁还有像大汉这般勇猛善战的得力干将。因此,林言残部纵然心中有所不甘,也只能暂且隐忍不发,将这份心思深埋心底。 可是此次情况却突然发生了变化。孟珍珠所属势力外出损失惨重,如此一来,留在寨内的双方人数逐渐趋于平衡。 面对这个难得的机会,林言残部压抑已久的野心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蠢蠢欲动地打起了坏主意…… 第61章 山寨困境 “诸位兄弟,如今山寨人丁兴旺,日益壮大,此地已经不再适合,我们是时候再换个地方发展了。” 山寨大堂内,孟珍珠坐在上方类似于大当家的位置开口道。环视台下一圈后,接着说道:“据我观察,山下的永宁县城是个不错的选择,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而大堂下方,泾渭分明,左侧以那日在她身边大汉为首,此人是她父亲孟楷的牙将,名叫曹大猛,跟随她父亲已有十多年,曹大猛身后还跟着五十余人。而右侧是一个尖嘴猴腮男子,唤作林伍阳,他身后人数也差不多。 “孟娘子,据我所知,永宁县城似乎已经有人在了吧?好像还是朝廷的官军,当日也是他们救了你们,你如今让我们去永宁县城究竟是有何目的呢?”林伍阳阴阳怪气的开口道。 他这话一出,孟珍珠顿时脸色大变,当日被李倚一行人所救之事,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在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与官军有仇,但林伍阳却知道了这件事,看来那日与她一起归来几人,有人已经被林伍阳收买了。 她望向那日一起回来几人,除了曹大猛以外,有两人对上她的目光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她心下了然。又转头看着下方的林伍阳,他是林言的一个远房亲戚,黄巢称帝之时封林言为控鹤军军使1,而林伍阳则为其中的一个小头目。 林言死后,控鹤军也分崩离析,等逃至洛阳附近之时,只剩五十来人,而林伍阳作为林言的远房亲戚,自称为军使,自然就成了这伙人的领导者。 就在此时,位于下方的林伍阳察觉到孟珍珠投来的目光之后,竟然毫不躲闪地直直回盯过去,眼睛内的贪婪之色毫不掩饰。自那日加入山寨以来,他就已经将整个山寨以及孟珍珠视为自己的私有财产。只不过,实力不足让林伍阳一直都不敢轻易有所行动。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经过这次外出,对方的实力已然遭受重创大幅削弱。与此同时,林伍阳更是趁着这段时间在山寨内部暗中活动,成功地策反了一部分原本由孟珍珠留下来的心腹手下。 至此,自觉时机已然成熟的林伍阳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欲望与野心,开始着手谋划如何取代孟珍珠成为这山寨新的主人。 如今见孟珍珠提起此事他刚好借此机会便直接发难了。 孟珍珠眉头紧蹙地坐在上方,听着下方传来的阵阵窃窃私语,强压住怒火,开口解释道:“林军使,如今这山寨人口日益增多,现有的资源和地盘已无法满足我们进一步发展的需求。 虽然那些人的确是朝廷官军不假,但他们并非与我们交战过的部队。再者说,此番不过是选择与他们展开合作,又不是去投靠于他们。” 话音刚落,只见林伍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紧接着他毫不留情地反驳道:“孟娘子,你还是过于天真了!朝廷中人统统都是些阴险狡诈、无耻至极的猪狗之辈! 难道你这么快就忘记了黄王是如何惨死在他们手中的吗?还有,你难道也忘却了孟尚书是遭何人毒手杀害的吗?如今你居然想要让我们与这朝廷官军合作,这岂不是太令兄弟们心寒了!” 林伍阳这番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大堂之中引爆开来。一时间,整个大堂内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之声。 “没错!说得太对了!朝廷里的那些人压根就没有一个是好家伙!想当年,我的好几位兄长可都是命丧于他们的屠刀之下啊!” “哼!让我们跟这帮官军合作?门都没有!绝对不可能!” “林军使所言极是,我至今对黄王与孟尚书惨不忍睹的死状仍历历在目,那些朝廷官军无一不是阴险狡诈之徒,其用心定然不善呐!” 听闻下方传来阵阵附和声浪,林伍阳心头不禁涌起一阵得意之情。 他斜眼瞄向孟珍珠,见她面色愈发阴沉难看,心中更是暗喜,遂装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说道:“哎呀,各位兄弟,不必多言了!孟娘子也是一心为我们着想,只可惜她年纪尚轻,涉世未深,不懂得人心险恶,想来多半也是受到了那帮官军的蛊惑蒙骗罢了。” 待他话音刚落,其手下们即刻心领神会,其中一人当即接口道:“此次山寨遭受重创,损失惨重!照我来看,这当中恐怕存在决策失误之处。为了山寨日后能够长远发展,理应推举一位经验老到而且行事沉稳之人出来统领全局才好。” 紧接着,另一人随声附和道:“确实如此!要说起来,我觉得林军使就相当合适。不仅身经百战,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而且智谋过人,实乃领导我们的不二之选!” “对对对,我也完全赞同由林军使来引领山寨向前迈进。”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面对众人附和,林言却是连连摆手,脸上堆满虚伪的笑容,故作谦逊地推辞道:“诸位兄弟实在是太过厚爱了,我何德何能担当此等重任呢?还请诸位另寻高明吧。” 孟珍珠眼神冷漠地看着眼前这群人一唱一和、相互应和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有些作呕。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为这个山寨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到头来竟然会面对如此令人心寒的场景。 尤其让她寒心的是,左侧曹大猛身后居然也有不少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那些人的说法。这一刻,她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了这个山寨,她可谓是呕心沥血、倾尽所有。从最初的一无所有到如今的小有规模,每一步都离不开她的努力与拼搏。然而,此刻所收获的却只有众人的背叛和指责,这怎能不让她感到绝望和无助呢?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怒喝:“闭嘴!你们这些忘恩负义之人,难道都忘记当初是谁收留你们在这里安身立命的吗?” 这声怒吼如同惊雷一般在大堂上空炸响,瞬间震住了在场所有人。大伙抬头望去,只见曹大猛满脸怒容,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刚才说话的那群人。 见到曹大猛发怒,原本喧闹的大堂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原本得意的林伍阳也对他有几分忌惮,沉默片刻之后,林伍阳才缓缓开口说道:“曹牙将,收留之恩我们自然是铭记于心,不敢忘怀。但兄弟们刚才所说之事确实也不无道理。” 曹大猛正待开口,孟珍珠起身制止了他,她疲惫的对众人道:“好了,今日到此为止,此事日后再议。” 说罢,快步离开了大堂之内,曹大猛见此恨恨地瞪了众人一眼,也跟了上去。 见两人离去,林伍阳脸色阴沉,死死的看着孟珍珠所坐的位置,目光中充满了渴望。 第62章 山寨叛乱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整个熊耳山山寨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只有寥寥数名站岗巡夜之人,手持火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然而,绝大部分人早已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中,丝毫不知道一场动乱即将来袭。 屋内的孟珍珠,今日遭遇了林伍阳的背刺和昔日手下的背叛,心力交瘁之下在床上辗转反侧,试图通过睡眠来忘却发生的一切,但思绪如潮水般不断涌来,令她难以入眠。 回想起往昔,自从阿耶和黄王战死后,她带领着曹大猛等一小部分忠诚的手下,一路披荆斩棘,历经无数艰难险阻,逃到此地,并在此处建立起这座山寨。之后,她又收容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付出了诸多心血和汗水,才使得山寨逐渐繁荣昌盛、欣欣向荣起来。 可谁能料到,正是因为林伍阳等人的到来,原本平静祥和的山寨竟会变成如今这般混乱不堪的模样!这让孟珍珠懊悔不已,她早就应该预见到这一切。 虽说同属黄王属下,但她对林伍阳等人的品行有所耳闻,舂磨砦1的建立与他们脱不开关系。只怪自己当时动了恻隐之心,看到他们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心想终归都是黄王旗下义军,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肠将他们拒之门外。 正当孟珍珠心烦意乱、胡思乱想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这声惨叫瞬间将孟珍珠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 几乎与此同时,只见房门猛地被撞开,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猛地冲了进来——正是曹大猛!此时他也顾不得所谓的上下尊卑了,心急如焚地喊道:“孟娘,情况危急,赶紧逃走!林伍阳叛变了,此刻正率领着一群杀了过来!” 孟珍珠听闻此言,大惊失色,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个曾经承蒙他们收留的林伍阳,居然丝毫不顾及收留之恩和同属义军情谊。 她原以为双方之间只是有些冲突,谁能料到,他竟敢公然带人发起叛乱,自己果然如同他所说不懂人心险恶。 但她不敢耽搁,迅速跳下床穿上衣服,一把抄起放在桌子上的兵器,紧接着开口急切地问道:“我们的人去哪了?” 曹大猛痛心地回答道:“大部分兄弟被林伍阳策反了,剩下的兄弟们则正在外面拼死抵挡着他们的进攻。” 孟珍珠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器,银牙紧咬,怒目圆睁,恨恨地道:“既然如此,那就跟我一起杀出去!” 话音未落,她便当先一步朝着门外冲去。然而,待两人冲出房门,来到山寨空地之时,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来具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场面惨不忍睹,而林伍阳则带着人似乎正准备往她房间处赶去。 见她到来,他一挥手,他的手下顿时把两人包围起来,得意洋洋的道:“孟娘子,我正准备去找你呢,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孟珍珠冷冷的看着林伍阳在火把下小人得志的模样,恨不得一刀宰了他,开口道:“林军使,真是好手段,这么快就把我的人都策反了。” 林伍阳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孟娘子此言差矣,只是兄弟们明白谁才是能带领他们走向强大之人,这也是兄弟们抬爱。不过孟娘子不必担心,只要你从今往后乖乖地跟着我,那么他们依旧会像从前那样听从你的号令。” 对于林伍阳这番无耻至极的言论,孟珍珠连半句回应都觉得多余。她只是冷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那些曾经对她忠心耿耿的手下们,此时此刻见到她投来的目光后,一个个都面露羞愧之色,纷纷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此情此景,让孟珍珠感到既失望又心痛,但她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再次开口说道:“既然你们已经选择追随于他,那我也不会怪罪你们。但是,如果你们胆敢阻拦我的去路,那就休怪我不顾往日情分,翻脸不认人了!” 那些人听到她所说的话之后,一个个面面相觑,思索再三后,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听从命令,缓缓地退出了包围圈。 林伍阳看到这个情形,气得暴跳如雷。他本想破口大骂,但转念一想,如果此时激怒了这些人,导致他们临阵倒戈,那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岂不都要付之东流?于是,他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只等抓住孟娘子后,日后再收拾这些人。 想到此处,他咬咬牙,恶狠狠地盯着不远处的孟珍珠和曹大猛,对自己的手下高声喊道:“给我上!记住,孟娘子必须要留下活口!” 随着他一声令下,他手下如梦初醒般地朝着二人蜂拥而去。然而,尽管他们人数众多,但仍慑于曹大猛,谁也不敢贸然冲上前去充当出头鸟。 曹大猛见他们不敢上前,便怒吼一声主动冲入敌阵之中。手中的陌刀上下翻飞,寒光闪闪,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凌厉的风声和致命的威胁。而跟在他身后的孟珍珠也毫不示弱,手持横刀,瞅准时机便迅速砍出,与曹大猛配合得天衣无缝。 在曹大猛如此凶猛的攻击之下,林伍阳的手下们根本难以抵挡其一招半式。他们左躲右闪,狼狈不堪,稍有不慎便会被陌刀砍伤甚至丧命。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场面混乱至极。 眼看着曹大猛和孟珍珠就要杀出重围,林伍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他一边挥舞着手臂指挥着手下继续围攻,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吼叫道:“谁要是能杀了曹大猛,重重有赏!赏绢二十匹,外加美女一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林伍阳的这句话果然起了作用,一些原本还心存怯意的手下们此刻也鼓起勇气,不顾一切地向着曹大猛扑了过去。 不过为时已晚,两人已抵达山寨的大门口。孟珍珠冲着守在寨门处的守卫们高声怒吼:“快快给我把门打开!” 这突如其来的吼声让几名守卫不禁一愣,但他们毕竟曾经听命于这位昔日的首领,于是在下意识间,还是顺从地执行了她的命令,缓缓将大门敞开。 见到寨门大开,曹大猛与孟珍珠二人毫不犹豫地挥起手中的兵刃,向着挡在面前的几个人猛力劈去。只听得几声惨叫响起,那几个倒霉鬼瞬间便被砍倒在地。趁着这个空隙,两人身形一闪,迅速冲了出去。 林伍阳气得暴跳如雷。他瞪着血红的双眼,手起刀落,眨眼间就将两名守卫斩于刀下。随后,他怒不可遏地咆哮道:“给我追!一个都不许放过!” 说罢,他率领着手下朝着两人逃离的方向追去。 可是,追出一段路后,却不见踪影,两人早已借着夜色的掩护,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林伍阳眼见追捕无望,心中愈发恼怒。 他气急败坏地指挥着手下对着茫茫黑夜胡乱射击起来,希望能够侥幸击中目标。然而,这样的举动只不过是白费力气,除了惊飞几只夜鸟之外,没有任何收获。 一番宣泄之后,林伍阳恶狠狠地咒骂几句,然后垂头丧气地带领着手下灰溜溜地返回了山寨。 第63章 谋划反攻 这一日,李倚如同往常一样正带领着士兵辛勤劳作,努力开垦这片荒地。他们挥汗如雨,手中的农具不断翻动着坚硬的泥土。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一匹快马疾驰而至,马上坐着一名神色匆忙的探马。 待那探马来到近前,迅速翻身下马,一路小跑来到李倚面前,抱拳行礼道:“都头,有要事禀报!县衙内守卫之人前来传话,说是有一男一女自称来自熊耳山寨,此刻已经在县衙中等候多时了。” 李倚听闻此讯,急忙放下手中的锄头,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之色,连忙问道:“哦?可曾问过来人所为何事?” 那探马摇了摇头,回答道:“回都头,来人并未多言,只是声称有要紧之事必须当面告知于你。不过据他观察,这二人似乎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就连脸上也透露出几分赶路的倦容。” 李倚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虑,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表示知晓。随后,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向着县衙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上,他暗自思忖着这两个不速之客究竟所为何来,以及他们身上的伤势又是因何所致。 不多时,李倚便赶到了县衙门前。他飞身下马,将马匹交予门口的守卫,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县衙大堂。刚一进门,他就看到了坐在堂中的两个人——正是孟珍珠和那日跟随着她一同出现的那个彪形大汉。 此时,两人的模样着实有些狼狈不堪,不仅身上的衣衫多处破损,还沾满了血迹和尘土;他们的面容更是憔悴无比,仿佛历经了千辛万苦方才抵达此地。 见到李倚现身,孟珍珠原本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一些。自从那晚她和曹大猛从熊耳山仓皇出逃之后,两人便一直在崤山一带徘徊辗转,多年积累的心血突然被人夺去,在这世上也无亲人可投奔,让她很是迷茫,不知何去何从。 还是曹大猛提醒她,不妨前往永宁县城瞧一瞧。听闻曹大猛话语她脑海中浮现出当日所遇那位与自己年岁相当的李郎君。 记忆中的他,待人和善,面容俊秀,全然不似她往日所见过的那些朝廷官军般粗俗无礼。这般美好的印象,促使她最终决定听从曹大猛的建议,踏上了前往永宁县城的路途。 当李倚望见她那一脸憔悴的模样时,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怜惜之情。犹记得那日,即便身陷绝境,她亦未曾展露出如此神色。由此推断,山寨之内必定是发生了大事。 于是,李倚赶忙迎上前去,语气轻柔而关切地道:“孟娘子,不知是否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 他深知此刻询问具体事由,无疑等同于再次揭开她内心深处尚未愈合的伤疤,倒不如直截了当地向她伸出援手。 果不其然,孟珍珠听闻此言,双眸之中立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之意,缓缓启口说道:“山寨内部突起叛乱,我遭人驱逐,被迫流落至此。我的阿耶阿娘早年间已然离世,而今的我已是走投无路、举目无亲,苦思冥想之后,觉得唯有投奔于你这里,方才有一线生机。” 李倚听到她要来,自然是高兴的,但他更关心的还是熊耳山寨的众多人口。沉吟片刻后道,:“孟娘子愿意来我这,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熊耳山寨应该是你的心血吧,如今就这样放弃了吗?” 孟珍珠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随即又眼神黯淡了起来,摇摇头道语气略显无奈地回应道:“即便心有不甘,却也别无他法了。我原先那些部下,早已被暗中收买,如今已是众叛亲离,难以再重振旗鼓了。” 李倚见此情形,急忙出言宽慰道:“孟娘子莫要忧心,我这里尚有一些可用之人,或许能为你略尽绵薄之力。” 然而,孟珍珠略微思考了一番之后,仍旧轻轻地摆了摆手,缓缓摇头拒绝道:“李郎君的好意小女心领了。虽然你的士兵都很善战,不过兵力还是太少了,熊耳山寨地形险要异常,易守难攻。 且仅有一条蜿蜒曲折的上山道路可供通行,此外,我们当初还特意在后方修筑了众多坚固的防御塔楼。即便是数百人的精锐之师想要强攻而上,恐怕也是困难重重。正因如此,当年我才会选择在此处建立山寨,以保一方平安。” 李倚听到她这样讲,心里不禁犯起嘀咕来,眉头紧皱。但他还是不愿轻易放弃,怀揣着一丝希望追问道:“难道真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么?” 孟珍珠轻轻地摇了摇头,正欲张嘴再解释些什么的时候,站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那个大汉突然开口道:“孟娘,其实还有一条路可以上山。” 听闻此言,李倚喜出望外,两眼放光地急忙将目光投向那名大汉,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而孟珍珠同样面露诧异之色,满脸疑惑地看着大汉,不解地问道:“大猛,你说的路在哪?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只见那名叫大猛的汉子缓缓开口说道:“这条路径也是我无意间在山寨的后山附近发现。只是这条路实在是太过于险峻陡峭了,窄得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通过。 而且就算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走在上面都会觉得胆战心惊,所以后来我就想办法把它给隐藏起来了,免得有人不小心误入其中遭遇不测。” 李倚兴奋地拍了拍手,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大声说道:“哈哈,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有这样一条隐秘的道路,他们也不会留意。我们正好可以通过这条路发动奇袭,重新夺回山寨!” 站在一旁的孟珍珠见李倚愿意如此帮她,虽然感动,但仍有些犹豫,轻声说道:“李郎君,小女深知你一心为我着想,这份情谊我铭记于心。只是即便我们能够顺利通过这条小道进入山寨,敌人的数量仍有接近百人。 而你这边仅仅只有三十多人而已,双方实力悬殊,恐怕未必能够取胜。所以,小女觉得还是莫要白白增添无谓的伤亡了罢。” 听到孟珍珠这番话,李倚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自信之色,他缓声道:“孟娘子,倘若我们杀掉叛乱的首领,你原来那些手下是否还会听你的命令?” 孟珍珠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回答道:“嗯……应该会听。” 得到这个答案后,李倚立刻笑逐颜开,朗声道:“既然如此,那就无妨!你二人先休整一日,等明日我们便动身出发!” 第64章 精忠报国 孟珍珠静静地伫立着,目光紧紧追随李倚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心中暗自惊叹于李倚行事之果断。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安心感却如涓涓细流般缓缓淌入心田。 自从父亲离世后,那种心安的感觉便如同逝去的时光一般难以寻觅。而如今,竟能在这个陌生男子身上重新感受到,这着实令孟珍珠有些意外。 不多时,李倚为他们二人安排好了房间,并细心地嘱咐士兵务必照料好她与曹大猛的起居生活。随后,他又如风一般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县衙,留下孟珍珠独自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远去。 孟珍珠缓步走进内宅的卧房,轻轻躺在床榻之上,脑海中的思绪却犹如脱缰野马般肆意奔腾。原本以为此番已是穷途末路,未曾想峰回路转,竟出现这样的转机。如此一来,自己已然欠下李倚两份厚重的人情了。想到此处,她对李倚的好奇心愈发强烈起来。 回想起李倚看向自己的眼神,其中并无丝毫欲望之色,唯有纯粹的欣赏之意。不仅如此,那眼神深处似乎还隐隐透着一丝疼惜之情。可他究竟在心疼些什么呢?难道是因为自己的身世?亦或是其他不为人知的缘由?孟珍珠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任凭思绪飘飞。 或许是连日来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此刻骤然松弛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不知不觉间,孟珍珠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孟珍珠再次悠悠转醒之时,才发觉窗外天色已然昏暗。阵阵嘈杂的人声隐隐从前面传入耳中,想必应是李倚与其麾下的士兵们归来了吧。 想到此处,孟珍珠缓缓推开门,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出了内宅。当她穿过大堂,来到前面宽敞的空地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禁微微一怔。 只见李倚正站在一群士兵中间,他身上那件常服沾染了许多尘土,但却丝毫掩盖不住他英姿飒爽的气质。此刻,他正熟练地指挥着手下的士兵们生火做饭,忙得不亦乐乎。没有一丝一毫都头的架子,仿佛他就是这些士兵中的一员。 孟珍珠静静地注视着李倚,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阵莫名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妙,似有若无,如同一缕微风轻轻拂过心田,撩动着她的心弦。 而此时,李倚似乎察觉到了孟珍珠的目光,他抬起头来,正巧望见了朝这边走来的佳人。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然后向着孟珍珠伸出手招呼道:“孟娘子,快到这边来。” 孟珍珠见此情景,也不忸怩作态,她微微一笑,如同春花绽放般明艳动人,而后径直朝着李倚走去。李倚身旁的士兵们见状,十分识趣地纷纷让出一个位置。孟珍珠优雅地坐了下来,动作轻柔如水。 李倚顺手拿起一个热气腾腾的蒸饼,递到孟珍珠面前,脸上依旧挂着那和蔼可亲的笑容,说道:“特殊时期,物资紧缺,一切都只能从简了。我们军中的伙食自然比不上你们山寨吃食,还望孟娘子莫要嫌弃才好。” 孟珍珠微笑着接过蒸饼,毫不做作地咬了一大口,咀嚼几下后咽下肚去,满足地笑道:“如今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能有口吃的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会有嫌弃的道理呢?” 听到这话,李倚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叹息一声道:“是啊,孟娘子所言极是。现如今,天下大乱,战火纷飞,许多无辜的百姓流离失所,别说吃饱饭了,就连生存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说着,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忧虑和无奈。 孟珍珠静静地凝视着李倚充满忧虑的面庞,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慨之情。她轻声叹道:“李郎,我也算见识过不少人了,但像你这样的人物,着实罕见呢。” 话一出口,就连孟珍珠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不知何时起,她对待李倚的态度已变得愈发亲昵起来。 就在这时,李倚尚未来得及回应,一旁的士兵已然满脸笑容地开了口:“这位娘子,别说是你没见过,就是我冯虎子,在军中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也从未遇见过如我们都头这般关爱士兵、体贴入微的好将军呐!” “可不是嘛!”另一名士兵紧接着附和道,“以前我们哪敢想象都头居然会跟我一块儿下田劳作,甚至连那些又脏又累的杂活都毫无怨言地一起干。” “还有还有,都头每天晚上都会教我们唱那激昂豪迈的军歌嘞!”又有一名士兵兴奋地补充道。 一时间,众多士兵纷纷七嘴八舌地讲述着李倚平日里对大伙的种种关怀之举,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孟珍珠默默地聆听着众人的话语,目光始终停留在李倚身上。她也是带兵之人,从这些士兵真挚的言辞之中,她能够真切地感受到李倚是深受这些士兵的衷心爱戴。 而李倚面带微笑地注视着眼前这群士兵,任由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抒发着内心对自己的赞美之情。 这一刻,李倚感受到,自己过往所有的辛勤付出都不曾白费。能够赢得手下士兵如此真诚的认可与拥护,无疑是他人生当中最为宝贵的一份收获。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的陈二牛开始大声地起哄起来:“都头啊,再来一首军歌可好?我们可好久没有听到你唱新曲子啦!” 只见李倚微微一笑,然后缓缓地站起身子,爽快地回应道:“好,那我就唱一首!” 说实在话,对于唐朝时期流行的那些诸如《秦王破阵乐》、《晋阳武》之类的军歌,李倚还真是不太熟悉。 不过,好在他在穿越到这里之前,还是听过不少歌曲,要改编几首现代部队里的军歌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然而,就在今晚,他心里突然有个想法,想要演唱一首特别的歌曲——《精忠报国》。这首歌想必很适合曾经守卫边疆的黄头军健儿。 想到这,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再次清了清自己的嗓子,紧接着便张开嘴巴,放声歌唱起来: “狼烟起江山北望... ...” 一曲终了,坐在那里的众多黄头军健儿们,一个个眼中噙满了晶莹的泪花。这泪光闪烁之中,蕴含着无尽的感慨与深情。 李倚所演唱的这首歌,悄然打开了这些男儿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那激昂豪迈又略带忧伤的歌词和旋律,精准地击中了每一个人的心房,将他们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情感一股脑儿地释放了出来。 为了保卫祖国的边疆,这些战士们背井离乡,日夜坚守在荒凉而危险的土地上。他们经历过无数次血雨腥风、生死搏杀,身边不知有多少亲密无间的同袍兄弟永远倒在了异乡的战场上。 然而,令人心寒的是,他们的付出与牺牲并没有得到应有的理解和尊重。朝廷的赏赐不均,质疑他们的功劳。这种来自后方的不信任感,就像一把利刃,深深地刺痛着他们的心。 可就在此刻,当李倚用歌声将他们的心声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时,这群健儿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与慰藉。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够真正懂得他们的痛苦、无奈以及那份忠诚。 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这份知遇之恩犹如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照亮了他们前行的道路,也点燃了他们心中早已快要熄灭的希望之火。如此深情厚谊,让他们为之动容,为之热泪盈眶。 就连孟珍珠和曹大猛也被这首歌震撼到了,孟珍珠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她起身走到李倚身边,轻声道:“李郎,此曲真乃绝世佳作,闻之令人热血沸腾。” 李倚谦逊地笑了笑,开口道:“我也是被诸位健儿的忠义所感动而创作。” 曹延抹了抹眼泪,往日沉稳的他也深受触动,沉声道:“都头,教我们唱这首歌吧!” 李倚看了看众人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紧接着,县衙之内响起了那略显参差不齐,但却饱含着豪迈之情的歌声。 第65章 奇袭山寨① 翌日清晨,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李倚就早早地起身开始忙碌起来。他迅速召集部下,仔细地点清人数和马匹,有条不紊地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工作。除去已经派出执行任务的八位屯将以及留守县衙的两名士兵,这次行动将会全员出动。 待所有人集结完毕,李倚放眼望去,人数虽少,却都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气势。看到众人的精神面貌,李倚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大手一挥,高声喊道:“诸位健儿,出发!目标——熊耳山!” 随着他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催动胯下坐骑,朝着目的地疾驰而去,他们要翻过崤山,在下午赶到曹大猛所说的另一条上山之路。 一路上马蹄声阵阵,扬起滚滚烟尘。李倚与孟珍珠并肩骑行于队伍前方,两人有说有笑。 李倚转头看向身旁的孟珍珠,关切地问道:“孟娘子,昨日休息得可好?” 孟珍珠微微一笑,俏皮回答道:“托李郎的福,昨晚小女可是睡了个好觉。许久未曾如此安心入眠啦。” 说话间,她那美丽的眼眸望向李倚,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柔情。 李倚闻言哈哈一笑,说道:“那就好。不过今晚恐怕又会是一场恶战,所以必须要养足精神才行啊!” 孟珍珠颔首表示赞同:“是啊,李郎所言极是。” 就在这时,李倚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那个问题,:“对了,孟娘子,不知这山寨之中现今总共有着多少人?” 孟珍珠微微皱眉,稍作思索之后才缓缓答道:“自山寨建立后,陆陆续续地接纳了来自周边县城因战乱而逃亡至此的民众。 到我离开时,寨子里的人口估计应有五百多人了。日出时他们前往寨子附近的土地上劳作;日落时他们便返回山寨之中休息。 这五百多人都是普通老百姓,除此之外,负责守卫山寨安全的兵力差不多接近一百人了。如此一来,原本规模还算大的山寨也显得有些拥挤了。” 李倚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禁喜出望外。因为如果能有这五百人的加入,那么县城的建设速度必然能够大大加快。 想到此处,他立刻开口称赞道:“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居然还能有这样一处宛如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护得一方百姓安宁,孟娘子当真是了不起!” 然而,李倚的这番夸奖之词却并未让孟珍珠感到丝毫的喜悦之情。相反,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来。 林伍阳生性凶残、暴戾无比,如今这座山寨落入他的手中,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寨子里必定会被搞得乌烟瘴气、不得安宁。 一想到这里,孟珍珠满脸忧虑之色地喃喃自语道:“恐怕如今的山寨,也不再是什么宁静祥和的净土了吧……” 李倚似乎大致猜到了她内心所担忧之事,连忙出言安慰道:“别太担心,我们今天就可以拿下山寨,重新恢复它往昔的平静与安宁。” 孟珍珠本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李倚那自信满满的神情,原本心中的担忧不知为何此刻也尽数消散。 于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如春花般灿烂的笑容,说道:“是啊。既然如此,我们赶紧加快速度赶赴目的地吧!” 话音未落,只见她手腕一抖,用力地甩出手中的马鞭,鞭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发出清脆的响声。与此同时,身下的骏马像是感受到了主人急切的心情一般,撒开四蹄飞奔而去。 李倚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催马跟上。马蹄声响彻山谷,扬起阵阵尘土。一行人风驰电掣般地向前疾驰,很快便将身后的景色远远抛在了脑后。 经过一番跋涉,李倚等人翻过了崤山。当他们逐渐接近熊耳山的时候,每个人都提高了警惕,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之前孟珍珠曾经提到过,她平日里白天都会派遣一些暗哨潜伏在山脚周围进行侦察活动。虽然现在山寨由林伍阳管理,但谁也无法确定他是否还会继续保持这样的安排。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多一分谨慎总是没有坏处的。 在孟珍珠的细心指引下,众人避开了那些有可能隐藏着暗哨的区域。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敌人发现行踪。所幸的是,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算顺利,并未发生任何意想不到的状况。 眼看着太阳渐渐西沉,天边泛起一抹绚丽的晚霞。经过一整天的奔波,李倚等人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了曹大猛口中所描述的那条通往山上的道路。 李倚勒住缰绳,定睛打量起眼前这条狭窄而又崎岖的山路来。只见它蜿蜒曲折地盘旋于陡峭的山坡之上,宽度仅仅能够勉强容纳一个人通过。 道路两旁怪石嶙峋、荆棘丛生,如果稍有不慎失足滑落下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想到这里,李倚不禁眉头紧蹙,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站在一旁的孟珍珠同样面露忧色,她轻轻拉了拉李倚的衣袖,柔声说道:“李郎,这条上山的路实在是太危险了。要不我们还是另外再想想其他办法吧?万一……” 话未说完,她便咬住嘴唇不再言语,眼神中满是忧虑和不安。 李倚紧皱眉头,使劲地摇了摇头,心中暗自思忖着:如今时间如此紧迫,再退回去想其他办法又得耽误不少时间。 想到这里,他回过头来,目光扫过身后的众人。只见大伙都用一种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神紧紧盯着自己,这些信任的眼神让李倚原本还有些摇摆不定的心瞬间变得坚定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丝毫犹豫,毅然决然地开口喊道:“上山!”话音未落,他便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将缰绳牢牢系在了一旁的树干之上。紧接着,他迈开大步,径直朝着那条蜿蜒曲折的山间小路上走去。 众人看到李倚已然带头前行,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丝毫迟疑或退缩之意,他们纷纷紧跟在李倚身后。 孟珍珠抬头望了山上,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担忧。但当她看到前方李倚的背影时,所有的顾虑顿时烟消云散,她咬咬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第66章 奇袭山寨② 李倚原本计划着趁天黑之前从小路登上山去。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条山路远比想象中的难走得多。一路上,大伙都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前行着,整整花费了一个时辰,却仅仅走完了二分之一的路程。 实际上,山寨所在的位置并非在顶峰,而是处于半山腰的位置。如果选择从正面那条道路上山的话,大约只需三十分钟就能抵达。可偏偏他们所走的这条小路通向山寨的后山,这里的海拔本来就要比山寨高出许多,地势异常崎岖陡峭。 再加上夜幕已经降临,众人不得不加倍谨慎起来,依靠那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月光,缓慢而艰难地向上攀爬着。 随着不断向高处行进,在队伍前方领路的李倚变得愈发小心翼翼。每迈出一步,他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来试探脚下是否安稳。当行至一半路程的时候,天色变得越来越昏暗,这无疑给他们的前进增添了更大的困难。 就在这时,突然间从后面传来了一声惊呼。李倚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回过头去查看情况,但理智告诉他此刻绝不能分心。于是,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不要有什么意外发生。 可惜,事情往往不会如人所愿。听见身后隐隐传来的声音,李倚明白发生了什么。尽管内心充满担忧,他还是咬紧牙关,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迈进。 就这样,又经历了漫长的一个时辰的艰苦攀登之后,他们终于成功到达了山寨的后山。此时已经临近子时,众人都陆续的爬了上来。陈二牛红着眼睛来到他身边,汇报道:“都头,有三名兄弟不慎踩空掉了下去...” 李倚沉默不语,心中有些懊恼,不过此刻已无暇沉溺于悲伤之中。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振作起精神,迅速将剩余的众人召集到一起。 他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低声道:“诸位健儿!如今不是悲伤的时候,接下来还有一场激烈的战斗在等待着我们! 那些死去的健儿,如果在天有灵,定然不愿看到我们半途而废!否则,他们的牺牲岂不是白费了? 如今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怎能轻言放弃?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全力以赴赢得这场胜利,以此告慰那些英勇献身的兄弟!” 李倚的话语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原本被悲伤笼罩的气氛渐渐消散,大伙纷纷紧握手中的兵器,静静地等待着李倚下达下一步指令。 眼见下方众人的情绪逐渐恢复稳定,李倚毫不迟疑地开始部署行动方案。今日赶路途中,他早已通过孟珍珠和曹大猛二人之口,大致了解清楚了山寨内部的布局情况。 此时,他面色凝重地开口说道:“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我们兵分三路展开行动。第一路由孟娘子、我以及曹牙将领衔,带领几名兄弟一同前往林伍阳的住所,务必将他斩杀! 二牛,你带领数名兄弟前去将山寨大门拿下,同时控制住制高点。曹延,你则率领其余兄弟前往林伍阳其手下所居住之处纵火,制造混乱!” 这座山寨坐落在半山腰之间,依山而建,地势险要。不过山寨的内部布局并不复杂,民众日常居住的区域和寨中贼人所处的区域,被院墙分隔开来。每日清晨,民众们需穿越贼人聚居之地才能顺利下山劳作。 贼人区域布局类似县衙,大门后方为训练校场,两侧有仓库、马厩、监狱和普通贼人所居住的地方。后方是平时他们议事的大堂,再往后便是后院,是属于他们领导层所居住之地。 后院走出几百米便是山寨后方,并没有修建防御工事,由于其后紧邻陡峭绝壁,几乎无人能够攀爬而上,他们也不知道其实还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山。正因如此,后院虽然名义上设有守卫,但实际上仅仅只象征性地安排了两个人负责监视而已。 众人领受李倚的命令之后,没有丝毫迟疑,立即行动起来。果不其然,正如孟珍珠之前所说那般,此刻负责监视后山的那两个家伙已然呼呼大睡,进入了甜美的梦乡之中。 长时间的风平浪静使得他们变得懈怠,他们根本就不相信会有人有胆量或者能力从这看似天堑一般的后山攀援而上。 故而,每次被分配到此地执行看守任务的人都会暗自庆幸自己运气极佳,摊上这么一份轻松悠闲的美差。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个宁静的夜晚,他们即将迎来致命的厄运。 随着两名士兵悄悄靠近他们,寒光闪过,这两名倒霉鬼就稀里糊涂的在梦中见了阎王。随后众人悄悄进入后院。 李倚、孟珍珠等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林伍阳所在的房间,远远望去只见林伍阳房间的门口竟然站立着四名守卫。同时还有另外五名守卫正手持兵刃,在附近区域来回巡逻。 众人忙退到黑暗处,孟珍珠压低声音对众人说道:“我统领山寨的时候,到了夜晚只会在山寨的大门处部署一些守卫力量,以防外敌入侵。 至于校场和大堂那里,则会分别安排两队士兵交叉巡逻,而且每隔两个时辰就会换一次班,以保证大伙都能保持良好的状态。 不过,那时候后院可是从来不会布置守卫。真没想到这林伍阳居然如此胆小,在自己住的地方弄了这么多士兵站岗放哨,这下可麻烦了。” 听到孟珍珠这番话,李倚点点头,并没有在意孟珍珠的吐槽。如果是他的话,夺取了山寨的控制权,肯定会比林伍阳更加小心谨慎。 毕竟是这种通过非正常途径上位的情况,稍有不慎,恐怕就会前功尽弃,甚至性命难保。所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小心驶得万年船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眼下的局面对于李倚等人来说确实不太乐观。原本计划好的行动方案因为这些突然出现的大量守卫而不得不做出调整。李倚暗自思忖着应对之策,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第67章 奇袭山寨③ 就在李倚思考应对策略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曹延突然开口说道:“都头,依目前的形势来看,应该由孟娘子率领大部分人手去到校场,通过放火来制造混乱。与此同时,要大声宣扬林伍阳已经命丧黄泉的消息。 而我们这边则同时发动攻势,务必要拖住后院的敌人,如果能趁此杀掉林伍阳自然最好,如果不能也不能让林伍阳在前方露面,孟娘子对地形熟悉,只要能出现在那些人的身边,必定会让他们大吃一惊,混乱中他们也验证不了话语的真假。” 听到这话,原本还有些愁眉不展的孟珍珠顿时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应道:“嗯,这个主意不错。我清楚怎样才能避开那些巡逻的守卫。 再说了,只要我和曹牙将一同现身,以前那些跟随着我们的手下们一听到林伍阳已死的消息,肯定会乖乖听从我们的指令行事的。” 这时,李倚转头看向孟珍珠,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隐隐的担忧之色。然而此时此刻,他自己也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来了。略微迟疑片刻之后,李倚迅速点出了十几人,示意他们紧紧跟随在孟珍珠和曹大猛身后。 做完这些安排后,李倚并未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深深地凝视了孟珍珠一眼。只见孟珍珠微微一笑,向他表示回应。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带人转身朝着大堂方向而去。 李倚带着陈二牛、曹延还有其余几个人,如同幽灵一般静静地潜伏在阴暗之处。周围一片死寂,只有时间如沙漏中的细沙般,不紧不慢地流逝着。 每过一秒,李倚心中的忧虑就增添一分。前方始终没有传来预期中的打斗之声,这让他对孟珍珠的行动进展感到愈发不安。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火光忽然在前方向上窜起,仿佛黑夜中的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紧接着,一阵嘈杂的骚动声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后院负责巡逻和守卫的人们也察觉到了异常情况。只见其中一名守卫马上转身朝着屋内而去,显然是要向里面的人禀报这个突发状况。而另外的人则站在原地,紧张地凝视着前方那团逐渐扩大的火光,不知所措。 没过多久,那扇紧闭的房门缓缓开启,先前冲进去的那名守卫与一个长着尖嘴猴腮模样的男子急匆匆地走了出来。此人想必就是他们此次行动的目标——林伍阳。 几乎与此同时,后院的其他几间房屋里也陆续亮起了灯光。又有数人从房间里快步走出,看到林伍阳之后,迅速聚拢到他的身边。林伍阳神色焦急,果断地一挥手臂,带领着手下众人朝前方火光处疾行而去。 一直密切观察着局势发展的李倚眼见敌人逼近,当机立断地下令道:“进攻!”刹那间,几道黑影从黑暗中骤然杀出。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毫无防备的对手们大惊失色,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已有两人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之中。林伍阳见此拿起武器忙退到了守卫身后,同时大声道:“敌袭!来人啊!杀了他们!” 他故意扯起嗓子大喊,希望能够引起正在院外巡逻手下的注意。要知道,除了最初由孟珍珠精心安排的那两队灵活的守卫之外,他可是特意在大堂与后院之间的道路两旁又额外部署了整整两队士兵。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尽管他声嘶力竭地呼喊,却未见有任何人影现身前来支援。再看眼前的这几人,他们身手不凡,自己那些平日里看似威风凛凛的手下与之相比简直不堪一击。 短短片刻之间,已经有好几名手下惨死当场,剩余的幸存者也是惊恐万分,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只能一边连连后退,一边战战兢兢地躲避着敌人凌厉的攻势。 面对如此被动的局面,他心急如焚,忍不住冲着那些畏缩不前的手下破口大骂起来:“上啊!不准退!赶快给我冲上去!” 就在他陷入绝望之际,突然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之前他布置的那两队士兵终于及时赶到了现场。这些士兵一看到林伍阳身陷险境,纷纷涌上前来,将他紧紧地护在了中间。 见此情景,一直提心吊胆的林伍阳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定了定神,目光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几个人,喝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是不是孟娘子派你们来的?她人呢? 看来山寨内部还有些人是假意臣服啊,竟然把你们放到后院来了,明天是时候再来次清洗了!” 李倚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匆匆赶来支援的两队士兵,心中迅速估量着双方的实力对比。粗略一看,这两队士兵大约有十二人,如果再算上他们原本所剩的人手,满打满算也还不到二十个人。 面对这样的局面,李倚显得异常冷静,并没有理会林伍阳的话语。只见他不动声色地向身旁的曹延和陈二牛递了一个眼色,随后脚步轻移,缓缓朝着身后退去。 而林伍阳眼见李倚等人竟然想要逃跑,顿时怒不可遏,扯着嗓子高声大喊道:“给我追!绝对不能让他们跑掉!” 听到命令后,他的那些手下们立刻一窝蜂似的向前猛扑过去。 然而,这些家伙哪里知道,自己早已落入了李倚设计的陷阱中。就在他们拼命追赶的时候。 李倚等人突然猛地回过头来,手中长刀一挥,一道寒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瞬间惨叫着扑倒在地,鲜血四溅,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后面的追兵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惊恐地向后倒退了好几步。看到敌人如此不堪一击,李倚等人信心倍增,毫不犹豫地主动迎上前去。 林伍阳的这帮手下平日里也就只会欺凌一些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百姓罢了,真正到了战场上,简直就是一群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否则的话,那晚那么多人将孟珍珠和曹大猛团团围住,最后不还是被他俩成功逃脱了吗? 第68章 奇袭山寨④ 与后院激烈的战斗场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前方孟珍珠等人的行动却远不如想象中那般顺利。 此前,她与李倚商议好分头行事,虽然成功地避开了那些来回巡逻的守卫,并一路潜行至前方的校场。 然而,令孟珍珠始料未及的是,林伍阳此人的谨慎程度远超乎她的预想。在校场的几个关键部位,如仓库以及马厩等地,皆有专人负责看守。 面对眼前这般棘手的状况,孟珍珠深知不可贸然行动,于是决定按兵不动,静心等待时机。 她在等待两班巡逻守卫换班之时,中间会出现一段约 5 分钟左右的空档期。而这段短暂的时间,便是他们展开行动的绝佳契机。 果然,如孟珍珠所预料的那样,两班巡逻守卫相继前往换班。 说时迟那时快,孟珍珠当机立断,紧紧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良机。率领着众人自黑暗之中骤然杀出,兵分两路朝着仓库和马厩疾驰而去。 可惜的是,尽管他们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仓库和马厩的守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竭尽全力发出了呼喊。 随着这几声呼喊传出,正在换班的守卫纷纷赶来,孟珍珠等人随即与对方展开了交战,随着战斗的进行,林伍阳的手下也都从支援了过来。 不一会,孟珍珠等人就陷入了包围之中。孟珍珠也不慌,运足中气大声呼喊道:“林伍阳已然命丧黄泉,尔等此时不降更待何时?难道还要继续执迷不悟下去吗!” 就在她的话音刚刚落下之际,原本正围绕着她们展开攻势的众人,动作停顿了下来。 但情况却并未如她所预期的那样发展——这些人不仅没有乖乖地放下手中的武器选择投降,反而是将包围圈收缩了起来。 孟珍珠见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迅速环顾四周,这才惊觉在这群围住自己的人当中,除了一部分是林伍阳的部下之外,竟有许多陌生的面孔掺杂其中。 与此同时,她也留意到原先那些背叛自己投靠到林伍阳的手下,竟然没有几人。 刹那间,孟珍珠顿感不妙。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强装镇定,鼓起勇气高声喊道:“怎么?难道你们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你们好好想想看,此地闹出如此之大的动静,可为何直到此刻,林伍阳仍旧迟迟未曾现身? 告诉你们,我们的人已经在后院打扫战场了。 留给你们投降的时间不多了,如果继续负隅顽抗下去,待会儿恐怕连后悔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听到这番喊话,围着的众人面面相觑起来。 的确,正如孟珍珠所言,前方战况这般激烈,后方却是始终风平浪静,甚至就连最初被派遣前去通风报信给林伍阳的人,至今也是杳无音讯。 想到这里,众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人群中有一部分人开始产生动摇,显得犹豫不决。 有几个应是在林伍阳手下有些威望的人,则聚在一起小声商议着对策。经过一番短暂的讨论,他们最终达成一致意见——暂时先按兵不动。 于是乎,他们决定再次派出一队人马前往后院查看具体情况。 一时间,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谁也不敢贸然行动,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孟珍珠站在一旁,心急如焚地看着眼前的局势。她深知眼下的局面十分棘手,可自己却无能为力。 无奈之下,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李倚那边能够一切顺利,不要出现任何意外状况。 与此同时,身处后院的李倚同样也是焦急万分。 就在刚才,又有好几个人慌慌张张地从他们后方冲了进来,尽管他们出手拦截,杀掉了几个,但仍有两人冲到了林伍阳身旁。 这两人与林伍阳低声交谈了几句之后,只见林伍阳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他的情绪愈发急躁不安。 紧接着,林伍阳开始不停地大声下达指令,命令手下的人全力发起进攻,试图冲出后院。 而李倚等人数虽少,但仍挡住了对方的攻击。然而,这短暂的抵御只是权宜之计,李倚心中暗自思忖着局势的发展。 他明白孟珍珠那边估计劝降失败了,眼下唯一能够翻盘方法便是将敌方首领林伍阳斩杀于刀下。 一念及此,李倚面色凝重地朝着身旁几人道:“不用管其他人,先把林伍阳杀了!” 陈二牛和曹延等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随即毫不犹豫地跟随李倚一同奋不顾身地向着林伍阳冲杀过去。 眼见李倚等人犹如疯了一般朝自己猛扑过来,林伍阳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 他一边惊恐万状地连连后退,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喝着手下士兵迅速向自己聚拢过来。 李倚面对阻挡自己去路的敌人。他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一刀挥出,那名敌人已被砍倒在地。 紧接着,李倚身形一闪,脚下步伐加快,继续朝着林伍阳穷追不舍。 与此同时,陈二牛和曹延等人也配合默契。他们相互掩护,替李倚抵挡着那些妄图追击李倚的敌人。 一时间,喊杀声、金铁交鸣声以及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战场上空。 就在双方激战正酣之时,有几个心思活络之人察觉到形势不妙。 他们趁着李倚等人前去追杀林伍阳,悄悄地脱离战圈,向前方狂奔而去,显然是要去搬请援兵前来增援。 而林伍阳听见后方的喊杀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慌不择路下竟然摔了一跤。 李倚见状大喜,也顾不得管身后追上来的敌人,连忙冲上去对着倒在地上的林伍阳砍去,林伍阳惨叫一声,便一命呜呼。 身后追击上来的两人也向李倚砍来,他避无可避,硬生生的承受了这两刀。 还好并未伤及要害,陈二牛见状大怒,含恨出手,两人还来不及高兴,便已经身首异处。 而李倚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一刀砍下林伍阳的头颅,大声喊道:“林伍阳已死!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第69章 结束战斗 果然,敌人在目睹林伍阳身首分离之后,皆是惊愕得呆立当场。但是,尽管他们满脸震惊,却并未松开紧握着的兵刃,而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一名脸上有着刀疤的男子。 那刀疤男子乍一见到如此场景,亦是不由得一愣,但仅仅片刻过后,他便回过神来,继而放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们还发什么愣!速速将这群贼人斩杀殆尽,以慰林军使之英灵!” 随着他这声怒吼,只见那些的敌人如梦初醒一般,再度缓缓聚拢过来,形成一个包围圈,步步逼近李倚等人。 面对此情此景,李倚不禁暗自叫苦不迭。 与此同时,他背部的伤口由于长时间未得到处理,鲜血不断涌出,疼痛难忍,使得他的身体开始摇摇欲坠。 李倚心里很清楚,这是因为失血过多而导致体力渐渐不支的症状。 一旁的陈二牛见状,急忙伸手扶住了李倚。 李倚惨然一笑,满怀愧疚地说道:“二牛啊,今晚恐怕我们是在劫难逃了。 唉,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过于想当然了,才害得你们陷入这般绝境,实在是对不住诸位兄弟!” 陈二牛紧紧握住手中的陌刀,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李倚,认真地回应道:“都头莫要自责,只要我陈二牛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让这些恶贼靠近!” 说罢,他怒目圆睁,死死盯着逐渐逼近的敌人,浑身散发出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 而曹延则冷静地观察着场上的形势,只见周围的敌人正逐渐缩小包围圈,步步紧逼而来。 他面色凝重,沉声道:“都头,局势虽然危急,但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不能轻言放弃!” 李倚闻言,转头望向那缓缓围拢过来的众多敌人。 心中也明白曹延说的对,此时此刻,若轻易言败,便只有死路一条,于是强打精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场中突然传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呼喊:“林军使死了!林军使真的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惊呼声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众人纷纷循声望去,想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 刀疤男气急败坏地冲着发声之人怒吼道:“你这家伙,瞎嚷嚷什么!” 然而,那名发出惊呼的人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刀疤男的呵斥一般,早已撒腿朝着前方狂奔而去,显然是要去通风报信。 看着那个愚蠢的手下如丧家之犬般逃离现场,刀疤男气得暴跳如雷,大声咆哮道:“你给我站住!林军使就算死了,这里不是还有我吗?怕什么!” 说话间,他急忙挥手示意身边的手下赶紧上前将那人拦下。 可是,那个人跑得实在太快,眨眼之间就已经跑出老远。 与此同时,密切关注着场上动态的曹延敏锐地捕捉到了刀疤男以及众敌因这声惊呼而短暂分神的绝佳时机。 他毫不犹豫地从背后取下长弓,搭箭拉弦,瞄准刀疤男便是一箭射去。只听得弓弦嗡鸣之声响起,箭矢如同闪电一般疾飞而出。 刀疤男完全没有料到曹延会在此刻发动突袭,待他察觉到危险时已然来不及躲闪。 随着“噗嗤”一声闷响,箭矢直直地射中了他的胸膛。刀疤男惨叫一声,身体摇晃几下后,轰然倒地。 刀疤男的突然死亡,使得这些敌人再次陷入了混乱之中。连续失去两位头领,这无疑给他们的士气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一时间,众敌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曹延抓住机会,又接连两箭射死了一名看起来像头目的人。这下场中的敌人都慌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曹延见到眼前这般情形,扯起嗓子大声喊道:“听好了!我们的大部队已经突破了正面,前面燃烧的大火正是我们所放! 现在你们能乖乖地放下手中的武器,兴许还能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剩下的那些人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前方传来的火光,迟迟未到的增援队伍令他们心中无底,他们也并不知道前方具体来了多少人。 况且,这场战斗持续了如此之久,而前方仅仅只有寥寥数人前来传递消息。 陈二牛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倚,眼看着他的状态越来越糟糕,心急如焚,忍不住脱口而出:“曹大,跟这些家伙说这么多做什么,不愿意束手就擒,将他们统统杀光不就行了!” 陈二牛这番充满杀意的话语一经出口,在场的众人顿时被吓得浑身一抖,面面相觑之后,赶忙手忙脚乱地丢掉了手中紧握的武器,然后哆哆嗦嗦地蹲在了一旁。 曹延见状,不禁流露出赞赏的目光看向陈二牛,心中暗自思忖:没想到这家伙这一嗓子竟然会产生如此出人意料的效果。 眼见对方已然彻底放弃了抵抗,曹延当机立断,迅速向其余的几个人下达命令:“动作快点,把他们武器都收缴过来,然后关进林伍阳的房间里去!” 接到指令后,几个手下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行动起来…… 随后,曹延走到刀疤男身边,又砍下了他的头颅。紧接着,他和陈二牛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受伤的李倚,手中提着两颗头颅,脚步匆忙地朝着校场方向赶去。 当他们终于抵达校场时,发现孟珍珠带领的人仍在与林伍阳的手下紧张地对峙着,双方剑拔弩张,气氛非常凝重。 曹延望见这僵持不下的场景,他急忙大声喊道:“林伍阳已命丧黄泉!” 话音未落,他用力将手中的两颗头颅向前抛出,如同两颗炮弹一般直直地砸向了对方阵营。 林伍阳的那些手下们定睛一看,滚落在面前的正是那颗熟悉的头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默默地彼此对视一眼,然后缓缓地让出了一条道路,但手中紧握的武器却并未有丝毫放下的意思。 毕竟,林伍阳虽已身死,可让他们就这样轻易地放下武器投降,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权交托给他人掌控,显然并非易事。 毕竟他们尚还有这么多人在,此时此刻,对于他们而言,保持现状、互不干扰或许才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而另一边,孟珍珠原本紧绷的心弦在看到李倚等人出现的那一刻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满心欢喜地赶忙率领着手下快步靠拢过去。 然而,当她走近李倚身旁,目光触及到他背后触目惊心的伤口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眶刹那间通红一片。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声音哽咽地呼喊着:“李郎,你怎会遭受这般严重的伤势?” 但此时的李倚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看见孟珍珠关心的模样,仍强撑着向她投去了一个笑容,随后便晕了过去。 第70章 战后总结 李倚只感觉自己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他发现自己穿越过来都是假的,原来只是他的幻想,他还是现代那个朝九晚五的牛马,每天为了一日三餐而奔波。 正在这时,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喊他。 “李郎。李郎。” 悠悠醒转之后,才发现正是孟珍珠,她正担心的坐在床边看着自己。见他醒来,惊喜的道:“李郎,你终于醒啦!” 李倚这时才发现自己还在县衙之中,见孟珍珠关心的神色,试着动了下,发现后背仍然有些疼痛,苦笑一声道:“我睡了多久了?” 孟珍珠见他想起身,忙扶着他坐起来,温柔道:“你已经昏迷五日了。” “竟然如此之久吗?山寨情况怎么样了?”李倚对于昏迷之后山寨的情况非常关心,开口问道。 孟珍珠笑道:“已经顺利解决了,曹延控制住了局面,并且已经把山寨的居民和物资都迁到了县城内。” 李倚点点头,赞许的道:“曹延果然没有辜负我对他的信任。对了,林伍阳的那些手下如何处理的,他们貌似人数还有不少吧?” 听李倚提起这个,孟珍珠略显头疼道:“这正是麻烦的事,他们并不愿意放下武器投降,而且他们人数也不少。 虽然后面我把林伍阳关起来的手下都放出来了,但加上你的人,仍然也只是跟他们人数相等。 曹延见此也只得随他们去了,目前他们拿了一些物资仍然占据着山寨。” 李倚有些无语,感情自己挨了两刀,牺牲了一些兄弟,结果山寨还是没拿下来?不过还好把山寨内的百姓都迁到了城内,也算是目的达成了。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最关心的人口问题总算是解决一些了,想到这里,他点点头,:“暂且不管他们吧,目前当务之急还是发展势力。 他们缩在山上,不肯下来也没办法,但等他们粮食吃完了,自然就会下山了。” 孟珍珠赞同道:“只能如此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儿,孟珍珠瞧着他脸色依旧苍白,精神状态尚未完全恢复,于是起身向他辞别,离开了房间。 待孟珍珠离开之后,时间并未过去太久,房门被轻轻推开,只见曹延与陈二牛二人迈步而入。 他们一瞧见躺在床上的李倚已然苏醒过来,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欣喜的笑容。 曹延赶忙将手中提着的吃食放置于桌上,而后走到床边,轻声对李倚说道:“都头,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如何?” 李倚闻言,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干瘪瘪的肚皮,嘴角微微上扬,笑着回应道:“如此甚好,说实在话,我这会确实感到腹中饥肠辘辘。” 听到这话,曹延和陈二牛连忙快步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李倚从床上扶起,并一路护送至桌前。 待到李倚安稳地坐在椅子上后,才小心拿起一块热气腾腾的蒸饼,缓慢地送入口中咀嚼起来。 由于身上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所以他不敢太过用力,生怕牵扯到伤口引发疼痛。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曹延开始向李倚禀报此次行动所取得的成果:“都头,我们这次有六位兄弟牺牲,不过好在孟娘子那边的手下还有三十余人。 再加上我这几日在百姓中间招募兵员,也招揽到了五十多人。如此一来,眼下我们这边算上新增的人手,差不多已有百人之众了!” 李倚闻听此言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曹延紧接着汇报道:“除了人员增加之外,山寨里面的马匹和各种物资也有不少。 同时山寨内的百姓都已定居在城内,这几日把城外的耕地,全部分了出去,等天气转暖便可以进行播种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倚更是高兴,毕竟只要手头上有足够的粮食,那么后续招募兵员、扩大势力什么的都会变得轻松许多。 但随即回想起山寨的战斗,原本稍稍放松下来的心情瞬间又变得沉重起来。 他目光凝重地看着面前的曹延和陈二牛,缓缓开口说道:“曹延、二牛,这次战斗是我的指挥失误所致,差一点就让我们深陷绝境。” 他不禁懊悔不已,只怪自己当时太过想当然,一心认为只要能够成功斩杀林伍阳,便可以牢牢掌控整个战场局势。 然而,事实却远非如此简单,其中诸多关键环节都未能妥善处理好。 就拿山寨内部情况来说,他只听了孟珍珠所说,丝毫没有考虑到林伍阳上台后会不会做调整。 这才导致了那些出乎意料的变化,致使战局一再发生意想不到的转折。 而且更为致命的是,当这些变故突然降临之时,他自身的临场应变能力明显不足,无法在第一时间迅速做出相应的有效调整。 见此情形,曹延赶忙摆了摆手,宽慰道:“都头不要自责,这件事不是你一人之过。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对于寨子内部的具体情况知道的太少,才最终导致了不利局面的发生。” 一旁的陈二牛也连忙点头附和着:“确实如此啊,都头。” 听到二人的话语,李倚轻轻摇了摇头,一脸严肃地对着他俩继续说道:“话虽如此,但战斗出现的变数终归是指挥官所要考虑到的,我没有考虑到,便是失职。 你们说的也没错,情报对于一场战斗而言实在是太过重要。正因如此,往后我们得加快情报人员的培养进程才行,以免日后再次出现这种情况!” 曹延深表赞同地点点头,感慨地说道:“没错,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次我们只成功了一半,就是因为没能及时掌握到准确且全面的情报信息。” 待曹延话音落下之后,一旁的李倚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眉头微皱,目光凝视着远方,脑海里则在斟酌着关于情报部门组建的相关事宜。 其实在李倚的内心深处早已有了合适的人选,但这人现在不在身边。 情报部门的成立,需要对人员配置、组织结构以及工作流程等方面进行精心谋划和安排,因此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因此目前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第71章 发展势力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转瞬之间便迈入了阳春三月。随着春日暖阳的逐渐升温,大地也悄然褪去了冬日的严寒,气温开始缓慢回升,天气变得越来越暖和起来。 而此时此刻,正值粟和春小麦的最佳播种季节,永宁县城外的田野间,处处都呈现出一片繁忙热闹、热火朝天的景象。 那些从熊耳山迁徙而来的流民们,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与适应,如今也渐渐融入到了这个新的环境之中。 尽管永宁县城曾经遭受过重创,城内许多建筑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但通过大伙齐心协力地不懈努力,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已经成功修复了少量的房屋,足以满足众多百姓的居住需求。 不仅如此,此前由李倚派遣出去的八位屯将更是不负众望,他们纷纷带回了令人振奋的好消息——陆陆续续又有一些流民从周边的各个县城赶来此地。 就这样,永宁县城内的人口数量不断增加,目前已然达到了七八百之多。 虽然与昔日永宁县城的全盛时期相比,仍然存在着相当大的差距,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座小城正在逐步恢复往昔的繁荣与人气。 然而,随着人口的日益增长,一系列问题也接踵而至。首当其冲的便是粮食供应以及人员管理方面的难题。 要知道,即便孟珍珠的山寨之前储备了颇为可观的粮食,但面对日益增长的人口消耗,这些存粮恐怕也难以长久维持。 鉴于这种情况,李倚当机立断做出决策:将城外原本全部用于耕种春小麦的土地划出一半,以做专门种植粟等生长周期较短的农作物,以期能够尽快收获成果,缓解当前紧张的粮食压力。 与此同时,针对城中百姓的管理也被提上日程并得以实施。经过李倚考虑后,决定采取军事管理制度。 这套制度规定,除去一小部分因身体原因完全丧失行动能力者,他们每日无需从事任何劳动即可领取到维持生存所需的最低限度食物补助之外; 其他所有人都必须通过辛勤劳作来换取食物。无论是参与农耕生产,还是投身于城内建筑物的修缮工作,只要付出努力就能够得到相应的回报,强制执行,军事化管理。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拥有一技之长人在此制度下显得尤为受欢迎,不管是农耕人才,还是纺织女工等,统统都被李倚列为重点关照人才,因为技术就是第一生产力。 不过比较遗憾的是,这当中并未包含擅长制造武器和盔甲的工匠。究其原因,这类工匠通常受到极为严格的管制与约束。 他们大多属于中央政权或各个藩镇势力的核心技术团队成员,基本上很难流落至民间社会。 不仅如此,除了对城中百姓有条不紊地展开管理工作以外,那日曹延所招募而来的士兵李倚同样进行了调整。 李倚在对这批新入伍的士兵和以前的老兵进行检阅之后,精心挑选出其中头脑较为灵活机敏的十个人,并将其组建成一个名为“暗影”的情报收集部门。 由于他心中认定的那位最为合适的人选此刻并未身处此地,因此,在当下这个阶段,情报部门只能暂时交由李倚本人亲自出马,全面负责掌控以及调度等各项事务。 这些人员的培训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主要前期所需要的仅仅是打听所发生的事跟他记忆中的有没有偏差,因此只是简单培训过后,这批情报人员旋即便被李倚两人一组分别派遣至了洛阳、河中、京师、宣武以及河东等地。 要知道,上述这些区域皆是日后必须予以高度重视并密切关注的关键所在。 之所以会将这些人手如此之早就外放出去,一是他确实不知道培训什么,再一个也是出于对他们自身能力与忠诚度的双重考量。 李倚希望能够借此机会,让他们凭借各自的本事在当地逐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情报网络。 这无疑是一次极为大胆且充满冒险精神的尝试。 不过,好处也是显而易见,倘若此次行动能够成功,那么结合李倚对于历史走向的知晓,再辅之以从各地源源不断传来的各种情报,说不定能在未来即将爆发的藩镇争斗中抢占到些许至关重要的先机。 此外,他还从众多士兵当中再次遴选出二十名表现出色者,组建了亲卫队,交由曹大猛担任亲卫队长一职。 之所以让他当队长,而不是由陈二牛来做队长,也是在告诉孟珍珠一方的人,大可放宽心,他对他们同样信任。同时曹大猛作为孟楷的牙将,有着这方面的经验。 而剩下士兵被分成了两队,随后又从城中的百姓当中精挑细选了一部分人员加入进来,以补足一百人的数量。 这样一来,每队就有了整整五十名成员,分别由曹延和陈二牛来带队指挥。 与此同时,还挑选出了一批身强力壮的男丁,组建了一支民兵队伍,农忙时耕种,农闲时训练,确保随时能够上战场作战。 而关于这支新成立的民兵队伍和所有士兵的训练工作,则全权交由曹延和陈二牛二人负责组织开展,亲卫队的训练则由曹大猛来负责。 李倚并未对现有的军事体制进行大刀阔斧般的改革,也没有采用那些所谓现代化的先进训练方法。 毕竟,他对此了解较少,尽管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也曾翻阅过一些相关的兵书典籍,但这些知识领域显然并非他所擅长的范畴。 因此,经过考虑之后,他决定干脆放手让自己手底下的这些人去施展拳脚、发挥所长,争取日后能够独当一面。 不过,在军队的编制方面,他还是做出了一定程度的调整与改动。 具体来说,就是重新恢复了曾经在府兵制度时期所实行的编制模式。只不过由于目前人手相对较少,整体规模尚小,仅仅只能达到“队”这一级别而已。 所以当下实际上仅有两队存在,每个小队下辖五“火”,每一“火”则固定配备十名兵员。 至于各个“火”的负责人——火长一职,则统统由原先来自于黄头军中经验丰富的老兵们出任担当。 此外,虽然曹延和陈二牛两人所统领的人数均属于队正级别,但在实际的职级划分上,曹延被授予了左果毅都尉之职衔,陈二牛则被任命为右果毅都尉。 而作为亲卫队长的曹大猛,因其身为亲卫队队长的身份,其职级相应地被定为亲王帐内府典军。 虽然这些职位尚未得到朝廷认可,仅仅是他自己所册封,但他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些职位他都可以帮大伙争取到,甚至给到他们更好的职位。 当下,这也是李倚所能想到的最好安排了,毕竟许多事务对他而言太过陌生和专业。 所幸现在县城人数不多,他可以作为策略养成游戏来玩,如果真发生什么变故,也能及时止损。 但随着日后县城人口逐渐增多,这套临时建立起来的军政制度必然难以维持下去。 自前些时日伤愈后,李倚便忙着处理县城内的诸多事宜,而如今总算处理完毕,李倚便在房间内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当务之急,便是要趁着这段相对宽松的时间,抓紧寻觅与之相关的各类人才。 其实在距离此处不远的地方,有那么一位符合李倚需求的能人——张全义。提起此人,不得不说李倚之前实施的诸多举措其实都是借鉴自他。 这位在晚唐五代时期声名远扬的内政后勤方面的杰出人物,曾以其卓越才能让洛阳一带重现昔日繁华景象。 当然,人无完人,张全义自身固然存在一些不足之处。可总体来看,这些小瑕疵并不能掩盖他的光芒与才华,于李倚而言,张全义无疑正是他此刻迫切渴望得到的关键人才。 倘若能够邀请到张全义来负责内政事务的管理工作,那李倚往后定能轻松不少。 只是眼下还有一个难题摆在眼前:如今的张全义尚未担任河南尹一职,仍然在河阳节度使诸葛爽的麾下出任泽州(今山西晋城市)刺史之职。 到底该用何种方法才能够成功地将他“诱骗”过来呢?这着实令李倚感到十分头疼。作为一州刺史,张全义又深受诸葛爽之恩,而自己目前才一个县城之地,如何能打动他? 常规手段肯定是不靠谱,看来只能等他到洛阳之时,采取强硬手段先绑过来再说了,他并非什么硬骨头,不然也不至于换了几个领导了。 据记载光启三年张全义接手洛阳之时,手下也不过百余人,与洛阳城中残余百姓住在小城寨里,到时候是个好机会,先把他抢过来再说。 而对于现阶段来说,时间还不算紧张,他目前尚有一段不算太短的缓冲时期。 在此期间,直至昭宗登上皇位以前,永年县及其周边区域一直保持着相对稳定的局势。 这种平静要到李罕之率领大军攻打护国节度使王重盈时才被打破,洛阳一带瞬间再度燃起熊熊战火。 不过,好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李倚还有一段时间来全力发展壮大自身的实力,因此张全义的到来至关重要。 一旦等到自身有了一定的力量,李倚下一步计划便是挥师西进,奔赴凤翔去与李茂贞一决雌雄,争夺凤翔这块战略要地。 要知道,凤翔地区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军事地位,可以对京师地区产生重大影响。 倘若此等重要之地依旧牢牢掌控在李唐王朝手中,无疑将会为朝廷带来巨大的战略缓冲空间。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就在昭宗刚刚即位之际,李茂贞在凤翔尚未站稳脚跟。若此段时间能够拿下凤翔,那么李倚便能以这里作为进击蜀地的绝佳跳板。 毕竟,当时占据蜀地的陈敬瑄草包一个,到时候借着讨伐田令孜的大义,再借助朝廷之势,赶在王建之前成功夺取蜀地并非难事。 如此一来,即便日后不幸在与朱温、李克用等强敌的激烈争斗中落败,李倚也完全可以带领昭宗退守蜀地,暂避敌军锋芒。 凭借蜀地易守难攻的天然优势,安心休整部队,养精蓄锐,从而为保存大唐朝廷的根基争取宝贵的喘息之机。 对于像他这样普通的人而言,能够有机会与如此众多的枭雄一同站在这个风起云涌、变幻莫测的舞台之上展开激烈角逐,就必须提前做好应对各种艰难险阻甚至是最糟糕情况的充分准备。 毕竟,这些枭雄们个个都是久经沙场、老谋深算之辈,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然而,需要指出的是,所有这一切目前仅仅停留在李倚脑海中的设想以及谋划之中。 至于未来时局究竟会怎样发展演变,谁也无法准确地预测到。因此,对李倚来说,只能脚踏实地、步步为营地摸索前行,去迎接那充满未知挑战的每一个崭新时刻。 而接下来的时局,看似平静如水的朝堂之上实则暗潮涌动,一场巨大的危机正悄然降临。 富有野心但是愚蠢的朱玫,胆大包天地另立了新帝,更为令人震惊的是,他的这种叛逆行径居然还得到了一部分藩镇势力的认同与支持。 从这件事情当中不难看出,如今的朝廷已经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了。 虽然说一段时间之后,朱玫最终遭到了诛杀,连同“伪帝”以及一大批与其狼狈为奸的官员们也都被处以极刑,但是这接二连三所遭受的沉重打击,无疑使得本已摇摇欲坠的朝廷雪上加霜。 面对如此混乱不堪且前途未卜的局面,李倚早已对当今在位的僖宗皇帝彻底失去了信心和期望。 故而,即便朝廷即将面临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变,于他而言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丝毫引不起他内心深处哪怕一丁点的波澜起伏。 相反,李倚将自己全部的赌注都押在了未来即位的昭宗身上。 在李倚看来,昭宗气盛且胸怀大志,只要能够充分发挥出其潜在的才能和抱负,并辅之以自己的尽心竭力相助,或许真有可能在这纷繁复杂、波谲云诡的乱世之中闯出一片属于他们的新天地来,从而收获一丝难能可贵的成功曙光。 第72章 有敌来袭 李倚正坐在桌前,手托着下巴,眉头微微皱起,思考着未来的规划。他时而在纸上写写画画,时而轻轻摇头,时而又微微点头,似乎在权衡着各种方案的利弊。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侍卫洪亮的通报声:“都头,曹都尉有事禀报!” 声音打破了房间内的宁静。李倚微微一怔,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其实,李倚虽在他所管辖的这座县城内单方面重建了府兵编制,但他心里明白,这只是初步的尝试,并没有完全恢复府兵制度。 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认为募兵和府兵制应该同时执行。他打算建立两到三支完全精锐的职业军队,这些军队的士兵专门用作征战沙场,开疆拓土。 而常备军则采用府兵制,平时他们就是普通的百姓,耕种土地,过着平凡的生活;一旦战争爆发,他们就可迅速集结,拿起武器,成为保卫家园的战士,这样的军队用作守城即可。 除此之外常备军要做到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就可以避免将领与士兵之间形成过于紧密的关系,从而防止再次出现藩镇割据的局面。藩镇割据带来的战乱和动荡,让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国家也陷入了四分五裂的困境。 而职业军队的大小将领也要随时轮换,同时士兵除了思想工作要做好,让他们明白为谁而战,奖罚也要分明,并不能一味的压榨士兵。 因此,虽然他建立了府兵的编制,但实际上这两队人马还是按照职业士兵的标准来训练和管理的。所以,侍卫称呼他为都头也并不是不可以。 李倚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然后吩咐道:“好,快快有请曹都尉!” 不一会儿,只见曹延迈着大步,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他一进门,便立刻躬身行礼,朗声道:“都头,有紧急军情!前往渑池的屯将来报,河阳刘经偷袭李罕之,李罕之退出渑池,李罕之部将李瑭带领三百人马往崤山而去。” 听到这个消息,李倚不知道是应该喜还是忧,喜的是本来只是前去招揽流民的屯将反而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情报,忧的是李瑭带领的三百人马如果翻过崤山,来到永宁势必会有一场战斗,毕竟李罕之的手下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不过尽管眼前的局势显得颇为严峻,李倚内心还是跃跃欲试。在这之前,他所带领的队伍一直面对的不过是些贼军、土匪和溃军之流,那些乌合之众的战斗力着实有限,与他们交锋比较轻松。 可这一次截然不同,他们即将正儿八经地面对几百名正规军。这对于李倚而言,就像是一场前挑战,他迫切地想要试试自己的斤两,看看自己和手下这群兄弟们在真正的硬仗面前,到底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 同时战场是一座最好的熔炉,能让人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快速成长。他手下的大部分士兵,虽然平日里也经过了一些训练,但毕竟缺乏真正的实战经验。 这一次与正规军的交锋,无疑是一次绝佳的磨练机会。更何况,他们作为守城一方,占据着地理上的优势,城墙高耸,易守难攻,只要部署得当,未必不能给敌军一个狠狠的教训。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李倚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曹延身上。他看了下曹延,沉声道:“你预计对方还有多久能到达永宁城下?” 曹延听到李倚的询问后,陷入了思索之中。他在脑海中仔细地分析着敌军的行军速度、路线以及可能遇到的阻碍等因素,过了好一会,才回道:“预计明日下午对方即可赶到。” 李倚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吩咐道:“从现在开始,不断派出探马,时刻侦察敌人动向。将敌人的一举一动都及时准确地汇报回来。同时,命令士兵进入备战状态,准备好守城器械。” 曹延恭敬地行了一礼,大声领命道:“是!”然后便转身匆匆离去,去布置县城防御而去。 待曹延消失后,李倚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朝着侍卫道:“速去备马!” 门口侍卫听到命令,朝着马厩飞奔而去。不过短短一会儿的工夫,几匹马儿被牵了出来,它们不安分地刨着蹄子,发出阵阵嘶鸣声。 李倚大踏步走到马前,一个箭步飞身而上,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儿便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守城门的士兵们远远瞧见李倚策马而来,双手抱拳,齐声说道:“参见都头!” 李倚见状,赶忙抬手摆了摆,示意不必多礼,随后便出了城门,李倚勒住缰绳,让马儿缓缓前行。 他仔细地观察着县城的城墙以及周边的环境。永宁县城墙是夯土结构,由于建筑技术的落后和材料的匮乏,只有4米左右的高度。同时只有城墙两侧和一些关键位置,有一些砖墙进行加固。 城外的护城河,如今却早已在过往的战争中被填平,只剩下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堆满了碎石和杂物,偶尔还能看到一些生锈的兵器和破碎的盾牌。 城墙上的防御设施也寥寥无几,好在后来补充了一些滚木和巨石用作防御。 不过,李倚心中倒也没有太过担忧。他暗自思忖着,对方几百人马,想来也未必会携带什么攻城器械。以这县城现有的防御力量,再加上城中士兵和民兵的守卫,想要守住这座城,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李倚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拍了拍马脖子,那马儿似乎领会了主人的意思,撒开四蹄,围着县城周边开始缓缓绕行。 一圈看完过后李倚相对安心不少,由于洛河已经融冰,敌军能够攻击的也就三面城墙,而且对方人数也不多,同时进攻三面也会捉襟见拙,届时看对方的主攻方向,做好兵力的安排和部署防守下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李倚不禁期待起明天的守城之战来。 第73章 守城之战① 翌日,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的号角便已吹响。李倚同往常一样,早早地就来到田间地头,和百姓们一同耕种。 他深知,对于这一方百姓而言,耕种不仅是维持生计的根本,更是他们安稳生活的保障。 整个上午,他都在田间忙碌着,与百姓们共同进行农事,有些时候,只要他态度摆出来了,不管是否作秀,都会在人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当上午耕种结束后,李倚看着疲惫却又满足的百姓们,心中涌起一股责任感。他深知即将面临的危险,于是高声喊道:“大伙都早早进城去吧,接下来可能会有不太平的日子,进城后都好生待着,莫要乱跑。” 百姓们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这段时间与李倚相处下来,对于这个亲民的都头也颇为信任,纷纷收拾好农具,有序地朝着城内走去。 待百姓们都安全进城后,李倚亲自指挥着士兵关上了城门。城门缓缓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一道屏障,隔绝了城外未知的危险。 随后,他快步朝着县衙走去,此刻的县衙内,气氛紧张而凝重,一场关于防守的安排即将展开。 李倚站在县衙的大堂前方,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士兵和将领,除去派出的八名屯将,和十多名探马,其余士兵包括民兵都已到齐,这么多人站在县衙内,已经显得有些拥挤,李倚颇有些欣慰。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陈都尉,你带领三十名士兵和六十名团结兵防守正门。正门乃是城池的重中之重,敌人若来犯,必定会从此处作为突破口,你务必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可有丝毫懈怠。” 陈二牛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听到李倚的命令后,立刻抱拳领命,声音洪亮地说道:“是,都头。某定当竭尽全力,守好正门,绝不放一个敌人进城。” 随后,李倚将目光转向了曹延。曹延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平日里就以冷静沉着着称。 李倚看着他说道:“曹都尉,你带领二十五名士兵和四十名团结兵防守西门。西门地势较为复杂,容易被敌人利用,你要仔细勘察地形,做好防御部署,切不可让敌人有机可乘。” 曹延微微点头,抱拳领命道:“都头放心,某定会因地制宜,布置好防线,让西门固若金汤。” 在布置完陈二牛和曹延后,李倚注意到了孟珍珠和曹大猛那期待的眼神。孟珍珠虽是女儿身,不过随父征战多年,从小舞刀弄枪,巾帼不让须眉;曹大猛则是力大无穷,勇猛无比。 李倚笑了笑,随后吩咐道:“孟娘子,你带领二十五名士兵和四十名团结兵防守东门。东门是城池的重要门户之一,敌人若从此处进攻或许会认为你一介女流好欺负,从而将此处作为进攻的方向。你可千万要小心。” 孟珍珠听到李倚的安排,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起来。她连忙答应道:“李郎放心,敌人若敢来犯,定让他们有去无回。我孟珍珠在此立誓,定要让东门成为敌人的葬身之地。” 李倚哈哈大笑道:“好,孟娘子,我相信你。有你在东门镇守,我甚是放心。” 而曹大猛见三个门都分配完了,却没有自己的名字,不禁焦急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大步跨上前去,急切地说道:“都头,那我呢?防守哪里?我曹大猛一身力气,可不能就这么闲着。你就给我个任务吧,哪怕是最危险的地方,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那急切的模样,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倚笑了笑,开口道:“怎么会忘了你,你和我带领亲卫队以及四十名团结兵作为后备部队,随时准备支援各处城门。你放心,肯定有仗打,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主动出击。” 曹大猛本来有些失望,但听见李倚这么说,也不由得眼前一亮,抱拳领命,:“遵命!” 随即兴奋的拿起陌刀擦拭了起来。 在布置完三个城门的防守任务之后,李倚的目光又投向了靠近洛河的那段城墙。他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虽说从常理来讲,敌军不会选择从洛河这边进攻,毕竟洛河已经融冰,想要渡河攻城谈何容易。 但李倚向来是个谨慎之人,战场上容不得半点马虎。于是考虑过后抽出了二十名团结兵在那处城墙附近隐蔽起来,负责监视洛河方向的动静。 在人员布置完毕后,众人纷纷带领各自人马前往城门驻守。 而李倚与曹大猛则带着其余人等在原地等待,由于县衙处在县城中心位置,它就像是这县城的心脏,与每个城门的距离都相近,仿佛一个绝佳的战略枢纽。 在这里等待,既能及时掌握各个方向的情况,又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因此在县衙等待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时间悄然流逝,每隔一个小时,就有探马赶来,打破短暂的宁静。 “禀报都头,敌军已翻越崤山!” 那探马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奔波的疲惫,但声音却依旧洪亮。李倚眉头一皱,回应道:“好,继续探!” 探马得令,立刻调转马头,扬尘而去,那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远方。 又过了一段时间,新的探马再次赶到。 “禀报都头,敌军距离县城只有十里!” 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李倚的脸色变得略显凝重,随后果断下令:“命令所有探马,留两人观察敌军动向,其余人全都撤回城内!” “是!”探马领命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随着探马陆陆续续回到城内,李倚也得到了最新消息,敌军已至正门三里处。 李倚不再迟疑,命令探马与亲卫队等人原地待命,自己则带上曹大猛迅速赶往了正门城上。 李倚和曹大猛一路快马加鞭,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投来担忧的目光。他们能感觉到,今日的不同寻常,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地响起,仿佛是他们心中紧张的节奏。 等李倚到达之时,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已经能看到李瑭所率领的军队正往这边赶来。那整齐的队列,闪烁的刀枪,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让人不寒而栗。 李倚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暗自感叹,李罕之麾下的士兵还是不容小觑,要不然日后也不至于能在泽州为祸一方,看来带兵还是有一手的,这注定是一场艰难的守城战。 第74章 守城之战② 李瑭骑在马上,满脸的郁闷之色。他跟随李罕之已经有好些年头了,这么多年来,也立下了不少战功。只不过因他看不惯另一将领郭璆平日里那嚣张跋扈的模样,他打算找个机会动手杀掉郭璆。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罕之竟然先一步对他起了杀心。或许是李罕之忌惮他的实力,又或许是听信了旁人的谗言,总之,在他还没来得及动手的时候,李罕之的屠刀先是砍了郭璆,紧接着又准备对他下手。 还好,他事先得到消息,来不及多想,迅速召集了自己的亲信部队,趁着夜色的掩护,慌慌张张地逃出了李罕之的势力范围。 原本他计划往西走,可在慌乱之中,一头扎进了崤山之中。就在他满心焦虑的时候,亲信告诉他翻越崤山后有一座县城。 李瑭听了,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如今他们人困马乏,粮草也所剩无几,正好可以去县城劫掠一番,补充些物资。 等有了足够的钱粮,再另寻一个合适的藩镇去投靠,也不算晚。于是,他们一行便往永宁赶去。 一路上,众人马不停蹄。李瑭骑在马上,思绪却早已飘远。他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心中满是不甘和愤懑。突然,身边的亲信汇报道:“都头,前方马上就到了永宁县了。只是这县城好像已经被人占领了。” 李瑭回过神来提高声音问道:“哦?可知是何人占领?人数如何?” 亲信如实禀报道:“并不知晓,探马回报城墙上并未悬挂驻军旗帜,大门紧闭,城门上有士兵把守,人数不到百人。” 李瑭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以他们现在的兵力,想要拿下县城还有些难度,更何况走的匆忙,并未携带任何攻城器械。但已经快到县城,再离开又有些不甘。 “好,先过去看看县城情况再作打算。”李瑭思索再三后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心里想着,看能不能诈一诈对方,若是能不战而胜,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如果不行,到时候再另想办法。 当他们终于到达永宁城时,李瑭在距离城墙500米外的地方,停住了脚步。随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一个亲信的身上,吩咐道:“你去城下喊话,问对方是哪路人马,告诉他们我们是河阳诸葛大帅的麾下。 就说今日只是路过此处,进城休息一日便会离去,向他们保证,我们绝不扰民。” 这名亲信点了点头,随后朝城下而去。 而在城墙之上,李倚盯着逐渐逼近的人马。当看到李瑭率领着手下在距离城墙尚有一段距离便停下了脚步时,他的内心不由有些遗憾。 原本,他还盘算着趁对方进入弩箭射程范围,一举射杀对方的主将,让敌军群龙无首。但没有没想到,这个李瑭还挺谨慎。 他们并没有守城所用的伏远弩和竹竿驽。只有步兵所使用的擘张弩,还有骑兵所用的角弓弩,他们的射程都不到500米,至于步兵长弓和骑兵角弓,射程更是远远不够。 就在李倚暗自思索时,只见对方阵营中一骑朝着城下疾驰而来。李倚伸手制止了陈二牛张弓的动作,沉声道:“看看对方想要说些什么。” 陈二牛听从了李倚的命令,缓缓放下了长弓。 那骑快马来到城下,骑手勒住缰绳,在马上稳了稳身形,然后扯着嗓子大声喊道:“不知县城为哪位将军所驻守?我等是奉河阳诸葛大帅之命执行任务,如今路过此地,一路鞍马劳顿,人困马乏。 还望行个方便,让我等进城暂歇一日。我等定会遵守军纪,绝不会打扰城内百姓!还望守城的将军能够通融通融!” 那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清晰地传入了城墙上众人的耳中。 李倚听着对方的喊话,听着对方冠冕堂皇的话语,都快被气笑了。这李瑭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真以为自己是三岁小孩,能被他三言两语就给忽悠过去? 什么暂歇一日,不打扰百姓,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连鬼都不信。李倚心里明镜似的,只要自己这边一打开城门,对方绝对会像一群饿狼一样,二话不说就把整个县城洗劫一空。 不过他还是冲着城下喊道:“哦?原来是诸葛大帅麾下,失敬失敬。我们是陕虢王大帅手下,奉了大帅的命令在此驻守。 只是这县城内,如今残破不堪,实在并无可住之地,还请诸位兄弟另寻他处歇脚!” 李倚也找个借口回应对方。 城下的骑兵听了李倚的话,却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依旧扯着嗓子喊道:“无妨啊,这位将军。我们只是在城内暂歇一日,也不需要什么好地方,有个落脚处就行。还望将军行个方便,就当是给诸葛大帅一个面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抱拳作揖,装出一副诚恳的模样。 李倚这时已经懒得再跟他废话了,对着身旁的陈二牛使了个眼色。陈二牛早就按捺不住了,只见他双手用力拉开长弓,瞄准了城下的骑兵,随着“嗖”的一声,那支羽箭如同流星一般,直直地朝着骑兵射去。 那人原本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突然感觉到一股劲风袭来,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胸口,他惨叫一声,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城上的众人看到这一幕,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远处阵中,李瑭见对方突施冷箭,射杀了自己手下,顿时怒从心起。 他原本还打着如意算盘,想着用些小计谋骗开城门,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县城,不过看来是奏效不了了。 但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去,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战而退以后还怎么在手下人面前立威?于是,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县城,然后猛地一挥手,大声命令属下:“全体后撤!” 属下们听到命令,待撤到离城墙三里处后,李瑭又下令:“就地安营扎寨!” 城墙上的李倚,看着对方虽已撤退,但并未撤远,反而扎下了营寨。心里明白对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了。不过,他倒也没有慌乱,如今城内的粮食储备还算充足,不怕对方围城。 只是城外那些刚刚播种的耕地,看来是要暂停一段时间耕种了。不过还好,这些耕地都只是刚刚播下种子,就算对方破坏,损失也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而且据探马汇报对方并未携带太多的粮草,如果长时间围困这座县城,他们自己的粮草肯定会先耗尽。 想到这里,李倚对着身旁的陈二牛吩咐道:“敌军虽然暂时撤退了,但他们还扎营在附近,万不可放松警惕! 城墙上的守卫要加强巡逻,一旦发现敌军有什么动静,立刻来向我报告!” 陈二牛连忙挺直身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声应道:“是!都头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 李倚见对方暂时不会攻城,便拍了拍陈二牛的肩膀,然后下了城墙,朝着县衙走去。 入夜后,李瑭的营帐之中,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不断晃动,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满脸的忧虑。正如李倚所知道的那样,他们这一行人此次仓皇而逃,所携带的粮草数量满打满算也仅仅能够维持一个星期的时间。 时间紧迫,情况危急。倘若此时他们选择离开永宁县城,转而前往其他县城寻求补给,且不说这一路上要花费不少时间,万一其他县城的情况也和永宁一样,防守严密,那他们岂不是白白奔波一趟,到时候不仅得不到补给,还会让士兵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与其这样盲目地四处寻找,倒不如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攻下永宁县城,获取城中的粮草物资。就在李瑭在营帐中来回踱步,苦思冥想之时,前去打探消息的探马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李瑭一看到探马归来,忙焦急地问道:“县城其他城门防守情况如何?” 探马连忙单膝跪地,抱拳禀报道:“都头,东门和西门都有士兵把守,不过人数不多,不到百人。 而县城的后方是洛河,此时水流湍急,并不适合渡河。” 李瑭听完探马的汇报,微微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看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强攻一处城门了。毕竟他手下的士兵人数也不多,如果分兵去攻打多个城门,不仅会分散兵力,削弱攻击力,还可能会被敌人各个击破。所以,分兵显然是不现实的。 想到这里,李瑭缓缓地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探马下去休息。 随后,他喊来侍卫让他吩咐下去,加强营地防守,让士兵们养足精神休息,明日打造云梯准备强攻城门。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李瑭营地中的士兵们,大都陷入了沉沉的梦乡。营帐里,除了一些鼾声传来,便再无他声。篝火在夜风中摇曳着微弱的火光,偶尔迸出的火星,也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就在这一片静谧之中,远处的城门却在悄然无声地缓缓打开。一队二十余人的骑兵,悄悄从城内而出。 此次他们出城,并非是要前去偷袭敌军营地,而仅仅是要惊扰敌军,让他们不得安宁。因此,他们的马蹄并未裹上麻布,为的就是要制造出更大的声响。 这伙骑兵出城之后,迅速朝着李瑭的营地奔去。他们在黑暗中疾驰,马蹄声在空旷的大地上回荡,待到离对方营帐只有五百米处时,他们突然加快了速度,开始狂奔起来,顿时马儿嘶鸣,四蹄翻飞,溅起阵阵尘土。 与此同时,他们纷纷张弓搭箭,将一支支火箭射向营内。那火箭带着长长的火焰尾巴,划破了黑暗的夜空,犹如一条条火龙一般,向着营地扑去。 守卫们听见了阵阵马蹄声,又见火箭袭来,并不知道对方来人有多少,忙声嘶力竭地叫着“敌袭!敌袭”,一边手忙脚乱地拿起弓箭,朝着城外的骑兵还击。 不过这伙骑兵只是对着营地胡乱地射了几轮火箭后,便掉转马头,往城内逃去。 而守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来袭之敌并不多,在扑灭了射来的零星火箭后,准备去汇报情况,但这一会功夫,营地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不少士兵被吵醒,他们慌忙地从营帐里跑了出来,有的衣服都没穿好,有的连兵器都没拿稳。 他们在营地里四处乱窜,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李瑭也被这嘈杂的声音吵醒,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他迅速穿上铠甲,拿起刀,冲了出来。此时,他看到的是一片混乱的景象:士兵们四处奔跑,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得到守卫的通报后更是勃然大怒,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快步走到守卫面前,对着他们怒吼道:“你们干什么吃的!一小股敌人就让你们乱了阵脚!平日里的训练都喂了狗吗?连这点小动静都应付不了,要是敌人真的大规模进攻,你们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守卫们低着头,不敢直视李瑭的眼睛, 他们也有些委屈,黑暗之中,并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只是听见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又见火箭袭来,慌乱下才失了方寸。如今见都头大怒,也只得承受着这怒火。 好在,李瑭骂了几句之后,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皱着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吩咐众人回营帐继续休息,同时叮嘱守卫们一定要打起精神,万不可再出现刚才的情况。 经过对方这么一闹,整个李瑭营地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起来。守卫们紧紧地盯着县城方向,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静,生怕敌军再次来袭。 每一个守卫都全神贯注,耳朵竖得高高的,仔细聆听着周围的一切声响。哪怕是一丝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都能让他们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时间在这紧张的氛围中缓缓流逝,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敌军似乎并没有再次出现的迹象。也许他们也知道,同样的套路不能再玩第二次了,继续用这种方法只会徒劳无功。守卫们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些许,不过依然不敢完全松懈下来。 第75章 夜袭 永宁县城内,此刻曹延带着四十余名骑兵在城门处等待。这一次李倚并没有下什么任务,让曹延自己去根据局势去决定。因此曹延让骑兵在马蹄裹上麻布,除此之外,还带上了许多引火之物,准备给对方来一次突然袭击。 随着寅时的悄然到来,夜色愈发深沉。城门再度打开,随即曹延率领骑兵向着城外而去,在夜色的掩护下,缓慢向敌方营地行进。 而此时,李瑭营地内,守卫们已经进行了一轮换岗。新换上来的这批守卫,起初还精神抖擞,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也让他们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寅时,正是一天中人们最为困倦的时候,困意如同潮水一般,不断地向他们袭来。 营地大门处的两名守卫,正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偶尔漫不经心地看向县城方向几眼。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疲惫和懈怠,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处战场,随时都可能面临危险。 “这么晚了,敌军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其中一个守卫有气无力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困倦和侥幸。他揉了揉眼睛,试图赶走那不断袭来的困意。 “应该不会了,已经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动静。” 另一个守卫附和着,语气中充满了笃定。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似乎在为接下来可能到来的漫长等待做准备。 “唉,也不知道都头怎么想的,怎么往这边跑了,不如跑到河中去投靠王大帅。” 第一个守卫突然叹了口气,满脸的疑惑和不满。他觉得都头的决策似乎并不明智,跑到这个地方来,不仅要面临敌军的威胁,而且物资和支援也相对匮乏。 “去哪都一样,我现在只想明天攻下县城好好的找点乐子。” 另一个守卫满不在乎地说道,脸上露出了一丝猥琐的笑容。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幻想攻破县城后,美酒、女人,都在向他招手。 听见对方这么说,另一人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即,两人相视淫笑起来。 正在此时,那负责巡视至此的副将,本就心情烦躁,瞧见两人这心不在焉的模样,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厉声喝道:“打起精神来!都给我好好盯着,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你们两个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两人被吓得一哆嗦,刚想结结巴巴地说些什么来辩解。 突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传来,望楼上的士兵借着火光看了个清楚,随即大声呼唤到:“有骑兵来袭!” 巡视副将闻听此言,忙大声命令守卫进行防守:“快!进行反击!” 由于他们是临时搭建的营地,虽然匆匆忙忙地修建了木栅,但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挖掘壕沟,仅仅在营前做了一些拒马。 曹延安排了几个人下马,手脚麻利地将拒马移开,临时修建的木门也不堪一击,众人随即冲入了营地之中。 望楼上的守卫见状,忙拿起弓箭,向曹延等人射去,不过收效甚微。 曹延看着眼前的一切,见对方似乎有所准备,他知道不能恋战,否则将会陷入困境。他大喝一声,砍杀了几个试图阻拦他的守卫后,便大声命令道:“放火!随后撤退!” 众人听到命令后,纷纷掏出引火之物,点燃后往周围的营地抛去。 这些引火之物都是他们精心准备的,浸满了易燃的油脂,一旦点燃,便会迅速燃烧起来。 骑兵们熟练地点燃引火之物,用力地往敌方营帐丢去。刹那间,原本静谧的营帐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火焰迅速蔓延开来,将周围的黑暗瞬间驱散。 见任务成功,曹延不再恋战,他一声令下,“撤退!” 随后带领着骑兵们冲了出去,巡视副将眼睁睁看着曹延等人冲出营地,也不敢派人前去追击,害怕对方有埋伏,而且此时更重要的便是灭火。 这时的营地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火焰已将不少营帐吞噬,浓烟滚滚,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而那些在熟睡中的士兵,再次被这嘈杂的声音和刺鼻的烟雾吵醒。他们一个个睡眼惺忪,满脸的不耐烦,带着满腔怒火从营帐中冲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营地一片火光,也赶忙参与到了灭火行动中。 在一片混乱之中,李瑭站在帐前,看着营地众人狼狈的模样,面沉似水。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愤怒和无奈,虽说对方这次袭营并没有造成多少损失,但带来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 看着众人身心俱疲的样子,李瑭内心一阵烦躁,大吼道:“加强营地守卫,增加岗哨!半个时辰一班,绝不能再让敌人有可乘之机,其余人回去休息!” 灭火完毕后,巡视士兵开始重新布置岗哨,加强营地的守卫;其余的士兵则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回到尚未烧毁的营帐中开始抓紧时间休息。 而夜袭成功的曹延等人也是抓紧时间赶回了县城,再让众人解散回去好好休息后,曹延又赶到了县衙,李倚早已等候多时。 见曹延的模样,李倚便知道已经成功了,果然,曹延行礼后,便汇报道:“都头,我方并无损失,不过又把对方从睡梦中惊醒了。” 李倚大笑道:“哈哈,好,就是让他们疲于应付,趁着天亮之前,等下再组织一批骑兵,这次与第一次一样,只在营外骚扰片刻便撤退。” 曹延领命下去安排新的人手去了,而李倚这时也放下心来回到房中休息。 随后在天亮前曹延又组织二十余名骑兵进行了突袭,不过此时营地内早就严阵以待,并未取得多少效果。 在李倚的骑兵还未靠近之时,营地内的守卫便远远的开始进行了还击,于是众人只得胡乱往营地内射了几箭便撤回了城内。 第76章 守城之战③ 黎明时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仿佛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守卫们整夜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此刻终于松了一口气。经过昨晚的几番折腾,他们的精神已经极度紧绷,身体也略显疲惫。 当集合的号角响起时,李瑭发现许多士兵的脸上都透露出一丝倦意。然而,时间紧迫,他别无选择,只能强打精神,鼓励士兵们道:“兄弟们,前方就是永宁县城了!只要我们攻破这座城池,里面的女人和钱财都将属于你们!” 这句话犹如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士兵们的斗志。他们顺着李瑭手指的方向望去,仿佛已经看到城破后的场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兴奋。 “冲啊!杀进去!” “女人和钱财都是我们的!” “攻破县城,我们就发财了!” 士兵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营地。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士气大振。 紧接着,营地内开始忙碌起来。士兵们纷纷忙碌地打造攻城器械,准备对永宁县城发起攻击。由于工具有限,也只造了一些简单云梯、冲车,制造完毕后,便等待着李瑭攻城的命令。 转眼已到午时。李倚登上城墙,极目远眺,只见远处尘烟滚滚,敌军正朝县城而来。探马回报,敌军倾巢出动,而且还携带着云梯和冲车等攻城器械,显然是打算强攻正门。 李倚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忖:“敌军来势汹汹,若只靠正门的守军,恐怕难以抵挡。” 他略一思索,叫来两名亲兵,吩咐道:“你们速去东、西门,告诉孟娘子和曹都尉,让他们各自抽调一部分士兵过来支援正门。” 两人领命后迅速离去,消失在城门处。 敌军缓缓地向城墙逼近,在他们到达射程之外时,队伍突然停了下来,一片寂静笼罩着战场。 就在这时,敌军的主将李瑭站在阵前,他大声道:“城墙上的诸位兄弟,现在打开城门投降,我还可以饶你们一命。否则,等我们攻下这座城池,必定会血洗县城,鸡犬不留!” 李倚站在城墙上,面沉似水,他冷冷地看着李瑭,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转头对身旁的陈二牛下令道:“给他一箭,让他闭嘴!” 陈二牛毫不犹豫地弯弓搭箭,瞄准李瑭,然后猛地松开弓弦。只听“嗖”的一声,箭矢如流星般疾驰而去,直直地飞向李瑭。 这一箭只做表明态度之用,并不会对李瑭造成什么威胁。果然箭发射出去后,对方阵中没了声响,随后开始组织起进攻。 李倚看着缓缓推进的敌军,先是扫视了一圈城墙上的士兵,发现原本的黄头军和孟珍珠手下的士兵并没有太多紧张之色,他们显然经历过不少战斗,对于这种场面已经习以为常。 然而,那些新募的士兵则或多或少有些紧张。他们的手紧紧握着刀和弓,微微颤抖着,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从他们的表情和动作中,可以明显看出他们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李倚并没有去安慰这些新兵,他知道这是他们必须要经历的过程。只有在真正的战斗中,他们才能学会如何应对恐惧,如何在生死关头保持冷静。 同时他也没有急着下令发动攻击,他明白第一轮箭雨的重要性。这一轮箭雨必须要确保命中率,否则一旦被对方的弓弩手进行压制射击,他们这边的新兵恐怕很难承受得住。 待到敌军弩手都已经进入一百五十步后,准备装填发射之时,李倚才猛地大喝一声:“用射甲箭,发射!”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纷纷拿起弓弩,将箭头对准了下方的敌军。 这些射甲箭与普通箭矢不同,它们的箭头更加锋利,能够轻易穿透敌军的铠甲。士兵们搭上箭矢,拉紧弓弦,然后毫不犹豫地松手。刹那间,箭矢飞射而出,直扑敌军。 由于距离过近,命中率大大提高,这些射甲箭如雨点般落入敌军阵中,给他们造成了不少的杀伤。只见敌军纷纷中箭倒地,惨叫连连。 不过敌军马上反应过来,他们的弓弩手迅速展开反击。一时间,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墙,城墙上的新兵果然陷入了被动。 与此同时,敌军步兵趁着这个机会,迅速将云梯搭上了城墙,而冲车也在此时对城门发起了撞击。 陈二牛眼疾手快,他迅速举起一块巨大的石头,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下方的敌军。只听“砰”的一声,石头狠狠地砸在人群中,下面传来一阵哀嚎之声。 李倚也指挥着士兵们去推倒一个云梯。士兵们齐心协力,成功地将一个云梯推倒在地。然而,就在他们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又一个云梯又被搭了上来。 一部分守军拿起滚木和巨石,纷纷朝城下扔去,将敌军砸得人仰马翻,另一部分守军则利用城墙与敌军弓弩手进行对射。 但敌军弓弩手比他们多,而且还要分出士兵去对登城的敌军防御,因此很快就被对方压制住了,同时还有不少士兵被箭矢射中,倒在了血泊之中。 城下的冲车也撞击着城门,不过城门后面的守军迅速地搬来各种障碍物,如木梁、石块等,紧紧地抵住城门,就这样双方僵持住了。 而城墙上之上形势却变得危急起来,越来越多的云梯搭上了城墙,敌军们顺着这些云梯开始向上攀爬。 陈二牛眼疾手快,见到一名已经登上城墙的敌军,便毫不犹豫地挥舞起大刀,只见寒光一闪,那名敌军的头颅瞬间滚落城墙,鲜血四溅。 然而,陈二牛根本没有时间喘息,因为更多的敌军已经顺着云梯攀爬了上来,向着他气势汹汹的扑来。 李倚见此迅速抽出腰间的横刀,大喝道:“兄弟们,跟我上!”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李倚的命令,纷纷响应。他们迅速拿起身边的近战武器,如横刀、陌刀棒等,与登上城墙的敌军展开了一场近身肉搏战。 刹那间,双方短兵相接,互不相让,城墙上瞬间刀光剑影,喊杀声震耳欲聋。 第77章 守城之战④ 李倚双手紧握着横刀,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挥,一道寒光闪过,横刀直直地朝着那名刚刚爬上城墙的敌军劈去。 然而,这名敌军反应速度还不错,就在横刀即将砍中他的一刹那,他迅速侧身一闪,堪堪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李倚见状,心中暗叫不好,他还来不及收刀,只见那敌军顺势一挥手中的横刀,如闪电般朝他的头部砍去。 李倚急忙举起横刀去抵挡。只听“当”的一声巨响,两刀相交,发出清脆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见敌军横刀被挡住,李倚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在了敌军的胸口。 这一脚力道十足,那敌军闷哼一声,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地飞了出去,然后重重地摔下了城墙。 李倚稍稍松了口气,但他的喘息还未平复,更多的敌军如潮水般涌上了城墙。 “杀!”李倚大喝道。 一时间,喊杀声、兵刃相交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城墙上陷入了一片混乱。 在这混乱之中,陈二牛的身影却格外引人注目。他手持陌刀,如同杀神一般,每一次挥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所过之处,敌军士兵纷纷倒地。 他的周围甚至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没有一个敌军敢靠近他,仿佛他就是这片战场上的主宰。 而在其他地方,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兵们也表现得十分出色。他们在敌群中左突右杀,虽然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但他们依然游刃有余。 相比之下,那些新招募的新兵们就显得有些吃力了。他们虽然也在奋力抵抗,但面对敌军凶猛的攻势,他们显然有些力不从心。尽管还没有出现溃退的情况,但也只能苦苦招架,难以还手。 一名新兵在战场上被敌军压制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敌人一刀斩杀,命丧黄泉。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倚眼疾手快,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根棍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敌军。 敌军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被砸得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连手中的刀都差点握不住。新兵见状,立刻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反手一挥,手中的刀划过敌军的脖颈。 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敌军的鲜血喷涌而出,他的身体也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新兵死里逃生,心中对李倚充满了感激之情。他转过头,向李倚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然而,还没等李倚来得及叮嘱他几句,几名敌军已经如饿虎扑食般围了上来,气势汹汹地向他猛扑过去。 这几名敌军显然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他们不断地发动攻击,不给李倚丝毫喘息的机会。李倚被他们逼得步步后退,只能不断地挥舞着手中的横刀,艰难地抵挡住敌人的进攻。 尽管李倚拼尽全力,但由于对方人数众多,他渐渐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已经无法再顾及他人。 面对这种情况他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双眼紧紧盯着眼前袭来的攻击,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的身体灵活地闪动着,手中的兵器也不断地格挡、回击,与敌军展开周旋。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一声大喝。 “滚开!” 只见陈二牛陌刀挥舞,把围在他身前的敌人驱赶了开来,随后毫不犹豫的冲向李倚这边。 而围住李倚的几名敌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他们惊恐地回头望去,只见陈二牛如同一座山岳般压来,那股气势让人不寒而栗。 这几名敌军顿时慌了神,他们的攻击也变得杂乱无章起来。李倚见状,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手中的横刀迅速挥出,如闪电般划过两名敌军的咽喉。 只听得两声惨叫,那两名敌军捂着喉咙,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然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那几个人惊恐地看着陈二牛如同一尊杀神般冲杀过来,心中的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们几乎魂飞魄散。 然而,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做出反应,陈二牛和李倚已经默契十足,相互配合,将他们斩杀殆尽。 李倚稍稍喘了口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他环顾四周,只见战场上的形势异常严峻。 敌军仍不断地从云梯上爬上城墙,而他们的援军却迟迟未见踪影。 李倚的眉头紧紧皱起,忧心忡忡地说道:“二牛,局势不妙!如果援军再不来的话,恐怕我们很难支撑下去了。” 陈二牛同样扫视了一下周围的战况,他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沉默片刻后,他沉声道:“都头,依我看,不如我先护送你下城墙吧?这里太危险了。” 李倚摇了摇头,他紧握着手中的横刀,毅然决然地说道:“不行!诸位兄弟都在这里拼命厮杀,我怎能在这个时候临阵脱逃呢?” 陈二牛还想再劝说几句,李倚却已不再给他机会。只见李倚猛地一提横刀,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朗声道:“二牛,我们并肩作战也有这么多次了,你难道还不了解我的性格吗?” 随后再度冲入敌群,陈二牛见李倚已经冲入敌群,咧嘴一笑后不再多言,随之加入了战斗。他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在他俩的猛攻下,敌军根本无法抵挡,纷纷被他砍倒在地。而随着陈二牛的大发神威,原本已经陷入劣势的守军们也受到了鼓舞,士气大振。 与此同时,那些老兵们也展现出了他们的经验。他们迅速组织起新兵,重新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由几人组成了一个个小的战斗团体,开始对敌军展开反击,竟然还挡住了敌军的攻击。 城墙上的战斗愈发激烈,双方的士兵们都已经杀红了眼,原本内心还有些紧张的新兵们此时也已忘记了紧张。 到了白热化阶段,双方都只有一个念头,致对方于死地。鲜血喷溅,染红了城墙上的砖石,也染红了士兵们的衣衫。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李倚这边人数劣势显现了出来,城墙上的防线开始被一点点的突破。 同时城门也在对方冲车的撞击下开始摇摇欲坠,敌军更是加紧了对城门的撞击,远处的李瑭见到局势一片大好,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第78章 大战结束 李倚手起刀落,劈向一个敌军,敌军见状大惊失色,匆忙侧身躲避这致命一击。然而,正当他准备转身反击时,陈二牛眼疾手快,顺势一挥手中的陌刀,瞬间将这名敌军砍倒在地。 敌军眼见李倚方人数不断减少,顿时陷入了兴奋状态,如同被打了鸡血一样,嘶声叫嚷着朝李倚和陈二牛等人猛冲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传来一声怒喝:“都头,我曹大猛来啦!”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曹大猛手提一条粗重的铁棒,气势汹汹地杀奔而来。他手中的铁棒在空中挥舞,带起一阵劲风,每一次挥动都如同雷霆万钧,威力惊人,所过之处,敌人纷纷被砸倒在地。 而在曹大猛身后,紧跟着李倚的亲卫队和几十名支援的士兵。这支生力军在曹大猛的带领下,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势不可挡地冲入敌阵。 敌军虽人数占据优势,但因为李倚等人的顽强抵抗就没有占到便宜,曹大猛这如同神灵般的突然杀出更是让他们心惊,在这股生力军的猛烈冲击下,他们顿时被打得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陈二牛见状,心中大喜,高声喊道:“哈哈,你小子总算来啦!” 他一边笑着,一边越战越勇,手中的陌刀上下翻飞,如砍瓜切菜一般,将一名又一名敌人砍翻在地。 而李倚高悬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他嘴角泛起一抹微笑,对曹大猛喊道:“大猛,你来的正是时候,现在该我们反击了!” 曹大猛闻言,哈哈大笑道:“哈哈,好,都头,我可是等了好久了!这次一定要杀个够!” 随之再次冲入敌群之中,手中的铁棒不断挥舞,每一次挥出都带起沉闷的声响。李倚和陈二牛带着新到的士兵们也紧随其后,尽情的收割着敌军生命。 在陈二牛和曹大猛这两位猛将的带领下,敌军的防线不断被撕裂,他们的士气也在节节败退。一些聪明的敌军已经意识到大势已去,开始顺着云梯狼狈地向下逃窜。 李倚等人也无暇顾及那些逃跑的敌军,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清除城墙上的敌人。城墙上的敌军为了能逃脱死亡的命运,已经完全不顾及同僚之间的情谊,他们像疯了一样争抢着云梯,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那些没有来得及逃走的敌军眼见败局已定,其中一名士兵突然扔下手中的武器,扯开嗓子大喊道:“我投降!”这一声喊仿佛是一道命令,剩下的敌军也纷纷效仿,将手中的武器丢弃在地,然后齐刷刷地跪在地上,等待着李倚等人的发落。 然而,城墙下的李瑭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气得暴跳如雷。他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大好的局势瞬间崩溃,心中的怒火如火山一般喷涌而出。他气急败坏地命令身旁的督战队立刻前去斩杀那些逃跑的士兵,想要以此来稳住军心。 可是,此时的军心早已涣散,督战队虽然斩杀了几个逃跑的士兵,但这丝毫无法阻止越来越多的逃兵。面对不断涌来的逃兵,督战队也显得无能为力。 更加令人绝望的是,那原本正在撞击城门的冲车队伍,突然看到城门竟然自己打开了。 还不待他们高兴,一队骑兵在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将率领下,如饿虎扑食般冲向他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冲车队伍完全措手不及,他们连忙举起武器抵抗,不过并没有太多作用,转瞬间就被骑兵砍倒在地。一时间,城墙下也是惨嚎声四起,鲜血四溅,场面异常惨烈。 眼见大势已去,李瑭心中虽然充满了不甘和愤恨,但也无可奈何。他只得紧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撤退!” 话音未落,他便头也不回地率领着身边仅存的几十名骑兵,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仓皇逃离了这片血腥的战场。 孟珍珠见敌军如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她立刻催动胯下战马,率领着骑兵追杀上去。 一路上,他们势如破竹,将那些逃跑不及的敌军杀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不过,孟珍珠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她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在斩杀了一部分敌军后,她果断下令停止追击,转而率领骑兵返回城中。 此时,城墙上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李倚眼见敌军败退,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随即高声下令,让众人开始打扫战场。 经过一番仔细的清点,众人发现,尽管这场守城战最终取得了胜利,但己方也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总共损失了将近一百人。 这些伤亡人员中,大部分都是初次上阵的新兵。由于缺乏实战经验,他们在面对敌军的猛烈攻击时,往往显得手足无措,最终不幸命丧黄泉。 然而,经过这场战斗后,那些幸存下来的新兵们也像是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一般,变得成熟了许多。 李倚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信心,他坚信在下一次战斗中,这些新兵们一定会有更加出色的表现。 与此同时,敌军的伤亡情况也已经被清点出来,加上孟珍珠追击出去所歼灭的敌军,这次战斗总共消灭了大约二百名敌人。不仅如此,还有三十多名敌军选择投降,成为了俘虏。 陈二牛看着这些俘虏开口问道:“这些人该如何处置呢?” 李倚略微思考了一下,觉得如果直接将这些俘虏杀掉,实在是有些过于浪费了。毕竟,如今城中正急需大量的劳动力来修缮被破坏的城门和城中的建筑。 于是,他当机立断地开口说道:“把他们送去做劳役吧,让他们修缮城门和以前被破坏的城中建筑。” 陈二牛听后,立刻心领神会,连忙领命指挥着士兵们将这些俘虏先行带回县衙的监狱,等待进一步的安排。 李倚心里暗自思忖着,经过这一场战斗,李瑭短时间内肯定不敢再轻易踏足永宁县城了。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有一段相对安宁的日子。这段时间,要好好利用起来,全力以赴地发展自己的势力。 第79章 战后工作 待陈二牛下去后,曹大猛手提铁棒,站在原地,一脸意犹未尽地说道:“都头啊,我看应该早点让我带领亲卫队过来才对。 你瞧,要是我早来一会儿,那些敌人一个都别想跑掉,我们也不至于损失这么多兄弟啊!” 李倚听了曹大猛的话微微颔首,表示认可曹大猛的观点,同时也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大猛,你说得没错,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我本以为已经完全掌控住了局面,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这一次,又是一场公式化的守城战。虽仔细地规划了人员的分配,将他们分别安排到各个城门进行防守,自认为这样的布局已经是天衣无缝了。 然而,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因素——己方人员的构成。老兵们经验丰富,战斗能力强,但新兵们则相对较弱,缺乏实战经验。李倚却没有充分考虑到这一点,导致在战斗中出现了许多问题。 比如错误地估计了老兵和新兵之间的差距。原本以为老兵们能够轻易地应对敌人的攻击,而新兵们只需要在一旁协助即可。 但事实证明,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新兵们在面对敌人的猛烈攻击时,往往显得手忙脚乱,无法有效地发挥自己的作用。 还有就是自以为高明的夜袭计划并没有给敌人带来多大的影响,种种因素结合下来让己方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李倚不禁暗自感叹,这次面对的不过是李瑭这样一个没什么头脑的敌将。若是将来遇到李克用、朱温这样的强敌,他们手下人才济济,而自己的指挥水平又如此有限,恐怕到时候会输得一败涂地啊。 曹大猛原本只是随口抱怨一句,并没有真的责怪李倚的意思。然而,当他看到李倚竟然如此认真地反思自己的过错时,顿时有些慌了神。 连忙解释道:“都头,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啊!我绝对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李倚见状,微微一笑,安慰道:“大猛,你不必如此紧张。我知道你没有责怪我的意思,我也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说实在的,这次确实是我的指挥出现了问题。如果换作是曹都尉来指挥的话,肯定会比我做得更好。” 李倚心想,经过这次的事情,他也算是看清楚了自己的能力。既然如此,在自己的指挥能力没有达到及格水平前,以后还是安心做好一个“工具人”吧,把指挥的重任都交给曹延去处理。 曹大猛听李倚这么说,憨憨一笑,但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就在这时,孟珍珠和曹延恰好一同走了过来,他们正好听到了曹大猛与李倚之间的对话。 孟珍珠性格豪爽,大大咧咧地开口说道:“李郎,这一次能够成功击退敌人的进攻,你的指挥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啊!” 李倚听到孟珍珠的夸赞,不禁有些汗颜。他心里很清楚,这场仗之所以能打赢,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占据了地利的优势,而并非他的指挥有多么出色。 他苦笑着回答道:“孟娘子,我们这次其实只是惨胜而已,损失了这么多兄弟,实在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 然而,孟珍珠却并不认同李倚的看法。她连忙说道:“李郎,你别这么想。要知道,我们本身的实力就比敌军要弱,而且这还是一支新组建的队伍,能有这样的损失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 一旁的曹延也点头表示赞同,他附和道:“都头,孟娘子说得对。敌军的战斗力在我所见过的众多军队当中,也算是相当不错的了。” 听见两人这样的话语,李倚心理好过了些,看来不是自己太菜,想到这里李倚不再纠结,开口道:“好了好了,你俩也不要安慰我了,我们抓紧收拾残局吧,明天要正常生产了。” 几人相视一笑,便各自忙手中的事务去了。 翌日,各项工作有条不紊的开展起来,昨日俘虏的敌军也派上了用场,一部分进行着城门的修缮工作,一部分对于城内的建筑进行修缮,未来随着人口增多起来,以前李倚他们临时修复的城内部分房屋肯定不够用,必须要抓紧时间修建新的。 同时城内的作坊,市场,寺庙,县学等公共设施也要重建,这些就由城内闲置的百姓去负责。 除了县城的重建工作之外,对于昨日战死的士兵,也需要妥善处理。首先,对于那些家里尚有亲属在城内的士兵,要做好赔偿抚慰工作。 具体来说,就是要给予他们一定的经济补偿,以缓解他们失去亲人的痛苦。同时,还要免除他们今后的赋税和劳役,让他们能够在生活上得到一些实际的帮助。 此外,如果这些家庭中有小孩,将为他们提供优先进入县学的机会,以保障他们接受教育的权利。 对于那些已无亲属在世的士兵,也不能忽视他们的贡献。李倚专门划出一块场地,用作他们的墓地。这里将有专人负责打扫,以确保墓地的整洁和庄严。 这个墓地将成为所有战死士兵的安息之地,每年李倚都会亲自带人过去祭奠,以表达对他们的敬意和感激之情。同时,这个墓地也将对城内所有百姓开放,供他们观瞻,让人们铭记这些英勇的战士。 而对于在这次战斗中幸存下来的士兵,也将给予他们应有的奖励。首先,每个人都会得到不同程度的赏赐,根据他们在战场上的表现来定。 其次,将每个士兵的杀敌数记录在战功簿上,当他们积累到一定的战功时,就可以由普通士兵晋升为军官,给予他们一条希望之路。 除了物质奖励和晋升机会外,李倚还设立了各种荣誉称号。这些荣誉称号不仅可以提升士兵的社会地位,还可以用来换取一些粮食等生活必需品。 这样的奖励机制,将极大地激发士兵们奋勇杀敌的积极性,让他们在战场上更加英勇无畏。 在李倚的脑海中,他对现阶段士兵的社会地位有着独特的设想。他认为,士兵们的社会地位应该被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县衙大堂内,李倚正在跟几人交待着接下来的举措,对于这些曹延几人都表示非常认可,他们知道这些举措将会给士兵们带来多大的动力。 李倚见几人没有反对,随后又提出了关于具体的军功晋升和荣誉称号的设想。 第80章 晋升举措 唐朝府兵制时期,士兵的晋升途径已经相对较为完善,普通士兵通过军功大小获得不同等级的勋爵,然后再到中央宿卫积累资历,逐步升迁为武散官,最终参与铨选才能获得职官。后期募兵制时期,晋升基本上都由高级将领或者长官赏识便可直接晋升。 两者之间皆有利弊,不过在李倚恢复府兵制的编制后,决定对原有的晋升方式进行一些改动。 他打算创立两所军校,旨在为有军功的士兵提供更系统、更专业的军事教育。第一所为初级军校,分为骑兵、步兵和远程部队三个专业方向,学员们将在这里学习行军作战、指挥调度、后勤保障等各个方面的知识和技能,以培养出优秀的将领。 在军校中,学员们的学习成果将通过严格的考核来评估。根据考试表现,他们将被授予相应的职官。 其中,成绩优异者最高可被提升为从五品的上府果毅都尉,而其他表现较好的学员则会依次获得递减的职位。当然,如果有学员在考核中表现不合格,他们只能获得从九品下的副队正这一较低的职位。 不过对于勋爵和武散官的晋升仍然依据军功,而不需要经过考核。 同时一旦士兵被授予了职官,如果他们希望在职业生涯中更进一步,就可以继续凭借着军功再次进入高级军校深造学习。果毅都尉以下的职官还是在初级军校学习。 但果毅都尉则需要进入高级军校深造,在这里学习的内容则是以各兵种协同作战,大军团作战为主,这次主要培养的是优秀的主帅,因此对于军团的各方面都需要了解。在考核过后,表现优异者最高可升为正三品的大将军,然后再依次递减,考核不合格者职位不变。 李倚是希望自己未来手底下的将领们都能够经过系统性的学习,至少对谋略要有一定的了解,而不是那种只知道一味地冲锋陷阵、毫无头脑的莽夫。 在荣誉称号方面,他认为这些称号应该根据士兵在战场上的实际表现来评定,这样才能真正体现出他们的价值和功绩。 比如说,在战争中,如果有士兵能够率先突破敌人的防线,或者第一个攻上城墙并成功拿下胜利,那么他就可以被授予“先锋郎”的称号;而那些累计斩杀敌人百人以上的士兵,则可以被称为“百斩将”。 此外,对于那些在守卫城池或保卫主帅时表现突出的士兵,李倚打算将他们命名为“铁壁卫”;而那些军纪严明、从不劫掠百姓的士兵,则可以获得“无垢卒”的称号。 当然,还有一些执行特殊任务的士兵,比如快速突袭、传递情报等,如果他们能够在战争中出色地完成任务,为胜利做出重要贡献,那么他们就有资格被称为“飞骑使”。 另外一些其他的称号,比如“神箭手”,指的是那些箭术高超、百发百中的士兵;“千里眼”则是形容斥候精锐。 这些荣誉称号的物质奖励并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一种仪式化的表彰。当士兵获得这些称号后,他们的名字将会被写在军旗上,并且由李倚或者主帅亲自将军旗送到他们的家中,以表示对他们的认可和赞扬。 同时,为了保证这些称号的稀缺性和含金量,每场战争中每个称号只会授予其中一人。这样一来,士兵们就会更加努力地去争取这些荣誉,从而达到激励他们奋勇杀敌的目的。 在李倚把以上设想跟曹延和孟珍珠几人说了一遍后,笑着问道:“如何,我所说的这些措施是否可行?” 几人听罢过后都陷入了沉思,最后还是曹大猛打破了平静,他疑惑的问道:“都头,像我这种粗汉,字都不识几个,咋通过考核,这岂不是让我们无法参与晋升了?” 陈二牛附和道:“是啊,都头,学习这些,不是要我俩的老命吗?” 李倚笑骂道:“放心,你俩我亲自考核,不会有什么难度。” 这点李倚早考虑过,作为从长安跟随到此的陈二牛和已经慢慢信服自己的曹大猛,这都是最核心的人员了,自然会有些特权,毕竟他也不会让两人去真的统领大军团作战。 两人听到这里,不由得松了口气。他们对视一眼后,异口同声地说道:“都头英明!” 李倚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随后将目光转向了一旁仍在沉思的孟珍珠和曹延,开口问道:“曹延,孟娘子,对于这些举措,你们可有什么看法?是否觉得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孟珍珠闻言,连忙摇了摇头,她的眼眸中闪烁着钦佩之情,直直地盯着李倚,轻声说道:“李郎,这些举措并无不妥之处。小女子只是觉得李郎你的头脑真是聪慧过人,竟然能够想出如此多的绝妙主意。 相比之下,我阿耶带兵多年,都未能将军队治理得井然有序,而李郎你却在短短时间内就制定了这么多举措,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李倚听着孟珍珠的夸赞,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中暗自思忖道:“哪里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不过是将后人的经验稍加总结罢了。” 这时,曹延也开口附和道:“孟娘子所言极是,都头这些举措确实很好。只要能够坚决地执行下去,想必一定会激发士兵们的斗志,让他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无往不胜!” 听到众人都对自己的设想表示赞同,李倚哈哈大笑道:“哈哈,好!既然大伙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那就赶紧把这些措施推行下去吧!” 李倚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吩咐道:“二牛、大猛,你们二人带领一队士兵,立刻前往城外,通知那些正在劳作的百姓;孟娘子、曹延,你们也带领一队士兵,负责通知城内的百姓,包括那些俘虏。 告诉他们明日用过早饭后,到城外的校场集合,我要召开全体大会。” 陈二牛、曹大猛、孟娘子和曹延齐声应道:“是!” 第81章 全体大会(1) 活了大半辈子的王十一第一次听说什么全体大会,还要他们参与,他以前只听村里的教书先生说过,圣人偶尔会喊上那些当官的开什么朝会,万没想到他还能参加这种大会。 吃过早饭后他便迫不及待的赶往了城外校场,在连年的动乱中,他们王家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只剩下他一人苟延残喘躲在长水县附近的山中。 前些时日听说永宁县城如今正在接纳流民,便毫不犹豫的从长水县赶到了永宁,来到这里后便开始劳作换取粮食,这对于常年干农活的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这个世道活着能有口饱饭吃就不错了。 走在路上,正好看见如今住在他隔壁的教书先生刘景,听说此人以前是长安什么馆的助教,大有来头,前些时日逃难至此。 王十一忙上前行了个礼,问道:“刘助教,老汉听说今日李都头要开什么大会,是不是代表着我们都可以当官了?” 刘景听了这话有些无语,回了一礼,还是解释道:“王老汉,可没有这等事,李都头开会只是有些事情要宣布。” “原来如此,老汉听以前乡里的教书先生说,圣人才会喊大官开会勒,老汉还以为李都头要给我们都发官当呢?” 王十一听了颇有些失望。 刘景听着这话都有些哭笑不得,随后说道:“王老汉,你就不要异想天开了,种好你的地得了。” 对于今日的大会刘景本不想前去,但奈何形势逼人,不得不去。 本身他对李倚就颇有怨言,想他堂堂崇玄学助教,来到这里不给他一官半职就算了,就连吃饭也要通过劳动才能获得,要不是周边也不太平,他早跑了。 但身旁的王十一跟他想法明显不同,仍然兴致勃勃的往校场赶去,嘴里说道:“嘿,老汉今天左眼跳个不停,说不定还真有好事勒!” 对他的话刘景嗤之以鼻,不过也没多说什么,等两人赶到校场之时,偌大的校场已经站满了人,两侧都站着士兵维护着秩序,刘景眼尖看见李倚早已站在高台之上,高台旁边还摆了不少铜钱和绢帛。 身旁的王十一也看见了那些铜钱和绢帛,不由得羡慕道:“难不成今日是要发钱吗?” 刘景都懒得搭理他,王十一见周围没人理他,憨笑了一声,也不再言语。 台上的李倚见人都来齐了,扫视了一眼台下的大伙,随后开口道:“诸位,暂且安静,今日我把大伙召集至此,只为宣布三件事。” 随后李倚停顿了会,示意台下的亲兵把铜钱和绢帛搬到了台上,校场上的众人见到这些东西也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发出了阵阵惊呼声。 李倚看着大伙的表现非常满意,不枉他特意把长安和近些时日所缴获的战利品都搬出了三分之二,为的就是这个效果。 “第一件事,赏赐前日守城之战中英勇战死的士兵!每户赏10匹绢帛,10贯铜钱!同时免除今后所有赋税和劳役!家中有幼儿者,到达一定年纪后可优先进入县学或者初级军校学习!”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盛唐时期还好,朝廷有钱,府兵往往战死后,家属可免除赋税一定年限,或者授予其子勋官,然后家属继承土地。 募兵制的士兵战死往往就是一次性买断,官方支付丧葬费,给予家属钱帛,一般为20-30贯或者绢帛40-60匹。 但随着安史之乱后,朝廷财政紧张,丧葬费和补偿拖欠是常有的事,到了藩镇割据时期,仅剩下抚恤金,一般也就是10-20贯左右,且还有经过层层克扣,到达家属手上能剩多少还是个未知数。 而唐中后期普通五口之家开支甚至都要10-15贯左右,再加上税收还要加上几贯,因此后期的抚恤根本不够用。(此处采取的是开元的物价,后期物价上涨,开支更大。) 因此李倚这个终身免除赋税和劳役的补偿可以说是王炸了,至于10贯铜钱和10匹绢帛以及后面的县学和什么初级军校,大伙反而都没有放在心上了。 李倚不管台下的议论,反而是让陈二牛把那些战死士兵的家属喊了上来,由李倚亲自发放钱帛奖励,这一次战死的士兵有家属的不多,不到三分之一,很快便把奖励发放完毕。 那些家属除了拿到钱帛,还有一面刻有战死士兵名字的军旗,上面有光荣军属几个字,这是李倚吩咐手下连夜赶制出来的,也是他临时想到的主意,悬挂此军旗的家庭就可终身免除赋税和劳役。 这些士兵家属拿着这些东西就跟做梦一般,在旁人的提醒下才连忙放下东西向李倚跪地不断磕头,李倚笑道:“不必多礼,是我该感谢你们!” 众人又赶忙推辞,诚惶诚恐的磕起了头,最后在李倚的劝说下,才拿着这些奖励感激涕零的回到了队伍之中。 王十一看着这副场景,不由感叹道:“李都头可真是个好人啊!” 这个话一出顿时引来周边一片赞同,连对李倚颇有怨言的刘景都有些佩服,此招一出,不怕手下的士兵不肯死心塌地了,不信你看看周围那些士兵的火热目光以及那些青壮年的眼神? 在第一件事情被宣读结束之后,李倚紧接着开始介绍第二件事情,那就是关于昨日晋升和荣誉称号的设想。 他详细地讲述了军功晋升的相关内容,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然而,当李倚谈到军校时,大伙才恍然大悟,原来之前被他们忽视的军校竟然如此重要。这一发现引起了一阵热烈的议论。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读了那个军校,以后就能当官啦?”王十一满脸疑惑地问道。 刘景此时也被吸引住了,他聚精会神地听着,这还是他第一次了解到当兵居然有这么多的门道。 听到王十一的问题,刘景连忙解释道:“嗯,大致是这样没错,不过还需要经过严格的考核,只有通过考核的人才能真正当官。” 然而,王十一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刘景后面的那句话,他兴奋地大笑起来:“哈哈,太好了!那老汉也要去参军,上阵杀敌!真没想到啊,我这把老骨头也有当官的一天!” 周围的人们听到王十一说的话后,先是一愣,随后不约而同地哄堂大笑起来。这笑声如同涟漪一般,迅速在人群中扩散开来,引得更多的人侧目而视。 而站在一旁的刘景,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他的目光落在王十一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和欣赏。 第82章 全体大会(2) 看着台下议论纷纷的模样,李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他并没有出手阻止众人的议论,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台下众人的反应。 他扫视了一圈,落在了那些已经蠢蠢欲动的青壮年身上。这些人眼中闪烁着对未知的渴望和对改变命运的期待,李倚心中暗自点头,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初见成效。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略显突兀的声音:“我们也能加入军校学习吗?”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仍然清晰的传到了李倚耳中。 李倚循声望去,果然见到是那群俘虏中的一人开口。他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所期望的。他特意让人把这些俘虏带上,就是预料到他们肯定也拒绝不了这条件。 李倚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只要你积累军功达到条件,便可进入军校学习,无论你以前的身份是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那些俘虏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仿佛黑暗中突然燃起了一团希望之火。毕竟他们这些藩镇小兵,一生的道路基本上已经被固定死了。 他们不是那种以一当十的猛将,在部队很难得到将领的赏识,也就只能混口饭吃,或者期望着什么时候攻下城池,靠着劫掠发点小财。 然而,现在李倚的这番话,却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让他们看到了一丝改变命运的曙光,顿时俘虏队伍中也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待又过了十来分钟,李倚估摸了一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好了,诸位,接下来我要宣布最后一件事。” 他的话音刚落,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人们,瞬间安静下来。大伙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的李倚身上,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继续发言。 李倚环视了一圈台下的众人,见大伙都安静下来,便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首先,在我所管辖的区域内,没有严刑峻法。只有杀人才会被判处死刑,以命偿命。至于其他的犯罪行为,将会根据过错的大小,执行笞杖之刑。” 听到这里,人群中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李倚稍作停顿,给大伙留出一些思考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其次,我决定废除所有的苛捐杂税。从今往后,大伙只需要按照每户收成的十分之一来缴纳赋税即可。” 这个消息一宣布,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许多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个好消息。毕竟,在这个乱世之中,苛捐杂税往往是压在百姓身上的一座沉重大山,如今能够得到减免,无疑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李倚微笑着看着台下激动的人群,待欢呼声稍稍平息后,他接着说道:“不仅如此,我还会根据各户的收成情况,选出其中收成最好的十户人家。我将会亲自登门拜访,奖励他们钱帛和酒食!并且,在下一年,这十户人家还可以免去一半的租税!” 听到这个消息,人群中的欢呼声变得更加热烈了。 王十一感叹道:“李都头真是一心为了我们考虑啊,老汉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好官。” 周边民众也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是啊,李都头还每日与我们一起劳作耕种呢,没有一点架子。” “前日李都头遇见我还关心我,问我吃饱没有,穿的暖不暖和勒!” “反正老汉我以后就只认李都头了,要不是我已拿不动刀,必定去参军为都头效力!” …… 听着大伙的议论声,刘景心中感慨万千。他与这些乡野村夫不同,他来自繁华的长安,自幼衣食无忧,对百姓的疾苦知之甚少。然而,近一段时间的逃难经历,让他亲眼目睹了太多的苦难和饥饿。那些用草籽和槐叶充饥的人们,让他深刻地认识到了生活的艰辛。 来到这里之后,刘景本带着读书人的傲气,对这个所谓的都头并未太过看重。尤其是对方对他的不重视,更让他心生怨言。然而,今日听到李倚宣布的这些决策,以及周围百姓对他的感激目光,刘景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然而实际上,即使是按照每户收成的十分之一来缴纳赋税,不管在哪个太平盛世都算得上是一笔不小的负担了,不过放在乱世来说那就另当别论。 毕竟,在僖宗时期,两税法基本上已经失去了效力,地方官吏们横征暴敛,百姓们的生活本就十分艰难,各种名目繁多的税名让百姓苦不堪言,加之盐铁专卖导致的盐价上涨,以及频繁战争使百姓被迫承担以钱代役的额外支出,都使百姓们不堪重负。 但对这些备受压迫的百姓来说,李倚这里废除了所有苛捐杂税,也没有沉重的劳役,仅仅只需缴纳收成的十分之一,这些政策已经算是相当宽厚了,至少能让人们看到了一些希望。 李倚能力有限,暂时只想到了这些调动大伙的积极性措施,在宣读完三件事后,李倚看着仍在议论的台下众人,也是笑道:“好了,诸位,我要说的事已经说完了,现在可以各自忙你们的事情去了,如果有想要参军的男儿,便留下来进行登记!” 大伙早就在等待这一刻了,在李倚刚说完,留下了一大批想要参军的青壮年,甚至还有一些老弱也并未离去,李倚见此也只得道:“此次参军还是以二十一到四十的丁男为主,其余之人还是先行回去吧。” 听到李倚这么说,那些不符合条件的人也只能恋恋不舍的离开了此地,而陈二牛本来准备押着那些俘虏离开场地回去继续劳役,李倚看着他们期待的目光,也是出声叫住了他,:“二牛,且慢,让他们留下来,也进行报名登记,符合条件的都可留下参军。” 陈二牛本来还有些迟疑,但那些俘虏已经连忙跪地感谢道:“多谢都头!” 见这种情况,陈二牛也不好再赶他们,只得带着他们留在原地等待登记。 第83章 征兵工作 征兵现场人头攒动,气氛异常热烈,李倚站在高台上,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见一个个青壮年在登记完个人信息后,都乖乖地站到一旁,等待着下一步的考核。 这次征兵,李倚特意增加了名额。陈二牛和曹延所带领的队伍,规模也从原来的队扩展成了旅,每个旅下辖两队,每队五十人,总共一百人。 与以往府兵编制不同的是,由于马匹数量较多,李倚将每旅骑兵的比例从十分之一提高到了十分之二。 陈二牛和曹延的官职保持不变,依旧担任果毅都尉,但旅帅、队正和副队正这些职务目前还空缺着,需要等到军校开办之后,通过下次的考核来确定人选。 而火长的职务则有所增加,将由这次守城战中表现出色的士兵来担任。 至于亲卫队,规模也从原来的二十人扩充到了六十人,而且全部都是骑射技术俱佳的精锐士兵。曹大猛的职务依然没有变动。 正当李倚思考着兵员的分配问题时,陈二牛突然走了过来,他压低声音,似乎有些担忧地问道:“都头,真的打算让那些俘虏也参加征兵吗?” 李倚站在高台上目光凝视着那些被脚镣束缚、正在登记的俘虏们。他没有犹豫,大声道:“无妨!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我并非嗜杀之人,我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俘虏的耳中。 李倚是故意让这些俘虏听到他说的话。 果然,当他说完这番话后,那些俘虏们都有些触动。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位都头。 李倚见状,嘴角上扬,对站在一旁的陈二牛说道:“陈都尉,你去命人把他们的脚镣打开。” 陈二牛有些惊讶地看着李倚,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随后转身前去传达李倚的命令。 李倚则走下高台,径直来到征兵处。他站在那些俘虏面前,再次高声说道:“我李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今日给你们这个机会,也希望你们往后能用你们的行动来证明我的眼光没有错!”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自信。这些俘虏们听后,心中的感动愈发强烈。 随着士兵们将这些人的脚镣打开,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脚镣被一一解开,这些俘虏终于恢复了自由。 当脚镣被解开,这些人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我们愿意誓死追随都头!” 李倚满意的点点头,开口道:“好了,你们起身吧。继续登记!” 随着这个小插曲的结束,征兵工作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李倚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人群中的应征者。 突然,他的目光被一个身影吸引住了。那个人混在一群百姓之中,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李倚定睛一看,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眼熟,于是他迈步朝那个人走去。 而此时,人群中的刘景也注意到了李倚的动向。当他看到李倚径直朝自己走来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激动之情。 待到李倚走到他面前时,刘景连忙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拘谨,与他平日里读书人的形象大相径庭。 显然,刘景已经收起了他的傲气,对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他年轻不少的少年将军充满了敬畏之情。 李倚见状,连忙伸手拦住了刘景,微笑着说道:“刘景,长安崇玄学助教?” 刘景闻言,心中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倚竟然能够如此准确地说出他的名字和来历。他连忙开口道:“李都头竟然还记得在下的名字,这真是让在下感到无比荣幸啊!” 在唐朝,一般只有晚辈男子对长辈或者尊长才会自称“在下”。从刘景的这番话中,可以看出他对李倚的崇拜之情已经到了相当高的程度。 而李倚之所以记得刘景,实在是因为逃难至此的读书人本就不多,而且他还是教授道家经典的崇玄学助教就更让他记忆深刻了。 当日只是因为一时没有好的职位给他安排,且后面事情多起来,因此才把他忘在脑后了,如今见到他竟然也想来报名参军,于是便决定给他安排一个职位。 思索了一会,李倚问道:“刘景,你除了传授道家经典以外,可还习得其他学问?” 刘景思索片刻后,面露惭色,轻声说道:“在下对于其他方面确实并非精通。” 听闻此言,李倚不禁感到些许失望。要知道,崇玄学乃是唐玄宗创立的学府,其目的在于通过道举选拔出那些对各种道家经典学说有着精深造诣的人才。 道举的形式与明经科颇为相似,然而,两者的考试内容却大相径庭。通过道举考试并合格的人,被称为道学举士。 此外,由于李唐皇室对道教的极力推崇,道举在当时备受重视,参加考试的人数也相当可观。然而,对于如今的李倚而言,道举似乎并无太大实际意义。毕竟,他无法想象学校或军队里会整日讲授《道德经》这样的道家经典。 正当李倚为此感到左右为难之际,突然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他意识到,道家学说中所蕴含的深刻哲学思想和智慧,或许能够在另一个领域发挥重要作用。 李倚心想,这些道家学者对于洗脑这一问题想必颇为擅长。既然如此,他们岂不是可以为军中的士兵们进行思想工作,向他们灌输忠己爱国的理念呢? 在李倚的眼中,僧侣和道士们似乎都非常适合从事这项工作。 想到这里,李倚嘴角微扬,随后郑重地对刘景说道:“刘景,你就不用去报名参军了,从今天起,留在我身边,我有其他重要的职务要交给你。” 李倚心中早已有了一番盘算,他打算将刘景留在身边,亲自教导他一些后世政治工作的方法和技巧。等刘景掌握了这些知识后,再将他派往军队中,相信他一定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听到李倚的话,刘景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仅仅是一瞬间,他便回过神来,连忙行礼感激涕零地说道:“多谢都头赏识!在下定当不辱使命!” 李倚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连续完成了几件重要的事情,李倚心情愉悦,他转头看向曹大猛、曹延和陈二牛三人,把他们喊了过来,按照自己刚刚所想的兵员分配措施说了一遍,让他们照做。 曹大猛等人听后齐声应道:“是,都头放心!” 安排好一切后,李倚带着刘景转身离开了校场,只留下曹大猛等人继续忙碌着征兵的事宜。 第84章 历史偏差 自那日开完全体大会过后,日子又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然而,李倚所采取的减轻租税、为政宽简的政策,却如同一股春风,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流民前来归附。这些流民听闻李倚的政策后,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希望能在他的治理下过上安稳的生活。 李倚心中暗自思忖,如果不是担心自己大张旗鼓地招揽流民会引起驻守在洛阳附近的势力注意,他恐怕早就派遣那八名屯将前往洛阳下属的其他县城去招揽更多的流民了。毕竟,人口对于一个地方的发展至关重要。 但尽管只是靠着永宁县城周边地区的流民,永宁县的人口就已经达到了二千人左右,县城的重建仍在进行,但一些关键的公共设施已经恢复运行。 县学已经迎来了他们的第一批学生,基本上都为上次阵亡士兵的家中孩童,里面的助教和博士都为逃难至此的读书人,李倚对他们的要求也不高,教学内容仍以经学为主,如果以后能有其他学科的人才来到,再开设如律学、书学、算学的内容。 同时初级军校也已建好,不过李倚还未找到合适的人选,同时目前还没有士兵军功积累到可以入学的程度,所以暂时还未开学。 除此之外,县城内的市场也已经开设,由于现在商家不多,李倚也没有设置太多税收,只是延续了两税法时期的三十税一政策,没有其他多余的专卖税和商税。 还有一件大事便是墓地已经建好,在东门附近的一大片荒地之上,建设好的当日,李倚还亲自参加了祭拜,后续还安排了专人负责看守和打扫,这一举动又收获了士兵的不少好感度。毕竟谁也不希望死后尸体不能入土为安,如今李倚如此重视他们,怎能不让他们感动。 虽说县城如今的发展已经慢慢步入正轨,但李倚内心仍有些不安,原来自那日李瑭攻城失败逃跑后,他才后知后觉:按照历史记载,河阳的刘经与李罕之之间的冲突应该是在冬季诸葛爽去世后才会爆发。但如今,这场冲突竟然提前了这么长时间。 这个发现让他这一段时间来有些寝食难安。在唐末这个乱世中,他最大的资本便是对历史事件走向的熟悉。 然而,如今他所在的地方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偏差,这是否意味着全国各地的形势都已经发生了变化呢? 但由于他目前的势力还相当有限,对于距离较远的地方,他实在没有能力去打探消息,这让他感到焦虑,即使城外郁郁葱葱、长势喜人的农田,也无法给他带来丝毫的愉悦。 孟珍珠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焦急万分。 她实在想不通,如今县城的发展如此顺利,蒸蒸日上,可李倚为何还是整日愁容满面,忧心忡忡呢? 终于,在这一天,当她看到李倚在县衙二堂内焦躁地来回踱步,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物的到来时,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鼓起勇气开口问道:“李郎,你最近究竟是怎么了?我们现在的发展如此迅猛,本应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可为何你却每日都愁眉不展呢?” 李倚停下脚步,看着孟珍珠,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毕竟,这件事情实在匪夷所思,他总不能直接告诉她,自己其实是一个穿越者,知晓未来的事情,而现在的情况却与他所了解的有所出入,所以才会终日忧心忡忡吧。 就在李倚思索着如何组织语言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侍卫的声音。 “都头,河中、京师、宣武来人说是有重要消息要禀报!” 听到这个声音,李倚大喜过望。当日,他将这些人分别派往了五个不同的地区,并且规定他们每两个月就要回到此地向他汇报一次消息。 而洛阳的“暗影”因为距离较近,所以前两天就已经提前回来了,并且带来了重要的情报。 据“暗影”汇报,河阳的诸葛爽如今病重卧床,无法处理军政大事。目前,所有的军政大权都被他的手下大将刘经所掌控。然而,刘经对李罕之心存疑虑,担心他难以控制,于是在前些日子对李罕之发动了突然袭击。 不过李罕之不仅成功抵御了刘经的进攻,还反过来将其击败。如今,李罕之正率领着他的军队驻扎在巩县(今河南巩义市),与刘经形成对峙之势。 这些消息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时间却提前了太多,因此这个消息并没有让他安心多少。 如今,除了河东距离较远,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抵达,其他三个地区的“暗影”都已抵达,这让他有些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些地区有没有发生偏差。 于是,李倚毫不犹豫地吩咐道:“快!立刻让他们进来!” 孟珍珠看着他急切的面容,原本想要继续追问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她缓缓地后退一步,静静地站到了一旁。 就在这时,三名“暗影”走了进来。孟珍珠打量着这三人,这几人就如同普通百姓一般,就算丢在人群中都丝毫不会吸引到他人的目光。 进入房间后,三人先是向着李倚躬身行礼,随后便伫立在原地,等待着李倚的下一步指示。 李倚思考一会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人,最后停留在了其中一名“暗影”身上,沉声道:“京师的‘暗影’,你先随我过来。” 那名被点到名的“暗影”迈步向前走到了李倚身边。 李倚转头看向剩下的两名“暗影”,缓声道:“你们二人暂且在此等候。” 说完,他又将目光投向孟珍珠,轻声说道:“孟娘子,你也随我一同前来吧,听听这些消息。” 孟珍珠闻言,轻点了一下头,随即站起身来,快步跟上了李倚。 她的心中充满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重要情报,能让李倚如此焦急地等待呢?带着这个疑问,孟珍珠紧紧跟随着李倚进入了三堂。 第85章 周边形势 县衙三堂原本是专门为县令提供休憩和处理机密事务的地方,因此具备高度的私密性,能够充分保障县令在此处处理事务时不被外界干扰。 当李倚领着两人走进三堂后,他的心情显得有些急迫。一坐定,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现在京师地区的情况到底怎样?你快把自圣人抵达兴元之后所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详细地跟我讲讲。” 负责京师方面事务的“暗影”稍稍愣了一下,似乎对李倚如此急切的态度感到有些意外。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起这段时间以来京师所发生的一系列大事。 李倚聚精会神地听着“暗影”的讲述,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随着“暗影”的叙述,李倚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也逐渐落了下来。 随后他又把宣武和河中的“暗影”叫了进来,听完他们的叙述,李倚彻底安下心来。 原来,自从僖宗逃往兴元之后,中央朝廷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留在凤翔的大多数文武百官失去了皇帝,而跟随僖宗一同前往兴元的,却只有杜让能和孔纬等寥寥数名官员。 这一下,朝廷上下顿时陷入了一种“君不见臣,臣不见君”的尴尬局面。 凤翔的文武百官还不嫌事大,一个劲地联名上疏,强烈要求僖宗诛杀田令孜。这好比就是被人绑架了,警察却要求‘肉票’:马上把绑架你的绑匪干掉。谁都知道不可能,只是表个态度而已。 抵达兴元后,僖宗任命了杜让能和孔纬为宰相,重建小朝廷,同时保銮都将李鋋又在凤州击败静难军,暂时让僖宗那边没了危险。 随后僖宗下诏让王重荣供应粮食给兴元的朝廷,王重荣直接拒绝了,表示杀了田令孜才给。 而邠宁的朱玫却志得意满,自从沙苑惨败给李克用后,他巧妙地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田令孜身上,不仅成功地摆脱了困境,还让他摇身一变成为了清君侧的英雄。 这一系列的变故让他自信心爆棚,尽管皇帝仍被田令孜掌控,但他心中已经有了一条妙计。 他不禁思考起一个问题:自宪宗皇帝以来,宦官们为何如此嚣张跋扈?原因其实很简单,他们可以随意操纵皇帝的废立。既然无法夺回僖宗皇帝,那何不干脆另立一个呢?毕竟,自己手中也有合适的人选——李煴。 一想到这里,朱玫就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如果他能够成功拥立李煴为新君,那可就是立下了从龙之功啊!到那时,整个朝廷不都得听他的吗? 于是,朱玫回到凤翔后,立刻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找到宰相萧遘,慷慨激昂地说了一番话。 其大意无非是指责僖宗皇帝失德,亲信宦官,导致朝政腐败,民不聊生。如今田令孜一直陪伴在皇帝身边,众人都束手无策。 既然不能迎回皇帝,反正太祖太宗的后嗣也多,不如再拉一个出来当皇帝就是。 萧遘自然不会同意,连忙拒绝了他的请求,并借口有病跑到永乐去疗养了。 但朱玫已经利欲熏心,半是威胁半是诱惑让凤翔的文武百官都同意了这个请求,随后便开始了一系列的操作。 他先是四月三日在石鼻驿集合百官,让他们对天盟誓,共同拥戴李煴为监国,而监国通常是皇族登上皇位前的最后一级阶梯,只需要群臣在联名上奏拥护李煴称帝便可完成最后步骤。 几天过后,李煴便接受了百官拥护他当皇帝的奏章,这下果然如朱玫所愿,他成了最大赢家,任左、右神策十军使同时兼侍中、兼诸道盐铁转运使,相当于控制了李煴新朝的内政外交大权,以此号令天下藩镇。 随后朱玫带领李煴和文武百官回到长安,大肆封赏,又给天下各藩镇加官进爵,不少藩镇都接受了命令,包括淮南的高骈。 而僖宗这边也经历了重大变故,田令孜眼见这种情况,知道僖宗这个护身符已没有太多作用了,于是又把左神策中尉和观军容使职位让给了枢密使杨复恭,自己则任西川监军使准备前去投靠兄弟陈敬瑄去了。 田令孜跑后,僖宗也派出使者前去游说各藩镇,王重荣见田令孜已跑,也马上接受了兴元朝廷的诏书,进贡过后,又请求讨伐朱玫。 而另一边朱玫后院也起火了,本来与他另立新君的凤翔李昌符,认为自己也是从龙之功,怎么说也得与朱玫平分大权吧,谁曾想朱玫这个蠢货竟然只给了他一个不疼不痒的检校司徒。 这下他可不干了,狗日的朱玫,干田令孜他俩一起整得,追皇帝是他们一起追的,策立新君也是两人在凤翔实施的,就连朱玫后面砍桌子腿威胁百官的桌子都是他府里的。 结果他在后面忙活半天,最后朱玫独揽大权,把他一脚给踢开了,这让李昌符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于是果断又投向了兴元朝廷的怀抱。 主要现在田令孜已离开兴元,当政的是杨复恭,他与李克用一向交好,如今示好朝廷也不用担心得罪李克用。 于是王重荣,李昌符再加上兴元朝廷新任命的金商(治所金州,今陕西安康市)节度使杨守亮共同出兵讨伐朱玫和伪朝。 与此同时,宣武那边朱温与秦宗权还在打的不可开交,秦宗权手下大将攻击宣武被朱温击败,慢慢的胜利天平已经开始向朱温倾斜,但秦宗权毕竟势力庞大,朱温要想完全击败秦宗权还需要一段时间。 虽说河东的“暗影”还没回来,不过李倚通过其他几个地区的消息猜想历史大体走向应该没有偏差,只是诸葛爽这里出现了一些波动,因为近一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都与史书中记载无误。 想到这里李倚心中稍定,和颜悦色的对几名“暗影”道:“好了,你们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这次你们立了大功,我这里有赏!” 三人大喜,向李倚行礼后便退出了房内。 孟珍珠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李倚的反应。当她看到李倚听到这些消息后,脸上重新浮现出了往日的自信和笑容时,她的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喜悦之情。 虽然孟珍珠对于天下大势并不是很了解,但她看出这些消息对李倚来说意义非凡。 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已经慢慢的喜欢上了李倚,现在只要能看到他开心,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第86章 城外敌踪 待“暗影”走后,孟珍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笑,柔声对李倚说道:“李郎,事情都已经解决了吧?瞧你这高兴的模样,想必一切都顺利呢。” 李倚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连连点头,应道:“是啊,孟娘。如今麻烦都已解决,接下来我们只需安心发展自身势力即可。” 孟珍珠的心情也因李倚的话语而愉悦起来,她喜笑颜开地回应道:“如此甚好,县城的发展还得仰仗你呢,李郎。你每日忧心忡忡,我还当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可把我吓得不轻呢。” 看着孟珍珠那如春花绽放般的笑颜,李倚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愧疚之情。毕竟有些事情确实不方便对她言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是我不好,让你担忧了,孟娘。” 然而,孟珍珠似乎并未察觉到李倚的歉意,她的笑声依旧清脆悦耳,宛如银铃一般,“无妨的,李郎。我知道你定有难处,不便告知于我。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便心满意足了。” 李倚见状,心中愈发觉得孟珍珠的可爱之处。她性格直爽,开朗大方,对待感情也是敢爱敢恨,毫不扭捏作态。更难得的是,她懂得分寸,知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全然没有那些令人厌烦的刁蛮习性。 正当李倚想要再与孟珍珠说些体己话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如一阵风般冲了进来。 近些时日,孟珍珠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与李倚单独相处的机会,她的内心原本充满了期待和兴奋。然而,这美好的时刻却被曹大猛突如其来的出现给彻底破坏了。 孟珍珠眉头紧紧皱起,目光直直地盯着曹大猛。眼神中也透露出一丝不悦,似乎在告诉曹大猛,如果他今天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冒失地打断他们,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然而,曹大猛却完全没有察觉到孟珍珠的不满情绪。 他向李倚和孟珍珠行了个礼后,便匆忙开口说道:“都头,近日有些百姓向我们反映,县城周边好像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盯着他们。 这些人非常奇怪,当百姓们在田间耕种时,他们就远远地站在一旁观望;然而当百姓们注意到他们并向我们报告后,我们的人一出现,他们就跑得远远的。可是,等我们的人一离开,他们又会若无其事地继续盯着那些百姓。” 听到曹大猛的话,李倚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他心中暗想,这些人会不会是前来踩点的呢?难道这块小小的地方又被什么人给盯上了吗?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立刻站起身来,对曹大猛说道:“走,带上亲卫队,我们去看看情况。” 开始神情不悦的孟珍珠此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开口道:“我也一起去!” 李倚没有阻拦她,很快点齐了二十余骑亲卫队往城外赶去,等到达城门外时,曹延已在此等候多时了,见到李倚到来,他上前行礼后开口道:“都头,那些人目前还在远远的盯着,我们的人不敢靠近,一靠近他们就撤了。” 李倚思索一会后道:“曹延,你带几个身手灵活的士兵乔装成普通百姓,带上一些钱帛和粮食过去看看。看能不能抓到几个活口。” 曹延点点头,回去准备去了。李倚趁这个机会带着孟珍珠等人去到城外的农田看了一眼,果然远远的有几个骑兵在远处盯着耕种的百姓,但见到他们到来后,立马就消失在了远方。 对此李倚只得带着人回到了城门处等待曹延。 过了一会后,曹延已经带着几名士兵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一人背着几个包裹出现在了城门,李倚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如果不能抓到活口就算了。” 曹延点点头,便带着几人徒步往那边赶去。 李倚也不敢靠近,只得在原地等待曹延归来,临近日落时分,城外劳作的百姓已经陆陆续续归来,见到李倚竟然在城门外,便纷纷向他行礼,李倚则微笑着一一回忆,知道所有百姓都已进城之后,仍未见到曹延等人归来的身影。 孟珍珠有些担忧的开口道:“李郎,不如让曹大猛带人过去看看什么情况,你先回县衙等待吧?” 曹大猛也劝诫道:“是啊,都头,天色已晚,你还是先回城内吧,我带人去看看再回来汇报。” 李倚摇了摇头,:“无妨,我们再等等看,曹延行事素来稳重,必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果然,在天色即将完全暗下来之时,曹延带着几名士兵骑着马赶了回来,只是模样有些狼狈,想来是跟人争斗了一番,身上的包裹也不见了。 曹延见到李倚后,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他身后几名士兵也紧随其后跪在了地上,曹延惭愧的道:“都头,我没有完成任务,还请责罚于我!” 李倚连忙下马后把他扶了起来,又把他身后几名士兵也扶了起来,开口道:“无妨,人回来就好。说说发生了什么吧?” 曹延起身后,回忆了一会后开口道:“我们几人开始往那边赶过去的时候,他们一见我们就躲了起来,我寻思可能是我们还离城池比较近,他们有所顾忌,于是又带着兄弟们走了一段时间,果然走了估摸半个时辰后,我就发现他们一直紧紧跟随着我们。 我们只能装作害怕的模样继续往前走,未曾想前方竟然又出现一大队人马,二话不说就把我们抓了起来,身上的东西也全被抢走,之后又走了半个时辰,这些人把我们带到一处临时的据点,里面还关押着一些应该是被他们抓来的百姓。 跟他们聊天过后,才得知他们都是听了我们屯将的消息从周边赶来准备投奔我们,却不曾想被这些人给抓获了。我们趁他们不备抢了几匹马才跑了出来。” 听到这些,李倚不禁有些气愤,竟然还有人敢在他的地盘抢人,实在是胆大包天,正好练兵也有些时日了,那就拿这些人检验下练兵的成果,于是下令众人先回县衙,明日再商量对付这伙人。 第87章 疑云重重 县衙大堂内,李倚等人正在做出兵前的准备,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商量着这仗怎么打。看的李倚是头疼不已,这就是没有谋士的坏处,这些人,除了曹延以外,你让他们上阵杀敌是一把好手,但要出谋划策那是一窍不通。 想到这里,李倚望向了曹延,经过一夜的休整,昨日还略显狼狈的曹延已经有了精神,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此时的他却眉头紧锁,也一直未曾发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李倚见状,顿感好奇,于是开口问道:“曹延,我看你一直都未曾说话,似乎还有些顾忌,怎么,今日出兵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见李倚开口,正在讨论的几人也止住了话语,看向曹延。 曹延回过神来,见大伙都在看着他,迟疑的道:“昨夜回去之后,我回想起昨日发生的事情,总感觉有些不对劲,所以我刚刚一直在回忆那些异常之处。” 李倚对曹延的话感到十分好奇,追问道:“哦?你说出来看看。” 曹延思考片刻,接着说道:“首先这些人一上来也不说话,直接就把我们抓了起来,随后拿走我们的包裹也并未打开查看,只是收缴过后挂在马上,而且这些人一路上都未曾交流,显得非常谨慎,似乎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来历。 这些人给我的感觉不像路匪,反而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这些表现也只有那些军纪严明的队伍才可做到。” 李倚听到这里,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他点头道:“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不对劲。” 随后曹延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们被俘虏后,他们押解途中似乎有意放慢脚步,仿佛是要让我们记住前往营地的路径一般。 抵达营地后,我们便被关了起来。可是没过多久,就有几个百姓主动凑上前来,与我们攀谈起来,还主动提起了他们的来历。 就在我们交谈之时,一名士兵进来送吃食,他毫无防备的走到我们身边,我们当时也没有考虑太多,迅速出手将他击倒在地。 逃到外面后,竟然没有一个守卫,而且关押我们的地方附近恰好有几匹马,这一切顺利的都让我有些不敢相信。 如今回想起来,这一切都显得太过巧合了。那些人明明看起来训练有素,却为何在关押我们的地方只安排了一个守卫?而且,营门竟然也是敞开着的,仿佛是故意放我们走似的。 种种不寻常的一切,让我有些疑惑,他们做这一切,目的是为了什么?是不是为了让我们主动出击?” 听到曹延如此分析,李倚原本准备出兵的念头也被压制了不少。他暗自庆幸自己派去的是曹延,若是换作陈二牛和曹大猛两人,恐怕根本无法察觉到这些异常情况。 然而,曹大猛却对曹延的分析不以为意,他嚷嚷道:“曹都尉,怕什么?这些不过是巧合罢了!也许是他们的疏忽,或者是你们运气好而已。何必如此大惊小怪呢? 你若害怕的话让我去打头阵,我直接出手把他们灭了就是!” 陈二牛顿时就不乐意了,:“曹二,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凭什么是你打头阵,要打头阵也应该是我啊!” 说完两人就围绕着谁打头阵这个事情开始争论了起来。 李倚并没理会两人,他的思绪完全沉浸在曹延说的话里。如果真如曹延所言,那么这整件事情就显得非常奇怪了。 按理说,那些人已经抓走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为什么还要特意放走曹延他们呢?难道说,他们其实早就知道曹延等人是经过伪装的,所以故意设下这个陷阱,引诱我们出兵,然后来一招调虎离山之计?而他们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县城! 一想到这里,李倚的额头不禁冒出了一层细汗。如果不是曹延及时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恐怕此刻他已经带领着士兵们出城了。 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县城里早就已经换了主人。想到这里,李倚的心中一阵后怕,他连忙喝止了还在争执不休两人。 “好了,不要再争论了。” 李倚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威严,“今天暂时不出兵了。我给你们两人一个任务,去派人暗中调查近半个月进入县城的百姓,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记住,一定要小心谨慎,绝对不能被发现!” 这任务没有什么太大难度,李倚可以放心交给二人,每个进城百姓的基本信息和入城时间都有登记,同时每批新入城之人都会分在同一片坊区,因此只需要派人盯住即可。 曹大猛和陈二牛听到李倚的话,顿时慌了神。他们原本还在为谁打头阵的问题争论不休,结果争来争去都头不出兵了,变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两人刚想再说些什么,李倚瞪了他们一眼,无奈两人只能郁闷的接受了命令。 李倚见两人有些闷闷不乐,随即又安慰道:“并不是不出兵了,只是要推迟时间,等你们任务完成后再出兵,所以你们一定要把这个任务放在心上,明白吗?” 听到李倚这么说,两人顿时心情恢复了不少,忙领命道:“都头放心,我二人一定完成任务!” 李倚点点头又看向曹延,吩咐道:“曹延,这几日你派几个机灵点的士兵找个隐蔽处观察那些城外的敌人,注意看有没有人与他们接触。” 曹延明白李倚的意思,回道:“都头放心,我会亲自带人盯着他们。” 对于曹延李倚比较放心,至于怎么不让对方发现,相信曹延自然会有办法。 把这一切都安排好后,李倚示意几人立刻行动,而他则在思考着还有什么遗漏之处。 如果对方真要用调虎离山之计,城内肯定已经多了不少内应,如果此刻贸然出兵定会中计,到时候对方里应外合,城池肯定失守。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何方神圣,但从对方的手段也能看出带头之人并不是李瑭那种无脑的蠢汉。 但不管是谁,想要拿走他的东西那就尽管放马过来。 第1章 穿越了 李易悠悠转醒,只觉得脑袋昏沉得厉害,仿佛做了一场漫长而又荒诞不经的梦。他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所见却是一顶陌生的帐篷。这让他心生诧异,努力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分明记得自己当时正在西安附近的一座山上奋力攀爬着,想要征服这座高山。然而,就在他即将登顶之时,却因为一时疏忽,脚下突然踏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地坠落进了幽深的山涧之中。 那座山高耸入云,山势险峻异常。按照常理推断,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落下去,自己定然会粉身碎骨、尸骨无存才对。可如今,他竟然毫发无损地安然躺在这顶帐篷里,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难道……是我的同伴及时报了警,然后救援人员把我给救了下来?”李易一边暗自思忖着,一边挣扎着坐起身来。 “没道理啊,那么高掉下来,就算救援人员找到我估计也成肉饼了。”摸了摸自己全身上下完好无损,除了头有些疼以外,并没有缺少什么零件。 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些能够证明自己在哪的线索。然而,除了简单的帐篷陈设和自己身上盖着的一条毛毯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有用的信息。 就在李易满脑子都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间,那顶略显破旧的帐篷的门帘毫无征兆地被人用力拉开了。伴随着这一动作,一道充满惊喜和关切之情的声音犹如一阵春风般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八郎,你总算是醒过来了!” 李易听到这道充满惊喜的声音后,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深青色圆领袍衫的年轻人正迈着大步朝他快速走来,其脸上洋溢着喜悦之色。待那年轻人走近之后,李易定睛一看,发现此人相貌颇为清秀,眉宇之间还隐隐透露出一丝英气。 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李易突然感到一阵恍惚。要知道,身为 21 世纪历史系高材生的他,对于各种服饰和礼仪都有着深入的研究。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言行举止,都明显与现代人截然不同。不仅如此,对方对他的称呼也是那种只存在于古代的称谓方式。 “难道……我穿越了?”李易心中暗自思忖道,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开始努力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然后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如决堤之水般疯狂涌入他的脑海之中。 随着这些记忆逐渐清晰起来,李易震惊地发现原来自己的确已经死亡。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喜欢捉弄人,他的灵魂却在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下,阴差阳错地穿越时空,附身于唐朝末年那位声名不显的倒霉蛋睦王李倚体内。 说来也巧,这位原本身份尊贵的睦王李倚近来可谓是霉运连连。数日前,他不慎骑马摔倒,摔到了头部,之后并陷入昏睡状态。 按现在说法来说,就是植物人,所以尽管众人想尽办法为其医治,但终究还是无可奈何,这下正好便宜了李易,轻而易举就占据了他的身体。 想到这里,李易心中一阵苦涩,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他默默地在心底对着那个名叫李倚的人轻声说道:“对不起,就让我带着你的名字好好活下去吧!” 然而此时,那位相貌清秀、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英气的年轻人却发现李易竟然没有回应自己的话语,反而是自顾自地傻笑起来。 这让年轻人顿时心急如焚,连忙快步走上前去,紧紧地握住了李倚的双手,满脸忧虑和关切之色,声音略微颤抖地问道:“八郎,莫要吓唬我!” 李倚恍然间如梦初醒,目光缓缓聚焦在了眼前这位年轻人身上。望着对方那满含关切之意的神情,李倚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微微有些动容。 尽管他深知,这份关怀并非真正给予此刻的自己,而是针对自己所附身的那个李倚,但对于与家中众人关系向来平淡如水的他而言,如此真挚且出自亲人之间的挂念实属罕见,令他倍感温暖和珍视。 于是,李倚赶忙回应道:“阿兄莫要忧心,八郎一切安好,并无大碍!”说罢,他嘴角轻扬,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试图让眼前之人安心。 李倚通过记忆得知此时正是僖宗李儇从成都府返回长安途中,眼前带着英武之气的年轻人称呼李倚为八郎。 而僖宗带去蜀地的只有四个亲王,跟李倚年龄相仿的那就大概率是日后史书上有名的昭宗李晔了,不过此时的他还只是寿王,同时也不叫李晔,叫李杰。他俩同为懿宗的七子和八子,所以他叫一句阿兄也不为过。 李晔(昭宗登基后还曾改为李敏,为了避免混淆,后续都直接叫李晔了)见李倚回话声音有力并无大碍,顿时松了一口气,:“八郎,当真无事了?” 李倚笑道:“阿兄,并无大碍,只是长久卧榻之下还会有些浑身酸疼,劳烦阿兄带我出去转转活动下筋骨。” 李晔假意嗔怪道:“你我兄弟二人之间,虽不是同母所生,但都为先皇血脉,何故如此生分。”顿了下之后又说道:“八郎且等上一会,我先安排人准备点吃食,你几天未曾进食,想必肚中早已饥肠辘辘。” 听李晔这么一提,李倚肚子也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不好意思的说道:“那就多谢阿兄了!” 李晔见此情形也是会心一笑,于是便转头对帐篷外吩咐道:“来人!”然而过了好一会,都没有动静,李晔眉头紧锁,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大声喊道:“中官何在?” 过了一会,一个中官才磨磨蹭蹭的从帐篷外走进来,进来以后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同时用略带惊奇的眼光看着李倚,估计是没想到李倚还能醒过来,用带着尖细的声音说道:“见过寿王,睦王,不知二位大王(dai四声)有何吩咐?” 李晔强压着怒火,沉声道:“速去准备些膳食来,八郎已多日未食。”李晔命令道。中官应了一声,抬头又看了李倚一眼,缓缓退出帐篷。 李倚心中暗自思忖,一个微不足道的中官,竟然对亲王毫无敬意,由此可以看出,当今大唐亲王的地位已然是摇摇欲坠了。待中官磨蹭着退出去后,李晔愤愤道:“这些阉人真是越来越令人憎恶了!” 李倚苦笑一声,:“阿兄莫气,如今局势动荡,阉人专权已久,我们当以大局为重,徐徐图之。” 李晔听见李倚的话语有些惊奇,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微微颔首,“八郎说得有理,只是每每见这些阉人嚣张跋扈,心中实在愤懑。” 李倚不语,自唐朝安史之乱以后,朝廷猜忌武官,宦官开始慢慢掌管禁军,到德宗朝时,禁军改革,宦官集团彻底掌握禁军,甚至可以通过禁军废立天子。 再到如今僖宗朝,田令孜重建神策军,虽然同样掌握禁军,不过控制力已大不如前,宦官担任的两军中尉已经无法直接驾驭军队,实际军权都在军使、都头手里,宦官掌握军权也只能靠结成养子的方式来控制神策军。 这也许是收回军权的一个关键之处。李倚很快就适应自身身份,开始考虑起帝国的未来。 第2章 回京途中 不多时,中官端着膳食进来。饭菜甚是简陋,不过是粗米野菜熬成的粥和几块干硬的饼。 李倚暗叹,虽然不是当初从长安逃亡蜀中那样物资缺乏,但这次僖宗从成都府带回的是一整套朝廷班子,加上田令孜蜀中新募的五十四都神策军,人吃马嚼之下,物资也是非常紧缺,尽管自身作为皇室宗亲,按理来说不该缺少吃喝,怎能让堂堂亲王吃这般食物。 但无奈末世的皇族实在是不如草芥,不然也不会存在多年后,皇族被藩镇和宦官如猪狗般屠杀了,既然老天让自己作为李倚重活一世,那势必不能再让此等场景出现。李倚心中暗暗发誓,同时面上带着感激,“多谢阿兄费心。” 李倚也确实有些饥饿,匆匆几口便将粥和饼吞食殆尽,见李倚狼吞虎咽吃完以后,李晔笑道:“八郎莫急,不够还有,等你吃饱以后我们再去跟皇兄报个平安,皇兄一直惦念着你的安危。” 李倚闻之有些激动,沉声道:“阿兄,我已然饱腹,现在就去拜见皇兄吧。”李倚心潮澎湃,急于去见见这位皇兄,自称可以当马球状元的僖宗皇帝。 这位僖宗,是生错年代了,要是生在现代,说不定还能带着国足冲一冲世界杯,不过在这个年代,那就难免要背负一个整日游乐不务正业之名了。 同时思忖着能否尝试改变历史的走向,这时的僖宗皇帝也已长大成人,在回到长安之后也曾试图励精图治,摆脱宦官,无奈田令孜势力已经根深蒂固,没有兵权的僖宗只能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田令孜随意操控。 此时的唐朝,虽历经黄巢起义的摧残,已然满目疮痍,但至少多数藩镇尚未公然独立。 若能将田令孜的军权夺回,整军经武,再征伐几个桀骜不驯的弱小藩镇,尚有一线转机可以扭转局势。若是待到昭宗继位,各方藩镇实力更盛,届时再欲收拾他们,恐将难如登天。 李晔见他迫不及待的模样也不再多说什么,笑了笑便带着李倚走出帐篷,等到出了帐篷,李倚凝眸远眺,望着这连绵数里的营帐。 他不禁感叹,五十四都神策军,每都一千人的编制,就算唐朝很多时候军队编制都不满编,也有七八百人,这些人数加起来就几万人了,再加上一万多人的宦官和朝官。 如今多数藩镇都不再向朝廷上供,只靠京畿、同、华、凤翔等数州的赋税,唐中央这个小朝廷已经很难供养这么多人了,难怪田令孜回去之后立马就盯上了王重荣的安邑、解县两盐池。 二人朝着僖宗营帐迈步而行,沿途所见,神策军众将士或哈欠连连,或衣冠不整,东倒西歪,全然没有军人应有的仪态,这般懒散之态,令李倚心中甚是沉重,他面色凝重地对李晔言道:“阿兄,神策军健儿如此懈怠,日后恐难委以重任啊!” 李晔凝视着这些神策军将士不禁也是叹息了一声,:“遥想昔日神策军健儿是何其英勇善战,西击吐蕃,平定内乱,讨平叛藩,然而仅仅才过了几十年光景,在这些阉人手里竟然衰败至此,着实令人痛心疾首!” 二人面色凝重,沉默不语,疾步走到一座无论装饰还是规模皆与其他帐篷迥异的营帐前。 此处的神策军将士个个精神抖擞,站姿如松,尤其是领头的那位,浓眉大眼,相貌威武,身材魁梧,身着半身山文甲,配以绯色方胜纹蜀锦袍,下身着白叠步裈裤,脚蹬乌皮六合靴,头戴垂红缨的鎏金钵胄,腰佩错金银仪刀和鎏金铜虎符袋,威风凛凛。 李晔上前,礼数周到地对那大汉言道:“烦请王都头通禀一声,寿王和睦王求见陛下。” 李倚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打量着眼前的大汉,心中暗自思忖,这姓王的都头,相貌如此出众,想必便是那声名远扬的贼王八王建了。 果不其然,其气质非凡,观之令人印象深刻。再看他所带的神策军将士,也是不同凡响,看来真正具有强大战斗力的,恐怕也唯有王建等人所率之随驾五都了。若有契机能将他们几人招致麾下,无异于斩断了田令孜的左膀右臂。 王建见二人过来,躬身行了一礼,而后对李晔沉声道:“寿王稍候,容某进去通禀一声。” 说罢转身往帐内走去,不多时,王建出来说道:“陛下有请二位大王进帐。” 李倚与李晔整理衣衫后步入营帐。只见僖宗皇帝端坐在榻上,面容略显憔悴却不失威严。 “臣弟参见圣人。”两人齐声行礼。 僖宗见状赶忙下榻扶起二人,同时说道:“这里也无外人,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扶起二人之后又握住李倚的手,温和的说道:“八郎没事就好,自你几日前从马上坠落下来,让我好生担心,如今能看到你安然无恙站在我的面前,我心里的大石头也算是落地了。” 李倚这时也总算能抬头仔细看看眼前的僖宗皇帝了,果然皇室血统多年的积累下来就没有长得不好看的,虽然不如李晔有一股英武之气,但也是神气雄俊,颇有贵气,只是连日来的舟车劳顿让这位大唐皇帝也多了一丝疲倦。 史书记载僖宗年少时也是聪慧过人,从他后面骑射、音律、斗鸡、马球无所不通也能看出,只是刚登基时年龄太小,又被田令孜一直忽悠,所以聪明并没有用在正道上,如果当时有人好好辅佐教育,也未必不能成为一代明君。 想到此处李倚也是回道:“劳烦圣人关心,臣弟已无大碍。” 僖宗微微点头,随即安排两人坐下,之后缓缓开口道:“自广明元年离京幸蜀以来,一别竟是五年,在蜀中这五年内,我日日都在远望京师,望有朝一日能重回京师,可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不知为何我却有些心绪不宁。” 李晔开口安慰道:“圣人不必多虑,想必是远离京师时间太长,有些近乡情怯罢了。臣弟也会时常如此。等到了京师之后就会心安了。” 李倚心说等你回了长安见到一堆烂摊子,估计会更加心绪不宁了,而且你在长安也待不了多久,就又要离开长安了。 但嘴上还是要安慰道:“七哥所言极是,圣人且放宽心,如今京师光复,巢贼已定,长安的父老乡亲说不定都在盼着圣人早日归京勒!” 僖宗听了二人的话,疲倦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我知道你二人都在安慰我,只是...” 说到这里僖宗停顿了一下,又轻轻叹了口气,“可如今这朝中局势,朕实在难以心安。” 李倚心说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果然僖宗在经历这一系列的事情也成长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击球、斗鸡的少年天子了。 于是趁机进言道:“圣人,臣弟近几日昏睡之时,在梦中遇一老神仙,臣弟忧心于我李唐天下,于是便把当今天下形势和老神仙说了说,老神仙听完以后也是指点了我几句,不知圣人有无兴趣听上一听?” 此话一出,僖宗和李晔都来了兴趣,僖宗正欲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众人一惊,未等僖宗出口呵斥,只见田令孜已大摇大摆走进帐中。见到李倚和李晔在此,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不过脸上笑意却不减,同时对着僖宗恭敬行上一礼。 第3章 初次交锋 僖宗见是田令孜进来,刚准备呵斥的话语也停在了嘴边,神色间虽有些不悦,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田令孜摆了摆手,而一旁的李晔则眼底闪过一丝怨恨,不过很快就隐藏好了眼神,面无表情的看着地面。 虽然这怨恨的神情一闪而过,但还是被李倚捕捉到了,他心下了然,看来田令孜那几鞭子把这个七哥抽的记忆深刻,要不然他登基以后也不会大费周折的报复这些宦官了。 而李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老狐狸,此人长相平平无奇,一双小眼睛总是半眯着,却透着难以察觉的精明。嘴角时常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让人捉摸不透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而自己和李晔刚到这里没多久,他就能得到消息立马赶过来,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与僖宗接触过深,以免让僖宗倾听到不同的声音,就犹如精心编织了一张巨网,把僖宗困在里面,所有从外界传递来的也只是他想让僖宗所见所听的事物,由此可见此人心机之深。 “大家,老臣适才听闻内侍来报,说睦王已经无恙,正想着去探望下睦王,结果扑了个空,于是便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不曾想睦王已经到了大家帐上了,真是让老臣一番好找啊。”田令孜向僖宗行过礼后转头看向李倚,微笑地说道。 僖宗脸上缓和了些,:“阿父真是有心了,八郎,还不快谢谢田公。” 李倚也适时配合的站起来,:“多谢田公关心。” 田令孜笑道:“睦王真是折煞老臣了,适才在帐篷外听见睦王说在梦中遇一老神仙,传授了几句定国之策,老臣也挺感兴趣,睦王不如说出来也让老臣一同见识见识这仙家的良策?” “甚好,八郎,那你快说说老神仙指点了何等良策!”听闻此言,僖宗立刻迫不及待地开口催促起来,他那双原本有些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也闪烁出一丝急切与好奇的光芒,紧紧地盯着面前的李倚,似乎想要从对方口中听到一些惊人之语。 “老神仙说我大唐王朝目前有三个问题亟待解决,一政治上,巢贼虽平,但中央王朝威信已大打折扣,多数藩镇阳奉阴违,中央号令出了京师就不曾被执行; 二经济上,藩镇自收赋税,不再向朝廷上供,赋税难以支撑庞大的军队和朝廷百官; 三军事上神策新军虽人数众多但难堪重用,大多都是浑浑噩噩度日之人,长此以往,都不用上战场打仗,敌军一到,便望风而降了。 老神仙说圣人回京以后应该先安抚好各藩镇,与各藩镇结好,万不可再交恶,再者削减不必要开支,精简官员,轻徭薄赋,与民生息。 同时整顿神策军,在军中进行选拔,只留下其中精锐,其他士卒全部遣散,遣散士卒愿意留下者,可在京都附近重建一些折冲府,闲时务农,战时为兵。如此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后,定可大有所为。” 李倚侃侃而谈说了一大堆,这也是他以前在学校看新唐书僖宗传想到的问题,如果他是僖宗从蜀地回长安以后怎样做才能挽救大唐。 在他看来,这个时候的僖宗应该把自己也仅仅看做一个藩镇,闷声发大财,此时诸藩镇之间的兼并战争还没有以后那么无所顾忌。 如果不是田令孜作死,王重荣也不会主动进攻中央,各藩镇虽然不听中央的命令,但也会有些顾虑在里面。这段时间僖宗如果能把握住的话是有机会翻盘的。 听李倚说完以后僖宗的眼神也亮了起来,正想再接着问下去,田令孜平静的话语传来。 “睦王,老臣刚刚听了老神仙所说的整顿神策军方法,颇有些疑虑,还望睦王指教一二。” “田公请说。” 田令孜微微眯眼,缓缓道:“睦王所言遣散神策军士卒,可若这些人一旦离开军营,再难管控,到时心怀不满聚众闹事,又当如何?” 李倚早有准备,双手作揖回应:“田公多虑了。遣散之时,给予足够盘缠,并许以优厚条件,愿留京都附近务农者,官府划地给房,且免税三年。若要返乡者,亦资助路费。且挑选出的精锐仍在,足以震慑宵小。” 田令孜心中暗惊,这小子竟想得如此周全。嘴上却说:“睦王果然聪慧,但此举耗费巨大,如今国库空虚,何来银钱实施?” 李倚微微一笑:“田公,可从削减官员与藩镇上供中得钱。藩镇既已结好,稍加劝导,上供些许并非难事,而精简官员节省俸禄亦是一笔钱财。” 僖宗听完不住点头:“八郎说得有理。” 田令孜一时无言,只能干笑两声。旋即又说道:“睦王,这些也是老神仙所说吗?” “正是如此。”李倚笑道。 田令孜心中冷哼一声,他才不信有什么老神仙,想不到这睦王平时不声不响,没想到还有此等智慧,看来以后要多多关注他了,不过仅凭几句话就想动我的神策军未免太过儿戏了。 想到这里田令孜眼珠一转,又道:“睦王,老神仙可还有其他言语?” 李倚心中明白他在试探,从容答道:“老神仙还言,朝中需清正廉洁之士辅佐圣人,如若是奸佞小人,应尽早远离。” 这话一出,田令孜脸色微变。僖宗却没察觉到异样,反而拍手称善:“八郎之言甚是。” 田令孜强压下心头恼怒,皮笑肉不笑地道:“睦王今日真是让老臣大开眼界。”随后他转向僖宗,“大家,臣观睦王刚刚恢复,还需要多多静养,今日时辰也已不早,还请寿王带睦王先行回营。老臣这里还有些要事要汇报。” 僖宗看了看二人点头应允道:“八郎,你先回营好好休息,等明日你再跟我说说老神仙还有没有其他治国良策。” 李倚和李晔行礼告退。走出营帐后,李晔轻声对李倚说:“八郎,今日你可是锋芒毕露,那阉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李倚无奈道:“阿兄,局势危急,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李晔叹息一声,深深的看着李倚离去的背影低声说道:“八郎,你隐藏的好深,我今天好似才认识你。” 两人分开后,李倚回到营帐,刚坐下不久,就有内侍通报田令孜前来拜访。李倚心中明了,这老狐狸肯定是来探虚实的,十六王宅的每个亲王未来都有可能作为皇帝的后备人选,他肯定不希望这些亲王太过聪慧。 田令孜进帐后,意味深长的盯着李倚,:“睦王,老臣以前小瞧了你,未曾想到你还有这等见识。” 李倚却不慌不忙:“田公这是何意?我不过是将老神仙的话如实告知圣人而已。” 田令孜冷笑:“哼,哪有什么老神仙,睦王莫要以为老夫不知背后之事。” 李倚直视他的眼睛:“田公,我一心只为大唐社稷着想,不论有没有老神仙,如今大唐局势危急,若按我说的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难道田公不想看到大唐兴盛吗?” 田令孜被噎住,面色阴沉不定,闷声道:“睦王好自为之。”随即甩袖离去,心中却盘算着如何打压李倚这个变数。 第4章 长安城 李倚心想自己还是过于天真了,没成想第二天就被这只老狐狸给将了一军,就在昨日面见过僖宗后不久,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氛围有些不对劲——自己的身旁多出了两名新的内侍,一人唤王承恩,一人唤刘禄安。 那二人满脸堆笑,口口声声说是奉圣人旨意前来照料他的身体,但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不过是田令孜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罢了。 无论李倚走到哪里,这两个人总是如影随形、亦步亦趋地紧跟其后。哪怕只是扎营时出帐篷散散步,那两道身影都会像幽灵一样伴随在他的左右。 起初,李倚还试图找些借口将他们支开,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渐渐地,他明白想要摆脱这两个“尾巴”绝非易事。 与此同时,在踏上归程、返回长安的这一路上,他始终未能再次见到僖宗。每一次安营扎寨之前,他满怀期待地前往求见僖宗,但得到的回复却如出一辙——陛下龙体欠安,需要静养休息,任何人不得叨扰。 行军过程中,僖宗也是一直未曾露面,李倚去问了李晔之后得知他也多日未见到皇兄。 这样的结果让他明白现在的自己过于弱小,田令孜虽然已经关注上他,但仍然并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要不然就不会只是派两个宦官监视了。但尽管如此,目前的他对这种手段也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原本想要跟“贼王八”的王建修好关系的计划,也彻底化作泡影。两个内侍一直跟在身边盯着他,根本没有机会与之交谈。最后也只能放弃,等回京都以后再做打算。 光启元年三月,李倚等一行人自正月从成都出发后,从金牛道北上,经汉中中转,转褒斜道经过凤翔,最终到达长安,历时四十多天,行军约700多公里,终是见到了阔别许久的长安城。 长安城外,李倚凝视着这座帝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同时也是中世纪全球最大最繁华的都市,虽历经两百余载风雨,依旧傲然挺立在关中大地之上,坚如磐石。 无论是在书卷之中,还是在复原图上,他都曾多次目睹其风采,但都远不及此刻亲眼所见那般令人震撼。 “八郎,我们终于回来了!” 李晔的声音颤抖的从旁边传来。 “是啊,阿兄,我们回来了!” 李倚喃喃自语道。 当众人亲眼目睹长安城的那一刻,心中压抑已久的情感如决堤之水般汹涌而出,再难自制。 特别是那些自广明元年就追随僖宗逃离京城的人们,他们历经磨难、饱经风霜,此刻见到故都重归眼前,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那悲喜交集的场景令人动容不已。 就在这时,久未露面的僖宗终于现身了。他乘坐的车驾缓缓到达城门,前来迎接的百姓们和诸位大臣纷纷跪地高呼“万岁”,声浪此起彼伏,犹如山呼海啸一般响彻云霄。 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僖宗缓缓走出车驾,换上内侍早已备好的一匹雄健骏马。 只见他精神抖擞、意气风发,稳稳地跨坐在马背之上,在一群训练有素的神策军严密护卫之下,昂首挺胸地踏入长安城。此时的僖宗宛如一位凯旋的英雄,威风凛凛,引得沿途民众夹道欢呼。 这场充满喜庆氛围的盛大入城仪式足足持续了小半天之久才落下帷幕。 待一切喧嚣渐渐散去,李倚和李晔二人并肩骑马行走在长安城内的街道上,此时的长安城经过大明宫留守、京畿安抚制置修奉使王徽的治理和修缮已渐渐恢复元气了,基本上长安已经修筑完成,各宫殿屋室也已重新建好。1 二人行至万年县宣阳坊附近,望见东市已经开张,东市作为服务达官贵人的市场,盛唐时期店铺虽不如西市那样有着四万多家店铺,但市场里也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如今重新开张,虽然不及过往,但仍有不少达官贵人和其侍从穿梭在其中。 李倚勒住缰绳,看着眼前景象,不禁感叹道:“这位王修奉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短短时间内,竟能把战乱过后的长安修缮完毕,同时还能安抚好百姓,维护好京城秩序。” “的确如此,但他现在已经辞官前往蒲州了。” 李倚叹了口气,轻声道:“阉人误国。” “五年前离京时,我还曾去吃过平康坊的刘二胡麻饼。”李晔轻拍马头,俯身安抚着有些烦躁的马匹。“那年上元节,我们出宫看灯市,百枝灯树下的小娘子还冲我笑了…” 平康坊,李倚望着蜷缩在坊门里面的老妪,管理坊门的坊正不知去了哪里。那妇人正用豁口陶碗舀着地上积水,褴褛衣袖滑落处,赫然露出半截刺着宫娥妆魇的黥面,“她腕上黥面,分明是当年尚服局的手艺。”他声音突然哽住,马鞭指向远处坊内腾起的黑烟。 李晔二人连忙顺着黑烟寻去,马蹄声惊起了正在舀水的妇人,惶恐之下连忙跪倒在地。李晔二人顾不得她,驱马来到坊门前,往坊内望去时,脊背骤然绷直。数十个饥民正围在一处进奏院前,将祭祀用的铜簋架在火上煮着草根。 “礼崩乐坏至此…这些流民实在是胆大妄为!”李晔猛的拿起马鞭,正要前往驱逐。 “不是流民。”李倚催马挡在李晔身前,马蹄惊起满地泥土,远处的饥民也被惊扰,惊恐的望向这边,“这些都是我长安的子民。我们才是流亡归来的异乡客。” 李晔愣住了,手中的马鞭缓缓放下。李倚长叹一声,“阿兄,如今的长安已非往昔,我们不能再用旧眼光看待。”两人沉默良久。 李倚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似有什么东西堵塞住了喉咙,一墙之隔隔出了两个世界,东市的繁华与坊内的妇人和饥民形成了鲜明对比。就在此刻,他下定决心,原本只是为了改变自身以后被杀的命运,但现在,他想为大唐百姓的命运而努力。 想到此处,李倚收拾好心情,开口道:“阿兄,时辰不早了,我等先回十六王宅吧。” 李晔轻叹一声:“好。回去看看我们的王府如何了。” 第5章 十六王宅 十六王宅,睦王府。 踏进王府的那一刻,李倚恍如隔世一般,这里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熟悉而又陌生。 往日雕梁画栋,朱门绮户的王府,如今也是朱漆剥落,门扉半掩。虽然原身也曾在前段时间派人回来修缮过王府,但想恢复成往日的模样也是不太现实了。 沿着记忆中的小径缓缓前行,庭院里面枯草摇曳,冷冷清清。 李倚来到曾经居住的楼阁前,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吱呀一声,仿佛唤醒了沉睡多年的旧时光。屋内的陈设,早已变了模样,案几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往昔欢笑打闹的场景历历在目。明明他没有经历过这些,但却在他脑子里格外清晰。 这时,两名内侍走来,“大王,奴婢二人已收拾出了一个房间,同时准备了些吃食,今晚还请大王将就一下,明日奴婢自会去找十六宅使申领物资和奴仆再把王府好好整理一下。” 李倚点了点头,便回到房间,简单用过吃食后,躺在床上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 如果是玩游戏,他应该是困难模式,虽然出身皇室宗亲,却没有任何实权,只是一个皇家吉祥物,每日被定时定点投喂,如同被圈养的家禽。 而且自从上次得罪田令孜后,一下子成了重点关注对象,往后想做些什么肯定逃不过他的眼线,这样别说拯救大唐了,连自己都救不了,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让田令孜放松对自己的戒备,这样的话那两个内侍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同时结合现在局势来看,光凭一张嘴想改变历史简直不切实际,还得要有自己的势力,但要想建立自己的势力,又必须远离京师,且还不能太远,随时还要能了解到朝廷局势,等势力建立成长起来以后,才有机会改变。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田令孜和王重荣开战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只等二人开战,田令孜到时候肯定会败,自顾不暇之下会放松对宗室的监视,到时候就可以想办法逃出京师,届时寻得一处藩镇,隐姓埋名前往投军,利用自身对历史事件的熟知,替他们出谋划策,等到羽翼渐丰就可自立。 只是如此长安又要遭受兵燓了,这一次遭受的破坏跟黄巢入京所造成的破坏不相上下,但他也无能为力。 自打回京以后,田令孜完全掌握了朝政,僖宗后面虽有心改革,但为时已晚。所以现在就算去面见僖宗,除了更加招致田令孜的嫉恨以外也别无他用。 想到这里,李倚决定养足精神,只待明天实行自己的计划。 翌日一早,李倚在王承恩的服侍下洗漱完毕,便突然问道:“王内侍,刘内侍去哪了?” 王承恩低眉回道:“大王,刘内侍前去找陈宅使申领物资了。” 李倚点了点头,似是随意的说道:“刘内侍,人比较机灵,办事可靠,想必深受田公器重。” 王承恩一愣,眼底闪过一丝嫉妒。 李倚看见他的眼神,明白自己的猜测没错,在回来途中即是如此,王承恩是时刻跟在他身旁,而刘禄安晚上会有离去片刻的时候,想必就是跟田令孜汇报去了。 “确实如此,奴婢较为愚笨,所以不如刘内侍被田公器重。” “王内侍进宫多久了?” “奴婢是乾符五年进的宫,至今已八年有余。” “刘内侍呢?” “他是中和二年在蜀地入的宫。” “嗯。也都算宫中老人了。不过我真是小看了刘内侍,才进宫短短三年,并已深得田公看重,想必飞黄腾达也是指日可待啊。” 李倚装作感慨的说道,同时又看了他一眼,果然王承恩眼中的不忿更深了。 “哼,溜须拍马之人!田公真是…” 王承恩突然住嘴,然后害怕的看了眼周围,不再说话。 “哦?”李倚故作疑惑道。但见王承恩已恢复低头模样,便话锋一转,“王内侍,自蜀地归来,你一直服侍在我身前,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若真心对我,我也不会亏待你。” 李倚停顿了一下,又意味深长的说道:“田令孜当时也不过是小马坊使。” 憨厚的王承恩先是一愣,然后马上跪倒在地,感激涕零道:“想不到大王竟如此看重奴婢,从今天开始,奴婢必定为大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倚明白王承恩听懂自己所说的话了,虽然此人看起来憨厚,但也是一个有野心之人。而李倚之所以选择他,也是看出他对现状多有不满,且跟田令孜牵扯没有那么深。 唐朝末年的亲王除了是被圈养在十六王宅做吉祥物,还有一个功能就好比是彩票,照顾他们的宦官就好比买彩票的人,谁也不知道哪一天某个亲王就被抓出来当天子了,到时候如果能买对彩票的那个宦官就如同中了大奖一般,自此可以一步登天。 而李倚所说的田令孜当过小马坊使,是指田令孜最开始是在内侍省任小马坊使,之后被调去服侍还是普王的僖宗,后面僖宗继位,这才成为权倾朝野的权宦。李倚故意说的模糊,也是在给王承恩一种暗示。 李倚扶起王承恩,装作忧心的样子,“承恩呐,现如今朝堂这个局势,你想赴汤蹈火我也是无能为力,我连出门都出不了。” 王承恩站起身来,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凑近来小声的说道:“大王,如今朝堂之上田令孜一手遮天,连圣人都不放在眼里。朝中大臣多有不满,前枢密使杨公,被田贬为飞龙使。同平章事萧相公,也被田打压,一直不肯屈从,二人在朝中和军中素有影响力,如大王想与二人联手,奴婢可以代为联络,届时定可以事半功倍。” 李倚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宦官也有此等见解,看来常年宫廷的耳濡目染之下还是有些好处。不过知晓后续事件的他明白,这两人并非好的选择。 杨复恭虽然曾在镇压庞勋中任河阳监军,但对于在军中的影响力可以说是忽略不计的。如果是他的堂弟弘农郡公杨复光还差不多,要不然也不至于杨复光一病逝,杨复恭马上就让田令孜给贬成弼马温了。 至于萧遘,只能说是个好人,但好心办了坏事,正是此人和裴澈联名引来邠宁节度使朱玫勤王,结果让朱玫立了个伪帝,还差点把僖宗的皇帝宝座给弄掉。最终萧遘自己也被赐死。 所以李倚摇了摇头,“杨公和萧公虽都为正义之士,但如今禁军在田令孜手中,就算联络上二人,也是徒劳无功。”李倚看向王承恩,“不过你能如此积极献策为国尽忠,也让我甚是欣慰。现今之计,唯有按兵不动,等待转机出现。” 虽然拒绝了王承恩的提议,不过李倚还是要对他给予肯定,不能打击手下人的自信心。 “是奴婢眼浅了,还是大王高瞻远瞩,深思熟虑。”王承恩不动声色的拍了一个马屁。 李倚哈哈大笑,主仆二人呈现出一番其乐融融的场景。 李倚明白虽然现在看起来说是收服了王承恩,但他的忠诚性还有待观察,如果他真对自己忠心耿耿,作为自己第一个小弟,那他也不介意未来给他荣华富贵。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李倚内心说道。 第6章 王府日常 李倚与王承恩谈话过后,便开始享用朝食,今天的朝食是汤饼(面食,有点类似水煮面条,面片),虽然三月的长安已经逐渐回暖,但早晚仍有些寒意,来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饼还是让李倚心情舒畅。 用过朝食后也无太多事,李倚在院子内小憩,还好唐末带靠背的椅子已经有了,虽然还没有普及,但作为亲王,还是可以弄到的,要不然让李倚坐那种胡床还真不习惯。 阳光慢慢洒进院内,王承恩正在清扫庭院。正此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只见刘禄安引着一名身着官服之人骑马奔入王府。来人下马后,对着李倚行了一礼,原来是十六宅使派来查看情况的官员。那官员看了看王府现状,不禁皱眉。 “睦王暂且住下。陈宅使已把物资和奴仆安排妥当,下午便会安排专人送往王府。同时陈宅使还特意叮嘱在下,睦王近日舟车劳顿,望睦王好生休息,免得再生出什么纰漏。” 李倚皱眉道:“告诉陈宅使他多虑了,本王自有分寸。” “如此甚好。”说罢便策马而去。 刘禄安满脸笑意的来到李倚身旁,恭敬行礼道:“大王,奴婢已经叮嘱他们要尽快安排到位,同时陈宅使还特意多安排了一些奴仆,相信很快王府就能恢复往日光景了。” 李倚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说道,“那本王还得多谢刘内侍费心了。” 刘禄安一惊,赶忙低下头,“大王折煞奴婢了,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李倚站起身来,负手踱步,“刘内侍这么能干,以后王府大管家之位就由你担任了。” 刘禄安先是一愣,闻言立马跪地拜谢,:“多谢大王,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李倚挥了挥手,:“辛苦了,等下午奴仆和物资来了以后还需你去安排,你且先下去好好休息。” 刘禄安有些迟疑,不过见正在扫地的王承恩也不再多说什么,随即应声退下,李倚见他走后便招手示意王承恩来到身前。 “我没有让你担任王府管家,你可有怨言?” 王承恩摇了摇头。 “大王如此做法必有大王深意。” 李倚点点头道:“你能如此想甚好,之所以没有让你担任管家,那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做。” “大王但请吩咐。” “现如今我行动受限,处处受人监视,外出实属不便,你外出之时帮我多打听打听坊间漂亮女子的消息,尤其是年龄过15岁还未嫁的。” 王承恩一愣,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李倚,似乎没想到李倚所说的重要事情竟然打听这样的消息。 李倚笑骂道:“怎么?很奇怪吗?本王年满15,早已加冠,想娶个王妃这不是天经地义之事吗?” 听见李倚如此说话,王承恩恍然大悟,捂嘴笑道:“确实如此,大王是该找个王妃了,不过奴婢疑惑的是,大王既要选妃,直接放出消息即可,为何还要奴婢去打听,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天机不可泄露,切记,一定要偷偷打听,万不可大张旗鼓,明白吗?” “谨遵大王之命。”王承恩虽然不解,但仍然应道。 而李倚之所以突然间就吩咐王承恩前去打探有关漂亮女子的消息,并不是因为他一时心血来潮想要娶妻成家。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他精心布下的一个迷魂阵。 现在不管李倚做什么,都会引起田令孜的警觉和怀疑。可现在通过这么一招看似寻常却暗藏玄机的举动,无论是王承恩对他忠心耿耿还是心怀叵测,都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 倘若王承恩真的忠诚不二,那么他自然会尽心尽力地完成这个任务,而李倚也能借此机会观察一下王承恩办事的能力与效率;要是这王承恩心存不轨,向田令孜告密,还有可能会让田令孜误以为李倚已经被美色所迷惑,从而放松对自己的警惕性,就算田令孜不误会,也会让他摸不着头脑。 李倚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田令孜和王重荣起冲突的这段真空期,淡化自己在他心中的印象,等到开战他就更加无暇顾及自己了。 等到了午后,物资和奴仆果然陆续到来。相比起盛唐时期亲王的标准,现在可以说是寒酸至极。 按《唐六典》规定,亲王食料每日细白米二升、粳米、粱米各一斗五升,粉一升,油五升,盐一升半,醋二升,然后各种佐料等,除此外每月给羊二十口,猪肉六十斤,鱼三十头各一尺,酒九斗。但现在这些物资怕是只有六分之一左右。 同时一品亲王该有的奴仆也从上百人的规模到现在只有十几人,包括厨膳,洒扫,马夫和几个侍卫。其他的什么王府官员和仪仗护卫,通通没有。自玄宗圈养以来,到晚唐时,王府的官员职位都成了摆设,都是宦官统一管理。而亲王府的以前负责护卫仪仗的亲事府和帐内府也都被取消,王府的护卫工作统一由中央禁军负责。 奴仆们鱼贯而入,在刘禄安的安排下开始整理王府。李倚则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众人。 就在此时,只见那领头的壮汉步伐沉稳地领着另外四名身材魁梧、英姿飒爽的神策军健儿朝着李倚缓缓走来。 待行至李倚跟前时,这名领头的壮汉率先停下脚步,并恭恭敬敬地向着李倚行了一个礼。他低着头,闷声道:“见过睦王。我叫陈二牛,乃是神策军中的长上。从今日起,便是由我们这几个人来负责王府的安全护卫工作。”说话间,其余四人也一同跟着施礼。 李倚见状,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轻轻地点了点头,回应道:“有劳诸位健儿了。本王相信你们定能护得王府周全。” 尽管心中对这几名神策军健儿很馋,很想把他们收归麾下,但此刻尚未摸清这几人的底细,所以李倚也只是简单地嘱咐了几句而已。 听到李倚的话语后,陈二牛抬起头来,目光与李倚交汇在一起。他的眼神之中透露出一种朴实无华的憨厚之感,让人不禁心生信任之意。只听他再次开口说道:“守护王府乃是我等应尽之责,我等必定会不辱使命,全力以赴地守卫好这座府邸!” 言罢,他向身后的其他四名神策军健儿示意了一下,然后一行人便转身迈着整齐的步伐开始巡视起王府的各个角落去了。 李倚看的心痒难耐,这几人从卖相来说确实不错,不过日后还得试试他们有没有真本事,若真有本事就一定要设法将他们收服。 第7章 锦茵 入夜,大明宫,内侍省,田令孜府。 田令孜端坐在上位,双目微闭,似在闭目养神。 下首为他的义子枢密使田匡礼,田匡佑,二人俱是愁眉不展。 “义父,昨日保銮、扈跸、天威、天武、永安、捧日、登封、耀德、宣威、清远等十几个都头联名上信,说目前物资供给不足,护驾之功所说应有赏赐也未兑现,军中将士颇有不满,长此以往,恐生有变。”田匡礼小声开口道。 “赏赐?江淮地区的转运路线被切断,两河、江淮地区的赋税无法上供给朝廷,各藩镇节帅阳奉阴违,就目前所控制的数十州赋税连维持南衙北司官员和他们的基本物资就不错了,还想要什么赏赐!”田匡佑冷笑道。 “话虽如此,但神策军为我等之根本,如若不能安抚好,只怕会酿出大祸。”田匡礼看的很清楚,他们如今能有此等地位,也正是因为有着神策军的支持,如果神策军动乱,被有心人利用,他们父子三人怕是难逃一死。 田匡佑起身不满道:“哼,王建等人是如何办事的,连自己的手下都安抚不好。明知义父现在情况危急,还在此时添乱,依我看,若有闹事者杀了以儆效尤!” “匡佑,河中情况如何?‘夜枭’可有消息传来?”久未做声的田令孜突然开口道。 田匡佑一愣,没想到义父突然会问他这么一个问题,但还是老实回答道:“义父,河中暂无异动。” 田令孜点了点头,睁开双眼道:“河中盐利足已解决当下粮饷危机。匡佑,届时还需你出使一趟河中,安邑、解县二池税收工作应由朝廷盐铁使负责。” 田匡佑点头以示回应。 田匡礼则迟疑道:“义父,王重荣自巢贼之乱以来趁机抢夺两池盐利,已达数年之久,现如今他恐怕不会轻易交出。” “无妨,我会让圣人下诏让其移镇泰宁,如若不从,他就是抗命,那我便能派神策军拿下河中。” “义父,此计甚妙,只是王重荣与沙陀一向交好,如若沙陀出手相助,到时候事情就会棘手了。”田匡礼还是有些担忧。 田令孜冷哼一声,:“沙沱小儿?现如今他怕是无暇西顾,宣武已让他焦头烂额。同时我会让人联络凤翔和邠宁二镇,许以盐利一同出兵,就算李克用亲至,也让他有来无回!” 田匡礼这才放下心来,“义父英明!” “匡佑,近些时日,朝中你可要盯紧一些,尤其是杨复恭和其旧党。如有变数,可令‘夜枭’诛之。” 田匡佑闷声回道:“义父放心,朝中众大臣和陛下尽在掌控之中。” “义父,王建部也已接管京师和皇城保卫工作,纵有变故,亦可保义父与圣人移驾无虞。”田匡礼也紧接着回道。 田令孜微微颔首,:“甚好,你等记住,在这长安城,我几人离了神策军,便是无根之木,所以这盐池必夺!” 说完田令孜复又闭上双眼,挥手示意二人退下。田匡佑,田匡礼二人行礼后也随即告退。 睦王府。 李倚下午无事可干,一直在书房看王府的藏书,万幸不管是巢贼还是乱兵对于这些书籍都不感兴趣,所以王府的藏书才能保存下来,这一看就入了神,等到肚子叫起来的时候才放下书本,抬头发现窗外已经是临近傍晚了。 李倚站起身来活动了下因久坐而酸痛的全身,吃了两块点心,便走出书房,王承恩连忙迎了过来,“大王,晚膳已准备好。” 李倚点点头,跟随王承恩来到膳厅,现如今朝廷物资短缺,身为亲王的他用餐也一切从简,几个蒸饼外加粳米饭,一些肉食和一壶酒,李倚也确实饿了,三下五除二便把吃食全部吃完。 见李倚吃完,王承恩迎上来,带着奇怪的笑容,同时还有一些急切的说道:“大王还请早些回房休息。” 李倚有些好奇,但并没有多想,并回到房内,等到了房内,李倚终于明白王承恩笑容的含义,他的床前站着一名身姿婀娜、面容姣好的侍女,她手中端着一盆清水,上面搭着一条洁白如雪的毛巾。 “见过大王,婢子锦茵,特来服侍大王更衣入睡。”这声音犹如黄莺出谷般婉转悠扬,令人不禁心生愉悦。 李倚愣了一下,旋即说道,“好。” 锦茵走上前来,用毛巾轻柔的擦拭着李倚的脸颊,她身姿高挑,因此擦拭起来并不用费太大的劲,嘴里呼出的热气打在李倚脸上,让他有些心痒难耐。 “锦茵,今日入府我怎么未曾见你?”李倚有些好奇,锦茵的长相身材如此出众,按理来说自己一眼就能注意到,但却并没有任何印象。 锦茵放下毛巾,回话道:“锦茵并不是官奴婢,是被王内侍今日在西市出钱所购。” 李倚有些无奈,想必王承恩还是想歪了,听了他的话,觉得他就是缺女人了,所以买一个婢女让他先尝试尝试。 “唉,这个王内侍。”李倚叹了口气。 “大王不必怪罪王内侍,是婢子自愿卖身为婢。”锦茵脆声道。 李倚沉默了一会,“你是哪里人氏?” 锦茵突然有些伤感,“婢子今年十五,原是洛阳人氏。阿耶曾是含嘉仓守卫,巢贼走后,却被节度使的乱兵当作巢贼砍了头…婢子那时年小,只得跟随阿娘一路逃难到同州。前些日子听闻圣人即将回京,阿娘又带我逃往长安,幸得贵人相助,才在城中落下脚来。前些时日,阿娘突染风寒,也已离去,独留我一人在长安城内也是难以生存。为了生计,不得已卖身为婢。” 本来还有些感动的李倚觉得有些不对劲,从长安到东都近八百多里,一路上军阀混战,盗匪横行,两个弱女子横穿这么远,竟然毫发无损,虽然锦茵说的情真意切,但怎么想都不合理。可是如果田令孜要派人来监视他,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折,而且已经有了一个刘禄安了。如果不是田令孜,那还有谁会费尽心思的派人来接近他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亲王呢? 他现在太被动了,没有自己的势力,做什么都是两眼一抹黑,想到这里,李倚决定不拆穿她,陪她把戏演下去,李倚叹了口气,道:“唉,你也是可怜之人,从今往后,你就留在本王身边。” 锦茵施了一礼,泪眼道:“谢大王。婢子定当好好服侍大王。” 说完向李倚妩媚一笑,李倚被她这一眼看的也是内心一颤,还未等李倚平复心情,锦茵已从身后环过他的腰间,一双玉手取下了腰带,背后柔软的触感更是让他心猿意马,李倚暗自苦笑。 “大王,婢子还是处子之身,还望大王好好疼惜。”锦茵在李倚耳边轻声说道。 想到此处,李倚也忍不住了,他不是什么坐怀不乱之人,男欢女爱,人之常情,而且就算锦茵是其他势力派来接近他的,但至少现在不会害他,没有生命危险,想罢李倚不再犹豫,转身抱起锦茵走向床上。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今夜睦王府注定无眠。 第8章 学习武艺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轻轻地洒落在床榻之上时,李倚才悠悠地从睡梦中苏醒过来。旁边的锦茵早已起床,佳人的香气和浑身的酸痛提醒他昨夜并不是一场梦。 他慢慢地睁开双眼,感受着那柔和的光线照拂在脸上所带来的温暖与舒适。想起昨夜的荒唐,李倚又不禁苦笑了起来。 不过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些,现在还只一个女人都让他有些吃不消,以后女人多了那还得了,看来等下要去找陈二牛请教下有没有什么强身健体的功法了。 想到此处,李倚便开口传唤锦茵进来侍奉自己穿衣洗漱,不多时,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大王,婢子前来侍奉大王洗漱更衣。” 面目含春,脸带笑意的锦茵端着水盆走了进来,李倚看着锦茵,突然有些头疼,锦茵是他来到唐朝的第一个女人,男人对于自己的第一次总有种特殊的情感。但现在他对于她是什么身份,接近自己有何目的却一无所知。 李倚定了定神,柔声道:“锦茵,你先将东西放下吧。我有些话同你说。”尽管对于锦茵的身份还未可知,但李倚与她交谈仍带了一丝亲近之意,锦茵微微一怔,随后乖巧地放下手中物件。 “锦茵,既已成为了我的女人,我定会好好待你,日后不要三心二意,在这乱世之中护你周全还是毫无问题。”李倚虽说暂时不计较她的身份,但该有的提醒还是要有。 锦茵听见此话也连忙跪地表示道:“还请大王放心,婢子并无二心,定当尽心伺候大王。” 李倚满意的点点头,郑重的说道:“如此甚好,你若真心待我,我必不负你。” “好了,你先起来伺候我更衣洗漱吧。” 李倚洗漱过后,在膳厅用完朝食,便朝着陈二牛所居住的王府偏院缓缓走去。一路上,李倚心不在焉地走着,脑海里不停地思索着有关锦茵的事情。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映照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但李倚却浑然不觉,他心中所想唯有那让她忧心忡忡的锦茵之事。 终于,经过一段不长不短的路程,李倚抵达了陈二牛的居所。偏院内,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憨厚的男子,上半身赤裸着正立于院子中央演练武艺,一套拳法施展得刚猛有力,令人目不暇接,此人正是陈二牛。 见到李倚前来,陈二牛赶忙趋前,躬身施礼道:“拜见大王!不知今日驾临所为何事?” 李倚凝视着陈二牛结实的肌肉,面露艳羡之色,沉声道:“二牛,不必拘礼,我今日前来有事请教于你。” 陈二牛挠挠头,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憨笑:“大王言重了,但凡我知晓的,必定悉数告知。” 李倚轻咳一声,移步至陈二牛身侧,压低声音道:“二牛啊,本王自觉身体略有孱弱,你可有什么强健体魄的法门?” 陈二牛先是一怔,须臾,朗笑出声:“大王,原是为此事。我这里有一套祖传的吐纳之法,每日清晨与傍晚时分修炼,最为滋养身体。”言罢,便当场演示了一遍。 李倚仔细瞧着,暗暗记下步骤。穿越之后,他记忆力也好了很多,陈二牛一套功法演示下来,也记了个七七八八。 陈二牛朗声道:“大王,我这里还有一套拳法,配合吐纳之法每日修炼定可强身健体,时间一长,自保也无虞。” 李倚大喜道:“如此甚好。” 陈二牛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废话,只见他身形一闪,瞬间来到了空旷之地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气之后,便开始行云流水般地演示起那套拳法来。一旁的李倚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全神贯注地盯着陈二牛的每一个动作,渐渐地被这神奇的拳法所深深吸引住了。 待陈二牛将整套拳法完整地打完一遍后,稍作停顿,然后看向李倚,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其可以开始跟着学习了。李倚心领神会,赶忙走到陈二牛身旁,模仿着他刚才的姿势和动作,有模有样地研习起来这套拳法以及与之相配套的吐纳之法。 时光飞逝,转眼间一整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此时再看李倚的练习成果,已然是像模像样,初具规模。只见他拳法打得虎虎生风,招式之间衔接自然流畅,毫无生硬之感。 待李倚再次认真地打完一遍拳法后,不经意间抬头望了望天,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然而经过整整一个上午高强度的练习之后,李倚不仅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疲倦之意,相反,在陈二牛传授给他的独特吐纳之法的辅助之下,此刻的他反而觉得自己精神抖擞、神采奕奕,仿佛全身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量一般。 看到李倚如此出色的表现,陈二牛也不禁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大王真是天赋异禀,就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便能如此熟练地掌握拳法和吐纳之法的精髓要领。实在是令人佩服不已!” 听到陈二牛的称赞,李倚哈哈大笑着回应道:“若不是二牛你教导有方,我也不会进步神速。”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显得格外融洽和谐。 李倚谢过陈二牛后,便往回走。途中路过花园,瞧见锦茵正在亭子里发呆。李倚走到她身前,锦茵仍未发觉,不得已李倚只能轻轻拍了下她。 锦茵发觉李倚已到身前,忙准备跪地行礼,李倚伸手拦住了她。 “我观你神情恍惚,心不在焉,不知在思考何事?” 锦茵柔声道:“婢子只是想起了阿耶和阿娘,心有所感,才会在此发呆,还望大王莫怪。” 李倚轻声安慰道:“此乃人之常情,我怎会怪罪于你。你阿耶阿娘葬于何处?改日我准你前去探望。” “谢过大王,只是阿耶早已尸骨无存,阿娘也无力安葬,草草弃于城外乱葬岗了,不过幸好阿娘还留下玉佩让我思念。”锦茵说完取出一块玉佩轻轻摩挲。 李倚也不再多言,只是暗自思忖锦茵话语。 第9章 帝国困境 大明宫,延英殿。 此刻的僖宗皇帝正一脸凝重地端坐于龙椅之上,自清晨驾临宣政殿,颁下大赦天下之诏,改元光启之后,返回延英殿,僖宗便一直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而下首站在皇帝左侧的为左神策中尉田令孜1,他身后为枢密使田匡礼、李顺融,宣徽使刘景宣、田献铢。右首为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加同平章事萧遘,他身后为兵部侍郎、判度支加同平章事郑昌图,翰林学士,户部侍郎加同平章事裴澈,中书侍郎、诸道盐铁转运使加同平章事韦昭度2。 这几人如今便是大唐权力中枢核心人物,几人也一脸肃穆,沉默不语。 良久,僖宗方才无奈开口:“国库空虚,诸位爱卿可有办法?” 众臣皆垂首无言。田令孜趋前一步进言道:“圣人,老臣认为,当务之急是收回河中两池盐务,以此来保障禁军,禁军安定,方可保京城无虞。” 萧遘却挺身而出驳斥道:“左神策中尉此言差矣,禁军新立,尚未经历战场,而河中军身经百战,又与沙陀一向交好,此时交恶河中,非是良策。” 田令孜冷哼道:“那依萧相公之见该当如何?” 萧遘道:“圣人,老臣曾听闻睦王在回京途中献上良策,依老臣所见,可按照睦王所说进行。” 田令孜更为不满,冷声道:“动荡之时,裁撤神策军,若再有贼寇来犯,如何能确保陛下安危啊?!” 萧遘据理力争道:“如今巢贼已定,陛下也已大赦天下,不知左神策中尉所说的贼寇在哪里?还是说左神策中尉可以变戏法一般变出贼寇来啊?” 田令孜怒道:“你这是何意?!” 此时大堂内其他几人听着二人争吵,左边北司几人,田献铢3、田匡礼皆怒目而视萧遘,枢密使李顺融和刘景宣都注视着地面,他三人皆不属于田令孜一派,已无任何实权,因此一向都是看客。 而右首南衙除了萧遘以外,郑昌图和裴澈二人也不敢得罪田令孜都默然不语,只有韦昭度则笑眯眯道:“田公,萧公,不必动怒,二位都是为了朝廷着想。依我看来,田公,萧公所言都有理,一切还是让圣人前来定夺吧。” 僖宗看着下方吵闹的二人,揉了揉太阳穴,当日睦王在帐内所说他已有所触动,回京以后,他之所以改元光启,也是想重振唐威,有一番作为,今日再听萧遘提起,更让他难以忘怀。 但田令孜所言也有些道理,如果真裁撤神策军,又出现贼寇,到时候兵力过少,无法抵挡,难道还要再丢掉长安,继续逃亡蜀地吗? 想到这里他心中烦闷不已,挥手道:“此事日后再议。”说完便转身离去。独留下大殿内的几名大臣面面相觑。 良久,田令孜瞪了萧遘一眼,也拂袖而去。田匡礼紧随其后,萧遘无奈叹息,心有不甘,最终也在韦昭度劝慰下离去。剩下几人也相继离开,朝会最终不欢而散。 睦王府。 李倚此时对于穿越到亲王之身,心中稍感庆幸,毕竟至少能保证一日三餐。唐朝时,普通百姓一日仅两餐,但达官贵人仍可享受一日三餐。 用过午膳,李倚在偏殿小憩,锦茵则跪地为其按摩。此时,外出打探消息的王承恩已归来,正神采飞扬地讲述着上午从各处探得的女子消息,李倚不禁眉头微皱。锦茵看着李倚为难的模样,也不由得捂嘴偷笑。 “睦王,现今长安城内尚未婚配且年满十五的适龄女子,同时还要家世显赫配的上王妃身份的,数量着实不多。奴婢费了不少心力,还找了宫中昔日相识的同僚帮忙,方才打探清楚。” “同平章事韦相公之孙女,出自京兆韦氏,年芳二十,花容月貌,蕙质兰心。” “户部张侍郎之孙女,出自河间张氏,年芳十八,闭月羞花,贤良淑德。” “中书侍郎郑侍郎之女,出自荥阳郑氏,年芳十九,聪慧高雅,知书达理。” “翰林学士杜学士侄女,出自京兆杜氏,年芳十六,素有才名,温柔贤惠。” 本来还眉头微皱的李倚听见杜学士的名字,瞬间来了精神,杜让能,这可是唐末最后的名相了,初唐贤相杜如晦的七世族孙,倒霉的是做了昭宗的替死鬼,实在令人惋惜。 在唐末,有能力同时又对大唐忠贞不一的大臣本就不多,如果有可能李倚想试试能否改变他的结局,想到这里李倚打断了滔滔不绝的王承恩。 王承恩有些疑惑,抬头看着李倚,不过也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你刚刚所说杜学士侄女,我很感兴趣,你详细说说。” 王承恩赶忙回道:“大王,这杜学士的侄女闺名唤作云知。自幼熟读诗书,年幼时便以才气闻名京师。而且听闻此女心地极为善良,常救济贫苦之人。府中上下皆夸她温婉大方。而且此女出自京兆望族杜氏,也不会辱没了大王的身份。” 李倚听后点了点头,琢磨着该如何跟杜让能见上面,但亲王和大臣结交可是大忌,田令孜到时定会有所警觉,如此看来,还是先见见杜云知再通过她去接近杜让能。 王承恩好像是猜到了李倚心中所想,马上又说道:“大王,奴婢还得到消息,过几日,吏部侍郎之子将会在城外举办宴会,同时会有一场小型诗会,届时杜云知也会参加。” 李倚心想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嘴角微微上扬,道:“甚好,此次诗会倒是个机会。承恩,你马上去跟陈宅使知会一声,本王过几日要出城踏青游玩。” 王承恩点头应是。 之后他转头看向锦茵,“锦茵,你且准备一下,到时候随我一同前往。”锦茵欣喜应下。 李倚知道,对于此类游赏踏青之举,十六王宅使并不会严加管束,仅会遣内侍随侍监督。至于这诗会,李倚更是颇为好奇,兴许还能邂逅些许贤才。念及此处,李倚对几日后的诗会不禁心生期待。 第10章 长安诗会 三月的长安郊外,此时已是绿意盎然,曲江池畔,新发芽的垂柳与终南山的融雪汇成的溪流交织成网,而远处,晨间的终南山云雾如素纱垂落,如梦如幻间好似仙境。 李倚一行人来到曲江池畔的时候,曲江池已是热闹非凡。达官贵人、文人墨客皆在此处游玩赏景。湖面上,画舫穿梭,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岸边,有人支起画板作画,也有人席地而坐吟诗作对。 贵族女子们以草地为席,四面插上竹竿,解下红裙,将裙子连接起来挂在竹竿之上,形成一个临时的幕帐,她们便在其中宴饮赏花,时不时还会对正在吟诗的某个文人指点一二。 李倚今日骑着骏马,身着紫色长袍,腰间的亲王金鱼袋和鎏金铜銙腰带彰显着亲王的身份,整个人是神采奕奕,俊秀非凡。 “承恩,杜家娘子现在何处?”在府中待了多日的李倚有些兴奋,美景佳人都让他感到心情愉悦。 跟在身后的王承恩马上上前答道:“大王,吏部侍郎之子举办的诗会在紫云楼。”说完指向了池畔一座高大建筑。 李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池畔边有一座三层高楼阁,李倚点了点头,吩咐刘禄安,先寻一处草地把行障搭起,之后便可自由游玩。 李倚则是带着王承恩、锦茵和陈二牛下马后徒步前往紫云楼。 方才到达紫云楼,便被两位家丁模样的人拦住去路,其中一人看李倚贵气非凡,还带有侍卫和婢女,知道来人有些来头,便客气的行礼说道:“郎君,今日我家主君已包下紫云楼,概不对外开放,还请郎君移往他处。” 李倚还没说话,王承恩便大声呵斥道:“大胆,睦王在此,你二人怎可放肆!” 旁边的陈二牛也适时的往前一步,作拔刀状。 两人一见此情景,慌忙跪下磕头道:“奴二人不知睦王身份,罪该万死,还望睦王恕罪。” 外面的吵闹声也惊动了里面之人,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了出来,看见李倚,忙恭敬行礼,又训斥了二人几句,这才道:“不知睦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睦王多多担待。” 李倚也没有为难这他们,“无妨,本王现在可否进去了?” 两人忙起身让出一条道路。李倚几人在管家接引下进入紫云楼,待上到三楼,尽管还未进入房间,李倚都已听到里面传来的喧哗之声。管家推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待李倚进入房内,原本热闹异常的席间,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目光齐聚在李倚身上。吏部侍郎崔胤之子崔有文1先是一愣,又马上迎上前来,笑容满面道:“睦王前来怎么不知会下官一声,下官也好做些准备迎接睦王。” 李倚打断了众人想要起身行礼的做法,目光扫过众人,房间两侧分别坐着数十名官宦子弟和文人墨客,里面还有一个小房间,隔着障幕,隐约间露出几个佳人身影,但由于障幕遮挡,看不清佳人模样。 李倚随意道:“不必多礼,本王恰好今日外出踏青游玩,偶闻崔参军正在此处举办诗会,心下好奇,便不请自来,没有打扰到诸位吧?” 崔胤客气的说道:“睦王多虑了,睦王能来参加下官举办的诗会,是在下的荣幸。”说完便把李倚引到上首座位坐下。 陈二牛和王承恩立于李倚身后,锦茵则跪坐在李倚身旁服侍。望着桌上的美酒佳肴,李倚也不客气,便开始享用。同时琢磨着等下如何接近杜云知。 “好了,你们继续吧,当本王不存在便好。” 李倚话虽是这样说,但众人随着他的到来,席间气氛也变得拘谨了许多。崔胤见此暗自着急,忙起身拿起酒杯对众人说道:“诸位,睦王驾临紫云楼,实我等荣幸,还请举杯共敬睦王。” 众人闻听连忙拿起酒杯向李倚敬酒,李倚也拿起酒杯回敬道:“诸位随意点便好,万不可因为本王的到来而拘束。” 众人闻言,稍稍放松了些。酒过三巡,诗会重新开始。崔胤站起身来,笑道:“刚刚守愚2一首鹧鸪诗让我等前面所做诗句都黯然失色,睦王既已来到此处,还请睦王点评一二。” 说罢便吩咐誊抄之人拿来给李倚观看,众人旋即也望向李倚。 ‘暖戏烟芜锦翼齐,品流应得近山鸡。 雨昏青草湖边过,花落黄陵庙里啼。 游子乍闻征袖湿,佳人才唱翠眉低。 相呼相应湘江阔,苦竹丛深日向西。’ 李倚看着这首诗头疼不已,他哪懂什么诗,大概明白说的就是思念故乡一类,但看见众人的眼神,尤其障幕后传来的期待眼神,李倚也只得硬着头皮胡说了。 “守愚此诗甚好,既描写了鹧鸪的的形象和环境,又表达了游子的思乡之情,情景交融,含蓄蕴藉,更重要的是诗歌语言简洁明快,意境深远,颇有当年杜工部之风范。” 众人被李倚的话语惊住了,未曾想李倚竟给出了如此高的评价,李倚对面一中年文士更是激动的看着他,李倚心下了然,此人估计就是所谓的守愚了,不过他对晚唐的诗人了解不多,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守愚,想不到睦王对你的诗评价竟如此之高,还不快谢谢睦王。”崔胤笑道。 中年文士忙站起身来,举起酒杯,语气颤抖道:“谢睦王!今日能得睦王如此点评,实乃守愚之幸。”说完一口气喝了三杯酒。 李倚大概明白这些人为啥激动,现在坐在这里的文人估计都是些还未进士及第之人,而且观他们所穿服饰应当出自寒门,之所以来参加这些诗会,也是希望自己的诗能被这些官宦子弟赏识,由他们传播出去,虽说他李倚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亲王,但身份摆在这里,经他点评为佳作的作品必定也会闻名长安,对日后仕途之路会有所助力。 李倚也微笑回道:“守愚不必多礼。你既能写出此等诗句,想必也是才学出众,日后还要多加努力,早日为朝廷出一份力。” 就在众人其乐融融之际,此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传来,:“睦王,当今形势,我等努力又有何用?朝廷腐败,我等文人报国无门,又当如何为国效力,还请睦王赐教!” 第11章 诗会风波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席间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皆看向说话之人,崔有文更是连连摇头,频频向此人使眼色,然而此人仿若未闻,依旧死死地盯着李倚,似乎李倚不给出答案,他便不会罢休。 见此状况,崔有文无奈地抚额,拱手施礼道:“睦王,此人乃温助教之子,温子范1,素有才名,近日听闻圣人回京,特来京城备考,不想前些日子得知考试取消,心中愤愤不平,终日借酒消愁,今日想必也是酒后失态,还望睦王海涵。” 言罢,又皱眉对温子范道:“子范,你今日已然酒醉,怎能如此胡言乱语,睦王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还不快快向睦王赔罪!”温子范却对崔有文的话置若罔闻,依旧紧紧地盯着李倚,高声道:“还请睦王明示!” 酒桌众人此时也都将目光投向李倚,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是在僖宗回京后即刻赶到长安参加考试,不想前两日朝廷突然取消了考试,令他们大失所望,温子范所言正是他们心中所想,众人也想听听身为皇帝之弟的睦王有何解释。 李倚把玩着酒杯默不作声打量说话之人,此人面貌丑陋,不修边幅,年龄大约在四十左右,如此年龄还未进士及第,看来是跟他父亲温庭筠一样,也是屡试不中,难免心中都有一腔怨气。但对于这种场合,这种问题,还是让李倚颇为棘手,他现在只想低调行事,韬光养晦,不愿过多暴露自己。 而崔有文见李倚沉默良久,身后的侍卫手已在刀柄之上,冷汗都快下来了,虽说现如今皇族势微,但也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寒门文人可以得罪的。便连忙对温子范身旁的二人示意道:“象文2,守愚,你二人快扶子范下去休息,他今日酒后如此放肆,想必已是醉的不轻!”身旁二人作势准备去搀扶温子范,但温子范纹丝不动。 崔有文这一番表现下来,倒是让李倚对他刮目相看,不同于他爹崔胤阴险狡诈,工于心计,崔有文则是待人温和,彬彬有礼,难怪举办诗会能有这么多寒门学子和权贵子弟参加,也算是个人才。 李倚见此也不得不放下酒杯,缓缓开口:“无妨,崔参军。温君性情中人,本王岂有怪罪之理。然此次科考取消实乃事出有因。圣人亦心系天下士子,日后定会另有安排,还请诸位安心等待。”李倚打了个马虎眼,然后又画了大饼。 此话一出,众人稍稍心安,但温子范却不依不饶,冷笑一声,“睦王之言虽有理,可我等苦读数载,就这般被随意耽搁,朝廷难道不该给个说法?” 李倚面色微沉,“温君莫要冲动,朝廷大事岂是我等可以妄议。温君既有大才,何愁无出头之日?” 温子范还要再辩,崔有文赶忙上前拉住他,低声劝道:“子范兄,切莫再说了,得罪了睦王可不是小事。” 温子范挣开崔有文的手,大声道:“我只想要个公道,大王若真体恤士子,就应向圣人进言。”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陈二牛向前一步,呵斥道:“大胆,竟敢对睦王无礼。” 温子范却毫无惧意,直直地望着李倚。 李倚这时心中也有些恼怒,这个温子范真是不识抬举,自己和崔有文一再给他台阶,他却得寸进尺,不过李倚不想与他过多计较,便抬手制止了陈二牛,看着温子范无奈说道:“温君所言,本王自会斟酌。但本王也只是闲散之人,对此无能为力。” 温子范此时冷静了下来,突然叹息道:“睦王,听闻回京途中,针对当今局势,你曾献上良策,我原以为睦王也是心怀天下,忧国忧民之人,今日一见,却与我所想相差甚远。多有得罪之下,还请睦王恕罪!”温子范说完恭敬的向李倚行礼赔罪。 李倚心说难怪你我往日无怨今日无仇的,怎么一上来就火力全开,对我发难,原来是过来试探我来了,这自己要是刚穿越回来那会怕是要跟他惺惺相惜,对着朝廷一顿批判,那不就直接给人抓到把柄,完蛋了,还好自己谨慎,一直在打太极。不过当日自己与僖宗的谈话,帐内就田令孜,李晔,僖宗几人,他们怎么会知道的。 李倚心下奇怪便问道:“温君所言我曾于回京途中献上良策,不知是何人所说?” 温子范更加奇怪的看着李倚说道:“睦王此言不是全长安人都知晓吗?现长安街头巷尾都在传睦王您有经天纬地之才,盖因仙家传授治国之策,如圣上人能重用睦王,定能重振我大唐!” 李倚听完温子范所说,心中大惊,这不就是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了吗?究竟是谁这么做?李晔吗?但自己与他又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大伙都只是无权无势的亲王,而且自己没有争夺皇位之心,并不值得他如此谋划。 还是说田令孜?但他现在大权在握,如若想陷害自己,大可不必大费周折。若这两人都不是那还能有谁? 李倚沉思片刻,决定先稳住局面。他朗声道:“温君,此事恐有误会。本王那日是曾进言了几句,但哪有那般神化之事。想必是市井流言,不足为信。” 温子范微微一愣,似是在思考李倚话语的真假。李倚见状又笑道:“本王若真得仙家传授治国之策,那定会献与圣人,为我大唐出一份力。” 崔有文忙附和道:“睦王说得极是,子范兄,你切不可轻信谣言。” 温子范默默地点了点头,“是在下莽撞了,还请睦王恕罪。” 李倚深知此事背后必定有人谋划,目的尚不明确。但若是引来有心人的嫉妒陷害,自己处境堪忧。 又见席间经此风波,众人也是意兴阑珊,顿感心下无趣,在目光扫过障幕之后,发现佳人早已不知何时离席而去,便向崔有文和席间众人告别道:“今日多有叨扰,本王还有要事处理。” 说罢便带着锦茵等人离席而去,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第12章 杜云知 几人出了紫云楼后,王承恩愤愤不平道:“大王还是太过仁慈了,如此粗陋之人,竟对大王出言不逊,依奴婢之见应该好好给他个教训。” 李倚此时满心忧虑,也无暇计较这些小事,脑海中细细琢磨着做此事背后之人的目的,这种招数又不能致他于死地,顶多让他引起一些有心人的嫉恨罢了,这样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李倚百思不得其解,随口说道:“无妨,他们的心情我能理解。” 转身带着几人往刘禄安等人所搭行障走去。 进入行障,刘禄安忙搬过一把绳床给李倚坐下。“大王,奴婢已差人准备好食物美酒。” 李倚看着桌上的食物点了点头,“先放在这吧,你们先退下,我小憩片刻。” 说实话,李倚还不是很饿,刚在紫云楼吃了不少东西。众人闻言连忙退下,在帐外不远处休息。 锦茵乖巧的站在李倚身边,拿起酒壶替李倚倒了一杯酒,递到身前,娇声道:“大王,婢子也不太懂这些事情,但大王今天不是出来寻杜家娘子的吗?现杜家娘子还未见到,何苦为这些小事忧愁?” 李倚轻揉太阳穴,并未去接酒杯,只是苦笑着说道:“诚然,是我太过执着了。”稍作思索,他意识到此时瞻前顾后、顾虑重重,反倒会自乱阵脚,倒不如沉着冷静,静观其变,看看对手接下来会如何行动。 言罢,他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朗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再为此等烦心事烦扰!” 锦茵见此情形,也微微一笑:“大王能如此想,实乃幸事。今日曲江池畔风光旖旎,大王不妨尽情欣赏这美景。” 李倚凝视着锦茵那娇媚动人的容颜,心中忽地一阵躁动,无意间瞥见正往帐内窥视的刘承恩,瞬间计上心来。在锦茵的惊呼声中,李倚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沉声道:“再美的景致,也不及怀中的佳人。美景我已看遍,还是多多欣赏这美人吧!” 话毕,他便吻了上去,锦茵在他怀中不断扭动,似是有意无意地用那柔软的身躯撩拨着李倚的神经。李倚被锦茵在怀中这般折腾,不知为何脑海中忽地闪过靓坤的话语,‘我现在火气很大。’ 许久,唇分之后,李倚望着锦茵那如丝媚眼,心中暗骂一声,‘真是个妖精’。 锦茵勾着李倚的脖颈,娇笑道:“大王,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你就不怕被人瞧见,告知杜家娘子吗?” 李倚闻听此言,稍稍冷静了下来,心想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确实多有不便。他并非惧怕被杜云知知晓,毕竟二人素未谋面,即便知晓了又能如何。 正当李倚如此思忖之际,却听得不远处有女子啐道:“登徒子!” 李倚的老脸顿时一红,急忙松开锦茵,故作威严地说道:“锦茵,本王前往华严寺看看,你在此稍作歇息。” 锦茵捂嘴轻笑道:“唯。” 华严寺,作为樊川八大寺之一,坐落于少陵原畔,为佛教华严宗派之发祥圣地。 李倚携陈二牛与王承恩二人于寺中徐徐漫步,寺内香烟缭绕,静谧祥和。虽李倚素不信佛,但置身于此等氛围之中,亦不禁感心神安宁。 李倚并未前往烧香,仅于寺内闲庭信步,行至会圣院时,忽有一阵香风拂面而来,只见一女子身着绿色襦裙,头戴帷帽,自院内款款而出,身后还跟随着一侍女。女子见到李倚,先是一怔,旋即轻移莲步上前施礼道:“小女杜云知见过睦王。” 李倚亦未料到竟于此地能遇见杜云知,虽其帷帽遮面难睹真容,但她的温婉之声也仿若江南春雨浸润青石,每个字都裹着水汽的温软。一句完毕,让人不自觉屏息凝神。 李倚客气回礼道:“杜家娘子,不必多礼,我正好与你有事相商。” 说罢不待杜云知拒绝,并转身对陈二牛和王承恩吩咐道:”你二人不必跟来,在这等我便可。” 二人点头应是。杜云知没想到李倚如此霸道,都不问自己同意与否,便已往前面走去,见此情形只好转头对侍女吩咐一声,快步跟上李倚。 李倚放缓脚步,等杜云知跟上之后,便保持一丝距离与她并排走在寺内小道之上,良久,李倚开口道:“杜家娘子倒是沉得住气,也不问问我是何事,便跟了过来。” “睦王唤我前来,小女不敢不从。”杜云知淡淡道。 李倚听出杜云知语气的疏远,但并不在意,笑道:“如此说来,还是我唐突了。” “不敢,不知睦王究竟有何要事?”杜云知站定,看着李倚。 “杜家娘子从今日诗会来看,觉得我是怎样之人?”李倚话锋一转反问杜云知。 杜云知深深的看了一眼李倚,方才开口道:“睦王在藏拙。” 李倚饶有兴趣看着她,:“哦?你且说说看。” 杜云知摇了摇头,“睦王献给圣人的计策,均是诊治我大唐最好的良药,如今朝廷病入膏肓,应按照大王所说韬光养晦,方可起死回生。能提出如此良策的人定当是心怀抱负,雄心壮志之人,但皇室势微,权宦当政,睦王若太过出色,便会招来杀生之祸。” 稍作停顿,又接着说道:“而今日诗会,温子范实在是过于莽撞,权宦耳目众多,只怕他今日说出刚此等话语,明日恐有牢狱之灾。” 李倚没想到杜云知如此聪慧,竟能把局势剖析的如此清晰。实在是意外之喜,原本只是想通过她接近杜让能的想法瞬间改变。旋即开口道:“云知,你可愿做我的王妃?” 刚还在分析的杜云知被李倚突然改变的亲昵称呼和话语惊住了,他没想到李倚竟如此直接,刚见第一面就要自己嫁与他,难怪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那等事,脸霎时变得通红,害羞道:“睦王,休要戏弄小女...” 李倚心中一乐,虽看不到她的模样,但想必此时也是羞红了脸,管你古代什么大家闺秀,知书达理,被我直接的表白也定会小鹿乱撞,且不论长相如何,就杜云知能有这番见解,定能给他提供许多助力。 杜云知他是要定了,耶稣也留不住。 李倚随即不再犹豫,哈哈大笑道:“云知,择日我便会向圣人请旨册立你为我的王妃。” 第13章 少女心事 自华严寺归来以后,李倚便陷入了麻烦之中,殿中侍御史李烛弹劾他行为放荡,不顾皇家颜面,在长安城外举止轻佻,有损皇室形象。僖宗听闻后大怒,罚他禁足王府一月,闭门思过。 虽说李倚他们本身就处于被监管中,行动多有不便,但若让他真的一个月不出门那也是非常难受,不过禁令已下,他也只能无奈遵守。 除此之外,他还得到消息,温子范因妄议朝政,已被关入狱中。 “承恩,近日可否向圣人请旨册妃?”李倚百无聊赖的看着院内的水池,水池内的鱼儿正在欢快的游动着。 王承恩苦笑道:“大王,暂时不妥,圣上刚下禁令,还是暂缓些时日。” 李倚抬头瞥向不远处正在往此处观看的刘禄安,刘禄安见他望来,还投以微笑回应。 李倚明白此次应是田令孜指使殿中侍御史弹劾,不过这也造成不了什么影响,无非就是恶心人,破坏他在朝臣心中的印象,但如果不是因上次献策出了些风头,别人根本不会关注到他。且他又不准备走朝堂这条路线,因此并无担忧,这个世道,有自己的军队才是王道。 “既然如此,那你帮我去杜府与杜家娘子说上一句,等我禁令取消,便会向圣人请旨,让她静待本王。”李倚拿起一块点心细细掰碎丢向池中,顿时引得鱼儿争相进食。 王承恩回应后便退下。 杜云知最近的心情很不平静,自华严寺归来以后,每日都会陷入患得患失之中,往日书房里面那些吸引她的诗集如今也提不起兴趣,拿起书本草草翻了几页后,便放下书籍呆呆望着窗外。自打出生以来,所遇到的男子对她都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还从未见过像李倚那般无赖的男子。 身为皇亲贵胄,两人不过第一次相见,便霸道的让自己与他独处,丝毫不顾及礼法。而且还说出那等无礼之话,竟直接让自己做他的王妃,真是不知廉耻,难怪当日大庭广众之下与婢女做出那等有辱斯文之事。但不知为何她心里竟有些小小的吃味。 贴身侍女绿萼端着点心进入书房,见杜云知这般模样,便调笑道:“小娘子,你又在想那登徒子睦王了吗?” 杜云知一听绿萼这话,顿时羞红了脸,嗔怪道:“休要胡说,谁会想那个无赖。” 绿萼抿嘴笑着,将点心放在桌上,轻声说道:“小娘子若是不想,怎会日日魂不守舍?婢子与小娘子一起长大,还从未见过小娘子如此模样呢。依婢子看,那睦王虽行事不羁,却也是一片真心。且他为人宽厚,那日那姓温之人如此冒犯他,他都未曾生气。” 杜云知心中一动,嘴上却强硬道:“你才见他一面,怎知他真心,莫不是见他皮囊好,你也心动了罢?”话虽如此,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倚的面容。 绿萼倒是大大方方的回道:“睦王身份高贵,待人宽厚,又长相俊美,婢子心动是人之常情。” 杜云知没成想绿萼如此坦诚,笑着啐道:“呸,不知羞。” 两人虽为主仆关系,但二人年龄相仿,又从小一起长大,杜云知又待人宽厚,所以二人关系亲密无间,私下之间主仆也会嬉笑打闹。 就在二人打闹之际,有奴仆前来通报,说是叔父杜让能让她前去偏院一趟,杜云知忙收拾一番后随通报之人来到偏院。 偏院之中,杜云知见叔父正坐在椅子上略带愁容,杜云知轻声唤道:“叔父。” 杜让能这才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侄女,杜让能内心有些慰藉,对于这个聪慧的侄女,他一向视如己出,非常疼爱。思虑再三,才开口道:“云知,你可认识睦王府之人?” 杜云知心中一惊,脸颊微红,点了点头。 杜让能见此说道:“睦王府的人已在堂屋,说睦王有话要托付你。你且去见见吧。” 杜让能心下有些疑惑,不清楚睦王有什么话托付她,但还是点头带上帷帽前往堂屋。 杜云知来到堂屋后,见那日跟随在睦王身前的内侍正在等候,见她到来,行了一礼,笑眯眯的道:“杜家娘子,睦王托奴婢带句话,让杜家娘子静候佳音,本王择日便会向圣上请旨册妃。奴婢的话语已经带到,奴婢还另有要事,先行告退。” 看着这名内侍毫不拖泥带水说完就走,杜云知目瞪口呆,暗啐道,这睦王府的人当真都跟那睦王一样,行事毫无礼法可言,真是的,哪有这种人,带话都是如此霸道。杜云知心有不满,却又带了一丝期待。 正在杜云知发呆之时,杜让能的声音传来,:“云知,睦王托付了何事给你?” 听到叔父的话语,杜云知脸一红,却不知如何开口,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绿萼替她回道:“主君,睦王让小娘子做他的王妃。” 杜让能暗道不妙,最让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内心深处,他并不愿意与皇族牵扯过深,而且这睦王,最近又得罪了田令孜,昨日还被李烛弹劾,现在自己的侄女跟他结亲并不是明智之选。 于是忧心道:“云知,昨日朝会殿中侍御史弹劾睦王举止轻佻,有损皇室威严,圣上已让他禁足一月,闭门思过。” 杜云知闻言一惊,难怪他说要自己等他,原来已被禁足,内心又隐隐有些担忧,开口道:“叔父,睦王虽被禁足,但他并非品行不端之人。” 之后便把那日诗会上所发生的事和与睦王的谈话一一道出。 杜让能听后叹息道:“几年前我曾见过睦王一次,那时的他唯唯诺诺,与你今日所描述大不相同,看来睦王所图甚大啊。” 杜云知咬着下唇,轻声道:“叔父,云知自有分寸。” 杜云知语气虽轻,但却坚定。 杜让能见侄女如此执着,叹了口气道:“我本不愿你与皇族之人牵扯过深,但见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多说,你一向聪慧,还需多加小心吧。” 杜云知心下稍定,思绪飘向睦王府而去。 第14章 蔡州惊变 帝国的三月,本应是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美好时节,但此时的帝国却被一层厚重的阴霾所笼罩,显得格外不平静。 就在不久前,圣人由蜀地返回京城长安。这一喜讯如同一阵春风,吹散了人们心头多日来的忧虑和牵挂,让整座长安城都沉浸在了一片欢腾喜悦之中。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一则来自蔡州(今河南汝南县)的惊人消息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再次打破了这座城市的宁静。 原来,自从黄巢兵败身亡之后,其麾下秦宗权,非但没有销声匿迹,反而趁着乱世之机,不断招兵买马,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如今,他的实力已然日益强大,野心勃勃地派出大批军队,四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这些蔡州军所到之处,如同人间地狱。他们不仅肆意屠杀无辜百姓,焚烧房屋财物,还对妇女们进行惨无人道的奸淫掳掠。其手段之残忍,比起当年的黄巢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为令人发指的是,这支残暴的军队在行军途中竟然从不携带粮食补给,而是将抓来的平民百姓当作食物,用盐腌制后充当军粮。 当蔡州军肆虐过后,放眼望去,原本繁华热闹的城镇乡村变得满目疮痍,处处残垣断壁,焦土废墟。昔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与荒凉,甚至连个人影也难以寻觅。 在回京以前,僖宗曾下诏招降过秦宗权,但并没有得到回复。虽宣武朱温在焦夷(安徽亳州东南)击败过秦宗权,但秦的势力并未受损,仍在不断派出军队攻击周边州县扩充势力。随着地盘的扩大,野心也进一步扩大,最终在光启元年三月在蔡州登基称帝,分设百官,取国号大齐,年号金统,以示对黄巢政权的延续。1 延英殿,僖宗自回京以来,除了当天睡了一个好觉,往后十多天里便无一日安稳。在听到前些日子蔡州秦宗权称帝的消息后更是大惊失色,虽说各地多有将领或盗贼驱逐朝廷任命官员自立,但敢于公开称帝的除了黄巢就是秦宗权了,无疑于对僖宗又是一次重大打击。 所以此刻的他愁眉不展,有气无力的说道:“诸位,说说蔡州该如何吧?” 僖宗刚说完,萧遘便拱手道:“圣人,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联合各方力量共同对抗秦宗权。宣武朱全忠、感化时溥,与秦宗权相邻,必定遭受其侵犯,为了自保,也会与其对抗,且朱全忠曾在焦夷击败过秦宗权,可遣使前去,晓之以情,令其再次出兵讨伐。同时,诏令临近蔡州诸州严守城池,相互支援。” 僖宗微微点头,脸色稍缓,:“如此甚好。既如此,择日便下诏命时溥为巨鹿王,充任蔡州四面行营兵马都统,命朱全忠为沛郡王,充任蔡州西北面行营兵马都统。”2 见蔡州问题有了解决方案,僖宗内心稍安,但随即又想到禁军军饷问题,头又疼了起来,:“蔡州暂且如此,只是这禁军军饷又该当如何?虽说暂时京畿附近赋税尚可支撑一二,但时日一长必定会生出变乱。” 面对蔡州问题沉默的田令孜此时站了出来,对于他来说,他并不关心蔡州秦宗权如何,只要秦宗权还没打到京师就不是问题,但神策军是他的根本,一定要牢牢抓在手上,而要想神策军一直效忠自己,那手中必定要有钱。 “大家,老臣还是那日看法,将河中两池事务专卖收归,收取利税来供取禁军。” 僖宗有些意动,两池盐利曾年入一百五十多万缗钱,现被王重荣占据后,每年仅上供三千车盐,僖宗早有不满,只是王重荣在剿灭巢贼之乱时也曾立下大功,再一个确实如上次萧遘所说,神策军新立,对于他们的战斗力僖宗有些怀疑,想到这里,他有些为难。 萧遘道:“圣人万万不可,蔡州新乱,且王重荣在平定巢贼时曾立下大功,此时收回河中盐利,必定会引起王重荣不满,我军新立,暂不宜与河中交恶。” 田令孜不满道:“萧相公,两池盐务本就归盐铁使总管,王重荣趁巢贼作乱,圣人幸蜀之际强占两池盐务长达数年,现如今朝廷收回盐池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你一再阻拦,难道是那王重荣许你好处了吗?” 萧遘怒道:“一派胡言,我何时曾收取过河中好处,老臣所言皆是为国考虑,还望圣人明鉴!” 僖宗有些怀疑的看着萧遘,不过还是安抚道:“萧卿,朕相信你是一片赤诚之心,只是如今田公所言也不无道理,盐税乃我朝赋税重中之重,现被河中所截,实不应该。朕如今只是想让王重荣把盐池事务还归朝廷,并不会与他交恶,萧卿不必多虑。” 萧遘见僖宗也这么说了,有些无奈道:“王重荣既已占据盐池数年,肯定不会轻易交出盐利,老臣认为可先派出使者前往河中与王重荣交涉,如若河中不愿归还,届时再考虑武力之事。” 田令孜见萧遘服软,笑道:“萧相公所言不无道理,不过我等还是要做好备战准备,以防不测。” 萧遘冷哼一声,僖宗见意见统一,原本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欣喜道:“善。”随即又看向裴澈,:“裴卿,那近日军费还望你多费心了。” 这时,户部侍郎兼同平章事裴澈站了出来:“圣人放心,老臣会暂向京中富商巨贾借银钱粮草,待收回盐池之后,再行偿还。” 田令孜闻听不乐意了,盐池收回来,那就都是他的钱,怎么可能再还给那些商人,想道这里他摇头道:“裴卿,不必如此麻烦,直接赐予他们一些闲散的官位告身即可,想必这些商人会非常乐意。” 僖宗点头道:“还是田公想的周全。今日朝会就到此吧,诸卿还请各行其事。” 朝会就在一片和平的氛围中结束,僖宗多日来未曾舒展的眉头总算有了几分喜色。 第15章 一线转机 三月就在长安人民的惶惶不安中过去了,但蔡州军并没有如长安人民所预想那样继续往西进军,于是整座城市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而李倚自被禁足以来,每日便是在府内练习拳法和心法,亦或会与陈二牛等神策军请教武艺,闲暇时翻看古籍,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这一日,李倚正在院内练拳,打完一套拳法,神清气爽,接过锦茵递过来的毛巾擦拭后,便看见王承恩匆匆而来。 “承恩,今日如此匆忙,可是有什么要事?”李倚笑着向匆匆走来的王承恩问道,脸上带着和善的神情,一边将毛巾递给身旁的锦茵。 王承恩微微喘息,忙上前几步,恭敬地行了个礼,低声道:“大王,田令孜已兼任两池榷盐使,并派出他的义子田匡佑出使河中,据说王重荣反应十分激烈,不断上疏朝廷申诉,双方火药味很浓。另外秦宗权称帝后四处征伐,又占了几座城池,卢龙和成德也与大同防御使赫连铎联合,加紧了对义武和河东的攻势。” 李倚眉头微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忧虑,虽然他不在朝堂之中,但还是会通过王承恩打探的消息时刻关注着局势,为他日后的行动做打算。 对于王承恩最近的表现他比较满意,目前来看,忠心没什么问题,能力也还可以,是时候给他更多信任了。想到此处,李倚对锦茵道:“锦茵,近些日子,你也辛苦了。今日你去集市上逛逛吧。” 锦茵虽有些疑惑,但并没有说什么,谢过李倚后便离开了。李倚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皱眉,他对于锦茵仍如同在雾中一般,所以有些话不便在她面前透露。 见她走后,李倚环顾了下四周,并没有人关注这里,缓缓说道:“如此局势,愈发危急了。田令孜此举不过是为了两池的盐利来供养禁军,但王重荣必不会轻易放弃,双方迟早会有一战。秦宗权不过一鼠目寸光之人,翻不起什么风浪,但他四处烧杀抢掠,导致民不聊生危害极大。卢龙成德为了扩张势力,但李克用岂是好对付的,说不定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倚心下了然,历史走向仍与他所了解的并无变化,他最怕的就是穿越导致的历史发生变化,这样他唯一作为穿越者身份的优势就没有了,还好事情的进展仍如同史书上记载一样。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说道:“大王,有句话奴婢不知当不当说?” 李倚笑道:“你且说来听听。” 王承恩犹豫了一会,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王,如今局势动荡,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大王虽身处府中,却心系天下。奴婢以为,应该暗中培植自己的力量,以待时机。” 李倚听后,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但还是故作犹豫道:“你所言之事我也曾考虑过,只是这培植力量之事并不是易事,现在我被禁足府中,田令孜的人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若贸然行事,怕是性命不保。” 王承恩连忙说道:“大王,府中众人底细奴婢早已打探过,除了锦茵姑娘的身份我尚未可知,神策军几人都值得信赖,他几人原本是黄头军郭琪麾下,郭琪被田令孜所杀后他们便被编入神策军中,几人早已对田令孜不满。” 李倚大喜过望,万万没想到王承恩竟如此能干,但随即又有些担忧,锦茵身份果然有问题。 “如此甚好,关于锦茵的真实身份,还需进一步探查清楚。此事至关重要,切不可掉以轻心。另外,田令孜派来的那些监视之人也着实令人头疼,你务必设法从中周旋,万不可让他们察觉到我有意与陈二牛等人有所往来。” 王承恩点头道:“大王放心,奴婢自会想办法。” 李倚非常高兴,他虽意欲效仿穿越之先辈,于朝堂之上怒斥阉人祸国,对僖宗恳切训诫,继而施行雷厉风行之变革,还大唐一片清平世界。 然而现实却如一盆冷水,将其希望浇灭。他只能在王府躺平,大唐亲王本就不得干预政事。即便他显露些许才能,然尚不足以威胁田令孜。毕竟他仅能口出狂言,难以付诸行动。若他果真欲有所为,恐怕能否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也未可知。对于手握兵权的宦官而言,皇帝都杀了几个了,何况他这区区亲王。 李倚沉思片刻后道:“承恩,你这几日辛苦了,若日后我能有所作为,定不会亏待你。”该画的饼还是得画,不然手下人都没有动力干活。 果然,王承恩忙跪地磕头,激动的说:“能为大王效力是奴婢的福气,奴婢定会全心全意,助大王早日实现抱负!” 李倚上前将王承恩扶起,温和的说道:“起来吧,有你相助,我也多了几分底气,你要知道府中上下我最信任的人便是你了,莫要辜负我一片苦心。” 王承恩坚定的道:“大王放心,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按计划行事。” 王承恩恭敬地向李倚行了一礼后,缓缓退出了院子。李倚独自一人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凝视着远方,若有所思地开始慢慢地踱起步来。 田令孜近来一直忙于与王重荣争夺利益,无暇顾及其他。对于像李倚这样的闲散亲王们来说,原本严密的监视也因此而松懈了不少。最明显的迹象便是那位时常在他面前晃悠的刘禄安,最近露面的次数也是越来越少。 李倚深知自己目前所处的局势依然十分危险,想要彻底摆脱束缚、逃离京师并非易事,他还需要耐心等待 8 个月之久。在这段等待时光里,他不能坐以待毙。如果有机会,他自然希望能慢慢把自己的势力组建起来,共同应对未来可能面临的种种艰难险阻。毕竟,乱世之中已,有人才是王道。 等到僖宗被田令孜挟持到凤翔,那一天就将是他人生的新起点。从此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谁也别想再掌握他的生死,未来他要把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16章 又见僖宗 时间转瞬即逝,李倚的禁足时间一到,他便迫不及待的向僖宗请旨册杜云知为妃。他如此急迫也是想趁着兵灾未至,把杜云知娶入门内,到时候一起带她逃出长安。 但亲王纳妃要谨遵《大唐开元礼》的流程,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再到册妃、亲迎、同牢、妃朝见和婚会。流程之繁琐,让他都有些无语。 还好僖宗没让他等多久,第二日他便接到午后入宫觐见的指令,李倚赶忙整理衣冠进宫。 李倚由宦官引导,从御道侧边进入紫宸殿,进入殿前解剑,脱履,方进入殿内。 来到宫殿之中,只见僖宗正坐在龙椅之上,神情相比起上次回京途中所见,更显憔悴,要知道此时僖宗年龄也不过二十三。更让李倚奇怪的是,宫殿内不仅田令孜不在,连一个侍从也不在。 李倚虽奇怪但还是恭敬行礼道:“臣恭请圣人圣安。” 僖宗见到李倚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开口道:“八郎不必多礼,今日这殿内只有兄弟,没有君臣之分。” 李倚有些奇怪,不知道僖宗今天葫芦里买的的什么药,但还是点头应是,:“是,五哥。” 僖宗看着眼前的李倚,见他脸上还带着些许疑惑之色,于是便微微一笑,主动开口解释道:“八郎,你是不是心中觉得有些奇怪?为何今日这田令孜以及那些侍从们一个都不在朕的身边?” 李倚闻言赶忙点了点头,应声道:“确实如此。平日里那田令孜向来都是在五哥身前随侍左右,今日却突然不见其身影,臣弟心里着实感到有些怪异。” 听到李倚这番话,僖宗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透露出一股少有的豪迈之气。 笑罢,僖宗收敛笑容,一脸正色地说道:“八郎,今日我特意将田令孜给打发走了。哼,不管怎样,朕终究还是这大唐的天子、天下之主!岂能容得他人时时刻刻对我指手画脚!”说到此处,僖宗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霸气。 稍作停顿后,僖宗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倚,继续问道:“八郎,之前我下令将你禁足,你心中可曾有过丝毫的怨恨之意?” 李倚一听,连忙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地回答道:“回皇兄,臣弟绝无半点怨恨之心。臣弟深知五哥身处皇位之上,所做决策皆有诸多考量与无奈之处。因此对于此次被禁足之事,臣弟完全能够理解,也相信五哥定是有着难言的苦衷才不得不为之。” 僖宗点点头,不过随即又变得有些伤感,:“八郎,你上次所言,让我知道你是心怀抱负之人,只是你我虽出身皇家,但其实也不过是权宦的傀儡,对于我等而言平庸才是最好的选择,才不会招致杀身之祸。不过还好你自那日之后便沉寂下来,确实是明智之选,后面李烛弹劾你,我便趁此机会,禁足你,让田令孜减少对你的关注。以后切记在你没有足够自保的力量之前,勿要再露锋芒。” 李倚听到僖宗这一番话也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个窝囊皇帝,未曾想他却是如此清醒,于他而言,无论英明与否,局势都不会有所改变,与其被杀,不如当个糊涂皇帝,及时行乐尚可保得性命。 不过你今日又把我单独召来,还把田令孜和侍从都驱散,岂不是又让他对我起了怀疑。想到这,李倚有些无力吐槽,僖宗有些清醒,但似乎清醒的不多。 不过僖宗能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也是有些感慨,只是再过三年,他便一命呜呼了,对此他却无能为力,只能回道:“五哥,八郎知晓了,以后定会多加注意。” 僖宗笑了笑,:“八郎,我知道你要册妃。如今我虽被诸多掣肘,但此事我定全力支持你。” 李倚心中一暖,连忙谢恩。僖宗摆了摆手,从龙椅上站起,踱步到李倚身旁,“我也有自己的打算,现如今皇权旁落,我也想借你之事,重振皇家威严。” 李倚心说难怪你这么上心,“五哥之意是?” 僖宗眼神坚定,“我要亲自操办你的册妃大礼,以天子之威行此盛事,让天下人看到皇家尊严仍在。” 李倚明白这大概是僖宗最后的一次尝试了,不过五哥你这不是把我架火上了吗?不过李倚并不看好他能成功,先不说田令孜一派不会坐视不理,就国库目前的财政状况也不支持行如此浪费之事,但看着僖宗少有的决心,他也只得无奈抱拳领命:“臣弟定当配合五哥。”僖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八郎,你且先回去准备,我自有安排。” 李倚离开紫宸殿后,僖宗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朕定要在这朝堂之上争回几分主权,就从这册妃之事开始吧。” 与此同时,李倚正沿着出宫的道路快步前行。内心不由得感叹,僖宗虽不想再当傀儡,但欲借此事从田令孜手中争取回一些主动权,并不现实,只要兵权还在田令孜手中,僖宗他就翻不起什么风浪。只是婚事怕是不会如愿进行了,也许得另寻他法了。 内侍省。 田令孜端坐上首,神情带有一丝得意,如今帝国的每一步都在按照他所预想的进行下去,他虽然不是皇帝但胜似皇帝。 正在这时,田匡礼匆匆而入,恭敬行礼道:“义父,睦王已从紫宸殿中离开。圣人留他在殿中大约半个时辰。” 田令孜疑惑道:“为何会如此之久?” 田匡礼犹豫了一会,开口道:“今日圣人行为颇为怪异,先是要求义父回去休息,之后又遣散所有侍从,单独留睦王在殿中谈话,如若是因为册妃之事,杜让能和礼部、宗正寺、太常寺、殿中省与少府监官员都未曾到场,实在是令人费解。” 田令孜听后眉头紧皱,心中有些不安。他深知僖宗此举必有深意,“加派人手监视睦王,还有,查清楚大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田令孜吩咐道。 田匡礼领命而去。他走后田令孜喃喃自语道:“虽不知道你有何目的,但你若是不听话,那也只有换一个人坐这龙椅了。” 第17章 王府异常 陈二牛这几天心里一直犯嘀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经过一番留意观察,他终于发现了端倪——王府四周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群身份不明的家伙。而且更奇怪的是,这些人似乎根本就没想掩饰自己的存在,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监视着王府,仿佛这里就是他们自家门口一样。 尽管心中满是疑惑,但陈二牛见这些人暂时只是盯着王府看,并未有进一步的举动,于是稍作思考之后,还是决定赶紧去向睦王禀报此事。毕竟这种情况实在太过反常,如果不及时处理,说不定会引发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 想到这里,陈二牛不敢耽搁片刻,一路小跑着来到了王府的书房。刚一进门,他就看到王内侍正笔直地站立在左侧,然而平日里负责侍奉左右的锦茵此刻却不见了身影。此时的睦王正专心致志地练着字,那专注的神情让人不忍打扰。 但事出紧急,由不得陈二牛过多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恭恭敬敬地向睦王行了个礼,开口说道:“睦王,我有要事禀报。最近这几日,我发现王府周边突然多了不少来历不明之人。他们毫不顾忌地就在那里明目张胆地监视着王府,行为甚是嚣张!” 李倚手中笔锋一顿,却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只是缓缓开口:“本王已经知晓,随他们去吧。” 李倚心知他们必是田令孜派来监视之人,不过却不曾想这些人竟如此无所顾忌。本来好不容易才让田令孜的关注力减少一些,未曾想猪队友僖宗又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李倚不由得苦笑一声。 陈二牛一愣,心中不禁暗叹睦王竟如此深不可测,面对此等境遇还能心淡如水。李倚放下笔,踱步至窗前,望着外面道:“他们是田令孜派来之人。” 陈二牛大惊失色,脸上也露出一丝愤恨,“睦王,那田令孜竟如此张狂,实在欺人太甚!”陈二牛握紧拳头说道。 李倚轻轻摇头,目光依然平静,却并没有恢复陈二牛的话语,反而话锋一转,:“二牛,你可愿为我做事?” 陈二牛挠了挠头,疑惑道:“睦王,我等不是一直都在为王府做事?” 李倚郑重的说道:“不是为王府做事,是为我做事。我知你几人原来都曾是黄头军,虽编入神策军中,但在军中想必也不受重视,不然依你的武艺不至于只是一个长上。” 陈二牛沉默了一会,苦涩的说道:“我本是黄头军中十将1,跟随郭军使多年,后郭军使被杀,我等余下黄头军也被编入神策军,但却被悉数打散,处处受人排挤。” 李倚听到这里,对屋内的王承恩使了个眼色,王承恩立马会意,忙退出书房。 李倚说道:“二牛,你与本王相处多日,觉得本王为人如何?” 陈二牛憨厚笑道:“睦王待人宽厚,处事公正,体恤下人,全府上下都对睦王心悦诚服。” 李倚微微一笑:“那你可愿脱离神策军,日后全心全意效忠于我?本王如今处境艰难,正需可信之人相助。你若愿意追随于我,日后定不会亏待于你。” 陈二牛还是有些迟疑,他虽是憨厚之人,但也知道从神策军脱离并非易事,且睦王只是一个闲散亲王,并无多少实权,跟随他也只不过是每日在这王府之中看守院门罢了。 李倚看出陈二牛眼中的迟疑,笑道:“二牛,我知道你内心定是在想,本王自身都难保了,跟随本王想必也难以出头,是吗?” 陈二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却并没有回话。 李倚笑骂一句,旋又神秘的道:“二牛,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成为一军都头,你有信心做好吗?” 陈二牛眼睛一亮,单膝跪地,朗声道:“大王,二牛有这个信心。”随后又怀疑的说道:“只是睦王所说的是哪一军都头? 李倚扶起他,斩钉截铁道:“暂时还没有,但你放心,只需一年,一年之内本王定让你成为都头,同时日后替你们报郭军使被杀之仇,本王说到做到!” 陈二牛见睦王如此诚恳,也不再迟疑,认真到:“二牛愿为睦王效忠!” 李倚欣慰笑道:“好,本王现在虽看似隐忍,但实则在暗中谋划大事。那田令孜势力庞大,不可正面抗衡,唯有徐徐图之。”顿了下接着说道:“你那个几个兄弟都是可信之人吗?是否愿意听你命令?” 陈二牛拍着胸脯表示:“睦王放心,他们几人都是我的老乡,随我出生入死多年,我去哪他们都会跟随。” 李倚点点头,:“如此甚好,等过些时日,我便会想办法助你们脱离神策军,到时候你们便跟随我去共创一番事业!” 陈二牛眼中也充满了向往。李倚明白,陈二牛这些人未被神策军所污染,还留着一腔雄心,这将是他最好的助力。 蓝田,青泥驿。 曾经的枢密使,现在的飞龙使杨复恭正在此地静养,自田令孜独掌大权后,杨复恭一派便被边缘化,于是他便称病来到了蓝田。 此时的他正在床上闭目养神,听着义子杨守信的汇报,心中却在暗暗盘算。 “义父,那睦王身边似有异动,他在拉拢人手。”杨守信轻声说道。 杨复恭睁开眼,冷笑一声:“李倚这小子,果然是在藏拙。不过他要与田令孜斗,我们大可坐山观虎斗。吩咐‘青叶’,必要时候可助他一臂之力。” “是,义父。” “其他王府可有动静?” “并无动静,如往常一般。” 杨复恭颔首,沉声道:“身为亲王,理当如此。李倚此子,不甚安分,待田令孜落败,他便无需留存于世了。” 杨守信应道:“是,义父。” 杨复恭思索一番后,开口道:“田令孜与王重荣于河中争利,或是我等良机,近日尔等在朝中可以把水搅浑,若有变动,见机行事。” 杨守信恭敬应道:“谨遵义父教诲,我等必定小心行事。” 杨复恭满意的点了点头,让杨守信退下后,青泥驿便再次陷入了寂静之中。 第18章 困兽犹斗 五月,阳光明媚,微风轻拂,正是朔望朝参之日。这一日,整个京城都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氛,僖宗皇帝即将驾临宏伟壮丽的宣政殿,在此接受文武百官进献的尊号。 新的尊号为至德光烈孝皇帝,在群臣的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中僖宗接受了这个称号,之后宣布大赦天下。 接受尊号完毕后,僖宗端坐在龙椅上,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坚定,缓缓开口道:“自黄巢之乱平定后,天下初定,但宗庙颓圮,民心涣散。朕欲亲自主持睦王纳妃典礼,以彰显皇室威仪,重振李唐纲纪。礼部拟定章程,户部亦当拨银筹备,其他各部门各司其职,众卿可有异议?” 僖宗此话一出台下众臣面面相觑,众人皆默不作声,眼见僖宗脸色越来越难看。 殿中侍御史孔纶忙手持笏板出列道:“陛下圣明,今藩镇割据,朝廷势微,正需此礼昭告天下:天子虽历经劫难,但仍为四海之主!臣附议!” 僖宗脸色顿时好看了些许,向孔纶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孔纶浑身激动,却不知自己已经大祸临头。 立于御阶右侧的田令孜冷哼一声,看孔纶的眼神如同死人一般,又向户部侍郎兼同平章事裴澈递了个眼色。 裴澈暗道不妙,但也只得硬着头皮出列道:“陛下……如今国库空虚,盐税之利尚未收回,向京中商人所借钱财银两堪堪支付军饷,若耗费巨资于婚典,恐军饷无着,易生兵变啊!” 唐僖宗微微蹙眉,他虽知晓财政困难,但如今他已如同笼中困兽,无论代价如何,也想做最后殊死一搏。 “裴卿此言差矣,去岁返京时,蜀中贡赋已解燃眉之急。再说近些时日,各地藩镇也有所进贡,如成德王镕等人,虽说不多,但也不至于向裴卿所言情况如此严重。更何况睦王乃朕手足,纳妃之礼岂能草率?” 枢密使李顺融突然上前一步开口道:“陛下,田公掌神策军多年,军费奢靡无度,若说国库空虚,倒该问问田公——禁军之饷,可曾克扣半分?” 田令孜似乎没想到往常一向从不做声的李顺融突然会上前发难,拂袖上前,深深地看了一眼李顺融,开口道:“李枢密好一张利口!神策军护驾有功,赏赐皆依照旧制。李枢密如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说完又转向僖宗,躬身道:“老臣一心为大家,今陛下若执意行典,老臣自当竭力筹措,只是——” 枢密使田匡礼连忙找出来,打断道:“陛下,臣听闻朱玫、李昌符已暗中串联,若见朝廷耗费于虚礼,必以‘清君侧’之名进攻长安,届时社稷危矣!” 僖宗拍案而起,声音颤抖的愤怒道:“尔等口口声声为了社稷,实则视朕为傀儡!昔年幸蜀,政令皆出自田公之手;今日返京,朕竟连家事亦不能做主吗?” 田令孜眼神一冷,随即忙跪地哭泣道:“老臣万死!不过陛下可曾记得当日蜀地郭琪之乱?当日蜀军怨恨奖赏不均,几乎导致宫阙倾覆!今陛下若厚待宗室而轻将士,恐再生哗变!” 神策军军使王建按剑上前厉声道:“臣请陛下三思!切莫寒了众将士之心!” 萧遘长叹一声,上前道:“老臣冒死进言,自广明之乱以来,天子威仪尽丧。今日陛下欲借睦王纳妃之事重树纲常,此乃正确之举。只是田公所虑亦非虚言……唉!” 田令孜见此忙趋前数步,压低嗓音道:“大家,老臣已命人将牛补阙奏疏焚毁。若执意行典,明日长安街头,怕是要流传‘昏君纵欲误国’的檄文了。” 僖宗面色惨白的看着田令孜,田令孜虽脸上带着笑容,但话语中的威胁之意令僖宗生寒,又望向台下众臣,众臣或眼神闪躲,或摇头叹息,僖宗颓然落座,似乎失去了所有精力一般,无奈道:“罢了……传朕口谕,睦王纳妃之事,一切交由田公定夺。” 田令孜叩首高呼:“陛下圣明!老臣定会将此事办妥!” 台下众臣也皆效仿田令孜叩首高呼:“陛下圣明!” 唯独高高在上的僖宗皇帝此刻却面色苍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双眼失神的望着远处。 内侍省。 田令孜把玩着茶盏,内心隐隐有些不安,自回京以来虽说他仍然牢牢掌控着朝堂,但僖宗却不像以往那样听话,今日竟还想利用睦王纳妃事件来做文章,虽最终未能成功,但还是引起了他的警惕。 “匡礼,加强对陛下的监视,他与任何人见面你都要派人在场。 田匡礼恭敬道:“是,义父。只是这睦王纳妃之事该当如何?” 田令孜笑道:“睦王纳妃之事暂且推迟,如今当与民生息,这不也是睦王自己所说吗?”随后又想起了什么,眉头微皱,:“只是这李顺融一向都不曾参与政事,为何今日突然发难?” 田匡礼犹豫了一会,迟疑道:“孩儿也觉得疑惑,也未曾见他与其他人有过多来往。” 田令孜沉思了一会,随后狠声道:“罢了,不管他是何等原因,只要敢与我作对,便是我的敌人!派出夜枭,孔纶和李顺融二人不能留下!” 田匡礼拱手回道:“是,义父。” 田匡佑此时已从河中归来,见田匡礼说完,马上站出来愤恨道:“义父,王重荣这厮实在是过分,我作为义父的特使,他竟然鼓动军中士兵,妄图置我于死地,还好我见机行事,即时逃脱,不然早已人头落地!王重荣这厮暗藏祸心,我等不如先下手为强!” 田令孜点点头,开口道:“你说的不无道理,看来要加快步伐了,免得迟则生变,明日我便会以皇帝之名下诏让王重荣移镇,看他王重荣如何再拖下去!” 田令孜又紧接着对田匡礼说道:“匡礼,你再派人去凤翔和邠宁一趟,确保万无一失。” 田匡礼忙点头称是。 这一夜,长安月仍悬于旧檐,却再照不见万国衣冠。 第19章 暗中密谋 李倚上午在接到宫内使者传达的消息后,却表现的很平静。自那日进宫与僖宗面谈过后,他便知道此次纳妃之事不能如愿。 僖宗虽已慢慢觉醒,但想法还是过于天真。乱世之中,朝堂之上的政治斗争只是军事斗争的附加品,晚唐时期的权宦深知这一点,不管是哪一方宦官家族上位,他们都是深深植根于神策军中。 而自黄巢之乱以来,原有的秩序被打破,也让很多人都看到了李唐皇室并不是不可取代,只是现在各藩镇实力尚弱,部分藩镇尚还听命于朝廷,众人并不愿意坐出头鸟,所以僖宗还能安稳的坐在龙椅上。 李倚站在庭院中,望着天空长叹一声。他心中明白,自己也不过是这乱世棋局中的一枚小小棋子。他此时还有些感谢田令孜,自穿越以后,自己所做之事都是一时兴起,从未考虑后果,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想在乱世中寻求发展,今后还是要三思而后行。 如今纳妃不成,也许并非坏事,自己打算离开京师,寻求建立自己的势力,在没有足够自保的实力以前,杜云知留在杜府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在杜让能替李晔背锅之前,杜家众人并没有受到迫害。 只是要尽快确定杜云知和杜府的心意,如果是僖宗直接赐婚册妃,杜家不会有什么想法,但现在这件事被叫停了,难免他们会生出其他心思。 李倚颇有些烦心,锦茵非常体贴的端来茶盏,轻声道:“大王切莫烦心,圣人叫停婚事,想必也是迫于无奈。” 李倚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微微有些皱眉,虽然现在已是喝的经陆羽《茶经》改良过后的茶,不过他仍然有些不习惯。 “我所烦心的并不是此事。” 锦茵追问道:“那大王为何事烦心?” 李倚把茶盏交给锦茵,随意的道:“无妨,并不是什么重要之事。” 锦茵本欲想开口再问,但看见李倚已往书房走去,忙止住话语,快步跟上。 李倚见她跟来,便对她说道:“不必跟来,我只是看会书。” 看着李倚远去的背影,锦茵恨恨的跺了下脚,最近睦王对她态度有些冷淡,不仅白天许多时候不让她跟随,就连晚上侍寝也不需要,不禁让她心下疑惑,但随即又似想到什么,深深看了一眼书房离开了原地。 书房内,李倚最近对锦茵冷淡,是他故意为之,现在情况有些微妙,在不知晓锦茵身份和目的之前,对于这么一颗定时炸弹,他只能尽量远离她。 李倚拿出纸笔,分别写了两封信,随后叫来刘禄安,准备让他去送到杜府交给杜让能和杜云知。 他知道信件肯定会被检查,与其让王承恩偷偷摸摸去送,不如大大方方交给刘禄安,他信上没有什么秘密,无非就是一些正常的表达之语,所以也不必避讳。 刘禄安拿到信件有些诧异,疑惑的道:“大王为何不叫王内侍送去杜府?” 李倚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刘内侍怎么不愿去替本王送信吗?” 刘禄安连忙摇头,:“奴婢不敢,只是大王以前都是安排王内侍去杜府,今日却突然换了奴婢,所以有些疑惑。” 李倚不经意道:“本王想了想还是交给刘内侍的好,免得田公有所误会。”又接着道:“对了,刘内侍,你还是先检查下信件。” 刘禄安讪讪一笑,:“大王既然如此说了,那奴婢得罪了。”说罢接过信件仔细观看了一番。 李倚见他看完后,问道:“如何?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刘禄安笑道:“并无有不妥之处,信上只见大王对杜家娘子的一片真心。连奴婢见了,都为之动容。” 李倚没有理会刘禄安的马屁,挥手示意道:“速去速回,晚了本王说不定又不安分了。” 刘禄安回道:“大王说笑了。”说完便退出房间。 待他走远以后,李倚便吩咐人唤来了陈二牛。陈二牛匆匆赶来,恭敬地行礼:“大王可是有要事吩咐?” 李倚目光深沉,低声道:“二牛,现神策军中黄头军还有多少?” 陈二牛回忆了一下,然后道:“当日起事失败后,田令孜并未对我等赶尽杀绝,只杀了郭军使和他的亲信,但在战斗中死了不少,估摸还剩下一百来人。” 李倚大喜过望,万没想到竟还有如此多人,想必田令孜当时也是缺少人手,不得已才放过他们,如此一来,要是把这些人都能招揽过来,原来计划的投奔藩镇便可取消,直接寻一县建立自己的势力更好。 想到此处,李倚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对陈二牛道:“二牛,这些人你可有把握都招揽过来?” 陈二牛拍着胸脯道:“大王放心,我等黄头军健儿均是忠义之士,想当初郭军使带领我们镇守帝国边疆,与党项人,契丹人都曾大战几十场。虽迫于形势加入神策军,但田令孜赏罚不均,早已引起不满,大都心生去意,如今大王愿意收留我等,必定没有问题!” 李倚大笑道:“好,二牛,如此甚好,不过现在田令孜监视严密,你与他们联系一定要小心,切不可走漏风声,以免遭遇不测,如果事不可为,一定要以自身安危为首选。切记!” 李倚心知真诚才是必杀技,李茂贞的凤翔军战斗力强悍,盖因李茂贞对待手下士卒非常好,因此都愿意替他卖命。1果然陈二牛感动道:“大王,二牛记住了,定不负大王所托!” 在李倚与陈二牛交谈的同时,一处偏僻角落内,被李倚冷落的锦茵正不与一神秘人交谈,:“睦王对我起疑了,接下来怎么办?” 神秘人道:“无妨,静观其变,当做不曾知晓,仍照往常一样。” 同时又说道:“最近如无要紧事务不要与我联系,田令孜对于睦王府的监视愈加严密,恐再生变。” 锦茵点了点头,神秘人退去后,锦茵也迅速离去,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第20章 风云变幻 于长安城中百姓而言,五月份时圣人所下关于王重荣移镇之制令1,虽亦属大事,然相较睦王纳妃一事,其能引起众人之兴趣与关注,则远逊之。虽此等普通民众对其中具体细节及内幕情状并不明了,但仅闻睦王将纳妃,便已足为众人茶余饭后热烈讨论之话题。 而当睦王纳妃之事终被突然叫停后,更是犹如一石投湖激起千层浪,于长安城之大街小巷引发无数猜测与议论。此本或仅为宫廷内部之事,今却成整个长安城百姓口中饶有趣味之谈资,各种传闻、小道消息纷至沓来,人人似皆对此事有其独特之见解与看法。 人们纷纷猜测着其中原因,并最终衍生出了各种各样的版本,王承恩把听来的版本告诉李倚后,让事件当事人李倚听了都顿感无语,他第一次知道人的想象力竟是如此丰富。李倚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他并不纠结于这些市井传言,他转身回房,想起昨日杜云知回信,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刘禄安昨日信件送到,还带回杜云知和杜让能的回信,他给杜云知信中只有二字,‘等我’,而杜云知则给他回道,‘我等’。 李倚不由得心中感叹,他原本的打算是先娶过来,感情慢慢培养,强扭的瓜虽然不甜,但解渴,万万没想到对方貌似已经对自己有了感情,两人都只见过一面,他甚至都不知道对方长相,但二人却好似心意相通。 而他给到杜让能的信件基本上都是写的废话,无非就是倾慕云知已久,早已心神向往,此生非云知不娶,虽说现在圣人推迟纳妃之事,但自己的心已定,还望杜学士成全啥的。 杜让能也是一大堆废话,不过总之核心就是尊重杜云知自己的意见。李倚为此心中稍定,此事虽说一波三折,但还不至于无法挽回,只待他强大起来,到时候再来迎娶也不迟,现下还是以其他事情为主。 河中(总部设河中,今山西永济市),节帅府。 河中监军袁季贞2正在宣读圣人制令。 ‘命河中节度使、检校司徒、同平章事、河中尹、上柱国、琅琊郡王王重荣为检校太傅、同平章事,兼任兖州刺史、兖沂海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取代齐克让,即日上任’。 王重荣躬身肃立于一旁,随着制令宣读完毕,其面色渐显阴沉。虽然内心愤怒,但其表面仍维持着应有的沉稳,向着监军缓声言道:“袁监军,本帅近日身体微恙,实难担此重任,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立于一侧的袁季贞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结果,闻此,面上露出一抹苦涩之笑,言辞恳切地回应道:“大帅,圣上对此事甚为重视,还望您能早日启程,以免贻误大事。若因此错失良机,奴婢实难担当此责呀。” 王重荣微微摇头,满脸无奈之色:“袁监军,非本帅有意推诿,实乃近日不慎染上风寒之疾,身体虚弱至极,长途跋涉实非易事。还望监军能够谅解。” 袁季贞听后,不禁长叹一声,心知强求不得,只得言道:“既是如此,那便只能待大帅身体康复后再行定夺了。愿大帅能早日调养好身子,以解圣上之忧。” 言罢,袁季贞转身离府而去。 待到监军离去,王重荣脸上的笑意须臾间便荡然无存。只见他紧紧攥起拳头,沉凝的声音中带着丝丝愤恨:“田令孜这该死的阉人,实在是欺人太甚!想我王重荣一直对他派来之人礼遇有加,可谓给足了颜面。然而他却不知好歹,屡屡故意寻衅滋事,莫非真当我是可随意揉捏的软柿子?忆及那日军中将士因不满其行径而闹事,彼时我就不该出手阻拦他们诛杀那田匡佑!若非顾全大局,岂能容此等小人至今仍如此跋扈!” 一旁的牙将常行儒轻声劝道:“大帅,田匡佑死活都无关紧要,如今局势,还是以缓兵之计为主,我等只要不离开河中,田令孜就不敢轻易对我们下手,与此同时,继续派出使者上表申诉,不论有没有效果,先拖延时间,等待河中援手。” 王重荣深吸口气,平息了下愤怒的心情,点点头,:“就依你所言。” 义武(总部设定州,今河北定州市),节帅府。 义武监军陈景思3也在宣读圣人制令。 ‘任命王处存依旧为检校太傅、同平章事、河中尹、河中晋磁隰节度观察等使。即日上任’。 陈景思面色凝重地宣读完制令后,站在一旁的王处存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之色。他眉头紧蹙,心中暗自叹息,实不愿被卷入如此之事。然而朝廷既已下达明确制令,身为臣子,他别无他法,唯有谨遵。 王处存深吸一口气,缓缓对陈景思言道:“陈监军,昔日琅琊王于黄巢之乱时,战功赫赫。而今朝廷如此相待,恐令人心寒。”言罢,他又轻轻摇头,眼神中满是忧虑与不安。 陈景思闻王处存所言,亦微微皱眉。片刻后,他便恢复沉静,轻摆了摆手,应道:“大帅,所言在下尽知。然此事非我等所能左右。” 王处存自知陈景思亦是无奈,他无奈点头,表示理解。但旋即,他又不禁面露愁容,忧心忡忡道:“唉……恐怕琅琊王未必甘心遵此制令。若其不肯听命,当如何处之?” 面对王处存的忧虑,陈景思却显得颇为沉稳。他稍作思索,继而沉声道:“大帅无需过度忧心,圣上已然颁下诏书,责令河东调遣军队前来协助您就任。有他们的助力,想必不会有太大变故。” 闻此消息,王处存稍感宽慰。虽内心仍有不安,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于是,他毅然决然地点头,无奈叹道:“也罢也罢,既是如此,等卢龙、成德退去我便前往河中上任。” 于此同时,泰宁(总部在兖州,今山东兖州市),河东(总部设太原,今山西太原)都在不同的时间接到朝廷的制令,各方反应都近不相同,一时之间,由于朝廷下达的这些命令,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各地局势再度变得风起云涌、变幻莫测起来。无论是泰宁还是河东,亦或是其他受到影响的地方,都被卷入了一场未知的风暴之中,谁也无法预料最终的结局将会如何。 第21章 风起云涌 时间一晃匆匆而过,自移镇制令发出以后,长安城内虽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有心之人仍发现城内的不同寻常,往日横冲直撞的神策军爷已很少出现在街头,城中还多了许多身份不明之人,这些发现让有心之人猜测战事或将再起,开始为自己准备退路。 书房内,李倚翻看着《卫公兵法》,听着王承恩最近打探来的消息。 “移镇命令已发出三月有余,三镇皆无动静,王重荣拒不领命,不仅如此,还不断派出使者前往京师上述申诉。” 说到这里王承恩笑了笑,“据传上表1里面全是骂田令孜的话语,同时说田令孜离间君臣,还指出了其所犯的十大罪状。” “不过这些上表最终都没能送到圣人面前,全都被田令孜及其党徒拦下。”提到这里王承恩有些叹息。 李倚摇摇头道:“就算圣人能看到,也没什么作用,再说王重荣本身就是趁圣人离京之际占了盐池,如今既已回京,收回盐池也是理所应当。” 对于这件事,李倚倒觉得田令孜做的没错,如果是他当政,肯定也会想办法收回盐池,每年上百万贯钱的收入,足以维持朝廷运转和保障神策军了,不过他不会像田令孜这样,磨磨唧唧,又是派使者,又是搞什么移镇的把戏,然后还一直拖到11月份才联合凤翔、邠宁出兵,黄花菜都凉了。 如果真要对河中下手,就应该果断出兵,在移镇诏书下达以后,只要一周内王重荣还未动身,便可以果断出兵,此时田令孜手上毕竟还有王建等人的随驾五都,加上宋文通(李茂贞)也在神策军中效力,战斗力还不是那么不堪,总好过等到11月份李克用的沙陀军与河中军会合,去进行决战胜算大得多。 王承恩附和道:“确实如此,只是那王重荣肯定不会轻易归还。”紧接着又到:“李克用因为朝廷并没有同意他讨伐朱全忠,因此没有理会朝廷派去的使者,而王处存倒是有心响应,还曾准备前往河中上任,只是到达晋州(今山西临汾市,属河中)便被拒绝,只得返回义武。而齐克让既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没有任何表示。” 李倚点点头,这些与史书上记载的都有,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李克用援助王处存击败卢龙成德以后,便在休整同时集结北方各蛮夷部落准备讨伐朱温。而王处存在八月的时候到达晋州,刺史冀君武紧闭城门,不让他进入。而齐克让则是装糊涂,反正如今朝廷拿他也没什么办法。 “蔡州那边情况如何?” 王承恩这时叹息道:“东都传来消息,东都留守李罕之已放弃城池,退守到渑池(今河南渑池县),秦宗权已占据东都。” 李倚默然,洛阳城也即将遭受浩劫,据《资治通鉴》记载,秦宗权大将孙儒占据洛阳一个多月,纵火焚烧皇宫御殿、政府官舍、商店民宅,大肆劫掠,席卷一空,把洛阳变成了人间炼狱,孙儒撤离以后,城中一片沉寂,连鸡犬的声音都没有。 “朝堂之内可有什么消息?” 王承恩点头道:“右补阙常濬上疏,已被田令孜贬到万州(今重庆万州区)当司户,不久后便被赐死。”说完王承恩小声道:“前些时日,殿中侍御史孔纶也被贬官之后赐死,李宣徽据说遭遇了刺杀,不过被他侥幸逃脱。如今朝中已无人敢在对田令孜有所异议,连萧相公近日都已称病不再上朝。” 说完王承恩警惕的看了眼周围,发出一声叹息。李倚眉头紧锁,“田令孜如今行事越发无所顾忌,对了,近日二牛那边进展如何?”他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踱步沉思。 “二牛曾多次向我诉苦,声称他只要每次踏出府邸一步,身后便如同鬼魅一般紧跟着几条尾巴。即便情况如此危急,但他仍然没有放弃,想尽各种方法与军中那些昔日的同袍们取得联系。值得庆幸的是,其中确实有一部分人心怀忠义,表示愿意追随于他。然而,事不遂人意,现如今那神策军竟然开始实施严厉的戒严措施,使得众人极少有机会能够外出活动。这般情形之下,原本正在筹备中的招揽事宜也不得不暂且搁置下来。”王承恩面色凝重地回答道。 听到此处,李倚缓缓停下了前行的步伐,稍作思考后,方才开口说道:“这样吧,你速速前去告知二牛,让他在近段时间内切勿轻易外出。想来那神策军此番突然加强戒备,定然是有所图谋,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采取行动。咱们当下只需按兵不动,冷静观察局势变化便可。” 王承恩闻听此言,连忙恭敬地点头应道:“谨遵大王旨意,奴婢这就动身前往二牛处,将大王的意思准确无误地转达给他。”言罢,他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蜿蜒曲折的小径尽头。 待王承恩走后,李倚开始回忆起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此时已马上进入九月,据史书记载,王重荣拒不奉命,田令孜终于失去耐心,联合邠宁、凤翔准备进攻王重荣,之后便是双方于沙苑会战,田令孜等人一败涂地,裹挟僖宗而逃了。 面对这种时候,李倚果断地叫停了陈二牛试图去联络黄头军旧部的计划。要知道,这个决定可不是轻易就能做出的,毕竟黄头军旧部对于他们来说可能意味着一股强大的助力,但在这局势不明朗、危机四伏的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不仅如此,为了最大程度地降低风险,李倚甚至下达了一道严格的命令:除了满足日常生活所必需的采购和事务之外,基本上不再派遣任何人外出行动。这样一来,虽然他们与外界的联系暂时减少了,但也有效地避免了因人员频繁流动而带来的潜在威胁。整个王府仿佛进入了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等待着未知风暴的降临。 第22章 冲突将起 河中,王重荣此时正坐立不安,田令孜已派遣邠宁节度使朱玫进驻沙苑(今陕西大荔县西南),距离河中已近在咫尺。而从河东求救的使者带回来的消息更让他心急如焚,李克用因怨恨中央偏袒朱全忠,正在集结军队准备进攻汴州,因此让他暂且等待,等消灭朱全忠后,再来援助他。 牙将常行儒见状开口道:“大帅稍安勿躁,目前只有邠宁军队到达沙苑,他们定不敢单独进攻本镇,必定会等到神策军和凤翔等镇军队会合,暂时我等还不会有危险,大帅仍可派使者前去河东求援。” 王重荣面色阴沉,沉声道:“陇西王此时正忙于筹备攻打汴州事宜,哪还有多余兵力支援我等!” 一旁的常行儒却嘴角微扬,缓声道:“大帅有所不知,昔日朝廷曾颁下诏书,责令陇西王率大军协助王相公出任河中节度使。只可惜,彼时陇西王正为与赫连铎之战焦头烂额,并未将此诏书放在心上。” 闻此,王重荣眉头紧蹙,满心狐疑,实难明了常行儒此时重提旧事的意图。他面带疑惑,问道:“行儒,你此刻提及这些陈年旧事,究竟有何目的?莫非它与我等当下困境有所关联?” 只见常行儒神色神秘,凑近王重荣,压低声音道:“大帅,此间大有文章!天子曾下过一道密诏,言明陇西王军队一到,便要大帅与王相公联手将其剿灭。然依我之见,此不过是田令孜、朱全忠、朱玫之流蒙蔽圣上的阴谋罢了。” 王重荣闻罢,双眸骤亮,连拍三下大腿,高声道:“哈哈,妙哉!妙哉!妙哉!此计甚妙!行儒,速遣人伪造诏书,务必逼真。此外,速派使者疾驰河东搬取救兵!此次定要让那些包藏祸心之人尝尝我等的厉害!” 常行儒领命而去,精心挑选了擅长模仿笔迹之人伪造诏书。不多日,一份足以乱真的诏书就已备好。接着,使者带着诏书快马加鞭赶往河东。 而另一边,朱玫在沙苑按兵不动,等着其他各镇军队前来会合。 数日后,河东太原府,李克用看着王重荣的密信和诏书勃然大怒,:“这个泼朱三,实在是欺我太甚,竟然蛊惑圣上妄图谋害于我!我誓杀此獠!” 下方的李克用之弟李克修面色凝重,眉头紧蹙,语气沉稳地说道:“兄长,此事着实怪异,令人费解!这诏书是否有伪造之嫌?” 李克修言罢,将目光投向李克用,似是在等待兄长的定夺。李克用怒气未消,沉默片刻后,缓声道:“朱全忠野心勃勃,一直欲除我而后快,以遂其私欲。遥想当年上源驿之事,他竟敢暗地谋害于我,险些使我命丧黄泉。而今,他又与朱玫勾结,蛊惑圣上,妄图再次加害于我。不论此诏书真伪,我皆不可坐视不管,当速上书圣上,恳请出兵征讨此恶贼与朱玫!” 此时,一直立于一侧沉默不语的李嗣源,忽地开口言道:“父帅,依孩儿之见,我们须先翦除圣上身旁那些心怀叵测的奸佞之徒。唯有如此,我们在后续与朱全忠交锋时,方可稍显轻松。” 言罢,李嗣源定睛凝视李克用,静候父亲的回应。李克用闻得李嗣源之建议,稍作沉思。 少顷,他轻点颔首,以示认可李嗣源之见,缓声道:“嗣源所言甚是。既如此,那我即刻上表呈与圣上。信中言辞务须恳切,将朱全忠与朱玫等人之种种劣迹尽数揭露,使圣上洞悉其本来面目。同时,亦要向圣上表明我之忠心耿耿,强调我绝无丝毫叛逆之意。” 语罢,李克用开始着手部署相关事宜,待写好了表章,便选派最得力的信使送往京城。 内侍府。 此刻,田匡礼一脸肃穆地立于田令孜跟前,沉着冷静地汇报着最新军情:“义父,邠宁军已顺利抵至沙苑一带,且已完成相应部署。此外,凤翔、保大(其总部设于鄜州)、朔方(总部位于灵州)、保塞(总部坐落于延州)以及定难(总部则在夏州)等各镇军队皆已集结完毕,现正严阵以待,随时可开拔奔赴沙苑。待各路大军成功会师,便可即刻对河中发起凌厉攻势!” 田令孜微微点头,面露欣慰之色。他深知此番由诸藩镇联合而成的征讨大军实力强大,那王重荣恐难以承受如此巨大的军事压力。念及此处,田令孜不禁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自得之光。 稍作思考后,他开口问道:“王重荣那边现今有何动静?” 此时,一直默默立于旁侧的田匡佑忽地一步上前,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禀义父,夜枭密探传回消息,王重荣近日来动作不断。他频频派遣信使驱马疾驰,直奔河东方向而去。依此情形,他应是正急切地向该地寻求支援与协助。” 田令孜闻此状况,眉头微皱。他虽然曾经放言,即便李克用亲临,面对多镇联军,也将有来无回。但人的名树的影,李克用及其麾下强大且威名远扬之沙陀军,实难小觑。田令孜虽表面故作镇定,不过内心实不愿轻易与如此劲旅为敌。 便马上追问道:“此事李克用作何反应?” 田匡佑急应道:“据现有情报,王重荣似曾致李克用密函一封。然此函所言何事,尚不得知。只知李克用阅后,怒不可遏,旋即遣使者赴京,欲呈表圣上,请求征讨朱全忠与朱玫。” 田令孜闻罢,略作思索,沉吟道:“若无必要缘由,我等还是不宜与李克用正面交锋结怨。明日可奏请圣上颁诏,对李克用加以安抚。此外,亦需嘱朱玫暂且忍耐,勿轻举妄动,待其他各路联军抵至,再作计较。” 田匡佑、田匡礼二人颔首应是。 田令孜暗自思忖着当下的局势,他于前些时日已促使僖宗任命其兄西川节度使陈敬瑄为三川(西川、东川、汉川)都指挥制指使1,此乃其意在拓展兄长之权势。一切皆因为他内心的谨慎,虽现今局势尚稳,但他仍为自身留有后路。倘若失利,他将挟持僖宗再度奔赴蜀地。 第23章 谣言四起 沙苑驻地营帐内,朱玫面色阴沉,帐内燃着的油灯将他的面容映的忽明忽暗。他捏着属下从京师传来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变得发白。 密信上赫然是李克用近日连续八次上表,请求讨伐朱全忠和他的消息。 “好你个独眼贼,我从不曾招惹过你,你却想对我下手!真当我怕了你!” 他猛然将密信掷入火盆,跃动的火舌瞬间吞没了字里行间“清君侧”的凛然正气。 旁边的幕僚郑岐躬身递上密报:“王重荣已集结军队,正准备进攻同州(今陕西大荔县)。”郑岐迟疑道:“我等需要派人前去救援吗?” 朱玫冷哼一声,:“不必,同州安危与我等并不相干,本帅此次出兵目的只有河中盐利。朝廷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郑岐轻叹一声道:“自李克用上表以来,朝廷不断派出使者前去安抚,络绎不绝,未曾断过。看来并不想与李克用为敌。” 朱玫大怒,:“岂有此理,独眼贼已准备取本帅性命,朝廷竟还派人安抚,妄想与其和谈,如此行为,把本帅置于何地!”紧接着余怒未消道:“既然如此,休怪本帅不客气!” 郑岐疑惑道:“大帅是想挑起双方矛盾?” 朱玫站起身来,走到郑岐身边,狞笑道:“既然田公还在犹豫,那我就给他们添一把火。” 说完凑到郑岐耳边吩咐起来,郑岐听着朱玫的吩咐也不由得为之一惊。随即担忧的道:“大帅,此计是否太过冒险?若被人发现,那我等恐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朱玫冷笑道:“无妨,我就是要把长安搅个天翻地覆。他李克用不是自诩为忠臣良将?要清君侧吗,既如此,那本帅便送他个弑君的罪名。” 子时的长安宵禁时分,通化坊的粮仓突然窜起冲天火光,待巡夜金吾卫赶到之时,只见数十道黑影借着火势已迅速消失在视线之中,待金吾卫把火势扑灭之后,粮仓之内早已化为灰烬,只在现场找到贼人不慎遗失的半截断箭——箭簇上赫然刻着‘河东制’的字样。 三日后,大明宫更鼓刚敲过三响,两名值守神策军突然倒在丹凤门前。刺客留下的弯刀形制奇特,刀柄上镶嵌着塞外常见的狼牙。当值宦官在尸体旁发现染血的纸条,上书“诛阉宦,清君侧”。田令孜连夜调三千神策军入宫将僖宗的寝殿围得铁桶般严密。 西市胡商阿史那的铺子总在黎明前卸货。这日他掀开毡布,却见运丝绸的马车里蜷着三具尸体,喉间刀痕细如丝线。更骇人的是,尸身胸前皆用血画着一只独眼黑龙——沙陀军的图腾。谣言比马蹄更快,午时未至,满城皆知李克用遣死士剜心祭旗。 在此后的一周时间里,长安城内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一系列离奇事件。先是又有几处粮仓莫名其妙地燃起大火,火势之猛,让人根本无法及时扑救;接着,宫中的侍从们也相继惨遭杀害,而且每次案发后,现场都会留下一些能够表明河东身份的信物。 “听说了吗?河东军在黄河边祭旗,用得可是天子仪仗!”“昨夜永崇坊井水泛红,怕是要应验鸦儿噬龙的谶语...”“昨夜我还梦见独眼恶鬼啃食月亮,这是天罚啊!”西市茶肆里,几个游侠打扮的汉子说的唾沫横飞。不过半日,这些骇人听闻的故事就随着贩夫走卒传遍长安一百零八坊。1 一时间,整个长安城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百姓们整日提心吊胆。各种谣言四起,街头巷尾到处弥漫着紧张与恐惧的气氛,昔日繁华热闹的长安城如今变得死气沉沉。 田令孜阴沉着脸,犹如暴风雨前那乌云密布的天空一般压抑。他紧握着手中那半截断箭,仿佛要将其捏碎一般。而箭簇上的“河东制”三个字,则如同三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向他的眼睛,让他感到无比的刺眼和愤怒。 此时,田匡礼正恭恭敬敬地弯着腰,向田令孜汇报情况:“义父,最近长安城内,谣言四起,都说李克用弑君,准备攻入长安,自己称帝。” 田匡佑适时的递上密报,田令孜只看了一眼便丢入火盆。纸页蜷曲间露出‘朱玫’二字。 “朱玫这个蠢货,到底想要干什么?”田令孜眉头紧皱,在屋内来回踱步。“他这般行事,莫不是想逼我们与李克用彻底决裂,他好从中得利。” “义父英明,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若是任由谣言传播,恐怕局势难以控制。” 田令孜停下脚步,心中颇感无奈,目前他还需要朱玫的静难军(即邠宁)去对付王重荣,所以即使是知道他所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思索良久道:“加强皇宫守卫,不可轻信谣言轻举妄动,匡佑,你马上派出使者前往沙苑警告朱玫让他不要再生事端。近日我便会派神策军以及各镇军队前往沙苑与其会合。”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权衡各种利弊之后,田令孜最终不得不放弃原本想要与李克用建立友好关系的念头。原因无他,李克用所统领的沙陀军远在河东地区,即便其军力强盛,但距离京城路途遥远,鞭长莫及。 相比之下,近在咫尺的静难军不仅地理位置优越,而且其实力也不容小觑,无疑将会成为自己手中的一张有力王牌。此外,多镇联军集结起来的力量未必就会逊色于李克用和王重荣的联军。 随后他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接着说道:“匡礼,明天你立刻派遣人手前去知会各镇节度使,命令他们带领所属军队火速赶往沙苑一带集结待命。待到明日上朝之时,我定会当面向圣上禀明李克用包藏祸心、心怀不轨的种种劣迹,让圣上下旨出兵讨伐李克用以及王重荣这两个乱臣贼子!” 听到这里,田匡礼和田匡佑二人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恭敬地点头应是。 第24章 大战将起 翌日,延英殿。 僖宗面色惨白,满脸倦容,斜靠在那象征无上权力的龙椅上,似乎这把椅子已难以承受他沉重的身躯。近日,接二连三的刺杀事件如噩梦般缠绕心头,使他终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原本还算有神的双眼此刻布满血丝,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与忧虑。他的神经紧绷到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僖宗缓缓扫视下方站立的一众臣子,嘴唇轻颤,有气无力地问道:“诸卿对于近日的刺杀事件以及城中粮仓失火一案,你们可有应对之策?” 话毕,殿内一片死寂,几位帝国的重臣皆低头不语。此时,只见田令孜稳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支折断的箭矢。 他将箭头高举,指着箭簇上刻着的字迹,面色阴沉至极,声音低沉有力地说道:“启奏陛下,此乃刺客所留之物。微臣查看后,箭簇上清晰可见‘河东制’三字。 李克用狼子野心,妄图篡逆,还望陛下速下旨征讨,以正国法!” 僖宗闻听,抬头望向田令孜手中的断箭,凝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最终还是轻叹一声,转头看向台下依旧沉默的群臣,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无奈地点头说道:“既如此,便依田公所言行事罢……” 李倚端坐在书房之中,手中轻握着一卷书籍,然而心思却全然不在其上。近日来,长安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早已传遍大街小巷,各种传闻更是不绝于耳。 作为这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府中的下人们自然也免不了议论纷纷。但对于这些传闻,李倚心中自有判断,他深知其中真假难辨,故而并未轻易相信。 他心里清楚,那李克用若果真有意造反,以其性格来说,定然不会使用如此多的小手段。这些所谓的传闻,多半是有人故意散布,妄图借此挑起中央对李克用的怒火,进而引发一场征讨之战。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王承恩便匆匆赶来,在李倚耳边低声道:“圣上已下诏书,着令神策军会同凤翔、保大、保塞、朔方、定难等镇军队进驻沙苑,讨伐王重荣和李克用。” 李倚眉头微皱,放下手中书卷,面色凝重地对他吩咐道:“承恩,你速速前往杜府一趟。见到杜家娘子和杜学士之后,务必转达我的话。就说近日长安城恐怕将会再次遭遇劫难,让他们提前做好应对之策,以防万一。” 王承恩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略微颤抖着问道:“大王的意思莫非是……那李克用当真会如传闻所言,率军进攻长安不成?” 李倚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依我看,李克用虽对朝廷未必忠心耿耿,但要他直接攻打圣上所在的长安,应该还不至于此。 毕竟,他好歹也是朝廷所册封的陇西郡王,定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我所担忧的,是田令孜组织的讨伐联军。” 王承恩疑惑道:“大王为何会担心联军?” 李倚眉头紧皱,心中充满了疑惑,当初他看书的时候就一直想不通朝廷的讨伐军为何要选择在那片沙地与李克用等人展开决战。 要知道,那里向来水草丰美,一直以来都是皇家专属的牧马场,这样的地形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战场,对其战斗力的发挥极为有利。 就算当初宇文泰在此背水列阵大破高欢,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的军队战斗力参差不齐,对上强悍的鸦儿军怕是凶多吉少。 据《资治通鉴》中的记载,这次讨伐军总共集结了三万之众。关于李克用一方军队的记载是十五万。 如此一来,讨伐军在人数上本就处于劣势,如今还要在这有利于敌方骑兵驰骋的地域一决高下,这场战斗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李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缓缓说道:“田令孜此番组织起来的讨伐军,表面上看确实声势浩大、来势汹汹。 可若是将其与李克用以及王重荣所率领的军队相较量一番,显然还是难以占据上风。尤其是在这沙苑之地,对于擅长骑战的敌军而言更是如虎添翼。 讨伐军此行怕是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遭遇惨败。倘若真的不幸战败,那些所谓的神策军虽然上阵杀敌的本事稀松平常,但干起打家劫舍这种勾当却是相当在行。 到那时,他们一旦灰溜溜地逃回长安城,必然会趁着城中混乱之际大肆抢掠,给百姓带来无尽的灾难。” 王承恩恍然大悟,忙不迭点头称是。“奴婢这就前去杜府传达大王之意。”言毕,匆匆退下。 李倚吩咐完王承恩后,站起身来活动了下手脚,走出书房准备练习下拳法,此时却突然看见门外的锦茵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李倚心下一动,自己这一段时间确实冷落她了,虽说她身份不明,但也是自己的第一个女人。 想到此处,李倚走到她身边,柔声道:“锦茵,最近我忙于其他事务,冷落你了。” 锦茵闻听李倚此言,眼睛瞬间泛起水雾,泪眼道:“大王,婢子最近是做错什么了吗?为何大王都不让婢子跟随左右了?” 李倚心情有些复杂,伸手拭去锦茵眼角的泪滴,轻声安慰道:“你并未犯错,只是这段时日事情繁杂危险,我怕累及于你。” 锦茵破涕为笑,温顺的靠在李倚怀中,轻声道:“大王,只要能常伴在大王左右,婢子并不怕任何危险。” 李倚听着锦茵深情的告白,顺势抱住锦茵,认真道:“锦茵,如果有一日,有人要让你杀我,你会下手吗?” 锦茵猛地从李倚怀中挣脱开来,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大王何出此言?婢子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李倚紧紧盯着锦茵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端倪,“莫要慌张,我只是随口一问。” 锦茵重新依偎进李倚怀里,语气坚定,“大王待婢子恩重如山,婢子愿永远追随大王,生死相随。” 李倚微微点头,可心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他放开锦茵,快步走向了前厅。 而锦茵望着李倚远去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默默跟在后面。 第25章 飞虎将至 十月,渭北沙苑的枯草在寒风中簌簌作响。邠宁节度使朱玫勒马立于土坡之上,铁甲凝霜,目光如隼。远处尘烟渐起,渐渐地,朔方军的军旗也从烟尘中缓缓浮现。“终于,人都到齐了……”朱玫低声呢喃,同时紧紧握住手中的马鞭,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朱玫所率领的静难军早已在西侧安营扎寨。此时,朱玫的营帐宛如一座临时的指挥所。各路大军的都头们纷纷策马疾驰而来,齐聚于这营帐之中。朱玫端坐于营帐正上方的座位上,带笑意,开口说道:“诸位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本帅特备了些许薄酒淡菜,聊表心意,为诸位接风洗尘。还望各位莫要嫌弃。” 朱玫的话音刚落,一众侍从便如训练有素的士卒般,鱼贯而入。他们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和一坛坛美酒整齐地摆放于桌上。但面对眼前丰盛的宴席,众都头1只是相视一眼,并未即刻动筷。整个营帐内弥漫着一种凝重而紧张的氛围。 此时,凤翔节度使李昌符漫不经心道:“朱节帅,此次朝廷遣我等前来征讨王重荣此等叛贼,依我之见,是否应先详加商议攻破敌军之策略?至于饮酒,待到我等取得胜利之后,再行畅饮,以作庆功之用,不知意下如何?” 朱玫听闻后,略带有一丝得意道:“李节帅莫急!破敌之策,我早已成竹在胸,只待那沙陀小儿李克用与王重荣自投罗网!” 言罢,只见他霍然起身,亲自移步至置酒坛之处,伸手抄起酒坛,而后稳步走回桌前。继而,他动作娴熟而沉稳地将酒坛高高举起,对着面前摆放的几只空碗,逐一斟满美酒。 闻得朱玫如此成竹在胸之语,李昌符不禁心生好奇,急追问道:“哦?不知朱节帅究竟想出了何等精妙之破敌之策?可否详述与我等众人,也好让大伙心中有个底。” 此时的朱玫却有意卖关子,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高深莫测之笑容,不疾不徐地反问:“李节帅可曾知晓此地之地形地势否?” 李昌符拿起酒碗沉吟道:“沙苑地势开阔,宜用重骑冲阵。” “冲阵?”朱玫突然大笑,起身来到门前掀开帐幔,指向前方,“看见那渭曲了吗?当年宇文泰背靠渭水,东西列阵,大破高欢二十万大军!” 众人在朱玫示意下看向某处,正是《周书》记载的沙苑古战场。 李克用驻马阴地关前,凝视着关外飞扬的沙尘,铁甲下的手掌摩挲着马鞭。他身后蕃汉联军的战旗猎猎作响,马蹄声与兵戈撞击声交织成一片肃杀。 片刻后转身独目扫过麾下诸将,低沉嗓音裹挟着塞北朔风:“阉竖当道,朝廷是非不分,此去河中并非为王重荣一人,乃为河东与沙陀百年气运。同时也为讨一个公道。” 李克修的眉头依旧紧蹙,脸上的担忧之色丝毫未减,他凝视着兄长李克用,缓缓说道:“阿兄,此事是否应当三思而后行?如此贸然与朝廷开战,恐再现药儿岭……” 李克用明白他所说的何事,广明元年,李可举追李克用至药儿岭,大败李克用。后李琢军队进行夹击,又在蔚州击败李克用。沙陀大败,李国昌、李克用父子流亡到鞑靼。 李克修话音未落,李克用扬鞭指向天际盘旋的猎鹰,大笑道:“我何时言及要与朝廷直接开战?我此番出兵,只为肃清圣上身旁那些奸佞谄媚之徒,还我大唐朗朗乾坤!” 恰在此时,李克用的义子李存信驱马而来,玄甲与眉间刺青在落日下泛着血光,李存信面色沉稳,高声禀报:“父帅,河中地区粮仓充裕,可支撑我军半年之需。且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已应允提供三成军资以援。” 语罢,他猛地将手中那沉重的马槊用力插入坚硬的冻土之中。只闻“砰”的一声巨响,槊杆剧烈颤动,发出嗡嗡之声。李存信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冷峻的笑容,继而言道:“待我等击溃朱玫与李昌符这两个阉党走狗之后,便可乘胜追击,顺势将河中的盐铁之利收归己有。如此,不仅可充实我军军备物资,更为日后大业奠定坚实基础!” 只见李克用那只独眼微微眯起,透露出一丝精明与果断,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如此甚好。现今这河中之地上,不仅有着充裕的粮草储备,更有王重荣慷慨提供的大批军资物资,如此一来,我军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地全力征战了。” 言罢,他突然双腿一夹胯下骏马,整个身形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猛地朝前飞跃而出。紧接着,他仰天长笑起来,那笑声仿佛雷霆万钧,震撼着四周的旷野,直传至九霄云外。 “儿郎们!你们可还曾记得那中和三年,咱们大破长安城时的情景吗?”李克用一边大声呼喊着,一边猛地挥动手中长鞭,直直地指向南方。“想当初,那黄巢逆贼尚且号称拥兵百万之众,然而我英勇无畏的数万黑衣儿郎却毫不畏惧,奋勇杀敌,直杀得他们丢盔卸甲,狼狈逃窜!” 话音未落,李克用身后那三万沙陀骑兵顿时群情激昂,齐声发出怒吼之声。那吼声犹如汹涌澎湃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惊得无数栖息于枝头的寒鸦振翅高飞。 “而今时今日,朱玫、李昌符这些奸佞阉党的兵力不过区区数万人而已,在我们面前简直就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我坚信,此番出征,我等必定能够像那秋风扫落叶一般,轻而易举地将这群乱臣贼子彻底剿灭!”李克用的话语充满了自信和豪迈,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热血沸腾。 一时间,众人纷纷高举兵器,高声呼应着李克用的号召。在这片响彻云霄的番汉铁骑的呐喊声中,浩浩荡荡的河东大军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徐徐向着南方进发,宛如一条钢铁洪流,势不可挡。 第26章 沙苑会战(1) 朔风裹挟着铁锈般的血腥掠过同州城头,城垛间凝结的暗红冰晶折射着残阳,这是刺史郭璋与五百牙军以血肉铸就的屏障1。玄甲碎片嵌在夯土墙缝上,犹见当日战事之激烈。 李克用独目凝视着舆图上的沙苑二字,指间轻轻叩击,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军帐上。身旁的谋士盖寓轻声提醒道:“这朱玫恐欲效仿西魏宇文泰,在渭曲设下伏兵。” “朱玫庸夫竟敢学宇文泰?”李克用忽然放声大笑,震得桌上酒盏嗡嗡作响。谋士盖寓轻捻长须,:“当年高欢二十万大军折戟沙苑,正因宇文泰借了这芦苇荡的天时地利,此地苇深土泞,不利于我军发挥。” 李克用不屑道:“好个东施效颦,宇文泰当年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朱玫这三样全不沾边。”他转过身道:“再向圣上上疏,说我等此次前来只为铲除圣上身边奸邪,请斩田令孜、朱玫、李昌符等人。” 帐外忽有马蹄声急至,斥候满身雪霜闯入:“报!王司徒(王重荣)已率河中军抵达洛水南岸。李克用掀帘望去,但见远处河面浮冰撞击,隐约可见赤旗招展。他抓起酒囊痛饮一口,烈酒顺着虬髯滴落:“传令全军,明日卯时埋锅造饭,辰时渡河与河中军会合!” 晨雾未散,李昌符与朱玫并辔立于沙丘之上,望着远处李克用联军的营火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李昌符的凤翔军铠甲映着残阳,朱玫的静难军旌旗猎猎作响。朱玫扬鞭指向芦苇丛生的洼地:“昔日宇文泰在此以弱胜强,今日我仿渭曲之阵,必叫沙陀小儿有来无回!” 他准备将一万精锐分作东西两翼,皆藏于芦苇荡——这是他从《周书》中悟出的杀招。 李昌符抚摸着战马的鬃毛,哈哈大笑道:“此战过后你我定将扬名天下!” 朱玫闻言,略带得意:“只要按此计行事,李克用必败无疑。”随即又向身边牙兵吩咐,“传令下去,全军提高警惕。密切注视沙陀军动向。” 牙兵领命而去。 翌日辰时一到,李克用大军便率领大军渡过洛河,与王重荣军队会合以后,便在沙苑以北与朱玫等军进行对峙。双方都没有轻举妄动。朱玫方人数稍劣,需借助地利以抗沙陀军,而李克用则在等待朝廷的回复。虽然他知道田令孜必不会同意,但他仍想表明一个态度,此次前来并非为了造反,只为清除圣上身边小人。 一时之间,沙苑此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明明双方都已枕戈待旦,大战随时将起,但谁都不愿意主动进攻,这也让两边军士每天的精神都处于紧绷状态。 河东军营帐内,李克用拿着朝廷送来的诏书,丢入火盆,不屑道:“阉人掌权的圣上诏书,如同废纸一般。”言罢,站起身来,大喝道:“诸位,本帅将定于本月癸酉日辰时发起进攻!还望诸位通力配合,拿下此战!” 癸酉日清晨,李克用大军以王重荣河中军精锐步卒为头阵,这些精锐步卒得益于河中盐利,因此个个装备精良,人手重甲陌刀,在战斗中悍不畏死,肉搏能力极强,一向以‘毅武冠军’着称。 分列两侧的是分别是李可修和李存信统领的河东军蕃汉精锐,以沙陀骑兵为核心,融合鞑靼、回鹘、吐谷浑等游牧民族勇士,同时又吸纳河东汉人骁勇之士。 骑士皆身着轻甲,武器以弯刀、长矛和弓箭为主,马匹都裹麻布蹄套以适应泥泞地形。 步卒为汉人中勇猛之士皆装备重甲、陌刀,形成铁壁防线,用以抵御骑兵冲击。 而李克用的王牌‘鸦儿军’则位于中阵,虽人数不多,却都是河东郡中最为精锐之人组成,均配备精良战马和武器,清一色的黑衣黑甲,如同一片黑云,压迫感十足。 后军为李嗣源、康君立带领的河东、河中剩余部队压阵。 李克用与王重荣站在高坡上,望着河中军铁壁般推进,不禁笑道:“朱玫想用芦苇困住我河东军?我偏要他的伏兵变做瓮中之鳖!”刚斥候来报,朱玫与李昌符在渭河北岸列阵,人数约在两万左右,各路旗号都有,而两侧芦苇深处似有伏兵埋伏,隐隐间可见人影浮现。 铁蹄踏碎晨雾,朱玫和李昌符坐镇于中军之中,远处翻涌的黑色浪潮正缓步吞噬着沙丘——河东大军来了。 尽管自认为已做好万全之策,但望见纪律森严,装备精良,充满肃杀之气的敌方大军,朱玫仍禁不住手心冒汗,与李昌符对视一眼后,发现他眼中也满是惊骇。 他二人虽曾在黄巢之乱中听闻过河东军的威名,但并未真正见识过,如今与李克用对垒于沙苑,才发现河东军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朱玫看了看身后不远处芦苇荡内,心下稍安,那里埋伏着凤翔军和静难军的一万精锐,这些人才是此次的主角,又扫了眼身边这些部队,不由得冷哼一声。 神策军虽装备精良,人数也不少,看起来威风异常,但是朱玫明白这些人多数都是华而不实,神策军中号称最为精锐的随驾五都未曾派来,只有那个名叫宋文通的都将所部还有些战斗力。 至于其他藩镇的军队就更加不堪,大多是派过来充数之人,想到这里朱玫就不由得心生抱怨。 “朱节帅,这河东军果然名不虚传,就连这河中军也看起来勇猛异常啊!”李昌符不由得感叹道。 朱玫内心虽赞同他的看法,但嘴里还是强硬道:“李节帅,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二人的精锐也不逊色于他们。” 李昌符干笑两声:“确实如此,而且我军占尽天时地利,一定能大破敌军。” 朱玫听闻又面带自得,点头道:“李节帅,只要我等齐心协力,此战定能大获全胜!”随后站起身来传令道:“传令下去,按原定计划行事!” 传今兵纷纷闻声而动,紧接着整个军中便迅速动员起来,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第27章 沙苑会战(2) 东岸的芦苇荡深处,静难军陌刀兵王二此刻正隐藏在其中,能够挥舞起沉重陌刀的大手,此刻也因为长时间的低温而变得麻木不堪。王二轻轻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试图恢复一些知觉,但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刺骨的疼痛。 他转头望向身旁不远处同样隐匿于芦苇丛中的同袍崔九。只见崔九也正在努力活动着自己那早已被冻僵的双手,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崔九见他望来,回以他一个难看的笑容,他二人自河中军细作传来敌军葵酉日进攻的消息后,便被安排卯时进入此处埋伏,如今已到巳时,敌人却还未见踪影。王二心中不免有些焦急,这芦苇荡虽利于隐蔽,但冬日寒冷,长时间潜伏于此,体力消耗极快。 “王二,你说这些河东獠究竟什么时候到来?再不来的话,我快要冻僵了。” 崔九低声抱怨道。 “我怎么知道?不过赵都头说了,等河东獠与西岸凤翔军交战,我们就从背后杀出。” 王二随口回了一句,说罢便盯着眼前的芦苇出神,作为已经在军中征战数十年的老兵,他此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虽然他没看过兵书不懂谋略,不过不知为何往日来一直飘着小雪的沙苑,今日却没有下雪,天空阴沉的好似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人头的心头,让人感到有些压抑。但想到家里的妻儿,他也只能暗自祈祷此战一切顺利。 待前军河中军行进到距朱玫等人不远处时,李克用驱马来到阵前,大声骂道:“狗鼠辈勾结阉宦,不分是非,残害忠良,祸乱朝廷,如今我大军前来,速速受降!” 朱玫随即不甘示弱来到阵前回骂道:“独眼贼,你弑君犯上,大逆不道。今日我奉圣上之命前来取你性命!速速前来受死!” 李克用大怒道:“狗鼠辈,我今日必将你碎尸万段!” 朱玫大笑道:“独眼贼,某就在此地等着你来取我性命!” 朱玫随即吩咐身旁牙兵一起齐声叫骂。李克用面色阴沉退回阵中,跟随在身旁的李存孝默不作声,取下长弓,一连三箭,三个骂的最大声的牙兵应声倒地。瞬间对面阵地鸦雀无声,众人纷纷退后几步。 李克用见此抚掌大笑道:“我儿存孝骑射天下无双,此战过后重重有赏!”随即又对王重荣道:“王司徒,即刻命令你部出击,我要活捉朱玫小儿,生啖其肉!” 王重荣点点头吩咐身边传令兵前去通知前方将领。 李存孝跃马上前请缨道:“父帅,给我三千骑兵,我定活捉朱玫!” 李克用想起昨晚谋士盖寓所提的对敌之策,摇了摇头,道:“不急,存孝,自会有你上阵的时候。” 李存孝闻言也只得按耐住性子,安抚了座下躁动不安的坐骑,跟随在李克用身边。 西侧李可修和东侧李存信率领的蕃汉精锐,在行进一段路程后,便各有一支约莫五百人的轻骑部队悄然从阵中消失,在几万人的大军中,几百人的消失丝毫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战鼓骤响,随着王重荣的命令,河中军精锐步卒,在都将张虎的带领下迈着整齐的步伐向朝廷联军发起了进攻。 朱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那颗因方才敌方阵营射来的那三支凌厉箭矢而剧烈跳动的心平静下来。尽管那三箭带给他的惊吓尚未完全消散,但当看到河中军如汹涌潮水般冲杀过来时,他深知此时已容不得半点退缩,只能强行振作起精神,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激战时刻。 终于,河中军踏入了射程范围之内。朱玫不敢有丝毫耽搁,果断地挥动手中令旗,口中高声呼喊着下达指令:“放箭!”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无数支弓弦瞬间松开,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雨点一般朝着河中军倾泻而去。刹那间,天空仿佛都被这片密集的箭雨所遮蔽。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面对身披重甲、装备精良的河中军步兵,这一轮气势磅礴的箭雨攻击并未取得显着成效。那些沉重坚固的铁甲就像一层坚不可摧的护盾,轻易地抵挡住了大部分箭矢的侵袭。仅有极少数运气不佳的士兵因为被箭矢射中要害部位而惨然倒下。 站在高处观战的王重荣眼见对方的弓弩手无法对自己引以为傲的河中军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嘴角不禁微微上扬,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克用,笑着问道:“陇西王,我麾下的这些步卒表现得还可入眼?” 李克用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嘴里应和道:“确实不负毅武冠军之名啊。”但实际上,他的内心深处正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巧妙地将河中地区丰厚的盐业利润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朱玫眼看着第一轮弓弩射击未能阻止河中军前进的步伐,心急如焚。他瞪大双眼,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快!赶紧换上射甲箭,全部换成射甲箭!”士兵们听到主将的命令后,迅速行动起来,匆忙更换箭矢类型,以期能够突破河中军厚重的铠甲防线。 弓弩手闻言立马换上射甲箭进行第二轮射击,果然在换成射甲箭后立马取得了成效,在朝廷联军的一轮轮射击下,不断有河中军士兵倒下。 朱玫见此大喜过望,不过见河中军仍在稳步向前,又命令道:“陌刀队准备。”很快一队队陌刀兵列阵完毕,随时准备与河中军短兵相接。 王重荣刚还有些自得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些倒下的士兵都是他费尽心血所打造的精锐部队,每损失一个都让他心疼不已。不过好在损失一部分士兵后总算突进到了敌军阵地。 一瞬间,河中军就与朝廷联军的陌刀队碰撞在一起,一时间血光四溅,喊杀声震天动地。 埋伏在芦苇深处的王二,此刻也清晰地听到了从前方阵地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那喊杀声响彻云霄,仿佛要冲破天际一般,令人胆战心惊。 王二紧紧握住手中那柄锋利无比的陌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但他丝毫不敢放松。这把陌刀陪伴着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早已成为他最为信赖的伙伴。 与此同时,王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将脑海中的各种杂念一一摒弃。他深知,在战场上,任何一丝分心都可能导致致命的后果。只有全神贯注,才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给敌人以致命的打击。 第28章 沙苑会战(3) 此时此刻,这片阵地已然沦为恐怖至极的修罗场。河中军与朝廷联军短兵相接、贴身肉搏,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只见一名河中军士兵双目圆睁,口中怒吼连连,手中的陌刀闪烁着冰冷的寒芒,如疾风骤雨般朝着前方的朔方军猛力挥去。那陌刀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裂开来。 然而,对面的朔方军士兵却临危不惧,他身形敏捷地一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凌厉无比的一击。说时迟那时快,他趁势反手一甩,手中的长枪犹如毒蛇出洞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向河中军士兵。 河中军士兵躲闪不及,锋利的枪尖瞬间划过他的手臂,不过有着铁甲的保护,让他并没有受到太多伤害,但让也他倒抽一口冷气,他紧紧咬住牙关,不肯有丝毫退缩之意。借着身体急速旋转产生的力量,他再度高高举起陌刀,向着朔方军士兵狠狠劈下。 这一刀气势如虹,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带起一阵尖锐的呼啸之声。陌刀所过之处,就连空气似乎都被切割开来。面对如此凶猛的攻势,朔方军士兵不敢怠慢,急忙双手紧握长枪,横着向上一架,试图抵挡住这致命的一击。 只听得“铛”的一声巨响,如同晴天霹雳一般,震耳欲聋。两件兵器猛烈碰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使得朔方军握枪的双手虎口一震,兵器差点脱手而出,而硬木枪杆也在这一重击下出现了裂痕,朔方军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还不待他从刚刚的交手中回过神来,河中军陌刀又横砍过来,朔方军还没来得及格挡,身体便已重重的倒在了地上,头颅也从身体上飞了出去。 但没等这名河中军来得及为斩杀敌人高兴,两柄陌刀已经从左右两边分别砍在了他的肩膀之上,虽有铁甲护身,但陌刀强大的劈砍功能还是深深的嵌入了他肩膀之中,他吃痛之下平时轻松举起的陌刀此时也如同千斤重一般,紧接着又是一刀向他劈来,最终他只能不甘心的倒在了朔方军士兵的尸体旁边。 战场上随处可见这样的场景,尽管河中军人少,但个个勇猛异常,悍不畏死,朝廷联军往往要付出好几名士兵的代价才能杀死一个河中军。 王重荣看着仍没有动作的李克用,心急如焚,虽说河中军目前占据着优势,但朝廷联军出乎意料的抵抗的非常顽强,如果河东军还不出击,僵持下去,他的这些精锐将会损失惨重,王重荣不由得暗自揣测,李克用莫不是故意让朝廷联军消耗他的士兵?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焦急地说道:“陇西王,快出兵吧!敌军已现败象,此时出兵定能大破敌军!” 李克用确实存在用联军消耗河中军的打算,在他看来,一个虚弱的河中更好控制,不过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多的是因为预定的伏兵还没有达到指定位置,所以他迟迟没有发起进攻。就在这时东西两侧各有一骑赶到,向李克用恭敬汇报道:“大帅,我部均已到达指定地点。” 李克用哈哈大笑道,一口气连续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传我命令,左右两军发起攻击!你等二人也马上赶回,告诉他们只要看见芦苇里有黑烟冒起就马上发起进攻!” 两骑拱手领命,然后分别向两侧飞奔而去。王重荣见李克用终于发起进攻命令,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李存孝此时又站出来请命道:“父帅,且让孩儿带领骑军出击,定把那朱玫小儿给你绑到身前来!” 李克用还是摇头道:“存孝,我知你求战心切,但现在还不是出击时刻,等到后面我自会让你率领我的‘鸦儿军’出击。” 李存孝闻言内心一喜,未曾想父帅竟让他到时候统领‘鸦儿军’出战,忙拱手道:“是,孩儿谨遵父帅之命!” 命令刚一下达,早已等待多时的河东军便立马行动了起来。但出乎朱玫预料的是,河东军并未马上冲锋,而是骑兵沿着两处芦苇边上开始奔跑,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易燃物包裹着箭矢不断向芦苇处发射,此时正值起风,芦苇又易燃,借助风向一时间整个芦苇荡都燃起了火焰。 朱玫暗道一声不妙,他虽从《周书》中习得宇文泰的杀招,但也只是照猫画虎,并未考虑过其中会出现的任何变故,如今李克用不按套路出牌,顿时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扈跸都头宋文通(李茂贞)1一刀砍翻一个河中军士兵,甩了甩发酸的胳膊,抬头一看河东军的行动,深叹一口气,当日他曾向朱玫提过一嘴,埋伏在芦苇中,如对方用火攻,搞不好会作茧自缚,但他人微言轻,朱玫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果然应验他的话语。 宋文通看了下战场上的情况,朝廷联军已经明显不支,不少士兵在望见河东军的行动后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之所以现在还在抵抗,也只是因为朱玫跟他们所说,芦苇深处还埋伏着数万精锐,只要河东军发起冲锋他们便可装作失败,逃入芦苇中,引对方进入,前后夹击,便可大败对方。 但如今河东军不按套路出牌,宋文通明白再这样下去,河东军接下来只要稍微一冲锋,原来的假装失败就要变成真的失败了。想到这里,他唤来亲兵,对他吩咐道:“你传我命令,只要河东军一冲锋我们便往渭河方向撤退。” 亲兵疑惑道:“都头,朱节帅不是让我等往芦苇处撤退?” 宋文通看了眼满头大汗的朱玫,低骂道:“这个瞎驴!他的计谋已被识破,现如今败局已定,我等还是以保住性命为主。” 随后又解释道:“河东军等下肯定会优先去消灭芦苇处的军队,我等便可趁此机会撤出战场,河东军就算发现我等,也只会派出小股部队追击。而渭河虽已结冰,但仍禁不住大队骑兵冲锋,如此一来,我等逃生希望大增。” 亲兵听闻恍然大悟,赶忙前去传达命令。 第29章 沙苑会战(完) 朱玫瞪大双眼,惊恐地望着那片已经被熊熊烈火吞噬的芦苇荡。火势猛烈,浓烟滚滚升腾而起,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遮蔽住。里面不时有凤翔军和静难军士兵的惨叫声传来。他整个人呆立当场,脑海中一片混乱,思维完全停滞,只能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着:“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响彻云霄,如同阵阵惊雷从远方传来。朱玫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黑压压的军队正疾驰而来。那是河东军!他们如同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这边冲锋。 还没等朱玫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河东军的骑兵们便已风驰电掣般地冲到了阵地前方。他们挥舞着手中寒光闪闪的兵刃,发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那些原本已经抵抗欲望降低的朝廷联军士兵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强大冲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再也无心恋战。刹那间,他们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宛如一群受惊的鸟雀一般。原本说好的佯败顿时成了真正的溃败。 李昌符见朱玫还呆立在原地,拍马上前道:“朱节帅,如今伏军既然已被发现,我等与河东军交战已毫无胜算,不如趁早撤退。方可留得一线生机!” 朱玫听到李昌符说出这番话后,这才回过神来。他急忙转头看向仍然潜伏在芦苇荡里的士兵们,那些可都是他精心培养出来的精锐。然而,眼下的局势容不得他过多犹豫。只要自己能够保住性命,回到自己的地盘,就一切都还有机会。想到此处,朱玫狠狠一咬牙,大声喊道:“撤退!”话音刚落,他便毫不犹豫地率领着身边的牙兵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跟着李昌符一起逃离战场。 而此时此刻,隐藏在芦苇荡深处的王二对此全然不知。他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前方传来的阵阵喊杀声,神经高度紧张。由于长时间紧握着手中的陌刀,他的手心早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突然间,一股浓郁的焦香味钻入了他的鼻腔之中,王二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当他定睛一看时,惊恐地发现周围的芦苇竟然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这些原本应当作为他们掩护的芦苇,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了夺命的死神。望着眼前迅速蔓延开来的火势,王二的心中瞬间被无尽的绝望所淹没。直到这一刻,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然被自家大帅无情地抛弃了。 此时的他也在顾不得什么军令了,奋力往外面跑去,然而等他终于跑出芦苇荡之后,这才发现早已结冰的洛河之上站着几百名河东军骑兵,正是开始前面进军之时突然消失的那些人,此刻正戏谑的看着他,来不及多想,王二便双手握刀做防御状,他明白面对骑兵跑也无济于事,不如殊死一搏。剩下的静难军紧接着也陆陆续续从芦苇深处跑了出来,河东军骑兵见此也不再多言,对他们发起了进攻。 只见王二双目圆睁,口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如同一头猛虎般向着冲在最前方的骑兵猛扑而去。他这一嗓子犹如惊雷炸响,瞬间让身后那些原本还有些畏惧的静难军将士们士气大振,纷纷跟随着他的脚步,勇敢地迎向了敌人。 说时迟那时快,王二瞅准一个绝佳的时机,双脚猛地用力一蹬地面,整个身躯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高高跃起。与此同时,他手中紧握的陌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令人胆寒的寒光,以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地朝着其中一名骑兵狠狠劈去。 那名倒霉的骑兵显然没有预料到王二竟然拥有如此惊人的身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做出躲闪动作,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锋利无比的陌刀已经无情地砍在了他的身上。伴随着一声惨叫,这名骑兵当即就被从马背上硬生生地斩落下来,重重地摔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其余的骑兵眼见自己的同伴就这样惨死在王二手下,顿时怒不可遏,一个个嘴里咆哮着挥舞着兵器朝王二蜂拥而至。然而,他们所面对的可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这些残存的静难军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士。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静难军的士兵们迅速背靠芦苇荡里尚未熄灭的残火,彼此之间相互依靠、紧密配合,迅速组成了一个坚固的防御阵型来抵御骑兵的冲击。刹那间,喊杀声、兵器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双方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激烈厮杀。 就在战场之上杀得难解难分之际,远处观战的李克用眼看着朝廷联军在己方军队的猛烈攻击之下已然溃不成军,宛如惊弓之鸟般四散奔逃。看到这般情景,李克用嘴角微微上扬,脸上不禁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朱玫和李昌符二人正率领着各自的亲兵沿着渭河仓皇撤退。李克用心中一动,当机立断转头对着身旁英姿飒爽的李存孝大声喊道:“存孝,速速带领本帅的‘鸦儿军’前去追击,务必将朱玫和李昌符给我生擒活捉回来!” 早已按耐不住的李存孝忙双手抱拳:“是,父帅,孩儿这就前去捉拿二人!” 说完带着‘鸦儿军’如同群鸦一般追逐而去。 王重荣此时却对着李克用说道:“陇西王,你看那边。” 李克用顺着他的方向望去,与战场上其他朝廷的军队不同,此时竟还有一支神策军尚还保持着建制的往渭河南边撤退,李克用不禁来了兴趣,想不到神策军中还有如此有能力的将领,看着对方的旗号,‘扈跸’,不由得暗暗记住了这个名字。 王二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河东军骑兵,此时的他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他身边的静难军同袍已经一个个倒下,而河东军仿佛如同杀不完一样,仍然源源不断的在向他们发起进攻,王二最后一次挥起刀往前方砍去,但却被轻易躲过,紧接着几柄长矛就从不同的方向插入体内,王二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此时的他最后仍在挂念着家中的妻儿。 第30章 长安震动 沙苑那场惨败所带来的噩耗,仿若惊雷,短短一日间,便迅速传遍了整个长安城。这惊人的消息恰似巨石入水,瞬间在城中掀起轩然大波,众人惶恐,街头巷尾皆议论纷纷。 然而,众人尚未从这一沉重打击中回过神来,又一惊人消息接踵而至——李克用正率领其气势汹汹的大军朝长安急速挺进!这无疑是火上浇油,使本已人心惶惶的长安城陷入更深的恐慌。 朱玫和李昌符二人可谓万幸,在与李存孝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中,历经九死一生,才好不容易从对方铁蹄下逃脱,勉强捡回一条性命。虽狼狈不堪,但好歹保住性命的二人不敢有丝毫耽搁,带着各自手下所剩无几的残兵,如惊弓之鸟般匆忙逃回自己所属的藩镇。 相较而言,宋文通统领的扈跸都情况则要好得多。因其撤退及时,并未遭受太大损失,部队仍保有一定战斗力。当这支队伍疲惫不堪地赶回长安后,宋文通便一刻不停地将沙苑战败及李克用率军逼近的消息禀报给了他那位名义上的义父——田令孜。1 往日一向老谋深算的田令孜听到这个消息后,痛心之余又有些惊慌失措,他万万没想到精心组建的神策军,和寄予厚望的凤翔、静难二军如此的不堪一击,而河东军的战斗力又如此之强。本来还只是得罪了王重荣,这下更是连李克用也得罪了。以李克用沙陀军的战斗力,长安肯定是守不住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怒骂道:“朱玫这个猪狗!叫他不要去招惹李克用他偏不听!这下好了,我精心布局了这么久,全盘皆失。” 田匡礼此时站出来道:“义父,现在事情既已发生,我等还是先考虑接下来怎么安抚李克用等人。” 田令孜点了点头,李克用等人肯定是要安抚,不过他从来不是被动的人,他不敢把性命寄托在别人手上,与其等在长安城,不如先行撤出,再做后续观察。 如果李克用等人能接受安抚,固然是好,不肯接受安抚他便带着天子逃往兴元,只要天子这张护身符还在手里,就可以东山再起。 “匡礼,你速速带领王建等人进宫,保护圣人离开京城。同时向王重荣下诏,改‘河中镇’为‘护国镇’。表彰王重荣为讨灭黄巢之乱,护卫国家立下的功勋。” 犹豫了一会,又说道:“先看此次诏书李克用等人反应如何,如若不行,便把飞龙使杨复恭重新升为枢密使,他与李、王二人一向交好。” 田令孜内心深处并不愿意恢复杨复恭的职位,但这也是无奈之举,希望自己放出的这些和解信号能让二人消消气。 田令孜刚准备休息,突然又想起什么,转头对等候在此的田匡佑道:“匡佑,近日睦王府的探子传来消息,竟把我派去的内侍关了起来。” 说到这里田令孜冷哼一声:“哼,我倒是小看了他,他竟然搞定了府内的神策军,此子留着也是个祸患,你吩咐夜枭去把他解决掉。” 田匡礼、田匡佑二人忙领命而去。 此时的大明宫内已是一片慌乱,众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僖宗和后宫嫔妃听闻此消息,亦是大惊失色。 田匡礼率军赶到,向僖宗说明了来意。僖宗虽心有不愿,但形势逼人,也不确定李克用等人真实目的,在田匡礼等人半哄骗半胁迫下只得同意准备撤离。 同时睦王府内,李倚正在焦急的等待着陈二牛的消息,自昨日得知朝廷联军失败之后,他便动作大胆了许多,不再对刘禄安客气,直接吩咐陈二牛等人把他关进了柴房,如今田令孜已经自顾不暇,想必也不会对他这里有过多关注。 不一会,王承恩匆匆赶来,行了礼后便说道:“大王,宫内传来消息,说田匡礼等人已控制了圣上,近日准备逃亡凤翔。” 李倚点点头,明晚田令孜便会带着僖宗出城,届时长安城会一片混乱,那时候便是他的机会,他已吩咐陈二牛前去联络神策军中愿意跟随他的黄头军。 杜云知那边他已提前告知过,而且后面杜让能等人会跟随圣上前去凤翔,应该没什么问题,至于长安城内的普通百姓,他只能心里默念一句抱歉,现在的他能力有限,救不了他们。 “承恩,你偷偷安排人看着锦茵,如果她没有行动便不要轻举妄动,如果……” 李倚有些痛苦,犹豫良久后,深吸一口气接着道:“算了,只要她不妨碍我们,暂且不管她。” 锦茵作为他的第一个女人,内心情感让他现在并不愿对她痛下杀手,这也是他为什么把刘内侍关了起来,却并没有动锦茵的原因。但如果真涉及到生死相关之时,那他也不会顾忌那么多,妇人之仁在乱世成不了大事。 王承恩尽管不解,还是点点头:“奴婢知晓了。” 就在这时,陈二牛兴冲冲的走了进来,高兴的道:“大王,好消息,我跟昔日那些同袍说完以后,有五十来人愿意跟随我们。” 李倚也很惊喜,在他的设想中,能有十几人就已经很不错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如此多人,想来也是陈二牛的原因,李倚明白这些人愿意跟随只是因为看在陈二牛的面子上,要想真正收服他们作为自己的班底还需要一些时间。 “甚好!二牛,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明日你可直接带他们来这边,先埋伏在王府内外,等到圣上出逃之际,我等就马上趁乱出城。” 李倚顿了下,接着说到:“承恩,明日把府内东西都收拾好,之后府内奴仆全都打发走,给他们一点路费。” 待二人走后,李倚开始琢磨起是否还有什么遗漏之处。明日就是他的最关键的一天,他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夜深,睦王府多数人皆已入眠,锦茵端坐于自己房中,手持密信,面色凝重,仿若正深陷于艰难抉择之中,月光穿过窗户洒入房间,映照在密信之上,上面只有寥寥五字。 “睦王不可留。” 第31章 午夜杀机 尽管已进入子时,但李倚躺在床上却仍未入睡,尽管已经布置好明日安排,但他的心中仍在盘算着接下来的道路。自穿越以来,9个多月的时间困在这小小的王府之内,如同牢笼一般,日日受人监视,如今即将脱困,每一步都不容他马虎。 正在此时,他忽然感觉门外似乎有人在接近,得益于这段时间李倚一直练习陈二牛的无名心法,他的感官有了极大的提高。门外之人脚步虽轻,但仍让他有所察觉,李倚拿过枕头下藏着的障刀,这是前些时日让陈二牛找人所制,用于防身,刀身不长,类似于匕首,为单刃,上面淬有剧毒,涉及到自身性命之时,李倚从不会手软,只求一击毙命。 他不确定门外之人是谁,但这个时辰来他房间的人必定不是来做客,李倚不禁感叹,还是低估了这些人的心狠手辣程度,自己这段时间已经一再低调,没想到还是没让他们放松警惕,一想到是因为当时的冲动,才被人惦记了如此之久,李倚都恨不得读档重来一次,这次他一定当个白痴,什么也不说。 门缓缓从外面被推开,李倚连忙闭上双眼,等待着那人到来,只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床边,来人停住了,似是在观察李倚是否真的睡着。 这可能将是他第一次与人生死搏杀,虽早已做好了准备,但李倚心跳还是加快了三分,手上紧紧握着障刀,见来人迟迟没有动手,李倚从未感觉到时间如此漫长,同时不由得好奇。 就在这时,来人开口了,:“大王,既然已经醒过来了,为何不睁开眼看看婢子?” 李倚听见来人声音,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睁开双眼,借着月色看见站在身前得锦茵,此时的她一改往日妩媚多变的形象,正一脸杀气的看着自己。 “锦茵,我没想到你还是来了。”李倚坐起身来,手中仍紧紧握着障刀,在不清楚锦茵的具体实力之前,李倚丝毫不敢放松。但锦茵似乎未看见他手中障刀一般,亦或是对自己武艺自信,看见了也并不在意,任由他坐起身来。 锦茵突然娇笑一声,一时之间杀气顿散,“大王早知道婢子今日要来吗?” 李倚摇了摇头,:“并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在我身边肯定有所图谋,只是并不清楚,你和你身后之人所图究竟为何物?” 说到这里李倚顿了下,接着说道:“本王实在是好奇,我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亲王竟值得你们如此大费周折吗?” 锦茵并没有回话,只是坐到了李倚身旁,看着他哀怨的说道:“大王,自那日宠幸过婢子之后,就再未碰过婢子了呢。” 李倚本来因为锦茵突然近前的举动而紧绷的身体,都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如此说话,看着近在咫尺的娇俏可人,正哀怨的看着自己,饶是一直在防范着她的李倚也不由得身体一热,差点伸手去抱住她,李倚忙咬了一下舌尖,守住心神。 李倚心中暗暗思忖,自己绝不能继续这般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他眉头紧皱,眼神凌厉地看向锦茵,厉声道:“锦茵!你此番前来究竟所谓何事?难道真如我所想,是专程来取本王性命不成?” 然而,让李倚始料未及的是,面对他声色俱厉地质问,锦茵却依旧是那一副楚楚可怜、哀怨无比的神情。只见她微微垂首,朱唇轻启道:“大王怎会如此揣测婢子?婢子不过是一心只想能与大王亲昵片刻罢了,又岂敢存有丝毫加害大王之意呢?” 尽管锦茵言辞恳切,仿佛句句出自真心,但李倚却始终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方才锦茵踏入这房间之时,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浓烈杀气绝非虚妄,那股寒意至今仍令他心有余悸。正当李倚欲开口回应之际,突然间,锦茵像是变了个人一般,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的哀怨之色,转而面无表情地转身朝着门外走去。李倚见状,心头一紧,正待起身查看情况,便听到屋外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打斗之声。 不多时,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传来,似乎有重物倒地之音。紧接着,锦茵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此刻的她,手中紧握一把染满鲜血的锋利匕首,刃尖处还不断有血珠滴落,而她那张原本娇美的面容之上,则布满了令人胆寒的煞气。 李倚暗自心惊,从锦茵出去再进来,短短几分钟时间,外面之人就已经倒地,可见锦茵实力,虽不知道外面是谁,但想必这个时间来也不是来叙旧,李倚不由得内心苦笑,今晚自己这里到是成了刺客刷新点了。 想到此处,李倚忙起身,拿出障刀做防御状态。锦茵见此只是嗤笑一声:“睦王,虽说你跟陈二牛练了一段时间武艺,但就是陈二牛等人齐上都未必是我对手,我若想杀你,你根本来不及出手。” 说罢,不待李倚反应过来,李倚只感觉眼前一花,锦茵已到了身前,手中障刀也被她轻而易举夺去,锦茵玩味的看着手中的障刀,不由得啧啧称奇,刀身漆黑,想必是淬了剧毒。 李倚见刀已被锦茵夺去,反而不再害怕,转身大大咧咧的坐到桌前,点燃了烛火,笑道:“的确如此,不过刚才外面来人也是来杀我之人吧?你为何会出手杀掉,你二人目的不是一致的吗?” 锦茵不屑的道:“我与他目的可不一致。”说完也转身坐到李倚身前,摇了摇头,缓缓说道:“确实有人让我杀了你,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 李倚好奇道:“为何?” 锦茵认真的看着李倚说道:“睦王,这些时日,我一直在观察你,我发现你与其他人都不相同,你,把我们都当人看。” 李倚一愣。万万没想到锦茵竟是这样的原因才改变了杀他的主意,对于李倚而说,他从21世纪穿越而来,脑海里本就没有那么重的阶级观念,他虽然是亲王,但他却做不到如其他高官贵族一般把府内奴仆当作物品看待,众生虽不平等,但他可以在力所能及之内善待他们,所以睦王府内一向不会打骂奴仆,风气较为宽松。 却不知一时的善念,却让他逃过一劫,但她不杀他的原因也不是老套的多情杀手爱上冷酷亲王,竟是这样一个原因。李倚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第32章 化险为夷 烛火在房中摇曳不定,时而明亮时而黯淡,仿佛风中残烛般岌岌可危,似乎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噬殆尽。李倚坐在桌前,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什么,突然间,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涌起,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直到这时,他才惊觉自己竟然只穿着单薄的衣裳,刚才过于专注,居然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一旁的锦茵见状,立刻站起身来,轻盈地走到床边,取过一件厚实的裘衣,小心翼翼地披在了李倚的肩上。当两人的目光交汇时,李倚的心头猛地一颤,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之间还是剑拔弩张、互不相容,然而此时此刻,却又如从前那般和谐融洽,这种变化实在让人始料未及。 锦茵微微垂下眼帘,轻声说道:“睦王,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宛如夜莺低鸣,充满了神秘和诱惑。 李倚凝视着眼前这个美丽而又危险的女子,心中暗自思忖:像她这样的杀手,背后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和经历。只是可惜,此时此地并无美酒相伴,如果能有一壶香醇的佳酿,或许更能增添几分聆听故事的氛围。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倾听。 锦茵看着烛火,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李倚也不催促她,静静等待着她开口。良久,锦茵缓缓说道:“我确是洛阳人氏,家中曾是官宦之家,虽不甚显赫,但也是吃穿不愁,只是在我五岁那年,家中突遭变故,阿耶随宋威出征,宋威1出战不利,阿耶却成了替死鬼,阿耶惨死以后,我和阿娘都成了官奴婢。” 李倚听到此处,微微皱眉。唐朝官奴婢皆为唐代贱民阶层的最低等级,被视为‘律比畜产’‘同于资财’。完全没有人格权,唐律法甚至规定,‘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但实际上并不会受到处罚。 及至唐末,纲常败坏,奴婢作为私人物品,遭遇更加悲惨,想到这里,李倚不禁对她又多了几分同情。 锦茵接着说道:“十岁那年,我和阿娘都被赏赐给工部侍郎王珙,王珙见我阿娘尚有姿色,便强行占有了她,而王珙此人之妻卢氏及其善妒,知晓后竟用针在阿娘身上作画,为此阿娘全身上下竟无一块好皮肤,脸上也是如此,王珙见阿娘容貌已毁,非但没有出面,反而吩咐人把阿娘处死了。你知道吗?我眼睁睁的看着阿娘被活活打死。” 提及此事,锦茵握紧了拳头,尽管时隔多年,她仍然忘不了这件事,眼中也闪过一丝恨意。李倚轻轻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 锦茵深吸一口气,“此后在一次意外中幸好我被师傅所救,便一直跟随学武,从那一刻起,我便决定追随师傅左右,专心学习武艺。跟随着师傅的那段日子里,我目睹了太多太多世间的不公平之事。每当看到那些弱小无辜的人们遭受欺凌与压迫,我的心都会像被千万根针扎一样刺痛难忍。我常常在内心里质问自己,为什么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就如此微不足道?为什么我们就得任由他人肆意践踏?” 说到这里,锦茵的眼神变得愈发锐利起来,其中蕴含着一股不屈服于命运的倔强光芒。接着,她继续讲述道:“后来有一天,当我又一次因为所见所闻而愤愤不平时,师傅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这世间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弱肉强食、强者为尊。但是,他却心怀一个伟大的理想——希望能够亲手建立一个人人平等、没有贵贱之分的美好社会。” 听到此处,李倚不禁心中一震,暗自思忖道:“锦茵的师傅竟然能拥有如此超越时代的眼光和抱负,难道说他也是如我一般从未来穿越而来的人物吗?” 刹那间,李倚对于锦茵口中这位神秘的师傅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更多关于他的故事。然而与此同时,李倚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历史上那位同样怀揣着类似梦想的人物——王莽。 尽管王莽也曾雄心勃勃地试图推行一系列改革措施以实现社会公平,但最终还是未能成功改变当时的局面。想到这里,李倚不禁在心底暗暗叹息一声,心想锦茵师傅的这个梦想恐怕也是前路漫漫、困难重重。 李倚开口道:“你师傅究竟是何人?竟有如此雄心壮志?” 锦茵摇了摇头,“我也不曾知晓,我从未见过他的真实面目,他一直戴着面具,不过他武功高强,智慧超群。” 李倚好奇之心又加了三分,心想定要找个机会见识见识此人。但又觉得奇怪,自己究竟是何时得罪他了,为何会派人过来杀自己。 李倚挑了挑眉,“是你师傅派过来杀我的吗?难不成我曾得罪你们了?” 锦茵慢慢从回忆中缓过神来,轻笑道,“并不是,是杨复恭让我前来杀你。” 李倚心中一动,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杨复恭派人前来杀他,“杨复恭?为何?” 锦茵神秘一笑,“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你。不过,你只需知道,我现在已经改变主意了。” 李倚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你现在没有完成任务,杨复恭不会怪罪于你吗?” 锦茵将障刀放在桌上推向李倚,冷哼一声,:“哼,我们只是暂时与他合作,又不是听命于他。” 李倚凝视着锦茵许久,最终收起障刀,“好。”虽说还是弄不清楚锦茵和她背后之人目的,但既然对方已经放过自己,李倚也不再纠结,只是有些担忧,自己还是太弱了,一个杀手就能让自己身处险境,还需尽快提升实力。 锦茵展颜一笑,妩媚道:“大王,如今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说罢走到李倚身边搂住了他的脖子。 李倚并没有制止她的动作,反而好奇的问道:“门外那人是谁派来的你知道吗?” 锦茵摇摇头,:“奴并不清楚,不过此人武艺不弱,想必也是来自某个杀手组织。” 李倚不再多想,有这么一个高手在身边,想必今晚安全不用担忧,说完也不再考虑门外尸体的问题,抱起锦茵往床上走去,在锦茵的娇呼声中吹灭了蜡烛。 第33章 ‘青叶\’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了房间里,李倚悠悠转醒。当他睁开双眼时,发现身旁早已没有了锦茵的身影。他缓缓坐起身子,回想起昨晚发生的种种事情,那一幕幕场景如同梦境一般在脑海中不断浮现。 李倚使劲地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只见桌上静静地摆放着一张纸条,那是锦茵留下的笔迹。他拿起纸条仔细阅读起来,上面写道:“尸体已经处理妥当,我已先行返回向师傅禀报此间情形。待诸事安排妥当之后,我自会前来寻找大王。还望大王切勿将奴忘却。” 李倚凝视着锦茵娟秀的字迹,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淡淡的伤感。尽管锦茵身为一名杀手,但她不仅未曾对自己有加害之心,反而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然而,这个神秘的女子身上似乎隐藏着无数的谜团,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暗自期许着下一次与锦茵相见之时,能够解开这些萦绕心头已久的疑问。 李倚轻轻地放下纸条,深吸一口气,努力抛开那些纷杂的心绪。因为他深知此时此刻并非沉溺于儿女私情之际,还有更为重要的事务等待着他去处理。正当他收拾好心情,准备洗漱之时,忽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王承恩神色慌张、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由于太过匆忙,他甚至连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喊道:“大王,大事不妙!锦茵不见了!” 王承恩满脸焦急之色,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下来。原来,睦王曾吩咐他监视锦茵的一举一动,可没想到最终还是让人给跑掉了。此刻,他满心愧疚与惶恐,只能赶紧跑来向睦王请罪。 不料李倚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反而轻描淡写的说道:“嗯,我知道了。此事并不怪你,她想走你也拦不住她。” 王承恩暗自庆幸,见李倚没有怪罪之意,心下松了口气,擦掉头上的汗珠,小心的问道:“大王,需要派二牛他们去找一下锦茵吗?” 李倚摇摇头:“不必了。”随后又问道:“对了,府中可有人失踪?”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回道:“府内负责大王马匹的奴仆不知去了哪里,房内未见有人,整个府内也未曾找到。” 李倚点点头,想必这个马夫就是昨晚被锦茵杀掉的另一名杀手。李倚分析着目前的情况,锦茵是跟杨复恭合作的神秘组织杀手,锦茵的师傅是这个组织的创始人,一个杀手组织的老大竟然想建立一个平等的世界,但他又在跟宦官组织合作,难不成杨复恭许诺了什么给他?昨晚光听锦茵的故事感动了,今天再一细琢磨,怎么想都觉得诡异。 而马夫又是另外的杀手组织,现在对自己显现出敌意的也就是田令孜了,估计大概率就是田令孜派来之人。如今得知自己没死的消息,搞不好今天还会派人前来暗杀,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你去告诉二牛,让他加强王府戒备,随时做好战斗准备,今天会有大事发生。” 王承恩应了一声便匆匆退下安排事宜。 蓝田青泥驿。 往日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杨复恭,此时正心情大好的坐在上位,下方为他收养的义子杨守信、杨可权等人。1 “哈哈哈,田令孜大势已去,我已派人传密信给李克用,王重荣二人,让他二人上表请斩田令孜此獠。” 下方众义子忙连声道:“恭喜义父,即将重掌大权!” 杨复恭哈哈大笑,自杨复光死后,原本还有所忌惮的田令孜直接剥夺了他的权力,这些时日来,他一直称病在蓝田韬光养晦,等待时机,终于让他等到了。田令孜倚仗的神策军和凤翔、邠宁二镇,惨败于沙苑。实力大损的田令孜也不再能够压制的住他,届时可以借惨败一事让文武百官共同施压,而没了神策军的田令孜也只能让步。 杨守信汇报道:“义父,田令孜已决定今晚带圣人逃出长安,前往凤翔。” 杨复恭摆摆手,:“无妨,田令孜致圣人二次逃亡,必定会引起众怒,凤翔邠宁二镇如今要想保全自身,只能与田令孜脱离关系,到时候我也会派人联络二人,他们是聪明人,想必知道会怎么做。” 杨守信点点头,颇为遗憾的说道:“若不是田令孜手中随驾五都战斗力尚存,孩儿都可直接把圣人抢过来。” 杨复恭倒是不以为意,田令孜的倒台只是迟早的事,如今去抢僖宗搞不好还会引的田令孜狗急跳墙,不如让他再作一会,那时候都不需要他出手,自然会有人收拾田令孜。 “不必多此一举,我们静观其变就好。等到合适的时机我自会让你们出手。” 杨守信连忙称头称是。 待众人退下后,杨复恭原本高兴的脸上又变得阴沉起来,对着空旷无一人的大厅说道:“为何任务失败?以她的身手杀掉一个睦王绰绰有余。” 杨复恭话语刚落,一个全身着黑袍之人已出现在大厅之中,此人脸上带着面具,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锦茵已向我说明原因,睦王暂时对我方还有用处。” 杨复恭不满道:“哼,那你们‘青叶’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待?” 黑袍人不带感情的说道:“你我之间只是合作,给你什么交待?” 杨复恭听闻大怒,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忌惮的看着黑袍人,语气也变软了不少,:“我不管睦王对你们有什么作用,但不能让他妨碍到我们,你也知道,我马上就要重掌大权,切不可再生变故。” 黑袍人点点头:“如果他妨碍我们,我会亲自出手解决他。”随即又说道:“你答应我的事不可忘记。”随后便消失在大厅之中。 杨复恭看着离去的黑袍人,忌惮之色更甚,同时内心生起一丝不安,不知为何,睦王没死让他总感觉有些心悸,他自得知睦王在僖宗面前提过治国之策后,便一直关注着睦王,他的感觉一向很准,总觉着此子将成心腹大患。只是现如今,‘青叶’不愿动睦王,他也无从下手。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压制住心中不安,只等以后再做打算。 第34章 王府厮杀(1) 十二月的长安城,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卷过寂静的宫阙与坊市。本应宵禁的夜晚,开远门外却人影憧憧。 宦官田令孜紧紧攥着唐僖宗李儇的衣袖,身后是王建等人所率领的几千名神策军甲士,马蹄裹布,火把低垂,仿佛一群悄无声息的幽灵。 年仅23岁的僖宗面色惨白,龙袍下摆沾满泥泞,他回头望向身后的长安城,这座经历黄巢焚掠后勉强修复的都城,此刻正在被远处逼近的沙陀马蹄声震得摇摇欲坠。 田令孜尖利如刀的嗓音传来:“大家速行,李克用的军队已从沙苑赶来,再迟半步,你我皆为阶下囚!” 话音未落,一队溃散的禁军撞开城门,有人高喊,“河东军入城了!”霎时间,跟随的宫人、百姓与官吏如潮水般涌向城门。御马受惊嘶鸣,僖宗几欲坠下马来,田令孜挥鞭狠抽马臀,一行人冲开人群,冲入茫茫夜色。 僖宗死死抓住缰绳,指节发白。寒风灌入衣领,僖宗想起四年前黄巢城破时的逃亡,那时还有蜀地可依,郑公一心为国,如今连凤翔也成了权臣割据的险地。 田令孜的呵斥声断续传来,:“割据者皆豺狼,唯老臣护得大家周全。” 僖宗默然,他已不是那个懵懂的少年,他知道这‘护驾’实为劫持,田令孜与王重荣争夺盐池之利失败,为避李克用兵锋,竟然裹挟自己做盾牌。 行至咸阳桥处,一队溃兵突然杀出,僖宗大惊失色,田令孜急令王建迎战,这位日后割据蜀地的枭雄,此刻仅率五十骑冲向敌阵,刀光过处,残肢与雪泥齐飞。僖宗伏在马背上,耳畔间尽是金铁交击与垂死惨叫。一阵时间后,厮杀声渐渐消失,他瞥见王建提着一颗滴血头颅而来,瞬间喉咙一阵翻涌,竟呕出酸水。 在解决溃兵之后,田令孜便吩咐众人重新上路。田匡礼行至身前低声道:“已派出城内溃兵前往睦王府。” 田令孜点点头,杀手未能杀掉睦王的消息传来后,让他很是生气,最近诸事不顺,现在就连一个小小的睦王都解决不了,为此他特意拿出钱财,找到沙苑溃败以后整日在城外游荡的一群溃兵,让他们前去杀掉睦王。至于这些溃兵进城会带来什么后果,那并不是他所考虑的,他现在只想要睦王死。 在田令孜挟持僖宗逃亡凤翔之际,睦王府内的李倚也没有坐以待毙,下午他便安排王承恩解散了府中奴仆,收拾好府内钱粮,等待出城时机。 李倚在书房内擦拭着横刀,刀刃映出他冷峻的面容,这时外出打探消息的王承恩匆匆赶来,面带喜色,对李倚道:“大王,好消息,十六王宅其他宗室已随圣上出城。” 李倚明白这是田令孜故意为之,带走了其他皇室宗亲,却唯独没有通知自己,这样就算自己死在长安城内,也可借口说是乱兵所为,想必等下定会有一场恶战。 李倚颔首,目光扫过房间内躲藏的几名黄头军士兵:王五的锁子甲肩甲仍带着血迹,赵七的横刀已经出鞘三寸,李倚站起身来,他已做好周全部署,此时便在房内等着刺客上门,只有解决了他们,自己方可安然撤退。 睦王府门前,田令孜派来监视之人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地上残留的鲜血,二十余名黄头军伏在院墙两侧的阴影中,陈二牛手握陌刀紧贴门廊立柱,刀柄上因为天冷裹得麻布早已被鲜血浸透。 就在此时,一群身穿各式盔甲的溃兵手持火把向王府逼近。他们自从沙苑战败以后便没有回到各自藩镇,反而整日游荡在长安城外,靠抢掠为生,慑于圣上和神策军还在,并不敢入城。 不曾想田公竟然主动找到他们,不仅给予钱财,还打开了城门,条件只是让他们杀掉一个无权无势的亲王,顿时让他们心花怒放,迫不及待的就直冲十六王宅。 当第一支火箭划破漆黑的夜空,钉入院中的那一刻,原本宁静的夜晚被瞬间撕裂开来。而就在此时,陈二牛手中那把锋利无比的陌刀已经如同闪电一般朝着冲在最前面的溃兵迅猛地劈去。 那名溃兵甚至还来不及看清眼前闪过的寒光究竟是什么,便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袭来。紧接着,只听得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响起,自他的右肩至左腰竟然硬生生地裂成了两截!刹那间,他体内的脏器混合着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毫不留情地泼洒在了洁白无瑕的雪地上。殷红的血迹迅速蔓延开来,与雪地形成了鲜明而又恐怖的对比。 其余的溃兵见状,心中不禁猛地一惊,他们下意识地纷纷四散开来,试图躲避陈二牛那凌厉的攻势。然而,就在这时,埋伏在两侧的黄头军也如同鬼魅一般从阴影之中冲杀出来。 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迅速施展出了对敌阵法,只见前排手持陌刀的战士们宛如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稳步向前推进;而位于中间的弓弩手则巧妙地透过人墙之间的缝隙,不断地将一支支致命的箭矢射向敌人;最后排的横刀手则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摆出一副严密的防御姿态。 一时间,战场上箭矢穿透铠甲所发出的沉闷声响与伤者们凄厉的惨叫声相互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死亡乐章。 “散开!”陈二牛突然高声怒喝道。在混战之中,一名溃兵趁着陈二牛不注意,挥舞着刀朝他狠狠劈来。好在陈二牛反应敏捷,一个侧身惊险地躲开了这一击。随后,他手中的陌刀顺势一挥,带着千钧之力砍向了对方的头颅。与此同时,守在门前的那些溃兵见势不妙,立刻纷纷掏出弓弩,准备与陈二牛等人展开一场激烈的对射。 幸好陈二牛眼疾手快,提前发现了溃兵的企图并及时高喊出声提醒自己的同伴。听到他的呼喊声后,门前的黄头军瞬间反应过来,他们迅速散开,然后退入了王府之内。然而,那些溃兵却趁机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如潮水般疯狂地涌入了王府之中。刹那间,双方便陷入了短兵相接、近身肉搏的惨烈厮杀之中。 第35章 王府厮杀(2) 李倚稳稳地握着手中那把寒光四射的横刀,伫立在房门之前。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从远处传来的金铁交鸣之声,那清脆而激烈的撞击声恰似战鼓,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他的心灵。 他深知,这声音意味着田令孜派来取他性命的杀手们已与陈二牛等人展开了生死较量。听着从前院传来的阵阵喊杀声和兵器相交的铮铮之音,一股炽热的热血涌上心头,使他的胸膛不禁为之激荡。 李倚转头看向房间里那几名士兵,只见他们的眼神中同样闪烁着坚定的战意。此时,李倚心里明白,如果他挺身而出,加入前方陈二牛他们的战斗,必定能给战局带来积极的改变。 李倚清楚这些人在此奋力厮杀,仅仅是因为陈二牛。若想真正赢得他们的心,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追随自己,就必须用实际行动向他们证明:自己不仅具备卓越的领导能力,还需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足以应对未来可能面临的一场又一场残酷激战。 想到此处,李倚暗下决心,今晚定要借助这群来袭的敌人,好好检验一下自身的实力。毕竟,他并不认为来者皆是如锦茵那般武艺超群的顶尖高手,何况对方派出的人手数量想必也不会太多。 李倚不再犹豫,提起横刀对房内众人说道:“走,我们出去助二牛一臂之力!” 房内几人先是一愣,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保护睦王,但听着前院同袍战斗的声音,也是蠢蠢欲动,不过虽然几人很想前去杀敌,但命令已下,只得耐住性子。 万没有想到睦王竟要主动上阵杀敌,惊喜之余又有些担忧,王五疑惑的道:“大王,我们目前尚不清楚前院敌人有多少,贸然前去,恐怕会陷入危险。” 李倚却不曾犹豫,笑道:“无妨,现在他们正在与二牛等人交战,我们做为奇兵杀出说不定还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再说,府内地形注定他们能进来之人也不多。” 王五几人见李倚下定决心,也不再多说,点点头便跟在身后,待李倚几人来到前院以后,院内已战成一团,李倚借着月色一看,来犯之人身穿都是五花八门的铠甲,李倚顿时心中有了底。 听王承恩说过长安城周边最近有不少溃兵在游荡,出城之人皆遭了劫掠。想不到田令孜竟勾结了他们来杀自己,这里来的怕是只有一部分人,其余之人估计去劫掠长安城了,一想到今晚城内要变成人间地狱。李倚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目光坚定,再不做任何迟疑,身形一闪,便如同鬼魅一般悄悄地带着王五几人悄然潜入那混乱不堪的战局之中。趁着一名狼狈逃窜的溃兵毫无防备之际,只见他手臂一挥,手中那寒光闪闪的横刀犹如闪电般急速舞动起来,刹那间,血光四溅,那名溃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已经颓然倒地。 他这突如其来的凌厉一击以及溃兵的惨叫,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陈二牛和黄头军的众人看到睦王竟然亲自加入到战斗中来,与他们并肩杀敌,一时间群情激昂,纷纷振臂高呼起来,士气瞬间大振。 然而那些惊慌失措的溃兵们见到主要目标现身,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凶光,仿佛饿狼看见了猎物一般,一窝蜂地朝着他冲杀过来。 虽然大部分溃兵都被陈二牛等勇猛之士奋力拦下,但其中有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狰狞之人,看起来似乎是这群溃兵的首领。只见他身手敏捷地避开了陈二牛气势汹汹的攻击,脚下步伐如风,直直地向着李倚猛扑过去。 李倚见状,心头一紧,眼神陡然变得冷峻无比,双手紧紧握住横刀,毫不犹豫地迎上前去。只听得“铛”的一声巨响,刀剑相交之处,火花四射,宛如夜空中绽放的绚丽烟火。 这个敌首显然是个久经沙场的老手,每一招每一式都凶狠毒辣至极,看样子是妄图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李倚,夺取他的性命。但李倚虽是初次踏上这片血腥残酷的战场,心中却没有丝毫惧意。得益于这段时间每日的练习,面对敌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他也能沉着冷静地应对着,一招一式皆有章法可循。 数个回合过后,李倚凭借着敏锐的洞察力,终于发现了敌首招式中的一处破绽。说时迟那时快,他猛地一侧身,手中横刀顺势划出一道弧线,如流星赶月般疾速掠过敌首的咽喉。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敌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李倚,随后缓缓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随着首领被杀,剩余的溃兵们怪叫一声,无心再战,纷纷逃窜。李倚长舒一口气,身上溅满鲜血。这是他第一次上阵杀敌,果然如他所料,锦茵那样的高手还是少数,大多数人也只是普通人。 虽然是第一次杀人,但李倚看着手上沾满鲜血的横刀,以及倒在地上的溃兵首领,却并没有太多不适应之感,他心里不由得感叹,原来杀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李倚环视四周,看到满地的尸体和受伤的兄弟,眉头紧锁。见陈二牛正准备带人追击,忙他大声喊道:“二牛,不用管他们,赶快救治伤员。” 陈二牛追击的脚步顿时停下来,开始指挥手下士兵救治伤员,在一番忙碌之后,陈二牛走到李倚身前,眼中带着一丝尊敬,抱拳道:“大王,我们损失了十几个人,消灭了三十多个敌人。” 李倚不由得有些皱眉,如今这些士兵都相当于他的初创团队,结果这么一会功夫就损失了十几个人,要知道他们还是作为伏击方,都有这么高的战损,看来这些人虽然勇猛有余,但要想成为真正的精锐,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李倚沉思片刻后,对陈二牛说道:“此次虽胜,然我等不可懈怠。日后需加紧训练,提升战力。同时死去的黄头军健儿们,如有家室,除了给予额外粮饷以外,还要尽我们所能照顾他们。” 李倚话语一出,不仅陈二牛感动,连那些初次见到李倚的黄头军士兵都为之动容,陈二牛跪地道:“某替黄头军儿郎们谢谢大王!”随后又说道:“大王所言极是,日后我等一定加强训练!” 第36章 何去何从 待李倚将陈二牛从地上扶起来之后,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猛地瞧见远处有火光冲天而起。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一头凶猛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向着天空扑腾着。李倚心头一紧,瞬间便明白了过来——这必定是那些溃败的士兵们已经按捺不住性子,开始大肆劫掠了! 想到此处,李倚不敢再有丝毫迟疑。他迅速转过头来,对着身后的陈二牛以及其他人高声喊道:“诸位动作都快些!咱们得赶在进城的溃兵数量还没那么多的时候,赶紧去搜罗一些有用的物资,然后速速撤离这座城!” 其实,对于自己未来究竟该何去何从,李倚这些日子以来也是思考了许久。就眼下的局势来看,北边显然并非一个理想的去处。因为那里乃是邠宁节度使朱玫的地盘,此人头脑不太聪明,不好惹;至于西边,则是凤翔节度使李昌符的势力范围,同样不好招惹。在接下来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这片区域恐怕都难以太平下来。所以,以李倚目前的实力而言,还是暂且避开为妙。 既然北边和西边都行不通,那就只剩下西边和南边两个方向可供选择了。往南走,可以前往西南的山南西道,或者朝着东南去到山南东道。 不过嘛,山南西道的节度使石君涉可是出了名的软弱无能,他所管辖的地区自然也称不上是什么强大的藩镇。然而,让人头疼的是,日后田令孜将会护送僖宗逃往兴元(山南西道治所,今陕西汉中市)。一旦圣上驾到,势必又会引发一场新的纷争与动乱。这么一想,山南西道这条路也行不通。 山南东道(治所襄州,今湖北襄阳市)节度使为赵德諲,此人是个墙头草,现在归顺于蔡州的秦宗权,秦宗权失败后又归顺于朝廷,不过在他死后他儿子赵匡凝继位后倒是对朝廷还算忠心,在各地藩镇不再上贡之后,只有他与弟弟赵匡明每年贡赋不断。 只是前往山南东道还得经过金商都,不久僖宗就会任命杨守亮为金商都节度使,作为杨复光的义子,肯定也是听命于杨复恭,而杨复恭曾派人刺杀他,虽然不知道自己什么原因得罪了这位从未见面的权宦,但走这里似乎也不是好的选择。 如此来看只有往东而去,东边为陕虢(治所陕州,今河南三门峡市)节度使王重盈的地盘,此人是王重荣的哥哥,虽未记载过他对朝廷的态度,但李倚还是不愿去冒险。 穿过他的地盘便是东畿观察使1李罕之所占领的东都,自孙儒率军劫掠东都退走后,李罕又回到了东都。如今李罕之实力尚弱,同时还要防范秦宗权的再次来犯,根本无暇顾及都畿道其他地区,那里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脑海里闪过这些念头,一瞬间李倚便有了决定,再看见陈二牛等人听见他的吩咐,已经把战死士兵的尸体堆积起来,又把那些来犯的溃兵尸体丢出府外,李倚这才缓缓开口道:“时间紧急,我们来不及把他们带出去了,就地烧掉吧。” 众人听了李倚的话,虽面露不忍,但也知道形势危急,于是纷纷动手点火。大火燃起,浓烟滚滚。 这时陈二牛拉过一个与他块头差不多大的汉子,此人也是健壮非凡,穿着神策军盔甲,虽浑身血污,但却不影响他的威武,手中提着陌刀行了一礼,“神策军执戟曹延见过大王!” 李倚见了也不禁暗自感慨,此人一看就是一员猛将,忙将他扶起,回道:“曹执戟不必多礼,日后还得仰仗于你和二牛了。” 二人抱拳领命。没过多久,众人动作迅速地整理好了各自的衣物以及所需的补给物品。随后,在李倚的引领之下,这支队伍悄悄地离开了王府,朝着东市进发。按照李倚的推测,此处定会有大量溃散的士兵前来抢掠财物,而他则计划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将这些溃兵一举歼灭,并夺取他们所携带的物资后,再经由春明门出城离去。 此刻,夜幕深沉得如同浓墨一般,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李倚率领着众人小心翼翼地行进在长安城宽阔的街道之上。时不时地,可以看到城内各个街坊里闪烁出的熊熊火光,伴随着阵阵凄惨的叫声传入耳中。 尽管李倚努力逼迫自己不要去思考这些惨叫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那紧紧握住横刀刀柄的手却出卖了他真实的内心——其实他的心情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一路上,众人都沉默不语,气氛显得格外凝重。当他们终于抵达东市附近时,忽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支大约由二十来人组成的溃兵队伍。只见这些人的衣甲凌乱不堪,正满脸兴奋之色地从胜业坊缓缓走出。 看到这一幕,李倚顿时怒不可遏。他没有丝毫犹豫,双腿猛夹马腹,驱使胯下骏马疾驰向前,同时挥动手中锋利无比的横刀,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名溃兵瞬间被斩于马下。跟在后面的陈二牛等人见状,亦是毫不迟疑,纷纷冲上前去。不一会,这群毫无防备的溃兵甚至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这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就已然宣告结束。 李倚手起刀落,接连斩杀了好几个惊慌失措的溃兵后,心中的烦闷之气终于消散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到刚才自己确实有些冲动行事了。好在这些溃兵数量并不多,并且他们刚刚完成劫掠,尚未从兴奋与混乱中回过神来,这才让李倚能够如此轻易地得手。否则,如果就这样盲目地、毫无策略地冲上前去与人厮杀,恐怕己方又会有不小的伤亡。 待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李倚开始冷静地思考下一步的行动。他迅速命令手下众人清扫战场,收集可用的武器装备以及其他有价值的物品。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李倚带着队伍悄悄地隐藏在了东市靠近道政和常乐二坊的大门附近。 选择这个位置藏身有着多重考虑:其一,此处距离春明门较近,一旦形势有变,可以快速撤离;其二,通常情况下,夜晚的溃兵们在东市内大肆劫掠一番后,急于逃离现场,根本不会留意到道路两旁是否有人埋伏。在这里设伏,既能出其不意地攻击敌人,又能最大程度地保障自身安全。 第37章 血腥之夜 “圣驾已从开远门出城走了!” 未能被带走的宫人、宦官开始满街狂奔,一个披头散发的的女官边跑边喊,随着她的话语,惊起了早已入睡的坊内百姓,这时长安百姓才发现圣人又一次抛弃了他们,城内燃起的火光,以及那一声声凄厉至极、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时不时地传来,响彻整个长安城的上空。 那些无辜的老百姓们惊恐万状,一个个都瑟缩在家中的角落里,身体颤抖不已,仿佛末日来临一般。然而,就在这一片恐慌与混乱之中,长安城中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闲子”们,此刻却像是闻到了血腥味儿的恶狼一样,瞬间兴奋起来。他们毫不犹豫地随手抓起身边能够当作武器的棍棒,一窝蜂似地涌进了这场疯狂的劫掠盛宴当中。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原本还算有序的长安城逐渐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混乱状态。那些留守在各个坊内、尚未被调走的一部分神策军士兵,此时此刻竟然也脱下了身上的军装,露出了狰狞丑恶的真面目,化身为一群凶残无比的豺狼虎豹。他们手持利刃,四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些神策军士兵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自身所拥有的精良装备,率先冲进大明宫。 曾经供圣上和后妃们欣赏歌舞的梨园乐坊里,那些精美的箜篌乐器,如今也变成了引发熊熊大火的引火柴禾。一名年迈的宦官正步履蹒跚地行走在延英殿的台阶之上,突然间,一阵密集如雨的箭矢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无情地穿透了他那单薄的身躯。 在繁华热闹的东市,来自西域的胡商们惊慌失措地想要保护自己的财物。他们匆忙将珍贵的波斯地毯浸泡进水缸之中,企图以此来躲避即将到来的灾难。可是,还没等他们来得及喘口气,一伙破门而入的溃兵已经冲杀进来。刹那间,刀光剑影交错闪烁,鲜血四溅。可怜的胡商们根本来不及反抗,纷纷倒在了血泊之中。 位于城西的集市——西市。往日里酒香四溢的酒肆如今已然变成了人间炼狱。一坛坛被誉为“剑南烧春”的美酒倾洒在地,汇聚成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河。而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兵们,则站在这片血色的河流中央,放肆地狂笑着,手中的兵器还不断地滴淌着鲜血。 平康坊。这里本是烟花柳巷之地,那些平日里娇柔妩媚的妓女们,面对穷凶极恶的施暴者,并没有选择坐以待毙。她们勇敢地拿起手中的金钗,奋力刺向敌人。可惜,她们的力量终究太过渺小。在溃兵们心满意足的离开以后,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在诉说着她们所遭遇的一切。 李倚带领着手下众人,已经成功斩杀了好几批四处作乱的溃兵。这些溃兵有的刚刚从东市抢夺完财物后兴奋逃出,有的则是从其他坊市洗劫一番后,妄图前往东市再捞一笔。幸运的是,截至目前为止,李倚这边尚未出现任何人员伤亡。然而,面对如此情景,李倚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自从他们在此设伏开始,最初仅有寥寥几处地方燃起火光,可如今放眼望去,火光已然遍布四周,甚至连大明宫和皇城之中都升腾起熊熊烈焰,直冲天际。不仅如此,狰狞的狂笑声、凄厉的喊杀声以及悲惨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此情此景让李倚心里很清楚,眼下可不单单只是那些溃散的士兵在烧杀抢掠了,整个城市都陷入了一片混乱与血腥当中。 回想起今晚的种种经历,他们的收获着实不小。但若是继续在这里等待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吸引来更多如狼似虎的溃兵以及其他心怀叵测的劫掠者。思及此处,李倚咬咬牙,最终还是狠下心来,毅然决然地挥动手臂,向手下们示意立刻撤退。 身处这动荡不安的乱世之中,自身的安危才是首要之务。虽说看到众多无辜百姓遭受苦难令他于心不忍,但他实在无能为力。唯有先确保自身安全无虞,待到日后有足够的实力之时,才能真正去拯救那些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人们。 李倚带领众人迅速撤退,行至春明门前,突然见一队打着火把得骑兵迎面而来,双方俱都警惕起来,李倚借着火光一看,顿时一惊,沙陀军骑兵,难不成李克用已经到达长安了,随即转念一想,不对,这些骑兵风尘仆仆,人数只有十几骑,应该是李克用派来打探消息得斥候部队。 而对面得沙陀骑兵也有些摸不准李倚众人,这些人身穿神策军铠甲,但都面带杀气,浑身血污,想必是刚经历过不少战斗,由于前些日子才与神策军交过战,这些沙陀骑兵也拿出兵器做战斗状。 李倚此时陷入两难境地,如果贸然出手,对方都是骑兵,并不一定能全部杀掉,他们可是要走华州那条路前往东都,李克用还驻扎在附近,万一有人逃回去跟李克用报信,以李克用的性格,发现他们必定会派人追杀。但如果不出手,对方这个样子也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 就在李倚两难之际,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嘈杂之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瞬间吸引了那些沙陀骑兵们的注意力。李倚见状,心中大喜过望,顾不得身后那些人是谁,提刀拍马向前,毫不犹豫地立刻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绝佳时机,向对方发起了凌厉无比的攻击。 与此同时,一直跟随在李倚身旁的陈二牛等人也是久经沙场、经验丰富之辈,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便心有灵犀般地领会了李倚的意图,纷纷提起手中大刀,朝着对方猛扑过去。刹那间,只听得喊杀声四起,兵器相交之声不绝于耳,整个场面混乱不堪,人仰马翻。 不过出乎李倚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人逃走,可能是刚打赢的胜仗让他们有些轻敌,认为对面的神策军如同沙苑一样,只要一冲击便四散而逃,正是带着这个念头,让他们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第38章 离开长安 时间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而紧张。战场上,双方士兵们皆已竭尽全力,毫不相让,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终于,在经历了鏖战后,李倚地捕捉到了敌人的一个微小破绽。就在那一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出手了,手中长刀如闪电般划过天际,带起一道令人胆寒的寒光。 只听得“噗嗤”一声闷响,那最后一名沙陀骑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便像被砍倒的大树一般,轰然倒地。猩红的鲜血四溅开来,染红了脚下的土地。随着这名骑兵的倒下,这场激烈的遭遇战终于画上了句号。 李倚大口喘着粗气,顾不上擦拭满脸的血迹,急忙转头望向身后。果然,刚刚那些发出声响的人此刻已经消失不见。他也在赌,赌这些躲在暗处的人不敢轻易向他们发起攻击。因为对于这些人来说,去抢劫和屠杀毫无还手之力的平民显然要比与训练有素的他们正面交锋来得更为容易。幸运的是,这一次他赌赢了,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不由自主地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战斗刚刚结束,幸存下来的众人来不及休息片刻,立刻着手清点伤亡损失,并迅速打扫战场。尽管最终赢得了这场遭遇战的胜利,但沙陀骑兵强悍的战斗力还是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即使己方在人数上占据优势并且采取了偷袭战术,可仍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又倒下许多士兵,剩余之人也是精疲力尽。 万幸的是,留下了不少马匹,李倚不禁喜出望外。原本因为不了解城内溃兵情况的他,李倚并没有去皇城骅骝马坊、马厂子和都亭驿收集马匹,那里靠近皇城一带,必定是抢掠的重点目标,为了避免太多损失,他也只能忍痛放弃了。 众人带上马匹和死去士兵的尸体迅速撤出了城内,李倚深深的望了一眼身后火光冲天的长安城,便不再去考虑城内问题,安排众人把尸体就地掩埋后。他便考虑找个地方让士兵休整,经过一晚上的战斗,几乎人人带伤,但他们现在还不能松懈,说不定还会有溃兵或者沙陀的斥候赶来。李倚思索一会后便决定带领众人前往骊山而去,在那里休整一天。 为了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骊山,李倚果断地下马,并转身对着陈二牛以及其他众人说道:“如今我们当中伤势不算严重的人,可以选择徒步前行,将这些宝贵的马匹让给那些受伤较重的健儿们。毕竟他们更需要马匹来加快行进的步伐。” 陈二牛一听这话,赶忙上前一步,急切地劝阻道:“大王万万不可!只需我们让出马匹就好,大王身份尊贵,应当继续骑马前行才是。” 一旁的曹延和王承恩也正欲开口劝阻,但只见李倚轻轻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们的话,随后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不必担忧,本王可不是那种养尊处优、身娇肉贵之人。诸位健儿皆是因为奋力保护本王而身负重伤,本王实在无以为报。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根本不值一提!” 像这样收买人心的机会,李倚怎会轻易错过?果不其然,他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一经说出,那些有些情绪低落的黄头军士兵们顿时纷纷面露感动之色。 尤其是陈二牛,看着眼前这位平易近人的大王,眼眶不禁微微泛红,声音略带哽咽地道:“大王如此厚待我等,我等实在是无以为报。从今往后,我等必定拼死效忠大王!” 其余众多黄头军听闻此言,亦是齐声高呼:“誓死效忠大王!”一时间,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看到此情此景,李倚心中暗自欣喜不已,看来今晚自己所采取的这一系列举动并没有白白浪费力气,至少从目前来看,这些黄头军已经开始逐渐认可并接受自己这个新的领袖了。 李倚抬起手来,身后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戛然而止。他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到队伍前方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竭尽全力地大声喊道:“出发!”这一声令下,整个队伍瞬间动了起来。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寂静的黑夜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他们脚步匆忙,心中只有一个目标——骊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个人都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他们深知这段路途遥远且充满未知的危险。 经过漫长的四个时辰艰苦跋涉,东方天际逐渐泛起鱼肚白,黎明的曙光悄然洒向大地。当他们终于抵达骊山脚下时,所有人都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幸运的是,这一路行来并未遭遇任何意想不到的危险状况,这让一直紧绷心弦的李倚稍稍放松下来。 来不及过多感慨,李倚迅速带领众人开始搭建营地。待营帐搭建完成后,李倚安排好放哨轮岗的人员,确保营地时刻处于安全状态。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进自己的营帐,倒头就睡。 此时,破晓时分已至,晨曦渐渐染红了半边天空,原本喧嚣闹腾了一整夜的长安城终于缓缓陷入了沉寂。 昨夜,那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溃兵和乱军,此刻正沉浸在满载而归的心满意足之中,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呼呼大睡。然而,长安城所遭受的劫难远未就此终结。越来越多游荡在长安城周边地区的溃兵们听闻这里的情况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纷纷迫不及待地朝着长安方向狂奔而来。 待他们如蝗虫般涌入之后,原本已陷入寂静的长安城瞬间再次被恐惧和混乱所笼罩,仿佛陷入了无底深渊一般。这些新来的溃兵对于长安的残垣断壁竟毫不在意,刚一踏入这片土地,便急不可耐地展开了丧心病狂的烧杀抢掠行径,熊熊烈火再次蔓延开来,吞噬着仅存的一栋栋房屋;喊杀声、哭喊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悲凉的乐章。 经过他们疯狂的“努力”,这座曾经繁华昌盛、承载着无数历史与荣耀的城市如今已变得面目全非。放眼望去,几乎找不到一间完好无损的房舍,到处都是废墟焦土,满目疮痍。昔日热闹非凡的集市化为一片死寂之地,欢声笑语早已被无尽的痛苦哀嚎所取代。整座城市沉浸在深深的绝望之中,宛如一座人间地狱。 第39章 骊山休整 骊山脚下,经过整整一天时间的休整,众人疲惫不堪的身躯总算是逐渐恢复了些许活力。李倚面色凝重地吩咐着身旁的陈二牛和曹延去集合士兵,做好再度启程出发的准备。 没过多久,只见众人井然有序地迅速集结在了一起。李倚缓缓走到空旷之地的前方,目光扫视过眼前这仅剩下的三十五名士兵。他们个个神情坚毅,但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战争留下的伤痕,显得有些狼狈。 看到此情此景,李倚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万千,这些人虽然数量稀少,但却是他在这乱世中得以立足的原始资本。 想到此处,一股豪迈之气自李倚心头油然而生,他猛地高声道:“黄头儿郎们,尔等多年来戍守边疆,历经无数次生死考验。血染祁连,箭透阴山,大唐疆土寸寸寸皆是尔等赤胆忠心所铸!遥想当年汉家羽林郎以黄帻为帜,今我唐军黄头之号更胜前朝,此乃圣人与万民共仰之忠勇!” 陈二牛等人听到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后,无不为之动容,每个人都神色肃穆地笔直站立着,同时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器,双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李倚。 紧接着,李倚继续朗声道:“当今朝廷阉宦当政,赏赐不公,以至诸位儿郎蒙尘,对此,本王亦是痛心疾首。如今,诸位愿意追随于我,这份信任与忠诚实在是令本王倍感荣幸!既如此,便让我等并肩作战,还我大唐一个朗朗乾坤,这样一来,你们也可早日回家与妻儿团聚!” 曹延看着李倚的话语轻易的就调动了士兵们的情绪,不由得暗自佩服,他并不是陈二牛那般只知冲锋陷阵的猛将,他原是黄头军中亲军兵马使,通谋略,深受郭琪信任。原本听陈二牛所言让他跟随于睦王,他也只是不想呆在田令孜所领导的神策军中,暂无去处,便跟了过来。 但经过昨晚睦王与他们的并肩作战以及对待士兵的态度,让他已经有些心动,如今睦王这一番话语更是让他坚定了跟随之心。对于他们这种常年戍边将士来说,一是希望回家,二是为国守土的功绩能被人认可,李倚的话语无疑说到了他们心里。 果然他话语一完,众人皆高声欢呼,就连王承恩都在旁边给整得热血沸腾。看着士兵们的表现,李倚不禁暗自点头,他之所以要抓住一切机会给士兵洗脑,也是因为担忧。 自从唐朝的府兵制崩溃之后,募兵制开始大行其道。自此,军队中的士兵大多变成了雇佣兵,他们对于所谓的忠诚根本毫无概念可言。在这些人的眼中,谁能给出足够多的钱财,他们便心甘情愿地为谁拼命卖血、效命沙场。 如今大部分藩镇用来维系士兵忠诚度的手段可谓简单粗暴——直接砸钱。然而,眼下的李倚却面临着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由于他尚未拥有属于自己的稳定根据地,自然也就极度缺乏资金来源。在这种情况下,他别无选择,只能时不时地采用一些类似于 pUA 的手段来稳住军心。 值得庆幸的是,这些黄头军尚未完全被金钱所腐蚀,所以他的这套方法目前来看还算有些成效。但李倚心里很清楚,这绝非长远之计。若想真正打造出一支强大且忠诚可靠的军队,必须尽快找到一块能够作为根基的根据地才行。 关于未来的规划,李倚早已在心中描绘好了一幅宏伟蓝图。待拥有了自己的根据地之后,他打算推行募兵与府兵相结合的双重兵制。 与此同时,还要在每支队伍里配备至少一名文官,专门负责给士兵们灌输忠君爱国的思想观念,方能从根本上确保部队持久不衰的战斗力。毕竟,只为金钱而战斗跟怀揣着坚定信念去拼搏厮杀,其最终所能取得的成果定然不可同日而语。 在给众人画完饼后,李倚带领着手下的将士们迅速展开行动,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拆除营帐并仔细地盘查所有的物资情况。经过一番紧张忙碌的工作,结果却让人有些忧心忡忡——目前马匹严重不足,即便是将昨晚从沙陀军手中缴获而来的那些战马全部算上,总共也只有区区二十来匹而已,接近一半的人还处于无马可骑的尴尬境地。 好在粮草方面的储备尚算充裕,考虑到当下队伍的规模已经大幅缩减,这些粮食足够支撑大伙一段时间的消耗了。此外,昨夜那场激烈的战斗不仅让他们收获颇丰,各类箭矢以及各种武器装备都得到了有效的补充。至于防寒保暖之类的物品,同样无需过多担心,基本能够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李倚略作思考,方才缓缓开口向众人道出心中早已拟定好的目的地:“诸位,如今长安城我们已然无法再返回。其他地方也不是优选,唯有朝着东都方向前进。据我所知,那一带暂时没有强大的势力盘踞,有利于我等发展。” 话音刚落,李倚又伸手指向那些为数不多的马匹,面色凝重地接着说道:“但是眼下最为紧迫的任务,还是尽快找到沿途的驿站,看看能否从中搜集到更多的马匹资源。争取做到一人一骑,不然行军效率缓慢,途中也易生变故。” 曹延等人纷纷颔首,表示对李倚所言毫无异议。李倚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吩咐道:“诸位,那我们就即刻出发!” 随着李倚的一声令下,众人迅速行动了起来,在把搭建营地的痕迹去除以后,李倚又吩咐众人把神策军盔甲换下,这一身过于显眼了,他自己也是把象征亲王身份的物品全部收起来,与普通将士着装无异。 同时吩咐众人不要再叫他大王,他给自己安排的新身份是黄头军都头李倚,虽说现在他这个都头手底下只有几十个人,但并不妨碍,都头的身份更方便他招兵买马。 没过多久,待一切准备就绪后,众人便再次出发,踏上前往东都的路程。 第40章 前往东都 华州,沙苑会战大胜的李克用此时与王重荣正在进军长安的路上,打了胜仗的李克用志得意满,意味深长的对王重荣道:“王司徒,此战过后,田令孜那阉人再不敢打你盐池的主意了。只是这盐池实在惹人眼红,王司徒往后还需多加小心。” 王重荣听见李克用的话语,内心咯噔一下,明白他是来索要报酬了,不过当初请河东军来,已经做好这个打算了,故而也不犹豫,开口道:“我确实有此方面的担心,日后还得仰仗陇西王的沙陀军,物资粮草尽管放心,我河中必定全力支持!” 李克用见王重荣如此上道,也是非常高兴,连带着独眼都变的慈眉善目起来,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王司徒有心了。” 正在李克用得意之时,盖寓面色凝重驱马而来,在李克用耳边轻声汇报着情况,原本开心的李克用脸色慢慢难看了起来。待盖寓汇报完毕后,王重荣好奇的问道:“陇西王,可是有要事发生?” 李克用点点头,沉声道:“圣人前几日被阉人田令孜劫持去了凤翔。我最先派去的斥候骑兵也全部死在了长安,如今长安被田令孜的溃兵劫掠,已成了空城。” 王重荣大惊失色,罪魁祸首田令孜带着圣上跑了,如今再进军长安也不合适,思索再三,王重荣开口道:“陇西王,那我等是否还要再进军?” 李克用有些烦躁,圣上已不在长安,他若再进军,岂不是再逼迫天子,思索再三,才开口道:“不必了,先撤军回河中,王司徒,届时你我二人在联名上疏,请求圣上回宫,列明田令孜罪证,请斩田令孜!” 至于朱玫和李昌符二人,杀不杀在李克用心里没那么重要了,二人实力尚在,短时间内并不一定能打败他们,如果大军长时间在外,卢龙、成德还有赫连铎说不定会趁机进攻河东。所以考虑过后,还是决定放过两人。 王重荣没有反对,如若不是田令孜欺人太甚,他也不想过分逼迫朝廷,现在保住盐池的目的已经到达,能让朝廷杀掉田令孜就行。二人商量以后,原本进军长安的河东军、河中军又调转方向回到了河中。 孰不知李克用的这一决定反而让李倚躲过一劫,此时他们行进在往东都的路上。如果李克用等人正常行军,再过十来天,二者便会碰上。 至于李倚为啥没有考虑到会碰到李克用军队的事,因为史书上并没有记载李克用的行军路线,只说了他准备进军长安,后面又撤回河中。 所以李倚觉得李克用此时应该在回师河中的路上,毕竟他也只是个知道些历史走向的普通人,并不可能什么都能猜到,如今人手马匹都不足,根本不支撑他可以去到太远的地方侦查。 长安去东都距离约在八百三十里到五十里左右,如按照正常的‘日驰一驿’的速度,需要近一个月的时间,至于为什么不从渭河走水路去洛阳,也是因为走两京道去洛阳,沿途驿站多,可顺路收集物资,危险和机遇并存。 走在两京道上,李倚等人时刻保持着警惕,在前路未知和沿途搜寻一些可用物资的考虑下,李倚把行军速度保持在了正常的三十里一日,这对这支小部队来说已经很慢了。 及至傍晚,前去探路的探马赶回向李倚汇报道:“报!都头,前方不远处有驿馆,不过已经荒废,里面并无人烟和物资。” 李倚点点头表示知晓,回头对众人道:“诸位,今晚我们便在前方驿馆休息。” 众人皆无异议,同时加快了行军速度。在半个时辰之后,经过一路艰辛跋涉,众人总算是抵达了驿馆所在之处。只见那座驿馆矗立在眼前,气势恢宏,令人不禁为之惊叹。然而仔细观察之下,却又能发现这座驿馆已不复往日的辉煌。 李倚凝视着眼前的驿馆,心中暗自感慨:“这果然不愧是位于两京道上繁华地段的驿馆。其规模如此之大,想必曾经也是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之景。”只可惜如今由于战乱肆虐,这里早已失去了昔日的热闹与繁荣,变得一片荒芜,无人管理。 踏入驿馆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宽敞的庭院,四周环绕着一排排整齐的建筑。客房、马厩、客餐厅以及仓库等设施一应俱全,但都已是空荡荡的模样。 那些原本应该摆放着骏马的马厩里,现在只剩下满地的干草和破旧的马鞍;而客餐厅中的桌椅也东倒西歪,布满了灰尘和蛛网;至于仓库,则更是空空如也,连一粒粮食都未曾剩下。 不仅如此,驿馆内随处可见战斗留下的痕迹。墙壁上有着深深浅浅的刀痕剑印,地面上还有尚未干涸的血迹,仿佛诉说着这里曾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厮杀。李倚小心翼翼地穿行于这些残垣断壁之间,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为了预防夜幕降临时可能遭遇的偷袭,心思缜密的李倚果断地放弃了在屋内就寝的想法。他深知房间虽能提供一定程度的遮蔽,但一旦被敌人发现并包围,自己将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李倚决定在宽敞的庭院之中搭建营帐作为临时的栖身之所。 幸运的是,这座庭院面积颇为可观,足以容纳一个规模适中的营地顺利搭建起来。由于是临时营地,李倚今晚搭建的是唐军历来采用的立抢营法:方法便是把长枪插在地上,用白绳围绕起来,接着又在周围拉起了一圈简易的防护围栏,以增加营地的安全性。 此外,李倚还不忘在驿馆内设置一些了望点和警戒区域,以便能够及时察觉任何潜在的危险迹象。就这样,一个临时组建而成的营地逐渐成形,虽然略显简陋,但却给人一种安心之感。 夜晚悄然降临,月色洒在寂静的驿馆之上。除了巡夜警戒士兵以外,营地已陷入一片安静,正在此时,驿馆外悄然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第41章 驿馆杀机 月光被乌云遮蔽的刹那,李倚出于谨慎布置在驿馆外的铜铃竟毫无征兆地突然响起,那刺耳的颤音响彻夜空。 而此时,负责在驿馆门后警戒的曹延心头一紧,从门后透过微弱的月光望去,驿馆道路上已经来了黑压压的一片人,他猛地伸手按住腰间横刀,身形如鬼魅般急速后退,眨眼间便回到了营地之中。 与此同时,身处帐篷之内的李倚还未完全入睡,也被这突兀的铃声惊醒。他没有丝毫犹豫,以最快的速度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穿好了衣物,然后疾步冲到门前。 只见陈二牛等人早已全副武装,一脸严肃地站立在营地中央。见到李倚到来,曹延赶忙迎上前去,压低声音说道:“都头,情况不妙!驿馆外来了一大批身份不明之人,皆携带武器,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恐怕来者不善。” 李倚点点头,随即目光扫过那些已然全部进入战斗状态的黄头军众人,心中暗自满意。他抽出腰间的横刀,低声道:“立刻熄灭营地中的所有火光,同时将营门打开,拿出一部分物资和粮食放置在营地中央。所有人都进入各自的帐篷,做好战斗准备!” 尽管众人对这个命令有些不解,不过还是按照命令各行其是。很快,营地便陷入一片黑暗,营门缓缓敞开,物资和粮食也被整齐地摆放在了营地正中央。随后,众人纷纷钻进帐篷里,握紧手中的武器,静静地等待着敌人的出现。 没过多久,只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其中夹杂着许多不堪入耳的咒骂声。紧接着,一群黑影如潮水般汹涌而入,很快,他们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营地中央摆放着物资和粮食,顿时发出一阵怪叫,冲了过来。 李倚和帐篷内的曹延,陈二牛等人静静的听着帐篷外的动静,默默等待着行动,不一会,外面已经乱成一片,想必是那些黑影正在争夺物资和粮食,突然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起,曹延眼疾手快,一刀下去,那人发出一声惨叫,随后李倚大喝一声:“关上营门,杀!” 李倚的暴喝穿透夜空,即使在嘈杂的人声中也显得格外响亮,顿时间各个帐篷的黄头军纷纷杀了出来,正在抢夺物资的黑影顿时都愣在了原地,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便是一阵惨叫。 借着微弱朦胧的月光,李倚毫不犹豫地挥起手中横刀,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向面前的黑影。那黑影倒也身手敏捷,迅速举起武器抵挡,但怎奈李倚这一刀着实力大,且招式凌厉,这一击虽被勉强挡住,却也震得黑影手臂发麻。 见一招未能奏效,李倚毫不迟疑,手腕一转,刀锋随之横移,紧接着猛地用力一挥。只见那锋利无比的横刀宛如闪电划过夜空,精准无误地切入了黑影的右肩胛骨缝之中。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黑影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剧痛令其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原本迅猛的动作也因此变得迟缓许多。 李倚瞅准时机,迅速将横刀从黑影的骨缝中抽离而出。趁着黑影因疼痛而动作停滞的短暂间隙,他再次高高扬起手中兵刃,手起刀落之间,寒光一闪而过,黑影的性命便已终结于这致命的一刀之下。 这些黑影原本以为能够轻松得手,却未曾料到会遭到李倚等人如此猛烈的攻击。他们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李倚一方究竟有多少人。 恐惧和惊慌占据了他们的内心,使得他们根本无暇顾及战斗,只想着尽快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于是,他们一边哭喊着,一边跌跌撞撞地朝着驿馆大门的方向奔去。然而,由于过度慌乱,他们早已迷失了方向,就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此刻,李倚等人则犹如猛虎下山一般,对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黑影展开了无情的屠戮。他们手中的刀剑闪烁着寒光,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串血花,将那些试图逃窜的黑影一一斩杀在地。一时间,整个驿馆院内充斥着凄厉的惨叫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渐渐地,天空中的乌云开始消散,皎洁的月光重新洒落在驿馆之内。随着月光的照耀,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院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喊杀声也逐渐变得微弱,直至最终完全消失。 李倚环顾四周,见大局已定,便吩咐众人赶紧将火把重新点燃。熊熊燃烧的火光照亮了整个营地,此时,来袭之敌已经所剩无几,仅有一人还在顽强抵抗。但很显然,此人也只是在陈二牛凌厉的刀法下苟延残喘罢了。 李倚见到这一幕,高声喊道:“二牛!留他一命!”听到李倚的呼喊,陈二牛手上的动作稍稍放缓,给了对手一丝喘息之机。只见那名敌人趁机大口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 李倚手提横刀,快步走到陈二牛身旁。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眼前这名仅存的敌人,厉声呵斥道:“还不赶快放下武器投降!难道你真要等到命丧黄泉才肯罢休吗?” 只见对方望了一眼身旁围上来的黄头军,心中瞬间凉透半截。见大势已去,绝望与无奈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他缓缓松开紧握着武器的手,任由其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紧接着,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坚硬的地面之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得一干二净。 站在不远处的李倚见状,微微点头向一旁的陈二牛示意道:“快,将此人捆绑起来!”得到指令后的陈二牛迅速上前,动作娴熟地取出绳索,三两下便将那人牢牢缚住。 与此同时,其他士兵们也开始有条不紊地清扫起战场来。经过一番仔细检查后发现,这场战斗基本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只有两名士兵由于夜色较暗,视线受阻,不小心误伤了自己的队友。好在他们所受的伤势都不算严重,经过简单包扎处理后并无大碍。 第42章 黄巢残军 营帐之内,李倚静静地端坐在床榻之上,眉头微皱,目光紧盯着眼前那个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的人。只见此人浑身沾满泥土,脏兮兮的模样让人难以直视,此人衣着从那依稀可辨的样式来看,这显然还是一件军服。只是究竟来自何方军队,李倚所见到的军队过少,并不好判断。而此时此刻,这个被俘获的敌人始终低垂着头颅,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李倚凝视着对方沉默不语的身影,思忖片刻后,转头对身旁的王承恩轻声吩咐道:“去,给他拿些吃的喝的来。”王承恩闻听此言,连忙点头应诺,旋即转身迈着大步匆匆离去。 不多时,他便手捧着些许干粮和一壶清水折返回来,并将这些食物与饮水递至那人面前。见此情形,李倚微微颔首,向陈二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给这人松绑。陈二牛见状,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迟疑之色,但终究还是依令行事,伸手解开了束缚在那人双腕处的绳索。 那人起初似乎完全没有料到李倚竟然会给自己提供食物和解开捆绑,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如同饿极了的野兽一般,猛地扑向王承恩手中的食物和水,动作之迅猛令人咋舌。 紧接着,只听得一阵风卷残云般的声响传来,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那些干粮,又咕噜咕噜地灌下好几口水,眨眼间便将所有的干粮和水分食殆尽。然而,即便已经吃得一干二净,他的眼神之中依然透露出一种尚未满足的渴望,仿佛还能再吃下更多似的。 不过李倚可不会给他吃饱,见他吃完以后,便沉声问道:“你们是从何而来?为何会袭击我们?” 许是李倚给他食物的缘故,他沉默了一会,方才开口道:“我们是孟尚书麾下,孟尚书阵亡以后,我们便跟随黄王,后面黄王也战败被杀,我们侥幸从官军手中逃出,之后便一直在长安附近的两京道上徘徊,靠劫掠过往行人为生。” 对方似乎是饿了太久,虽然吃了点东西,不过一口气说了如此多话语,也有些吃力,停顿了一会,随后接着说道:“只是最近不知为何,过往行人越来越少,反而路上多了许多官军往长安而去,我们不敢与他们碰面,便一直躲在深山,这几天粮食吃完以后,实在是没办法,便想着出来碰碰运气。” 对方这时抬头看了眼李倚,无奈的说道:“恰好碰见你们往驿馆方向而去,虽然知道你们不好惹,但也没有办法,便想着等你们晚上睡觉以后,再过来行动,不曾想你们警惕心如此之高,还在外面做了陷阱,见已经暴露,便索性直接冲了进去,结果久未进食的我们,看见你们摆在营地中的粮食和物资,当时也顾不得太多了,只想着吃饱再说,后面便中了你们的埋伏。” 他说完便摇摇头苦笑一声。 李倚当时也是听了曹延的话语,临时起意,利用物资钓起了鱼,在唐末,这招似乎特别好使,黄巢曾玩过多次一路丢弃物资来摆脱追兵,对于这些士兵来说物资和粮食绝对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你们总共有多少人?全部都来了吗?”李倚眉头微皱,目光紧盯着眼前之人,再次开口问道。 只见对面那人稍作犹豫后,还是如实地回答道:“我们这一队总共约有五十余人,今夜全都到齐了。” 李倚一愣,继续追问道:“难不成除了你们这一队之外,你们还有其他队伍存在吗?” 听到这话,那人先是一怔,随后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当初我们遭遇惨败之后,孟家娘子当机立断,命令我等速速分散逃离,以保性命。当时我们一共分成了十多个小队,而且大多都选择沿着两京道逃窜。” 李倚闻言,不禁在心中暗骂起来,这可真是给自己找麻烦啊!若是这些人真的都散布在这条官道之上,难道要自己一路上不停地打过去不成?想到此处,他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难看。 而站在一旁的那人见到李倚如此表情,深知情况不妙,便识趣地闭上嘴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一时间,四周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良久,李倚终于打破沉默,缓缓地开口问道:“你可有方法联系上他们?” 对方闻言,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许无奈之色,:“不能,我们自从来到这片区域后,便从未曾离开过此地半步。对于外界之事知之甚少,更别提知晓他们如今身在何方了。而且……兴许有些人早已遭遇不幸,被官军剿灭也是极有可能的事。”说罢,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倚微微点头,表示理解,随即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然而没过多久,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对方,冷不丁地发问道:“对了,你可曾吃过人肉?” 只见对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支支吾吾地道:“未……未曾吃过。”说话间,额头上已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闪烁不定,不敢与李倚对视。 李倚见状,心中已然明了,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站在一旁的陈二牛安排人手将此人带下去。陈二牛立刻会意,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不多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随即又陷入安静,陈二牛复又回到帐篷,李倚见状开始思索。 曹延见李倚为难的模样,知晓他必定是在为黄贼所说的话语担忧,随即开口道:“都头不必过于忧虑,这些黄贼的战斗力我们今晚也曾见过,只需要多加防范,并不足挂齿。如果都头仍有所顾虑,就由我带上几名机警的士兵穿上黄贼军服,前去探路,如沿途真有黄贼,可打入贼军内部,摸清对方情况以后,在伺机报信,届时寻一良机一网打尽!” 李倚本来还在为这个消息头疼,听到他的建议顿时眼前一亮,这几日观察下来,曹延为人稳重,且有谋略,李倚想好好培养下他,毕竟二牛只适合冲锋陷阵,还需要一位帅才,刚好就用这次计谋来看看他的灵机应变能力,想到这里便点头道,:“好,就依你所言。不过尔等千万要小心,事不可为以保全性命为主。” 第43章 混入贼军 在听到睦王需要选四个机警之人扮作贼军前去探路之后,冯虎子便自告奋勇的报了名,毕竟睦王选人前说过,虽然现在军队人数尚少,但以后肯定会扩充增加,而他们这些人以后就是军中的老人,是重点培养的对象。 等到以后人多了以后,将领从哪里选?当然是从他们之中优先挑选,不过睦王不会看资历,谁有能力谁立功就优先提拔。而如今这种立功机会摆在面前,冯虎子自然不会放过。 而睦王选人前对他们说的一句话:‘不想当都头的士兵不是好兵’。这句话更是让众人热血沸腾,纷纷前去报名,还好是曹兵马使知晓他平时向来机警,方才选中了他,要不然这种立功机会还轮不到他。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有些得意,就连穿着黄贼那脏兮兮,又奇臭无比的衣服都不觉得恶心了,反而还有些亲切。不过让他沮丧的是五人已经在两京道上行了五六日了,不说黄贼的踪影,连一只鸟都不曾看见。 而为了不至于离大部队太远,他们五人始终一直保持着日行四十里的速度,尽管如此,他们都已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了,离东都也不过六百余里了,却仍未见到黄贼,若不是睦王一再强调路上仍有幸存的贼军,让他们小心行事,他都有些怀疑黄贼是否已经被官军全部剿灭了。 带头的曹延心中也满是疑虑,他们一路赶来,却发现沿途的驿馆都已荒废,人影全无,黄贼也是毫无踪迹可寻。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有丝毫大意。于是,他慎重地吩咐冯虎子等几个人绝对不能放松警惕,而且每天只能吃一顿饭,这样可以一直维持着一种轻微的饥饿感。几天下来,冯虎子等人个个脸上都泛出了菜色,看上去就和那些落荒而逃的贼军没什么两样。 就在曹延满心狐疑的时候,前方忽然间稀稀拉拉地冒出了几十人,晃晃悠悠地挡住了他们一行五人的去路。曹延定睛一看,心下一喜,前面那群人不正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黄贼?再仔细一瞧,这群黄贼的模样简直比昨晚遇到的还要凄惨几分。 后面冯虎子等人看到这一幕,心中也大喜过望,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人不是黄贼,而是行走的军功。 只见领头的那个人手提横刀,晃晃悠悠地朝着他们五人走了过来。他双眼无神,盯着五人的军服,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之色,才开口问道:“你们几个……难道也是黄王的手下?不知道你们是出自哪一部分?” 听到这话,曹延故意装出一副惊喜交加的模样,赶忙回答道:“我们是孟尚书手下啊,不过自黄王战败以后,孟家娘子就让我们赶紧四散逃命了。” 对面那个领头的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得太久还是怎么,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反应迟钝。过了好久,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的,咧开嘴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既然都是黄王麾下,那我们可就是兄弟了!只是……你们怎么就只剩下这么几个人了?” 曹延一听,脸色瞬间变得十分悲伤,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不禁哽咽起来:“唉……说来话长!就在前几天,我们兄弟一起出去寻找食物。谁知道运气不好,竟然不小心被官军给发现了。那些官军人数众多,密密麻麻的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尽管我们拼尽了全力进行抵抗,但终究寡不敌众,最后只有我们这几个人侥幸逃出生天!”说到这里,他还忍不住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对方一听这话,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愕之色,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一下子变得惶恐不安起来,他嘴唇微微颤抖着,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你们还真是运气好,居然能够......能够逃出来。既然都是黄王手下,要是你们现在没有别的去处,那......那不如就跟着我们一起吧。” 曹延暗自窃喜,万万没有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打入了对方的内部。他连忙伸手抹掉眼角那根本不存在的泪水,满脸欢喜地说道:“有劳兄弟了,我们正愁没有落脚的地方。还未曾请教兄弟大名,我叫曹延。” 对方轻轻摆了摆手,仿佛已经逐渐从刚才的恐惧中缓过神来,说话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磕磕绊绊了:“叫我张五就可。对了,曹兄弟,你们身上还有吃的东西吗?” 听对方这么一说,曹延眼珠一转,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与其被动等待时机,不如主动创造,看对方这些人模样也是饿了许久,这领头之人脑袋都有些不甚清醒,如此一来可以来一招引蛇出洞。 曹延无奈的道:“唉,你看我几人面色便知。我们光顾着逃命,多日未曾进食了。” 张五闻听此言有些失望,曹延见此靠近他故作神秘的道:“张兄弟,我几人逃命之时路过一处驿馆,隐约间发现里面有一商队,似乎携带了不少粮食,只是对方有二三十人,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放弃,但我见张兄弟手下人数众多,兵强马壮,说不定可以一试。” 本来失望的张五眼前一亮,拍着曹延肩膀道:“曹兄弟,此话当真?那驿馆离我们有多远?现如今附近的村寨都没什么人,行人也少,我们已经饿了好几日,如果真有商队,到时物资粮食你们可优先挑选!” 曹延故作高兴道:“那就多谢张兄弟了!就在我们来时路上,距我们大约二十来里,不如这样,我派手下兄弟前去探探路,看他们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原地,等夜深时我们再行动!” 张五思索了一会,开口道:“可以,曹兄弟,不过我派两个兄弟随他一起。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怕等下你的兄弟发生什么意外,人多有个照应。” 曹延不曾想对方似乎还未完全糊涂,看来还存了警惕之心,只是粮食的诱惑太大了,让对方愿意前去冒险,如果推托下去恐怕会引起对方怀疑,便点点头道:“也好,还是张兄弟考虑的周到。” 第44章 引蛇出洞 曹延叫过最为机警的冯虎子,当着张五的面嘱咐道:“你再去探探路,看他们是否还待在驿馆之中,不过一定要注意千万别被发现了!” 曹延发现二字加重了音量,同时对冯虎子使了个眼色,冯虎子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张五见曹延叮嘱完后,叫来两名看起来还算是机灵的手下,开口道:“你二人跟随这位兄弟前去,路上要听从他的安排,明白了吗?” 二人点了点头,张五见状挥挥手让三人赶紧出发。 冯虎子带着身后两人沿着来时的道路快步前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着该如何将这个至关重要的消息传递出去。据他回忆,距离他们最近的驿馆大概还有十多里路程。 与此同时,冯虎子心中暗自估算着睦王所派遣出的斥候与他们之间的距离。按照当初的约定,如果他们成功混入贼军内部,将会留下特定的标记以供这些斥候发现。 但如今,曹兵马使临时有变,根本来不及留下标记,那么只能由他来引起斥候的注意了,此刻他们已经行了一段路程,想必距离斥候不会太远了,只要让斥候提前有所警觉,定会发现他身边跟着的二人,到时便可以回去报信,那么睦王便会有所警惕,从而做好准备。 想到这里,冯虎子不禁加快了脚步,希望一切都能如计划般顺利进行。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又行进了几百米后,张五派来的其中一人突然抱怨道:“我说兄弟,到底还有多远啊?这都快走了一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驿馆的踪影,你们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说完两人都有怀疑的目光看着冯虎子,冯虎子停下脚步,陪着笑脸道:“就在前面不远处了,我们都是黄王手下,怎么可能欺骗你们呢?” 两人将信将疑的看着冯虎子,另一人突然开口,带着狡黠道:“兄弟,我们已经几日未曾进食了,实在是走不动了,你刚刚说了驿馆就在前面不远处,你看,不如这样,我二人就在此地等你,你去打探下情况如何?” 冯虎子内心狂喜,恨不得给他磕上一个,但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张都头可是叮嘱过让我等一起行动,以防发生什么意外。” 前面开口那人马上道:“无妨,这一路走来人影都不曾见过一个,哪会出现什么意外,张都头就是太小心了,再说我们也需要养足精神晚上才好战斗啊!” 冯虎子故作思考,最终还是略带不情愿的开口道:“既如此,那两位兄弟就先在此地休息,我去探路即可,不过回去之时一定要说是我等三人一起前去发现的情况。” 两人顿时开心起来,忙拍着胸脯保证道:“兄弟放心,我二人知晓该怎么说。” 两人看着冯虎子的眼光都亲切了不少,冯虎子见状也不再多言,快步往驿馆方向而去,在慢慢远离二人视线之后,冯虎子加快了脚步,拿出了藏起来的干粮吃了一块,待吃完干粮后,冯虎子恢复了些力气,估摸着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突然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 “虎子!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跟曹兵马使去寻找黄贼了吗?” 冯虎子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策马而来。原来是睦王派来的斥候,更巧的是,这斥候竟然还是他的同乡好友——陈七。 冯虎子顿时喜出望外,连忙高声喊道:“陈七!今日竟然是你担任斥候,睦王他们现在到了何处?” 陈七哈哈大笑道:“刚好轮到我了,睦王正在后面驿馆处休息,对了,你还未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冯虎子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什么事了一般,忙开口道:“我们已经打入贼军内部,曹兵马使准备将他们引到驿馆一网打尽,故让我前来报信,你快快回去提醒睦王做好准备。” 陈七一听到这话,原本还有些轻松随意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应声道:“好!我明白了,事关重大,我这就快马加鞭赶回去向睦王报告这个情况!虎子,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说罢,陈七双腿一夹马腹,缰绳一抖,胯下的骏马立刻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驿馆的方向疾驰而去。 冯虎子站在原地,目送着陈七远去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后,这才稍微放松下来。他轻舒了一口气,心里暗自思忖了一会儿,然后不紧不慢地继续向前走去,准备去寻张五那两人。 磨磨蹭蹭走了半个多时辰,冯虎子远远的望见两人,正懒洋洋的躺在路边,冯虎子内心暗骂一声:怎得不下点雪冻死这两货。但随即又加快脚步,装作气喘吁吁的模样走到两人身前,一屁股就坐在他们身边。开口抱怨道:“你们两倒是舒服,我可是累惨了!” 两人也有些不好意思,忙坐起身来,其中一人开口悻悻道:“辛苦兄弟了,不知前方情况如何?” 冯虎子缓了一会道:“商队的人全在驿馆里面休息,怕被他们发现,我没敢靠的太近,不过粗略扫了一眼,带了不少物资和粮食。” 两人都有些惊喜,一人道:“兄弟,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仅商队的人都可以让我等吃上一阵子了!” 冯虎子听见两人话语,心中涌起一反感和不适。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能够将吃人的事情说得如此轻松随意、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这种残忍和冷漠让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就要呕吐出来。 然而,尽管内心极度厌恶,冯虎子表面上却还是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敷衍地回应道:“是啊,这次肯定能吃饱了。” 那两人注意到了冯虎子不太自然的神情,但他们并未多想,只当是冯虎子心里还憋着一股怨气没有发泄出来。 于是,其中一人赶忙上前一步,拍着冯虎子的肩膀安慰道:“兄弟,这次确实是我们两个对不住你。不过你放心,等成功拿下这支商队,到时候一定好好给你赔个不是!”另一人也随声附和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冯虎子压根儿就没心思再听他们啰嗦下去,这两人在他心里已经是死人。所以,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这些话以后再说吧。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回去把这个消息禀报上去。”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二人对视一眼,亦赶忙快步跟上。 第45章 驿馆设伏 驿馆之中,李倚等人正抓紧时间进行休整。连续的长途行军,使得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出一丝倦意。经过考虑后,李倚决定在这座驿馆稍作停留,以便让众人能够恢复些许体力。而陈二牛,则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手下的士兵们布置起警戒线,确保驿馆的安全无虞。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时刻,一匹快马如旋风般疾驰而来。马蹄扬起阵阵尘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待到马匹靠近,人们才看清马上之人乃是负责前往前方侦察情况的斥候陈七。只见陈七身手矫健地一跃而下,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匀,就急匆匆地朝着李倚奔去。 来到李倚面前,陈七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迅速开口禀报:“报告都头!冯虎子刚刚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发现贼军,并且已取得贼军信任。冯虎子还提到,曹兵马使会设法将贼军引诱到这处驿馆。让我等提前做好准备!” 听完陈七这番详细的汇报,李倚微微颔首。曹延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他思索一会,便干脆嘱咐众人直接搭建营地,并按照上次那样准备好物资粮食摆于营地中央,之后开始养足精神,等待夜晚战斗的来临。 而另一边,冯虎子三人在临近下午时分,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张五等人所在之地。远远地望见他们归来的身影,张五一脸焦急之色,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大声问道:“如何?那驿馆的商队是否还在原地呢” 曹延眼尖,一下就看到了冯虎子向自己偷偷使来的眼色,瞬间心领神会,知道重要消息已然顺利传达,于是原本高悬的心稍稍安定下来,他也快步走向张五身旁,同样用急切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这刚返回的三人。 冯虎子不敢怠慢,赶忙抱拳躬身行礼后回答道:“回禀张都头,那支商队仍旧停留在原处未曾离开,只不过由于担心暴露行迹引起对方警觉,所以我们没敢太过靠近仔细查看。” 张五听后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说道:“嗯,如此也好,只要确定商队尚未离去就行。”话毕,他旋即转过头看向另外两名手下。 那两名手下显然早已领会到张五眼神中的含义,当即齐声回应道:“启禀都头,我等确实亲眼瞧见了那支商队,粗略估算下来少说也得有好几十人之多。他们携带着大量的粮食和各类物资,此外,队伍里还有为数众多的马匹呢!” 冯虎子站在一旁静静聆听着这两人绘声绘色的描述,不由得有些瞠目结舌。 待听完这两人所言之后,一直紧绷着脸的张五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高声赞道:“哈哈哈哈哈,甚好!甚好啊!” 他缓缓地回过头来,目光柔和而又亲切地望向曹延,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道:“曹兄弟啊,此次你们的到来真可谓是雪中送炭!简直就是给我们解了燃眉之急,这一份恩情,张某人铭记在心!” 曹延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回应道:“张兄弟言重了!我们同为黄王麾下效力,相互扶持、彼此协助本就是分内之事!不必如此挂怀。”说罢,他还轻轻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受之有愧。 这时,只见那张五用力地拍了拍曹延的肩膀,然后猛地转过身去,面对着身后手下,提高嗓音大声喊道:“诸位兄弟们听好了!先前前去探路的兄弟已经带回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就在前方不远处,有着堆积如山的大批粮食以及各类物资正在静静地等待着我们!如今,都听我的号令——即刻出发!” 话音刚落,人群之中立刻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叫声。紧接着,张五与曹延二人率先迈步向前走去,而在他们身后,其余众人则显得有些参差不齐,东倒西歪地朝着驿馆方向而去。 月黑风高之夜,苍穹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所笼罩,连一丝星光都无法穿透这浓重的黑暗。李倚静静地站在驿馆前,他那锐利的目光凝视着眼前这片被黑夜吞噬的大地,嘴角微微上扬。 “二牛,你看今晚这夜色,可真是个适合杀人放火的绝佳时刻啊!”李倚转过头,对着身旁身材魁梧的陈二牛轻声说道。 陈二牛闻言抬起头来,望着那漆黑如墨的夜空,只见厚重的乌云翻滚涌动,宛如一头凶猛的巨兽正在张牙舞爪。他不禁点了点头,沉声道:“的确如此,只是这夜色太过昏暗,对咱们行事恐怕也有些不利之处。” 李倚却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陈二牛宽厚的肩膀,胸有成竹地说:“无妨,此次行动不必熄灭火把,让我们的客人好好看清物资和粮食。” 听到这话,一旁的王承恩面露疑惑之色,忍不住开口问道:“大王,这般做法岂不是更容易暴露我们的行踪,让敌人有所察觉么?” 李倚哈哈大笑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解释道:“我们这次不待在营帐之中守株待兔。待会儿我们分散开来,各自潜入驿馆内寻找最佳的伏击位置。待到曹延他们安全之后,我们再发动攻击,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说完,他又扭头看向陈二牛,叮嘱道:“二牛,等人都进到驿馆里面之后,一定要在门口安排妥当人手,绝不能放走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陈二牛连连点头,表示明白,随后便转身离去,着手安排设伏事宜。而此时的李倚,则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凝望着那片被夜色笼罩得漆黑如墨的大地。 在未来之路上,仿若眼前这条被无尽黑暗所笼罩的道路一样,充斥着无数令人难以捉摸的变数和未知。每一步都像是踏入了一片迷雾重重的荒野,让人无法看清前路究竟通向何方。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停下前行的脚步,必须坚定不移地继续走下去。因为只有勇往直前,才有可能在这片混沌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明与方向;只有毫不退缩、持之以恒地探索前进,才能穿越层层迷雾,抵达那充满希望和梦想的彼岸。 第46章 瓮中捉鳖 临近子时,张五等人这才磨磨蹭蹭地抵达了驿馆附近。望着那座终于出现在视线里的驿馆,走了整整一个晚上路的张五等人不禁精神为之一振。 只见张五小心翼翼地靠近曹延,同时还不忘压低声音问道:“曹兄弟,我们是不是到地方了?” 曹延微微点头,表示肯定:“没错,就是这里。” 听到这话,张五脸上顿时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急忙招手叫来上午曾跟冯虎子一起去前方探过路的其中一人,并低声吩咐道:“你快去看看驿馆里面什么情况。” 那人不敢怠慢,赶忙应了一声,然后蹑手蹑脚地朝着驿馆的方向悄悄潜行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一刻钟之后,那个人终于带着一脸惊喜匆匆赶回。由于跑得太急,他此刻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激动地说道:“张……张都头,里头可真是有不少好东西啊!粮食堆得到处都是,还有各种各样的物资,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营地正中央呢!” 张五一听,心中更是欢喜异常,连忙追问道:“那商队的人在哪?有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那人挠了挠脑袋,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回答说:“我倒是没瞧见商队的人影,不过营地里面那些火把都还亮着呢,估摸着他们应该都在营帐里头呼呼大睡吧。” 本来惊喜的张五顿时犹豫了起来,有些疑惑的道:“这么多东西摆在里面难道都没人看守吗?会不会是陷阱?” 曹延见对方犹豫,忙开口道:“张兄弟太过小心了,这些商队毕竟不是军旅中人,哪懂得什么防范之道,而且张兄弟神机妙算,故意等到这个时候再进攻,他们怎么可能会想到。” 他不着痕迹的拍了个马屁,张五却有些不好意思,哪是什么他故意拖到这时候在进攻,纯粹是因为他的弟兄们走的太慢了。不过还是笑道:“曹兄弟过奖了。” 随即又担忧的道:“不过对方没人防守,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再派人探探?” 见张五临近门口打起了退堂鼓,曹延有些焦急,故意激道:“张兄弟,怎得到了门口,你们却害怕起来了?更何况就算对方有埋伏,作为黄王手下士兵,还会怕几个商人不成?如果张兄弟不敢去,那便退回原路罢了。我带上兄弟去博上一博,这饿着肚子的感受我兄弟几人可是不想再体验了!” 说到后面曹延故意放大声音,让张五的兄弟都能听到,果然他话一出口,顿时他们都意动起来。张五还在犹豫之时,刚去探路的那人也开口了:“张都头,曹都头说的对,他们营帐就算有埋伏也就是二三十人,我们这里可是有六七十号人,还怕他们作甚!弟兄们饿了这么久了,东西就在眼前,怎么都得试试!” 后面众人纷纷附和,张五见此不再犹豫,一咬牙道:“行!不过诸位千万要小心,把火都灭了,进入驿馆后再听我指挥!” 众人欢呼一声,随后迅速灭掉手中的火把,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驿馆疾驰而去。 不多时,一行人顺利抵达驿馆门口。一踏入驿馆内部,饶是犹豫不决的张五,此刻看到营地中央堆积如山的粮食和琳琅满目的物资,眼睛里也不由得放出贪婪的光芒。 然而,他终究还保持着一丝理智,小心翼翼地说道:“诸位先别急着动手,先去搜寻营帐里面有没有人,如果有人,格杀勿论!” 站在一旁的曹延静静地看着张五如此谨慎的态度,心中暗自思忖道:看来自己之前还是小瞧了这个人。就在这时,黄贼已经开始按照张五的吩咐,逐一搜索起营帐来。曹延的心不禁悬了起来,生怕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黄贼们将所有营帐都搜寻完毕后,结果并未发现其中有任何人影。曹延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下来。他开始仔细观察起四周的环境,试图从蛛丝马迹中猜出睦王的真实意图。 经过一番打量,曹延心里大致有了底,对于睦王的计划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就在此时,他瞅准时机,趁着张五及其手下尚未留意之际,将冯虎子几人召唤到身边。然后压低声音,快速而又清晰地对他们下达命令:“等会我出手解决掉张五,你们见机行事,趁机杀掉几个黄贼制造混乱。事成之后,不要恋战,立刻退出营地,朝着驿馆大门口全速奔跑!” 几人纷纷点头,又四散开来。此时,张五在经过手下一番仔细搜索后,却并未发现营地内有商队的踪迹。他心中暗自一惊,暗叫一声不妙,刚要开口吩咐众人赶紧撤退时,却发现他手下的那些人,全然不顾命令,竟然像饿狼一般开始疯狂地争抢起粮食和各种物资来。张五大怒,正欲高声喝止:“住……手,快给我停下!”可谁知,他的话音未落,只觉得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他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起来,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他的头颅滚落在地的那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眼望去,看到的是手下们满脸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手持横刀的曹延。只见曹延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瞬间就将张五的首级斩于刀下。 得手后的曹延毫不迟疑,立刻扯着嗓子高喊一声:“撤退!”与此同时,事先埋伏在黄贼队伍之中的冯虎子等人,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各自干掉了距离自己最近的目标。随后,他们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大门狂奔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群呆若木鸡的黄贼。 短短一会儿工夫,先是他们的头目张五被人一刀毙命,接着上午刚刚加入的那几个人居然也对自己人大开杀戒,然后转眼间就跑得无影无踪。这些变故实在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众多黄贼一时间完全无法回过神来。 然而,还未等他们从震惊中缓过劲来,更可怕的事情接踵而至。只见驿馆内的客房、马厩以及客餐厅等地,突然间都涌现出敌人。这些人手持弓弩,二话不说便朝着毫无防备的黄贼们齐齐发射。刹那间,箭如雨下,呼啸着朝黄贼们飞射而来。 第47章 一网打尽 说实话,李倚还是使用不惯神策军中装备的擘张弩,这玩意纯手力开弓,无需借助肢体辅助,双臂拉弦即可,射速提升了不少,近距离精度有青铜望山的辅助也有保障。不过问题在于如果是密集齐射还行,但弩少的时候缺点就体现出来了,相比起弓来射速还是过慢。 而唐军的基本配置通常是每名士兵都配备有一把弓,然而对于弩这种较为强大的武器,则是每五个士兵才能共用一把。此刻,他所带领的这支小队人数总计才不过几十号而已,将所有的弩全部集中起来,数量甚至还不足十把。如此稀少的弩,其所能产生的作战效果自然并不是特别理想。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此次前来进犯的黄贼大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当面对他们一轮又一轮的弓弩齐射时,这些黄贼除了惊慌失措地东躲西藏、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之外,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李倚在成功射杀了一名黄贼之后,将手中的弩递交给了身旁的士兵。相比使用弩远距离攻击敌人,他内心深处其实更为享受那种能够近距离与敌人展开近身搏斗的刺激感和热血沸腾的战斗氛围。 只可惜,今晚的局势似乎并不能完全如他所愿。就在那些黄贼惊恐地发现出逃的大门同样也被他们严密防守住的时候,尽管有一小部分人鼓起勇气试图强行冲击大门,但最终却以失败告终。 经历了这一系列的挫折打击之后,这群原本就已经多日未曾进食、全凭着对粮食那强烈渴望支撑着才冒险来到此地的黄贼,渐渐地开始丧失掉继续抵抗下去的欲望。 随着第一个人丢下手中武器,选择向李倚一方投降,仿佛多米诺骨牌效应一般,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也纷纷效仿,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武器扔到地上。一时间,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 李倚见状,连忙高喝一声,示意己方停止攻击。待到所有的黄贼都乖乖地把武器丢弃之后,李倚大手一挥,果断地下令手下士兵们迅速上前,将敌人散落一地的武器统统收缴起来。 众人纷纷上前,不一会就完成了任务。随后,他们又找来绳索,把黄贼众人全部捆了起来。 经过一番清点,今晚这场战斗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这个结果让李倚感到十分满意,他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的又是派人去打入敌人内部,又是设伏,实在是因为自身实力有限。就凭他们这点人手,如果有哪怕一个兄弟不幸牺牲,都会让他心疼不已。 可当李倚望着眼前已经投降的三十多名俘虏时,刚刚轻松下来的心情顿时又变得沉重起来。尽管他手底下的人马稀少,但为了确保队伍始终保持着高度的纯洁性和战斗力,他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接纳任何人加入。 毕竟,眼前这些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些饱受欺压、走投无路的贫苦农民了。这么多年跟随黄巢四处征战杀伐,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然从温顺的绵羊蜕变成凶狠残暴的恶狼。 如果就这样轻易地放走他们,无异于纵虎归山,这些人一旦回到地方,必定会再次为非作歹,危害一方百姓;可若是不放行,将他们带在身边,每天又需要额外消耗大量宝贵的粮食资源……这着实让李倚陷入了两难的困境之中。 他站在原地,眉头微皱,看着前方那些瑟瑟发抖的俘虏们,心中暗自思忖着该如何处置他们。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将这些俘虏全部杀掉。 然而,他深知此事绝不能由自己亲自开口,否则必然会给他人留下一个冷酷无情、残暴不仁的印象。毕竟,此时此刻的他仍然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护那平易近人的良好形象。 想到此处,李倚转过头去,朝着身后不远处的曹延招了招手。待曹延快步走近之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用略带疲惫的语气缓缓说道:“曹延,我这会感觉有些累了,这剩下的事情你来处理一下。”说完,他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那些俘虏,并微微地摇了摇头。 曹延何其聪明,自然瞬间便领会到了李倚的意思。只见他连忙恭敬地向李倚拱了拱手,信誓旦旦地回答道:“都头尽管放心,我定当妥善处理好一切事宜,请安心歇息便是。” 得到曹延肯定的答复之后,李倚点了点头,随即便转身朝着营帐的方向慢慢走去。而曹延则目送着李倚远去的背影,直到其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方才回过身来。 紧接着,他迅速指挥着手下的士兵们开始打扫起战场来。与此同时,另外一些士兵则按照他的命令,押解着那些俘虏朝着驿馆外面行去。 陈二牛扭头观察着曹延以及那些俘虏的动静。虽然他心里对于曹延这番举动感到十分疑惑,但却并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默默地挠了挠头,继续埋头清扫着战场上的杂物和血迹。 而这些俘虏们一开始显然并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命运。他们只是惶恐不安地被士兵们推搡着前行,心中充满了恐惧与迷茫。 然而,当这支队伍逐渐离开驿馆,来到一处偏僻荒凉之地时,这些俘虏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纷纷惊恐万分地大声求饶起来。 面对眼前这群哭天抢地、苦苦哀求的俘虏,曹延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波动。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然后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动手!”刹那间,只听得一阵刀剑出鞘之声响起,寒光闪烁之间,鲜血四溅…… 紧接着,俘虏们那充满恐惧与绝望的咒骂声以及苦苦哀求饶命的哭喊声相互交织在一起,不过这些声音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时间推移渐渐的微弱起来,直至最后完全听不到任何声响。终于,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所有的嘈杂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宁静。 第48章 宫中变化 营帐内的李倚静静地坐在桌前,眼神冷漠地凝视着前方,心中对于杀俘这件事并未产生过多的波澜。在他看来,所谓杀俘不祥的传言不过是无稽之谈,毫无根据可言。此刻,他脑海中所想的只有一件事情——如何确保自己所采取的每一个行动都是最有利于自身利益的选择。 片刻后,营帐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守卫的通报声:“启禀都头,曹兵马使求见!” 李倚微微抬起手,示意让人进来。不一会儿,只见曹延大步流星地走进营帐。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满脸煞气。走到李倚面前后,曹延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声音低沉地汇报道:“都头,已全部处理干净!” 李倚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对于曹延此次任务中的表现,他感到十分满意。从最初成功打入贼军内部获取情报,到将敌人引入己方布置的埋伏圈,最终果断出手击杀对方首领,这一系列操作堪称完美。 李倚看着眼前这位得力干将,缓缓开口说道:“你这次做的很好,只是现如今我们还未稳定下来,你和今日前去潜伏的几位健儿先记上一功,等到日后我们再论功行赏。” 曹延点点头,然后回应道:“都头尽管放心,我等心中自然清楚。” 李倚看着曹延,心里不禁暗暗赞赏起来。他喜欢与这样头脑灵活、一点即通的人交流,因为许多事情无需过多解释,只需稍稍提及,对方便能心领神会自己的意图。 果不其然,甚至还没等到李倚做出任何回应,曹延便已经抢先一步,主动说道:“我回去之后定会好生安抚冯虎子他们几个,绝对不会让他们有怨言。都头劳累一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听到这番话,李倚微笑回应道,:“好,你先退下吧。” 说罢抬起手来朝着曹延挥了一挥,示意他可以离开了。曹延见状,恭敬地向李倚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缓缓离去。 此后的数日里,李倚率领着众人一路前行。尽管他们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但始终未能察觉到任何贼军的踪迹。一路上,除了偶尔能看到几个行色匆匆、向着京师方向疾驰而去的驿使外,再无其他异样情况出现。这些驿使显然身负重要使命,一个个神色焦急万分。 李倚暗自揣测道:“看这情形,想必是某个藩镇正派人前往凤翔行宫呈递奏疏吧,否则怎会如此匆忙急迫呢?” 每当驿使与他们相遇时,双方都会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惊讶之色,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仿佛彼此之间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只是装作若无其事般擦肩而过。 与此同时,远在凤翔的田令孜临时府邸内,气氛却是异常凝重压抑。只见田令孜阴沉着脸端坐于上首位置,那表情阴沉得犹如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天空一般可怕。而在下方恭立着的田匡礼和田匡佑二人,则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就这样沉默许久之后,田令孜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僵局,他紧咬着牙关,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匡佑,消息是否属实?” 听到这话,田匡佑心头猛地一震,急忙上前一步躬身回答道:“回禀义父,此事千真万确!根据夜枭回报,朱玫和李昌符二人已经派出使者抵达河中,而且……”话刚说到此处,田匡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竟然不由自主地停住话语,再也不肯多言半句。 田令孜拿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的砸在地上,茶杯碎裂的声音让下方两人眼皮都跳了一下。随后狠狠的说道:“朱玫两人是不是想用我的这颗头颅去取悦李克用和王重荣是吗?这两个猪狗!亏我是如此信任他们!他二人以为杀了我李克用就会放过他们了吗!实在是天真!” 这时田匡礼站出来,缓缓道:“义父,李克用、王重荣已经联名上疏,恳请天子大驾回宫,同时请斩义父一人。” 刚刚震怒的田令孜愣了一下,随后问道:“这是何时的消息,我为何不知道?” 田匡礼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叹息道:“自杨复恭恢复枢密使身份之后,我们在宫中安插的内侍,都陆续被杨复恭暗中给替换掉了。甚至就连圣人身边最为亲近的内侍,也未能幸免,都已经被他换成了自己的心腹之人。这一情况,我也是刚刚才从宫里得到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田令孜先是一阵惊愕,随后怒极反笑道,:“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杨复恭可真是厉害得很呐!竟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手伸向圣人身边,连我都一直被蒙在鼓里,丝毫没有察觉!还有李克用、朱玫,看样子他们是下定决心要置我于死地了。哼,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田令孜猛地站起身来,走到田匡佑和田匡礼两人身旁。他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语气阴森地吩咐道:“匡佑,事不宜迟,你立刻下令让夜枭出动,对杨复恭以及李克用那些人展开暗杀行动。记住,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要留下蛛丝马迹! 至于匡礼,你速去通知王建,告诉他明日子时随我进宫,请圣驾启程离开京城。这次行动不需要带太多人手,只要带上他们各自的心腹就行,以免泄露出去。如果途中遇到有人胆敢阻拦,一律格杀勿论!不得有半点手软!明白了吗?” 两人忙点头应是。而此时的田令孜则在脑海中盘算着应对之策。如今之计只有将圣上紧紧攥在手中,才有翻盘机会。他计划下一步要将圣上带往兴元,在那里如果情况发生变化他随时可以再次携圣上逃往蜀地。毕竟对于田令孜而言,只要能够抵达蜀地,那便是他的安全之所。届时,无论是谁想要动他分毫恐怕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至于圣上本人是否愿意跟随他前往这些地方,田令孜根本未曾放在心上。在他眼中,圣上不过是一枚可供利用的棋子罢了,其意愿如何并不重要。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其他都可舍弃。 第49章 宫廷政变 正月初八,阳光洒落在皇宫的庭院里,但寒冷的气息依旧弥漫在空中。上午时分,田令孜心急如焚地再次来到宫殿,希望能够面见僖宗。然而,他却遭遇了杨复恭所安排的冷遇,被晾在了一旁足足半天之久。 终于,经过漫长的等待,田令孜得以进入宫殿见到僖宗。他急切地请求僖宗移驾兴元,以躲避可能出现的危险局势。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僖宗竟然果断地拒绝了这个提议。面对如此结果,田令孜心中充满了愤怒与无奈,最终只能愤然拂袖离去。 憋着一肚子火气的田令孜回到自己的府邸后,一直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夜幕的降临。当夜色渐深,万籁俱寂之时,他起身走到院子里,目光扫过早已等候在此的王建等人。只见这些人身着黑衣,手持利刃,一个个神情严肃而冷峻。 田令孜压低声音,下达了命令:“出发!若有任何人胆敢阻拦,一律格杀勿论!”随着他一声令下,这群人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朝着凤翔行宫的方向移动。一路上,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士兵,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没过多久,他们便抵达了凤翔行宫的门口。万幸的是,行宫外面的守卫杨复恭还更换不了,此时,负责守卫的正是王建手下的神策军。这些士兵一见自家都头带人前来,立刻心领神会地打开了宫门。田令孜等人毫不迟疑地一拥而入,迅速冲进了宫内。 王建等人个个身手矫健,行动敏捷。他们只要看到路上有内侍或者侍卫出现,便毫不犹豫地拔刀相向,手起刀落之间,鲜血四溅。眨眼间,已经有数名内侍和侍卫倒在了血泊之中。 很快,田令孜一行人就冲到了僖宗的寝殿门外。门口值守的两名内侍被眼前突然出现的这群凶神恶煞之人吓得脸色苍白,但仍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大声喝道:“尔等好大的胆子,难道想要造反不成?竟敢在深夜擅闯圣上寝宫!” 王建和晋晖两人对视一眼,根本不理会内侍的呵斥。他们身形一闪,瞬间冲上前去,手中的长刀猛地一挥,只听两声惨叫响起,那两名内侍还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便已然命丧黄泉。 田令孜面色阴沉地带着王建等人匆匆踏入寝宫大门,之后便命令他们守在内室门前不得擅动。随后,他独自一人快步走进内室。 当田令孜闯进内室时,僖宗已然被门外传来的嘈杂声所惊醒。此刻,僖宗正满脸惊恐地坐在床边,瞪大眼睛直直地望着突然闯入的田令孜。 田令孜顾不上许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僖宗面前,神色焦急地喊道:“大家,大事不妙!朱玫、李克用两个乱臣贼子与杨复恭勾结在了一起,他们正密谋造反!如今局势危急,请大家速速随我移驾兴元暂避风头!” 然而,经过最初的惊吓之后,僖宗逐渐恢复了冷静。他默默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曾经被自己视为“阿父”的男人,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凄凉。这些日子以来,通过杨复恭派遣前来的内侍传递消息,僖宗早已洞悉了田令孜暗中所做的种种勾当。时光荏苒,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了。 僖宗缓缓张开嘴唇,语气平静但却透着一丝威严地质问道:“田军容,据朕所知,陇西王和王司徒即便有实力攻占京城,但他们并未付诸行动,反而已经退回河中,并向朕上书请罪。 就连杨枢密也将其中原委向朕解释得清清楚楚,他们三人根本就没有造反的动机。倒是你,深更半夜带领这么多人强行闯入朕的寝宫,甚至残忍杀害朕身边的内侍,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田令孜不禁一怔,心中暗自诧异,完全没有料到僖宗竟敢如此果断地再次回绝他所提出的意见,甚至还讲出这样一番话语来。 然而此时此刻,正值生死攸关之际,容不得他有丝毫的迟疑不决。若是继续拖延下去,恐怕杨复恭手下的人马转瞬即至。想到这里,田令孜并未回应僖宗,而是迅速地向后方挥动了一下手臂。 就在这时,一直守候在内室门前的王建等人,眼见田令孜发出信号,再也没有半分犹豫,如离弦之箭一般径直朝着僖宗猛扑过去。他们全然不顾僖宗的奋力挣扎反抗,动作麻利地将其架起,然后飞也似的向着门外狂奔而去。 僖宗口中不停地高声呼喊求救。这叫声瞬间引起了宫内侍卫们的警觉,他们纷纷闻声而动,急速赶来。这些侍卫们见僖宗被劫持,忙想上前营救,很快便与王建等人短兵相接,激烈地厮杀起来。 与此同时,另有一些头脑机灵的内侍见状不妙,当机立断转身奔向杨复恭所在之处,并火速将此处发生之事禀报给他以及城中的文武百官。田令孜等人眼见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形势愈发危急,当下不敢有片刻耽搁,脚下生风般拼命加快前行的速度。 终于,经过一路狂奔,他们抵达了宫门之前。早已等候在此处的王建手下见到田令孜等人到来,急忙上前接应。双方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也成功地抵挡住了宫中侍卫的追击,为田令孜等人争取到了宝贵的脱身时间。 田令孜等人拼尽全力地朝着城外狂奔而去,只因他已事先部署好士兵在城外接应。待他们终于气喘吁吁地逃到城外时,田令孜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定下来。他回首望了一眼身后的凤翔城,暗自庆幸自己的计划得以成功实施。 然而此刻,坐在马背上的僖宗却一改之前呼救的模样,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地看着田令孜。 面对皇帝如此冷漠的目光,田令孜也不多言,已经撕破脸皮,也不必再装什么。他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王建赶紧骑马带上僖宗继续前行。趁着夜色的掩护,他们一行人踏上了前往兴元的逃亡之路。 与此同时,杨复恭率领着杨守信所统领的玉山军匆匆赶来。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当他们抵达城门处时,田令孜等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望着空荡荡的城外,杨复恭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去!” 杨守信见状,连忙开口问道:“义父,难道我们就这样放过田令孜不成?不追上去将其擒获吗?” 杨复恭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如今田令孜已成惊弓之鸟,若我们此时贸然追击,只会让他更加拼命逃窜。倒不如先暂作休整,待明日天亮之后再从长计议。” 杨守信听后觉得有理,遂点头应道:“一切全凭义父做主。” 随后,他转身向身后的士兵下达了撤退的命令,玉山军只得掉转马头,缓缓返回营地。 第50章 大唐跑男 自从那天成功剿灭了张五后,李倚等一行人便马不停蹄地沿着两京道继续前进。时光匆匆,一晃已经过去了十几天。如今,他们已然穿过陕州地界,踏入了河南府境内的渑池县。 这一路走来,虽说并非一帆风顺,但总体而言称得上是有惊无险。途中虽然偶尔会遭遇一些小波折,比如偶遇土匪或是溃散的士兵,但当这些不速之客看到李倚等人那杀气腾腾的模样时,往往都会心生怯意,早早地就远远避开,根本不敢靠近半步。 此外,在这段漫长的旅途中,他们还碰到了为数众多的逃难流民。望着那些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人们,李倚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怜悯之情。 然而,现实情况却容不得他过多心软。一来,他们所携带的粮食本就有限,如果贸然收留这些流民,恐怕很快就会面临断粮的危机;二来,带着这么一大群行动迟缓的流民一同前行,必然会大大减缓整个队伍的行军速度。 权衡利弊之下,李倚最终还是狠下心肠,决定不予收留。 而那些流民们呢?当他们看到李倚等人神情冷峻的样子时,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也不敢主动凑上前去寻求帮助,这样一来,倒替李倚省去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眼下对于他们来说,最为重要的事情就是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并在此处建立起稳固的根据地。只要能够站稳脚跟,待到时机成熟之时,自然会有源源不断的流民前来投靠归附。 与此同时,负责在前方探路的曹延也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幸运的是,在这一路上他再也没有撞见大规模的贼军部队。不过,倒是遇到过几次企图打劫他们的土匪团伙。好在曹延几人都比较机警,战斗力尚可,能跑就跑,跑不过就打,面对这些乌合之众,倒也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为了防止再生意外,李倚考虑后,还是停止了行动。然后开始调整策略,每天派遣两到三名经验丰富、身手敏捷且擅长马术的斥候前去探察道路。他们任务是留意有敌军埋伏或者其他异常情况,并及时将所获情报传递回来。 而对于凤翔那边发生的大事,虽说他没有情报网络,但根据他的记忆还是知晓的比较清楚。 今天刚好是正月十五,僖宗在八号被田令孜劫持到了宝鸡,而文武百官只杜让能和孔纬几人跟了过去,后面僖宗让孔纬去凤翔召唤文武百官前去宝鸡。 但以萧遘为首的几位同平章事因为田令孜在皇帝身边,都不愿前去,其他文武百官都推辞称没有官袍(前面追皇帝被抢了)也不肯去。 直把孔圣人的四十世孙孔纬气的流泪了,说了这么一番话:“就是平民百姓,亲戚朋友有什么紧急事故,我们都会前去帮助。哪有天子出奔在外,蒙受风尘,作为臣属,屡次征召,都不理会!”不过众人还是不肯回答,一个劲的推脱要等几日,准备好行装再出发。 后面孔纬也只能气得拂袖而去,毕竟他妻子重病在床,他都没管,直接去追随僖宗了,这些人却精打细算不愿前去。 最后没办法他找了李昌符,请他派骑兵护送自己前去皇帝所在地,李昌符这时正愁不知道怎么安插人员进入皇帝驻地,听到这个消息立马就给他准备了行装,并且派送骑兵送他启程。 而萧遘前几日则趁静难的奏事判官办事之时,要求朱玫去宝鸡迎接皇帝,朱玫正愁着田令孜跑了不好给李克用献投名状,一听还有这好事,马上率领五千名步骑兵在前两日由邠州赶到凤翔,正好跟孔纬同一天到达。 之后静难和凤翔便跟神策军使杨晟在潘氏(今陕西宝鸡东北)交战,杨晟一败涂地。 而田令孜不愧为老跑男了,听见潘氏传来的战鼓声和呐喊声,二话不说又带着僖宗往南边跑了,留下部分神策军守在石鼻(今宝鸡东)挡住敌人,另外临时划出山南西道的兴州(今陕西略阳县)、凤州(今陕西凤县)成立感义战区,命杨晟1做节度使防守散关(今宝鸡西南)。 而田令孜则带僖宗继续往兴元跑去,这里本来都是狭窄的山路和栈道,一路上都是跟随而来逃亡的难民和士兵,挤得根本没法走。 静难和凤翔又在后面追的急,田令孜脑子转得很快,临时发明了一个“清道斩砍使”的职位给到王建和晋晖,让两人杀出条路来,这两人毫不手软,一路砍了过去,勉强让田令孜等人通行。 不过李昌符开始派去护送孔纬的骑兵搞事了,他们任务完成后没有离开,而是扮作难民混进了人群,这个时候他们开始在栈道前方放起了火。 王建很给力,背起传国玉玺,扶着僖宗抄近道攀登起来,遇见塌落的路段,就抱起僖宗跃过去,最终赶在栈道被烧垮之前闯了出去。 这里还有个有意思的事,僖宗估计从没经历过这么惊险刺激的旅途,虽说黄巢之时他也挺惊险,但哪有这次这么刺激,为此他哭成了泪人,后面还枕着王建的大腿睡了一会。醒来后,僖宗对王建非常感激,把身上的御袍给了他,说上面有他的眼泪,让王建留着做个纪念。 田令孜等人历经艰难终于到达散关,而石鼻驻守的禁军则一触即溃,朱玫顺路在尊途驿还抓了个亲王,肃宗皇帝的第五代孙子,嗣襄王李煴,这个兄弟比较倒霉,生病了,没能跟上僖宗,所以在这里休养,后面因为这个兄弟还引发了一系列大事,当然这都是后话。 朱玫为了赶时间,也没有休整,一路追到了散关,也许是因为连日高强度作战,也许是神策军中最强的王建等人在此,这次朱玫被打败了,最后只能带着嗣襄王回到了凤翔,虽说没有抓住田令孜,但朱玫等人的行动无疑是让李克用看到了他们的诚意,后面李克用便满意的带着大军回到河东了。 自此,唐朝跑男田令孜和僖宗的逃跑之路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第51章 未来规划 就在李倚回忆着僖宗的动向分神之际,只见曹延一夹马腹,催马疾驰上前,高声喊道:“都头,我们即将抵达渑池县城,是否要进入县城内?” 听到曹延的呼喊声,李倚猛地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目光朝着远方那座若隐若现的渑池县城望去。随后,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按照《唐会要》以及《唐六典》中的记载,渑池县乃是三都之县,属于畿县之列。在唐朝时期,对于各县有着明确的划分标准:拥有六千户以上居民的县被划定为上县;三千户以上为中县;而那些不满三千户的,则归为中下县。然而,渑池既然身为畿县,无论其实际户数多寡,实际上都应列为上县。 想当年,东都在天宝年间时,据统计人口多达一百一十八万人左右。虽说其中或许存在一些隐瞒漏报的情况,但总体而言应该相差无几。而渑池县作为临近洛阳的畿县,其人口数量自然也是颇为可观的,估摸应当在两万至三万之间。 只是,历经安史之乱、黄巢起义以及秦宗权祸乱河南府之后,当地人口急剧减少。就连曾经繁华无比的洛阳城,如今的人口也仅仅剩下区区百余户而已。可想而知,作为河南府下辖的渑池县城,其境况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啊。 然而对于人口数量这一方面倒是无需过于担忧,因为伴随着那些因战乱而逃难至此的流民逐渐增多,假以时日必定又能再度繁荣发展起来。 只不过渑池这个地方位于西京长安和东京洛阳之间的交通要冲之上,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战略重地,极有可能会被周边各个藩镇所觊觎垂涎。 所以在当前自身实力尚且薄弱之时,他内心深处唯一的想法就是暂且低调行事、默默积蓄力量以求安稳发展,丝毫不想跟周遭的各方势力产生任何摩擦或者冲突。 思及此处,他不禁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不进城,往南边行进,我们要翻越崤山,然后去永宁县附近一带。” 听到这话,一旁的曹延面露疑惑之色,不解地问道:“都头,我们之前不是打算前往东都吗?为何改道前往永宁了?” 只见李倚微微一笑,耐心地解释道:“我们实力尚弱,贸然前往东都,无异于白白送死罢了。当下对我们来说最为紧要之事,乃是寻觅一处相对安全且稳定之所,以此作为根基图谋日后的长远发展。 而这永宁县,地处山区之中,并且还处于洛河的中上游地段。整个县域的地貌大致呈现出‘七山二塬一分川’这样一种独特的格局分布。 也正因如此这般特殊的地形特征,才致使永宁县拥有了一道天然形成的坚固地理屏障,可以有效地抵御来自外部敌人的侵袭入侵。 同时永宁位于东都的西部,地理位置相对偏远,四周环山,形成了天然的防御屏障。只要我们修筑关隘、设置好防线,就可以有效控制进出永宁县的通道,从而保障我们的安全,可以安心发展。” 曹延听完李倚的解释之后,虽然并不懂所说的地貌什么意思,但也觉得有理,对于李倚的深谋远虑更是佩服,连忙开口称赞道:“都头当真是考虑得周全!如此深远的目光和缜密的心思,实在令我等望尘莫及。”说完这番话后,曹延又轻轻地拍了几下李倚的马屁。 李倚笑了笑,并没有说话,挥手示意他前去通知众人。曹延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前去吩咐众人改变前进的方向,朝着永宁进发。 其实李倚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没有说出来。这永宁土质肥沃,气候宜人。光照充足,雨水适中,盛产小麦,在后世,更是被被誉为“豫西粮仓”。 这种土地,无论是小麦还是水稻,都能够得到良好的种植与生长。只不过就当下而言,水稻的种植技术尚未完全普及开来,仅仅只在南方才有不少种植区域。然而,李倚心中所谋划的,并不仅仅局限于普通的水稻品种。 他真正心心念念想要引进并大规模推广种植的,乃是“占城稻”。“占城稻”其实早在唐末五代就已经传入了内地,当时在晚唐时期的福建沿海地区已经出现了小规模试种的情况,但由于种种原因,并未形成一套完整有效的官方推广体系。 值得一提的是,“占城稻”具有许多显着的优点。它不仅具备很强的耐旱能力,即使在相对干旱少雨的情况下依然能够茁壮成长;而且其成熟周期极短,大约只需 60 天左右便能收获一季稻谷。 只是在北方,水稻种植仍未推广开来,而且由于种种限制和不足之处,想要获得理想中的高产丰收恐怕并非易事。毕竟那个时候的科技水平相对较低,对于农作物生长所需的各种条件以及病虫害防治等方面的了解都还十分有限。 而且更让人头疼的是,李倚对于农业领域可谓是一窍不通。面对水稻种植的难题,他是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不过,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李倚心里也很清楚,他并不需要强迫自己成为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全才。 只需要在日后招募流民的时候,将那些拥有丰富农耕经验或是熟练掌握了某些特定技能的人才列为优先招募的对象即可。 但就目前而言,最为紧迫且重要的任务当属尽快赶到永宁,并在那里寻觅到一处合适的地方来搭建营地。只要能够顺利地完成这第一步,那么后续的事情便可以循序渐进地开展下去。 虽说未来的路可能充满艰辛,但李倚并不害怕,既然来了,那便轰轰烈烈的走一场,无论失败与否,也可留下自己的一点痕迹。当即他不再走神,看着前方的道路,跃马向前,豪气顿生道:“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在李倚《行路难》的诗朗诵声中,众人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寂静与苍茫。 第52章 侦察永宁 从渑池前往永宁县的这一段路程,大约只有区区一百余里罢了。倘若没有崤山横亘其间,或许仅仅只需两日时光,便能顺利抵达目的地。 然而,现实情况却并非如此,由于崤山的阻碍,他们历经整整五日的艰难跋涉,方才终于踏入了永宁的地界。 如今,永宁的治所位于鹿桥,这座城池便是现今的洛宁县中和乡一带。当一行人成功进入永宁地界之后,他果断下令让整个队伍在永宁县治所的东北方向安营扎寨,稍作休整。此处与永宁县城相距约五里之遥,地理位置较为便利。 安排好队伍的事宜之后,他并未停歇片刻,而是亲自率领着陈二牛以及曹延二人,快马加鞭地朝着县城疾驰而去。此番前行,目的在于打探县城内的具体状况,尤其是要了解其是否有主人坐镇,以及防守力量究竟是强是弱。 若是县城处于无主状态,亦或是防守空虚、兵力孱弱,那么他将会毫不犹豫地下令直接进驻县城;但假如情况恰好相反,县城戒备森严且防御坚固,他则会重新寻觅一个合适的地点来设立营地。 只见这三人身着如同江湖人士一般的装扮,胯下骏马奔腾如飞,扬起阵阵尘土。一路上,李倚面带微笑,对着身旁的陈二牛和曹延打趣道:“哈哈,我们今日也效仿那些潇洒不羁的游侠儿,好好闯荡一番如何?” 听到这话,陈二牛不禁放声大笑起来,回应道:“都头英姿飒爽,才有游侠的风范!我和曹大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等人物啊!” 曹延一听到这句话,立马就不乐意了,开口反驳道:“陈二,你这话说得不中听。我虽然比不上那都头那般英姿飒爽,但怎么说也是相貌堂堂,举手投足之间更是自带一种潇洒不羁的游侠气质。再看看你呢?整天大大咧咧、粗枝大叶的,行为举止粗俗野蛮,哪里有半分游侠的样子!” 陈二牛听到曹延这番话,自然也是不甘示弱,当即与曹延激烈地争论了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观察着前方的李倚忽然笑了起来,他伸手轻轻一挥,示意两人暂且停下争吵。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道:“你们两个不要争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真正的侠客又岂会在乎自身的穿着打扮是否华丽,容貌长相是否俊美,亦或是气质风度如何出众呢? 只要能够做到不恃强凌弱,始终秉持正义之心,胸怀天下苍生之苦乐,那么无论是谁,都可以被称之为侠。” 曹延听完李倚的这番话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然而,一旁的陈二牛却仍然一脸茫然,似乎并没有完全理解李倚所说的意思。只见他眨巴着眼睛,疑惑地望着李倚,等待着进一步的解释。 李倚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耐心地向陈二牛解释道:“就拿如今这个动荡不安的世道来说,战乱不断,民不聊生,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 倘若我们能在这样的乱世之中挺身而出,守护好一方百姓的安宁,让他们免受战乱之苦,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如此一来,即便我们只是平凡之人,难道不能称得上是侠义之举吗?所以说,侠并不仅仅局限于某一类特定的人物形象,你懂了吗,二牛?” 陈二牛听到李倚的话后,恍然大悟道:“都头,我明白了,所谓的游侠就是要守护百姓!” 李倚有些无奈。但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应声道:“嗯,你这样理解倒也没错。” 说完这句话之后,李倚便不再多言,而是再次挥动起手中的鞭子,催促胯下的骏马加快速度向前奔去。 曹延和陈二牛见状,连忙紧跟其后。就这样,三个人骑着马沿着道路一路前行。一开始的时候,他们的心情还算轻松愉快,时不时还会相互调侃几句。但是随着距离县城越来越近,他们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不见了。 只见道路两旁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具尸体,这些尸体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有的则早已变成了森森白骨,看上去格外凄惨恐怖。 偶尔还有几只乌鸦从天空中俯冲下来,落在那些尸体上啄食着腐肉。此情此景让原本就心情沉重的三人愈发觉得压抑难受起来。 终于,当他们来到县城门口时,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人触目惊心。城墙上布满了各种刀枪剑戟留下的痕迹,预示着这里经历过一场惨烈无比的厮杀。 而原本应该紧闭的城门此刻也敞开着,门口没有一个守卫士兵的身影。看到这一幕,三人再也没有了闲聊打趣的心思,纷纷沉默不语地快马加鞭冲进了城中。 一进城内,映入眼帘的便是街道两边随处可见的尸体以及被大火烧成灰烬、只剩下残垣断壁的房屋。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烟尘味和刺鼻的血腥气息,整个城市宛如一片死寂的废墟。 曾经繁华热闹的大街小巷如今冷冷清清,只有一些野狗在四处游荡觅食。这一幕幕惨状仿佛在无声地向人们诉说着这个世道的冷酷与无情。 三人行色匆匆地来到县衙门前,翻身下马后,将马匹拴好,然后迈着大步向里面走去。刚一靠近县衙大门,他们就发现原本紧闭的大门此刻已经残破不堪,仿佛遭受了一场猛烈的攻击。 穿过仪门,李倚稍稍停顿思考了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大堂方向走去。当他们踏入大堂时,眼前的景象让人大吃一惊——整个大堂内乱成一团,桌椅东倒西歪,文书散落一地。虽然并没有看到尸体,但地面上却有着一些暗红色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 曹延见状,快步上前,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那些血迹,顿时眉头紧皱,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缓缓站起身来,对着身旁的李倚说道:“都头,这血迹尚有温度,说明事情发生不久,但奇怪的是这里竟然看不到一具尸体。” 与此同时,陈二牛正仔细观察着公案上的一道道刀痕,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深深浅浅的印记,沉吟片刻后说道:“从这些刀痕来看……不久前肯定有人在这里激烈地战斗过!” 听到两人的话,李倚心头一紧,思索片刻后,当即低声道:“走,去内宅看看,小心点!” 说罢,他迅速抽出腰间的横刀,奔内宅而去,曹延和陈二牛心领神会抽出武器,如影随形般跟上李倚步伐。 第53章 县衙激战① 县衙内宅位于二堂的后方,这处院落通常会与前方的大堂以及二堂以院墙相隔开来。要想抵达内宅,就必须先穿越过二堂和三堂才行。其中,二堂乃是处理各种日常政务之所,而三堂则是县令休憩之地,同时也是他处理那些机密事务的重要场所。 当三人小心翼翼地穿行于其间时,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存在着一些战斗的痕迹。这些痕迹让他们不由得提高了警惕,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再穿过二堂和三堂之后他们成功地踏入了内宅之中。 在内宅里,三人开始了一番细致入微的搜索行动。然而,令人感到诧异的是,尽管整个内宅看上去也是一片混乱不堪,但他们并没有在这里发现任何人留下的踪影。 从各个房间逐一搜寻出来之后,李倚不禁心生疑虑。虽然内宅同样显得狼狈杂乱,但却丝毫找不到有过激烈打斗的迹象,甚至连一滴血迹都未曾瞧见。 犹豫再三之后,李倚最终还是下定决心继续去搜索一下其他可能藏人的地方。于是,三人又重新迈开脚步向前走去。接下来,他们依次查看了库房和马厩,结果发现这两个地方早就已经被人洗劫一空,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剩下。 不仅如此,就连那六房(即吏、户、礼、兵、刑、工六个办公部门)、吏舍(胥吏办公)以及传舍(往来人员暂歇)等地方,也都未能找到任何线索或者可疑之人的踪迹。 整个县衙都被仔细地搜寻了一遍,唯有位于西南角的监狱还未被查看过。三人相互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朝着监狱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去。一路上,他们尽量放轻脚步,以免发出声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当行至监狱门口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曹延突然间停下了脚步,并压低嗓音对身后的李倚说道:“都头,我听到狱卒房里好像有两个人正在交谈。” 李倚闻言,同样轻声回应道:“先别打草惊蛇,悄悄地进去,将里面的人给控制住再说。”曹延和陈二牛点头表示同意。 紧接着,两人迅速冲进了狱卒房内。房间里原本正在说话的两人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顿时愣在了原地。 待到他们回过神来想要有所动作时,却发现冰冷锋利的刀刃已经稳稳地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这时,李倚稳步走进房间。他定睛一看,原来之前曹延所听到的说话声,正是出自眼前这两名身穿铠甲的士兵之口。而此刻,这两名士兵因为过度惊吓,手中握着的长刀竟然都不由自主地掉到了地上。 李倚目光犀利地盯着面前的二人,并没有过多的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座县衙的监狱之中?” 面对李倚严厉的质问,其中那名身材略显消瘦的士兵脸色煞白,连忙陪着笑脸解释道:“我们只是路过此处,只因太过疲惫,所以才想着在这间屋子里稍作歇息一会儿。” 李倚皱着眉头看着他掉在地上的刀,上面还散发着血腥味,对控制着他的曹延示意了一下,曹延一刀便结果了他的性命。 另一人惊恐万分,身体颤抖着连忙跪地求饶道:“大侠饶命!我们原本都是孙都头麾下的士卒,后来在行军途中与大部队不小心失散了,无奈之下只能在东都附近四处游荡。 前些日子,由于随身携带的粮食已经全部吃光,实在饿得不行,我们便沿着洛水一路向上游行进,没想到偶然间路过此处,看到这座县城,想着进去碰碰运气,找找有没有食物或者其他可以维持生计的东西。 谁曾想到,进入县城后居然发现这里竟然还有不少百姓存活于世,于是我们就暂且在这里停驻了下来。” 李倚点点头,接着继续追问:“那县衙之中血迹可是你们造成的?你们这群人到底一共有多少人?现在其他人又都去哪里了?” 听到这话,那人不敢有丝毫隐瞒,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回大侠,我们那天刚到这里的时候就发现县衙里面聚集了不少人。不过经过观察,我们发现这些人好像也都是军中之人。 双方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而且前前后后交过好几次手。一直到今天,我们才好不容易把县衙给攻打下来。 但是对方有十来个人异常勇猛凶悍,不仅杀死了我们好多弟兄,最后还成功逃脱了出去。秦十将非常生气,只留下我二人看守,带领所有人手前去追击那些逃跑的人了。 要说我们一开始总共大概有一百来号人吧,但这几天跟他们激烈交锋,损失惨重,如今只剩下七十来人左右了。” 听见这话,李倚只觉头疼不已。此人所说的那位孙都头孙儒也是个令人闻风丧胆、臭名昭着的杀人魔王。其麾下的将士们也异常凶悍,绝非他们之前遭遇过的那些黄贼残部可比。那些黄贼残部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可眼下这一伙人竟然还有七十多人,若是正面碰上,恐怕他们三个人就凶多吉少了。好在老天爷眷顾,让他们在来此的路上幸运地避开了这群煞星。 然而,如今既然已经知晓对方就在附近,那么继续留在这里无异于自寻死路。思及此处,李倚当机立断,朝着身旁的陈二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动手解决眼前这个知情人,以免消息走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见陈二牛心领神会,手起刀落之间,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已命丧黄泉。 李倚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冷却的尸体,深吸一口气后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撤为妙,日后再从长计议。” 曹延和陈二牛自然深知其中利害关系,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于是三人不再耽搁,转身匆匆向着县衙外奔去。 待到快要走到仪门之处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紧接着一个疑惑的声音响起:“咦,这里怎么会有马匹在此?我记得离开的时候明明没瞧见啊?” 听闻此言,李倚等人不由得心头一紧,三人对视一眼,便迅速往西侧县尉厅而去。 第54章 县衙激战② 待三人进入西侧县尉厅之后,李倚闪到门后,身子紧紧贴着墙壁,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门缝悄悄地观察着大门处的动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李倚觉得自己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不一会儿,只见一群人鱼贯而入。李倚心中一紧,连忙定睛细看,同时暗自数了数人数。还好,这群人看起来约莫只有十来个,数量并不是很多,如果真要打起来,以他们三人的实力,应该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先前说话的那个人再次开口说道:“各位兄弟,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谨慎些,看这情形,怕是又有新的客人到访了。” 听到这话,其他人纷纷点头应是,然后鱼贯而入走到了大堂前方。他们进来之后并没有四处乱走,而是分散站立在大堂坪前,与李倚等人所在县尉厅仅仅相隔十几步。 就在此时,突然从监狱的方向急匆匆地跑出来一个人。此人看上去神色慌张,一路小跑来到先前开口说话的人身旁,汇报道:“回禀王副将,不好了,李七和牛二被人杀了!” 王副将闻言脸色一变,瞬间变得杀气腾腾。只见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高高举起,大声喊道:“兄弟们,提高警惕!门口只有三匹马,由此推断对方来者人数不会太多。听我命令,分成四队,分别搜查一个房间,绝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说完,他便当先一步带领一队人朝着县尉厅大步走来。 眼看着敌人越来越近,李倚三人的神经也绷得越来越紧。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然后默契地缓缓后退至门后,各自握紧手中的武器,严阵以待。 伴随着一阵沉闷而猛烈的声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刹那间,木屑四溅,尘埃飞扬。只见曹延和陈二牛毫不犹豫,手中长刀如闪电般猛地一挥,朝着刚刚踏入房门的两个身影狠狠劈去。 走在最前方的那两个人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两声凄厉的惨嚎,便已双双倒地不起。猩红的鲜血迅速染红了地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而原本跟在后面的王副将见状大惊失色,他惊恐地连连后退,一直退出门外。与此同时,他扯开嗓子拼命向外高呼道:“在这里!都赶快过来!” 站在一旁的李倚眼见偷袭成功,心中不禁稍稍松了一口气。然而,当他听到王副将的呼喊声时,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因为他知道,随着王副将的召唤,其他三支队伍此刻正急速朝县尉厅赶来。 李倚紧紧握住手中的横刀,感受着刀柄上传来的冰凉触感,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陈二牛和曹延,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相视一笑。他们没有丝毫退缩之意,静静地站在原地,严阵以待,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敌人。 在这个房间内,由于场地空间有限,对方人数多的优势也难以充分施展。因此,对于这场战斗的胜负,李倚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把握的。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六道身影冲进了屋内。这些人一见到房间内的情形,立刻分成三组,每两人一组,分别向着李倚三人猛扑过去。 一瞬间,原本就不大的房间顿时被分割成了三个激烈厮杀的小战场。这是李倚生平第一次同时直面两名敌人,但他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感到一股熊熊燃烧的战意从心底涌起。尽管在人数上处于劣势,但他仍然主动发起了进攻,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果然对面的两名敌人也未曾料到李倚竟敢如此果断地主动出击。他们先是微微一愣,随后才手忙脚乱地举起手中的横刀,试图抵挡住李倚这凌厉无比的一击。然而,由于事发突然且准备不足,他们显得颇为狼狈。 好在两人也算是久经沙场。在勉强挡下李倚的这一击之后,其中一人立刻意识到局势不妙,于是身形一闪,以极快的速度侧身跃至一旁,并顺势朝着李倚的下身狠狠地砍去。 而李倚眼见对方动作迅猛,却并未惊慌失措。他凭借着自身敏捷的身手和出色的反应能力,灵巧地向旁边一侧身,轻松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与此同时,另一名之前稍显迟钝的敌人此刻也终于回过神来。他见李倚躲开了同伴的攻击,当即毫不犹豫地提起手中的大刀,带着呼呼风声径直劈向了李倚。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势,李倚临危不乱,双手紧握刀柄,用力向上一举,硬生生地挡住了这雷霆万钧般的一击。 然而,还未等李倚有片刻喘息之机,那两名敌人便再度默契配合起来。只见他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同时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再次朝李倚猛砍过去。刹那间,刀光闪烁,寒气逼人。 李倚心知此番情况危急万分,如果稍有不慎,自己必将命丧当场。千钧一发之际,他当机立断,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向后急速翻滚而去。 只听得“唰唰”两声,两把锋利的横刀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划过,带起一阵劲风,令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李倚避开了这致命一击。趁着敌人招式用老、尚未收势的瞬间,他双腿一蹬地面,高高跃起。紧接着,他在空中挥动手中的横刀,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狠狠斩向那两名敌人。 随着两声惨叫响起,鲜血四溅,那两名敌人已然双双倒在了血泊之中,气绝身亡。而李倚则稳稳地落在地上,他收起横刀,往房内看去,曹延和陈二牛两人也干净利落的解决了身前的对手。 尽管李倚内心觉得这场战斗惊心动魄,但实际上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小会儿而已。就在这时,后续匆忙冲进屋内的王副将以及他身后的几个人看到当前场景后不禁愣住了。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李倚等三人竟然会如此难缠和棘手。 只见王副将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突然间扯着嗓子大声喊道:“不要怕,我们的援军很快就要到了!我们快去拖住他们!” 他身旁紧跟着的另外三个人听到这话之后,瞬间精神一振,握紧手中的横刀,气势汹汹地朝着李倚等人冲杀过来。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趁着这混乱之际,王副将自己却悄悄地转身,像只狡猾的狐狸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房间。 李倚虽然心中很想立刻去追击这个临阵脱逃的家伙,但是无奈此时迎面而来的那三个敌人已经逼近身前,他别无选择,只能先解决三人再说。 第55章 途中偶遇 接下来的战斗相较于之前而言,显得较为轻松。在一对一的对决之中,对面那三人完全不是李倚他们的对手。没过多久,县尉厅内便又多出了三具冰冷的尸体。 在成功地将身前的敌人解决之后,李倚、曹延以及陈二牛三人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向着门外追击而去。不过等他们冲到门口时才发现,那位王副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敌人来时骑回来的马匹。 望着对方遗留下来的马匹,李倚很是眼馋,他现在什么都缺。只是眼下这种情况,他们暂时还无法将其带走,如果继续拖延时间,等王副将报信回来,对方再赶回来的可就不是十几个人了,到时他们极有可能再度陷入被围困的险境之中。 想到此处,李倚果断做出决定:“罢了,别再追了!我们还是先返回营地从长计议吧。”说罢,他身手敏捷地翻身上马,并转头对着身后的曹延和陈二牛喊道。 曹延与陈二牛对视一眼,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紧接着两人也迅速跃上各自的马背,紧紧跟随着李倚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因为已经清楚城内有着不少敌人,此刻三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内心深处或多或少地带着一丝忧虑。一路上,谁也没有心思开口交谈或者沿途探查周围的情况,只是默默地埋头策马狂奔。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左右,前方终于隐隐约约地出现了城门的轮廓。直到此时,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李倚等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后更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骑行的速度,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城门外飞奔而出。 出得城来之后,李倚丝毫不敢松懈,依旧快马加鞭,一路向着营地狂奔而去,马蹄声扬起了阵阵尘土。然而,就在他们风驰电掣之际,突然间,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喊杀之声。 李倚心头一紧,急忙伸手拉住缰绳,口中大喝一声:“吁!”其他两人见状,也是迅速反应过来,一同用力勒住马头。随着骏马发出几声嘶鸣,它们前蹄高高抬起,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原地。 李倚侧耳倾听着前方传来的喊杀声,面色凝重。他心中暗自思忖道:“听这声音,前方想必是战况激烈,搞不好是先前监狱之人所说的秦十将带人在此追杀另一伙人?” 念头刚起,他便果断决定改变行进路线,以免卷入这场无端的纷争之中。于是,他手臂一挥,指向旁边树林,低声喝道:“走,先躲进林子里再说!”说罢,三人掉转马头,策马冲进了树林处。 进入树林后,李倚翻身下马,回头招呼曹延道:“曹延,你速速前去查看一下具体情况,切记不可轻举妄动!”曹延闻言点头应诺,随即转身朝着战场摸了过去。 没过多久,曹延便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他来到李倚面前,压低声音说道:“都头,是先前监狱之人所说的秦十将,正带着人马在此围剿他人,那个逃走的王副将在他旁边。目前来看,被围的那伙人虽然身手不错,但终究寡不敌众,怕是支撑不了太久了。” 李倚听着曹延的汇报颇感棘手,此地距离营地仅有大约 2 里地之遥,顺风的情况下,如此激烈的喊杀声很有可能已经传到了营地那边。 如果营地之人误以为是他们在与人交战,过来支援,双方碰上也不一定能占的便宜。但前方又是他们回营地最快之路,绕路的话又恐生意外。 如此看来,似乎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唯有迅速返回营地才是上策。如果让马儿全力狂奔的话,不出五分钟必定能够抵达营地。 思及此处,李倚当机立断地开口道:“上马,趁双方交战正酣之时,我们直接冲过去,先返回营地再说。” 曹延和陈二牛点头表示赞同。于是乎,三人重新翻身上马,慢慢往战场方向而去。 等距离喊杀声愈发靠近,李倚突然猛地高喝一声:“冲过去!”与此同时,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打在战马的身上。战马吃痛之下,全速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就在这时,正在激烈交锋的双方人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三道身影风驰电掣般从自己眼前掠过,一时间竟然忘记了继续交手,傻傻地站在原地,目送着李倚等人扬长而去。 王副将率先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大声叫嚷道:“秦十将,那三个人就是在县衙里杀害我们十几个兄弟之人!” 这一声吼叫,让秦十将也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狰狞之色,恶狠狠地道:“好哇!正想去找你们,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来人呐,给我追上去,决不能放过他们!” 说罢,他大手一挥,就要带着身后的士兵朝李倚三人逃窜的方向追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动身之际,秦十将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转向了眼前的战场。原来,此时被困在包围圈中的敌人数量已经越来越少,但其中却有一员身材魁梧、威猛无比的大汉,手持一柄陌刀,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使得秦十将的手下一时间难以近身。 看到这里,秦十将心中不禁暗暗叫苦,三人能杀死他们十几个人,也不是等闲之辈,若是强行追击李倚三人,必然会分散兵力,导致对这员大汉的围剿出现漏洞。 可若就此放弃追捕,又实在心有不甘。经过一番短暂而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秦十将最终还是决定先集中精力解决掉眼前这个棘手的问题。 于是,他改变主意,下令让手下士兵将那名大汉团团围住,并不急于发动进攻,而是采取车轮战术,不断地消耗其体力。而他的目光则落在了一直跟在大汉身边的女子身上。 只见那女子面容姣好,身姿婀娜,虽是身处险境,却依然显得楚楚动人。自那日去县衙见到这名女子之后,他便动了邪念,这女子既可作为干粮储备,也能做其他用处。这也是他为何要一直追杀这些人的原因。 秦十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中邪念又起,原本就炽热的眼神此刻更是变得火辣起来。相比之下,刚刚还令他咬牙切齿的李倚三人已然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最后,秦十将挥挥手,示意手下停止对李倚三人的追捕,专心对付战场上剩余的敌人。他心里暗自盘算着,只要能顺利拿下这片战场,擒获那名女子,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至于李倚三人,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们。想到这里,秦十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第56章 解围 李倚三人骑在马上,每一秒钟都仿佛度日如年般难熬。这短短几分钟对他们来说,简直比几个时辰还要漫长。然而幸运女神似乎眷顾着他们,后方一直没有传来敌人追击的马蹄声。 又过了一会儿,李倚终于望见了营地的轮廓。从远处看去,此时的营地内气氛紧张异常,士兵们个个神情肃穆地拉满弓弦,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营地外的方向,显然他们也听到了那喊杀声,并已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李倚心中暗自点头,同时运足力气高声喊道:“是我们回来了!” 营地中负责警戒的众人听到李倚熟悉的呼喊声后,高悬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原本紧绷的神经也一下子松弛下来。他们急忙打开营门,快步迎向李倚等三人。 待李倚等人进入营地后,纷纷翻身下马。李倚顾不得休息片刻,立刻下达命令道:“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加强警戒!敌人就在前面不远,随时可能发动进攻,必须时刻保持高度戒备,做好战斗准备!” 要知道,他们的营地与敌人相距实在太近了,而且对方全是机动性极强的骑兵部队,一旦全速冲刺起来,不消片刻便能抵达此处。所以哪怕此刻看似暂时安全,也绝不能有丝毫的麻痹大意。 正当众人都按照李倚的指示行动起来时,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曹延却突然开口说道:“都头,依我之见,我们应当主动出击,前去支援那些被围困的人。” 刚刚下马还未来得及喘口气的李倚闻言不由一愣,随即饶有兴致地转头看向曹延,眼中闪过一抹好奇之色,问道:“哦?你为何会有此想法?说来听听。” 曹延正色道:“我们骑马经过之时,我发现被围困之人虽然人少,但剩下的几人都战斗力很强,尤其有一员大汉,让对方都近不了身,我估计他们要想拿下最后几人,肯定会用车轮战消耗大汉体力,一时半会是结束不了战斗的。 但对方竟然发现了我们的踪迹,必定会来追杀我们,他们都是骑兵,我们要想撤的话只能现在就往山上撤,才有机会躲过追击。” 曹延停顿了下来,随即话锋一转:“不知道都头接下来是想在哪里发展势力?如果都头想要快速发展起来,永宁县是个不错的选择。而我们要是想拿下永宁,这一仗就不能躲!” 见李倚似乎在犹豫,曹延又开口道:“我知道都头在担心什么,我们虽然人少,但都头不要小瞧我们黄头军了,而且有着那几人在,我们不一定会输,有的时候我们的士兵也需要打一些硬仗,才能更快的成长,那么牺牲自然是不可避免的。“ 李倚被曹延的话语惊醒了,确实如此,他有些瞻前顾后了,打仗怎么可能不死人,只要不是盲目的去送死,有些时候就该敢于亮剑。 想到此处,他目光坚定地看向曹延,毫不犹豫地说道:“你说得对!这场战斗势在必行,既然如此,就由你来全权指挥吧!从这一刻起,我就是你手下的一名普通士兵,听从你的调遣。” 曹延见他如此信任自己,也毫不推辞,立刻展现出沉稳冷静、条理分明的一面,开始下达命令。 只见曹延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众人的行动任务。首先,他指派李倚和陈二牛各自率领五名骑兵,火速赶往战场。他们的任务是采取灵活多变的游击战术,不断骚扰敌方阵营,务必挑起敌人的怒火,并诱使其追击而来。 而一旦敌人中计追赶,他们便要佯装投降,然后朝着西侧的树林逃窜。曹延侦察过这片树林,不利于骑兵的发挥,可以作为绝佳的反击之地。 李倚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随后,他与陈二牛迅速集结各自所率的五名骑兵,前往战场。 与此同时,曹延则带领着包括自己在内的其余人员,除了王承恩之外,迈开大步,一路小跑向着预定的树林方向前进,准备设下伏兵等待时机。 当他们终于抵达战场时,眼前的局势已然十分危急。李倚放眼望去,只见原本的包围圈中此刻仅剩下五人还在抵抗,不过秦十将手下士兵也损失不少。 情况危急,李倚迅速张开弓弦,瞄准目标后便全力射出一箭。不过他的箭术实在一般,这一箭准头欠佳,仅仅只是擦着敌军士兵的身体飞掠而过,并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不过好在李倚手下以及陈二牛所率领的那支队伍中,还是有不少人的射术相当精湛。随着一声声弓弦响动,数支利箭如同闪电般疾驰而出,精准无误地射中了多名敌人,刹那间就有好几名敌兵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原本以为胜券在握、志得意满的秦十将,突然间看到去而复返的李倚等人时,不由得怒火中烧,勃然大怒道:“本十将之前已然网开一面,给了你们一条活路,没想到尔等不知好歹,竟然还敢回来送死!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言罢,他毫不犹豫地点出二十余骑兵,挥舞着手中寒光闪闪的兵刃,气势汹汹地朝着李倚和陈二牛所在之处猛冲过去。 面对来势汹汹的敌军,李倚和陈二牛对视一眼,心中瞬间达成默契。他们佯装出一副惊慌失措、难以抵挡的模样,一边虚晃几招,一边缓缓向后撤退。秦十将见状,以为有机可乘,更是穷追不舍,一心想要将他们彻底击溃。 与此同时,当秦十将带着人马追杀出去之后,负责包围的那些士兵们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谁也不敢轻易乱动。毕竟没有秦十将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贸然行事。 而原本深陷重围之中的那五个人,趁着秦十将追击李倚和陈二牛的间隙,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他们赶紧抓紧时间调整状态,稍作休整,以恢复消耗殆尽的体力和精力。就这样,双方暂时僵持不下,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峙局面。 第57章 林中设伏 林木茂密,地形险阻的情况下多采用冲阵,即严密防备前后方,通过轮番作战与休整,迫使敌人溃退。 林战的要领为:白天广布旌旗以壮声势,夜间多用火光与战鼓制造混乱;善于使用短兵器近战,巧妙设置伏兵,或从前方突袭,或从后方包抄,左右夹击,中央以强弩远程压制。防守时占据险要地形,稳固防守,避免贸然出击。 秦十将带领王副将和骑兵紧紧追赶着前方逃窜的李倚和陈二牛。只见那李倚与陈二牛等人面露惊恐之色,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朝着茂密的林间奔去,仿佛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一般。 秦十将见此情形,心中暗喜。他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率领手下冲入了这片树林之中。然而,林子里树木繁茂,枝丫交错纵横,严重影响了他们的追击速度。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后,原本在前方逃跑的李倚等人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并迅速四散分开。 就在这时,林木深处竟然涌现出了十几名手持弓箭的士兵。这些士兵早已严阵以待,弓弦紧绷,箭头闪烁着寒光,直直地瞄准了秦十将及其所率部队。 与此同时,四周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以及众多士兵齐声发出的呐喊助威之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秦十将大惊失色,他根本无法判断对方究竟隐藏了多少兵力。 单是听那此起彼伏的战鼓声和响彻云霄的喝叫声,便能感觉到对方显然设下了重重伏兵。 意识到情况不妙的秦十将心急如焚,连忙用力勒住胯下骏马的缰绳,扯开嗓子高声大喊道:“不好!有埋伏!赶紧撤退!”可惜的是,他的呼喊终究还是稍微迟了那么一点点。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指挥作战的曹延已然果断地下达了射击命令。刹那间,一阵箭雨朝秦十将这边射来。 伴随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秦十将身旁几名来不及躲避的骑兵纷纷中箭落马,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 身处险境的秦十将飞快地举起手中的团牌,牢牢护在自己身前,以防被流矢射中要害部位。 紧接着,他又掉转马头,准备带领剩余部下逃离这个危机四伏之地。而一直紧跟在他身旁的王副将此刻也是满脸惊慌,学着他的模样举起团牌往后方撤去。 就在这些人匆忙掉转马头、准备逃离之时,又是一阵箭雨射来。只听得一声声惨叫,又有数名骑兵不幸中招,从马上跌落下来。 一时间,攻防之势逆转,变成了秦十将等一行人在前方逃跑,而李倚和陈二牛则率领着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 秦十将等人也顾不得枝丫交错,一路狂奔而去,好不容易远远地望见了那条通往生路的宽阔大道,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 突然间,他们胯下的战马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马蹄一般,猝不及防之下纷纷向前栽倒。一时间,人喊马嘶,混乱不堪。 原来,在他们穷追不舍的时候,曹延就已经提前派人在他们的撤退路线上精心布置好了陷阱。 他利用多余的缰绳和胸马绳编织成了一条致命的绊马索,秦十将等人只顾着夺路而逃,根本未曾发觉眼前的陷阱。 李倚和陈二牛等人眼见得对方如此狼狈,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不过,他们手上的动作可是丝毫都没有停歇,趁着秦十将等人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起身的空当,又是一轮箭雨朝着他们射去。 秦十将只能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躲避着箭矢的攻击。好不容易才勉强挣扎着站起身来,回头一看,却发现来时的道路也出现了十几名士兵。 再看看自己身边,经过这一连串的变故之后,原本跟随而来的二十余骑如今也仅仅剩下寥寥数人而已,而且个个都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秦十将一咬牙对身旁的剩余几人道:“兄弟们!冲出去!” 曹延并不多言,只是一味的命令射箭,秦十将几人还未冲出几米,便纷纷中箭身亡,可李倚却看的心疼不已,因为有几匹马在流矢中被射杀了。 结束战斗后,曹延高声喊道:“留下一部分人清理战场,其余众人立刻骑上敌军未曾受伤的马匹,随我赶赴另一处战场!” 李倚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曹延发号施令的身影。此时的曹延宛如一位久经沙场、指挥若定的大将,举手投足间都散发出一种令人信服的气势。 仅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己方这边人数少,同时还有部分步兵的劣势,通过地形便转化成了优势,而且布置的疑兵之计让对方丧失战斗欲望,最终轻松拿下战斗。 李倚对曹延的表现深感满意,同时也越发期待看到他在未来指挥规模更大的军团时,又将会展现出何等卓越的才能和智谋。 在曹延的命令下,李倚等二十余人,迅速赶往了另一处战场。 片刻后,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正处在道路中央对峙着的两方人马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刹那间,双方的脸色都变得复杂起来。 被包围在中间的那几个人脸上先是露出一抹喜色,但紧接着又浮现出一丝忧虑。他们对于来者的身份同样不曾知晓,不清楚这群突然出现的人究竟出于何种目的要出手相助。 与此同时,秦十将所率领的剩余士兵们见到来人并非己方阵营时,心中不禁猛地一惊。 先前他们与包围圈中的几人战斗,就已经感到颇为吃力、难以招架了。如今不仅前去追击秦十将的队伍未能归来,反倒是被追击的那一方竟然有二十多号人气势汹汹地杀奔而来。 眼见形势急转直下,对己不利,其中一名看似小队长模样的人当机立断,扯开嗓子高声喊道:“快撤!赶紧撤退!”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原本的包围圈瞬间土崩瓦解,众人如惊弓之鸟一般四散逃窜,纷纷朝着县城所在的方向狼狈逃窜而去。 第58章 孟珍珠 曹延仅仅只是瞥了一眼那被围在中间的数人,甚至连多一秒钟的停留都没有,就毫不犹豫地带领着李倚等一行人快马加鞭地朝着那些已经溃散而逃的敌军疾驰而去。 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不能将这伙溃散的敌人消灭干净,那么待到他们进驻永宁县以后,后续招揽流民会产生不小的影响。 李倚同样深深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对于曹延所下达的指令并未加以过多的干预或质疑。 当他们从包围圈旁边经过的时候,李倚顺势朝里面望了一下。就在这惊鸿一瞥之间,他惊讶地发现原来在这群被困之人当中居然还夹杂着一名女子。 然而由于事态紧急,容不得他仔细端详这名女子的容貌,他只能匆匆收回目光,紧跟着曹延继续向前追击。 此刻,被围困在包围圈之中的那个彪形大汉以及那名女子,则是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些刚刚出手解救了自己性命的恩人,在救下他们之后,竟然连一句寒暄的话语都顾不上说,又去追杀那些人了。 那名女子眼睁睁地看着李倚等人风驰电掣般地向着县城方向追击而去,她紧咬银牙,愤怒地娇喝一声:“走!我们也赶紧追上去,找他们报仇!” 听到女子的呼喊,那几名大汉也是满腔怒火地点了点头,随即毫不犹豫地紧跟在女子身后,一同向着县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李倚等人紧紧追赶着前方的敌军,尽管他们拼命逃窜,但始终无法摆脱李倚他们的追捕。 进入县城后,地形变得复杂起来,狭窄的街道和两旁的房屋让逃跑和追击的骑兵都难以保持整齐的队形。由于空间有限,众多马匹只能拥挤在一起艰难前行,速度也因此大受影响。 那些落在后面、跑得较慢的敌军很快就被李倚等人追上。只见曹延手起刀落,一个敌军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鲜血四溅,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听到这一声凄惨的叫声,其余的敌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三三两两纷纷开始各自寻找逃生之路。 眼看着敌军如同惊弓之鸟般四处逃散,曹延心中不禁有些迟疑。但想到对方带来的危害,他果断地下令道:“众健儿听令!以三人为一组,迅速分头追杀敌军。半个时辰之后,不论战果如何,务必在此地集结!” 随着曹延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即响应,迅速组成小组,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曹延身旁仅有他一人,但他毫无惧色,孤身一人紧跟着其中三名敌军,紧追不舍。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女子和几名大汉抵达现场时,发现众人已经分散开来展开追击行动。他们稍作观察后,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个方向,加入到这场激烈的追逐战中。 一时间,整个县城内喊杀声四起,鸡飞狗跳。一场猫捉老鼠游戏就此拉开帷幕…… 李倚带着身后那两人紧紧地跟随着前方的三名敌军。双方展开了你追我赶的激烈角逐,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十几分钟。 最终,李倚成功地将敌人逼迫至一处狭窄的死胡同内。此时,走投无路的敌军意识到逃跑无望,于是纷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凶神恶煞般地面对着李倚等人。 只见他们迅速抽出腰间寒光闪闪的大刀,朝着李倚三人猛扑过来,企图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其中一名敌军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高举着手中的大刀,狠狠地朝着李倚劈砍而来。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这看似凶猛的一击却显得异常无力且缓慢。 面对如此破绽百出的攻击,李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他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刀锋。紧接着,李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出自己手中的横刀,只听“噗嗤”一声,鲜血四溅,那名敌军瞬间倒地身亡。 与此同时,在另外两处战场上,另两名黄头军配合默契,也击败并解决了身前的对手。 李倚见状,缓缓收起手中染血的长刀,然后向身旁的两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去牵回马匹。待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们便朝着事先约定好的集结地疾驰而去。 当李倚一行人抵达集结地时,还没有看到其他队伍的身影,他们是最早完成任务返回的一组人马。李倚便在原地等待起来,转眼间曹延所规定的半个时辰已悄然流逝。 此时,那些奉命前去追击敌军的各个小组,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原地。曹延开始清点人数,经过一番核查之后,并无士兵死亡。只是大多数士兵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带了些伤。 同时有几个敌军还是逃了出去,朝着福昌县城的方向仓皇逃窜而去。不过,对于这区区数名漏网之鱼,李倚和曹延都没有太在意。 这几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而且,经历了此番重创,想必他们日后也不敢再轻易涉足这片土地了。 事后,李倚开始与曹延、陈二牛共同总结此次战斗成果,这也是李倚突发奇想所提倡的,总结战斗中存在的不足和可取之处。 就在三人热烈讨论之际,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先前他们所救的几人正朝这边赶来。 为首的那位女子英姿飒爽,待她行至曹延跟前时,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其施了一个大礼,然后语气诚恳地道:“多谢恩人救命之恩,小女孟珍珠此生此世没齿难忘!”言语之中,满含感激之情。 李倚缓缓地将视线投向那名女子,只见这女子并未像众多晚唐时期的女性那样戴着帏帽遮面,而是大大方方地展露着自己的面容。 她的面部线条清晰锐利,高颧骨与下颌线勾勒出极具辨识度的轮廓,双眉修长飞扬,眉峰微挑,眼睛大而明亮,瞳孔如星子般璀璨,目光直率坦荡,仿佛能穿透人心。 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泛着淡淡红晕的莹润质感,阳光下透出生命力。鼻梁高挺如雕塑,唇形饱满且线条分明,未施脂粉时如玫瑰初绽。 此时的她身着一袭男装,但即便如此,依然无法掩盖住她修长婀娜的身姿。这身装扮反而更凸显出她身上那种柔美与英气相互交融、相得益彰的气质。 李倚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位与众不同的女子,一时间竟然看得有些痴了。 第59章 熊耳山寨 曹延拱手回礼说道:“小娘子客气了,我不过是谨遵我家都头的命令行事而已。” 言罢,他便不再多言,默默地退至李倚身后。李倚见状,不禁暗暗点头称赞,心想曹延这家伙还真是懂事。 与此同时,孟珍珠看到这般情形后,将目光投向了此时正面带微笑看着自己的李倚,她脸上没有丝毫的忸怩作态,落落大方地向李倚行了一礼。 并开口说道:“多谢恩人今日的救命大恩。若不是恩人及时出手相救,恐怕小女此刻早已遭遇不测了。” 李倚微微颔首,笑着回应道:“孟娘子不必如此客气。所谓路见不平,自然应当拔刀相助。 况且我们本来也就和那些贼人有所冲突,刚好在此处碰见了这样的事情,那肯定不能袖手旁观,定然要出手管上一管的。” 然而,在他的心底深处,其实正在暗自揣测着:这个女子姓孟,她是不是就是前些时日被我方所俘虏的那个黄贼口中提到过的孟娘子?但这些人穿着和精神面貌却又不似那些黄贼。 孟珍珠听到李倚这番话,眼前一亮,嘴角含笑地说道:“好一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小女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闻如此新奇又豪迈的说法呢。 不知这位郎君如何称呼?又是从何处而来?” 李倚微微一笑,回答道:“在下姓李名倚,乃是从长安城远道而来。原本我等都是黄头军,只是因为得罪了权宦,便逃了出来,另寻发展。 还未请教小娘子来此有何贵干?又为何会与这些贼人起了冲突?” 孟珍珠微微皱起眉头,她嘴唇轻启,却欲言又止。一旁的李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这位孟娘子显然尚未完全信任他们。 于是他微微一笑,语气柔和地说道:“孟娘子,如果有什么难言之隐,实在不便相告,那也就罢了。 只是我听到那些人的话语,说是你们当中已有不少人命丧县衙。如今仅剩下你们寥寥数人,不知接下来孟娘子有何打算?” 听到李倚这番体贴入微的话语,孟珍珠心头一暖。 沉默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道:“其实也并非是什么不能说出口的事情。我们一行人原本是到这县城里来寻找幸存的流民。 见天色已晚,便在县衙歇息一晚。未曾想,就在我们刚刚安顿下来没多久,那伙人突然现身,二话不说,直接向我们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前几日我们抵挡住了他们几次攻势。不过,终究是人数少于对方,最后还是被对方打败了,只有我们小部分人冲出了包围,不过后面又被他们追上。后面的事郎君也就知道了。” 李倚在听闻孟珍珠提到要寻找流民时,微微皱眉。然而,还未待他深思,孟珍珠紧接着再次开口说道:“既然此次未能成功寻找到流民,那么我们下一步的计划便是返回熊耳山的山寨之中。” 李倚听到“山寨”二字,顿时来了兴致。不过,他同时也心生疑虑,担忧孟珍珠等人寻找流民别有用心。 于是,他略作思索后,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孟娘子,如今县衙内尚有你们同伴的尸首,以及这些贼人的尸体,你们是否有意一同带走呢?” 孟珍珠闻言,脸上流露出悲伤之色,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不必麻烦了,仅凭我们这几人之力,根本无法将所有尸体都带走。 不如稍候寻一处合适之地,将他们就地好生掩埋罢了。至于那些贼人的尸首……” 话至此处,孟珍珠的语气忽然变得凌厉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咬着牙恨恨地道:“一把火统统烧光了事!” 暂时确认孟珍珠等人并不是食人族后,李倚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现成的粮食不要,看来寻找流民也是做发展势力之用了。此时,他的心思又开始活跃起来,打起了孟珍珠所在山寨的主意。 只见他嘴角微扬,若有所思地开口说道:“孟娘子,据我所知,那熊耳山地势险峻,确实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这样的地形恐怕也不利于长远发展吧?” 听到这番话语,孟珍珠点点头,苦恼的说道:“的确如此,随着现在山寨人口增多,山寨粮食确实捉襟见肘了,刚刚除了所说的寻找流民以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寻一处更适合的地方。” 李倚心中暗喜,看来孟珍珠这一帮人的人数还不少,如果能够成功将他们忽悠至县城,那可真是省却了自己好多麻烦事,毕竟现在的他就缺人。 想到此处,李倚一脸诚恳地开口说道:“孟娘子,以我之见,永宁县城着实是个相当不错的去处。 虽说此地不像熊耳山那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是县城本身的防御工事并没有遭受过多破坏,只需稍加修缮便能投入使用。 而且,此地紧邻着洛水,城外还有大片可供耕种的土地,完全足够养活众多百姓。 如此一来,对于日后的长久发展可是极为有利。 实不相瞒,我正是看中了这些优点,才决定留在这永宁县城。 倘若你们愿意前来,我们成为近邻之后,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言罢,李倚脸上露出一抹亲切的笑容。 孟珍珠听了这番话,不禁有些心动,她低头沉思片刻后,回应道:“李郎君所言甚是有理,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小女还是需先返回山寨之中,与诸位兄弟们商议一番,然后再作定夺。” 李倚没想到他们这山寨还挺民主,但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孟娘子尽管去与大伙商量就是,我这边随时都敞开大门,恭候诸位到来。” 孟珍珠略带歉意,回道:“多谢李郎君理解。” 随后孟珍珠几人在李倚等人的帮助下,把县衙内的同伴尸体掩埋后便急匆匆地赶回了熊耳山。 而李倚也带着众人赶回营地,准备收拾好后第二日搬进县城。 第60章 重建永宁 第二天清晨,李倚便带着一行人赶到了永宁县。虽说已经知晓县城残破了,但再次看见还是让李倚心中一阵感慨。 不由感叹自己的命运多舛,看看其他穿越主角,不是拥有空间里面资源无穷无尽,就是自带系统能够轻松应对各种困难。 而他呢?刚刚穿越就被如同被软禁一般,长达九个月之久,好不容易侥幸逃脱出来。 身边也只有区区几十号人,却要面对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百废待兴的县城,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不过李倚也没有过多时间去感慨。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住情绪,果断地下达命令:“诸位先别愣着了。我们首要任务是将县衙整理出来,有个安稳的落脚点。” 听到指令,众人纷纷行动起来。有的清理杂物,有的打扫地面,还有的修缮还未完全损坏的门窗。 经过整整半天的忙碌,县衙之内也算是焕然一新了。虽然仍显简陋,但至少已经具备了基本的居住条件,众人总算是有了一个相对固定的安身之所。 在有了安身之所后,李倚又开始清点目前所有的物资,把他们放入仓库之内进行保管。 庆幸的是,这次与敌军交战收获颇丰。特别是在战利品方面,缴获了大量的马匹。这些马匹数量之多,甚至达到了人均两匹都还有剩余。 原本县衙内的马厩根本容纳不下如此众多的马匹,好在目前人数较少,李倚灵机一动,决定将部分闲置的房间改造成为临时马厩,以安置这些宝贵的战马。 等到县衙内部初步收拾妥当之后,众人稍作歇息。李倚不敢有丝毫懈怠,紧接着又下达了新的命令:“接下来你们两人一组,做好防护措施,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对整座县城进行仔细搜索。 如果发现有尸体,一律集中搬运到城外,然后放火烧毁,以免引发瘟疫。如若尸体已经腐烂,就地焚烧!事后用石灰水进行消毒。” 接到命令后,队员们迅速组队出发,投入到紧张的搜寻工作之中。 接下来的两天里,李倚也没有闲着。他指挥着大伙进行焚烧尸体和城内消毒的工作。不过城中实际发现的尸体数量并不算太多,这让他心生疑惑:不知这里百姓是在灾难来前逃走了,还是被人劫持走了。 当城内的尸体全部处理完毕后,李倚并未停歇,而是马不停蹄地带领众人将目光投向了距离县城 5 公里范围内道路旁的那些尸体。 经过一番努力,这些尸体也全部处理完毕。随后,李倚又组织人手对县城内的各类公共设施展开了全面搜索,其中包括书院、寺庙、城隍庙以及坊市等等。 不仅如此,城内的仓储、驿站,还有城外的校场等地,同样也搜寻了一番。不过令人失望的是,并没有从中寻找到多少有用之物。 就这样,完成所有这些工作总共花费了五天的时间。而在此期间,始终没有收到来自熊耳山那边传来的任何消息。 面对这种情况,李倚也知道不能一味苦等下去。于是,他果断地再次将众人召集到一起,决定效仿张全义重建洛阳城的举措。 他从部下中选出八名机灵之人作为屯将,每人分发一张旗一面榜,沿着洛河上下游的长水县城、寿安县城以及永宁周边前去招揽流民,又设置八名屯副,安抚前来投奔的民众。 与此同时,他身先士卒地引领着余下的众人以及屯副,一同踏上了开垦城外农田的征程。不过摆在眼前的难题是,他们手头上既没有种子,又缺少耕牛这一重要的农耕工具。 李倚转变思路,决定先行对那些荒芜已久的土地展开全面的整理工作,众人齐心协力,除草、翻土,忙得不亦乐乎。 不仅如此,他们还特意施加肥料来增加土壤中的养分含量,使得这片贫瘠的土地能够逐渐恢复生机与活力。 此外,之前因为年久失修而早已堵塞的排水沟也被重新挖掘疏通,以便日后能够顺利地进行农田灌溉。 就在所有人都埋头苦干的时候,李倚心中另有一番盘算。他深思熟虑之后,交给了王承恩一项艰巨但至关重要的任务——前往江南道福建去寻觅占城稻的种子。 要知道,现如今那片区域仍由福建观察使陈岩掌控着政权。尽管王潮此时此刻正率领大军围攻泉州(今福建泉州),局势稍显紧张,但除去此地之外,其余地方尚且算得上安宁平和。 不仅如此,王承恩这次出行所必经的淮南道目前局势还算稳定安宁,没有什么大的动乱或危险潜伏其中。 对于阅历丰富且能力尚可的王承恩而言,要完成这项使命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困难。 当然,具体所需花费的时间长短则难以准确预测,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能够尽早动身启程,那么就能更早地返回并给予李倚有力的支持与协助。 就在李倚一番叮嘱过后,在一个清晨,王承恩在背负着李倚的殷切期望中,踏上了前往福建寻找占城稻的漫长旅程。 就在李倚那边忙得不可开交、热火朝天地处理各项事务时,熊耳山寨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一场争吵正在上演。 原来这熊耳山寨之中竟然潜藏着两股势力:其中一方是以孟珍珠为首的孟楷部下;而另一方则是黄巢外甥林言的残余部队。 想当初,这些人在林言死后,一路逃窜,又回到了洛阳附近。前些日子,他们偶然间与孟珍珠等人相遇。 毕竟大伙都曾跟随过黄巢这位“黄王”,同属一脉,于是林言残部便顺势加入了熊耳山寨。 然而,尽管表面上相安无事地共处一寨,但实际上林言残部对孟珍珠的管理始终心存不满和不服气。 只可惜孟珍珠不仅人手众多,而且身旁还有像大汉这般勇猛善战的得力干将。因此,林言残部纵然心中有所不甘,也只能暂且隐忍不发,将这份心思深埋心底。 可是此次情况却突然发生了变化。孟珍珠所属势力外出损失惨重,如此一来,留在寨内的双方人数逐渐趋于平衡。 面对这个难得的机会,林言残部压抑已久的野心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蠢蠢欲动地打起了坏主意…… 第61章 山寨困境 “诸位兄弟,如今山寨人丁兴旺,日益壮大,此地已经不再适合,我们是时候再换个地方发展了。” 山寨大堂内,孟珍珠坐在上方类似于大当家的位置开口道。环视台下一圈后,接着说道:“据我观察,山下的永宁县城是个不错的选择,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而大堂下方,泾渭分明,左侧以那日在她身边大汉为首,此人是她父亲孟楷的牙将,名叫曹大猛,跟随她父亲已有十多年,曹大猛身后还跟着五十余人。而右侧是一个尖嘴猴腮男子,唤作林伍阳,他身后人数也差不多。 “孟娘子,据我所知,永宁县城似乎已经有人在了吧?好像还是朝廷的官军,当日也是他们救了你们,你如今让我们去永宁县城究竟是有何目的呢?”林伍阳阴阳怪气的开口道。 他这话一出,孟珍珠顿时脸色大变,当日被李倚一行人所救之事,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在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与官军有仇,但林伍阳却知道了这件事,看来那日与她一起归来几人,有人已经被林伍阳收买了。 她望向那日一起回来几人,除了曹大猛以外,有两人对上她的目光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她心下了然。又转头看着下方的林伍阳,他是林言的一个远房亲戚,黄巢称帝之时封林言为控鹤军军使1,而林伍阳则为其中的一个小头目。 林言死后,控鹤军也分崩离析,等逃至洛阳附近之时,只剩五十来人,而林伍阳作为林言的远房亲戚,自称为军使,自然就成了这伙人的领导者。 就在此时,位于下方的林伍阳察觉到孟珍珠投来的目光之后,竟然毫不躲闪地直直回盯过去,眼睛内的贪婪之色毫不掩饰。自那日加入山寨以来,他就已经将整个山寨以及孟珍珠视为自己的私有财产。只不过,实力不足让林伍阳一直都不敢轻易有所行动。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经过这次外出,对方的实力已然遭受重创大幅削弱。与此同时,林伍阳更是趁着这段时间在山寨内部暗中活动,成功地策反了一部分原本由孟珍珠留下来的心腹手下。 至此,自觉时机已然成熟的林伍阳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欲望与野心,开始着手谋划如何取代孟珍珠成为这山寨新的主人。 如今见孟珍珠提起此事他刚好借此机会便直接发难了。 孟珍珠眉头紧蹙地坐在上方,听着下方传来的阵阵窃窃私语,强压住怒火,开口解释道:“林军使,如今这山寨人口日益增多,现有的资源和地盘已无法满足我们进一步发展的需求。 虽然那些人的确是朝廷官军不假,但他们并非与我们交战过的部队。再者说,此番不过是选择与他们展开合作,又不是去投靠于他们。” 话音刚落,只见林伍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紧接着他毫不留情地反驳道:“孟娘子,你还是过于天真了!朝廷中人统统都是些阴险狡诈、无耻至极的猪狗之辈! 难道你这么快就忘记了黄王是如何惨死在他们手中的吗?还有,你难道也忘却了孟尚书是遭何人毒手杀害的吗?如今你居然想要让我们与这朝廷官军合作,这岂不是太令兄弟们心寒了!” 林伍阳这番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大堂之中引爆开来。一时间,整个大堂内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之声。 “没错!说得太对了!朝廷里的那些人压根就没有一个是好家伙!想当年,我的好几位兄长可都是命丧于他们的屠刀之下啊!” “哼!让我们跟这帮官军合作?门都没有!绝对不可能!” “林军使所言极是,我至今对黄王与孟尚书惨不忍睹的死状仍历历在目,那些朝廷官军无一不是阴险狡诈之徒,其用心定然不善呐!” 听闻下方传来阵阵附和声浪,林伍阳心头不禁涌起一阵得意之情。 他斜眼瞄向孟珍珠,见她面色愈发阴沉难看,心中更是暗喜,遂装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说道:“哎呀,各位兄弟,不必多言了!孟娘子也是一心为我们着想,只可惜她年纪尚轻,涉世未深,不懂得人心险恶,想来多半也是受到了那帮官军的蛊惑蒙骗罢了。” 待他话音刚落,其手下们即刻心领神会,其中一人当即接口道:“此次山寨遭受重创,损失惨重!照我来看,这当中恐怕存在决策失误之处。为了山寨日后能够长远发展,理应推举一位经验老到而且行事沉稳之人出来统领全局才好。” 紧接着,另一人随声附和道:“确实如此!要说起来,我觉得林军使就相当合适。不仅身经百战,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而且智谋过人,实乃领导我们的不二之选!” “对对对,我也完全赞同由林军使来引领山寨向前迈进。”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面对众人附和,林言却是连连摆手,脸上堆满虚伪的笑容,故作谦逊地推辞道:“诸位兄弟实在是太过厚爱了,我何德何能担当此等重任呢?还请诸位另寻高明吧。” 孟珍珠眼神冷漠地看着眼前这群人一唱一和、相互应和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有些作呕。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为这个山寨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到头来竟然会面对如此令人心寒的场景。 尤其让她寒心的是,左侧曹大猛身后居然也有不少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那些人的说法。这一刻,她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了这个山寨,她可谓是呕心沥血、倾尽所有。从最初的一无所有到如今的小有规模,每一步都离不开她的努力与拼搏。然而,此刻所收获的却只有众人的背叛和指责,这怎能不让她感到绝望和无助呢?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怒喝:“闭嘴!你们这些忘恩负义之人,难道都忘记当初是谁收留你们在这里安身立命的吗?” 这声怒吼如同惊雷一般在大堂上空炸响,瞬间震住了在场所有人。大伙抬头望去,只见曹大猛满脸怒容,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刚才说话的那群人。 见到曹大猛发怒,原本喧闹的大堂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原本得意的林伍阳也对他有几分忌惮,沉默片刻之后,林伍阳才缓缓开口说道:“曹牙将,收留之恩我们自然是铭记于心,不敢忘怀。但兄弟们刚才所说之事确实也不无道理。” 曹大猛正待开口,孟珍珠起身制止了他,她疲惫的对众人道:“好了,今日到此为止,此事日后再议。” 说罢,快步离开了大堂之内,曹大猛见此恨恨地瞪了众人一眼,也跟了上去。 见两人离去,林伍阳脸色阴沉,死死的看着孟珍珠所坐的位置,目光中充满了渴望。 第62章 山寨叛乱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整个熊耳山山寨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只有寥寥数名站岗巡夜之人,手持火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然而,绝大部分人早已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中,丝毫不知道一场动乱即将来袭。 屋内的孟珍珠,今日遭遇了林伍阳的背刺和昔日手下的背叛,心力交瘁之下在床上辗转反侧,试图通过睡眠来忘却发生的一切,但思绪如潮水般不断涌来,令她难以入眠。 回想起往昔,自从阿耶和黄王战死后,她带领着曹大猛等一小部分忠诚的手下,一路披荆斩棘,历经无数艰难险阻,逃到此地,并在此处建立起这座山寨。之后,她又收容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付出了诸多心血和汗水,才使得山寨逐渐繁荣昌盛、欣欣向荣起来。 可谁能料到,正是因为林伍阳等人的到来,原本平静祥和的山寨竟会变成如今这般混乱不堪的模样!这让孟珍珠懊悔不已,她早就应该预见到这一切。 虽说同属黄王属下,但她对林伍阳等人的品行有所耳闻,舂磨砦1的建立与他们脱不开关系。只怪自己当时动了恻隐之心,看到他们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心想终归都是黄王旗下义军,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肠将他们拒之门外。 正当孟珍珠心烦意乱、胡思乱想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这声惨叫瞬间将孟珍珠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 几乎与此同时,只见房门猛地被撞开,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猛地冲了进来——正是曹大猛!此时他也顾不得所谓的上下尊卑了,心急如焚地喊道:“孟娘,情况危急,赶紧逃走!林伍阳叛变了,此刻正率领着一群杀了过来!” 孟珍珠听闻此言,大惊失色,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个曾经承蒙他们收留的林伍阳,居然丝毫不顾及收留之恩和同属义军情谊。 她原以为双方之间只是有些冲突,谁能料到,他竟敢公然带人发起叛乱,自己果然如同他所说不懂人心险恶。 但她不敢耽搁,迅速跳下床穿上衣服,一把抄起放在桌子上的兵器,紧接着开口急切地问道:“我们的人去哪了?” 曹大猛痛心地回答道:“大部分兄弟被林伍阳策反了,剩下的兄弟们则正在外面拼死抵挡着他们的进攻。” 孟珍珠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器,银牙紧咬,怒目圆睁,恨恨地道:“既然如此,那就跟我一起杀出去!” 话音未落,她便当先一步朝着门外冲去。然而,待两人冲出房门,来到山寨空地之时,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来具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场面惨不忍睹,而林伍阳则带着人似乎正准备往她房间处赶去。 见她到来,他一挥手,他的手下顿时把两人包围起来,得意洋洋的道:“孟娘子,我正准备去找你呢,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孟珍珠冷冷的看着林伍阳在火把下小人得志的模样,恨不得一刀宰了他,开口道:“林军使,真是好手段,这么快就把我的人都策反了。” 林伍阳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孟娘子此言差矣,只是兄弟们明白谁才是能带领他们走向强大之人,这也是兄弟们抬爱。不过孟娘子不必担心,只要你从今往后乖乖地跟着我,那么他们依旧会像从前那样听从你的号令。” 对于林伍阳这番无耻至极的言论,孟珍珠连半句回应都觉得多余。她只是冷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那些曾经对她忠心耿耿的手下们,此时此刻见到她投来的目光后,一个个都面露羞愧之色,纷纷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此情此景,让孟珍珠感到既失望又心痛,但她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再次开口说道:“既然你们已经选择追随于他,那我也不会怪罪你们。但是,如果你们胆敢阻拦我的去路,那就休怪我不顾往日情分,翻脸不认人了!” 那些人听到她所说的话之后,一个个面面相觑,思索再三后,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听从命令,缓缓地退出了包围圈。 林伍阳看到这个情形,气得暴跳如雷。他本想破口大骂,但转念一想,如果此时激怒了这些人,导致他们临阵倒戈,那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岂不都要付之东流?于是,他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只等抓住孟娘子后,日后再收拾这些人。 想到此处,他咬咬牙,恶狠狠地盯着不远处的孟珍珠和曹大猛,对自己的手下高声喊道:“给我上!记住,孟娘子必须要留下活口!” 随着他一声令下,他手下如梦初醒般地朝着二人蜂拥而去。然而,尽管他们人数众多,但仍慑于曹大猛,谁也不敢贸然冲上前去充当出头鸟。 曹大猛见他们不敢上前,便怒吼一声主动冲入敌阵之中。手中的陌刀上下翻飞,寒光闪闪,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凌厉的风声和致命的威胁。而跟在他身后的孟珍珠也毫不示弱,手持横刀,瞅准时机便迅速砍出,与曹大猛配合得天衣无缝。 在曹大猛如此凶猛的攻击之下,林伍阳的手下们根本难以抵挡其一招半式。他们左躲右闪,狼狈不堪,稍有不慎便会被陌刀砍伤甚至丧命。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场面混乱至极。 眼看着曹大猛和孟珍珠就要杀出重围,林伍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他一边挥舞着手臂指挥着手下继续围攻,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吼叫道:“谁要是能杀了曹大猛,重重有赏!赏绢二十匹,外加美女一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林伍阳的这句话果然起了作用,一些原本还心存怯意的手下们此刻也鼓起勇气,不顾一切地向着曹大猛扑了过去。 不过为时已晚,两人已抵达山寨的大门口。孟珍珠冲着守在寨门处的守卫们高声怒吼:“快快给我把门打开!” 这突如其来的吼声让几名守卫不禁一愣,但他们毕竟曾经听命于这位昔日的首领,于是在下意识间,还是顺从地执行了她的命令,缓缓将大门敞开。 见到寨门大开,曹大猛与孟珍珠二人毫不犹豫地挥起手中的兵刃,向着挡在面前的几个人猛力劈去。只听得几声惨叫响起,那几个倒霉鬼瞬间便被砍倒在地。趁着这个空隙,两人身形一闪,迅速冲了出去。 林伍阳气得暴跳如雷。他瞪着血红的双眼,手起刀落,眨眼间就将两名守卫斩于刀下。随后,他怒不可遏地咆哮道:“给我追!一个都不许放过!” 说罢,他率领着手下朝着两人逃离的方向追去。 可是,追出一段路后,却不见踪影,两人早已借着夜色的掩护,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林伍阳眼见追捕无望,心中愈发恼怒。 他气急败坏地指挥着手下对着茫茫黑夜胡乱射击起来,希望能够侥幸击中目标。然而,这样的举动只不过是白费力气,除了惊飞几只夜鸟之外,没有任何收获。 一番宣泄之后,林伍阳恶狠狠地咒骂几句,然后垂头丧气地带领着手下灰溜溜地返回了山寨。 第63章 谋划反攻 这一日,李倚如同往常一样正带领着士兵辛勤劳作,努力开垦这片荒地。他们挥汗如雨,手中的农具不断翻动着坚硬的泥土。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一匹快马疾驰而至,马上坐着一名神色匆忙的探马。 待那探马来到近前,迅速翻身下马,一路小跑来到李倚面前,抱拳行礼道:“都头,有要事禀报!县衙内守卫之人前来传话,说是有一男一女自称来自熊耳山寨,此刻已经在县衙中等候多时了。” 李倚听闻此讯,急忙放下手中的锄头,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之色,连忙问道:“哦?可曾问过来人所为何事?” 那探马摇了摇头,回答道:“回都头,来人并未多言,只是声称有要紧之事必须当面告知于你。不过据他观察,这二人似乎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就连脸上也透露出几分赶路的倦容。” 李倚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虑,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表示知晓。随后,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向着县衙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上,他暗自思忖着这两个不速之客究竟所为何来,以及他们身上的伤势又是因何所致。 不多时,李倚便赶到了县衙门前。他飞身下马,将马匹交予门口的守卫,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县衙大堂。刚一进门,他就看到了坐在堂中的两个人——正是孟珍珠和那日跟随着她一同出现的那个彪形大汉。 此时,两人的模样着实有些狼狈不堪,不仅身上的衣衫多处破损,还沾满了血迹和尘土;他们的面容更是憔悴无比,仿佛历经了千辛万苦方才抵达此地。 见到李倚现身,孟珍珠原本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一些。自从那晚她和曹大猛从熊耳山仓皇出逃之后,两人便一直在崤山一带徘徊辗转,多年积累的心血突然被人夺去,在这世上也无亲人可投奔,让她很是迷茫,不知何去何从。 还是曹大猛提醒她,不妨前往永宁县城瞧一瞧。听闻曹大猛话语她脑海中浮现出当日所遇那位与自己年岁相当的李郎君。 记忆中的他,待人和善,面容俊秀,全然不似她往日所见过的那些朝廷官军般粗俗无礼。这般美好的印象,促使她最终决定听从曹大猛的建议,踏上了前往永宁县城的路途。 当李倚望见她那一脸憔悴的模样时,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怜惜之情。犹记得那日,即便身陷绝境,她亦未曾展露出如此神色。由此推断,山寨之内必定是发生了大事。 于是,李倚赶忙迎上前去,语气轻柔而关切地道:“孟娘子,不知是否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 他深知此刻询问具体事由,无疑等同于再次揭开她内心深处尚未愈合的伤疤,倒不如直截了当地向她伸出援手。 果不其然,孟珍珠听闻此言,双眸之中立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之意,缓缓启口说道:“山寨内部突起叛乱,我遭人驱逐,被迫流落至此。我的阿耶阿娘早年间已然离世,而今的我已是走投无路、举目无亲,苦思冥想之后,觉得唯有投奔于你这里,方才有一线生机。” 李倚听到她要来,自然是高兴的,但他更关心的还是熊耳山寨的众多人口。沉吟片刻后道,:“孟娘子愿意来我这,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熊耳山寨应该是你的心血吧,如今就这样放弃了吗?” 孟珍珠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随即又眼神黯淡了起来,摇摇头道语气略显无奈地回应道:“即便心有不甘,却也别无他法了。我原先那些部下,早已被暗中收买,如今已是众叛亲离,难以再重振旗鼓了。” 李倚见此情形,急忙出言宽慰道:“孟娘子莫要忧心,我这里尚有一些可用之人,或许能为你略尽绵薄之力。” 然而,孟珍珠略微思考了一番之后,仍旧轻轻地摆了摆手,缓缓摇头拒绝道:“李郎君的好意小女心领了。虽然你的士兵都很善战,不过兵力还是太少了,熊耳山寨地形险要异常,易守难攻。 且仅有一条蜿蜒曲折的上山道路可供通行,此外,我们当初还特意在后方修筑了众多坚固的防御塔楼。即便是数百人的精锐之师想要强攻而上,恐怕也是困难重重。正因如此,当年我才会选择在此处建立山寨,以保一方平安。” 李倚听到她这样讲,心里不禁犯起嘀咕来,眉头紧皱。但他还是不愿轻易放弃,怀揣着一丝希望追问道:“难道真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么?” 孟珍珠轻轻地摇了摇头,正欲张嘴再解释些什么的时候,站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那个大汉突然开口道:“孟娘,其实还有一条路可以上山。” 听闻此言,李倚喜出望外,两眼放光地急忙将目光投向那名大汉,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而孟珍珠同样面露诧异之色,满脸疑惑地看着大汉,不解地问道:“大猛,你说的路在哪?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只见那名叫大猛的汉子缓缓开口说道:“这条路径也是我无意间在山寨的后山附近发现。只是这条路实在是太过于险峻陡峭了,窄得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通过。 而且就算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走在上面都会觉得胆战心惊,所以后来我就想办法把它给隐藏起来了,免得有人不小心误入其中遭遇不测。” 李倚兴奋地拍了拍手,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大声说道:“哈哈,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有这样一条隐秘的道路,他们也不会留意。我们正好可以通过这条路发动奇袭,重新夺回山寨!” 站在一旁的孟珍珠见李倚愿意如此帮她,虽然感动,但仍有些犹豫,轻声说道:“李郎君,小女深知你一心为我着想,这份情谊我铭记于心。只是即便我们能够顺利通过这条小道进入山寨,敌人的数量仍有接近百人。 而你这边仅仅只有三十多人而已,双方实力悬殊,恐怕未必能够取胜。所以,小女觉得还是莫要白白增添无谓的伤亡了罢。” 听到孟珍珠这番话,李倚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自信之色,他缓声道:“孟娘子,倘若我们杀掉叛乱的首领,你原来那些手下是否还会听你的命令?” 孟珍珠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回答道:“嗯……应该会听。” 得到这个答案后,李倚立刻笑逐颜开,朗声道:“既然如此,那就无妨!你二人先休整一日,等明日我们便动身出发!” 第64章 精忠报国 孟珍珠静静地伫立着,目光紧紧追随李倚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心中暗自惊叹于李倚行事之果断。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安心感却如涓涓细流般缓缓淌入心田。 自从父亲离世后,那种心安的感觉便如同逝去的时光一般难以寻觅。而如今,竟能在这个陌生男子身上重新感受到,这着实令孟珍珠有些意外。 不多时,李倚为他们二人安排好了房间,并细心地嘱咐士兵务必照料好她与曹大猛的起居生活。随后,他又如风一般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县衙,留下孟珍珠独自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远去。 孟珍珠缓步走进内宅的卧房,轻轻躺在床榻之上,脑海中的思绪却犹如脱缰野马般肆意奔腾。原本以为此番已是穷途末路,未曾想峰回路转,竟出现这样的转机。如此一来,自己已然欠下李倚两份厚重的人情了。想到此处,她对李倚的好奇心愈发强烈起来。 回想起李倚看向自己的眼神,其中并无丝毫欲望之色,唯有纯粹的欣赏之意。不仅如此,那眼神深处似乎还隐隐透着一丝疼惜之情。可他究竟在心疼些什么呢?难道是因为自己的身世?亦或是其他不为人知的缘由?孟珍珠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任凭思绪飘飞。 或许是连日来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此刻骤然松弛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不知不觉间,孟珍珠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孟珍珠再次悠悠转醒之时,才发觉窗外天色已然昏暗。阵阵嘈杂的人声隐隐从前面传入耳中,想必应是李倚与其麾下的士兵们归来了吧。 想到此处,孟珍珠缓缓推开门,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出了内宅。当她穿过大堂,来到前面宽敞的空地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禁微微一怔。 只见李倚正站在一群士兵中间,他身上那件常服沾染了许多尘土,但却丝毫掩盖不住他英姿飒爽的气质。此刻,他正熟练地指挥着手下的士兵们生火做饭,忙得不亦乐乎。没有一丝一毫都头的架子,仿佛他就是这些士兵中的一员。 孟珍珠静静地注视着李倚,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阵莫名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妙,似有若无,如同一缕微风轻轻拂过心田,撩动着她的心弦。 而此时,李倚似乎察觉到了孟珍珠的目光,他抬起头来,正巧望见了朝这边走来的佳人。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然后向着孟珍珠伸出手招呼道:“孟娘子,快到这边来。” 孟珍珠见此情景,也不忸怩作态,她微微一笑,如同春花绽放般明艳动人,而后径直朝着李倚走去。李倚身旁的士兵们见状,十分识趣地纷纷让出一个位置。孟珍珠优雅地坐了下来,动作轻柔如水。 李倚顺手拿起一个热气腾腾的蒸饼,递到孟珍珠面前,脸上依旧挂着那和蔼可亲的笑容,说道:“特殊时期,物资紧缺,一切都只能从简了。我们军中的伙食自然比不上你们山寨吃食,还望孟娘子莫要嫌弃才好。” 孟珍珠微笑着接过蒸饼,毫不做作地咬了一大口,咀嚼几下后咽下肚去,满足地笑道:“如今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能有口吃的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会有嫌弃的道理呢?” 听到这话,李倚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叹息一声道:“是啊,孟娘子所言极是。现如今,天下大乱,战火纷飞,许多无辜的百姓流离失所,别说吃饱饭了,就连生存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说着,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忧虑和无奈。 孟珍珠静静地凝视着李倚充满忧虑的面庞,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慨之情。她轻声叹道:“李郎,我也算见识过不少人了,但像你这样的人物,着实罕见呢。” 话一出口,就连孟珍珠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不知何时起,她对待李倚的态度已变得愈发亲昵起来。 就在这时,李倚尚未来得及回应,一旁的士兵已然满脸笑容地开了口:“这位娘子,别说是你没见过,就是我冯虎子,在军中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也从未遇见过如我们都头这般关爱士兵、体贴入微的好将军呐!” “可不是嘛!”另一名士兵紧接着附和道,“以前我们哪敢想象都头居然会跟我一块儿下田劳作,甚至连那些又脏又累的杂活都毫无怨言地一起干。” “还有还有,都头每天晚上都会教我们唱那激昂豪迈的军歌嘞!”又有一名士兵兴奋地补充道。 一时间,众多士兵纷纷七嘴八舌地讲述着李倚平日里对大伙的种种关怀之举,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孟珍珠默默地聆听着众人的话语,目光始终停留在李倚身上。她也是带兵之人,从这些士兵真挚的言辞之中,她能够真切地感受到李倚是深受这些士兵的衷心爱戴。 而李倚面带微笑地注视着眼前这群士兵,任由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抒发着内心对自己的赞美之情。 这一刻,李倚感受到,自己过往所有的辛勤付出都不曾白费。能够赢得手下士兵如此真诚的认可与拥护,无疑是他人生当中最为宝贵的一份收获。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的陈二牛开始大声地起哄起来:“都头啊,再来一首军歌可好?我们可好久没有听到你唱新曲子啦!” 只见李倚微微一笑,然后缓缓地站起身子,爽快地回应道:“好,那我就唱一首!” 说实在话,对于唐朝时期流行的那些诸如《秦王破阵乐》、《晋阳武》之类的军歌,李倚还真是不太熟悉。 不过,好在他在穿越到这里之前,还是听过不少歌曲,要改编几首现代部队里的军歌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然而,就在今晚,他心里突然有个想法,想要演唱一首特别的歌曲——《精忠报国》。这首歌想必很适合曾经守卫边疆的黄头军健儿。 想到这,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再次清了清自己的嗓子,紧接着便张开嘴巴,放声歌唱起来: “狼烟起江山北望... ...” 一曲终了,坐在那里的众多黄头军健儿们,一个个眼中噙满了晶莹的泪花。这泪光闪烁之中,蕴含着无尽的感慨与深情。 李倚所演唱的这首歌,悄然打开了这些男儿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那激昂豪迈又略带忧伤的歌词和旋律,精准地击中了每一个人的心房,将他们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情感一股脑儿地释放了出来。 为了保卫祖国的边疆,这些战士们背井离乡,日夜坚守在荒凉而危险的土地上。他们经历过无数次血雨腥风、生死搏杀,身边不知有多少亲密无间的同袍兄弟永远倒在了异乡的战场上。 然而,令人心寒的是,他们的付出与牺牲并没有得到应有的理解和尊重。朝廷的赏赐不均,质疑他们的功劳。这种来自后方的不信任感,就像一把利刃,深深地刺痛着他们的心。 可就在此刻,当李倚用歌声将他们的心声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时,这群健儿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与慰藉。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够真正懂得他们的痛苦、无奈以及那份忠诚。 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这份知遇之恩犹如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照亮了他们前行的道路,也点燃了他们心中早已快要熄灭的希望之火。如此深情厚谊,让他们为之动容,为之热泪盈眶。 就连孟珍珠和曹大猛也被这首歌震撼到了,孟珍珠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她起身走到李倚身边,轻声道:“李郎,此曲真乃绝世佳作,闻之令人热血沸腾。” 李倚谦逊地笑了笑,开口道:“我也是被诸位健儿的忠义所感动而创作。” 曹延抹了抹眼泪,往日沉稳的他也深受触动,沉声道:“都头,教我们唱这首歌吧!” 李倚看了看众人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紧接着,县衙之内响起了那略显参差不齐,但却饱含着豪迈之情的歌声。 第65章 奇袭山寨① 翌日清晨,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李倚就早早地起身开始忙碌起来。他迅速召集部下,仔细地点清人数和马匹,有条不紊地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工作。除去已经派出执行任务的八位屯将以及留守县衙的两名士兵,这次行动将会全员出动。 待所有人集结完毕,李倚放眼望去,人数虽少,却都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气势。看到众人的精神面貌,李倚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大手一挥,高声喊道:“诸位健儿,出发!目标——熊耳山!” 随着他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催动胯下坐骑,朝着目的地疾驰而去,他们要翻过崤山,在下午赶到曹大猛所说的另一条上山之路。 一路上马蹄声阵阵,扬起滚滚烟尘。李倚与孟珍珠并肩骑行于队伍前方,两人有说有笑。 李倚转头看向身旁的孟珍珠,关切地问道:“孟娘子,昨日休息得可好?” 孟珍珠微微一笑,俏皮回答道:“托李郎的福,昨晚小女可是睡了个好觉。许久未曾如此安心入眠啦。” 说话间,她那美丽的眼眸望向李倚,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柔情。 李倚闻言哈哈一笑,说道:“那就好。不过今晚恐怕又会是一场恶战,所以必须要养足精神才行啊!” 孟珍珠颔首表示赞同:“是啊,李郎所言极是。” 就在这时,李倚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那个问题,:“对了,孟娘子,不知这山寨之中现今总共有着多少人?” 孟珍珠微微皱眉,稍作思索之后才缓缓答道:“自山寨建立后,陆陆续续地接纳了来自周边县城因战乱而逃亡至此的民众。 到我离开时,寨子里的人口估计应有五百多人了。日出时他们前往寨子附近的土地上劳作;日落时他们便返回山寨之中休息。 这五百多人都是普通老百姓,除此之外,负责守卫山寨安全的兵力差不多接近一百人了。如此一来,原本规模还算大的山寨也显得有些拥挤了。” 李倚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禁喜出望外。因为如果能有这五百人的加入,那么县城的建设速度必然能够大大加快。 想到此处,他立刻开口称赞道:“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居然还能有这样一处宛如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护得一方百姓安宁,孟娘子当真是了不起!” 然而,李倚的这番夸奖之词却并未让孟珍珠感到丝毫的喜悦之情。相反,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来。 林伍阳生性凶残、暴戾无比,如今这座山寨落入他的手中,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寨子里必定会被搞得乌烟瘴气、不得安宁。 一想到这里,孟珍珠满脸忧虑之色地喃喃自语道:“恐怕如今的山寨,也不再是什么宁静祥和的净土了吧……” 李倚似乎大致猜到了她内心所担忧之事,连忙出言安慰道:“别太担心,我们今天就可以拿下山寨,重新恢复它往昔的平静与安宁。” 孟珍珠本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李倚那自信满满的神情,原本心中的担忧不知为何此刻也尽数消散。 于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如春花般灿烂的笑容,说道:“是啊。既然如此,我们赶紧加快速度赶赴目的地吧!” 话音未落,只见她手腕一抖,用力地甩出手中的马鞭,鞭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发出清脆的响声。与此同时,身下的骏马像是感受到了主人急切的心情一般,撒开四蹄飞奔而去。 李倚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催马跟上。马蹄声响彻山谷,扬起阵阵尘土。一行人风驰电掣般地向前疾驰,很快便将身后的景色远远抛在了脑后。 经过一番跋涉,李倚等人翻过了崤山。当他们逐渐接近熊耳山的时候,每个人都提高了警惕,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之前孟珍珠曾经提到过,她平日里白天都会派遣一些暗哨潜伏在山脚周围进行侦察活动。虽然现在山寨由林伍阳管理,但谁也无法确定他是否还会继续保持这样的安排。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多一分谨慎总是没有坏处的。 在孟珍珠的细心指引下,众人避开了那些有可能隐藏着暗哨的区域。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敌人发现行踪。所幸的是,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算顺利,并未发生任何意想不到的状况。 眼看着太阳渐渐西沉,天边泛起一抹绚丽的晚霞。经过一整天的奔波,李倚等人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了曹大猛口中所描述的那条通往山上的道路。 李倚勒住缰绳,定睛打量起眼前这条狭窄而又崎岖的山路来。只见它蜿蜒曲折地盘旋于陡峭的山坡之上,宽度仅仅能够勉强容纳一个人通过。 道路两旁怪石嶙峋、荆棘丛生,如果稍有不慎失足滑落下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想到这里,李倚不禁眉头紧蹙,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站在一旁的孟珍珠同样面露忧色,她轻轻拉了拉李倚的衣袖,柔声说道:“李郎,这条上山的路实在是太危险了。要不我们还是另外再想想其他办法吧?万一……” 话未说完,她便咬住嘴唇不再言语,眼神中满是忧虑和不安。 李倚紧皱眉头,使劲地摇了摇头,心中暗自思忖着:如今时间如此紧迫,再退回去想其他办法又得耽误不少时间。 想到这里,他回过头来,目光扫过身后的众人。只见大伙都用一种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神紧紧盯着自己,这些信任的眼神让李倚原本还有些摇摆不定的心瞬间变得坚定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丝毫犹豫,毅然决然地开口喊道:“上山!”话音未落,他便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将缰绳牢牢系在了一旁的树干之上。紧接着,他迈开大步,径直朝着那条蜿蜒曲折的山间小路上走去。 众人看到李倚已然带头前行,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丝毫迟疑或退缩之意,他们纷纷紧跟在李倚身后。 孟珍珠抬头望了山上,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担忧。但当她看到前方李倚的背影时,所有的顾虑顿时烟消云散,她咬咬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第66章 奇袭山寨② 李倚原本计划着趁天黑之前从小路登上山去。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条山路远比想象中的难走得多。一路上,大伙都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前行着,整整花费了一个时辰,却仅仅走完了二分之一的路程。 实际上,山寨所在的位置并非在顶峰,而是处于半山腰的位置。如果选择从正面那条道路上山的话,大约只需三十分钟就能抵达。可偏偏他们所走的这条小路通向山寨的后山,这里的海拔本来就要比山寨高出许多,地势异常崎岖陡峭。 再加上夜幕已经降临,众人不得不加倍谨慎起来,依靠那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月光,缓慢而艰难地向上攀爬着。 随着不断向高处行进,在队伍前方领路的李倚变得愈发小心翼翼。每迈出一步,他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来试探脚下是否安稳。当行至一半路程的时候,天色变得越来越昏暗,这无疑给他们的前进增添了更大的困难。 就在这时,突然间从后面传来了一声惊呼。李倚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回过头去查看情况,但理智告诉他此刻绝不能分心。于是,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不要有什么意外发生。 可惜,事情往往不会如人所愿。听见身后隐隐传来的声音,李倚明白发生了什么。尽管内心充满担忧,他还是咬紧牙关,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迈进。 就这样,又经历了漫长的一个时辰的艰苦攀登之后,他们终于成功到达了山寨的后山。此时已经临近子时,众人都陆续的爬了上来。陈二牛红着眼睛来到他身边,汇报道:“都头,有三名兄弟不慎踩空掉了下去...” 李倚沉默不语,心中有些懊恼,不过此刻已无暇沉溺于悲伤之中。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振作起精神,迅速将剩余的众人召集到一起。 他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低声道:“诸位健儿!如今不是悲伤的时候,接下来还有一场激烈的战斗在等待着我们! 那些死去的健儿,如果在天有灵,定然不愿看到我们半途而废!否则,他们的牺牲岂不是白费了? 如今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怎能轻言放弃?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全力以赴赢得这场胜利,以此告慰那些英勇献身的兄弟!” 李倚的话语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原本被悲伤笼罩的气氛渐渐消散,大伙纷纷紧握手中的兵器,静静地等待着李倚下达下一步指令。 眼见下方众人的情绪逐渐恢复稳定,李倚毫不迟疑地开始部署行动方案。今日赶路途中,他早已通过孟珍珠和曹大猛二人之口,大致了解清楚了山寨内部的布局情况。 此时,他面色凝重地开口说道:“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我们兵分三路展开行动。第一路由孟娘子、我以及曹牙将领衔,带领几名兄弟一同前往林伍阳的住所,务必将他斩杀! 二牛,你带领数名兄弟前去将山寨大门拿下,同时控制住制高点。曹延,你则率领其余兄弟前往林伍阳其手下所居住之处纵火,制造混乱!” 这座山寨坐落在半山腰之间,依山而建,地势险要。不过山寨的内部布局并不复杂,民众日常居住的区域和寨中贼人所处的区域,被院墙分隔开来。每日清晨,民众们需穿越贼人聚居之地才能顺利下山劳作。 贼人区域布局类似县衙,大门后方为训练校场,两侧有仓库、马厩、监狱和普通贼人所居住的地方。后方是平时他们议事的大堂,再往后便是后院,是属于他们领导层所居住之地。 后院走出几百米便是山寨后方,并没有修建防御工事,由于其后紧邻陡峭绝壁,几乎无人能够攀爬而上,他们也不知道其实还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山。正因如此,后院虽然名义上设有守卫,但实际上仅仅只象征性地安排了两个人负责监视而已。 众人领受李倚的命令之后,没有丝毫迟疑,立即行动起来。果不其然,正如孟珍珠之前所说那般,此刻负责监视后山的那两个家伙已然呼呼大睡,进入了甜美的梦乡之中。 长时间的风平浪静使得他们变得懈怠,他们根本就不相信会有人有胆量或者能力从这看似天堑一般的后山攀援而上。 故而,每次被分配到此地执行看守任务的人都会暗自庆幸自己运气极佳,摊上这么一份轻松悠闲的美差。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个宁静的夜晚,他们即将迎来致命的厄运。 随着两名士兵悄悄靠近他们,寒光闪过,这两名倒霉鬼就稀里糊涂的在梦中见了阎王。随后众人悄悄进入后院。 李倚、孟珍珠等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林伍阳所在的房间,远远望去只见林伍阳房间的门口竟然站立着四名守卫。同时还有另外五名守卫正手持兵刃,在附近区域来回巡逻。 众人忙退到黑暗处,孟珍珠压低声音对众人说道:“我统领山寨的时候,到了夜晚只会在山寨的大门处部署一些守卫力量,以防外敌入侵。 至于校场和大堂那里,则会分别安排两队士兵交叉巡逻,而且每隔两个时辰就会换一次班,以保证大伙都能保持良好的状态。 不过,那时候后院可是从来不会布置守卫。真没想到这林伍阳居然如此胆小,在自己住的地方弄了这么多士兵站岗放哨,这下可麻烦了。” 听到孟珍珠这番话,李倚点点头,并没有在意孟珍珠的吐槽。如果是他的话,夺取了山寨的控制权,肯定会比林伍阳更加小心谨慎。 毕竟是这种通过非正常途径上位的情况,稍有不慎,恐怕就会前功尽弃,甚至性命难保。所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小心驶得万年船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眼下的局面对于李倚等人来说确实不太乐观。原本计划好的行动方案因为这些突然出现的大量守卫而不得不做出调整。李倚暗自思忖着应对之策,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第67章 奇袭山寨③ 就在李倚思考应对策略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曹延突然开口说道:“都头,依目前的形势来看,应该由孟娘子率领大部分人手去到校场,通过放火来制造混乱。与此同时,要大声宣扬林伍阳已经命丧黄泉的消息。 而我们这边则同时发动攻势,务必要拖住后院的敌人,如果能趁此杀掉林伍阳自然最好,如果不能也不能让林伍阳在前方露面,孟娘子对地形熟悉,只要能出现在那些人的身边,必定会让他们大吃一惊,混乱中他们也验证不了话语的真假。” 听到这话,原本还有些愁眉不展的孟珍珠顿时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应道:“嗯,这个主意不错。我清楚怎样才能避开那些巡逻的守卫。 再说了,只要我和曹牙将一同现身,以前那些跟随着我们的手下们一听到林伍阳已死的消息,肯定会乖乖听从我们的指令行事的。” 这时,李倚转头看向孟珍珠,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隐隐的担忧之色。然而此时此刻,他自己也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来了。略微迟疑片刻之后,李倚迅速点出了十几人,示意他们紧紧跟随在孟珍珠和曹大猛身后。 做完这些安排后,李倚并未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深深地凝视了孟珍珠一眼。只见孟珍珠微微一笑,向他表示回应。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带人转身朝着大堂方向而去。 李倚带着陈二牛、曹延还有其余几个人,如同幽灵一般静静地潜伏在阴暗之处。周围一片死寂,只有时间如沙漏中的细沙般,不紧不慢地流逝着。 每过一秒,李倚心中的忧虑就增添一分。前方始终没有传来预期中的打斗之声,这让他对孟珍珠的行动进展感到愈发不安。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火光忽然在前方向上窜起,仿佛黑夜中的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紧接着,一阵嘈杂的骚动声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后院负责巡逻和守卫的人们也察觉到了异常情况。只见其中一名守卫马上转身朝着屋内而去,显然是要向里面的人禀报这个突发状况。而另外的人则站在原地,紧张地凝视着前方那团逐渐扩大的火光,不知所措。 没过多久,那扇紧闭的房门缓缓开启,先前冲进去的那名守卫与一个长着尖嘴猴腮模样的男子急匆匆地走了出来。此人想必就是他们此次行动的目标——林伍阳。 几乎与此同时,后院的其他几间房屋里也陆续亮起了灯光。又有数人从房间里快步走出,看到林伍阳之后,迅速聚拢到他的身边。林伍阳神色焦急,果断地一挥手臂,带领着手下众人朝前方火光处疾行而去。 一直密切观察着局势发展的李倚眼见敌人逼近,当机立断地下令道:“进攻!”刹那间,几道黑影从黑暗中骤然杀出。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毫无防备的对手们大惊失色,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已有两人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之中。林伍阳见此拿起武器忙退到了守卫身后,同时大声道:“敌袭!来人啊!杀了他们!” 他故意扯起嗓子大喊,希望能够引起正在院外巡逻手下的注意。要知道,除了最初由孟珍珠精心安排的那两队灵活的守卫之外,他可是特意在大堂与后院之间的道路两旁又额外部署了整整两队士兵。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尽管他声嘶力竭地呼喊,却未见有任何人影现身前来支援。再看眼前的这几人,他们身手不凡,自己那些平日里看似威风凛凛的手下与之相比简直不堪一击。 短短片刻之间,已经有好几名手下惨死当场,剩余的幸存者也是惊恐万分,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只能一边连连后退,一边战战兢兢地躲避着敌人凌厉的攻势。 面对如此被动的局面,他心急如焚,忍不住冲着那些畏缩不前的手下破口大骂起来:“上啊!不准退!赶快给我冲上去!” 就在他陷入绝望之际,突然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之前他布置的那两队士兵终于及时赶到了现场。这些士兵一看到林伍阳身陷险境,纷纷涌上前来,将他紧紧地护在了中间。 见此情景,一直提心吊胆的林伍阳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定了定神,目光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几个人,喝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是不是孟娘子派你们来的?她人呢? 看来山寨内部还有些人是假意臣服啊,竟然把你们放到后院来了,明天是时候再来次清洗了!” 李倚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匆匆赶来支援的两队士兵,心中迅速估量着双方的实力对比。粗略一看,这两队士兵大约有十二人,如果再算上他们原本所剩的人手,满打满算也还不到二十个人。 面对这样的局面,李倚显得异常冷静,并没有理会林伍阳的话语。只见他不动声色地向身旁的曹延和陈二牛递了一个眼色,随后脚步轻移,缓缓朝着身后退去。 而林伍阳眼见李倚等人竟然想要逃跑,顿时怒不可遏,扯着嗓子高声大喊道:“给我追!绝对不能让他们跑掉!” 听到命令后,他的那些手下们立刻一窝蜂似的向前猛扑过去。 然而,这些家伙哪里知道,自己早已落入了李倚设计的陷阱中。就在他们拼命追赶的时候。 李倚等人突然猛地回过头来,手中长刀一挥,一道寒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瞬间惨叫着扑倒在地,鲜血四溅,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后面的追兵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惊恐地向后倒退了好几步。看到敌人如此不堪一击,李倚等人信心倍增,毫不犹豫地主动迎上前去。 林伍阳的这帮手下平日里也就只会欺凌一些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百姓罢了,真正到了战场上,简直就是一群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否则的话,那晚那么多人将孟珍珠和曹大猛团团围住,最后不还是被他俩成功逃脱了吗? 第68章 奇袭山寨④ 与后院激烈的战斗场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前方孟珍珠等人的行动却远不如想象中那般顺利。 此前,她与李倚商议好分头行事,虽然成功地避开了那些来回巡逻的守卫,并一路潜行至前方的校场。 然而,令孟珍珠始料未及的是,林伍阳此人的谨慎程度远超乎她的预想。在校场的几个关键部位,如仓库以及马厩等地,皆有专人负责看守。 面对眼前这般棘手的状况,孟珍珠深知不可贸然行动,于是决定按兵不动,静心等待时机。 她在等待两班巡逻守卫换班之时,中间会出现一段约 5 分钟左右的空档期。而这段短暂的时间,便是他们展开行动的绝佳契机。 果然,如孟珍珠所预料的那样,两班巡逻守卫相继前往换班。 说时迟那时快,孟珍珠当机立断,紧紧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良机。率领着众人自黑暗之中骤然杀出,兵分两路朝着仓库和马厩疾驰而去。 可惜的是,尽管他们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仓库和马厩的守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竭尽全力发出了呼喊。 随着这几声呼喊传出,正在换班的守卫纷纷赶来,孟珍珠等人随即与对方展开了交战,随着战斗的进行,林伍阳的手下也都从支援了过来。 不一会,孟珍珠等人就陷入了包围之中。孟珍珠也不慌,运足中气大声呼喊道:“林伍阳已然命丧黄泉,尔等此时不降更待何时?难道还要继续执迷不悟下去吗!” 就在她的话音刚刚落下之际,原本正围绕着她们展开攻势的众人,动作停顿了下来。 但情况却并未如她所预期的那样发展——这些人不仅没有乖乖地放下手中的武器选择投降,反而是将包围圈收缩了起来。 孟珍珠见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迅速环顾四周,这才惊觉在这群围住自己的人当中,除了一部分是林伍阳的部下之外,竟有许多陌生的面孔掺杂其中。 与此同时,她也留意到原先那些背叛自己投靠到林伍阳的手下,竟然没有几人。 刹那间,孟珍珠顿感不妙。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强装镇定,鼓起勇气高声喊道:“怎么?难道你们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你们好好想想看,此地闹出如此之大的动静,可为何直到此刻,林伍阳仍旧迟迟未曾现身? 告诉你们,我们的人已经在后院打扫战场了。 留给你们投降的时间不多了,如果继续负隅顽抗下去,待会儿恐怕连后悔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听到这番喊话,围着的众人面面相觑起来。 的确,正如孟珍珠所言,前方战况这般激烈,后方却是始终风平浪静,甚至就连最初被派遣前去通风报信给林伍阳的人,至今也是杳无音讯。 想到这里,众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人群中有一部分人开始产生动摇,显得犹豫不决。 有几个应是在林伍阳手下有些威望的人,则聚在一起小声商议着对策。经过一番短暂的讨论,他们最终达成一致意见——暂时先按兵不动。 于是乎,他们决定再次派出一队人马前往后院查看具体情况。 一时间,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谁也不敢贸然行动,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孟珍珠站在一旁,心急如焚地看着眼前的局势。她深知眼下的局面十分棘手,可自己却无能为力。 无奈之下,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李倚那边能够一切顺利,不要出现任何意外状况。 与此同时,身处后院的李倚同样也是焦急万分。 就在刚才,又有好几个人慌慌张张地从他们后方冲了进来,尽管他们出手拦截,杀掉了几个,但仍有两人冲到了林伍阳身旁。 这两人与林伍阳低声交谈了几句之后,只见林伍阳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他的情绪愈发急躁不安。 紧接着,林伍阳开始不停地大声下达指令,命令手下的人全力发起进攻,试图冲出后院。 而李倚等人数虽少,但仍挡住了对方的攻击。然而,这短暂的抵御只是权宜之计,李倚心中暗自思忖着局势的发展。 他明白孟珍珠那边估计劝降失败了,眼下唯一能够翻盘方法便是将敌方首领林伍阳斩杀于刀下。 一念及此,李倚面色凝重地朝着身旁几人道:“不用管其他人,先把林伍阳杀了!” 陈二牛和曹延等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随即毫不犹豫地跟随李倚一同奋不顾身地向着林伍阳冲杀过去。 眼见李倚等人犹如疯了一般朝自己猛扑过来,林伍阳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 他一边惊恐万状地连连后退,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喝着手下士兵迅速向自己聚拢过来。 李倚面对阻挡自己去路的敌人。他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一刀挥出,那名敌人已被砍倒在地。 紧接着,李倚身形一闪,脚下步伐加快,继续朝着林伍阳穷追不舍。 与此同时,陈二牛和曹延等人也配合默契。他们相互掩护,替李倚抵挡着那些妄图追击李倚的敌人。 一时间,喊杀声、金铁交鸣声以及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战场上空。 就在双方激战正酣之时,有几个心思活络之人察觉到形势不妙。 他们趁着李倚等人前去追杀林伍阳,悄悄地脱离战圈,向前方狂奔而去,显然是要去搬请援兵前来增援。 而林伍阳听见后方的喊杀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慌不择路下竟然摔了一跤。 李倚见状大喜,也顾不得管身后追上来的敌人,连忙冲上去对着倒在地上的林伍阳砍去,林伍阳惨叫一声,便一命呜呼。 身后追击上来的两人也向李倚砍来,他避无可避,硬生生的承受了这两刀。 还好并未伤及要害,陈二牛见状大怒,含恨出手,两人还来不及高兴,便已经身首异处。 而李倚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一刀砍下林伍阳的头颅,大声喊道:“林伍阳已死!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第69章 结束战斗 果然,敌人在目睹林伍阳身首分离之后,皆是惊愕得呆立当场。但是,尽管他们满脸震惊,却并未松开紧握着的兵刃,而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一名脸上有着刀疤的男子。 那刀疤男子乍一见到如此场景,亦是不由得一愣,但仅仅片刻过后,他便回过神来,继而放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们还发什么愣!速速将这群贼人斩杀殆尽,以慰林军使之英灵!” 随着他这声怒吼,只见那些的敌人如梦初醒一般,再度缓缓聚拢过来,形成一个包围圈,步步逼近李倚等人。 面对此情此景,李倚不禁暗自叫苦不迭。 与此同时,他背部的伤口由于长时间未得到处理,鲜血不断涌出,疼痛难忍,使得他的身体开始摇摇欲坠。 李倚心里很清楚,这是因为失血过多而导致体力渐渐不支的症状。 一旁的陈二牛见状,急忙伸手扶住了李倚。 李倚惨然一笑,满怀愧疚地说道:“二牛啊,今晚恐怕我们是在劫难逃了。 唉,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过于想当然了,才害得你们陷入这般绝境,实在是对不住诸位兄弟!” 陈二牛紧紧握住手中的陌刀,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李倚,认真地回应道:“都头莫要自责,只要我陈二牛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让这些恶贼靠近!” 说罢,他怒目圆睁,死死盯着逐渐逼近的敌人,浑身散发出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 而曹延则冷静地观察着场上的形势,只见周围的敌人正逐渐缩小包围圈,步步紧逼而来。 他面色凝重,沉声道:“都头,局势虽然危急,但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不能轻言放弃!” 李倚闻言,转头望向那缓缓围拢过来的众多敌人。 心中也明白曹延说的对,此时此刻,若轻易言败,便只有死路一条,于是强打精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场中突然传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呼喊:“林军使死了!林军使真的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惊呼声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众人纷纷循声望去,想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 刀疤男气急败坏地冲着发声之人怒吼道:“你这家伙,瞎嚷嚷什么!” 然而,那名发出惊呼的人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刀疤男的呵斥一般,早已撒腿朝着前方狂奔而去,显然是要去通风报信。 看着那个愚蠢的手下如丧家之犬般逃离现场,刀疤男气得暴跳如雷,大声咆哮道:“你给我站住!林军使就算死了,这里不是还有我吗?怕什么!” 说话间,他急忙挥手示意身边的手下赶紧上前将那人拦下。 可是,那个人跑得实在太快,眨眼之间就已经跑出老远。 与此同时,密切关注着场上动态的曹延敏锐地捕捉到了刀疤男以及众敌因这声惊呼而短暂分神的绝佳时机。 他毫不犹豫地从背后取下长弓,搭箭拉弦,瞄准刀疤男便是一箭射去。只听得弓弦嗡鸣之声响起,箭矢如同闪电一般疾飞而出。 刀疤男完全没有料到曹延会在此刻发动突袭,待他察觉到危险时已然来不及躲闪。 随着“噗嗤”一声闷响,箭矢直直地射中了他的胸膛。刀疤男惨叫一声,身体摇晃几下后,轰然倒地。 刀疤男的突然死亡,使得这些敌人再次陷入了混乱之中。连续失去两位头领,这无疑给他们的士气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一时间,众敌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曹延抓住机会,又接连两箭射死了一名看起来像头目的人。这下场中的敌人都慌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曹延见到眼前这般情形,扯起嗓子大声喊道:“听好了!我们的大部队已经突破了正面,前面燃烧的大火正是我们所放! 现在你们能乖乖地放下手中的武器,兴许还能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剩下的那些人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前方传来的火光,迟迟未到的增援队伍令他们心中无底,他们也并不知道前方具体来了多少人。 况且,这场战斗持续了如此之久,而前方仅仅只有寥寥数人前来传递消息。 陈二牛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倚,眼看着他的状态越来越糟糕,心急如焚,忍不住脱口而出:“曹大,跟这些家伙说这么多做什么,不愿意束手就擒,将他们统统杀光不就行了!” 陈二牛这番充满杀意的话语一经出口,在场的众人顿时被吓得浑身一抖,面面相觑之后,赶忙手忙脚乱地丢掉了手中紧握的武器,然后哆哆嗦嗦地蹲在了一旁。 曹延见状,不禁流露出赞赏的目光看向陈二牛,心中暗自思忖:没想到这家伙这一嗓子竟然会产生如此出人意料的效果。 眼见对方已然彻底放弃了抵抗,曹延当机立断,迅速向其余的几个人下达命令:“动作快点,把他们武器都收缴过来,然后关进林伍阳的房间里去!” 接到指令后,几个手下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行动起来…… 随后,曹延走到刀疤男身边,又砍下了他的头颅。紧接着,他和陈二牛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受伤的李倚,手中提着两颗头颅,脚步匆忙地朝着校场方向赶去。 当他们终于抵达校场时,发现孟珍珠带领的人仍在与林伍阳的手下紧张地对峙着,双方剑拔弩张,气氛非常凝重。 曹延望见这僵持不下的场景,他急忙大声喊道:“林伍阳已命丧黄泉!” 话音未落,他用力将手中的两颗头颅向前抛出,如同两颗炮弹一般直直地砸向了对方阵营。 林伍阳的那些手下们定睛一看,滚落在面前的正是那颗熟悉的头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默默地彼此对视一眼,然后缓缓地让出了一条道路,但手中紧握的武器却并未有丝毫放下的意思。 毕竟,林伍阳虽已身死,可让他们就这样轻易地放下武器投降,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权交托给他人掌控,显然并非易事。 毕竟他们尚还有这么多人在,此时此刻,对于他们而言,保持现状、互不干扰或许才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而另一边,孟珍珠原本紧绷的心弦在看到李倚等人出现的那一刻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满心欢喜地赶忙率领着手下快步靠拢过去。 然而,当她走近李倚身旁,目光触及到他背后触目惊心的伤口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眶刹那间通红一片。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声音哽咽地呼喊着:“李郎,你怎会遭受这般严重的伤势?” 但此时的李倚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看见孟珍珠关心的模样,仍强撑着向她投去了一个笑容,随后便晕了过去。 第70章 战后总结 李倚只感觉自己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他发现自己穿越过来都是假的,原来只是他的幻想,他还是现代那个朝九晚五的牛马,每天为了一日三餐而奔波。 正在这时,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喊他。 “李郎。李郎。” 悠悠醒转之后,才发现正是孟珍珠,她正担心的坐在床边看着自己。见他醒来,惊喜的道:“李郎,你终于醒啦!” 李倚这时才发现自己还在县衙之中,见孟珍珠关心的神色,试着动了下,发现后背仍然有些疼痛,苦笑一声道:“我睡了多久了?” 孟珍珠见他想起身,忙扶着他坐起来,温柔道:“你已经昏迷五日了。” “竟然如此之久吗?山寨情况怎么样了?”李倚对于昏迷之后山寨的情况非常关心,开口问道。 孟珍珠笑道:“已经顺利解决了,曹延控制住了局面,并且已经把山寨的居民和物资都迁到了县城内。” 李倚点点头,赞许的道:“曹延果然没有辜负我对他的信任。对了,林伍阳的那些手下如何处理的,他们貌似人数还有不少吧?” 听李倚提起这个,孟珍珠略显头疼道:“这正是麻烦的事,他们并不愿意放下武器投降,而且他们人数也不少。 虽然后面我把林伍阳关起来的手下都放出来了,但加上你的人,仍然也只是跟他们人数相等。 曹延见此也只得随他们去了,目前他们拿了一些物资仍然占据着山寨。” 李倚有些无语,感情自己挨了两刀,牺牲了一些兄弟,结果山寨还是没拿下来?不过还好把山寨内的百姓都迁到了城内,也算是目的达成了。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最关心的人口问题总算是解决一些了,想到这里,他点点头,:“暂且不管他们吧,目前当务之急还是发展势力。 他们缩在山上,不肯下来也没办法,但等他们粮食吃完了,自然就会下山了。” 孟珍珠赞同道:“只能如此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儿,孟珍珠瞧着他脸色依旧苍白,精神状态尚未完全恢复,于是起身向他辞别,离开了房间。 待孟珍珠离开之后,时间并未过去太久,房门被轻轻推开,只见曹延与陈二牛二人迈步而入。 他们一瞧见躺在床上的李倚已然苏醒过来,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欣喜的笑容。 曹延赶忙将手中提着的吃食放置于桌上,而后走到床边,轻声对李倚说道:“都头,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如何?” 李倚闻言,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干瘪瘪的肚皮,嘴角微微上扬,笑着回应道:“如此甚好,说实在话,我这会确实感到腹中饥肠辘辘。” 听到这话,曹延和陈二牛连忙快步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李倚从床上扶起,并一路护送至桌前。 待到李倚安稳地坐在椅子上后,才小心拿起一块热气腾腾的蒸饼,缓慢地送入口中咀嚼起来。 由于身上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所以他不敢太过用力,生怕牵扯到伤口引发疼痛。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曹延开始向李倚禀报此次行动所取得的成果:“都头,我们这次有六位兄弟牺牲,不过好在孟娘子那边的手下还有三十余人。 再加上我这几日在百姓中间招募兵员,也招揽到了五十多人。如此一来,眼下我们这边算上新增的人手,差不多已有百人之众了!” 李倚闻听此言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曹延紧接着汇报道:“除了人员增加之外,山寨里面的马匹和各种物资也有不少。 同时山寨内的百姓都已定居在城内,这几日把城外的耕地,全部分了出去,等天气转暖便可以进行播种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倚更是高兴,毕竟只要手头上有足够的粮食,那么后续招募兵员、扩大势力什么的都会变得轻松许多。 但随即回想起山寨的战斗,原本稍稍放松下来的心情瞬间又变得沉重起来。 他目光凝重地看着面前的曹延和陈二牛,缓缓开口说道:“曹延、二牛,这次战斗是我的指挥失误所致,差一点就让我们深陷绝境。” 他不禁懊悔不已,只怪自己当时太过想当然,一心认为只要能够成功斩杀林伍阳,便可以牢牢掌控整个战场局势。 然而,事实却远非如此简单,其中诸多关键环节都未能妥善处理好。 就拿山寨内部情况来说,他只听了孟珍珠所说,丝毫没有考虑到林伍阳上台后会不会做调整。 这才导致了那些出乎意料的变化,致使战局一再发生意想不到的转折。 而且更为致命的是,当这些变故突然降临之时,他自身的临场应变能力明显不足,无法在第一时间迅速做出相应的有效调整。 见此情形,曹延赶忙摆了摆手,宽慰道:“都头不要自责,这件事不是你一人之过。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对于寨子内部的具体情况知道的太少,才最终导致了不利局面的发生。” 一旁的陈二牛也连忙点头附和着:“确实如此啊,都头。” 听到二人的话语,李倚轻轻摇了摇头,一脸严肃地对着他俩继续说道:“话虽如此,但战斗出现的变数终归是指挥官所要考虑到的,我没有考虑到,便是失职。 你们说的也没错,情报对于一场战斗而言实在是太过重要。正因如此,往后我们得加快情报人员的培养进程才行,以免日后再次出现这种情况!” 曹延深表赞同地点点头,感慨地说道:“没错,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次我们只成功了一半,就是因为没能及时掌握到准确且全面的情报信息。” 待曹延话音落下之后,一旁的李倚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眉头微皱,目光凝视着远方,脑海里则在斟酌着关于情报部门组建的相关事宜。 其实在李倚的内心深处早已有了合适的人选,但这人现在不在身边。 情报部门的成立,需要对人员配置、组织结构以及工作流程等方面进行精心谋划和安排,因此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因此目前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第71章 发展势力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转瞬之间便迈入了阳春三月。随着春日暖阳的逐渐升温,大地也悄然褪去了冬日的严寒,气温开始缓慢回升,天气变得越来越暖和起来。 而此时此刻,正值粟和春小麦的最佳播种季节,永宁县城外的田野间,处处都呈现出一片繁忙热闹、热火朝天的景象。 那些从熊耳山迁徙而来的流民们,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与适应,如今也渐渐融入到了这个新的环境之中。 尽管永宁县城曾经遭受过重创,城内许多建筑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但通过大伙齐心协力地不懈努力,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已经成功修复了少量的房屋,足以满足众多百姓的居住需求。 不仅如此,此前由李倚派遣出去的八位屯将更是不负众望,他们纷纷带回了令人振奋的好消息——陆陆续续又有一些流民从周边的各个县城赶来此地。 就这样,永宁县城内的人口数量不断增加,目前已然达到了七八百之多。 虽然与昔日永宁县城的全盛时期相比,仍然存在着相当大的差距,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座小城正在逐步恢复往昔的繁荣与人气。 然而,随着人口的日益增长,一系列问题也接踵而至。首当其冲的便是粮食供应以及人员管理方面的难题。 要知道,即便孟珍珠的山寨之前储备了颇为可观的粮食,但面对日益增长的人口消耗,这些存粮恐怕也难以长久维持。 鉴于这种情况,李倚当机立断做出决策:将城外原本全部用于耕种春小麦的土地划出一半,以做专门种植粟等生长周期较短的农作物,以期能够尽快收获成果,缓解当前紧张的粮食压力。 与此同时,针对城中百姓的管理也被提上日程并得以实施。经过李倚考虑后,决定采取军事管理制度。 这套制度规定,除去一小部分因身体原因完全丧失行动能力者,他们每日无需从事任何劳动即可领取到维持生存所需的最低限度食物补助之外; 其他所有人都必须通过辛勤劳作来换取食物。无论是参与农耕生产,还是投身于城内建筑物的修缮工作,只要付出努力就能够得到相应的回报,强制执行,军事化管理。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拥有一技之长人在此制度下显得尤为受欢迎,不管是农耕人才,还是纺织女工等,统统都被李倚列为重点关照人才,因为技术就是第一生产力。 不过比较遗憾的是,这当中并未包含擅长制造武器和盔甲的工匠。究其原因,这类工匠通常受到极为严格的管制与约束。 他们大多属于中央政权或各个藩镇势力的核心技术团队成员,基本上很难流落至民间社会。 不仅如此,除了对城中百姓有条不紊地展开管理工作以外,那日曹延所招募而来的士兵李倚同样进行了调整。 李倚在对这批新入伍的士兵和以前的老兵进行检阅之后,精心挑选出其中头脑较为灵活机敏的十个人,并将其组建成一个名为“暗影”的情报收集部门。 由于他心中认定的那位最为合适的人选此刻并未身处此地,因此,在当下这个阶段,情报部门只能暂时交由李倚本人亲自出马,全面负责掌控以及调度等各项事务。 这些人员的培训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主要前期所需要的仅仅是打听所发生的事跟他记忆中的有没有偏差,因此只是简单培训过后,这批情报人员旋即便被李倚两人一组分别派遣至了洛阳、河中、京师、宣武以及河东等地。 要知道,上述这些区域皆是日后必须予以高度重视并密切关注的关键所在。 之所以会将这些人手如此之早就外放出去,一是他确实不知道培训什么,再一个也是出于对他们自身能力与忠诚度的双重考量。 李倚希望能够借此机会,让他们凭借各自的本事在当地逐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情报网络。 这无疑是一次极为大胆且充满冒险精神的尝试。 不过,好处也是显而易见,倘若此次行动能够成功,那么结合李倚对于历史走向的知晓,再辅之以从各地源源不断传来的各种情报,说不定能在未来即将爆发的藩镇争斗中抢占到些许至关重要的先机。 此外,他还从众多士兵当中再次遴选出二十名表现出色者,组建了亲卫队,交由曹大猛担任亲卫队长一职。 之所以让他当队长,而不是由陈二牛来做队长,也是在告诉孟珍珠一方的人,大可放宽心,他对他们同样信任。同时曹大猛作为孟楷的牙将,有着这方面的经验。 而剩下士兵被分成了两队,随后又从城中的百姓当中精挑细选了一部分人员加入进来,以补足一百人的数量。 这样一来,每队就有了整整五十名成员,分别由曹延和陈二牛来带队指挥。 与此同时,还挑选出了一批身强力壮的男丁,组建了一支民兵队伍,农忙时耕种,农闲时训练,确保随时能够上战场作战。 而关于这支新成立的民兵队伍和所有士兵的训练工作,则全权交由曹延和陈二牛二人负责组织开展,亲卫队的训练则由曹大猛来负责。 李倚并未对现有的军事体制进行大刀阔斧般的改革,也没有采用那些所谓现代化的先进训练方法。 毕竟,他对此了解较少,尽管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也曾翻阅过一些相关的兵书典籍,但这些知识领域显然并非他所擅长的范畴。 因此,经过考虑之后,他决定干脆放手让自己手底下的这些人去施展拳脚、发挥所长,争取日后能够独当一面。 不过,在军队的编制方面,他还是做出了一定程度的调整与改动。 具体来说,就是重新恢复了曾经在府兵制度时期所实行的编制模式。只不过由于目前人手相对较少,整体规模尚小,仅仅只能达到“队”这一级别而已。 所以当下实际上仅有两队存在,每个小队下辖五“火”,每一“火”则固定配备十名兵员。 至于各个“火”的负责人——火长一职,则统统由原先来自于黄头军中经验丰富的老兵们出任担当。 此外,虽然曹延和陈二牛两人所统领的人数均属于队正级别,但在实际的职级划分上,曹延被授予了左果毅都尉之职衔,陈二牛则被任命为右果毅都尉。 而作为亲卫队长的曹大猛,因其身为亲卫队队长的身份,其职级相应地被定为亲王帐内府典军。 虽然这些职位尚未得到朝廷认可,仅仅是他自己所册封,但他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些职位他都可以帮大伙争取到,甚至给到他们更好的职位。 当下,这也是李倚所能想到的最好安排了,毕竟许多事务对他而言太过陌生和专业。 所幸现在县城人数不多,他可以作为策略养成游戏来玩,如果真发生什么变故,也能及时止损。 但随着日后县城人口逐渐增多,这套临时建立起来的军政制度必然难以维持下去。 自前些时日伤愈后,李倚便忙着处理县城内的诸多事宜,而如今总算处理完毕,李倚便在房间内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当务之急,便是要趁着这段相对宽松的时间,抓紧寻觅与之相关的各类人才。 其实在距离此处不远的地方,有那么一位符合李倚需求的能人——张全义。提起此人,不得不说李倚之前实施的诸多举措其实都是借鉴自他。 这位在晚唐五代时期声名远扬的内政后勤方面的杰出人物,曾以其卓越才能让洛阳一带重现昔日繁华景象。 当然,人无完人,张全义自身固然存在一些不足之处。可总体来看,这些小瑕疵并不能掩盖他的光芒与才华,于李倚而言,张全义无疑正是他此刻迫切渴望得到的关键人才。 倘若能够邀请到张全义来负责内政事务的管理工作,那李倚往后定能轻松不少。 只是眼下还有一个难题摆在眼前:如今的张全义尚未担任河南尹一职,仍然在河阳节度使诸葛爽的麾下出任泽州(今山西晋城市)刺史之职。 到底该用何种方法才能够成功地将他“诱骗”过来呢?这着实令李倚感到十分头疼。作为一州刺史,张全义又深受诸葛爽之恩,而自己目前才一个县城之地,如何能打动他? 常规手段肯定是不靠谱,看来只能等他到洛阳之时,采取强硬手段先绑过来再说了,他并非什么硬骨头,不然也不至于换了几个领导了。 据记载光启三年张全义接手洛阳之时,手下也不过百余人,与洛阳城中残余百姓住在小城寨里,到时候是个好机会,先把他抢过来再说。 而对于现阶段来说,时间还不算紧张,他目前尚有一段不算太短的缓冲时期。 在此期间,直至昭宗登上皇位以前,永年县及其周边区域一直保持着相对稳定的局势。 这种平静要到李罕之率领大军攻打护国节度使王重盈时才被打破,洛阳一带瞬间再度燃起熊熊战火。 不过,好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李倚还有一段时间来全力发展壮大自身的实力,因此张全义的到来至关重要。 一旦等到自身有了一定的力量,李倚下一步计划便是挥师西进,奔赴凤翔去与李茂贞一决雌雄,争夺凤翔这块战略要地。 要知道,凤翔地区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军事地位,可以对京师地区产生重大影响。 倘若此等重要之地依旧牢牢掌控在李唐王朝手中,无疑将会为朝廷带来巨大的战略缓冲空间。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就在昭宗刚刚即位之际,李茂贞在凤翔尚未站稳脚跟。若此段时间能够拿下凤翔,那么李倚便能以这里作为进击蜀地的绝佳跳板。 毕竟,当时占据蜀地的陈敬瑄草包一个,到时候借着讨伐田令孜的大义,再借助朝廷之势,赶在王建之前成功夺取蜀地并非难事。 如此一来,即便日后不幸在与朱温、李克用等强敌的激烈争斗中落败,李倚也完全可以带领昭宗退守蜀地,暂避敌军锋芒。 凭借蜀地易守难攻的天然优势,安心休整部队,养精蓄锐,从而为保存大唐朝廷的根基争取宝贵的喘息之机。 对于像他这样普通的人而言,能够有机会与如此众多的枭雄一同站在这个风起云涌、变幻莫测的舞台之上展开激烈角逐,就必须提前做好应对各种艰难险阻甚至是最糟糕情况的充分准备。 毕竟,这些枭雄们个个都是久经沙场、老谋深算之辈,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然而,需要指出的是,所有这一切目前仅仅停留在李倚脑海中的设想以及谋划之中。 至于未来时局究竟会怎样发展演变,谁也无法准确地预测到。因此,对李倚来说,只能脚踏实地、步步为营地摸索前行,去迎接那充满未知挑战的每一个崭新时刻。 而接下来的时局,看似平静如水的朝堂之上实则暗潮涌动,一场巨大的危机正悄然降临。 富有野心但是愚蠢的朱玫,胆大包天地另立了新帝,更为令人震惊的是,他的这种叛逆行径居然还得到了一部分藩镇势力的认同与支持。 从这件事情当中不难看出,如今的朝廷已经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了。 虽然说一段时间之后,朱玫最终遭到了诛杀,连同“伪帝”以及一大批与其狼狈为奸的官员们也都被处以极刑,但是这接二连三所遭受的沉重打击,无疑使得本已摇摇欲坠的朝廷雪上加霜。 面对如此混乱不堪且前途未卜的局面,李倚早已对当今在位的僖宗皇帝彻底失去了信心和期望。 故而,即便朝廷即将面临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变,于他而言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丝毫引不起他内心深处哪怕一丁点的波澜起伏。 相反,李倚将自己全部的赌注都押在了未来即位的昭宗身上。 在李倚看来,昭宗气盛且胸怀大志,只要能够充分发挥出其潜在的才能和抱负,并辅之以自己的尽心竭力相助,或许真有可能在这纷繁复杂、波谲云诡的乱世之中闯出一片属于他们的新天地来,从而收获一丝难能可贵的成功曙光。 第72章 有敌来袭 李倚正坐在桌前,手托着下巴,眉头微微皱起,思考着未来的规划。他时而在纸上写写画画,时而轻轻摇头,时而又微微点头,似乎在权衡着各种方案的利弊。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侍卫洪亮的通报声:“都头,曹都尉有事禀报!” 声音打破了房间内的宁静。李倚微微一怔,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其实,李倚虽在他所管辖的这座县城内单方面重建了府兵编制,但他心里明白,这只是初步的尝试,并没有完全恢复府兵制度。 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认为募兵和府兵制应该同时执行。他打算建立两到三支完全精锐的职业军队,这些军队的士兵专门用作征战沙场,开疆拓土。 而常备军则采用府兵制,平时他们就是普通的百姓,耕种土地,过着平凡的生活;一旦战争爆发,他们就可迅速集结,拿起武器,成为保卫家园的战士,这样的军队用作守城即可。 除此之外常备军要做到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就可以避免将领与士兵之间形成过于紧密的关系,从而防止再次出现藩镇割据的局面。藩镇割据带来的战乱和动荡,让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国家也陷入了四分五裂的困境。 而职业军队的大小将领也要随时轮换,同时士兵除了思想工作要做好,让他们明白为谁而战,奖罚也要分明,并不能一味的压榨士兵。 因此,虽然他建立了府兵的编制,但实际上这两队人马还是按照职业士兵的标准来训练和管理的。所以,侍卫称呼他为都头也并不是不可以。 李倚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然后吩咐道:“好,快快有请曹都尉!” 不一会儿,只见曹延迈着大步,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他一进门,便立刻躬身行礼,朗声道:“都头,有紧急军情!前往渑池的屯将来报,河阳刘经偷袭李罕之,李罕之退出渑池,李罕之部将李瑭带领三百人马往崤山而去。” 听到这个消息,李倚不知道是应该喜还是忧,喜的是本来只是前去招揽流民的屯将反而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情报,忧的是李瑭带领的三百人马如果翻过崤山,来到永宁势必会有一场战斗,毕竟李罕之的手下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不过尽管眼前的局势显得颇为严峻,李倚内心还是跃跃欲试。在这之前,他所带领的队伍一直面对的不过是些贼军、土匪和溃军之流,那些乌合之众的战斗力着实有限,与他们交锋比较轻松。 可这一次截然不同,他们即将正儿八经地面对几百名正规军。这对于李倚而言,就像是一场前挑战,他迫切地想要试试自己的斤两,看看自己和手下这群兄弟们在真正的硬仗面前,到底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 同时战场是一座最好的熔炉,能让人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快速成长。他手下的大部分士兵,虽然平日里也经过了一些训练,但毕竟缺乏真正的实战经验。 这一次与正规军的交锋,无疑是一次绝佳的磨练机会。更何况,他们作为守城一方,占据着地理上的优势,城墙高耸,易守难攻,只要部署得当,未必不能给敌军一个狠狠的教训。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李倚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曹延身上。他看了下曹延,沉声道:“你预计对方还有多久能到达永宁城下?” 曹延听到李倚的询问后,陷入了思索之中。他在脑海中仔细地分析着敌军的行军速度、路线以及可能遇到的阻碍等因素,过了好一会,才回道:“预计明日下午对方即可赶到。” 李倚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吩咐道:“从现在开始,不断派出探马,时刻侦察敌人动向。将敌人的一举一动都及时准确地汇报回来。同时,命令士兵进入备战状态,准备好守城器械。” 曹延恭敬地行了一礼,大声领命道:“是!”然后便转身匆匆离去,去布置县城防御而去。 待曹延消失后,李倚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朝着侍卫道:“速去备马!” 门口侍卫听到命令,朝着马厩飞奔而去。不过短短一会儿的工夫,几匹马儿被牵了出来,它们不安分地刨着蹄子,发出阵阵嘶鸣声。 李倚大踏步走到马前,一个箭步飞身而上,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儿便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守城门的士兵们远远瞧见李倚策马而来,双手抱拳,齐声说道:“参见都头!” 李倚见状,赶忙抬手摆了摆,示意不必多礼,随后便出了城门,李倚勒住缰绳,让马儿缓缓前行。 他仔细地观察着县城的城墙以及周边的环境。永宁县城墙是夯土结构,由于建筑技术的落后和材料的匮乏,只有4米左右的高度。同时只有城墙两侧和一些关键位置,有一些砖墙进行加固。 城外的护城河,如今却早已在过往的战争中被填平,只剩下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堆满了碎石和杂物,偶尔还能看到一些生锈的兵器和破碎的盾牌。 城墙上的防御设施也寥寥无几,好在后来补充了一些滚木和巨石用作防御。 不过,李倚心中倒也没有太过担忧。他暗自思忖着,对方几百人马,想来也未必会携带什么攻城器械。以这县城现有的防御力量,再加上城中士兵和民兵的守卫,想要守住这座城,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李倚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拍了拍马脖子,那马儿似乎领会了主人的意思,撒开四蹄,围着县城周边开始缓缓绕行。 一圈看完过后李倚相对安心不少,由于洛河已经融冰,敌军能够攻击的也就三面城墙,而且对方人数也不多,同时进攻三面也会捉襟见拙,届时看对方的主攻方向,做好兵力的安排和部署防守下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李倚不禁期待起明天的守城之战来。 第73章 守城之战① 翌日,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的号角便已吹响。李倚同往常一样,早早地就来到田间地头,和百姓们一同耕种。 他深知,对于这一方百姓而言,耕种不仅是维持生计的根本,更是他们安稳生活的保障。 整个上午,他都在田间忙碌着,与百姓们共同进行农事,有些时候,只要他态度摆出来了,不管是否作秀,都会在人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当上午耕种结束后,李倚看着疲惫却又满足的百姓们,心中涌起一股责任感。他深知即将面临的危险,于是高声喊道:“大伙都早早进城去吧,接下来可能会有不太平的日子,进城后都好生待着,莫要乱跑。” 百姓们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这段时间与李倚相处下来,对于这个亲民的都头也颇为信任,纷纷收拾好农具,有序地朝着城内走去。 待百姓们都安全进城后,李倚亲自指挥着士兵关上了城门。城门缓缓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一道屏障,隔绝了城外未知的危险。 随后,他快步朝着县衙走去,此刻的县衙内,气氛紧张而凝重,一场关于防守的安排即将展开。 李倚站在县衙的大堂前方,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士兵和将领,除去派出的八名屯将,和十多名探马,其余士兵包括民兵都已到齐,这么多人站在县衙内,已经显得有些拥挤,李倚颇有些欣慰。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陈都尉,你带领三十名士兵和六十名团结兵防守正门。正门乃是城池的重中之重,敌人若来犯,必定会从此处作为突破口,你务必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可有丝毫懈怠。” 陈二牛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听到李倚的命令后,立刻抱拳领命,声音洪亮地说道:“是,都头。某定当竭尽全力,守好正门,绝不放一个敌人进城。” 随后,李倚将目光转向了曹延。曹延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平日里就以冷静沉着着称。 李倚看着他说道:“曹都尉,你带领二十五名士兵和四十名团结兵防守西门。西门地势较为复杂,容易被敌人利用,你要仔细勘察地形,做好防御部署,切不可让敌人有机可乘。” 曹延微微点头,抱拳领命道:“都头放心,某定会因地制宜,布置好防线,让西门固若金汤。” 在布置完陈二牛和曹延后,李倚注意到了孟珍珠和曹大猛那期待的眼神。孟珍珠虽是女儿身,不过随父征战多年,从小舞刀弄枪,巾帼不让须眉;曹大猛则是力大无穷,勇猛无比。 李倚笑了笑,随后吩咐道:“孟娘子,你带领二十五名士兵和四十名团结兵防守东门。东门是城池的重要门户之一,敌人若从此处进攻或许会认为你一介女流好欺负,从而将此处作为进攻的方向。你可千万要小心。” 孟珍珠听到李倚的安排,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起来。她连忙答应道:“李郎放心,敌人若敢来犯,定让他们有去无回。我孟珍珠在此立誓,定要让东门成为敌人的葬身之地。” 李倚哈哈大笑道:“好,孟娘子,我相信你。有你在东门镇守,我甚是放心。” 而曹大猛见三个门都分配完了,却没有自己的名字,不禁焦急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大步跨上前去,急切地说道:“都头,那我呢?防守哪里?我曹大猛一身力气,可不能就这么闲着。你就给我个任务吧,哪怕是最危险的地方,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那急切的模样,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倚笑了笑,开口道:“怎么会忘了你,你和我带领亲卫队以及四十名团结兵作为后备部队,随时准备支援各处城门。你放心,肯定有仗打,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主动出击。” 曹大猛本来有些失望,但听见李倚这么说,也不由得眼前一亮,抱拳领命,:“遵命!” 随即兴奋的拿起陌刀擦拭了起来。 在布置完三个城门的防守任务之后,李倚的目光又投向了靠近洛河的那段城墙。他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虽说从常理来讲,敌军不会选择从洛河这边进攻,毕竟洛河已经融冰,想要渡河攻城谈何容易。 但李倚向来是个谨慎之人,战场上容不得半点马虎。于是考虑过后抽出了二十名团结兵在那处城墙附近隐蔽起来,负责监视洛河方向的动静。 在人员布置完毕后,众人纷纷带领各自人马前往城门驻守。 而李倚与曹大猛则带着其余人等在原地等待,由于县衙处在县城中心位置,它就像是这县城的心脏,与每个城门的距离都相近,仿佛一个绝佳的战略枢纽。 在这里等待,既能及时掌握各个方向的情况,又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因此在县衙等待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时间悄然流逝,每隔一个小时,就有探马赶来,打破短暂的宁静。 “禀报都头,敌军已翻越崤山!” 那探马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奔波的疲惫,但声音却依旧洪亮。李倚眉头一皱,回应道:“好,继续探!” 探马得令,立刻调转马头,扬尘而去,那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远方。 又过了一段时间,新的探马再次赶到。 “禀报都头,敌军距离县城只有十里!” 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李倚的脸色变得略显凝重,随后果断下令:“命令所有探马,留两人观察敌军动向,其余人全都撤回城内!” “是!”探马领命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随着探马陆陆续续回到城内,李倚也得到了最新消息,敌军已至正门三里处。 李倚不再迟疑,命令探马与亲卫队等人原地待命,自己则带上曹大猛迅速赶往了正门城上。 李倚和曹大猛一路快马加鞭,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投来担忧的目光。他们能感觉到,今日的不同寻常,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地响起,仿佛是他们心中紧张的节奏。 等李倚到达之时,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已经能看到李瑭所率领的军队正往这边赶来。那整齐的队列,闪烁的刀枪,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让人不寒而栗。 李倚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暗自感叹,李罕之麾下的士兵还是不容小觑,要不然日后也不至于能在泽州为祸一方,看来带兵还是有一手的,这注定是一场艰难的守城战。 第74章 守城之战② 李瑭骑在马上,满脸的郁闷之色。他跟随李罕之已经有好些年头了,这么多年来,也立下了不少战功。只不过因他看不惯另一将领郭璆平日里那嚣张跋扈的模样,他打算找个机会动手杀掉郭璆。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罕之竟然先一步对他起了杀心。或许是李罕之忌惮他的实力,又或许是听信了旁人的谗言,总之,在他还没来得及动手的时候,李罕之的屠刀先是砍了郭璆,紧接着又准备对他下手。 还好,他事先得到消息,来不及多想,迅速召集了自己的亲信部队,趁着夜色的掩护,慌慌张张地逃出了李罕之的势力范围。 原本他计划往西走,可在慌乱之中,一头扎进了崤山之中。就在他满心焦虑的时候,亲信告诉他翻越崤山后有一座县城。 李瑭听了,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如今他们人困马乏,粮草也所剩无几,正好可以去县城劫掠一番,补充些物资。 等有了足够的钱粮,再另寻一个合适的藩镇去投靠,也不算晚。于是,他们一行便往永宁赶去。 一路上,众人马不停蹄。李瑭骑在马上,思绪却早已飘远。他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心中满是不甘和愤懑。突然,身边的亲信汇报道:“都头,前方马上就到了永宁县了。只是这县城好像已经被人占领了。” 李瑭回过神来提高声音问道:“哦?可知是何人占领?人数如何?” 亲信如实禀报道:“并不知晓,探马回报城墙上并未悬挂驻军旗帜,大门紧闭,城门上有士兵把守,人数不到百人。” 李瑭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以他们现在的兵力,想要拿下县城还有些难度,更何况走的匆忙,并未携带任何攻城器械。但已经快到县城,再离开又有些不甘。 “好,先过去看看县城情况再作打算。”李瑭思索再三后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心里想着,看能不能诈一诈对方,若是能不战而胜,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如果不行,到时候再另想办法。 当他们终于到达永宁城时,李瑭在距离城墙500米外的地方,停住了脚步。随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一个亲信的身上,吩咐道:“你去城下喊话,问对方是哪路人马,告诉他们我们是河阳诸葛大帅的麾下。 就说今日只是路过此处,进城休息一日便会离去,向他们保证,我们绝不扰民。” 这名亲信点了点头,随后朝城下而去。 而在城墙之上,李倚盯着逐渐逼近的人马。当看到李瑭率领着手下在距离城墙尚有一段距离便停下了脚步时,他的内心不由有些遗憾。 原本,他还盘算着趁对方进入弩箭射程范围,一举射杀对方的主将,让敌军群龙无首。但没有没想到,这个李瑭还挺谨慎。 他们并没有守城所用的伏远弩和竹竿驽。只有步兵所使用的擘张弩,还有骑兵所用的角弓弩,他们的射程都不到500米,至于步兵长弓和骑兵角弓,射程更是远远不够。 就在李倚暗自思索时,只见对方阵营中一骑朝着城下疾驰而来。李倚伸手制止了陈二牛张弓的动作,沉声道:“看看对方想要说些什么。” 陈二牛听从了李倚的命令,缓缓放下了长弓。 那骑快马来到城下,骑手勒住缰绳,在马上稳了稳身形,然后扯着嗓子大声喊道:“不知县城为哪位将军所驻守?我等是奉河阳诸葛大帅之命执行任务,如今路过此地,一路鞍马劳顿,人困马乏。 还望行个方便,让我等进城暂歇一日。我等定会遵守军纪,绝不会打扰城内百姓!还望守城的将军能够通融通融!” 那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清晰地传入了城墙上众人的耳中。 李倚听着对方的喊话,听着对方冠冕堂皇的话语,都快被气笑了。这李瑭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真以为自己是三岁小孩,能被他三言两语就给忽悠过去? 什么暂歇一日,不打扰百姓,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连鬼都不信。李倚心里明镜似的,只要自己这边一打开城门,对方绝对会像一群饿狼一样,二话不说就把整个县城洗劫一空。 不过他还是冲着城下喊道:“哦?原来是诸葛大帅麾下,失敬失敬。我们是陕虢王大帅手下,奉了大帅的命令在此驻守。 只是这县城内,如今残破不堪,实在并无可住之地,还请诸位兄弟另寻他处歇脚!” 李倚也找个借口回应对方。 城下的骑兵听了李倚的话,却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依旧扯着嗓子喊道:“无妨啊,这位将军。我们只是在城内暂歇一日,也不需要什么好地方,有个落脚处就行。还望将军行个方便,就当是给诸葛大帅一个面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抱拳作揖,装出一副诚恳的模样。 李倚这时已经懒得再跟他废话了,对着身旁的陈二牛使了个眼色。陈二牛早就按捺不住了,只见他双手用力拉开长弓,瞄准了城下的骑兵,随着“嗖”的一声,那支羽箭如同流星一般,直直地朝着骑兵射去。 那人原本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突然感觉到一股劲风袭来,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胸口,他惨叫一声,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城上的众人看到这一幕,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远处阵中,李瑭见对方突施冷箭,射杀了自己手下,顿时怒从心起。 他原本还打着如意算盘,想着用些小计谋骗开城门,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县城,不过看来是奏效不了了。 但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去,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战而退以后还怎么在手下人面前立威?于是,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县城,然后猛地一挥手,大声命令属下:“全体后撤!” 属下们听到命令,待撤到离城墙三里处后,李瑭又下令:“就地安营扎寨!” 城墙上的李倚,看着对方虽已撤退,但并未撤远,反而扎下了营寨。心里明白对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了。不过,他倒也没有慌乱,如今城内的粮食储备还算充足,不怕对方围城。 只是城外那些刚刚播种的耕地,看来是要暂停一段时间耕种了。不过还好,这些耕地都只是刚刚播下种子,就算对方破坏,损失也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而且据探马汇报对方并未携带太多的粮草,如果长时间围困这座县城,他们自己的粮草肯定会先耗尽。 想到这里,李倚对着身旁的陈二牛吩咐道:“敌军虽然暂时撤退了,但他们还扎营在附近,万不可放松警惕! 城墙上的守卫要加强巡逻,一旦发现敌军有什么动静,立刻来向我报告!” 陈二牛连忙挺直身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声应道:“是!都头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 李倚见对方暂时不会攻城,便拍了拍陈二牛的肩膀,然后下了城墙,朝着县衙走去。 入夜后,李瑭的营帐之中,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不断晃动,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满脸的忧虑。正如李倚所知道的那样,他们这一行人此次仓皇而逃,所携带的粮草数量满打满算也仅仅能够维持一个星期的时间。 时间紧迫,情况危急。倘若此时他们选择离开永宁县城,转而前往其他县城寻求补给,且不说这一路上要花费不少时间,万一其他县城的情况也和永宁一样,防守严密,那他们岂不是白白奔波一趟,到时候不仅得不到补给,还会让士兵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与其这样盲目地四处寻找,倒不如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攻下永宁县城,获取城中的粮草物资。就在李瑭在营帐中来回踱步,苦思冥想之时,前去打探消息的探马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李瑭一看到探马归来,忙焦急地问道:“县城其他城门防守情况如何?” 探马连忙单膝跪地,抱拳禀报道:“都头,东门和西门都有士兵把守,不过人数不多,不到百人。 而县城的后方是洛河,此时水流湍急,并不适合渡河。” 李瑭听完探马的汇报,微微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看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强攻一处城门了。毕竟他手下的士兵人数也不多,如果分兵去攻打多个城门,不仅会分散兵力,削弱攻击力,还可能会被敌人各个击破。所以,分兵显然是不现实的。 想到这里,李瑭缓缓地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探马下去休息。 随后,他喊来侍卫让他吩咐下去,加强营地防守,让士兵们养足精神休息,明日打造云梯准备强攻城门。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李瑭营地中的士兵们,大都陷入了沉沉的梦乡。营帐里,除了一些鼾声传来,便再无他声。篝火在夜风中摇曳着微弱的火光,偶尔迸出的火星,也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就在这一片静谧之中,远处的城门却在悄然无声地缓缓打开。一队二十余人的骑兵,悄悄从城内而出。 此次他们出城,并非是要前去偷袭敌军营地,而仅仅是要惊扰敌军,让他们不得安宁。因此,他们的马蹄并未裹上麻布,为的就是要制造出更大的声响。 这伙骑兵出城之后,迅速朝着李瑭的营地奔去。他们在黑暗中疾驰,马蹄声在空旷的大地上回荡,待到离对方营帐只有五百米处时,他们突然加快了速度,开始狂奔起来,顿时马儿嘶鸣,四蹄翻飞,溅起阵阵尘土。 与此同时,他们纷纷张弓搭箭,将一支支火箭射向营内。那火箭带着长长的火焰尾巴,划破了黑暗的夜空,犹如一条条火龙一般,向着营地扑去。 守卫们听见了阵阵马蹄声,又见火箭袭来,并不知道对方来人有多少,忙声嘶力竭地叫着“敌袭!敌袭”,一边手忙脚乱地拿起弓箭,朝着城外的骑兵还击。 不过这伙骑兵只是对着营地胡乱地射了几轮火箭后,便掉转马头,往城内逃去。 而守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来袭之敌并不多,在扑灭了射来的零星火箭后,准备去汇报情况,但这一会功夫,营地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不少士兵被吵醒,他们慌忙地从营帐里跑了出来,有的衣服都没穿好,有的连兵器都没拿稳。 他们在营地里四处乱窜,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李瑭也被这嘈杂的声音吵醒,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他迅速穿上铠甲,拿起刀,冲了出来。此时,他看到的是一片混乱的景象:士兵们四处奔跑,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得到守卫的通报后更是勃然大怒,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快步走到守卫面前,对着他们怒吼道:“你们干什么吃的!一小股敌人就让你们乱了阵脚!平日里的训练都喂了狗吗?连这点小动静都应付不了,要是敌人真的大规模进攻,你们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守卫们低着头,不敢直视李瑭的眼睛, 他们也有些委屈,黑暗之中,并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只是听见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又见火箭袭来,慌乱下才失了方寸。如今见都头大怒,也只得承受着这怒火。 好在,李瑭骂了几句之后,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皱着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吩咐众人回营帐继续休息,同时叮嘱守卫们一定要打起精神,万不可再出现刚才的情况。 经过对方这么一闹,整个李瑭营地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起来。守卫们紧紧地盯着县城方向,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静,生怕敌军再次来袭。 每一个守卫都全神贯注,耳朵竖得高高的,仔细聆听着周围的一切声响。哪怕是一丝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都能让他们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时间在这紧张的氛围中缓缓流逝,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敌军似乎并没有再次出现的迹象。也许他们也知道,同样的套路不能再玩第二次了,继续用这种方法只会徒劳无功。守卫们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些许,不过依然不敢完全松懈下来。 第75章 夜袭 永宁县城内,此刻曹延带着四十余名骑兵在城门处等待。这一次李倚并没有下什么任务,让曹延自己去根据局势去决定。因此曹延让骑兵在马蹄裹上麻布,除此之外,还带上了许多引火之物,准备给对方来一次突然袭击。 随着寅时的悄然到来,夜色愈发深沉。城门再度打开,随即曹延率领骑兵向着城外而去,在夜色的掩护下,缓慢向敌方营地行进。 而此时,李瑭营地内,守卫们已经进行了一轮换岗。新换上来的这批守卫,起初还精神抖擞,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也让他们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寅时,正是一天中人们最为困倦的时候,困意如同潮水一般,不断地向他们袭来。 营地大门处的两名守卫,正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偶尔漫不经心地看向县城方向几眼。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疲惫和懈怠,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处战场,随时都可能面临危险。 “这么晚了,敌军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其中一个守卫有气无力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困倦和侥幸。他揉了揉眼睛,试图赶走那不断袭来的困意。 “应该不会了,已经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动静。” 另一个守卫附和着,语气中充满了笃定。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似乎在为接下来可能到来的漫长等待做准备。 “唉,也不知道都头怎么想的,怎么往这边跑了,不如跑到河中去投靠王大帅。” 第一个守卫突然叹了口气,满脸的疑惑和不满。他觉得都头的决策似乎并不明智,跑到这个地方来,不仅要面临敌军的威胁,而且物资和支援也相对匮乏。 “去哪都一样,我现在只想明天攻下县城好好的找点乐子。” 另一个守卫满不在乎地说道,脸上露出了一丝猥琐的笑容。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幻想攻破县城后,美酒、女人,都在向他招手。 听见对方这么说,另一人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即,两人相视淫笑起来。 正在此时,那负责巡视至此的副将,本就心情烦躁,瞧见两人这心不在焉的模样,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厉声喝道:“打起精神来!都给我好好盯着,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你们两个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两人被吓得一哆嗦,刚想结结巴巴地说些什么来辩解。 突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传来,望楼上的士兵借着火光看了个清楚,随即大声呼唤到:“有骑兵来袭!” 巡视副将闻听此言,忙大声命令守卫进行防守:“快!进行反击!” 由于他们是临时搭建的营地,虽然匆匆忙忙地修建了木栅,但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挖掘壕沟,仅仅在营前做了一些拒马。 曹延安排了几个人下马,手脚麻利地将拒马移开,临时修建的木门也不堪一击,众人随即冲入了营地之中。 望楼上的守卫见状,忙拿起弓箭,向曹延等人射去,不过收效甚微。 曹延看着眼前的一切,见对方似乎有所准备,他知道不能恋战,否则将会陷入困境。他大喝一声,砍杀了几个试图阻拦他的守卫后,便大声命令道:“放火!随后撤退!” 众人听到命令后,纷纷掏出引火之物,点燃后往周围的营地抛去。 这些引火之物都是他们精心准备的,浸满了易燃的油脂,一旦点燃,便会迅速燃烧起来。 骑兵们熟练地点燃引火之物,用力地往敌方营帐丢去。刹那间,原本静谧的营帐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火焰迅速蔓延开来,将周围的黑暗瞬间驱散。 见任务成功,曹延不再恋战,他一声令下,“撤退!” 随后带领着骑兵们冲了出去,巡视副将眼睁睁看着曹延等人冲出营地,也不敢派人前去追击,害怕对方有埋伏,而且此时更重要的便是灭火。 这时的营地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火焰已将不少营帐吞噬,浓烟滚滚,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而那些在熟睡中的士兵,再次被这嘈杂的声音和刺鼻的烟雾吵醒。他们一个个睡眼惺忪,满脸的不耐烦,带着满腔怒火从营帐中冲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营地一片火光,也赶忙参与到了灭火行动中。 在一片混乱之中,李瑭站在帐前,看着营地众人狼狈的模样,面沉似水。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愤怒和无奈,虽说对方这次袭营并没有造成多少损失,但带来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 看着众人身心俱疲的样子,李瑭内心一阵烦躁,大吼道:“加强营地守卫,增加岗哨!半个时辰一班,绝不能再让敌人有可乘之机,其余人回去休息!” 灭火完毕后,巡视士兵开始重新布置岗哨,加强营地的守卫;其余的士兵则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回到尚未烧毁的营帐中开始抓紧时间休息。 而夜袭成功的曹延等人也是抓紧时间赶回了县城,再让众人解散回去好好休息后,曹延又赶到了县衙,李倚早已等候多时。 见曹延的模样,李倚便知道已经成功了,果然,曹延行礼后,便汇报道:“都头,我方并无损失,不过又把对方从睡梦中惊醒了。” 李倚大笑道:“哈哈,好,就是让他们疲于应付,趁着天亮之前,等下再组织一批骑兵,这次与第一次一样,只在营外骚扰片刻便撤退。” 曹延领命下去安排新的人手去了,而李倚这时也放下心来回到房中休息。 随后在天亮前曹延又组织二十余名骑兵进行了突袭,不过此时营地内早就严阵以待,并未取得多少效果。 在李倚的骑兵还未靠近之时,营地内的守卫便远远的开始进行了还击,于是众人只得胡乱往营地内射了几箭便撤回了城内。 第76章 守城之战③ 黎明时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仿佛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守卫们整夜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此刻终于松了一口气。经过昨晚的几番折腾,他们的精神已经极度紧绷,身体也略显疲惫。 当集合的号角响起时,李瑭发现许多士兵的脸上都透露出一丝倦意。然而,时间紧迫,他别无选择,只能强打精神,鼓励士兵们道:“兄弟们,前方就是永宁县城了!只要我们攻破这座城池,里面的女人和钱财都将属于你们!” 这句话犹如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士兵们的斗志。他们顺着李瑭手指的方向望去,仿佛已经看到城破后的场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兴奋。 “冲啊!杀进去!” “女人和钱财都是我们的!” “攻破县城,我们就发财了!” 士兵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营地。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士气大振。 紧接着,营地内开始忙碌起来。士兵们纷纷忙碌地打造攻城器械,准备对永宁县城发起攻击。由于工具有限,也只造了一些简单云梯、冲车,制造完毕后,便等待着李瑭攻城的命令。 转眼已到午时。李倚登上城墙,极目远眺,只见远处尘烟滚滚,敌军正朝县城而来。探马回报,敌军倾巢出动,而且还携带着云梯和冲车等攻城器械,显然是打算强攻正门。 李倚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忖:“敌军来势汹汹,若只靠正门的守军,恐怕难以抵挡。” 他略一思索,叫来两名亲兵,吩咐道:“你们速去东、西门,告诉孟娘子和曹都尉,让他们各自抽调一部分士兵过来支援正门。” 两人领命后迅速离去,消失在城门处。 敌军缓缓地向城墙逼近,在他们到达射程之外时,队伍突然停了下来,一片寂静笼罩着战场。 就在这时,敌军的主将李瑭站在阵前,他大声道:“城墙上的诸位兄弟,现在打开城门投降,我还可以饶你们一命。否则,等我们攻下这座城池,必定会血洗县城,鸡犬不留!” 李倚站在城墙上,面沉似水,他冷冷地看着李瑭,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转头对身旁的陈二牛下令道:“给他一箭,让他闭嘴!” 陈二牛毫不犹豫地弯弓搭箭,瞄准李瑭,然后猛地松开弓弦。只听“嗖”的一声,箭矢如流星般疾驰而去,直直地飞向李瑭。 这一箭只做表明态度之用,并不会对李瑭造成什么威胁。果然箭发射出去后,对方阵中没了声响,随后开始组织起进攻。 李倚看着缓缓推进的敌军,先是扫视了一圈城墙上的士兵,发现原本的黄头军和孟珍珠手下的士兵并没有太多紧张之色,他们显然经历过不少战斗,对于这种场面已经习以为常。 然而,那些新募的士兵则或多或少有些紧张。他们的手紧紧握着刀和弓,微微颤抖着,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从他们的表情和动作中,可以明显看出他们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李倚并没有去安慰这些新兵,他知道这是他们必须要经历的过程。只有在真正的战斗中,他们才能学会如何应对恐惧,如何在生死关头保持冷静。 同时他也没有急着下令发动攻击,他明白第一轮箭雨的重要性。这一轮箭雨必须要确保命中率,否则一旦被对方的弓弩手进行压制射击,他们这边的新兵恐怕很难承受得住。 待到敌军弩手都已经进入一百五十步后,准备装填发射之时,李倚才猛地大喝一声:“用射甲箭,发射!”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纷纷拿起弓弩,将箭头对准了下方的敌军。 这些射甲箭与普通箭矢不同,它们的箭头更加锋利,能够轻易穿透敌军的铠甲。士兵们搭上箭矢,拉紧弓弦,然后毫不犹豫地松手。刹那间,箭矢飞射而出,直扑敌军。 由于距离过近,命中率大大提高,这些射甲箭如雨点般落入敌军阵中,给他们造成了不少的杀伤。只见敌军纷纷中箭倒地,惨叫连连。 不过敌军马上反应过来,他们的弓弩手迅速展开反击。一时间,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墙,城墙上的新兵果然陷入了被动。 与此同时,敌军步兵趁着这个机会,迅速将云梯搭上了城墙,而冲车也在此时对城门发起了撞击。 陈二牛眼疾手快,他迅速举起一块巨大的石头,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下方的敌军。只听“砰”的一声,石头狠狠地砸在人群中,下面传来一阵哀嚎之声。 李倚也指挥着士兵们去推倒一个云梯。士兵们齐心协力,成功地将一个云梯推倒在地。然而,就在他们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又一个云梯又被搭了上来。 一部分守军拿起滚木和巨石,纷纷朝城下扔去,将敌军砸得人仰马翻,另一部分守军则利用城墙与敌军弓弩手进行对射。 但敌军弓弩手比他们多,而且还要分出士兵去对登城的敌军防御,因此很快就被对方压制住了,同时还有不少士兵被箭矢射中,倒在了血泊之中。 城下的冲车也撞击着城门,不过城门后面的守军迅速地搬来各种障碍物,如木梁、石块等,紧紧地抵住城门,就这样双方僵持住了。 而城墙上之上形势却变得危急起来,越来越多的云梯搭上了城墙,敌军们顺着这些云梯开始向上攀爬。 陈二牛眼疾手快,见到一名已经登上城墙的敌军,便毫不犹豫地挥舞起大刀,只见寒光一闪,那名敌军的头颅瞬间滚落城墙,鲜血四溅。 然而,陈二牛根本没有时间喘息,因为更多的敌军已经顺着云梯攀爬了上来,向着他气势汹汹的扑来。 李倚见此迅速抽出腰间的横刀,大喝道:“兄弟们,跟我上!”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李倚的命令,纷纷响应。他们迅速拿起身边的近战武器,如横刀、陌刀棒等,与登上城墙的敌军展开了一场近身肉搏战。 刹那间,双方短兵相接,互不相让,城墙上瞬间刀光剑影,喊杀声震耳欲聋。 第77章 守城之战④ 李倚双手紧握着横刀,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挥,一道寒光闪过,横刀直直地朝着那名刚刚爬上城墙的敌军劈去。 然而,这名敌军反应速度还不错,就在横刀即将砍中他的一刹那,他迅速侧身一闪,堪堪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李倚见状,心中暗叫不好,他还来不及收刀,只见那敌军顺势一挥手中的横刀,如闪电般朝他的头部砍去。 李倚急忙举起横刀去抵挡。只听“当”的一声巨响,两刀相交,发出清脆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见敌军横刀被挡住,李倚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在了敌军的胸口。 这一脚力道十足,那敌军闷哼一声,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地飞了出去,然后重重地摔下了城墙。 李倚稍稍松了口气,但他的喘息还未平复,更多的敌军如潮水般涌上了城墙。 “杀!”李倚大喝道。 一时间,喊杀声、兵刃相交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城墙上陷入了一片混乱。 在这混乱之中,陈二牛的身影却格外引人注目。他手持陌刀,如同杀神一般,每一次挥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所过之处,敌军士兵纷纷倒地。 他的周围甚至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没有一个敌军敢靠近他,仿佛他就是这片战场上的主宰。 而在其他地方,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兵们也表现得十分出色。他们在敌群中左突右杀,虽然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但他们依然游刃有余。 相比之下,那些新招募的新兵们就显得有些吃力了。他们虽然也在奋力抵抗,但面对敌军凶猛的攻势,他们显然有些力不从心。尽管还没有出现溃退的情况,但也只能苦苦招架,难以还手。 一名新兵在战场上被敌军压制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敌人一刀斩杀,命丧黄泉。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倚眼疾手快,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根棍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敌军。 敌军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被砸得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连手中的刀都差点握不住。新兵见状,立刻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反手一挥,手中的刀划过敌军的脖颈。 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敌军的鲜血喷涌而出,他的身体也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新兵死里逃生,心中对李倚充满了感激之情。他转过头,向李倚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然而,还没等李倚来得及叮嘱他几句,几名敌军已经如饿虎扑食般围了上来,气势汹汹地向他猛扑过去。 这几名敌军显然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他们不断地发动攻击,不给李倚丝毫喘息的机会。李倚被他们逼得步步后退,只能不断地挥舞着手中的横刀,艰难地抵挡住敌人的进攻。 尽管李倚拼尽全力,但由于对方人数众多,他渐渐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已经无法再顾及他人。 面对这种情况他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双眼紧紧盯着眼前袭来的攻击,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的身体灵活地闪动着,手中的兵器也不断地格挡、回击,与敌军展开周旋。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一声大喝。 “滚开!” 只见陈二牛陌刀挥舞,把围在他身前的敌人驱赶了开来,随后毫不犹豫的冲向李倚这边。 而围住李倚的几名敌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他们惊恐地回头望去,只见陈二牛如同一座山岳般压来,那股气势让人不寒而栗。 这几名敌军顿时慌了神,他们的攻击也变得杂乱无章起来。李倚见状,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手中的横刀迅速挥出,如闪电般划过两名敌军的咽喉。 只听得两声惨叫,那两名敌军捂着喉咙,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然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那几个人惊恐地看着陈二牛如同一尊杀神般冲杀过来,心中的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们几乎魂飞魄散。 然而,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做出反应,陈二牛和李倚已经默契十足,相互配合,将他们斩杀殆尽。 李倚稍稍喘了口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他环顾四周,只见战场上的形势异常严峻。 敌军仍不断地从云梯上爬上城墙,而他们的援军却迟迟未见踪影。 李倚的眉头紧紧皱起,忧心忡忡地说道:“二牛,局势不妙!如果援军再不来的话,恐怕我们很难支撑下去了。” 陈二牛同样扫视了一下周围的战况,他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沉默片刻后,他沉声道:“都头,依我看,不如我先护送你下城墙吧?这里太危险了。” 李倚摇了摇头,他紧握着手中的横刀,毅然决然地说道:“不行!诸位兄弟都在这里拼命厮杀,我怎能在这个时候临阵脱逃呢?” 陈二牛还想再劝说几句,李倚却已不再给他机会。只见李倚猛地一提横刀,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朗声道:“二牛,我们并肩作战也有这么多次了,你难道还不了解我的性格吗?” 随后再度冲入敌群,陈二牛见李倚已经冲入敌群,咧嘴一笑后不再多言,随之加入了战斗。他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在他俩的猛攻下,敌军根本无法抵挡,纷纷被他砍倒在地。而随着陈二牛的大发神威,原本已经陷入劣势的守军们也受到了鼓舞,士气大振。 与此同时,那些老兵们也展现出了他们的经验。他们迅速组织起新兵,重新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由几人组成了一个个小的战斗团体,开始对敌军展开反击,竟然还挡住了敌军的攻击。 城墙上的战斗愈发激烈,双方的士兵们都已经杀红了眼,原本内心还有些紧张的新兵们此时也已忘记了紧张。 到了白热化阶段,双方都只有一个念头,致对方于死地。鲜血喷溅,染红了城墙上的砖石,也染红了士兵们的衣衫。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李倚这边人数劣势显现了出来,城墙上的防线开始被一点点的突破。 同时城门也在对方冲车的撞击下开始摇摇欲坠,敌军更是加紧了对城门的撞击,远处的李瑭见到局势一片大好,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第78章 大战结束 李倚手起刀落,劈向一个敌军,敌军见状大惊失色,匆忙侧身躲避这致命一击。然而,正当他准备转身反击时,陈二牛眼疾手快,顺势一挥手中的陌刀,瞬间将这名敌军砍倒在地。 敌军眼见李倚方人数不断减少,顿时陷入了兴奋状态,如同被打了鸡血一样,嘶声叫嚷着朝李倚和陈二牛等人猛冲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传来一声怒喝:“都头,我曹大猛来啦!”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曹大猛手提一条粗重的铁棒,气势汹汹地杀奔而来。他手中的铁棒在空中挥舞,带起一阵劲风,每一次挥动都如同雷霆万钧,威力惊人,所过之处,敌人纷纷被砸倒在地。 而在曹大猛身后,紧跟着李倚的亲卫队和几十名支援的士兵。这支生力军在曹大猛的带领下,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势不可挡地冲入敌阵。 敌军虽人数占据优势,但因为李倚等人的顽强抵抗就没有占到便宜,曹大猛这如同神灵般的突然杀出更是让他们心惊,在这股生力军的猛烈冲击下,他们顿时被打得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陈二牛见状,心中大喜,高声喊道:“哈哈,你小子总算来啦!” 他一边笑着,一边越战越勇,手中的陌刀上下翻飞,如砍瓜切菜一般,将一名又一名敌人砍翻在地。 而李倚高悬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他嘴角泛起一抹微笑,对曹大猛喊道:“大猛,你来的正是时候,现在该我们反击了!” 曹大猛闻言,哈哈大笑道:“哈哈,好,都头,我可是等了好久了!这次一定要杀个够!” 随之再次冲入敌群之中,手中的铁棒不断挥舞,每一次挥出都带起沉闷的声响。李倚和陈二牛带着新到的士兵们也紧随其后,尽情的收割着敌军生命。 在陈二牛和曹大猛这两位猛将的带领下,敌军的防线不断被撕裂,他们的士气也在节节败退。一些聪明的敌军已经意识到大势已去,开始顺着云梯狼狈地向下逃窜。 李倚等人也无暇顾及那些逃跑的敌军,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清除城墙上的敌人。城墙上的敌军为了能逃脱死亡的命运,已经完全不顾及同僚之间的情谊,他们像疯了一样争抢着云梯,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那些没有来得及逃走的敌军眼见败局已定,其中一名士兵突然扔下手中的武器,扯开嗓子大喊道:“我投降!”这一声喊仿佛是一道命令,剩下的敌军也纷纷效仿,将手中的武器丢弃在地,然后齐刷刷地跪在地上,等待着李倚等人的发落。 然而,城墙下的李瑭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气得暴跳如雷。他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大好的局势瞬间崩溃,心中的怒火如火山一般喷涌而出。他气急败坏地命令身旁的督战队立刻前去斩杀那些逃跑的士兵,想要以此来稳住军心。 可是,此时的军心早已涣散,督战队虽然斩杀了几个逃跑的士兵,但这丝毫无法阻止越来越多的逃兵。面对不断涌来的逃兵,督战队也显得无能为力。 更加令人绝望的是,那原本正在撞击城门的冲车队伍,突然看到城门竟然自己打开了。 还不待他们高兴,一队骑兵在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将率领下,如饿虎扑食般冲向他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冲车队伍完全措手不及,他们连忙举起武器抵抗,不过并没有太多作用,转瞬间就被骑兵砍倒在地。一时间,城墙下也是惨嚎声四起,鲜血四溅,场面异常惨烈。 眼见大势已去,李瑭心中虽然充满了不甘和愤恨,但也无可奈何。他只得紧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撤退!” 话音未落,他便头也不回地率领着身边仅存的几十名骑兵,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仓皇逃离了这片血腥的战场。 孟珍珠见敌军如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她立刻催动胯下战马,率领着骑兵追杀上去。 一路上,他们势如破竹,将那些逃跑不及的敌军杀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不过,孟珍珠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她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在斩杀了一部分敌军后,她果断下令停止追击,转而率领骑兵返回城中。 此时,城墙上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李倚眼见敌军败退,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随即高声下令,让众人开始打扫战场。 经过一番仔细的清点,众人发现,尽管这场守城战最终取得了胜利,但己方也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总共损失了将近一百人。 这些伤亡人员中,大部分都是初次上阵的新兵。由于缺乏实战经验,他们在面对敌军的猛烈攻击时,往往显得手足无措,最终不幸命丧黄泉。 然而,经过这场战斗后,那些幸存下来的新兵们也像是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一般,变得成熟了许多。 李倚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信心,他坚信在下一次战斗中,这些新兵们一定会有更加出色的表现。 与此同时,敌军的伤亡情况也已经被清点出来,加上孟珍珠追击出去所歼灭的敌军,这次战斗总共消灭了大约二百名敌人。不仅如此,还有三十多名敌军选择投降,成为了俘虏。 陈二牛看着这些俘虏开口问道:“这些人该如何处置呢?” 李倚略微思考了一下,觉得如果直接将这些俘虏杀掉,实在是有些过于浪费了。毕竟,如今城中正急需大量的劳动力来修缮被破坏的城门和城中的建筑。 于是,他当机立断地开口说道:“把他们送去做劳役吧,让他们修缮城门和以前被破坏的城中建筑。” 陈二牛听后,立刻心领神会,连忙领命指挥着士兵们将这些俘虏先行带回县衙的监狱,等待进一步的安排。 李倚心里暗自思忖着,经过这一场战斗,李瑭短时间内肯定不敢再轻易踏足永宁县城了。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有一段相对安宁的日子。这段时间,要好好利用起来,全力以赴地发展自己的势力。 第79章 战后工作 待陈二牛下去后,曹大猛手提铁棒,站在原地,一脸意犹未尽地说道:“都头啊,我看应该早点让我带领亲卫队过来才对。 你瞧,要是我早来一会儿,那些敌人一个都别想跑掉,我们也不至于损失这么多兄弟啊!” 李倚听了曹大猛的话微微颔首,表示认可曹大猛的观点,同时也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大猛,你说得没错,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我本以为已经完全掌控住了局面,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这一次,又是一场公式化的守城战。虽仔细地规划了人员的分配,将他们分别安排到各个城门进行防守,自认为这样的布局已经是天衣无缝了。 然而,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因素——己方人员的构成。老兵们经验丰富,战斗能力强,但新兵们则相对较弱,缺乏实战经验。李倚却没有充分考虑到这一点,导致在战斗中出现了许多问题。 比如错误地估计了老兵和新兵之间的差距。原本以为老兵们能够轻易地应对敌人的攻击,而新兵们只需要在一旁协助即可。 但事实证明,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新兵们在面对敌人的猛烈攻击时,往往显得手忙脚乱,无法有效地发挥自己的作用。 还有就是自以为高明的夜袭计划并没有给敌人带来多大的影响,种种因素结合下来让己方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李倚不禁暗自感叹,这次面对的不过是李瑭这样一个没什么头脑的敌将。若是将来遇到李克用、朱温这样的强敌,他们手下人才济济,而自己的指挥水平又如此有限,恐怕到时候会输得一败涂地啊。 曹大猛原本只是随口抱怨一句,并没有真的责怪李倚的意思。然而,当他看到李倚竟然如此认真地反思自己的过错时,顿时有些慌了神。 连忙解释道:“都头,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啊!我绝对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李倚见状,微微一笑,安慰道:“大猛,你不必如此紧张。我知道你没有责怪我的意思,我也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说实在的,这次确实是我的指挥出现了问题。如果换作是曹都尉来指挥的话,肯定会比我做得更好。” 李倚心想,经过这次的事情,他也算是看清楚了自己的能力。既然如此,在自己的指挥能力没有达到及格水平前,以后还是安心做好一个“工具人”吧,把指挥的重任都交给曹延去处理。 曹大猛听李倚这么说,憨憨一笑,但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就在这时,孟珍珠和曹延恰好一同走了过来,他们正好听到了曹大猛与李倚之间的对话。 孟珍珠性格豪爽,大大咧咧地开口说道:“李郎,这一次能够成功击退敌人的进攻,你的指挥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啊!” 李倚听到孟珍珠的夸赞,不禁有些汗颜。他心里很清楚,这场仗之所以能打赢,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占据了地利的优势,而并非他的指挥有多么出色。 他苦笑着回答道:“孟娘子,我们这次其实只是惨胜而已,损失了这么多兄弟,实在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 然而,孟珍珠却并不认同李倚的看法。她连忙说道:“李郎,你别这么想。要知道,我们本身的实力就比敌军要弱,而且这还是一支新组建的队伍,能有这样的损失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 一旁的曹延也点头表示赞同,他附和道:“都头,孟娘子说得对。敌军的战斗力在我所见过的众多军队当中,也算是相当不错的了。” 听见两人这样的话语,李倚心理好过了些,看来不是自己太菜,想到这里李倚不再纠结,开口道:“好了好了,你俩也不要安慰我了,我们抓紧收拾残局吧,明天要正常生产了。” 几人相视一笑,便各自忙手中的事务去了。 翌日,各项工作有条不紊的开展起来,昨日俘虏的敌军也派上了用场,一部分进行着城门的修缮工作,一部分对于城内的建筑进行修缮,未来随着人口增多起来,以前李倚他们临时修复的城内部分房屋肯定不够用,必须要抓紧时间修建新的。 同时城内的作坊,市场,寺庙,县学等公共设施也要重建,这些就由城内闲置的百姓去负责。 除了县城的重建工作之外,对于昨日战死的士兵,也需要妥善处理。首先,对于那些家里尚有亲属在城内的士兵,要做好赔偿抚慰工作。 具体来说,就是要给予他们一定的经济补偿,以缓解他们失去亲人的痛苦。同时,还要免除他们今后的赋税和劳役,让他们能够在生活上得到一些实际的帮助。 此外,如果这些家庭中有小孩,将为他们提供优先进入县学的机会,以保障他们接受教育的权利。 对于那些已无亲属在世的士兵,也不能忽视他们的贡献。李倚专门划出一块场地,用作他们的墓地。这里将有专人负责打扫,以确保墓地的整洁和庄严。 这个墓地将成为所有战死士兵的安息之地,每年李倚都会亲自带人过去祭奠,以表达对他们的敬意和感激之情。同时,这个墓地也将对城内所有百姓开放,供他们观瞻,让人们铭记这些英勇的战士。 而对于在这次战斗中幸存下来的士兵,也将给予他们应有的奖励。首先,每个人都会得到不同程度的赏赐,根据他们在战场上的表现来定。 其次,将每个士兵的杀敌数记录在战功簿上,当他们积累到一定的战功时,就可以由普通士兵晋升为军官,给予他们一条希望之路。 除了物质奖励和晋升机会外,李倚还设立了各种荣誉称号。这些荣誉称号不仅可以提升士兵的社会地位,还可以用来换取一些粮食等生活必需品。 这样的奖励机制,将极大地激发士兵们奋勇杀敌的积极性,让他们在战场上更加英勇无畏。 在李倚的脑海中,他对现阶段士兵的社会地位有着独特的设想。他认为,士兵们的社会地位应该被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县衙大堂内,李倚正在跟几人交待着接下来的举措,对于这些曹延几人都表示非常认可,他们知道这些举措将会给士兵们带来多大的动力。 李倚见几人没有反对,随后又提出了关于具体的军功晋升和荣誉称号的设想。 第80章 晋升举措 唐朝府兵制时期,士兵的晋升途径已经相对较为完善,普通士兵通过军功大小获得不同等级的勋爵,然后再到中央宿卫积累资历,逐步升迁为武散官,最终参与铨选才能获得职官。后期募兵制时期,晋升基本上都由高级将领或者长官赏识便可直接晋升。 两者之间皆有利弊,不过在李倚恢复府兵制的编制后,决定对原有的晋升方式进行一些改动。 他打算创立两所军校,旨在为有军功的士兵提供更系统、更专业的军事教育。第一所为初级军校,分为骑兵、步兵和远程部队三个专业方向,学员们将在这里学习行军作战、指挥调度、后勤保障等各个方面的知识和技能,以培养出优秀的将领。 在军校中,学员们的学习成果将通过严格的考核来评估。根据考试表现,他们将被授予相应的职官。 其中,成绩优异者最高可被提升为从五品的上府果毅都尉,而其他表现较好的学员则会依次获得递减的职位。当然,如果有学员在考核中表现不合格,他们只能获得从九品下的副队正这一较低的职位。 不过对于勋爵和武散官的晋升仍然依据军功,而不需要经过考核。 同时一旦士兵被授予了职官,如果他们希望在职业生涯中更进一步,就可以继续凭借着军功再次进入高级军校深造学习。果毅都尉以下的职官还是在初级军校学习。 但果毅都尉则需要进入高级军校深造,在这里学习的内容则是以各兵种协同作战,大军团作战为主,这次主要培养的是优秀的主帅,因此对于军团的各方面都需要了解。在考核过后,表现优异者最高可升为正三品的大将军,然后再依次递减,考核不合格者职位不变。 李倚是希望自己未来手底下的将领们都能够经过系统性的学习,至少对谋略要有一定的了解,而不是那种只知道一味地冲锋陷阵、毫无头脑的莽夫。 在荣誉称号方面,他认为这些称号应该根据士兵在战场上的实际表现来评定,这样才能真正体现出他们的价值和功绩。 比如说,在战争中,如果有士兵能够率先突破敌人的防线,或者第一个攻上城墙并成功拿下胜利,那么他就可以被授予“先锋郎”的称号;而那些累计斩杀敌人百人以上的士兵,则可以被称为“百斩将”。 此外,对于那些在守卫城池或保卫主帅时表现突出的士兵,李倚打算将他们命名为“铁壁卫”;而那些军纪严明、从不劫掠百姓的士兵,则可以获得“无垢卒”的称号。 当然,还有一些执行特殊任务的士兵,比如快速突袭、传递情报等,如果他们能够在战争中出色地完成任务,为胜利做出重要贡献,那么他们就有资格被称为“飞骑使”。 另外一些其他的称号,比如“神箭手”,指的是那些箭术高超、百发百中的士兵;“千里眼”则是形容斥候精锐。 这些荣誉称号的物质奖励并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一种仪式化的表彰。当士兵获得这些称号后,他们的名字将会被写在军旗上,并且由李倚或者主帅亲自将军旗送到他们的家中,以表示对他们的认可和赞扬。 同时,为了保证这些称号的稀缺性和含金量,每场战争中每个称号只会授予其中一人。这样一来,士兵们就会更加努力地去争取这些荣誉,从而达到激励他们奋勇杀敌的目的。 在李倚把以上设想跟曹延和孟珍珠几人说了一遍后,笑着问道:“如何,我所说的这些措施是否可行?” 几人听罢过后都陷入了沉思,最后还是曹大猛打破了平静,他疑惑的问道:“都头,像我这种粗汉,字都不识几个,咋通过考核,这岂不是让我们无法参与晋升了?” 陈二牛附和道:“是啊,都头,学习这些,不是要我俩的老命吗?” 李倚笑骂道:“放心,你俩我亲自考核,不会有什么难度。” 这点李倚早考虑过,作为从长安跟随到此的陈二牛和已经慢慢信服自己的曹大猛,这都是最核心的人员了,自然会有些特权,毕竟他也不会让两人去真的统领大军团作战。 两人听到这里,不由得松了口气。他们对视一眼后,异口同声地说道:“都头英明!” 李倚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随后将目光转向了一旁仍在沉思的孟珍珠和曹延,开口问道:“曹延,孟娘子,对于这些举措,你们可有什么看法?是否觉得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孟珍珠闻言,连忙摇了摇头,她的眼眸中闪烁着钦佩之情,直直地盯着李倚,轻声说道:“李郎,这些举措并无不妥之处。小女子只是觉得李郎你的头脑真是聪慧过人,竟然能够想出如此多的绝妙主意。 相比之下,我阿耶带兵多年,都未能将军队治理得井然有序,而李郎你却在短短时间内就制定了这么多举措,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李倚听着孟珍珠的夸赞,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中暗自思忖道:“哪里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不过是将后人的经验稍加总结罢了。” 这时,曹延也开口附和道:“孟娘子所言极是,都头这些举措确实很好。只要能够坚决地执行下去,想必一定会激发士兵们的斗志,让他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无往不胜!” 听到众人都对自己的设想表示赞同,李倚哈哈大笑道:“哈哈,好!既然大伙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那就赶紧把这些措施推行下去吧!” 李倚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吩咐道:“二牛、大猛,你们二人带领一队士兵,立刻前往城外,通知那些正在劳作的百姓;孟娘子、曹延,你们也带领一队士兵,负责通知城内的百姓,包括那些俘虏。 告诉他们明日用过早饭后,到城外的校场集合,我要召开全体大会。” 陈二牛、曹大猛、孟娘子和曹延齐声应道:“是!” 第81章 全体大会(1) 活了大半辈子的王十一第一次听说什么全体大会,还要他们参与,他以前只听村里的教书先生说过,圣人偶尔会喊上那些当官的开什么朝会,万没想到他还能参加这种大会。 吃过早饭后他便迫不及待的赶往了城外校场,在连年的动乱中,他们王家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只剩下他一人苟延残喘躲在长水县附近的山中。 前些时日听说永宁县城如今正在接纳流民,便毫不犹豫的从长水县赶到了永宁,来到这里后便开始劳作换取粮食,这对于常年干农活的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这个世道活着能有口饱饭吃就不错了。 走在路上,正好看见如今住在他隔壁的教书先生刘景,听说此人以前是长安什么馆的助教,大有来头,前些时日逃难至此。 王十一忙上前行了个礼,问道:“刘助教,老汉听说今日李都头要开什么大会,是不是代表着我们都可以当官了?” 刘景听了这话有些无语,回了一礼,还是解释道:“王老汉,可没有这等事,李都头开会只是有些事情要宣布。” “原来如此,老汉听以前乡里的教书先生说,圣人才会喊大官开会勒,老汉还以为李都头要给我们都发官当呢?” 王十一听了颇有些失望。 刘景听着这话都有些哭笑不得,随后说道:“王老汉,你就不要异想天开了,种好你的地得了。” 对于今日的大会刘景本不想前去,但奈何形势逼人,不得不去。 本身他对李倚就颇有怨言,想他堂堂崇玄学助教,来到这里不给他一官半职就算了,就连吃饭也要通过劳动才能获得,要不是周边也不太平,他早跑了。 但身旁的王十一跟他想法明显不同,仍然兴致勃勃的往校场赶去,嘴里说道:“嘿,老汉今天左眼跳个不停,说不定还真有好事勒!” 对他的话刘景嗤之以鼻,不过也没多说什么,等两人赶到校场之时,偌大的校场已经站满了人,两侧都站着士兵维护着秩序,刘景眼尖看见李倚早已站在高台之上,高台旁边还摆了不少铜钱和绢帛。 身旁的王十一也看见了那些铜钱和绢帛,不由得羡慕道:“难不成今日是要发钱吗?” 刘景都懒得搭理他,王十一见周围没人理他,憨笑了一声,也不再言语。 台上的李倚见人都来齐了,扫视了一眼台下的大伙,随后开口道:“诸位,暂且安静,今日我把大伙召集至此,只为宣布三件事。” 随后李倚停顿了会,示意台下的亲兵把铜钱和绢帛搬到了台上,校场上的众人见到这些东西也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发出了阵阵惊呼声。 李倚看着大伙的表现非常满意,不枉他特意把长安和近些时日所缴获的战利品都搬出了三分之二,为的就是这个效果。 “第一件事,赏赐前日守城之战中英勇战死的士兵!每户赏10匹绢帛,10贯铜钱!同时免除今后所有赋税和劳役!家中有幼儿者,到达一定年纪后可优先进入县学或者初级军校学习!”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盛唐时期还好,朝廷有钱,府兵往往战死后,家属可免除赋税一定年限,或者授予其子勋官,然后家属继承土地。 募兵制的士兵战死往往就是一次性买断,官方支付丧葬费,给予家属钱帛,一般为20-30贯或者绢帛40-60匹。 但随着安史之乱后,朝廷财政紧张,丧葬费和补偿拖欠是常有的事,到了藩镇割据时期,仅剩下抚恤金,一般也就是10-20贯左右,且还有经过层层克扣,到达家属手上能剩多少还是个未知数。 而唐中后期普通五口之家开支甚至都要10-15贯左右,再加上税收还要加上几贯,因此后期的抚恤根本不够用。(此处采取的是开元的物价,后期物价上涨,开支更大。) 因此李倚这个终身免除赋税和劳役的补偿可以说是王炸了,至于10贯铜钱和10匹绢帛以及后面的县学和什么初级军校,大伙反而都没有放在心上了。 李倚不管台下的议论,反而是让陈二牛把那些战死士兵的家属喊了上来,由李倚亲自发放钱帛奖励,这一次战死的士兵有家属的不多,不到三分之一,很快便把奖励发放完毕。 那些家属除了拿到钱帛,还有一面刻有战死士兵名字的军旗,上面有光荣军属几个字,这是李倚吩咐手下连夜赶制出来的,也是他临时想到的主意,悬挂此军旗的家庭就可终身免除赋税和劳役。 这些士兵家属拿着这些东西就跟做梦一般,在旁人的提醒下才连忙放下东西向李倚跪地不断磕头,李倚笑道:“不必多礼,是我该感谢你们!” 众人又赶忙推辞,诚惶诚恐的磕起了头,最后在李倚的劝说下,才拿着这些奖励感激涕零的回到了队伍之中。 王十一看着这副场景,不由感叹道:“李都头可真是个好人啊!” 这个话一出顿时引来周边一片赞同,连对李倚颇有怨言的刘景都有些佩服,此招一出,不怕手下的士兵不肯死心塌地了,不信你看看周围那些士兵的火热目光以及那些青壮年的眼神? 在第一件事情被宣读结束之后,李倚紧接着开始介绍第二件事情,那就是关于昨日晋升和荣誉称号的设想。 他详细地讲述了军功晋升的相关内容,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然而,当李倚谈到军校时,大伙才恍然大悟,原来之前被他们忽视的军校竟然如此重要。这一发现引起了一阵热烈的议论。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读了那个军校,以后就能当官啦?”王十一满脸疑惑地问道。 刘景此时也被吸引住了,他聚精会神地听着,这还是他第一次了解到当兵居然有这么多的门道。 听到王十一的问题,刘景连忙解释道:“嗯,大致是这样没错,不过还需要经过严格的考核,只有通过考核的人才能真正当官。” 然而,王十一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刘景后面的那句话,他兴奋地大笑起来:“哈哈,太好了!那老汉也要去参军,上阵杀敌!真没想到啊,我这把老骨头也有当官的一天!” 周围的人们听到王十一说的话后,先是一愣,随后不约而同地哄堂大笑起来。这笑声如同涟漪一般,迅速在人群中扩散开来,引得更多的人侧目而视。 而站在一旁的刘景,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他的目光落在王十一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和欣赏。 第82章 全体大会(2) 看着台下议论纷纷的模样,李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他并没有出手阻止众人的议论,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台下众人的反应。 他扫视了一圈,落在了那些已经蠢蠢欲动的青壮年身上。这些人眼中闪烁着对未知的渴望和对改变命运的期待,李倚心中暗自点头,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初见成效。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略显突兀的声音:“我们也能加入军校学习吗?”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仍然清晰的传到了李倚耳中。 李倚循声望去,果然见到是那群俘虏中的一人开口。他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所期望的。他特意让人把这些俘虏带上,就是预料到他们肯定也拒绝不了这条件。 李倚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只要你积累军功达到条件,便可进入军校学习,无论你以前的身份是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那些俘虏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仿佛黑暗中突然燃起了一团希望之火。毕竟他们这些藩镇小兵,一生的道路基本上已经被固定死了。 他们不是那种以一当十的猛将,在部队很难得到将领的赏识,也就只能混口饭吃,或者期望着什么时候攻下城池,靠着劫掠发点小财。 然而,现在李倚的这番话,却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让他们看到了一丝改变命运的曙光,顿时俘虏队伍中也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待又过了十来分钟,李倚估摸了一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好了,诸位,接下来我要宣布最后一件事。” 他的话音刚落,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人们,瞬间安静下来。大伙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的李倚身上,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继续发言。 李倚环视了一圈台下的众人,见大伙都安静下来,便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首先,在我所管辖的区域内,没有严刑峻法。只有杀人才会被判处死刑,以命偿命。至于其他的犯罪行为,将会根据过错的大小,执行笞杖之刑。” 听到这里,人群中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李倚稍作停顿,给大伙留出一些思考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其次,我决定废除所有的苛捐杂税。从今往后,大伙只需要按照每户收成的十分之一来缴纳赋税即可。” 这个消息一宣布,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许多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个好消息。毕竟,在这个乱世之中,苛捐杂税往往是压在百姓身上的一座沉重大山,如今能够得到减免,无疑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李倚微笑着看着台下激动的人群,待欢呼声稍稍平息后,他接着说道:“不仅如此,我还会根据各户的收成情况,选出其中收成最好的十户人家。我将会亲自登门拜访,奖励他们钱帛和酒食!并且,在下一年,这十户人家还可以免去一半的租税!” 听到这个消息,人群中的欢呼声变得更加热烈了。 王十一感叹道:“李都头真是一心为了我们考虑啊,老汉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好官。” 周边民众也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是啊,李都头还每日与我们一起劳作耕种呢,没有一点架子。” “前日李都头遇见我还关心我,问我吃饱没有,穿的暖不暖和勒!” “反正老汉我以后就只认李都头了,要不是我已拿不动刀,必定去参军为都头效力!” …… 听着大伙的议论声,刘景心中感慨万千。他与这些乡野村夫不同,他来自繁华的长安,自幼衣食无忧,对百姓的疾苦知之甚少。然而,近一段时间的逃难经历,让他亲眼目睹了太多的苦难和饥饿。那些用草籽和槐叶充饥的人们,让他深刻地认识到了生活的艰辛。 来到这里之后,刘景本带着读书人的傲气,对这个所谓的都头并未太过看重。尤其是对方对他的不重视,更让他心生怨言。然而,今日听到李倚宣布的这些决策,以及周围百姓对他的感激目光,刘景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然而实际上,即使是按照每户收成的十分之一来缴纳赋税,不管在哪个太平盛世都算得上是一笔不小的负担了,不过放在乱世来说那就另当别论。 毕竟,在僖宗时期,两税法基本上已经失去了效力,地方官吏们横征暴敛,百姓们的生活本就十分艰难,各种名目繁多的税名让百姓苦不堪言,加之盐铁专卖导致的盐价上涨,以及频繁战争使百姓被迫承担以钱代役的额外支出,都使百姓们不堪重负。 但对这些备受压迫的百姓来说,李倚这里废除了所有苛捐杂税,也没有沉重的劳役,仅仅只需缴纳收成的十分之一,这些政策已经算是相当宽厚了,至少能让人们看到了一些希望。 李倚能力有限,暂时只想到了这些调动大伙的积极性措施,在宣读完三件事后,李倚看着仍在议论的台下众人,也是笑道:“好了,诸位,我要说的事已经说完了,现在可以各自忙你们的事情去了,如果有想要参军的男儿,便留下来进行登记!” 大伙早就在等待这一刻了,在李倚刚说完,留下了一大批想要参军的青壮年,甚至还有一些老弱也并未离去,李倚见此也只得道:“此次参军还是以二十一到四十的丁男为主,其余之人还是先行回去吧。” 听到李倚这么说,那些不符合条件的人也只能恋恋不舍的离开了此地,而陈二牛本来准备押着那些俘虏离开场地回去继续劳役,李倚看着他们期待的目光,也是出声叫住了他,:“二牛,且慢,让他们留下来,也进行报名登记,符合条件的都可留下参军。” 陈二牛本来还有些迟疑,但那些俘虏已经连忙跪地感谢道:“多谢都头!” 见这种情况,陈二牛也不好再赶他们,只得带着他们留在原地等待登记。 第83章 征兵工作 征兵现场人头攒动,气氛异常热烈,李倚站在高台上,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见一个个青壮年在登记完个人信息后,都乖乖地站到一旁,等待着下一步的考核。 这次征兵,李倚特意增加了名额。陈二牛和曹延所带领的队伍,规模也从原来的队扩展成了旅,每个旅下辖两队,每队五十人,总共一百人。 与以往府兵编制不同的是,由于马匹数量较多,李倚将每旅骑兵的比例从十分之一提高到了十分之二。 陈二牛和曹延的官职保持不变,依旧担任果毅都尉,但旅帅、队正和副队正这些职务目前还空缺着,需要等到军校开办之后,通过下次的考核来确定人选。 而火长的职务则有所增加,将由这次守城战中表现出色的士兵来担任。 至于亲卫队,规模也从原来的二十人扩充到了六十人,而且全部都是骑射技术俱佳的精锐士兵。曹大猛的职务依然没有变动。 正当李倚思考着兵员的分配问题时,陈二牛突然走了过来,他压低声音,似乎有些担忧地问道:“都头,真的打算让那些俘虏也参加征兵吗?” 李倚站在高台上目光凝视着那些被脚镣束缚、正在登记的俘虏们。他没有犹豫,大声道:“无妨!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我并非嗜杀之人,我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俘虏的耳中。 李倚是故意让这些俘虏听到他说的话。 果然,当他说完这番话后,那些俘虏们都有些触动。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位都头。 李倚见状,嘴角上扬,对站在一旁的陈二牛说道:“陈都尉,你去命人把他们的脚镣打开。” 陈二牛有些惊讶地看着李倚,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随后转身前去传达李倚的命令。 李倚则走下高台,径直来到征兵处。他站在那些俘虏面前,再次高声说道:“我李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今日给你们这个机会,也希望你们往后能用你们的行动来证明我的眼光没有错!”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自信。这些俘虏们听后,心中的感动愈发强烈。 随着士兵们将这些人的脚镣打开,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脚镣被一一解开,这些俘虏终于恢复了自由。 当脚镣被解开,这些人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我们愿意誓死追随都头!” 李倚满意的点点头,开口道:“好了,你们起身吧。继续登记!” 随着这个小插曲的结束,征兵工作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李倚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人群中的应征者。 突然,他的目光被一个身影吸引住了。那个人混在一群百姓之中,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李倚定睛一看,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眼熟,于是他迈步朝那个人走去。 而此时,人群中的刘景也注意到了李倚的动向。当他看到李倚径直朝自己走来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激动之情。 待到李倚走到他面前时,刘景连忙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拘谨,与他平日里读书人的形象大相径庭。 显然,刘景已经收起了他的傲气,对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他年轻不少的少年将军充满了敬畏之情。 李倚见状,连忙伸手拦住了刘景,微笑着说道:“刘景,长安崇玄学助教?” 刘景闻言,心中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倚竟然能够如此准确地说出他的名字和来历。他连忙开口道:“李都头竟然还记得在下的名字,这真是让在下感到无比荣幸啊!” 在唐朝,一般只有晚辈男子对长辈或者尊长才会自称“在下”。从刘景的这番话中,可以看出他对李倚的崇拜之情已经到了相当高的程度。 而李倚之所以记得刘景,实在是因为逃难至此的读书人本就不多,而且他还是教授道家经典的崇玄学助教就更让他记忆深刻了。 当日只是因为一时没有好的职位给他安排,且后面事情多起来,因此才把他忘在脑后了,如今见到他竟然也想来报名参军,于是便决定给他安排一个职位。 思索了一会,李倚问道:“刘景,你除了传授道家经典以外,可还习得其他学问?” 刘景思索片刻后,面露惭色,轻声说道:“在下对于其他方面确实并非精通。” 听闻此言,李倚不禁感到些许失望。要知道,崇玄学乃是唐玄宗创立的学府,其目的在于通过道举选拔出那些对各种道家经典学说有着精深造诣的人才。 道举的形式与明经科颇为相似,然而,两者的考试内容却大相径庭。通过道举考试并合格的人,被称为道学举士。 此外,由于李唐皇室对道教的极力推崇,道举在当时备受重视,参加考试的人数也相当可观。然而,对于如今的李倚而言,道举似乎并无太大实际意义。毕竟,他无法想象学校或军队里会整日讲授《道德经》这样的道家经典。 正当李倚为此感到左右为难之际,突然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他意识到,道家学说中所蕴含的深刻哲学思想和智慧,或许能够在另一个领域发挥重要作用。 李倚心想,这些道家学者对于洗脑这一问题想必颇为擅长。既然如此,他们岂不是可以为军中的士兵们进行思想工作,向他们灌输忠己爱国的理念呢? 在李倚的眼中,僧侣和道士们似乎都非常适合从事这项工作。 想到这里,李倚嘴角微扬,随后郑重地对刘景说道:“刘景,你就不用去报名参军了,从今天起,留在我身边,我有其他重要的职务要交给你。” 李倚心中早已有了一番盘算,他打算将刘景留在身边,亲自教导他一些后世政治工作的方法和技巧。等刘景掌握了这些知识后,再将他派往军队中,相信他一定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听到李倚的话,刘景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仅仅是一瞬间,他便回过神来,连忙行礼感激涕零地说道:“多谢都头赏识!在下定当不辱使命!” 李倚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连续完成了几件重要的事情,李倚心情愉悦,他转头看向曹大猛、曹延和陈二牛三人,把他们喊了过来,按照自己刚刚所想的兵员分配措施说了一遍,让他们照做。 曹大猛等人听后齐声应道:“是,都头放心!” 安排好一切后,李倚带着刘景转身离开了校场,只留下曹大猛等人继续忙碌着征兵的事宜。 第84章 历史偏差 自那日开完全体大会过后,日子又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然而,李倚所采取的减轻租税、为政宽简的政策,却如同一股春风,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流民前来归附。这些流民听闻李倚的政策后,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希望能在他的治理下过上安稳的生活。 李倚心中暗自思忖,如果不是担心自己大张旗鼓地招揽流民会引起驻守在洛阳附近的势力注意,他恐怕早就派遣那八名屯将前往洛阳下属的其他县城去招揽更多的流民了。毕竟,人口对于一个地方的发展至关重要。 但尽管只是靠着永宁县城周边地区的流民,永宁县的人口就已经达到了二千人左右,县城的重建仍在进行,但一些关键的公共设施已经恢复运行。 县学已经迎来了他们的第一批学生,基本上都为上次阵亡士兵的家中孩童,里面的助教和博士都为逃难至此的读书人,李倚对他们的要求也不高,教学内容仍以经学为主,如果以后能有其他学科的人才来到,再开设如律学、书学、算学的内容。 同时初级军校也已建好,不过李倚还未找到合适的人选,同时目前还没有士兵军功积累到可以入学的程度,所以暂时还未开学。 除此之外,县城内的市场也已经开设,由于现在商家不多,李倚也没有设置太多税收,只是延续了两税法时期的三十税一政策,没有其他多余的专卖税和商税。 还有一件大事便是墓地已经建好,在东门附近的一大片荒地之上,建设好的当日,李倚还亲自参加了祭拜,后续还安排了专人负责看守和打扫,这一举动又收获了士兵的不少好感度。毕竟谁也不希望死后尸体不能入土为安,如今李倚如此重视他们,怎能不让他们感动。 虽说县城如今的发展已经慢慢步入正轨,但李倚内心仍有些不安,原来自那日李瑭攻城失败逃跑后,他才后知后觉:按照历史记载,河阳的刘经与李罕之之间的冲突应该是在冬季诸葛爽去世后才会爆发。但如今,这场冲突竟然提前了这么长时间。 这个发现让他这一段时间来有些寝食难安。在唐末这个乱世中,他最大的资本便是对历史事件走向的熟悉。 然而,如今他所在的地方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偏差,这是否意味着全国各地的形势都已经发生了变化呢? 但由于他目前的势力还相当有限,对于距离较远的地方,他实在没有能力去打探消息,这让他感到焦虑,即使城外郁郁葱葱、长势喜人的农田,也无法给他带来丝毫的愉悦。 孟珍珠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焦急万分。 她实在想不通,如今县城的发展如此顺利,蒸蒸日上,可李倚为何还是整日愁容满面,忧心忡忡呢? 终于,在这一天,当她看到李倚在县衙二堂内焦躁地来回踱步,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物的到来时,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鼓起勇气开口问道:“李郎,你最近究竟是怎么了?我们现在的发展如此迅猛,本应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可为何你却每日都愁眉不展呢?” 李倚停下脚步,看着孟珍珠,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毕竟,这件事情实在匪夷所思,他总不能直接告诉她,自己其实是一个穿越者,知晓未来的事情,而现在的情况却与他所了解的有所出入,所以才会终日忧心忡忡吧。 就在李倚思索着如何组织语言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侍卫的声音。 “都头,河中、京师、宣武来人说是有重要消息要禀报!” 听到这个声音,李倚大喜过望。当日,他将这些人分别派往了五个不同的地区,并且规定他们每两个月就要回到此地向他汇报一次消息。 而洛阳的“暗影”因为距离较近,所以前两天就已经提前回来了,并且带来了重要的情报。 据“暗影”汇报,河阳的诸葛爽如今病重卧床,无法处理军政大事。目前,所有的军政大权都被他的手下大将刘经所掌控。然而,刘经对李罕之心存疑虑,担心他难以控制,于是在前些日子对李罕之发动了突然袭击。 不过李罕之不仅成功抵御了刘经的进攻,还反过来将其击败。如今,李罕之正率领着他的军队驻扎在巩县(今河南巩义市),与刘经形成对峙之势。 这些消息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时间却提前了太多,因此这个消息并没有让他安心多少。 如今,除了河东距离较远,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抵达,其他三个地区的“暗影”都已抵达,这让他有些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些地区有没有发生偏差。 于是,李倚毫不犹豫地吩咐道:“快!立刻让他们进来!” 孟珍珠看着他急切的面容,原本想要继续追问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她缓缓地后退一步,静静地站到了一旁。 就在这时,三名“暗影”走了进来。孟珍珠打量着这三人,这几人就如同普通百姓一般,就算丢在人群中都丝毫不会吸引到他人的目光。 进入房间后,三人先是向着李倚躬身行礼,随后便伫立在原地,等待着李倚的下一步指示。 李倚思考一会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人,最后停留在了其中一名“暗影”身上,沉声道:“京师的‘暗影’,你先随我过来。” 那名被点到名的“暗影”迈步向前走到了李倚身边。 李倚转头看向剩下的两名“暗影”,缓声道:“你们二人暂且在此等候。” 说完,他又将目光投向孟珍珠,轻声说道:“孟娘子,你也随我一同前来吧,听听这些消息。” 孟珍珠闻言,轻点了一下头,随即站起身来,快步跟上了李倚。 她的心中充满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重要情报,能让李倚如此焦急地等待呢?带着这个疑问,孟珍珠紧紧跟随着李倚进入了三堂。 第85章 周边形势 县衙三堂原本是专门为县令提供休憩和处理机密事务的地方,因此具备高度的私密性,能够充分保障县令在此处处理事务时不被外界干扰。 当李倚领着两人走进三堂后,他的心情显得有些急迫。一坐定,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现在京师地区的情况到底怎样?你快把自圣人抵达兴元之后所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详细地跟我讲讲。” 负责京师方面事务的“暗影”稍稍愣了一下,似乎对李倚如此急切的态度感到有些意外。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起这段时间以来京师所发生的一系列大事。 李倚聚精会神地听着“暗影”的讲述,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随着“暗影”的叙述,李倚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也逐渐落了下来。 随后他又把宣武和河中的“暗影”叫了进来,听完他们的叙述,李倚彻底安下心来。 原来,自从僖宗逃往兴元之后,中央朝廷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留在凤翔的大多数文武百官失去了皇帝,而跟随僖宗一同前往兴元的,却只有杜让能和孔纬等寥寥数名官员。 这一下,朝廷上下顿时陷入了一种“君不见臣,臣不见君”的尴尬局面。 凤翔的文武百官还不嫌事大,一个劲地联名上疏,强烈要求僖宗诛杀田令孜。这好比就是被人绑架了,警察却要求‘肉票’:马上把绑架你的绑匪干掉。谁都知道不可能,只是表个态度而已。 抵达兴元后,僖宗任命了杜让能和孔纬为宰相,重建小朝廷,同时保銮都将李鋋又在凤州击败静难军,暂时让僖宗那边没了危险。 随后僖宗下诏让王重荣供应粮食给兴元的朝廷,王重荣直接拒绝了,表示杀了田令孜才给。 而邠宁的朱玫却志得意满,自从沙苑惨败给李克用后,他巧妙地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田令孜身上,不仅成功地摆脱了困境,还让他摇身一变成为了清君侧的英雄。 这一系列的变故让他自信心爆棚,尽管皇帝仍被田令孜掌控,但他心中已经有了一条妙计。 他不禁思考起一个问题:自宪宗皇帝以来,宦官们为何如此嚣张跋扈?原因其实很简单,他们可以随意操纵皇帝的废立。既然无法夺回僖宗皇帝,那何不干脆另立一个呢?毕竟,自己手中也有合适的人选——李煴。 一想到这里,朱玫就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如果他能够成功拥立李煴为新君,那可就是立下了从龙之功啊!到那时,整个朝廷不都得听他的吗? 于是,朱玫回到凤翔后,立刻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找到宰相萧遘,慷慨激昂地说了一番话。 其大意无非是指责僖宗皇帝失德,亲信宦官,导致朝政腐败,民不聊生。如今田令孜一直陪伴在皇帝身边,众人都束手无策。 既然不能迎回皇帝,反正太祖太宗的后嗣也多,不如再拉一个出来当皇帝就是。 萧遘自然不会同意,连忙拒绝了他的请求,并借口有病跑到永乐去疗养了。 但朱玫已经利欲熏心,半是威胁半是诱惑让凤翔的文武百官都同意了这个请求,随后便开始了一系列的操作。 他先是四月三日在石鼻驿集合百官,让他们对天盟誓,共同拥戴李煴为监国,而监国通常是皇族登上皇位前的最后一级阶梯,只需要群臣在联名上奏拥护李煴称帝便可完成最后步骤。 几天过后,李煴便接受了百官拥护他当皇帝的奏章,这下果然如朱玫所愿,他成了最大赢家,任左、右神策十军使同时兼侍中、兼诸道盐铁转运使,相当于控制了李煴新朝的内政外交大权,以此号令天下藩镇。 随后朱玫带领李煴和文武百官回到长安,大肆封赏,又给天下各藩镇加官进爵,不少藩镇都接受了命令,包括淮南的高骈。 而僖宗这边也经历了重大变故,田令孜眼见这种情况,知道僖宗这个护身符已没有太多作用了,于是又把左神策中尉和观军容使职位让给了枢密使杨复恭,自己则任西川监军使准备前去投靠兄弟陈敬瑄去了。 田令孜跑后,僖宗也派出使者前去游说各藩镇,王重荣见田令孜已跑,也马上接受了兴元朝廷的诏书,进贡过后,又请求讨伐朱玫。 而另一边朱玫后院也起火了,本来与他另立新君的凤翔李昌符,认为自己也是从龙之功,怎么说也得与朱玫平分大权吧,谁曾想朱玫这个蠢货竟然只给了他一个不疼不痒的检校司徒。 这下他可不干了,狗日的朱玫,干田令孜他俩一起整得,追皇帝是他们一起追的,策立新君也是两人在凤翔实施的,就连朱玫后面砍桌子腿威胁百官的桌子都是他府里的。 结果他在后面忙活半天,最后朱玫独揽大权,把他一脚给踢开了,这让李昌符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于是果断又投向了兴元朝廷的怀抱。 主要现在田令孜已离开兴元,当政的是杨复恭,他与李克用一向交好,如今示好朝廷也不用担心得罪李克用。 于是王重荣,李昌符再加上兴元朝廷新任命的金商(治所金州,今陕西安康市)节度使杨守亮共同出兵讨伐朱玫和伪朝。 与此同时,宣武那边朱温与秦宗权还在打的不可开交,秦宗权手下大将攻击宣武被朱温击败,慢慢的胜利天平已经开始向朱温倾斜,但秦宗权毕竟势力庞大,朱温要想完全击败秦宗权还需要一段时间。 虽说河东的“暗影”还没回来,不过李倚通过其他几个地区的消息猜想历史大体走向应该没有偏差,只是诸葛爽这里出现了一些波动,因为近一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都与史书中记载无误。 想到这里李倚心中稍定,和颜悦色的对几名“暗影”道:“好了,你们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这次你们立了大功,我这里有赏!” 三人大喜,向李倚行礼后便退出了房内。 孟珍珠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李倚的反应。当她看到李倚听到这些消息后,脸上重新浮现出了往日的自信和笑容时,她的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喜悦之情。 虽然孟珍珠对于天下大势并不是很了解,但她看出这些消息对李倚来说意义非凡。 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已经慢慢的喜欢上了李倚,现在只要能看到他开心,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第86章 城外敌踪 待“暗影”走后,孟珍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笑,柔声对李倚说道:“李郎,事情都已经解决了吧?瞧你这高兴的模样,想必一切都顺利呢。” 李倚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连连点头,应道:“是啊,孟娘。如今麻烦都已解决,接下来我们只需安心发展自身势力即可。” 孟珍珠的心情也因李倚的话语而愉悦起来,她喜笑颜开地回应道:“如此甚好,县城的发展还得仰仗你呢,李郎。你每日忧心忡忡,我还当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可把我吓得不轻呢。” 看着孟珍珠那如春花绽放般的笑颜,李倚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愧疚之情。毕竟有些事情确实不方便对她言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是我不好,让你担忧了,孟娘。” 然而,孟珍珠似乎并未察觉到李倚的歉意,她的笑声依旧清脆悦耳,宛如银铃一般,“无妨的,李郎。我知道你定有难处,不便告知于我。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便心满意足了。” 李倚见状,心中愈发觉得孟珍珠的可爱之处。她性格直爽,开朗大方,对待感情也是敢爱敢恨,毫不扭捏作态。更难得的是,她懂得分寸,知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全然没有那些令人厌烦的刁蛮习性。 正当李倚想要再与孟珍珠说些体己话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如一阵风般冲了进来。 近些时日,孟珍珠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与李倚单独相处的机会,她的内心原本充满了期待和兴奋。然而,这美好的时刻却被曹大猛突如其来的出现给彻底破坏了。 孟珍珠眉头紧紧皱起,目光直直地盯着曹大猛。眼神中也透露出一丝不悦,似乎在告诉曹大猛,如果他今天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冒失地打断他们,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然而,曹大猛却完全没有察觉到孟珍珠的不满情绪。 他向李倚和孟珍珠行了个礼后,便匆忙开口说道:“都头,近日有些百姓向我们反映,县城周边好像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盯着他们。 这些人非常奇怪,当百姓们在田间耕种时,他们就远远地站在一旁观望;然而当百姓们注意到他们并向我们报告后,我们的人一出现,他们就跑得远远的。可是,等我们的人一离开,他们又会若无其事地继续盯着那些百姓。” 听到曹大猛的话,李倚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他心中暗想,这些人会不会是前来踩点的呢?难道这块小小的地方又被什么人给盯上了吗?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立刻站起身来,对曹大猛说道:“走,带上亲卫队,我们去看看情况。” 开始神情不悦的孟珍珠此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开口道:“我也一起去!” 李倚没有阻拦她,很快点齐了二十余骑亲卫队往城外赶去,等到达城门外时,曹延已在此等候多时了,见到李倚到来,他上前行礼后开口道:“都头,那些人目前还在远远的盯着,我们的人不敢靠近,一靠近他们就撤了。” 李倚思索一会后道:“曹延,你带几个身手灵活的士兵乔装成普通百姓,带上一些钱帛和粮食过去看看。看能不能抓到几个活口。” 曹延点点头,回去准备去了。李倚趁这个机会带着孟珍珠等人去到城外的农田看了一眼,果然远远的有几个骑兵在远处盯着耕种的百姓,但见到他们到来后,立马就消失在了远方。 对此李倚只得带着人回到了城门处等待曹延。 过了一会后,曹延已经带着几名士兵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一人背着几个包裹出现在了城门,李倚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如果不能抓到活口就算了。” 曹延点点头,便带着几人徒步往那边赶去。 李倚也不敢靠近,只得在原地等待曹延归来,临近日落时分,城外劳作的百姓已经陆陆续续归来,见到李倚竟然在城门外,便纷纷向他行礼,李倚则微笑着一一回忆,知道所有百姓都已进城之后,仍未见到曹延等人归来的身影。 孟珍珠有些担忧的开口道:“李郎,不如让曹大猛带人过去看看什么情况,你先回县衙等待吧?” 曹大猛也劝诫道:“是啊,都头,天色已晚,你还是先回城内吧,我带人去看看再回来汇报。” 李倚摇了摇头,:“无妨,我们再等等看,曹延行事素来稳重,必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果然,在天色即将完全暗下来之时,曹延带着几名士兵骑着马赶了回来,只是模样有些狼狈,想来是跟人争斗了一番,身上的包裹也不见了。 曹延见到李倚后,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他身后几名士兵也紧随其后跪在了地上,曹延惭愧的道:“都头,我没有完成任务,还请责罚于我!” 李倚连忙下马后把他扶了起来,又把他身后几名士兵也扶了起来,开口道:“无妨,人回来就好。说说发生了什么吧?” 曹延起身后,回忆了一会后开口道:“我们几人开始往那边赶过去的时候,他们一见我们就躲了起来,我寻思可能是我们还离城池比较近,他们有所顾忌,于是又带着兄弟们走了一段时间,果然走了估摸半个时辰后,我就发现他们一直紧紧跟随着我们。 我们只能装作害怕的模样继续往前走,未曾想前方竟然又出现一大队人马,二话不说就把我们抓了起来,身上的东西也全被抢走,之后又走了半个时辰,这些人把我们带到一处临时的据点,里面还关押着一些应该是被他们抓来的百姓。 跟他们聊天过后,才得知他们都是听了我们屯将的消息从周边赶来准备投奔我们,却不曾想被这些人给抓获了。我们趁他们不备抢了几匹马才跑了出来。” 听到这些,李倚不禁有些气愤,竟然还有人敢在他的地盘抢人,实在是胆大包天,正好练兵也有些时日了,那就拿这些人检验下练兵的成果,于是下令众人先回县衙,明日再商量对付这伙人。 第87章 疑云重重 县衙大堂内,李倚等人正在做出兵前的准备,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商量着这仗怎么打。看的李倚是头疼不已,这就是没有谋士的坏处,这些人,除了曹延以外,你让他们上阵杀敌是一把好手,但要出谋划策那是一窍不通。 想到这里,李倚望向了曹延,经过一夜的休整,昨日还略显狼狈的曹延已经有了精神,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此时的他却眉头紧锁,也一直未曾发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李倚见状,顿感好奇,于是开口问道:“曹延,我看你一直都未曾说话,似乎还有些顾忌,怎么,今日出兵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见李倚开口,正在讨论的几人也止住了话语,看向曹延。 曹延回过神来,见大伙都在看着他,迟疑的道:“昨夜回去之后,我回想起昨日发生的事情,总感觉有些不对劲,所以我刚刚一直在回忆那些异常之处。” 李倚对曹延的话感到十分好奇,追问道:“哦?你说出来看看。” 曹延思考片刻,接着说道:“首先这些人一上来也不说话,直接就把我们抓了起来,随后拿走我们的包裹也并未打开查看,只是收缴过后挂在马上,而且这些人一路上都未曾交流,显得非常谨慎,似乎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来历。 这些人给我的感觉不像路匪,反而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这些表现也只有那些军纪严明的队伍才可做到。” 李倚听到这里,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他点头道:“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不对劲。” 随后曹延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们被俘虏后,他们押解途中似乎有意放慢脚步,仿佛是要让我们记住前往营地的路径一般。 抵达营地后,我们便被关了起来。可是没过多久,就有几个百姓主动凑上前来,与我们攀谈起来,还主动提起了他们的来历。 就在我们交谈之时,一名士兵进来送吃食,他毫无防备的走到我们身边,我们当时也没有考虑太多,迅速出手将他击倒在地。 逃到外面后,竟然没有一个守卫,而且关押我们的地方附近恰好有几匹马,这一切顺利的都让我有些不敢相信。 如今回想起来,这一切都显得太过巧合了。那些人明明看起来训练有素,却为何在关押我们的地方只安排了一个守卫?而且,营门竟然也是敞开着的,仿佛是故意放我们走似的。 种种不寻常的一切,让我有些疑惑,他们做这一切,目的是为了什么?是不是为了让我们主动出击?” 听到曹延如此分析,李倚原本准备出兵的念头也被压制了不少。他暗自庆幸自己派去的是曹延,若是换作陈二牛和曹大猛两人,恐怕根本无法察觉到这些异常情况。 然而,曹大猛却对曹延的分析不以为意,他嚷嚷道:“曹都尉,怕什么?这些不过是巧合罢了!也许是他们的疏忽,或者是你们运气好而已。何必如此大惊小怪呢? 你若害怕的话让我去打头阵,我直接出手把他们灭了就是!” 陈二牛顿时就不乐意了,:“曹二,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凭什么是你打头阵,要打头阵也应该是我啊!” 说完两人就围绕着谁打头阵这个事情开始争论了起来。 李倚并没理会两人,他的思绪完全沉浸在曹延说的话里。如果真如曹延所言,那么这整件事情就显得非常奇怪了。 按理说,那些人已经抓走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为什么还要特意放走曹延他们呢?难道说,他们其实早就知道曹延等人是经过伪装的,所以故意设下这个陷阱,引诱我们出兵,然后来一招调虎离山之计?而他们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县城! 一想到这里,李倚的额头不禁冒出了一层细汗。如果不是曹延及时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恐怕此刻他已经带领着士兵们出城了。 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县城里早就已经换了主人。想到这里,李倚的心中一阵后怕,他连忙喝止了还在争执不休两人。 “好了,不要再争论了。” 李倚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威严,“今天暂时不出兵了。我给你们两人一个任务,去派人暗中调查近半个月进入县城的百姓,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记住,一定要小心谨慎,绝对不能被发现!” 这任务没有什么太大难度,李倚可以放心交给二人,每个进城百姓的基本信息和入城时间都有登记,同时每批新入城之人都会分在同一片坊区,因此只需要派人盯住即可。 曹大猛和陈二牛听到李倚的话,顿时慌了神。他们原本还在为谁打头阵的问题争论不休,结果争来争去都头不出兵了,变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两人刚想再说些什么,李倚瞪了他们一眼,无奈两人只能郁闷的接受了命令。 李倚见两人有些闷闷不乐,随即又安慰道:“并不是不出兵了,只是要推迟时间,等你们任务完成后再出兵,所以你们一定要把这个任务放在心上,明白吗?” 听到李倚这么说,两人顿时心情恢复了不少,忙领命道:“都头放心,我二人一定完成任务!” 李倚点点头又看向曹延,吩咐道:“曹延,这几日你派几个机灵点的士兵找个隐蔽处观察那些城外的敌人,注意看有没有人与他们接触。” 曹延明白李倚的意思,回道:“都头放心,我会亲自带人盯着他们。” 对于曹延李倚比较放心,至于怎么不让对方发现,相信曹延自然会有办法。 把这一切都安排好后,李倚示意几人立刻行动,而他则在思考着还有什么遗漏之处。 如果对方真要用调虎离山之计,城内肯定已经多了不少内应,如果此刻贸然出兵定会中计,到时候对方里应外合,城池肯定失守。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何方神圣,但从对方的手段也能看出带头之人并不是李瑭那种无脑的蠢汉。 但不管是谁,想要拿走他的东西那就尽管放马过来。 第88章 将计就计 自从那天曹延察觉到有些异常之后,李倚当机立断地放弃了原本打算出兵的计划,转而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生活。 每天上午,他都会像往常一样,走出城门,与百姓们一同在田间劳作,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和汗水的流淌。 这种与百姓们共同劳动的时光,让他既可以了解他们的生活和需求,也可以起到激励百姓的效果。 除了上午的劳作,李倚下午会抽出时间跟随陈二牛和曹大猛前往校场进行训练。在校场上继续练习着各种战斗技巧,不断提升自己的实力。 在李倚看来,只有保持强大的实力,才能让他面对危险时更加从容。 当然,他也不会忘记与孟珍珠交流谈心。他们会在闲暇时光里,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孟珍珠的开朗和直率,让李倚在紧张的生活中找到了一丝宁静和安慰。 此外,李倚还会抽空去指导刘景的洗脑工作,就是把后世军队中的一些导员的做法讲给他听,尽管在后世来说是一些稀松平常的事情,但对于这个时代的刘景来说还是让他大为震撼。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虽然平淡,但却充实而有意义。而城外的那些窥探者,似乎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他们只是每天默默地盯着田间的百姓,即使看到李倚与百姓们一起劳作,也没有丝毫的异动。李倚不禁暗自感叹,这些人还真是沉得住气。 他之所以坚持与百姓们一同劳作,其实也是抱着一种以身试险的心态。他心想,既然对方认识曹延等人,那么想必也一定认识他。他想试试看,通过自己的行动,能否将对方引诱出来。 然而,事实证明,对方根本就不吃这一套。无论李倚如何表现,他们都始终保持着冷静和沉默。面对这样的情况,李倚也只能无奈地耐住性子,继续等待下去。 又过了几日,终于有了新的消息传来。曹延告诉李倚,一直在城外盯着的那几个人,竟然突然消失不见了! “你是说他们已经不见了?何时消失的?”李倚一脸惊愕地看着已经归来的曹延,急忙追问道。 曹延面色凝重地回答道:“午时过后他们突然就撤走了,我又等了好几个时辰,他们都一直未曾出现。” 听到曹延这么说,李倚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暗自思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对方是见我们一直没有动静,觉得事不可为,所以已经撤退了?” 然而,这个想法刚一冒头,李倚便立刻否定了它。对方盯了这么久,又派人混入城内,由此可见他们的决心,绝不会如此轻易地放弃。 旋即,李倚再次开口问道:“近几日可有人与他们接触过吗?” 曹延摇摇头,同样面露疑惑之色:“并没有,这也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他们似乎只是单纯地盯着我们,并没有采取其他行动。” 李倚见从曹延这里得不到太多有用的消息,便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曹大猛和陈二牛,缓声问道:“你二人呢?可有什么消息?” 曹大猛和陈二牛对视一眼后,陈二牛站出来说道:“我们那日听从都头的命令后,立刻组织人手对近半个月入城的百姓进行了调查。 经过一番努力,我们终于将这些人全部找了出来,并派人暗中盯住了他们所居住的坊区。不过这些人看起来都非常安分,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也没有发现其中有人不对劲。” 李倚听完陈二牛的汇报,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心里暗自思忖,看来对方有一套非常隐蔽的传递消息的方法,而且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他们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的意图,所以这些人得到消息都暂时蛰伏起来,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但这也是让李倚头疼的地方,这些人混在普通百姓当中,要想从众多人中准确分辨出谁是内应,简直比登天还难。而且,他也不能无缘无故地将这些百姓全部抓起来,这样不仅会引起恐慌,还可能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内应逃脱。 然而,如果不把这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找出来,就如同体内埋了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给整个城市带来巨大的危险。李倚不禁感到一阵头疼,他苦思冥想,想要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就在这时,曹延突然开口道:“都头,依我之见,我们不能再这样被动等待下去了,必须要主动出击,想办法引诱他们现身。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将这些隐患彻底清除,确保县城的安全。” 李倚来了兴趣,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去做?” 曹延站起身来,侃侃而谈道:“我猜对方的想法不就是想把我们的大部队调出城去吗?既然如此,我们就如他所愿,今晚命令所有的团结兵和我们的士兵以及都头的亲卫队换一下衣服,这件事要做的隐蔽。 然后明日都头、大猛和孟娘子便带上二百换了衣服的团结兵出城,一定要大张旗鼓,让城内的百姓都知道都头已经发现近日一直监视我们的敌人营地在哪,如今将亲自带兵前去围剿。 等都头带兵出城后便让所有百姓回来呆在各自坊区,关上城门后我会命令部分士兵埋伏在各个城门的隐蔽处,如果到时候对方前来攻城,城内的内应必定会想办法来前打开城门,届时只要靠近城门的人就命令暗处的士兵一律格杀! 等到城内的内应消灭后,如果对方人数不多,我们便可以故意打开城门,让对方误以为内应已经成功,把对方放进城内,然后再把他们消灭!如果对方人多,我们便坚守城门,等待都头率军回来再前后夹击,所以都头你们也千万不可走得太远。” 李倚听完曹延的计谋后点点头表示认可,与其被动的等待,不如露出破绽让对方现身,藏在明处的敌人不可怕,躲在暗处的敌人才让人不安。 “好,那就按照你的计划前去执行。这一次我们就来个将计就计,让对方自己往坑里面跳!” 第89章 敌影现身 翌日清晨,阳光洒在城内的街道上,给这座城市带来了一丝宁静和祥和。然而,这一天却与往常不同,因为百姓们惊讶地发现,平日里总是与他们一同前往田间劳作的都头李倚,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正当人们疑惑不解时,有人道出了情况,原来都头李倚正在县衙门口阅兵。于是城内百姓纷纷往县衙赶去,等到达之时,只见李倚身着戎装,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此时检阅着一群精神抖擞的士兵。 检阅结束后,李倚面带微笑,对着围观的百姓们高声说道:“诸位,经过我多日的观察和调查,我已经发现了那些一直监视我们的人的营地所在之处!今日,我将亲自率领城中的精锐部队出征,将他们一举消灭!” 他的话语如同惊雷一般在人群中炸响,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被人一直盯着,让他们也感到有些不安,而现在,李倚终于要去消除这个威胁,他们怎能不感到欣喜若狂。 “太好了啊!都头一定要小心啊!千万别受伤了!” “是啊,都头,我们等着你凯旋,一定要安全归来啊!” “都头亲自带兵出征,定能一举消灭那些鼠辈!” 百姓们纷纷高声呼喊,表达着对李倚的关心和祝福。 李倚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安慰和鼓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的笑容愈发灿烂,随后亲切地对着众人挥手道:“诸位放心,我去去就回!” 随后又向身后装扮成亲卫队和士兵的团结兵大声道:“出发!” 在李倚、曹大猛和孟珍珠的率领下,两百余名士兵浩浩荡荡地向着城外行进。 当李倚率领着士兵们出城后,曹延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戒严令。他高声喊道:“所有百姓听令!立刻返回各自的坊区,未经许可,不得随意外出!” 百姓们迅速遵从了命令,纷纷回到家中,紧闭门户。 不过曹延并没有派人看守百姓,因为还要用来钓鱼。紧接着,他又下令各个城门的守卫关好城门,严密监视城外的动静。同时,他还在每个城门附近的隐蔽处安排了三十余名士兵。 完成这些部署后,曹延和陈二牛一同登上正门,静静地凝视着城外,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而此时,出城后的李倚带领着队伍已经行走了半个时辰。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道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偶尔有鸟儿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李倚见此情形,心中稍安。他下令让众人进入树林,原地休息。士兵们纷纷找了个舒适的地方坐下,有的喝水,有的吃干粮,有的则闭目养神。 李倚并不清楚曹延所说的对方临时营地在哪里,也没有前去寻找的打算。于是,他在安排好各处警戒的岗哨之后,又叫来几名探马,这几人并不是团结兵,因为李倚要用来打探敌军的动向,因此还是要用到专业的探马。 “你们几人现在立刻悄悄地赶回城门附近,找到一处隐蔽的地方藏匿起来,密切观察周围的动静,看看是否有敌军的踪迹。一旦发现敌军出现,立刻返回向我禀报!”李倚一脸严肃地命令道。 那几名探马齐声应道:“是!”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李倚等人的视线之中。 待那几名探马走后,李倚稍稍松了口气,他踱步来到孟珍珠身旁。孟珍珠见他走来,连忙起身,从一旁拿起一块柔软的布,轻轻铺在地上,然后微笑着对李倚说道:“李郎,快坐吧。” 李倚见状,也不推辞,顺势坐了下来,与孟珍珠并肩而坐。 孟珍珠的眉头微微皱起,面露忧色地对李倚说:“李郎,你说这些人真的会去攻城吗?” 李倚点了点头,回答道:“虽然我并不知晓他们的真实来历,但从他们之前的种种举动来看,他们绝对会去攻城的。否则,他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做这么多准备工作呢?” 孟珍珠似乎仍然心存疑虑,她接着问道:“可是,昨日他们就突然消失了,今日我们出城也并未发现他们的踪迹呀。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李倚思索片刻,分析道:“也许他们是转移到了暗处进行观察,而且说不定他们此刻已经在赶往城下的路上了。” 说完,李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永宁县城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敌军到达了城门下。 在某个临时搭建的营地中,一名身材魁梧、鼻梁挺直、嘴唇方正、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营帐中央,聚精会神地聆听着手下士兵的汇报。 “大帅,根据我们派出的探子回报,城内的李倚已经率领城中二百多名士兵,在一个时辰前出城了。”士兵恭敬地说道。 高大男子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了这个消息。他沉思片刻,追问道:“城内总共不到三百名士兵,如今他几乎可以说是倾尽所有兵力出城了。你们有没有看清楚,这是他们的精锐部队,而不是那些乌合之众的团结兵?” 手下士兵连忙点头,回答道:“大帅放心,不是团结兵。李倚的亲卫队长曹大猛也一同出城了,其他士兵也都身着军装。” 听到这里,高大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微笑。他心中暗自思忖:“既然如此,那永宁县城我就笑纳了。” 紧接着,他果断下令道:“全体将士听令!立刻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整个营地瞬间变得忙碌起来。士兵们迅速行动,收拾营帐、整理武器,一片井然有序。 如果此时曹延恰好也在这里,他一定会惊讶地发现,这个营地竟然就是他之前被关押的地方。而且,那些原本被他认为是普通百姓的人,实际上也是这些士兵所假扮的。 这些人行动迅速,仅仅片刻功夫便已经集结完毕,随后高大男子见集结完毕,便下令道:“出发!前往永宁县城!” 第90章 城门争夺 午时过后,阳光逐渐西斜,曹延站在城墙上,远远地望见一支队伍缓缓地出现。这支队伍虽然人数不多,仅有不到百人,但他们的军容却异常严整,行军步伐整齐有序,每一个士兵都显得训练有素。 这支队伍来到城下之后,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停在了射程之外,然后原地等待起来。 曹延定睛观察,终于看清了领头之人的模样。只见那人身形高大威猛,气势非凡,犹如一座山岳般矗立在队伍前方,令人不敢小觑。 那高大男子在命令队伍停下后,转头看向城墙,高声喊道:“擂战鼓!准备进攻!” 随着他的命令,几名身强力壮的士兵立刻走到战鼓前,挥动鼓槌,狠狠地敲击起来。战鼓的声音如雷鸣般震撼,响彻云霄,即使是在城内,守城的士兵们也能清晰地听到这震耳欲聋的鼓声,不禁为之一颤。 但对方擂完一通战鼓后,并没有进攻,而是继续在原地等待。如果事先不知道有内应的情况下,肯定会觉得对方的举动很奇怪。 但曹延心中明白,对方这是在等待内应打开城门。他们人少,就算全是精锐之师,要想强攻这座城池,必定会遭受惨重的损失。因此,他们只能采取智取的策略,依靠内应来打开城门。 曹延嘴角微微上扬,内心暗自思忖:“你们的计谋已经被我识破了,你们所倚仗的那些内应,也即将成为我们的刀下亡魂,届时看你还有何手段!” 双方都觉得自己手中握有足够的优势和筹码,因此谁也不敢轻易行动,一时间场面陷入了僵局,气氛异常紧张。 与此同时,在永宁县城内,坊区内的百姓们也隐约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阵阵战鼓声。大多数百姓都谨遵命令,躲在家中不敢外出,心中默默祈祷着这场战争能够尽快结束,不要波及到自己。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坊区里,有几间房门却悄然打开。各自从里面走出几人,手中提着一些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兵器,彼此对视一眼后,没有过多言语交流,便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坊区。 他们行走在道路上,一路上并未见到李倚方的士兵身影。这让他们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或许是大帅已经开始攻城,而李倚又带走了大部分士兵,导致城内的防务变得空虚。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这行人终于小心翼翼地接近了正门。他们远远望去,发现城门处只有寥寥几名士兵正紧张地面对着城门,如临大敌一般。这一发现让这些人心中一阵狂喜,他们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在其中一人的示意下,他们更加轻手轻脚地朝着那几名士兵慢慢靠近。 正在这时,突然间,一道道寒光从暗处射来,让人猝不及防。这些箭矢不断射向人群,瞬间就有好几个人中箭倒地,发出凄惨的叫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原本毫无防备的众人惊慌失措,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埋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剩下的人有些惊恐,但他们并没有慌乱太久。短暂的惊愕之后,他们迅速反应过来,明白此时唯一的出路就是继续冲向城门,尽快打开城门让大帅进入城内。 于是,他们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完全不顾身后不断射来的箭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先杀掉城门处的士兵,打开城门,让大帅安全进城。 暗处埋伏的人显然也被他们的果断和决绝所震惊。但见此情形,这些伏兵也不再隐藏,纷纷从各自的藏身之处冲杀出来,与冲向城门的众人短兵相接。 与此同时,城门处的士兵在听到惨叫声后,也迅速回过神来。他们定睛一看,只见一群陌生人如饿虎扑食般朝他们猛冲过来,于是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的横刀,严阵以待,准备与这些人短兵相接。 双方刚一交手,这些内应们就立刻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城门处的这几名士兵明显不像是团结兵,他们的作战经验异常丰富,彼此之间配合默契,几人迅速结成一个紧密的战阵,使得这些内应们一时之间竟然无法突破他们的防线。 就在内应们与城门处的士兵僵持不下的时候,他们身后的伏兵也已经越来越靠近。眼看着自己陷入前后夹击的困境,领头之人心中愈发焦急,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领头的内应眼见形势危急,心急如焚,他的喉咙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声音也变得嘶哑,但他还是竭尽全力地高声呼喊:“大帅,我们中计了,快撤退啊!” 他的呼喊声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然而,由于城门的阻挡以及与城内的距离较远,这声音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嘴巴一般,并不能传递到城外高大男子的耳中。 尽管如此,领头人并没有放弃,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呼喊,仿佛只要他不停地喊,城外高大男子就能听到似的。 不过,现实却是残酷的,随着身后伏兵的逼近,他所做的这些也都是徒劳。 在腹背受敌的绝境中,领头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旁的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奈,手中的武器也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着。 终于,在砍倒一名敌人后,领头内应被蜂拥而上的士兵团团围住,在乱刀之下最终也倒在了地上。 这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结束后,城门下的士兵们并没有清理战场上的尸体,或者换上对方的衣服来伪装自己。 等下还要打开城门让对方入城,他们本就和这些内应一样,都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所以并不需要多此一举。 于是,士兵们只是迅速地将受伤的同伴转移出战场,然后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步命令。 而城墙上的曹延在接到城门下士兵的通报后,知道战斗已经结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迅速叫来两名士兵,让他们前去通知另外两处城门埋伏的士兵准备过来集合。 看着仍在城下等待的敌军,他冷笑一声,如今他已经给对方布置好口袋,现在就等着他们往里面钻了。 第91章 高仁厚 时间倒回一些,在另一边的城外树林里,李倚在原地休息,在探马派出去后,他便在原地等待着消息的传来,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心中也还是有些焦急。终于,在午时快要结束的时候,一名探马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李倚一见到探马,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迎上前去。他急切地开口问道:“情况如何?有没有发现敌军的踪迹?” 探马急忙下马,向李倚行了个礼,然后喘着气回答道:“回禀都头,我等接到命令后,便迅速赶到城外,各自找好地方隐藏起来。就在临近午时的时候,我们发现一支大约有百余人的队伍,正朝着城下行军。按照他们的速度,估计现在应该已经到达城下了!” 李倚听完探马的汇报,心中一紧,他知道不能再拖延了。他当机立断,下达命令道:“立刻出发!” 在休息的时候,李倚并没有让士兵们卸下装备,而是让他们全副武装地休息。这样做有两个原因:一是如果遇到敌情,可以迅速迎战,不至于手忙脚乱;二是可以随时出发,不浪费时间。 所以,当李倚一声令下后,众人立刻起身,动作迅速地集结完毕。随后在李倚的带领下,急行军往永宁县城赶去。 永宁城内的曹延,在另外两处城门的援军赶到后,便命令他们埋伏在城门附近。 曹延的性格一向谨慎,为了防止城内还有漏网之鱼,他并没有把所有的士兵都调过来,除了各自城墙上的守卫,另外两处城门还留了十名伏兵。 尽管如此加上他这处城门原有的士兵和伏兵也有着一百五十余人,人数还是优于对方,同时这些人可都是城中的精锐,曹延知道虽然对方的士兵肯定也不可小觑,但己方这边也不弱,而且又是伏击战,占据地利,他有信心把这些人全部消灭掉。 因此在一切准备就绪后便下令让几名刚刚战斗过的士兵打开城门,随着城门的缓缓打开,这几名身上还带着血迹的士兵便远远的向着城外的敌军招手,示意他们已经成功拿下城门。 高大男子身边的牙将见状,心中涌起一股狂喜,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连忙高声喊道:“大帅,我们的人成功了!” 然而,高大男子却并未回应他的话语,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城门处,似乎想要看清楚里面的真实情况。 然而距离过远,尽管他视力俱佳,却仍然看不清楚向他招手之人是否真的是他派出去的内应。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旁边的牙将越发焦急,声音中也透露出一丝焦虑:“大帅,趁着对方还没发现城下的动静,我们赶快进城吧,不然晚了时间可就来不及了!” 高大男子眉头微皱,他知道时间紧迫,但他更明白谨慎行事的重要性。经过一番考虑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他转头对牙将道:“你先带领二十人进去看看,如果确实是我们的人,你们便一起控制住城门,如果不是就马上撤出来!” 这名牙将虽然对高大男子的决定有些疑惑,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随即,他点了二十余骑兵,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城墙上的曹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心中暗自思忖:“这高大男子果然谨慎,如此一来,想把对方大部队诱使进来是不太可能了,看来只能等到都头回来后前后夹击了。” 于是他果断下令道:“敌军一进来,马上关闭城门!” 这名牙将身先士卒,率领着一群人冲进了城门。然而,进城的喜悦转瞬即逝,因为他突然发现身后的城门在他们进入的瞬间就已关上,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 更糟糕的是,前方不远处竟然摆放着一排排拒马,这些尖锐的木刺犹如死亡的陷阱,让人望而生畏。由于他们冲锋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勒住狂奔的马匹,于是众人纷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马背上坠落下来。 还未等他们从地上爬起来,就已经被团团围住。 牙将的目光扫过周围,只见寒光闪闪的刀枪已经架在了自己和同伴们的脖子上。面对如此绝境,他心知肚明,抵抗只是徒劳,于是果断地下达了投降的命令。 与此同时,在城外的高大男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牙将带领着骑兵冲入城门,然而,敌军却在眨眼之间就果断地关闭了城门,将他们困在了城内。 他的心中既惊又喜,喜的是他的谨慎果然没有白费,敌人果然在城内设下了埋伏;惊的是他的这些手下恐怕难逃一劫,性命堪忧。想到这里,他意识到今天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再继续逗留下去,等到对方派出的大部队返回,他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念及此处,他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全体注意,保持秩序,不要慌乱!立刻撤退!” 等李倚急行军赶到之后,他看到的场景让他有些惊讶。敌军竟然已经调转方向开始撤退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不禁眉头一皱,心中暗自思忖着对方的意图。 然而,双方的指挥官都展现出了极高的反应速度。他们几乎同时下达命令,让各自的士兵们立刻做好迎战的准备。一时间,战场上气氛紧张起来,士兵们都严阵以待起来。 李倚凝视着迎面而来的敌军,心中暗自估量着双方的实力对比。他注意到对方的人数虽然不及自己,但他们的军容严整,尽管是撤退也保持着队形。而领头的高大男子,只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就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而高大男子这边,他同样也在观察着李倚的军队。他发现李倚的士兵们虽然穿着铠甲,外表看起来颇为威武,但从他们的行动和队列来看,显然大部分都不是精锐士兵,这才明白原来对方来了一招偷梁换柱。只是对方人数远胜于己方,要想冲破防线一时半会也难以做到。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李倚突然望见城门已经缓缓打开。他心中一喜,知道这是曹延和陈二牛带着士兵准备出城夹击敌人了。有了这支援军的加入,这场战斗的胜算无疑又增加了几分。 李倚见状,心中稍安,他决定先稳住阵脚,等待援军的到来。于是,他学着古人的口吻,高声喊道:“来将速速通报姓名,免得做了无名之鬼!” 那高大男子听到李倚的喊声,眼神微微一凝。身旁士兵也提醒到城中敌人也已出击。 高大男子闻言,脸色一沉,他知道这一战恐怕难以善了。他咬了咬牙,抽出了自己的武器,准备带领士兵冲出重围,见李倚如此问话,冷哼一声后,还是高声道:“东川高仁厚!” 第92章 表明身份 听到这个名字,李倚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模糊的印象,仿佛这个名字曾经在某个地方被提起过。他努力地回忆着,试图抓住那稍纵即逝的记忆片段。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突然间,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一般,猛地一拍后脑勺,恍然大悟地喊道:“你竟然是高仁厚!” 此时,曹延和陈二牛已经带领着城内的士兵赶到了高仁厚的身后,并迅速摆好了战斗队形,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高仁厚的部队也分出了一部分兵力,警惕地防御着身后的曹延等人,以防他们突然发动攻击。 然而,李倚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喊,却让原本紧张的战场瞬间变得有些愣神。双方的士兵都被李倚的莫名其妙的话语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尤其是高仁厚,他原本已经准备下达命令,让士兵们突围,却被李倚的这一句话弄得不知所措,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李倚这句话的含义。 李倚见状,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显得格外突兀。他朗声道:“高大帅,久仰大名啊!其实,你我本不必如此兵戎相见。 若是我早知道是你高大帅亲自带兵前来,我定然会大开城门,设宴款待你这位贵客!” 在李倚的心中,唐末时期的名将众多,但如果要让他评选出最为欣赏的两位,除了日后那位铁枪无双的王彦章之外,恐怕就要数眼前的这位高仁厚了。 尽管在浩如烟海的史书中,对于他的记载显得有些简略和零散,仿佛他是突然间从天而降一般,然而在这有限的文字描述中,李倚依然能够领略到他那非凡的才能和卓越的品质。 他的一生犹如流星划过天际,虽然短暂,却在唐末那个动荡不安的乱世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在那个以人肉为军粮的残酷年代,他却能独树一帜,将人的生命视为至高无上的存在。无论是面对唐军还是叛军,他都一视同仁,展现出了一种超越时代的人道主义精神,宛如末世中的一股清流,给人以希望和温暖。 然而,他绝非那种迂腐的圣母形象。在特殊时期,当需要果断决策、心狠手辣时,他也能够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 例如,在任京兆尹时,面对上千名可能带来后患的闲子时,他果断地将其一网打尽,以绝后患,展现出了他果敢决绝的一面。 在平定阡能之乱的过程中,他又展现出了与众不同的智慧和胸怀。在那个普遍杀良冒功的乱世,他并没有随波逐流,而是坚守自己的原则。 他只诛杀了几个首恶之后,便毅然决然地将所有被裹挟叛乱的贼军全部释放,甚至连战斗中的流血事件都很少发生,就如此轻而易举地平定了叛乱。这种行为无疑彰显了他的仁厚之名,令人钦佩不已。 后面的韩秀昇和屈从行叛乱也是如此,他都是以最小的代价平定叛乱。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位战功赫赫的将领最终却落得个悲惨的下场。本来以他的卓越才能,那个只会钉人的草包陈敬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战胜他。但命运却偏偏如此捉弄人,这一切竟然真的发生了。 更让人惋惜的是,就连他的死亡也被描述得如此简略。陈敬瑄调集了维(今四川理县)、茂(今四川茂县)二州的羌族部落,对毫无防备的高仁厚发动了偷袭。最终,高仁厚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中惨遭斩首,命丧黄泉。 李倚不禁猜测,这其中的原因恐怕只能是高仁厚太过信任朝廷,对陈敬瑄更是深信不疑。 毕竟,他之所以能够担任东川节度使一职,完全是因为陈敬瑄的推荐。或许正是因为这份信任,使得他对陈敬瑄毫无戒心,最终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每当读到此处,李倚都会深感叹息。高仁厚这样一位有勇有谋的将领,本应在战场上大放异彩,却因为一时的疏忽而命丧敌手,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 他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如果高仁厚没有死去,那么凭借他的才能和能力,必定会受到昭宗的信任和重用。有了高仁厚这样的得力助手,大唐是否还能够有一线生机呢? 然而,这终究只是一种遐想罢了。即便他穿越到了这个时代,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提醒高仁厚,从而改变历史的结局。 可是现在,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高仁厚不仅没有死,反而不知为何,还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倚不禁心生疑虑,难道这是上天特意为他准备的一份大礼吗? 否则,为何会在他正急需人才的时候,将高仁厚送到他的眼前呢?此时此刻,李倚已经无暇顾及历史是否会再次出现偏差了。有了高仁厚在他身边,他还奢求什么呢? 正当李倚在胡思乱想之时,对面的高仁厚突然冷不丁地开了口:“李都头,你方才所言究竟是何意啊?难不成我们之间曾有过一面之缘不成?” 眼前的年轻人贵气非凡,身旁之人又都以马首是瞻,通过这些描述,高仁厚自然也知晓他就是李倚了。 而高仁厚的话语也将李倚从胡思乱想中拉回到现实。 随即李倚晃了晃脑袋,定了定神,回答道:“高大帅,我们此前确实未曾谋面。不过,你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 早在你担任京兆尹的时候,我就对你的事迹略有耳闻。后来,你又成功地平定了阡能、韩秀昇和杨师立之乱,这更是让你的威名传遍天下。 尤其是你一向以仁厚忠义着称,心怀社稷,一心为国,实在是令我钦佩不已!” 李倚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天花乱坠,把高仁厚捧得高高的。高仁厚被他如此夸赞,不禁对李倚有了些许好感,原本对他的敌意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 不过,他心中的好奇心却愈发强烈起来,于是追问道:“哦?听李都头所言,似乎对我颇为了解啊。只是不知李都头从属哪位大帅麾下,竟能对我如此熟悉?” 李倚笑道:“我并不是谁的属下,我乃睦王李倚!” 第93章 化解冲突 李倚的话语犹如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引起了周围一片惊呼声。身旁的孟珍珠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到了,身体不由自主地猛地一颤,她完全没有预料到李倚的真实身份竟然是大唐亲王。 然而,孟珍珠的反应只是一瞬间的,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尽管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但面对这样的情况,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倚,似乎想要从他的表情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 李倚自然注意到了孟珍珠的目光,但此刻他无暇顾及她的想法。他之所以突然亮明自己的身份,其实是有深意的。他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高仁厚是否真如史书记载的那样对大唐忠心耿耿。 高仁厚听到李倚自报家门后,先是一惊,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感到有些措手不及。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迟疑地问道:“我并未见过睦王李倚,你可有证明身份之物?” 李倚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了代表亲王身份的鱼符,然后轻轻地将其丢给了高仁厚。鱼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入了高仁厚的手中。 高仁厚接住鱼符后,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无误后,他连忙翻身下马,向李倚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口中说道:“高仁厚见过睦王!” 看到高仁厚如此恭敬的态度,李倚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从高仁厚的反应来看,他对大唐皇室的敬畏之情溢于言表,这让李倚对他的忠诚度有了更多的信心。 随后,李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轻声说道:“高大帅,无需如此多礼。既然你已抵达此地,不如随我一同进入县城,我们可以好好畅谈一番。我对你如何来到这里的经历可是充满了好奇啊!” 李倚心中确实对高仁厚的经历充满了疑问,他实在想不通,高仁厚为何不仅没有死,反而还能来到永宁县城。 就在他说话间,李倚也完全没有在意身边曹大猛的劝阻,毫不犹豫地收起了手中的兵器,然后驱马径直朝着高仁厚所在的阵前而去。 高仁厚见状,心中不禁对李倚的胆量暗自赞叹。他看到自己的手下们依然手持武器,对着李倚虎视眈眈,生怕会发生什么意外,于是连忙高声下令道:“快把兵器收起来,切勿冲撞了睦王!” 与此同时,李倚也冲着高仁厚身后的曹延喊道:“曹都尉,速去打开城门,我要与高大帅一同入城!” 曹延虽然心中有些疑虑,但面对李倚的命令,他并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执行了命令。紧接着,他先是命令一名士兵前去打开城门,随后又指挥士兵们让出了一条道路,方便李倚和高仁厚进城。 李倚转头看向高仁厚,微笑着说道:“请吧,高大帅,让我们一同进城,好好叙一叙!” 高仁厚也不是扭捏之人,笑道:“好!谨遵睦王之命!” 随后李倚一马当先,往城中而去,高仁厚见状,也毫不迟疑地紧随其后,一同进入了城内。 而留在原地的士兵们则有些发愣,他们瞪大眼睛,面面相觑,仿佛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就在刚才,他们还与对方处于敌对状态,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然而,此刻他们好像要从敌人变成了友军,这让他们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在李倚和高仁厚进入城内之后,双方的将领们才回过神来,连忙下达命令,让士兵们跟随进城。 然而,士兵们似乎仍然心存疑虑,虽然缓缓地向城内走去,但彼此之间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仿佛生怕对方会突然发动攻击。 就这样,一场原本激烈的冲突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进入城内后,李倚领着高仁厚径直来到了县衙。 一进县衙,李倚便对高仁厚说道:“高大帅,一路奔波,想必你也累了。你先到房内歇息片刻,晚上我安排筵席,届时我们可以把酒言欢,畅谈一番。” 高仁厚闻听此言,心中稍安,他微笑着向李倚行礼道:“多谢睦王!” 接着,他便跟随李倚的指引,走进了为他准备的房间。 就在这时,曹延等人也来到了县衙。他们一踏进县衙大门,目光便落在了站在堂中的李倚身上。曹延刚想开口说话,却见李倚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李倚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仿佛早已洞悉了他们的心思,“但现在不必多言,按照我所吩咐的去做,事后我自会告知你们原因。”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见李倚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多问。 李倚转身看向陈二牛,吩咐道:“二牛,你去给高仁厚的士兵划出一些坊区,让他们暂且居住。”陈二牛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接着,李倚又看向曹延,问道:“听说你还抓了一批高仁厚的士兵?” 曹延点头道:“正是,这些人正是高仁厚的安排冲进城内探路的士兵,被我们生擒后,我就把他们关了起来。” 李倚略一思索,说道:“现在把他们放了,让他们也去坊区暂住。” 曹延有些惊讶,但还是遵命照办。 处理完这些事情后,李倚转头对曹大猛说道:“大猛,今晚我要设宴请高大帅,你去准备一下。” 曹大猛连忙应道:“是,都头,我马上就去安排人准备。” 待三人领命而去后,县衙大堂中只剩下了李倚和孟珍珠。 李倚看着孟珍珠,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柔声道:“孟娘,我并不是有意向你隐瞒自己的身份,事后我会好好向你解释。” 孟珍珠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道:“我当然相信你,李郎,我去看着点曹大猛,免得他出什么差错。”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只留下李倚一人在大堂中,看着风风火火的孟珍珠,李倚有些苦笑,又有些庆幸,如此善解人意的孟珍珠,让他感到无比欣慰。 第94章 设宴款待 夜晚的永宁县衙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尽管夜幕已经降临,但后院的花园却灯火通明。天气宜人,点点星光透过云层洒下,使得今晚的宴会还多了几分浪漫。 李倚端坐在主位上,他的两侧分别坐着以曹延等人为首的几名李倚方的核心人物,另一侧则是以高仁厚为首的属于他军中的几名高级将领。那位被俘虏的牙将也赫然在列,不过此刻他的脸上还透露出些许不服气的神色。 为了欢迎高仁厚的到来,李倚特意破费了一番。虽然没有舞姬助兴和其他娱乐活动,但丰盛的酒肉却让在场的众人可以尽情享受。对于高仁厚他们来说,这段时间都过得并不轻松,因此这样简单的酒肉盛宴已经让他们感到相当满足了。 平日里,李倚对于饮食起居并不讲究,再加上县城正处于百废待兴的阶段,各种资源都相对匮乏,因此李倚对于自身的吃喝享乐都比较克制,今晚对他来说也能算得上难得奢侈一回了。 李倚举起酒杯,向高仁厚道:“高大帅,今晚略备薄宴,欢迎你和诸位兄弟的到来,不过现如今县城物资紧缺,也只有这些能拿出来招待了。” 高仁厚连忙举起酒杯,开口道:“睦王言重了。我们何德何能,竟然能让睦王如此大费周章地招待我们。能有口吃食我们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话一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稍稍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接着说道:“而且我早就不是什么东川节度使了,睦王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李倚见状,也跟着喝下了杯中的酒,然后故作好奇地问道:“哦?这么说来,本王倒是对你的经历很感兴趣。 你怎么会从东川跑到洛阳这一带来了呢?还有你说自己不再是东川节度使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记得这可是皇兄亲自任命的。” 高仁厚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解释道:“确实如睦王所说,当今圣上曾任命我为东川节度使。只是我实在是太大意了,完全没有料到那陈敬瑄会如此阴险狡诈。 他竟然借口郑君雄叛乱,突然派出羌族士兵来偷袭我的梓州(今四川三台县)。我当时根本没有多少防备,所以一下子就被他给打败了。 不过好在我的士兵们拼死抵抗,最终才好不容易杀出了一条血路。 本来想前往兴元向圣上申冤,但得知田令孜一直在圣驾左右,迫于无奈,只得前往河阳投奔我的好友诸葛爽,于是便一路往洛阳而来。 至于为何来到永宁,也是阴差阳错,在到达渑池县时,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小股溃兵部队,见他们正在屠杀一处村落,于是我便下令出手相救,追逐间竟翻过了崤山才来到此处。 见永宁城未悬挂任何驻军旗帜,我还以为又是被变民山匪所占领的县城,所以心想先拿下县城,不曾想此地竟然是睦王你所占领。” 说完高仁厚苦笑了一声。 李倚点了点头,不得不说自己的到来还是改变了一些东西,但高仁厚没死是件好事,而且还误打误撞来到了自己身边,不把他留下来就说不过去了。 想到这里,李倚试探着问道:“原来如此,不知仁厚日后还有什么打算呢?” 高仁厚喝了一口酒叹道:“如今圣人被奸佞蒙蔽,我虽有心报国,但却无能为力,只有先去到好友那边再做打算了。” 李倚摇了摇头,开口道:“仁厚,你这个想法便错了。” 高仁厚有些疑惑,“哦?睦王所言是何意思?” 李倚走下座位,来到高仁厚身前,替他满上一杯酒,回答道:“仁厚,如今田令孜已经倒台,正是用人之时,你此时去投奔诸葛爽并非是明智之选。” 高仁厚沉思了起来,随后开口道:“睦王,虽然田令孜已经倒台,但杨复恭又已经上位,朝廷的大权还是掌握在那些阉宦之手。我等要想在朝廷安身立命,唯有亲近这些阉宦,那并非是我所愿。” 李倚倒是没想到高仁厚对朝堂局势看的如此清楚,随即笑道:“仁厚,为国效力并非一定要回归朝廷啊!” 高仁厚不懂他的意思,好奇道:“还请睦王赐教!” 李倚示意他把酒喝完,随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自问自答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来这永宁县城?” 说完也没等高仁厚回答,便开口道:“我虽身为亲王,但实际上只是空有名号,并没有太多作用,跟随在圣人身边反而处处受人掣肘。 因此我远离权力中心,来到此地,只为建立自己的势力,等到有朝一日我实力足够之时,便会杀回京城,救圣人于危难之间。” 高仁厚点点头,他看得出睦王所图甚大,但未曾想他竟有着如此远大的抱负。 不过他还是疑惑道:“不知这跟睦王所说的为国效力不一定要回归朝廷有何关系?” 李倚狡黠一笑,:“仁厚,现如今我手下缺少人才,你若能留下来,对我来说将是一大助力,我将更有把握救圣上脱离阉宦掌握,这难道不是为国效力吗?” 高仁厚沉思一会,才明白是被李倚套路了,不禁有些苦笑。 李倚收起了笑容,认真的道:“仁厚,你不必急着回答,明日我带你前去县城看上一圈,你再做决定。” 见李倚都如此说了,高仁厚也不再推辞,点头道:“好,睦王。” 李倚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然后缓缓举起酒杯,对着台下的众人高声笑道:“诸位,今晚尽管开怀畅饮,不必拘谨!” 随着李倚的话音落下,宴会上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大伙纷纷举起酒杯,相互敬酒,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在酒精的作用下渐渐消散,白日里还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双方,此刻也变得越来越融洽。 李倚坐在主位上,看着台下众人谈笑风生的模样,心中不禁感叹道:“果然,不管是在哪个年代,酒都是最好的调和剂啊!” 第95章 高仁厚留下 尽管昨晚喝了不少酒,但由于唐朝的这些酒都是由粮食发酵而成,度数相对较低,所以李倚并未感到有太大的压力。第二天清晨,他依然像往常一样早早地醒来。 洗漱完毕后,李倚来到了大堂,发现高仁厚早已在此等候。见到李倚的到来,高仁厚赶忙上前施礼,恭敬地说道:“见过睦王。” 李倚面带微笑,回应道:“仁厚昨晚睡得可好?” 高仁厚微微点头,露出一丝苦笑,回答道:“这是我自东川出走后,睡得唯一一个安稳觉了。” “哈哈,以后就不必如此提心吊胆了。”李倚笑着安慰道,然后叫来侍卫,吩咐他们准备一些食物。 不一会儿,简单的饭菜便被端上了桌。高仁厚看着桌上的食物,心中不禁有些惊讶。他原本以为身为亲王的李倚,早餐应该会非常丰盛,但没想到只是一些普通的蒸饼和汤。 李倚注意到了高仁厚惊讶的目光,他把嘴里的蒸饼咽下去后,笑着问道:“怎么?觉得我吃的如此随便?” 高仁厚点了点头,李倚又喝了一口汤,然后缓缓说道:“其实吃饱即可,并不需要太多花样。毕竟还有许多百姓都没有吃食,怎可铺张浪费。” 看着李倚认真的把桌上的所有食物都吃完,高仁厚对于李倚的认可又多了几分,也附和道:“确实如此!如果朝廷里的那些人都能像睦王这样,我们的百姓又怎么会跟着一起作乱呢?” 李倚听了这话,不禁哑然失笑。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之所以会如此节俭,完全是因为条件所限,不得不相对克制罢了。 要是将来条件好起来了,他可未必会像现在这样过着苦行僧般的日子。毕竟,人活一世,该享受的还是要享受一下的,不然岂不是白白穿越一场? 不过,李倚并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等他和高仁厚吃完饭后,便带着高仁厚以及几名亲兵一起走出了县衙。 两人随意的走在城内,此时城外劳作的百姓们早已出城去了,而城内的百姓们则开始准备进行修缮工作。高仁厚好奇地看着大伙排着队,在那里登记着什么,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睦王,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李倚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解释道:“他们正在登记自己的名字,然后根据每个人的具体情况来分配该做什么。等今天的劳作结束之后,他们还会回到这里来领取食物。” 高仁厚突然间明白了过来,但当他凝视着这些脸上洋溢着笑容、充满干劲的百姓时,心中仍然感到难以置信。 这一路走来,他从东川出发,沿途所见到的无论是四处流浪的难民,还是居住在村落里的普通百姓,大多数人都显得神情麻木、冷漠,脸上几乎看不到一丝笑容。然而,在这里,他竟然目睹了百姓们发自内心的笑容,这实在是让他感到十分惊讶。 接下来,更令他惊讶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正在登记的百姓们一见到李倚的到来,便纷纷热情地向他打招呼,而李倚也都一一微笑着回应。 尽管高仁厚暗自揣测这些百姓或许并不知晓李倚的真实身份,但即便仅仅是作为一名普通的县令,也很少能有与这些百姓们如此亲切的,这一切都让他不禁感叹,睦王果然与常人不同啊! 紧接着,李倚又领着高仁厚在城内游览了一圈。李倚边走边详细地向他介绍着城内实行的各项政策。 当高仁厚得知仅仅几个月前,李倚初到此地时,这座城市还是一座空荡荡的无人之城,但只过了几个月,就已经有了几千人口,他的心中更是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 这一切都得益于李倚的一系列政策,才能吸引到如此多的流民前来投靠,让永宁县又恢复了一些生机,这让高仁厚内心更是佩服不已。 等李倚带着高仁厚转到城外后,高仁厚便看到了一幅令他震惊不已的画面——李倚轻车熟路地走到田间,与百姓们一同耕种劳作。他的动作娴熟自然,显然并非是在做做样子,而是经常从事这样的劳动。 这一圈转下来,高仁厚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原本对李倚还心存疑虑,但此刻看到李倚如此体恤民众、深知百姓疾苦,他心中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他不禁感叹,在李倚身上,他似乎看到了大唐复兴的希望! 当李倚劳作完,稍作休息时,高仁厚终于下定决心,不再有丝毫犹豫。他恭敬地向李倚行礼,诚恳地说道:“睦王,我高仁厚愿意跟随在你身边,为了复兴大唐朝廷而努力!” 正在擦汗的李倚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连声道:“好!好!好!仁厚,有你的加入,我就犹如刘玄德有了诸葛武侯,简直如虎添翼啊!” 高仁厚完全没有想到李倚对他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他不禁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谦虚地说道:“睦王过奖了,我怎可与诸葛武侯相比。” 李倚握住他的手,笑道:“一点也不过,在我心中你当得如此赞誉!” 对李倚来说,夸奖人的话又不要钱,多说一点并不影响,更何况还能让高仁厚感到自己对他的重视,何乐而不为? 见高仁厚已经决定留下来,李倚连忙带着他赶往了校场,守卫的士兵见到李倚到来,连忙行礼道:“见过都头!两位都尉和曹典军正在里面训练。” 李倚点点头,开口道:“我们就在外面看一会。不必去打扰他们。” 守卫连忙领命退到一边,而同行的高仁厚见到校场守卫如此尽忠职守,而里面正在训练的士兵也是生龙活虎,不由得暗自点头,输给这样的部队确实不冤。 李倚带着高仁厚逛了一圈后,对守卫道:“等他们训练完,你告诉两位都尉和曹典军,等会到县衙来。” 守卫回应道:“是!谨遵都头之命!” 走在回城的路上,李倚问道:“仁厚,你觉的我这支部队如何?” 高仁厚沉默一会开口道:“虎狼之师,如果人数再多上百倍,在战场上定所向无敌!” 李倚听到高仁厚这种评价,非常高兴,开口道:“那我以后就把这支虎狼之师交给你了,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高仁厚见李倚对他如此信任,沉声道:“睦王放心,我必定不会让你失望!” 第96章 再度扩军 李倚之所以决定将部队的指挥权交予高仁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他看来,陈二牛和曹大猛虽然勇猛无畏,但他们的智谋稍显不足,只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无法胜任指挥全军的重任。 至于曹延,虽然他已经取得了一定的进步,但目前他所指挥的都是规模较小的百人以下部队,这对于大规模军团作战来说,参考价值相对有限。而且,尽管目前李倚的部队规模不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必然会逐渐扩充。因此,对于尚未经历过军团级指挥的曹延来说,还有许多需要学习和磨练的地方。 相比之下,高仁厚则是一位久经沙场、声名远扬的将领。他拥有丰富的指挥作战经验,这是其他人所无法比拟的。让曹延先跟随在高仁厚身边担任副手,学习一段时间,待其具备独立领军的能力后,再让他单独率领一军,无疑是更为稳妥的安排。 此刻,坐在大堂上的李倚,心中正思考着这些问题。他深知一个优秀的指挥官对于一支军队的重要性,因此在选择将领时必须慎之又慎。 就在这时,陈二牛等人也从校场匆匆赶来,至此,所有人都已到齐。 而高仁厚在决定效忠于李倚之后,便已将此事告知了自己部队的士兵。由于他在军中一向威望颇高,所以并没有人对此表示反对。 此时此刻,他正率领着自己的牙将以及判官等一众亲信,稳稳地站在李倚的左手边。 李倚面带微笑,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众人,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满足感。遥想当初,他离开京城时,身边仅有陈二牛和曹延所率领的区区几十人而已。 然而,短短数月之间,他竟然已经拥有了一县之地,麾下更有几位能征善战的得力干将,以及数百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如此快的发展速度,也是让他有些自得。 不过李倚心里也很清楚,在这个风起云涌、动荡不安的乱世之中,他目前所拥有的这点力量,实在是微不足道。但无论如何,这至少比他当初两手空空要好得多了。 想到这里,李倚嘴角微扬,对着台下众人朗声道:“诸位,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今日既然大伙都能相聚于此,那日后自然应当和睦相处才是。”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见众人都没有表示异议,便继续说道:“接下来,我想把我心中的一些想法,再跟大伙详细地说一说。” 原来,由于高仁厚那边带来了一百余名士兵,再加上原本城内的守军,如今李倚手下的兵力已经达到了三百六十多人。 而与之相对的,城内的民众却仅有两千人左右。如此一来,军民比例已然相当之高了。 不过好在前阵子种植的粟还有一个多月就快收获了,到时候也能养得起这些士兵,因此这一次他决定扩军一部分,同时进行职位调整。 首先从团结兵中挑选出一百名士兵,与高仁厚的手下和城中原来士兵组成两个团。接着,将高仁厚所率领的士兵与原城中的部队进行打乱重组,使两支队伍相互融合。 同时对于两个团的校尉人选,经过李倚考虑后决定,由陈二牛和高仁厚手下的牙将分别担任。而其他诸如旅帅、队正、火长等职位,则由城内部队和高仁厚手下的士兵平均分配,各占一半。 此外,高仁厚被任命为折冲都尉,负责统领全军;曹延的职位保持不变,继续担任果毅都尉,作为高仁厚的副手。 曹大猛的亲兵队人数维持原状,他的职位也由原来的典军正式晋升为亲王府典军。考虑到他自己的特殊身份迟早都要公开,不如趁此机会向城中百姓宣告,以增加民众对军队的信任和支持。 在李倚详细阐述完这些想法后,高仁厚经过一番沉思,才开口道:“睦王如此安排甚好,我等并无异议。” 高仁厚都开口了,他手下的那些人自然也不会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而曹延这边更加不用多说了,一向都是以李倚的命令为主。而且虽然陈二牛的官职略有下降,但实际上他所统率的兵力却增加了不少。 在确定好这些事情后,李倚扫过台下众人,随即说道:“既然大伙都没有什么问题,那就各速速前去准备这些事项吧。” 李倚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一旦决定要做某件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去执行。这次的扩军改革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他希望能够尽快完成,让军队变得更加强大。 众人听到李倚的命令后,纷纷领命而去,开始忙碌地准备扩军的各项事宜。 然而,就在众人纷纷离去之际,李倚却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曹延。曹延有些疑惑地看着李倚,不明白他为何要单独留下自己。 李倚看着曹延,轻声问道:“这次我让你当高仁厚的副手,你可有怨言?” 曹延连忙摇头,他的语气诚恳而坚定:“并无怨言,我知道都头做事一向都有深意。” 李倚满意地点点头,他拍了拍曹延的肩膀,继续说道:“确实如此,你也看到了,短短时间我们便发展迅速,这都是大伙共同努力的结果。 但我们不能满足于此,日后我们的士兵会越来越多,我需要更多有能力的人来带领他们。 而你之前并没有指挥过大部队的经验,所以我特意安排你跟在高仁厚的身边,让你做他的副手,这样你就可以近距离观察和学习他的指挥技巧和领导能力。 通过与高仁厚的朝夕相处,相信你能够迅速提升自己的能力,等到你完全掌握了这些本领,并且有足够的信心和能力独当一面时,我自然会放心地让你单独带领一军,去展现你的才华和实力。” 李倚的这番话,让曹延深感信任和重视,他不禁有些感动。他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也是对他能力的一种肯定。 曹延看着李倚,眼神坚定地说道:“都头放心,我一定会加倍努力,不辜负你的期望!同时我会虚心向高都尉学习,尽快提升自己,争取早日能够独当一面!” 李倚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我相信你,去吧!” 第97章 表明心意 秋高气爽,收获时节。李倚与孟珍珠带着亲卫队行走在城内,微笑的冲着所见的百姓点头示意,同时脑海里也在思考着这一段时间以来县城的变化。 随着高仁厚的加入,永宁县城的整体实力得到了显着提升。这位唐末名将的到来,给这座城市带来了新的活力和希望。 与此同时,李倚亲王的真实身份也被全城百姓所知晓。然而,这一消息并没有引起任何负面反应,反而让百姓们对他的拥护之情愈发深厚。 毕竟,许多百姓内心深处仍然对李唐皇室怀有深厚的情感,而李倚亲王的亲民形象和对他们的体恤关怀更是赢得了他们的心。 在这样的氛围下,永宁县城的发展不仅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呈现出一片繁荣景象。随着越来越多的流民涌入城内,城市的商业活动也日益兴旺了起来,百姓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安定和丰富多彩。 而高仁厚也没有辜负李倚的期望,他在军事方面的才能展现得淋漓尽致。在他的统领下,部队的训练变得越来越有章法,士兵们的战斗素质得到了极大提升。 不仅如此,高仁厚还毫不吝啬地分享自己的带兵心得和指挥作战经验。面对这种情况李倚决定让高仁厚担任初级军校的校长,负责培养低级军官。 另外让李倚惊奇的是,高仁厚在处理政务方面同样表现出色。原本令李倚头疼不已的许多政务问题,到了高仁厚手中却变得轻而易举。他处理政务时举重若轻,游刃有余,展现出了非凡的智慧和决断力。 为此,李倚没有犹豫地将军政大权全部托付给了高仁厚,授予他全权处理一切事务的权力。李倚之所以如此果断,一方面是因为他对高仁厚的能力和品德有着充分的信任,相信他能够胜任这一重任; 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李倚心里有底,他并不担心权力的移交会带来什么风险,毕竟军队的实际控制权依然牢牢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这其中的关键,还得归功于李倚在军队中新设的一个职位——教导司马。这个职位的设立,使得李倚能够更好地掌控军队的思想动态。刘景在跟随李倚学习了一段时间之后,李倚便将他派遣到军营中,让他以教导司马的身份去教育士兵们。 李倚当然明白,要想让所有士兵的思想在短时间内发生根本性的转变,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人的思想转变本来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长时间的潜移默化和主动灌输,才能逐渐产生效果。 尽管如此,李倚还是通过这种方式,将忠诚于他、热爱国家的思想印在了士兵们的脑海之中,同时让他们对此已经有了一个概念,明白仗是为谁而打,暂时就已经足够了。 但军政大权一直掌握在一个人的手里,还是会有些不妥,他倒不是担心高仁厚会如同那些割据一方的大帅一样会有反心。而是李倚心里也很清楚,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 虽然目前高仁厚还有足够的精力来处理政务,但这仅仅是因为现在他们所占据的地盘还比较小,需要处理的事务相对有限。 一旦将来势力范围不断扩大,各种事务必然会成倍增加,到那时,高仁厚一个人只怕也是分身乏力了。 而且李倚内心更希望的还是让高仁厚把重心放在军事上,他更想见识见识高仁厚能与唐末五代那些枭雄和名将在战场上的较量。因此,招揽政治人才这件事情也必须尽快被提上日程了。 然而,就在李倚思考着该如何去吸引那些有才能的人时,他突然想起张全义马上就要来洛阳了。 一想到这里,李倚不禁嘿嘿一笑,他心里琢磨着:等张全义来了,无论如何都得请他过来坐坐,好好招待一番才行。 原来自从李倚将军政大权交给高仁厚之后,他的生活确实清闲了许多。每天除了进行一些劳作和训练之外,他就会偶尔与孟珍珠一起出城去骑马捕猎,以此来增进彼此之间的感情。 而当初李倚隐瞒身份的事情,也在他后来的解释下得到了孟珍珠的理解和释怀。如今,两人之间的感情变得越来越深厚了。 不过,今天的行程却与往常有所不同。他们并不是要去出城捕猎,而是要前往百姓的家中,去兑现李倚曾经许下的诺言。在之前的全体大会上,李倚曾经说过,要对收成最好的十户人家给予奖励。 现在,粟已经收获完毕,他也准备好了钱帛和酒食,准备在县丞的带领下亲自前去嘉奖这些辛勤劳作的百姓们。 “李郎,何事如此开心?” 本来孟珍珠对于李倚经常发呆和走神都已经习以为常了,知晓他估计又是在思考什么大事,但见他今天突然发笑,还是有些好奇,不由得问道。 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李倚,也被孟珍珠的话语拉了回来,回过神来后解释道:“我是见百姓们安居乐业,见到他们笑容我很开心。” 孟珍珠感叹道:“是啊。现在我都感觉如同做梦一般,当初我带着曹大猛他们在山寨里之时,根本就未曾想过还有一天能有如此场景。” 李倚笑道:“哈哈,这并不算什么,一城之地而已,我都治理不好,怎么谈能让天下的老百姓都可安居乐业呢?” 看着李倚如此自信的模样,孟珍珠心跳不已,李倚身上这股自信的模样也是深深吸引她的地方之一,她不禁脱口而出道:“我相信你,李郎!不管前方面临什么,我都愿意陪你一起走下去,直到实现这个目标!” 听着孟珍珠这相当于表白的话语,李倚心头一热,转头看着她,认真的道:“孟娘,有你这句话就足矣了。” 孟珍珠甜甜一笑,得到李倚的回应后,她开心道:“李郎,那我们快去把这些钱帛酒食送去吧!” 看着孟珍珠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前走去,李倚摇了摇头,没成想让人家姑娘先表白了,不过见她已经走远,也不再瞎想,忙快步跟了上去。 第98章 嘉奖百姓 陈老汉一家五口人,在这个秋收季节里,可谓是忙得不亦乐乎。家中的妻子、儿子、儿媳和孙子都齐心协力,共同劳作,使得他们的劳动力相对充足。也正因如此,他们在这次秋收中收获颇丰,不仅交足了税收,还有不少盈余。这些结余足够让他们在过冬时,为家中的老小添置一些暖和的冬衣,以抵御严寒的侵袭。 然而,就在昨晚,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陈老汉一家的平静。他被告知睦王将要前来奖赏他们家,这个消息让他既欣喜又紧张。欣喜的是,他从未想过睦王当初所说的话竟然会成真; 而紧张的是,自从得知李倚的真实身份后,面对这样的大人物,他还是难免有些忐忑不安。尽管睦王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架子,但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王爷,这让陈老汉心中始终有些许不安。 当睦王真的踏进他们家时,陈老汉感觉这一切都如同梦境一般不真实。他站在那里,有些恍惚,直到身边的人提醒他,他才回过神来。他急忙带着家人一同向李倚阿恭敬地行礼,口中说道:“老汉见过睦王!” 李倚阿见状,连忙上前两步扶起陈老汉,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说道:“不必多礼,这是你们辛勤劳动应得的。” 随后,他面带微笑地向身后的亲兵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将早已准备好的钱帛和酒食送到陈老汉的家人手中。这些钱帛和酒食在阳光下似乎还闪烁着诱人的光芒,让在场的人们都不禁眼前一亮。 紧接着,他高声宣布道:“陈老汉一家,一直以来辛勤劳作,今年更是取得了丰硕的成果,粮食收成颇丰。鉴于此,本王决定,下一年你们家的租税减半!” 接连而来的好消息让陈老汉一家惊喜交加。陈老汉本人更是被这一连串的喜讯冲击得有些晕头转向,站在原地直发愣。直到身旁的妻子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赶忙跪地谢恩。 李倚见状,连忙上前扶起陈老汉,笑着说道:“不必如此,这都是你们应得的。”接着,他又勉励了陈老汉几句,鼓励他继续保持勤劳的作风。 随后,李倚带着孟珍珠等人继续前往下一户人家。而陈老汉则站在原地,看着周围邻居们投来的艳羡目光,心中充满了自豪和满足。他不禁挺直了胸膛,感慨万分:“万幸当初来到了永宁城啊,在这里不仅有的吃有的穿,还有睦王这样关心我们的大王,上哪去找这样的好地方呢!” 周围的人们听到陈老汉的话语后,纷纷点头表示认同。他们都深有感触地说,自从他们懂事起,就一直被各种赋税和徭役压得喘不过气来。而如今来到这个地方,简直就像进入了世外桃源一般,生活变得轻松许多。 陈老汉在李倚离开后,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加倍努力劳作,绝对不能辜负睦王的期望。争取在下一年度再次获得睦王的奖赏。 收成好的十户人家距离并不远,在县丞的引领下,李倚很快就抵达了下一家。这户人家的人口比陈老汉家要少一些,只有三口人。不过,这三个人都是成年男性,而且他们都是团结兵,身强力壮,有着一把子力气,所以他们家的收成也相当不错。 李倚按照惯例,将钱帛酒食送给了这三个人,并当场宣布了减租的决定。这三人对李倚感激涕零,不停地道谢。李倚微笑着回应他们的感谢,然后在他们的感恩戴德中,继续前往下一户人家。 就这样,李倚一家接一家地送着赏赐和减租的好消息。随着最后一户人家的礼物送达,李倚的任务终于圆满完成了。此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眼看着临近午时,他便带着孟珍珠回到了县衙。 到达县衙之后,他如释重负般地挥了挥手,示意县丞可以离开了。县丞见状,赶忙躬身施礼,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门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李倚目送县丞离去,这才缓缓地坐进椅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稍作休息,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 就在这时,孟珍珠轻盈地走到他身旁,静静地坐下。她的目光落在李倚身上,上下打量着他,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李倚察觉到孟珍珠的注视,心中不禁有些诧异。他睁开眼睛,看着孟珍珠,笑着问道:“孟娘,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一直盯着我看个不停呢?” 孟珍珠微微一笑,柔声回答道:“我觉得李郎你真是一个奇特的人呢。” 李倚闻言,不禁好奇地追问:“哦?我有什么奇特之处呢?” 孟珍珠轻笑道:“你身为皇室宗亲,却与我所见过的其他郡王、亲王完全不同。” 李倚心中一动,他知道孟珍珠说的是实话。毕竟,他并非这个时代的人,而是穿越而来,身上融合了两个人的灵魂。这种独特的经历,使得他的行为举止和思维方式都与这个时代的人有所差异。 不过,他自然不能将这些告诉孟珍珠,于是他故意开玩笑道:“怎么?你是觉得我是冒充的吗?” 孟珍珠连忙摇头,解释道:“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与其他皇室宗亲相比,显得格外特别。当日我随阿耶入长安城时,也曾见过几个皇室宗亲,但他们却没有一个如同你这般的特别。” 李倚心中暗笑,心想如果不是因为穿越,只怕自己也会像那些郡王亲王一样,只知道在十六王府里混吃等死吧。然而,这些话他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于是他只得干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去:“哈哈,或许是因为我比较随性吧。” 孟珍珠点点头,随即又道:“李郎,你若成为圣人,想必天下的百姓都会安居乐业。” “哈哈,孟娘,会有比我更适合的人。”李倚笑着摇了摇头。 对于现阶段的他来说,并不想去接那个如烫手山芋般的皇位,他没有想要自己当皇帝的想法,他一直想做的就是能匡扶大唐的忠臣良将,当然如果实在不行,退而求其次做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也不错。 毕竟当皇帝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但是如果有一天天下太平了,要他去做个逍遥王也不是不可,只看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第99章 李煴倒台 然而,与永宁城的李倚顺风顺水的情况截然不同,远在兴元的僖宗皇帝李儇在这一年里可谓是历经坎坷、诸事不顺。自从田令孜离开他的身边之后,朱玫和李昌符不再像之前那样穷追猛打,这使得李儇终于暂时摆脱了生命危险。 然而,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当李儇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系列新的问题却如潮水般接踵而至,让他应接不暇、疲于应对。 先是各镇的进贡和赋税基本上都被送往了长安,这导致兴元的物资供应出现了严重短缺,尤其是粮食问题最为突出。李儇以前有“阿父”田令孜在身边时,从未为钱财之事操过心,可如今轮到自己当家作主,他才深刻体会到柴米油盐的当家之苦。 面对这一困境,李儇整日忧心忡忡,以泪洗面,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好在还有杜让能在他身边,不仅为他出谋划策,还成功地将王重荣拉拢过来。王重荣进贡了一些物品,这才稍稍缓解了燃眉之急。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李克用接受诏书,愿意率领士兵讨伐叛逆,局势似乎开始朝着有利于李儇的方向发展。可谁能料到,就在十月,大逆不道的李煴竟然胆敢在长安正式登基称帝,并且改年号为建贞,竟然还尊他为太上元皇圣帝。 兴元行宫内,气氛异常凝重,李儇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怒不可遏地大骂道:“朕还没死呢,他李煴就敢称帝!这简直是岂有此理!还有朱玫和长安那些百官,他们怎么敢如此大逆不道!等朕回到京师,一定要将他们的脑袋全部砍掉,以泄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他便抓起一个杯子,狠狠地砸向地面,只听得“砰”的一声脆响,杯子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四溅。 站在一旁的杨复恭见状,连忙迈步上前,躬身劝谏道:“大家息怒!陇西王和琅琊王都已经答应出兵相助,而且前些时日我们在大唐峰(今陕西略阳东南)取得了大捷,成功收复了兴州。如今,那伪帝李煴和朱玫都已是强弩之末,他们蹦跶不了几天了。” 杨复恭的这番话让李儇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紧咬着牙关,沉默不语。这时,站在另一边的杜让能也附和道:“杨军容所言极是,如今我们只需静待河东和护国出兵,便可一举将逆贼剿灭。” 僖宗听了两人的劝慰,心中的怒火渐渐熄灭,情绪也逐渐恢复了平静。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朕也明白,只是一时气不过罢了。而且伪帝和朱玫一日不除,朕一日就不得心安啊。” 杨复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目前李茂贞的军队兵锋正盛,如果让他们继续进军,必然会给敌人造成巨大的压力。同时,我们也应该催促凤翔和护国(河中)尽快出兵,形成三路夹击之势,这样才能更有效地打击敌人。” 僖宗听了杨复恭的分析,他也想不出好的办法来了,于是只得无奈地点点头:“杨公,那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办吧。” 不过令僖宗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事情的发展竟然如此之快。还没等河东出兵,十二月的时候,李茂贞等人就已经成功收复了凤州。紧接着,杨复恭的一纸檄文更是让静难军阵脚大乱,纷纷倒戈相向。 面对不利的局面,屡战屡败的王行瑜最终选择了叛变。他毫不犹豫地砍下了朱玫的脑袋,将其献给了兴元朝廷。这一举动不仅让朱玫的叛乱彻底失败,也让僖宗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与此同时,护国方面也传来了好消息。王重荣不仅将李煴的首级送了过来,还顺带抓获了上百名伪朝的文武官员。至此,朱玫和李煴的叛乱终于画上了句号,僖宗也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赢了之后便是论功行赏了,僖宗也不吝啬,静难节度使给到了砍下朱玫人头的王行瑜,而这次立了大功的扈跸都头李茂贞更是鲤跃龙门,直接成为了武定节度使(总部洋州,今陕西洋县),空出的东川节度使则有右卫大将军顾彦朗接任。杨守宗和杨守亮分别为金商节度使和山南西道节度使。 这一次,杨复恭集团可谓是收获颇丰,他的势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增长,这也为杨复恭在日后昭宗朝的专横跋扈奠定了基础。 不过身在永宁城的李倚,对于兴元和长安朝廷所发生的一切,当然也知晓,但并未给予过多的关注。 毕竟,僖宗要想回到长安,恐怕还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而且,李茂贞想要真正崛起并成长起来,同样也需要好几年的时间。所以,李倚还是将自己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了洛阳一带。 等到秦宗权在与朱温的战斗中败下阵来。到那时,孙儒便会从河阳撤军,而张全义则会顺势进入洛阳。如此一来,李倚一直谋划的“请人计划”便可以正式付诸实施了,如今所要做的便是安心等待。 春去冬来,转眼间一年已经过去,如今已经进入了光启三年五月。 在这个时候,永宁城的人口规模已经有了显着的增长,终于突破了一万人。这也是因为周边的战乱又起,而李倚的屯将则趁此机会把周边许多县城的流民都引入了永宁城。 幸运的是这段时间永宁也没有遭受任何袭击。这种和平的环境为城市的发展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使得永宁城能够像一棵茁壮成长的大树,稳步地发展和壮大。 而随着人口的增长,李倚相对应的也将永宁县城的军队做了扩充。原本只有两个团的军队,如今已经壮大到了四个团,不过,高仁厚等高级将领的职位却并未发生变化,只增加了一些低级军官的职位。 同时李倚的亲卫队也由六十人增加到了八十人,这一举措主要是为了确保“请人计划”能够顺利执行。 如今一切万事俱备,只欠张全义。 第100章 准备出发 五月八日,泰宁(总部兖州,今山东兖州)、天平(总部郓州,今山东东平县)、义成(总部滑州,今河南滑县)以及宣武四镇兵力在边孝村大败秦宗权军队,杀两万余人。 秦宗权趁夜逃走,而他的属下也都四散逃命,孙儒又发挥了老传统,从河阳南下的时候,把所有居民全部屠杀,房屋全部焚烧才撤退。至此,秦宗权的势力开始衰退起来。 随着秦宗权的势力退出洛阳一带,李倚悬着的心也总算是放下了,当即决定五月十五日先带部分人前往洛阳侦查情况。 虽然史书上并未记载张全义是具体哪一天到达的洛阳,不过大概时间应是六月左右,永宁县距离洛阳不过两百余里,时间还比较充足。 李倚打算到了之后先看看洛阳城的情况,要确定好逃跑的路线才能确保不发生意外。考虑清楚后,他便安排侍卫去传唤高仁厚和曹延二人。 片刻时间后,高仁厚和曹延匆匆赶来,一见到李倚,便躬身行礼。李倚微笑着示意他们起身,然后缓缓开口道:“仁厚,我决定要去洛阳走一趟,具体归来的时间目前还无法确定。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永宁城就托付给你了。” 高仁厚闻言,不由得一怔,他显然没有料到李倚会如此突然地做出这样的决定。尽管他深知李倚对他的信任,但这样毫无保留的托付,还是让他感到心头一热,眼眶有些湿润。 他定了定神,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睦王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守护好永宁城的安危!” 李倚凝视着高仁厚,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真诚和决心,心中十分欣慰。他微笑着说道:“我对你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太过操劳。一些琐碎的小事,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处理,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随着永宁城人口的不断增加,李倚也陆续发现了不少有才华和见识的人。经过一番严格的考核之后,他将这些人分别安排到了合适的职位上。 例如,县衙里就重新设置了县令、县丞、县尉和主簿等职务,主要负责协助高仁厚处理城内的各种具体事务。 高仁厚听了李倚的这番话,心中十分感动。他笑着回答道:“多谢睦王关心,我一定会注意身体的。如今县城许多事务阳县令都处理的挺好,我也不需要过多费神了。” 李倚微微颔首,表示认可,然后将目光转向曹延,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曹延,士兵们的训练固然重要,但也切不可过度,以免他们过于疲惫,影响士气和战斗力。 同时,也要注重他们的娱乐活动,让他们在紧张的训练之余,能够得到适当的放松和调节。”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军中的娱乐活动,如蹴鞠、马球和角抵等,不仅可以丰富士兵们的日常生活,还能起到锻炼身体的作用,这对提升军队的整体素质是很有帮助的。 除了日常的训练和娱乐活动,每晚的思想教导工作也不能忽视,这是塑造士兵们忠诚精神的关键环节。” 每晚的思想教导工作分为两个部分。前半段以说书的形式讲述一些故事,借此宣传忠义的思想。为了使这个环节更加生动有趣,李倚还特意找了几个说书人。 后半段则是教导司马刘景的思想工作时间,虽然时间不长,大约只有一刻钟左右,但却至关重要。 李倚在脑海中仔细思考了一番后,再次对曹延说道:“军队的每日具体执行工作,大部分还是要依靠你来负责,你一定要认真对待。” 曹延连忙点头应道:“睦王放心,我一定会亲自盯着这些事情。” 李倚点了点头,又吩咐曹延道:“如果这期间“暗影”回来,你把他们所得到的消息都记下来就行。” 曹延干净利落的回答道:“是!” 在叮嘱完两人后,李倚开始思考着还没有遗漏的事项,思索良久后,确定该叮嘱的事情都已叮嘱完毕,便对着两人道:“好了,你两人若没有其他事情就先离去吧!” 高仁厚和曹延见状便向李倚告退。 在两人走后,李倚准备去到孟珍珠房间跟她说上一声,这一次行程充满未知性,他决定不带孟珍珠一起。 走到孟珍珠房前,李倚敲了敲门,问道:“孟娘,我进来了。” 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好。” 进到房间里面后,孟珍珠正在发呆,见到李倚到来,忙高兴的道:李郎,你怎么来了?” 李倚笑道:“我准备去一趟洛阳,特来跟你说上一声。” 孟珍珠没有注意到李倚话语里的意思,以为是要带她一起去,开心的道:“好啊,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李倚明白她是误会自己的意思了,苦笑道:“孟娘,你还是留在永宁吧,这次行程过于危险,我怕你出什么事。” 听到这话,孟珍珠不高兴了,:“李郎,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想当初我阿耶战死后,我带着他的牙兵杀出重围,一路走来,什么危险没见过,你可不要小看我了!” 李倚有些头疼,确实孟珍珠不能用普通女子去衡量她,但内心深处他还是不愿意让她去冒险,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孟珍珠直接抱了上来,娇声道:“李郎,你就带我去吧!” 被她这么一抱,再加上这撒娇的语气,让李倚都有些恍惚,脑海中也浮现出了锦茵的模样,顿时心一软,开口道:“好吧,不过一定要听我的命令。” 孟珍珠非常高兴,笑道:“没问题,李郎,绝对听从命令。” 突然消失的柔软触感,让李倚有些空落落的,不过见她脸上还未褪去的红色,明白她能主动抱自己也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 而孟珍珠这等娇媚的模样,也是李倚从未见过的,内心都有些蠢蠢欲动,但一想到孟珍珠毕竟不同于锦茵,顿时熄灭了这个心思,来日方长,孟珍珠已经是任君采撷了,不必急于一时,等以后安定下来给她一个名分再说。 想到这里,李倚便起身道:“既然如此,之后我们一同出发前往洛阳!” 一百零一章 前往洛阳 五月十五日,宜出行。 一大早,李倚便带着孟珍珠和曹大猛以及十余名亲卫队出发了,这一次他们先行前去探探路,等确定好张全义大概到来时间后,再安排人回去通知亲卫队其余人马赶来。 一行人沿着崤函古道南崤道而行,途中将经过福昌县和寿安县,以及九个驿馆,最终才能到达洛阳,为了看看洛阳其余的县城如今的情况,李倚等人行军速度并不快,一行人如同游山玩水一般慢慢往洛阳而去。 作为隋唐时期以来官私来往的重要道路,南崤道之间的驿馆非常密集,唐朝标准一般是三十里一驿,但洛阳距永宁不过二百余里,却有着十个驿馆,由此可见这条古道多受重视了。 李倚和孟珍珠并行走在古道上,由于受战乱的影响,这条往日里繁华的古道来往通行的旅客和行人并不多,但比起李倚从长安出城之时所碰见的情况却还是要好上不少了,偶尔还能见到一些逃难的流民往西而去。 然而,这些人一见到李倚等人,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远远地就开始躲避,似乎生怕会遭遇什么不测。 李倚见状,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怎么感觉我们就像是什么凶猛的虎狼一样,这些人一看到我们,就像见到了洪水猛兽,吓得赶紧躲开。” 一旁的孟珍珠闻言,却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娇嗔地说道:“可不是嘛,你看看我们这一群人,一个个都是全副武装的,看起来就不好惹。那些百姓看到我们,自然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啦。” 李倚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对于孟珍珠的话,他也觉得有些道理。不过,他心中还是对这些人的去向充满了好奇,不知道他们是否也是朝着永宁的方向前行。 于是,当他在不远处再次看到三个流民时,便立刻转头对曹大猛等人吩咐道:“大猛,你们就先待在原地不要动。你这家伙长得人高马大的,往那一站,别人估计都要被你吓跑了。” 说完,李倚又转过头来,对着孟珍珠微微一笑,说道:“孟娘,要不咱俩过去问问他们,看看他们打算去往何处?” 孟珍珠爽快地点了点头,应道:“好呀。” 随后两人便拍马往流民方向而去,这三个流民见到李倚两人径直朝自己而来,害怕到站在原地都不敢动了,等到李倚两人到了身边后,才连忙跪下来,哭着道:“将军饶命,我们身上实在是没有任何东西了。” 李倚向三人看去,他们应该是一家人。其中,说话的那个人年纪大约有六十来岁,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他身旁站着的应该是他的妻子,同样也是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而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身材瘦小,衣服破破烂烂的。 这一家三口的穿着实在是太过寒酸,李倚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酸楚。他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弯下腰去,将三人一一扶起,并关切地安慰道:“你们别害怕,我们绝对不是什么劫道的人。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你们而已。” 李倚的态度非常温和,完全没有一点架子。原本惊恐万分的三个人,在听到他的话后,稍微放松了一些。尤其是那个老汉,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既然将军有问题要问,那老汉一定如实相告。” 李倚点了点头,轻声问道:“你们三位是从哪里来的呢?现在又打算去哪里呢?” 老汉恭敬地回答道:“回将军,我三人是一路从偃师(今河南偃师)逃难而来,到了寿安境内后,听闻永宁现在正在招揽流民,而且据说永宁的睦王极为体恤百姓,并准备往永宁而去。” 李倚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永宁县城的睦王宅心仁厚,对待百姓极为体贴,你们去到那里也算是明智之选。” 老汉只是憨笑一声,也不敢多说什么,见得到了答案后,李倚从身上掏出三块蒸饼递给了三人,开口道:“从这往西而行,今晚估计便可到达永宁县城。” 老汉千恩万谢的接过蒸饼,见李倚走后,连忙分给身边的孙子和妻子,三人狼吞虎咽过后,又抓紧时间往永宁赶去。 李倚带着孟珍珠回到曹大猛身边,示意继续前行,而孟珍珠轻笑一声道:“李郎,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如此夸自己而不脸红呢。” 李倚一本正经的道:“那你今天就见到了,而且我所说的也都是事实呀。” 孟珍珠被他逗笑了,点头道:“是是是,你说的都是事实。” 李倚哈哈大笑道:“走吧,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路程,零零散散还能见到一些流民,不过李倚没有上前一一询问了,他也能猜到这些人目的估计都是永宁。 在经过三乡驿(今宜阳三乡镇)和福昌馆(今宜阳福昌村)后终于到达了他们的第一站——福昌县。 福昌为隋县,义宁二年置宜阳郡,下辖有永宁、宜阳、渑池三个县,后到了唐朝,改宜阳郡为熊州,宜阳也改名成了福昌,后续名字便一直定了下来,作为崤函古道上的一个县,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显庆三年唐高宗还在此重建了福昌行宫。 不过常年的战乱也是让福昌县变得破败不堪,等到进入城内更是让李倚大吃一惊,按理来说,福昌近一年已经未曾遭遇战乱了,但城内却仍然是一片废墟。 李倚等人搜索一番后,并无人居住在此,不过倒是有不少地方曾经有人生活过的痕迹,李倚猜测估计他到达永宁后,曾有一段时间应当有百姓重新回到福昌县生活。 只是后面随着李倚派出屯将四处宣传,福昌县的流民距离永宁又如此之近,听说那里政策不错,于是便纷纷跑到永宁县去了,这才导致了福昌至今还是空城。 面对这种情况,李倚大失所望,于是只得继续往洛阳方向而去,由于福昌县并不能居住,李倚等人只得加快速度赶往二十多里外的柳泉驿过夜。 还好他们是骑马轻装而行,一路上,李倚等人闷头赶路,终于在太阳下山之时赶到了柳泉驿。 一百零二章 柳泉驿 柳泉驿也算是非常有名了,毕竟这里可是见证了大唐由盛转衰的安史之乱中,史思明命丧黄泉之地。 想当初搅得大唐天翻地覆的大燕皇帝史思明,在鹿桥驿驻扎休息时,自己的儿子和部下叛乱,随后被缢杀于柳泉驿,以毡裹尸送到洛阳,至此一代枭雄稀里糊涂的就此下线。 然而,此时此刻的李倚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历史典故了。眼看着天色渐晚,继续赶路已经不太安全。于是,便决定在柳泉驿内留宿一晚。 李倚先是吩咐两名亲兵将马匹牵到马厩好生照料,然后自己则率领着其余的人一同走进了柳泉驿的客餐厅。这柳泉驿的各项设施倒是颇为完备,毕竟是处在东都附近的驿馆,从规模上看,应该算是中等水平的驿馆。 只可惜,由于连年的战乱,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往日里负责管理驿馆的驿长也不知去向,想必是为了躲避战乱而逃之夭夭了。 此时的客餐厅里,已经有一些流民在里面歇息。若是换作从前,这些流民恐怕连踏入这客餐厅的资格都没有。然而,如今这驿馆已然无人管理,这些流民便顺理成章地将其当作了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 不过,当这些流民见到李倚一行人走进来时,他们倒是十分识趣,纷纷主动让出了客餐厅。李倚对此并未多加理会,他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只要这些流民不来招惹他们,他自然不会去为难人家,毕竟这些流民也只是为了生存而已, 李倚在吃了些干粮过后,便命令众人就地休息,为了预防有危险发生,同时还安排了一名岗哨,马厩那里也是安排了两名岗哨,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班。 毕竟身处乱世,还是要多加提防,谁也不知道这些表面看起来温顺的流民背地里会怎样,虽然不想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心,但谨慎些总是没错。 而他的谨慎果然没有白费,那些流民在退出客餐厅后,并没有就此散去,而是悄悄地聚集到了驿馆偏僻的仓库中。 仓库里,光线昏暗,气氛压抑,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领头的那名光头壮汉站在人群中央,他身材魁梧,肌肉虬结,满脸横肉,尤其是那对小眼睛,闪烁着残忍和贪婪的光芒。 “这次可真是钓到了大鱼啊!”光头壮汉兴奋地搓着手,咧开嘴笑道,“不仅有美人,还有这么多马匹,足够我们吃上一阵子了!” 他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引得周围的流民们也纷纷附和起来,一时间,仓库里充满了嘈杂的人声和笑声。 然而,在这喧闹之中,有一个人却显得有些与众不同。他是一名中年文士,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与周围那些五大三粗的流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中年文士的眼中隐藏着一丝对这些人的不屑,但还是微微皱起眉头,对光头壮汉说道:“都头,我们还是要小心一些,毕竟这些人看起来装备精良,而且人数也不少,恐怕不太好对付啊。” 光头壮汉闻言,不屑地哼了一声,“怕什么?我们比他们人多,而且晚上趁他们睡着了再去偷袭,还怕拿不下他们?” 中年文士被壮汉这么一说,知道再劝也无益,便附和的笑道:“都头此计甚妙!如此一来,我们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得手,又能避免正面交锋,实在是一举两得。” 光头壮汉听着中年文士的马屁,心中十分受用,他得意地笑了笑,然后下令道:“你们都给我好好休息一会,等他们都入睡后再行动!” 众人闻言,纷纷在仓库里找了个地方,或坐或躺,开始闭目养神,准备养精蓄锐,迎接即将到来的“盛宴”。 也是李倚他们倒霉,这伙人是刚从河阳孙儒手下出逃的逃兵,来到此地后,准备扮作流民抢劫来往的行人和商贩,而李倚是他们的第一个客户。 说起来李倚跟孙儒还真是有缘,虽然双方都没见过面,但已经是第二次碰见他的手下了。 客餐厅里,李倚静静地躺在软垫上,双眼紧闭,试图让自己进入梦乡。然而,尽管他已经很努力了,却始终无法入眠。他翻来覆去,心中越发烦躁不安。 终于,李倚决定不再强迫自己,他缓缓坐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旁的孟珍珠见状,关切地问道:“李郎,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李倚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何,就是睡不着觉。”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孟珍珠见状,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说道:“既然如此,那我陪你出去走走吧,也许这样会让你感觉好一些。” 李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道:“也好。” 于是,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客餐厅,穿过走廊,来到了后院的马厩。 此时,马厩前的两名士兵在站岗。他们见到李倚和孟珍珠走过来,连忙躬身行礼,齐声说道:“参见睦王。” 李倚摆了摆手,问道:“可有什么异常情况?” 其中一名士兵恭敬地回答道:“回禀睦王,一切都很正常,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李倚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正准备转身离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疑惑地问道:“你们可曾见到那些流民去了哪里?” 两名岗哨摇了摇头,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我二人并未见过什么流民。” 李倚闻言,心中的警惕瞬间被拉到了顶点。他不禁回想起刚才进入客餐厅时的情景,虽然当时他并没有特别留意那些流民的具体人数,但从模糊的印象来看,人数似乎并不少。 然而,如此众多的人怎么可能在这驿馆里毫无动静呢?要知道,这两名岗哨可是在他进入驿馆时就已经守在马厩旁边了,如果那些流民想要进入客房休息,肯定会被他们察觉到。 可是,这两名岗哨却坚称没有见过流民,这实在是太奇怪了。那么,这些流民究竟去了哪里呢? 李倚的脑海中飞速闪过驿馆的各个角落,除了客餐厅、马厩和客房,就只剩下仓库了。这么晚了,这些流民应该不会离开驿馆才对。想到这里,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起来。 一百零三章 李振 孟珍珠见李倚问过守卫之后便陷入了沉思,脸上也有些不安,便好奇的问道:“怎么了,李郎,那些流民可是有什么问题?” 李倚此时回想起进入驿馆的点点滴滴,随后点点头道,:“是的,我感觉这些人有些问题,如今驿馆无人管理,他们完全可以进入客房休息,但他们并没有,而是一直呆在客餐厅中,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一样,直到见到我们到来之后,才识趣的都退了出去。 退出去后他们也没有去各个客房休息,那他们去了哪里?天色已黑,驿馆外面也不安全,所以我觉得非常奇怪。” 孟珍珠不以为意的道:“可能他们害怕我们,躲在哪里了吧。” 李倚摇了摇头,:“不管他们躲在哪里,都要把他们找出来,不然我内心一直不安。” 正在说话之时,突然从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将军果然谨慎啊!”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李倚和孟珍珠俱是大惊,马厩旁的守卫也连忙举起兵器护卫在二人身边。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李倚心中一紧,立刻警惕起来,他紧紧地盯着那个方向,腰间的横刀也握在了手上。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慢慢地显现出来。李倚定睛看去,只见那是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文士,他身材瘦削,面容线条分明,给人一种精明干练的感觉。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对修长的眉毛,高高挑起,微微上扬,透露出一股果敢和自信。 当这名中年文士看到李倚等人防备的姿态时,他连忙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携带武器。接着,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说道:“诸位不必如此紧张,鄙人并无恶意,而是特意前来帮助你们的。” 李倚见状,稍稍放松了一些,但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他对守卫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将武器放下,但还是保持着高度的警觉。然后,他凝视着中年文士,沉声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中年文士走到李倚身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然后自我介绍道:“鄙人乃大唐金吾将军李振。” 李倚听到这个名字,脑海里迅速搜索着相关的记忆。他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不过,既然对方自报家门,李倚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于是他暂时将这个疑问放在一边,继续问道:“你所说的帮助我们,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又打算如何帮我们呢?” 李振微微一笑,解释道:“这些人并非普通的流民,他们实际上是一伙逃兵,伪装成流民的样子,在这里专门抢劫过往的行人。” 听见李振的话语,孟珍珠顿时怒道:“你为何知道的如此清楚?你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吧!” 李振没有否认,反而对着李倚道:“将军,鄙人先助你们消灭这些人吧,晚了他们就发现我不在了。” 李倚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 随后转过头对着身旁的一名守卫道:“速去通知曹大猛,让他们带上武器来这集合!” 李振在他身后喊道:“记得带上一些柴火!” 准备动身的守卫听到李振的话语,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看着李倚。李倚点点头:“按他说的去办。” 守卫走后,孟珍珠凑到李倚身边低声道:“李郎,此人来路不明,又是跟那伙人一起的,小心有诈!” 虽然孟珍珠的声音很小,但李振还是听到了,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李倚,似乎是想看他怎么回答。 李倚看着李振笑道:“我相信他。” 他已经想起李振是谁了,此人曾祖为中唐名将李抱真,作为后人的李振不但继承了他曾祖的谋略,口才还极为出色,跟敬翔一起为朱温的左膀右臂,为朱温篡唐成功建立后梁立下了汗马功劳。 在李倚看来李振算的上是唐末“落魄文人依附军阀”的典型代表,其经历也折射出科举制度僵化与藩镇割据对士人的双重压迫。他既非纯粹的乱臣贼子,也非救世能臣,而是在时代裂变中利用权谋实现个人抱负,却加速了王朝崩溃的悲剧人物。 正如后人对他的评价:“毁唐者,非朱温,实李振之流也。”不过李振的政治才能和权谋策略都非常出色,把他挖过来肯定是一大助力。 只是此人手段残忍,在他的推动下,才导致了“白马驿”之祸的发生,但这种清洗却变相的削弱了门阀政治,让本就已经在黄巢的屠杀下摇摇欲坠的门阀政治几近消失,为寒门的崛起创造了空间,所以后世对于此人的评价一向都是颇具争议的。 李倚在心里盘算着,挖走李振,相当于砍掉朱温一臂,既能削弱敌人的实力又能增强自己的实力,何乐而不为呢?而且此时的李振看起来好像还没有黑化,说不定还能把他矫正过来,让他继续匡扶大唐社稷。 想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我观先生相貌,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双目如炬,神采奕奕,一看便知是心怀抱负之人。像先生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与那些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逃兵同流合污呢?想必先生也是迫于无奈,才暂时屈身于此吧。” 虽然李振如今已经弃文从武,当上了金吾将军,但他身上的那股文人气质却并未因此而消散。李倚见他一身文士装扮,心中便已明了,李振内心深处恐怕还是将自己视为一名谋士。于是,李倚便顺着他的心意,仍旧尊称他为“先生”。 李振听了李倚的这番恭维话,心中自然是十分受用,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他笑着说道:“哈哈,将军过奖了。鄙人不过是一介文人,哪有将军说的那么厉害。不过,鄙人看将军也是气宇轩昂,威风凛凛,不知将军是哪里人士啊?” 李倚微微一笑,回答道:“我乃睦王李倚。” 听到“睦王”二字,李振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急忙恭敬的向李倚行了一礼,随后道:“李振见过睦王,方才不知睦王身份,多有冒犯,还望睦王恕罪。” 见李振如此表现,李倚心说有戏,看来李振还没有对大唐完全失望,于是马上开口道:“无妨,是本王没有说,怎么会怪罪你。” 正当李倚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曹大猛已经带着亲兵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无奈只得暂时作罢。 一百零四章 火攻制敌 在简单跟曹大猛说明了一下情况之后,李倚等人便在李振的带领下,悄悄地朝着仓库的方向摸去。 这座仓库位于整个驿馆的偏僻角落,平时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里。光头壮汉可能觉得这里太过偏僻,不会有人前来,再加上他根本没有料到李振会背叛,所以完全没有做任何防范措施。 当李倚等人终于抵达仓库门口时,曹大猛眼见目标就在眼前,心中按捺不住激动,正准备带人一鼓作气冲进去。然而,就在这时,李振却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曹大猛见状,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之色,他瞪着李振,似乎对他的阻拦感到十分不满。李振见状,连忙压低声音解释道:“把你们带来的柴火堆在门口,然后点燃。” 曹大猛并没有理会李振,而是转头看向了李倚,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 李倚见状,也同样压低声音对曹大猛说道:“现在一切都听先生的,先生让你们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 听到李倚这么说,曹大猛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还是乖乖地听从了命令,转头示意那几个带了柴火的士兵照做。 李振对曹大猛的配合感到非常满意,他接着又吩咐道:“守在门口,等柴火燃烧后,马上喊着火了,快灭火!” 曹大猛虽然不明白李振为何要下达这样的命令,但还是点头表示清楚命令。反正领导都说了听从他的命令,曹大猛也不犹豫。 等到柴火被点燃后,不一会便浓烟滚滚,见到此种情形,曹大猛和亲卫队的人连忙大声喊道:“着火啦!快灭火啊!” 随着他们的喊声,仓库内顿时变得嘈杂不堪,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有人用力地踢开了大门。 然而,当他看到门口熊熊燃烧的大火时,瞬间被吓得目瞪口呆。滚滚浓烟如同一堵厚重的墙,遮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根本看不清究竟是谁在喊叫,也无法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极度的恐惧中,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离这可怕的火海!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盲目地朝着外面冲去。 好不容易,他终于冲出了火堆,但还来不及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突然,一道寒光闪过,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痛袭来。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曹大猛手中的刀无情地夺去了生命,直接去见了阎王。 此时,柴火越烧越旺,浓烟也越来越大,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迅速地涌向仓库内。再加上外面不断传来的“着火了”的喊声,让仓库里的人们更加陷入了恐慌和混乱之中。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逃命,根本无暇顾及他人。他们像一群受惊的兔子一样,争先恐后地往外跑去,完全失去了理智和秩序。 而在这混乱的人群中,那个光头大汉显得格外愤怒。他一边奋力地推开身边的人,一边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猪狗!快给我让开,让我先出去!” 然而,在这生死关头,谁还会理会他的命令呢?众人都只顾着自己的性命,哪里还管得了别人,生怕晚了一步就被烧死在里面,只是让他们想不到的是就算逃出去也要命丧黄泉。 惨叫声,哀嚎声以及曹大猛等人的声音传成一片。 身边仅存的几名亲信边咳嗽边围到了光头大汉的身边,等待着他的命令。他大喊一声:“冲出去!” 几人见状,毫不犹豫地朝着门外狂奔而去。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冲出门口的一刹那,一把寒光闪闪的陌刀便向他砍来! 光头壮汉久经沙场,战斗经验异常丰富。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身形猛地一侧,惊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然而,他身旁的亲信们却没有如此幸运,他们在猝不及防之下,纷纷发出惨叫声,随后颓然倒地。 光头壮汉从浓烟中狼狈地冲出来,心中暗叫不好。此刻,他的视力尚未完全恢复,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周围站着许多人影,而地上也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 还没等他来得及做出反应,又是一刀如狂风暴雨般劈砍而至!光头壮汉来不及多想,全凭多年的战斗本能,迅速举起手中的武器,硬生生地挡住了这一刀。 然而,对方的攻击如排山倒海般源源不断,而且每一刀都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仿佛要将他彻底撕碎。光头壮汉只觉得手臂一阵酸麻,心中不禁暗暗吃惊。要知道,他在军队中向来以勇猛无畏、力大无穷而闻名,可今天竟然被人逼得如此狼狈,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而另一边的曹大猛,同样也是第一次遇到在这种恶劣情况下还能如此顽强抵抗的对手。不过,他并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越战越勇,手中的陌刀越发凶狠,完全不给光头壮汉丝毫喘息的机会。 众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能跟曹大猛过上如此多招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双方大战。 李倚起初对这场战斗还抱有一些兴致,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感到有些乏味。于是,他果断地对曹大猛下达了指令:“大猛,别磨蹭了,尽快结束这场战斗吧。” 曹大猛听到李倚的命令,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好嘞!”笑声未落,他的攻击变得越发凌厉,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 此时,光头已经恢复了视力,他环顾四周,只见满地都是自己的同伴,而敌人却如饿狼一般,步步紧逼。面对如此惨烈的场景,光头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怯意。 然而,敌人的攻势如影随形,不给光头丝毫喘息的机会。他只能咬紧牙关,苦苦支撑,一边竭力抵御着曹大猛的猛烈进攻,一边伺机寻找着突破的时机。 突然间,光头的目光落在了李振身上。只见李振站在周围的人群中,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激战。 刹那间,光头恍然大悟,他怒不可遏地吼道:“好啊,原来是你出卖了我们!”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的分神,光头的防御出现了破绽。曹大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毫不犹豫地发动了致命一击。 只听得“咔嚓”一声,光头的头颅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高高飞起,鲜血四溅。紧接着,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像一滩烂泥一样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一百零五章 李振加入 随着光头大汉的死亡,原本激烈的战斗瞬间安静下来,战场上,敌军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而己方却没有一个人受伤。 就连一开始对李振心存疑虑的孟珍珠,此刻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站在一旁的李倚更是对李振赞不绝口。李倚满脸钦佩地说道:“真没想到先生只是略施小计,就能如此轻易地战胜对手,这等智谋和手段,实在是令我佩服不已啊!” 李振微微一笑,谦虚地回应道:“睦王过奖了,对方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根本不值一提。” 说罢,他将目光转向曹大猛,夸赞道:“不过,这位将军才是真正的勇猛之士啊!鄙人可是亲眼见过那光头壮汉的厉害,他力大无穷,骁勇善战,曾经带着上百人就冲垮了义成军的军阵,义成军的人很少有能在他手上撑过三个回合的。” 曹大猛听到李振如此夸赞自己,心中不禁有些得意,看向李振的眼神也变得和善了许多。他咧嘴笑道:“哈哈,先生谬赞了,那光头虽然厉害,但在我曹大猛面前,也不过是个狗鼠辈罢了!” 李倚见状,更是大笑起来:“大猛在我们军中可是第一勇士,那光头能死在他的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哈哈!” 稍作停顿之后,李倚转头看向曹大猛等人,吩咐道:“你们把这战场清理一下。” 待曹大猛等人领命而去,李倚才转过头来,对着李振微笑着说道:“先生,我看此地太过嘈杂,不如我们移步到客餐厅,静下心来好好畅谈一番如何?我正好有些问题想向先生请教呢。” 李振见李倚如此谦逊有礼,心中不禁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当下也笑着点头应道:“如此甚好,此处确实不是个适合畅谈的地方。” 其实李振对这位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睦王也颇感兴趣,很想了解一下他的情况,所以听到李倚的提议,他自然是欣然应允。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一同朝着客餐厅走去。到了客餐厅后,两人也不拘泥于礼数,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便开始交谈起来。 此时的李倚,心中所想的便是如何能将这位有才华的李振留下来。然而,他对李振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以及他为何会与这些逃兵混在一起,也感到十分好奇。 毕竟,根据史书上的记载,李振在僖宗昭宗时期的经历并不多,只知道他在未去台州之前,一直在朝廷中担任金吾将军一职。而后来在赴任台州的途中,由于董昌称帝,道路受阻,他未能成行,最终只得投靠了朱温。 想到这里,李倚好奇的道:“先生不是在朝廷担任金吾将军了,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还与这些逃兵混在了一起?” 李振苦笑道:“不知睦王可否知道前些时日朝廷所发生之事?” 李倚点点头,他当然知道,王重荣抓了文武百官后砍了一大批官员,剩下的又送给了僖宗,在杜让能的劝说下,剩下的这些文武百官才没有全部被杀,只杀了几个为首之人。 见李倚点头,李振接着道:“鄙人当时随伪帝等人一起逃到护国镇,谁知道王重荣突然翻脸,还好我见机不妙,提前逃了出来,才躲过一劫。 之后便一路逃到了洛阳,本来准备前往宣武,却不曾想被河阳的孙儒俘获,凭借着口才幸免于难,后面秦宗权战败后,我又被逃兵裹挟着往西而撤,后面的事睦王你便知道了。” 李倚内心暗喜,这孙儒真是给他送来一份大礼,但表面不动声色道:“原来如此,不曾想先生竟如此坎坷,先生若没有去处,不如留下来可好?我在永宁也小有势力。” 李振听完这话有些犹豫,他确实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不过也并没有马上答应,反而说道:“鄙人有几个疑问想要向睦王请教,如果睦王回答能让我满意,我便会留下来。” 李倚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你尽管问吧!” 李振略微沉思了一下,便开口问道:“我实在好奇,不知睦王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李倚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笑容,缓声道:“我正在探寻另一条拯救我大唐的道路,所以才会来到此地。” 听到李倚这样的回答,李振顿时感到十分新奇,他急忙追问道:“睦王所说的另一条救大唐之路究竟是怎样的呢?” 李倚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认真地回答道:“如今我大唐皇室势力日渐衰微,究其根源,便是因为缺乏兵权。既然如此,那我便决定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成为一方强大的藩镇,以此来为我李唐王朝扫清障碍,重现昔日的盛世辉煌!” 李振完全被李倚的这番话震惊到了,他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过神来。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位睦王竟然有着如此远大的抱负和雄心壮志。 过了好一会儿,李振才终于回过神来,他不禁感叹道:“睦王真乃大才啊,实在令在下佩服!” 稍稍停顿了一下,李振似乎还有些犹豫,思索良久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鄙人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知睦王对我大唐科考制度有何看法?” 李倚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发问。毕竟,眼前之人可是经历了足足二十次科考落榜的惨痛经历,对于大唐的士族门阀、科考腐败以及官僚体系,想必是恨之入骨。 “科考制度的初衷本是极好的,它打破了门阀士族的长期垄断,使得更多出身寒门的才子有机会入朝为官。 然而,时过境迁,如今这制度却已全然变味。士族门阀再度掌控了科考,导致腐败现象屡禁不止,寒门子弟的晋升之路反倒被重重阻碍。”李倚的话语中透露出对现状的不满与无奈。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待到我实力足够强大之时,定会向圣上谏言,重新审视并改革这科考制度。唯有如此,方能让更多的寒门人才能有机会一展抱负,为国尽忠!” 李振闻听此言,心中激动难平,仿佛遇到了知音一般。他当即不再迟疑,双膝跪地,恳切地说道:“李振愿为睦王效犬马之劳!” 一百零六章 到达洛阳 李倚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次出门竟然会有如此意外的收获。在阴差阳错之下,他竟然招揽到了李振这样的杰出人才。 他急忙上前扶起李振,满脸喜色地说道:“好!好!好!有了先生的加入,我就如同刘玄德得到了诸葛武侯一般啊!” 李振连忙谦逊地回应道:“大王实在是过奖了,鄙人不过是略有一些才能罢了,若能为大王所用,那便是我的荣幸。” 李倚兴奋地继续说道:“先生过谦了,从刚才先生略施小计就能看得出来,有你这样的贤才辅佐,我大唐的江山社稷必定安稳无忧,我大唐的百姓也必然安居乐业啊!” 人都是喜欢听好话的,尤其是像李振这样渴望名利的人,更是如此。尽管他嘴上说着谦逊的话语,但从他的表情上还是可以明显看出,他对李倚的这番赞扬非常受用。 毕竟,士为知己者死,如今有一个如此赏识他、愿意让他充分施展才华的人,他自然会全心全意地辅佐李倚了。 紧接着,李倚趁热打铁,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先生原是金吾将军,只是如今朝廷朝不保夕,相当于有名无实,不如先在府中挂个咨议参军的名号如何?待圣上回京后我再上报中央请授官职。” 其实按理来说他现在也可以向留在凤翔的僖宗为手下求得一官半职,但风险太大,万一僖宗知晓他还活着要他现在就回凤翔怎么办?他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因此还是只能隐忍不发。 李振考虑了一会,点点头:“一切但凭大王安排。”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李倚就已经早早地起床了。他昨晚因为时间太晚,并没有和李振彻夜长谈,而且今天他们还要前往洛阳,带上李振多有不便,因此李倚决定让两名亲兵护送李振先回永宁。 李倚紧紧地握着李振的手,诚挚地说道:“我本来是想要亲自送先生回永宁的,但是实在是抽不开身啊!所以只能安排亲卫送先生一程了。等我从洛阳回来之后,一定会再与先生彻夜长谈,一起商讨这救国之策,还望先生能够教我!” 李振听了李倚的这番话,心中非常感动。且不说其他的,单就这情绪价值方面,李倚绝对是给足了他。 李振连忙谦虚地说道:“大王实在是太夸奖我了!我只是略微懂得一些谋略而已。如果能够对大王有所帮助,那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荣幸了,哪里敢谈得上一个‘教’字呢?” 李倚微微一笑,说道:“先生就不必过分自谦了。” 说完,他转过头去,对着那两名亲兵吩咐道:“你们两个一定要把先生安全地送到永宁,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明白了吗?” 那两名亲兵连忙躬身领命,齐声应道:“是!” 李倚看着他们,又转过头来对李振说道:“先生,路上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们就是了。” 李振点头表示知道了。 最后,李倚看着李振,眼中流露出一丝关切之意,他轻声对李振叮嘱道:“一路上要多加小心,注意安全。保重身体,不要太过劳累。” 说完,他将一封早已写好的亲笔信交给了一名亲兵,并示意他在进入城内后务必将信转交给高仁厚。 这封信中详细交代了李振的身份背景以及李倚对他的具体安排。 待李振在亲兵的护送下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之外,李倚才缓缓转过身来,下达命令道:“走吧,继续出发!”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李倚决定不再在驿馆内停留休息。毕竟,谁也无法预料驿馆内是否潜藏着未知的危险。如今距离洛阳已经不足百里,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洛阳,以确保行程的顺利。 于是,一行人毫不犹豫地重新上马,继续前行。一路上,他们马不停蹄,除了中途稍作停歇,吃了些干粮补充体力外,几乎没有休息。 就连经过寿安县城时,李倚也果断下令不停留,直接穿过县城。时间紧迫,他不敢有丝毫耽搁。 终于,在接近戌时的时候,他们抵达了临都驿。这是离洛阳最近的一个驿馆,距离洛阳城西仅有六里之遥。 临都驿是洛阳郊外最重要的饯行场所,有官员从洛阳调到外地任职,其友人和同僚都要在临都驿为其饯行。 不过李倚今日可没有兴趣在这里打卡,只是远远的扫了一眼后,便下令众人继续赶路,进入洛阳城内。 不到六里的路程,片刻后他们便已赶到,虽然天色已晚,并未能见到洛阳城的全貌。但当他们从厚载门进入洛阳时,李倚才真正理解了张全义入城时所见到的“白骨蔽地,荆棘弥望”的场景。 昔日繁华的神都洛阳,如今已沦为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和荒芜的景象。 自黄巢起义以来,连年的战乱让洛阳城遭受了与长安一样的摧残。这座城市曾经是大唐的心脏,如今却如同一个被遗弃的孤儿,孤独地伫立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李倚一行人越往城内走,他的心情就越发沉重。偌大的洛阳城宛如一座鬼城,寂静无声,不见人烟。随处可见的房屋废墟中,还能发现一些残留的尸骨,这些景象让人不寒而栗。 不过李倚也没有时间去感慨这一切,他知道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大伙休息。他们这一行人,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已经疲惫不堪。 终于,在路过一座废弃的佛寺时,李倚决定在这里稍作停留。这座佛寺虽然已经残破不堪,但至少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庇护所。 众人顾不上佛寺的残破,迅速对其进行了一番搜索,确认没有危险后,便在寺内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安顿下来。他们需要好好休息一晚,养足精神,明天再继续搜索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 一百零七章 城内情况 李倚虽然已经躺下休息,但他却并未马上入眠,而是在努力回想着史书上关于洛阳和张全义的记载。 当年黄巢离开东都之后,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变得残破不堪。据《资治通鉴》记载,那些幸存下来的百姓们,为了自保,纷纷聚集在河南、洛阳和中州三座城中。 然而,好景不长,秦宗权和孙儒的到来,给洛阳城带来了又一场浩劫。他们残忍地屠杀了城中的百姓,使得原本就已经破败的洛阳城更加荒凉。 当张全义初到洛阳时,他看到的是一片令人心碎的景象。城池四周原本应该是肥沃的田地,如今却不见一株庄稼禾苗,只有遍地的白骨、荆棘和野草,一片荒芜死寂。居民也寥寥无几,不足百户。 不过张全义并没有被眼前的惨状吓倒。他将百姓们聚集在中州城内,据守城池,抵御外敌。 对于这个中州城,史书上并没有明确记载具体位置,但根据一些零散的记载,李倚可以推测出一些。 张全义在重建洛阳时,在中州城外修建了南、北二城,逐渐恢复了洛阳坊里的旧制。不过,他所修复的洛阳,仅仅是唐朝兴盛时期的一部分。宫城集中在中轴线以西,以贞观殿为正殿的西路部分,而坊市则集中在南市附近。 如此看来,中州城位置可能在宫城的左侧,也可能在北边,虽不准确,但大体位置估计是在宫城或皇城那一块,看来一切都只能等明日再去探索了。伴随着这样的想法,李倚慢慢进入了睡眠之中。 “李郎,该起来啦!”伴随着这声轻柔的呼唤,李倚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孟珍珠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庞。 李倚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随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孟珍珠微微一笑,柔声回答道:“已经是辰时啦。” 经过一夜的充分休息,李倚昨日赶路的疲劳感早已烟消云散。他迅速爬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然后开口说道:“既然如此,先去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后就准备去搜索一下洛阳城吧!” 说是搜索,其实李倚心里也清楚,如今的洛阳城早已不是昔日的繁华景象。这里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一片破败不堪的景象。基本上,只要一眼望去,就能大致了解到各个地方的情况。 尽管如此,李倚等人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才将南城搜索完毕。令人遗憾的是,南城并没有发现任何幸存的百姓,看起来他们应该都在北城。 于是,李倚当机立断,决定直接从天街进入皇城。天街作为洛阳城的主干道,其宽度在韦述的《两京新记》中有明确记载,为“广百步”。按照唐代一步约为 1.5 米来计算,这条天街的宽度应该有 150 米左右。 然而,李倚并未亲自去丈量这道路的实际宽度,因为这并非他此行的核心目标。尽管如此,他仅凭一眼望去,便能感受到这条街道的宽阔程度,其宽度甚至可与长安城的朱雀大街相媲美。 众人沿着这条宽阔的天街徐徐前行,街道两旁的建筑无不透露出战争所带来的创伤。这些建筑原本应是华丽而庄严的,但如今却显得残破不堪,仿佛在默默诉说着曾经的苦难与沧桑。 继续前行,李倚等人接连穿过了星津桥、天津桥和黄道桥,这座桥横跨在波光粼粼的洛水上,宛如一条金色的巨龙。但如今,它也同样遭受了战争的摧残,变得破败不堪。 此时连接皇城的端门大敞着,没有任何守卫阻拦。李倚等人踏入城内,往日那建筑宏伟壮丽、庭院明朗开阔的皇城,如今已变得破败不堪。昔日的辉煌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残垣断壁和荒芜的庭院,一片凄凉景象。 见此情形李倚并没有过多停留,继续朝着宫城的方向前进。当穿过应天门,进入宫城后,才发现城内的情况也与皇城如出一辙。昔日的宫殿和楼阁如今都已残破不堪,一片凄凉景象。 面对这种情况,李倚来不及感慨世事无常,他迅速带领众人往东宫走去。据他所知,东宫旁边有一座夹城,出了夹城便是东城,而东城北边还有一座含嘉仓城。或许在那里能找到一些线索或人影。 经过一番搜索,他们终于来到了含嘉仓城。不过,令李倚失望的是,这里同样空无一人,只有寂静和荒芜。李倚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焦虑,但还是决定继续前行。 出了含嘉仓城,又来到了龙光门。在进入圆壁城后,时间已接近申时,太阳逐渐西斜,眼看就要落山了。李倚意识到不能再继续盲目寻找下去,他需要找个地方让大伙休息一下,恢复体力。 就在这时,曹大猛突然喊道:“大王,那边好像有人影!”李倚闻言,立刻警觉起来,他定睛看去,果然在不远处的城门口似乎有几个身影,对方似乎也见到了他们,那几个人影闪动了一下,随后就进入了城门之内。 李倚站在远处,目光凝视着前方那座小城,心中暗自思忖:“看这规模和位置,应该就是玄武城和圆壁城中间的曜仪城了。” 他在原地稍作停留,仔细观察着这座小城的布局和周围的环境。 过了一会儿,李倚回过神来,转头对身后的孟珍珠等人说道:“走吧,我们先回含嘉仓城。” 孟珍珠等人面面相觑,显然对李倚的决定感到有些疑惑。毕竟,今天他们跟着李倚在洛阳城内转了一整天,却始终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看起来,他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但当他们终于看到有人影出现时,李倚却突然决定要撤离。 孟珍珠忍不住开口问道:“李郎,我们到底是在寻找什么呢?前面好像有人影,我们可以去问问他们呀。”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些许不解和急切。 李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轻声说道:“不急,我们先去休息一会儿,等回到含嘉仓城后,我再告诉你们我的计划。”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自信,使得孟珍珠等人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也不好再多问,只能默默跟随他前往含嘉仓城。 一百零八章 扮作流民 刚一回到含嘉仓城,孟珍珠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在原地踱步。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李倚,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李郎,快说说,你的计划是什么?” 李倚嘴角微微上扬,他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我也是今天突然看见那些流民才想起这个计划的。” 孟珍珠见状,心中愈发焦急,她哀怨地看着李倚,娇嗔道:“李郎,你就别卖关子了,一口气说出来吧。” 李倚见孟珍珠如此模样,心中不禁一软,他笑着点点头,然后示意众人围拢过来。待大伙都聚集在一起后,李倚才缓缓开口,讲述起自己的计划。 “柳泉驿那里不是有一伙逃兵扮作流民吗?那既然如此,我们也可以如法炮制,扮作流民在这里等待。” 李倚的话音刚落,孟珍珠便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插嘴问道:“李郎,我们到底是要来洛阳干什么呢? 只听得你说要来洛阳寻一个人,可寻人的话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扮作流民呢?这搞得也太神神秘秘了吧。” 李倚一拍脑袋,才想起自己并没有具体跟大伙说过来的具体目的,只说来洛阳寻人。 于是李倚解释道:“来洛阳正是为了寻一个人,但他现在并不在城内,而且他来的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同时我怕那人并不愿意跟我们走,所以免不得要采取一些强制手段了。” 孟珍珠有些疑惑:“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值得李郎你花费如此大精力和时间?” 想起张全义,李倚的心情瞬间变得愉悦起来。之所以要如此煞费苦心地将张全义招揽过来。原因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为了日后能够安心地发展自己的事业。 李倚心里很清楚,仅仅依靠给士兵们洗脑是远远不够的。毕竟,大伙都不是傻瓜,不可能仅仅因为几句口号或者一些空洞的思想工作,就对他死心塌地。要想真正让士兵们心悦诚服,就必须拿出一些实际的东西来。 而在五代时期,说到搞内政后勤这一块,张全义绝对称得上是首屈一指的人物。他的才能和经验无疑是李倚所急需的。 有了张全义这样的得力助手在身边辅佐,李倚相信自己的后方必定能够安稳无忧,这对于他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来说至关重要。 想到这里,李倚信心满满地开口说道:“当然值得了!有了此人的辅佐,就犹如猛虎加之羽翼,而翱翔四海!” 听到李倚对这个尚未谋面的人如此推崇,连一旁的孟珍珠都不禁对张全义产生了几分好奇。 随后,李倚转头对着众人吩咐道:“去寻找一处干净整洁的地方,布置好岗哨,然后大伙就可以安心休息了。” 在安排好事务后,李倚开始仔细的看起这座含嘉仓城,作为唐朝最大的粮仓,几百个粮窖在城中的东北部和南部排列有序,南北成行,只是许多粮窖已经被破坏,同时粮窖内的粮食也早在一次次的浩劫中被洗劫一空。 如今的含嘉仓并无颗粒粮食,不过李倚也早已经猜到了,也并没有抱什么侥幸心理。 一路往下走去又来到了含嘉仓城的东门,这里原本是去往曜仪城的门,如今已经被牢牢关上,李倚试了下,并不能推开。 他只得折返,来到圆壁门处,果然也是一样,并不能打开,面对这种情形,李倚也不气恼,回到了城内的管理区,开始吩咐起接下来的事务。 再派出两名亲卫护送李振回永宁后,他们这一行人就只有十三人了。李倚思索再三后指出了四名亲兵,对他四人道:“明日早上,你四人便前往洛阳东北郊三十里处,密切关注自北方官道而来的人马。 如人数约在百余人左右,立马火速撤回通报,我会在龙光门处安排人等你们,如若没有发现,并一直等在原地,直到目标出现为止!” 史书上记载张全义带百余人自怀州(今河南沁阳)东渡黄河入洛阳,如此一来只要派人盯在北方官道进入洛阳必经之路上就可。 四人闻言,急忙应道:“遵命!” 紧接着,李倚又高声下令:“剩下之人,明日随我一同前往北城东侧坊区,搜寻百姓的衣物!” 其余众人齐声回应:“是!”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众人稍作休整后,便按照李倚昨晚的部署,各司其职地行动起来。负责侦查的四人,在携带了足够一个月食用的干粮后,从安喜门出发,马不停蹄地赶往东北郊外。 与此同时,剩下的人则在李倚的率领下,开始对昨日尚未涉足的北城东侧坊区展开地毯式搜索。 虽然东侧坊区与南城坊区的情况相差无几,但经过一番仔细搜寻,他们还是发现了几件残留的百姓衣物。毕竟,这些破旧不堪的衣物,对其他人来说毫无价值,自然也不会有人去争抢。 李倚见状,当即吩咐众人将这些衣服换上。待众人换装完毕,他又转头对两名亲兵嘱咐道:“你二人在此期间,要带着马匹和我们的武器铠甲,藏身于清化坊中,务必妥善看管,不得有丝毫懈怠!” 清化坊内不仅有旅社,还有驿馆,其中的都亭驿更是等级最高的驿馆。这座驿馆平日里配备了 75 匹马和 25 名驿夫,因此藏匿十来匹马儿绝对是绰绰有余。此外,清化坊与东城相距不远,这使得他们能够随时前往通知那两人。 两名换上流民衣服的亲兵领命后,齐声应道:“是!”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流民,李倚特意嘱咐众人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原本,他还对孟珍珠是否愿意配合有些担忧,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孟珍珠竟然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这着实让李倚感到十分惊奇。 待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李倚当机立断,带着孟珍珠、曹大猛以及剩下的四名亲兵,徒步朝着曜仪城出发。 一百零九章 进入小城 李倚原本还以为要进入曜仪城恐怕得费一番周折,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进入曜仪城的过程竟然异常顺利。 他原本想象中的圆壁南门应该会有一些百姓在那里守卫,可实际情况却是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不仅如此,整个曜仪城看起来也是空荡荡的,根本就没有人居住的迹象。李倚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难道昨天遇到的那几个人只是偶尔出来一下?” 没办法,既然已经进了城,那就只能继续往前走了。李倚带着几个人穿过曜仪门,朝着玄武城的方向走去。这一路费了不少周折,不过好在最后总算是找到了一些人影。 原来这些人都住在右夹城,也就是所谓的宝城里。这里到处都是废弃的宫殿,而洛阳城内残存的那一百多户百姓,就都挤在这些废弃的宫殿里。 李倚本来还担心这些百姓会对他们的到来产生怀疑,到时候恐怕还得费一番口舌去解释。 可谁知道,这些百姓压根就没人搭理他们。每个人的神情都显得无比麻木,就算看到他们来了,也只是淡淡地看了几眼,然后就像没看见一样,把目光移开了。 李倚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留在原地的基本上都是些老弱病残。他心里暗暗琢磨:“剩余之人去哪了?” 见此情形,李倚眉头微皱,随后转头对曹大猛几人说道:“大猛,你们几人在此地稍作等待,我去前方打探一下消息。” 曹大猛闻言,连忙点头应道:“好的,大王,你放心前去,我等就在此处等候。”说罢,他挥手示意几名亲兵就地坐下休息,以保存体力。 李倚见状,便带着孟珍珠迈步走向人群中的一位老者。这老者虽然年纪颇大,但精神矍铄,在这群疲惫不堪的百姓中显得颇为突出。 李倚之前就注意到,这老者在众人中似乎颇受尊敬,而且见到他们到来时,还多看了几眼,想必对他们有所关注。因此,李倚决定向这位老者打听一下城中的情况。 李倚走到老者面前,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开口说道:“老丈,我二人刚刚从偃师逃难至此,见城内这等景象,心中甚是诧异,特来向你请教一二。” 老者见李倚礼数周全,态度谦逊,心中不禁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微微一笑,说道:“你有何事要问,尽管说来,老夫若知晓,定会如实相告。” 李倚见状,心中稍安,连忙问道:“我见城中百姓多数都集中在此夹城中,不知是何缘故?” 这个问题一经提出,老者不禁叹息一声,缓缓说道:“驻守在此地的蔡州军,不知因何缘故,前些日子突然如同发疯一般大开杀戒。 我等见势不妙,急忙趁乱逃往西边的郊外,这才侥幸逃过一劫。然而,直到最近几日,我们才惊觉蔡州军竟然早已全部撤走。 只是可惜,城内如今已变得面目全非,根本无法居住。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四处寻觅,最终才发现此处尚可以勉强容身,于是大伙便都纷纷躲到了这里。而且,从这里出去前往郊外寻找食物也相对方便许多。” 李倚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紧接着追问道:“那么,现在居住在此地的百姓,究竟是归谁来管理呢?” 老者面露苦笑,无奈地回答道:“根本无人管理啊!以前城内的那些当官的,早在蔡州军撤离时,就跟着一起跑掉了。如今我们这里,完全就是各自为政,各家管好自家的事就行了,根本没有一个领头的人。” 听到这里,李倚心中暗喜,这样的局面正合他意。正所谓“一盘散沙”,如此一来,他便可以更容易地在其中浑水摸鱼,达到自己的目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后,李倚赶忙向老者躬身行礼,诚恳地说道:“在下多谢老丈答疑解惑!” 老者摆摆手又叮嘱道:“不必多礼,并不是什么大事,我见你几人虽是逃难而来,但身上的气势如此不凡,想来先前必定不是普通人,与其待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寻一处地方投军去,想来定会有所作为。” 李倚笑道:“多谢老丈提醒,我等自有打算。” 老者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见李倚似乎心意已定,随后摆了摆手示意两人离去。 李倚再一次道谢后便带着孟珍珠回到了曹大猛处,看了下周围的情况后,李倚下令道:“走吧,寻一处无人的废弃宫殿休息去。” 待到了百戏堂后,见并无百姓在此居住,李倚便命令众人留在原地。 孟珍珠好奇的问道:“李郎,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李倚笑道:“安心等待,静观其变。”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倚带着孟珍珠几人把右夹城内四处仔细看了一遍后,便带着众人回到了百戏堂,除了每日派一人去到龙光门处等待,就是派人趁着晚上去清化坊拿一些干粮回来。 之后李倚等人都只能在百戏堂内枯坐等待。时光荏苒,不知不觉间,半个月已经悄然流逝,而季节也早已悄然进入了六月。 这一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大殿内,照亮了曹大猛那张略显焦躁的面庞。他躺在大殿的一角,嘴里嘟囔着发起了牢骚:“大王啊,我说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这都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一旁的孟珍珠也不禁有些不耐烦起来。每日被困在这殿内,实在是太过无聊,她不禁感叹道:“是啊,李郎,那人到底还会不会来呢?” 李倚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来肯定是会来的,只是具体什么时候到,我也说不准啊。” 孟珍珠闻言,更是无语,追问道:“万一他不来了呢?难道我们就这样一直等下去不成?” 李倚微微一笑,露出自信的神色,说道:“他肯定会来的,而且我估计,应该就是这个月了。” 孟珍珠闻言,心中愈发疑惑,追问道:“你怎么就如此确定这个月他一定会来呢?” 李倚笑而不语,心中暗自思忖,他自然不能将真正的原因告诉孟珍珠,毕竟这是历史书上所记载的。 正在几人百无聊赖之时,派去龙关门处的守卫匆忙的赶了过来,一见到李倚便开口道:“大王,探马都已回来,有一支百余人队伍正朝洛阳而来,预计两个时辰后便可到达!” 一百一十章 张全义到来 听见守卫的话,李倚为之一振,他迅速从地上弹了起来,满脸喜色地看着守卫。 而一旁的孟珍珠和曹大猛两人,更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 李倚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连连说道:“好!好!好!” 张全义到来的时间比他预期的要早不少,他原本还担心要一直等到六月下旬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孟珍珠也喜笑颜开,笑意吟吟的说道:“李郎,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李倚稍稍定了定神,沉思片刻后,果断地对守卫吩咐道:“你先带着探马火速赶往清化坊,告诉他们把所有的装备和马匹都准备好,然后立刻前往端门外等候接应。” 守卫领命而去。 待守卫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李倚这才缓缓转过头来,沉声道:“接下来,我将亲自前往曜仪城,在那里等待那人的到来。 待他出现后,我会想办法把他与身边的士兵分隔开来。 而你们,则需要提前埋伏在玄武门附近,当我引他朝宫城方向走时,且他身边的护卫人数较少时,你们立刻现身,将他一举擒获,并迅速逃往端门!” 最初李倚原本打算等张全义抵达之后,再通知永宁的亲卫队前来强行劫持此人。然而,经过深思熟虑,他意识到这种方法过于莽撞,不仅可能导致行动失败,还极有可能让己方损失惨重。 于是,李倚当机立断,决定改变策略,假扮成流民,试图趁乱将张全义绑走。如果这个计划也无法顺利实施,那就只能另寻他法了。 听到李倚的计划,孟珍珠不禁为他的安危担忧起来,她连忙劝阻道:“李郎,此去风险太大,还是让大猛或者我代替你去吧!你绝对不能以身犯险啊!” 一旁的曹大猛也附和道:“是啊,大王,就让我前去吧!若计划失败,我还能设法逃脱!” 李倚安抚两人道:“无妨,如果实在不行,我便终止行动就好。你二人实在难以让他信服。” 如果是曹延或者高仁厚在此还差不多,不过孟珍珠和曹大猛两人还是算了,等下露馅就功亏一篑了。 李倚见两人似乎还想要争辩些什么,他面色一沉,语气坚定地说道:“不必多言,我心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 孟珍珠见他如此决绝,心知多说无益,只得无奈叹息一声,叮嘱道:“那你此去千万要小心,务必确保自身安全!” 李倚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然后他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迈步朝着曜仪城的方向走去。 李倚一路行至圆壁南门,便驻足在此,静静等待着张全义的到来。在等待的过程中,他的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待会儿见到张全义时,该如何巧妙地将他与身边的士兵引开。 时间缓缓流逝。眼看着未时已过,按照守卫的说法,两个时辰他们就可到达,按理说张全义等人此刻应当早已抵达才对,但是却迟迟未见他们的身影。 然而,此刻并非焦虑的时候,李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耐心地守候在原地。 终于,在申时过后,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了几名骑兵的身影。李倚见状,连忙调整好自己的表情,静静地等待着那几名骑兵逐渐靠近。 果然不出所料,那几名骑兵远远地就看到了李倚,他们立刻催马来到了李倚的面前。 李倚见状,佯装出一副刚刚才察觉到骑兵到来的模样。他满脸惊恐,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对那几名骑兵说道:“几位将军饶命啊!我身上真的没有财宝和值钱的东西啊!” 那几名骑兵见状,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名领头的骑兵,看上去颇为威武,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朗声道:“你不必如此惊慌,我们并非是来抢夺你的财物的。” 李倚听闻此言,心中稍安,但仍不敢抬头,只是继续低着头,装作害怕至极的样子,声音略微颤抖地回答道:“那……那几位将军所为何事呢?” 领头的骑兵见状,嘴角的笑容更甚,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只是想问问你,这城中的百姓和守军都到哪里去了?” 李倚继续低着头,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回……回禀几位将军,这城中的百姓……大都已被蔡州军屠杀殆尽了。如今,残存的百姓都……都居住在这旁边的夹城之中,而蔡州军再屠杀完后便往南而去了。” 那几名骑兵对视一眼,显然对李倚的回答有些意外。领头的骑兵沉默片刻,然后对李倚道:“既然如此,那好,等会儿你就带我们前去那夹城吧。” 说罢,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一名骑兵吩咐道:“你速速前去通知张使君,就说我们已经找到城中百姓的下落了。” 那名骑兵领命后,立刻调转马头,转眼间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待那名骑兵远去后,剩下的几名骑兵见李倚仍旧低着头,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心中不禁有些好笑,同时也有些不屑,随即不再理会李倚,开始旁若无人的聊起来。 通过他们的交谈,李倚才知道张全义一行人其实早就已经进入城内了,只是张全义命令手下在城内展开了搜索行动,所以他本人目前还在安喜门附近等待消息。 几个人简单地聊了一会儿之后,便都沉默了下来,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倚觉得脖子都开始发酸了,但他还是强忍着不适,继续等待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李倚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几名骑兵的小声嘀咕:“张使君到了!” 李倚心中一喜,连忙偷偷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李倚终于看清了张全义的面容。 说实话,如果不是看到张全义身边有一群士兵簇拥着,李倚恐怕还真不一定能认出他来。因为张全义的穿着实在是太朴素了,看上去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 此时他神情严肃的正往这边赶来,李倚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他的到来。 一百一十一章 完成任务 张全义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朝着李倚走来。几名骑兵见状,急忙迎上前去,恭敬地向他行礼。 张全义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然后指向李倚,沉声问道:“他就是城中残存的百姓吗?” 骑兵领头之人赶忙应道:“正是,张使君。” 张全义微微颔首,表示知晓,接着来到李倚身旁。他居高临下地上下扫视了李倚一眼,见李倚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着,显然是比较害怕。 张全义见状,缓声道:“你不必害怕,我此番来洛阳,目的便是重建此地。刚才我的手下告诉我,你知晓城中残存百姓的下落,既然如此,你就带路吧。” 李倚听到张全义的话语,如蒙大赦,连忙点头道:“是,将军。只不过……” 他的话语突然变得有些迟疑,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张全义见状,心生疑惑,追问道:“怎么,可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李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将军,这些马匹是否先寻一处地方照看?宫城内骑马恐多有不便。” 张全义略作思考后,转过身来,看向身旁的副将,沉声道:“留下三十人看守马匹,其余人随我一同进入宫城!” 副将闻令,当即高声应道:“遵命!”说罢,他迅速点出三十名士兵,命令他们原地待命,负责看守马匹。 其余人则在张全义的率领下,紧紧跟随着李倚,一同朝着宫城内走去。 进入曜仪城后,李倚的心中开始飞速盘算起来。他的任务是将张全义单独引至玄武门处,但具体该如何实施,却让他颇费思量。 为了拖延时间,李倚故意放慢了脚步,而张全义等人见状,也只得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缓缓前行。 然而,尽管李倚绞尽脑汁,却始终未能想出一个完美的计策。眼看着就要踏出曜仪门,进入玄武城中,李倚的心中愈发焦急起来。 就在此时,一个冒险的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事已至此,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李倚当机立断,猛地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张全义显然对他这一举动感到有些诧异,不禁疑惑地问道:“怎么了?为何突然停止不前?” 李倚见状,连忙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快步走到张全义身旁,压低声音道:“将军,可否与我往前几步说话?我突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必须要立刻告知将军。” 张全义闻言,心中虽然有些狐疑,但见李倚神色凝重,不似作伪,便也不好拒绝,只得点头道:“好吧,有何事但说无妨。” 李倚面露难色,似乎有些忌惮地瞥了一眼张全义身后的士兵,然后压低声音说道:“这件事情非常重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事关将军重建洛阳。” 张全义闻言,转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士兵,又将目光移回到李倚身上。他心里琢磨着,自己和李倚素昧平生,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李倚应该不至于要害他。 而且就算李倚真有什么坏心思,他的那些士兵就站在身后,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肯定能及时救他。 想到这里,张全义稍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说道:“好吧!” 接着,他转头对副将吩咐道:“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李倚心中暗喜,他其实只是随口试探一下,没想到张全义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在前面引路,带着张全义朝玄武门走去。 而张全义一边走着,一边心里暗自思忖李倚所说的重建洛阳重要之事为什么。 他是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从未谋面的人,竟然会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把他绑走,而且还为此费尽了心思。所以,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毫无防备地紧跟着李倚走进了玄武门。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玄武门后,张全义看着前方的李倚,心中充满了疑惑。他开口问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李倚听到张全义的声音,缓缓地转过头来,嘴角挂着一抹神秘的笑容。他看着张全义,轻声说道:“当然可以,张将军,这件重要的事就是借你人一用!” 张全义被李倚这莫名其妙的话语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刚想开口询问李倚到底是什么意思,突然,从旁边的角落里冲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这个大汉直接冲向张全义,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扛在了肩上。 张全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控制,被那个大汉扛起来后,就像一袋面粉一样被扛着跑了起来。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副将最先回过神来,他瞪大眼睛,大声喊道:“站住!放下张使君!” 然而,李倚等人根本不理会身后的喊叫声,他们一心只想往前跑。 张全义在大汉的肩上拼命挣扎着,他试图挣脱开来,但却发现这个大汉的力气大得惊人,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对方分毫。他心中暗暗叫苦,不知道李倚这是要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就这样,李倚等人在前面狂奔,张全义的士兵们在后面紧追不舍。不过,由于张全义的人对于紫薇城中的地形并不熟悉,而且他们都还穿着沉重的盔甲,行动起来颇为不便。 相比之下,李倚等人显然对这里的环境稍微熟悉一些,他们左拐右拐,很快就把张全义的士兵们甩在了身后。 就这样,李倚等人一路狂奔,终于看到了端门近在咫尺。 当看到接应的士兵们时,李倚心中的喜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迫不及待地高声命令众人上马,迅速逃离了此地。 过了一会后,张全义的副将也带人赶到了端门,看着早已消失不见的李倚等人,副将也没有下令追击,而是若有深意的看着前方。 李倚也没想到张全义的副将在追击过程中,竟然没有下令让士兵放箭。这究竟是因为他顾忌张全义的安危,还是另有其他的心思呢?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反正他们是成功的绑走了张全义,逃出了洛阳城。 一百一十二章 故人相见 李倚等人马不停蹄地狂奔,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之际抵达了柳泉驿。 众人早已疲惫不堪,李倚见状,高声喊道:“先进驿馆歇息一晚,明天再继续赶路。”话音未落,众人纷纷下马,如释重负地朝着驿馆走去。 然而,曹大猛却显得格外轻松。他下马后再度扛着张全义,仿佛那并不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而是一件轻飘飘的物品。 李倚看着曹大猛轻松自如的样子,心中不禁感叹: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怪物,张全义好歹也是个壮汉,体重肯定不轻,可曹大猛竟然能如此轻易地扛起他,在紫薇城中还能一路狂奔,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进入驿馆后,李倚发现张全义被曹大猛扛着似乎有些不舒服,便连忙吩咐道:“大猛,把张使君放下来吧,别让他太难受了。” 曹大猛闻言,应了一声,然后将张全义放在地上。 与此同时,跟进来的孟珍珠也好奇地打量起张全义来。对于这个李倚如此看重、费尽心思绑来的人,她自然充满了好奇。之前曹大猛扛着张全义的时候,她并未太过留意,一路上只顾着赶路,现在终于有时间好好观察一下这个神秘人物了。 然而此时此刻,当她近距离端详这个人时,却惊觉他越发地似曾相识。突然间,她像是灵光一闪般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失声叫道:“张尚书!李郎啊,真没想到你如此推崇备至、费尽心思想要招揽的人才,竟然就是张尚书!” 原本,张全义莫名其妙地被绑到这里,心中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他本打算效仿徐庶进曹营,对这些人来个一言不发,以沉默表示抗议。 可就在这时,他冷不丁地发现对面那个小娘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而且还能准确无误地说出他在黄巢时期所担任的官职。这可真是让张全义大吃一惊,他不禁也开始端详起对方来。 经过一番打量之后,张全义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你是?” 孟珍珠见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她赶忙说道:“张尚书,阿耶曾经与你一同在黄王朝中为官啊!小女正是孟尚书的女儿,孟珍珠!” 张全义闻听此言,顿时恍然大悟,连忙说道:“哦,原来是孟娘啊!我说怎么看着如此眼熟呢。” 紧接着,他又将目光转向曹大猛,愤愤不平地抱怨道:“你这糙汉,怎能对我如此无礼!” 曹大猛显然也认出了张全义,只见他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露出一副颇为尴尬的表情,作为孟楷的亲卫将领,他自然见过张全义。 李倚看着这如同大型认亲现场有些懵,忽地才想起来张全义曾在黄巢政权中当过吏部尚书,看起来孟珍珠跟他见过几面,早知道让孟珍珠去请他过来了,哪还用费如此周折。 孟珍珠笑道:“张尚书,大猛开始并不知道是你,不然也不会如此无礼。小女在这里向你赔罪了。” 说完轻施一礼。 张全义摆摆手示意无妨,随后问道:“你怎会出现在此地?还有此人究竟是谁?把我绑来此地所为何事?” 张全义看着李倚,气不打一处来,枉自己这么相信他,没想到被摆了一道。 孟珍珠正待回答,李倚笑着打断了她,随后向张全义行了一礼以示抱歉,回答道:“我乃睦王李倚,素闻张使君贤名,特来请你辅佐于我,实在是求贤若渴,才出此下策,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本来气愤的张全义听见李倚的名号,也是有些不可思议,万万没想到眼前之人竟然是大唐亲王。虽说如今的朝廷亲王在地方实权派眼里已算不得什么,但一个亲王不跟在圣上身边,反而跑到了洛阳把他绑了,还要自己辅佐他,也是让张全义好奇不已。 不过对方态度如此诚恳,那自己也不好过于冷淡,于是张全义便稍稍收敛了一下自己的神色,拱手还礼道:“见过睦王。只是不知睦王所说的辅佐于你,具体是指什么呢?据我所知,如今的亲王们似乎都没有自己的封地吧?” 张全义的话语虽然还算客气,但其中的质疑之意却是再明显不过了。毕竟,在这个时代,亲王们没有封地就意味着没有实际的权力和财富,又怎么能谈得上辅佐呢? 然而,面对张全义的质疑,李倚却并未动怒,反而微微一笑,缓声道:“张使君所言甚是,如今的亲王们确实大多都没有封地。但我与他们不同,我虽无封地,却已有了自己的一番势力。明日张使君便可见到,届时自会明白。” 张全义闻言,不禁多看了李倚几眼。只见李倚虽然身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他那挺拔的身姿和眉宇间的英气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张全义心中暗自琢磨着李倚话语中的真实性,同时也在观察着他的反应。 就在这时,孟珍珠突然开口道:“张尚书,李郎他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不仅深谋远虑,而且心地善良,重情重义。你若能跟随在他的身边,日后必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而一旁的曹大猛也连忙点头附和道:“是啊,张尚书,我曹大猛虽然是个糙汉,但我相信跟着大王肯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见孟珍珠和曹大猛两人都如此说,张全义内心动摇了一些,李倚见他表情松动,又开口道:“张使君,今日你的副将表现,你应该看在眼里,就算此时我放你回去,你猜他们还会认你吗?” 五代乱世,局势动荡,人心惶惶,对于士兵们来说,换领导比换衣服还要勤快。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权力更迭频繁,许多人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大帅的位置,想要取而代之。 李倚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在军中一直采取各种措施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果然,听到李倚这番话,张全义的神情黯淡了几分。他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我明日先随你去看看。” 李倚心中一喜,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张全义虽然没有立刻答应,但至少愿意去看一看。于是,李倚笑着说道:“好,那明日你随我看了后再做打算。” 李倚并不想通过威胁或恐吓的手段来迫使张全义屈服,为自己效力。这样虽然可能会暂时达到目的,但难保日后不会出现变故。他更希望张全义能够从心底认可自己,心甘情愿地辅佐他。只有这样,他们之间的合作才能长久稳定。 一百一十三章 李倚归来 第二日李倚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张全义已不在客餐厅中,问过亲卫后才得知张全义早已经醒了,现正在驿馆门口等待着什么。 李倚走到他身边,知晓他在等什么的李倚笑着道:“走吧,张使君,他们不会来了。” 张全义看了那条前往洛阳的官道一眼,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随后点点头。 众人稍作收拾后,便继续踏上行程。由于马匹数量有限,李倚做出了一些调整。让张全义单独骑一匹马,而两名亲兵则共乘一马。 李倚对张全义的行动并没有太多担忧,他深知张全义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逃跑。于是,一行人就这样默默地前行着,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然而,张全义的目光却不时地落在路上经过的流民身上。他注意到这些流民的行进方向似乎与他们相同,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好奇。不过,尽管他心中有诸多疑问,却并未开口询问。 李倚自然察觉到了张全义的好奇目光,他嘴角微扬,主动开口解释道:“我去年率领数十骑进入永宁城时,那里简直就是一片废墟,城中毫无生气,宛如死城一般。”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当即挑选出八名屯将,让他们各自携带一面旗帜和一张榜文,前往周边的县城去招揽流民。就这样,一点一滴地积累,经过整整一年的时间,如今的永宁城已经拥有了上万人口。” 张全义听闻此言,内心不禁为之一惊。他原本对李倚的能力还有些怀疑,但此刻听他如此描述,心中对他的看法顿时发生了改变。如果李倚所言不假,那么这个睦王确实是有些真本事的。 接下来的行程,李倚并没有再说什么,张全义等人也如他所料并没有逃跑一直跟随在他的身边。 在众人马不停蹄之下,终于在午时赶到了永宁城,看见半个多月不见的永宁城,李倚内心不由得泛起一种回到家的感觉,而守城的士兵看见他的到来,也是连忙赶了过来向他行礼,:“见过大王!” 李倚冲着他们笑着点点头,随后便进入了城内,然而,李倚并没有直接带张全义去某个特定的地方,而是领着他在城内闲逛。一路上,不断有认出李倚的城中百姓向他行礼,而李倚则面带微笑,一一回应着他们。 张全义跟在李倚身后,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他心中的惊异之情愈发浓烈,不仅是因为李倚所受到的尊敬程度,更是因为他从未想过,在蔡州军肆虐的洛阳境内,竟然还存在着像永宁这样的一片净土。 今天来的路上,李倚特意带着张全义从福昌县经过。相比起福昌以及他所见到的洛阳境内其他县城的凄惨景象,永宁简直就是世外桃源一般的存在。 李倚并没有过多地向张全义解释什么,他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往往比言语更具说服力。这些百姓脸上洋溢的笑容,难道还能有假不成?市场上的繁华热闹,难道也是虚构出来的吗?县学中传来的朗朗书声,大街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这一切都让张全义感到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于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当李倚带着张全义走到城外时,张全义的目光被城外那些正在忙碌耕作的百姓所吸引。他们辛勤地劳作着,脸上透露出对生活的满足和希望。这一幕彻底消除了张全义心中的所有疑虑。 就在此时,高仁厚和李振等人也得知了李倚回城的消息,他们赶忙前来迎接,并一同跟随李倚前往最后一处目的地——校场。 张全义作为带过兵打仗的将领,自然对军队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当他看到李倚的军队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这支军队与他自己所率领的军队有着明显的区别,似乎多了一种他难以言喻的特质。 张全义凝视着这支军队,试图捕捉到那种让他心生敬畏的东西。然而,他却始终无法确切地说出这种特质究竟是什么。他只能感觉到,如果他的士兵在战场上与这支军队相遇,恐怕会遭受惨败。 在仔细观察完校场之后,李倚面带微笑地看着张全义,并没有催促他发表意见的意思。张全义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波澜。这一路跟随李倚走来,他所见到的一切都让他大为震撼。 他开始明白,孟珍珠和曹大猛所言非虚,李倚确实有着非凡的才能和魅力。或许,跟随李倚真的能够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李倚见气氛已经烘托到了这个程度,便适时地开口说道:“张使君,你觉得我这小小的永宁城怎么样?还能入得了你的法眼吗?”” 张全义点点头,他的态度与昨日对待李倚时的轻慢形成了鲜明对比。紧接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用郑重的语气说道:“张全义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李倚闻言,不禁开怀大笑,笑声爽朗而豪放。他满意地看着张全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道:“太好了!张使君能加入我们,就如同久旱的大地迎来甘霖一般,我的大业必定能够成功!” 站在李倚身旁的高仁厚和李振等人,也纷纷向李倚表示祝贺。高仁厚拱手笑道:“恭喜大王,得此良才,如虎添翼啊!” 李振则附和道:“是啊,有张使君相助,大王定能成就一番伟业!” 孟珍珠也在一旁笑着说道:“张尚书,你可不知道,李郎为了能让你加入我们,可真是费尽了心思呢!我们在这洛阳城内,足足等了你半个月之久啊!” 听到孟珍珠的这番话,张全义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动之情。他没想到李倚竟然如此看重他,为了让他效力,不惜花费如此多的时间和精力。 然而,与此同时,他心中也生出一丝好奇。他暗自思忖,自己虽然在黄巢政权中担任过吏部尚书,但如今尚未展现出什么特别的才能,为何李倚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会对他如此上心呢?这实在是有些奇怪。 不过,张全义并没有让这些念头过多地萦绕在心头。在众人的一声声夸赞和吹捧中,他渐渐沉浸在喜悦之中,将那些疑惑暂时抛诸脑后。 一百一十四章 河阳易主 永宁县,随着张全义的正式加入,终于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如今他的班底已经初具规模,是时候对城内的事务进行一些调整了。 首先,军政分离成为了当务之急。高仁厚,军事能力更为出色,所以让他放下政治事务,精力集中在军事上。毕竟,在这乱世之中,军事力量是李倚立足的根本。 目前,永宁县的兵力有限,所以走精兵路线是明智之举。高仁厚不仅擅长治军,还精通统军和练兵之道,由他来主抓军事,无疑是最佳选择。 而张全义,在内政和后勤方面有着非凡的才能。他的强项在于处理各种政务和保障后勤供应,因此永宁城以及所有的政治事务都交由他来主管。然而,由于暂时没有合适的职位可供安排,李倚只能先给他一个长史的职位。 不过人非完人,张全义对于判案这一块确是稀里糊涂,史书上记载他判案时已先提出诉讼的原告为得理,所以也造成了不少冤假错案,不过瑕不掩瑜,对于李倚来说这点小事并不用太在意,以后肯定也要把司法这一块单独分出来,找一个专业人才来管理。 李振,这位谋略和口才都颇为出色的人才,李倚决定暂时将他带在身边。目前,李振的职位保持不变,等到日后成立幕僚府时,再将他纳入其中,充分发挥他的智谋。 至于曹延、曹大猛和陈二牛等人,他们的职位都保持不变。这些人在各自的领域都已经有着一定的经验和能力了,继续负责原有的工作完全不成问题。 在李倚精心安排好一切之后,众人各司其职,开始了新的工作。高仁厚专注于军事训练和战略规划,张全义则全力处理政务和后勤保障,李振则在李倚身边出谋划策。曹延、曹大猛和陈二牛等人也各自坚守岗位,为永宁县的发展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在重新调整好后,永宁县在众人的共同努力下,继续稳步发展着。 河阳城,如今已在李罕之的掌控之下。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李克用派出的安金俊,正是他的协助,才让李罕之顺利拿下这座城池。如今,李罕之已被李克用任命为河阳节度使,成为这座城市的新主人。 节度使府内,李罕之正志得意满地坐在那把象征权力的椅子上,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回想起自己的人生经历,他感慨万千。 从最初的落魄僧人,到后来的亡命强盗,再到如今割据一方的小藩镇,他经历了无数的风雨和磨难,终于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虽然他的地盘还不算大,兵力也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出身低微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光宗耀祖的成就了。 今天,他更是为自己的好兄弟张全义争取到了一个河南尹的职位,这让他倍感兴奋。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张老弟,与他一同分享这份喜悦。然而,就在他准备派人去传达这个消息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坏消息却如晴天霹雳般传来。 看着台下张全义副将派来的报信的人,李罕之原本高兴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怒容地吼道:“你说什么?你们张使君在你们眼皮底下被人掳走了?”?” 台下的士兵战战兢兢地看着张全义,心中懊悔不已,他暗自嘀咕着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被派来报信。 然而,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说道:“回禀李大帅,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了一伙人,他们的武器装备异常精良,而且见人就杀,毫不留情。 我们人数较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张使君掳走了。” 这些话其实是副将来的时候告诉他的,士兵只是照本宣科而已。张全义听闻此言,顿时怒不可遏,他瞪大了眼睛,怒斥道:“打不过难道你们就不知道带着你们的张使君逃跑吗?” 士兵被张全义的怒喝吓得浑身一颤,额头上的汗水也冒了出来。他心里暗暗叫苦,因为副将并没有告诉他接下来该如何回答。 李罕之见到士兵迟迟不答话,心中的怒火愈发炽烈,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士兵面前,二话不说,手起刀落,一刀就结束了士兵的性命。鲜血溅射到了李罕之的脸上,但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怒气冲冲地骂道:“连自己的长官都保护不了,留你还有什么用!” 杀掉报信士兵后,李罕之心中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毕竟,张全义与他同为诸葛爽麾下,平日里对他甚是敬重,两人之间更是有着“刻臂为盟,永同休戚”的患难之交。 如今他竟然被人给掳走了,无论如何,自己都必须得派人去把他找回来才行。然而,现在刚刚才拿下河阳,当务之急显然是要先将这片新占领的地盘给稳定下来。毕竟,若是连根基都还未稳固,又如何能谈得上其他事情呢? 所以,在稳定地盘的同时,还得赶紧安排一个合适的人选来接任河南尹这个重要职位才行。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当地的政务能够顺利进行,不至于因为张全义的失踪而陷入混乱。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叫来了自己的行军司马张威,向他下达命令:“现在,就由你带领士兵们前去接管洛阳。记住,进城之后,凡是城内张使君的士兵,一个都不能留,全部给我杀掉!” 他的话语虽然简短,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是毫不掩饰。尤其是说到最后一句时,他更是露出了凶残的神色,让人不寒而栗。 张威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连忙点头应是。然后,他转身退出了府内,去执行这道命令。 而此时,洛阳城内的副将正焦急地等待着李罕之的任命。他心中暗自思忖,张全义既然已经被人掳走,如今生死不明,那么这个职位理应归他所有。毕竟,他在军中多年,也立下了不少功劳,接替张全义的职位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等待他的并不是升职的喜悦,而是死亡的厄运。 一百一十五章 洛阳之难 对于张威来说,杀人简直就是易如反掌之事。在接到李罕之的命令后,他率领着五百名士兵连夜就赶到了洛阳城。 当张全义的副将远远望见张威率领的人马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欣喜。他满心欢喜地以为张威是前来宣读对他的任命,或许还会带来一些赏赐。 然而,他的喜悦仅仅持续了一瞬间,下一刻,他就被如饿虎扑食般一拥而上的张威侍卫们用乱刀砍杀致死。 张威的手下们如同恶魔一般,毫不留情地屠杀着张全义副将手下那些还摸不着头脑的士兵。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响彻洛阳城,血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然而,尽管张威顺利地完成了杀人的任务,但第二天他却头疼起来。经过蔡州军的蹂躏,洛阳城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城内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昔日繁华的街道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城外的农田更是荒芜一片,不见一株禾苗,仿佛被蝗虫席卷过一般。 张威举目四望,城内四处都是野草荆棘,一片破败不堪的景象。更让他绝望的是,搜遍全城,也仅仅只有百余户难民。这些百姓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饿得只能靠挖树皮、吃泥土来勉强填饱肚子。他们自身都难以维持生计,更别提为张威的军队提供食物了。 面对如此凄惨的景象,张威感到一阵无力和绝望。他原本以为完成任务后可以得到一些回报,却没想到等待他的竟是这样一个荒凉的城市和一群饥饿的百姓。 这空城自己留下来意义也不大,想了想,觉得不能空手回去复命,于是大手一挥直接把这百余户难民都押回了河阳。 看着张威带回来的那一大群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难民,李大帅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虽然好大哥李克用慷慨地支援了一些粮食给他,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啊,坐吃山空可不是办法。 要说让李大帅去打仗杀人,那他绝对是眼都不眨一下,甚至还会觉得有些兴奋。可要是让他去劝课农桑、屯田耕作,那可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了,他对这些事情完全不懂。 李大帅治理河阳的手段,比起蔡州军来那可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不仅苛刻残暴,对百姓横征暴敛,而且还贪得无厌,常常出尔反尔,让百姓们对他又惧又恨。这样的统治方式,怎么可能得民心呢? 果不其然,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河阳和洛阳不但没有任何起色,反而变得更加荒凉破败。许多原本得知蔡州军撤走,高高兴兴回到家乡的百姓,看到李大帅如此治理,都大失所望,纷纷再次选择出逃。 面对这种情况,李大帅非常干脆,直接把河阳和洛阳让他还只有十六岁的儿子李颀来管理,他自己则带着大部队干回了老本行,打家劫舍,这是他擅长的事啊。 首要目标自然是他自己统治下的河阳和洛阳。于是,他毫不客气地将河阳周边的巩县(今河南巩义)、偃师(今河南偃师)、河清(今河南济源南)、缑氏(今河南缑氏镇)等县都扫荡了一遍。 然而,当他抢完之后,却惊讶地发现能够抢到的东西实在是少得可怜。毕竟,这些地方原本就因为蔡州军临走前的一番搜刮而变得千疮百孔,如今李大帅再来这么一出,简直是雪上加霜,让这些县城彻底沦为了鬼城。 大张旗鼓的抢了一遍后,李罕之惊奇的发现自己越抢越穷。毕竟大部队每日的吃喝消耗巨大,而他又将人都杀光了,导致庄稼无人耕种。 没有补给怎么办?这可难不倒李大帅。毕竟李罕之别的本事没有,学习能力倒是挺强的。他灵机一动,直接把蔡州军的那一套就地取材的方法学了过来——抢到哪里就杀到哪里,然后直接拿人肉来充当军粮。 就这样,李罕之在周边地区肆虐了一番,把这些地方都祸害得不成样子。 然而等他抢完回去后,他再放眼周边,却又发起了愁。因为他发现,这抢劫的行情似乎并不太好啊。 北边是对自己有恩的老大哥李克用,这实在不好去抢。东边则是宣武朱温,那可是个厉害角色,自己根本打不过他,更别提去抢了。至于南边嘛,洛阳这些地方早就被搜刮得差不多了,实在是没什么可抢的了。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西边还有点油水可捞。 不过,西边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原本那里是老大哥李克用的盟友王重荣在做主,但前段时间王重荣却被他的牙将常行儒给杀了。后来,王重荣的哥哥又杀掉了常行儒,当上了河中节度使。这样一来,局势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但想起河中这块地方的盐池,就让他心动不已,毕竟每日白花花的银子产出,谁看到这么大一块肥肉能不眼红呢? 既然现在王重荣的哥哥刚当上河中节度使,根基还不稳,那此时不去抢,更待何时?而且,他还听到一个消息,说在永宁城有一股新兴势力正在崛起。这股势力收拢了周边不少流民,如今发展得还挺不错。 更让他生气的是,他作为河阳节度使兼河南尹,这股新兴势力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而且还不上贡。这简直就是没把他李大帅放在眼里啊! 于是,去西边的理由又多了一个。不仅可以抢夺河中盐池这块肥肉,还能顺便收拾一下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兴势力,让他们知道知道他李大帅的厉害! 想到这里,他就不再犹豫。李大帅向来就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行动派,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那就立刻付诸实践。 在上一次抢劫成功后,他仅仅稍作休整了几天,便迫不及待地再次召集起自己的军队,准备继续踏上抢劫之路。 这一次,他的目标十分明确——首先要荡平永宁,然后再去河中与王重盈一决高下。 只要能够拿下河中盐池,有此作为支撑,他不仅可以招募到更多的士兵,还能抢夺更多的地盘。到那个时候,说不定他也能像其他那些称霸一方的诸侯一样,过过当皇帝的瘾。 一百一十六章 摩云来袭 永宁县衙内,李倚、高仁厚、李振、张全义等人全都齐聚一堂,只因刚刚他们得到探马回报,河阳李罕之率领八千精兵正往永宁方向赶来。 坐在主位上的李倚满脸愁容,眉头紧紧地皱着。自从几个月前他将张全义掳至永宁以来,心中的忧虑便如影随形,始终挥之不去。 为了了解河阳附近的情况,李倚派遣了众多探马前往该地附近打探消息。而之所以如此忧虑,也是源自后世对李罕之的史书记载。 此人在刚刚占领河阳之后,由于蔡州军的影响,田野里的庄稼无人耕种,他的部下们便以俘虏和掠夺为生,甚至将人肉当作食物。 不过当张全义担任河南尹后,情况发生了变化。通过张全义的努力,他不仅重建了城池,还招募民众开垦荒地,使得洛阳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李罕之也因此得以依靠张全义治理下的洛阳,过上了相对安稳的日子。 但如今,历史线发生变动,张全义已不再治理洛阳,李倚担心李罕之会故态复萌,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为了防患于未然,他一直派遣探马监视着李罕之的一举一动。果不其然,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李罕之毫不客气地将周边地区抢掠一空。 当周边已无可抢掠之物时,李罕之只得无奈地返回河阳。然而,李倚深知,李罕之绝不会就此罢休,他的贪婪和残暴迟早还会引发更多的麻烦。果然还没消停几天,就得到了刚刚探马传来的消息。 为此,他特意将众人召集起来,共同商讨应对之策。经过数月的发展,城内人口又增加了不少。 而且他在得知李罕之扫荡周边县城时迅速进行了扩军,但人数也仅仅只有八个团,共计一千六百人。再加上他的亲卫队以及城内的团结兵,总数也不过四千而已。并非他不想多征兵,实在是目前的永宁城难以供养更多的士兵。 与李罕之不同,他无法像对方那样毫无顾忌地四处掠夺,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补给。因此,这一次李罕之的来袭,无疑是他目前所面临的最大危机。 他凝视着台下的众人,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说道:“诸位,敌人即将来袭,大伙都说说看,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高仁厚率先站了出来,朗声道:“大王,《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如今敌军人数仅有我方两倍,我们只需加固城防,坚守城池,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坚守不出,对方补给跟不上,用不了多久,便能不战而胜。” 李倚听后微微点头,高仁厚提出的策略确实较为稳妥和保险,毕竟李罕之虽然以人肉为军粮,但永宁周边的县城几乎都已无人烟,即便有流民想要前来投奔永宁,也难以支撑他那八千士兵的吃喝需求。 而且,城外的农田刚刚收获完毕,尚未播种,这意味着李罕之要想找到足够的补给来长时间围城几乎是不可能的。相比之下,他们城内的粮食若能节省使用,坚持一个多月应该不成问题。 然而,李振却摇了摇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大王,我认为我们既然占据了地利之便,就应该主动出击。敌人长途行军至此,必定疲惫不堪,此时我们趁他们立足未稳,先给予他们迎头痛击。 若是成功,那么围城之困自然就解除了;即便失败,我们也可以迅速退回城内进行防御。” 李振的这个方法显然更具冒险性,如果能够成功实施,说不定真的能一举战胜敌人。但根据史书记载,李罕之并非那种有勇无谋的人,所以这个方法的风险确实比较大。 果然张全义马上开口说道:“李罕之这个人,不仅勇猛无畏,而且还有谋略,在行军打仗方面确实有一些真本事,恐怕不会轻易给我们这样的机会。 不过,他有一个极其致命的缺点,那就是生性多疑猜忌。不知道我们是否可以利用这一点来对付他呢?” 张全义与李罕之共事多年,对他的性格特点还是比较了解的。所以,当他提出这个建议时,李倚也不得不慎重考虑。 听到张全义的话,高仁厚沉思了许久,最终还是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来演一出空城计,吓退对方。” 李倚心里暗自思忖,他发现高仁厚正如他的名字一样,为人宽厚仁慈,主张不通过战争来取得胜利,尽量减少人员伤亡。 然而,李倚心里很清楚,对于李罕之这样的人来说,仅仅把他吓跑是没有用的,他肯定还会卷土重来。只有将他彻底打败,让他感到害怕,才能真正保证他们的安稳发展。 想到这里,李倚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这样恐怕不行。即使今天我们能够成功地把对方吓跑,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迟早还会再次找上门来。所以,只有彻底击败他,才能确保我们的安全和稳定。” 李振想了想开口说道:“大王,正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用兵之道在于根据敌人的实际情况灵活应变,方能取得胜利。 如今敌军尚未抵达,我们切不可自乱阵脚,应当先加强城防工事,严阵以待。待到敌军来临之时,再根据他们的具体情况制定出克敌制胜的策略。” 高仁厚听后,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李参军所言极是!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敌人来势汹汹,我们唯有以不变应万变,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李倚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也渐渐明白过来,自己刚才确实有些过于急躁了。仅仅因为听说李罕之带来了八千人马,就慌了神,这要是以后面对更多的敌人,那还如何应对呢? 想到此处,李倚赶忙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沉下心来,面色凝重地说道。:“好,就依你二人所言,先做好备战准备,等待敌军到来。” 一百一十七章 敌军到来 兵法曰:“守城之道,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 故善守者,敌不知所攻,非独为城高池深、卒强粮足而已,必在乎智虑周密,计谋百变,或彼不来攻而我守,或彼不挑战而我击,或多方以谋彼师,或屡出以疲彼师,或彼求斗而我不出,或彼欲去而惧我袭。 十月的清晨,天空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曦微露,整个永宁城都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然而,此刻的气温已经明显下降,让人感受到了深秋的寒意。 李倚和高仁厚两人正站在城墙上,一同巡视着这座城市。他们都已穿上了厚衣服,以抵御清晨寒冷的侵袭。 站在高处,他们可以俯瞰到城中的景象。只见军民们正齐心协力地修筑着防御工事,有的搬运石块,有的堆砌城墙,还有的在城墙上巡逻,每个人都显得格外忙碌。 高仁厚看着这一幕,不禁感叹道:“民心可用啊!如此一来,永宁必定坚不可破!” 李倚微笑着点头,表示赞同。他知道,这座城市之所以能够如此团结一心,是因为城中的居民们都深知李摩云的恶名。 原来,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城中的居民们也听闻了李摩云的种种恶行,心中充满了恐惧。但同时,他们也感到十分庆幸,因为自己来到了永宁城,才得以避开这场劫难。 当得知李罕之调转军队,准备攻打永宁时,居民们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保卫家园的欲望。他们无需李倚等人开口,便纷纷主动前来帮忙,修缮防御工事,加固城防,决心用自己的力量来抵御即将到来的李罕之军队。 面对齐心协力的众人,原本心中还有些许担忧的李倚终于彻底地松了一口气。此时此刻,他所思考的已经不再是是否能够守住这座城池,而是如何能够给李罕之以沉重的打击。 毕竟,如今他们的城池经过修缮后坚固无比,守城所需的器械也都一应俱全,粮食储备相对充足,上下一心、众志成城,赏罚分明,守城的五个关键条件可以说都已经完全具备。 在守城器械的配置方面,弓弩、滚木、巨石等都已经准备得相当充裕。不仅如此,城门内外的陷马坑中,鹿角枪和竹签也趁着黑夜悄悄地布置好了,并且上面还覆盖着刍草以作掩护,让敌人难以察觉。 就在两人刚刚巡视到东门的时候,一名探马疾驰而来,口中高呼:“报!大王,敌军已至三十里处!” 听到这个消息,李倚和高仁厚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流露出一丝惊异之色。 要知道,仅仅才过了两天时间,李罕之竟然就已经行军接近三百里!虽然这个速度比不上宣武军的朱珍一夜行军二百里、雪夜奇袭滑州城那般夸张,但也绝对称得上是神速了。 高仁厚一脸凝重地开口道:“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敌人的行动竟然如此迅速,不过好在我们对此早有防备。” 李倚面色阴沉,沉声道:“依我看,敌人之所以能够如此急行军,想必是因为他们的后勤辎重并不多。这样一来,他们接下来的攻势必定会异常凶猛。” 高仁厚不禁叹息一声,满脸遗憾地说道:“只可惜啊,我原本计划在城外再修建瓮城和羊马城,然后再加上护城壕,形成三重坚固的屏障,以此来延缓敌军的进攻。 然而,如今时间紧迫,我们只来得及挖掘了一些护城壕,瓮城和羊马城都还未来得及动工修建。” 李倚自然明白高仁厚所指的是什么,他苦笑着说道:“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 高仁厚稍稍沉默片刻,似乎在考虑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道:“敌人如此仓促行军,其士卒必定早已疲惫不堪。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就如李参军所言,趁敌军立足未稳之际,给他们来一个迎头痛击!” 李倚点点头,:“好,你来安排。” 随后看向身边的曹大猛道:“大猛,传令下去,全城戒严,命令城外所有人回到城中,从此刻开始,城中只进不出!再派出探马打探敌军动向!” 待曹大猛领命而去后,高仁厚叫来一名传令兵道:“你速去通知曹都尉和陈都尉二人,让他们带领五百骑兵埋伏在城外,以城头旗号为令,赤旗进攻,白旗撤退!” 传令兵也带着命令前去通知曹、陈二人。 而李倚和高仁厚在部署好后,登上了城头等待着李罕之军队的到来。 在李倚这边如临大敌的时候,正率领着军队行军的李罕之也很无奈,如果不是因为把周围都扫荡了一遍,也没搜刮到多少粮食,他也不至于如此日夜兼程赶路。 储备的军粮加上人肉军粮,也只够支撑他们七日时间,现在就已经过去了两日,也就是说他必须在五天内结束战斗。 而永宁城的情况他也早已打听清楚了,守军不多,只有一千多人,因此五天之内攻下城池完全没有问题,说不定大军一到,守军就望风而降了,所以他根本没有把小小的永宁城放在眼里,此时的他已经在考虑河中的敌人了。 就在这个时刻,行军司马张威驱马上前,向他禀报:“大帅,前方探马来报,我们距离永宁城已不足二十余里!” 李罕之听闻,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但他并未表露出来,只是淡淡地问道:“城内情况如何?” 张威连忙答道:“据探马回报,永宁城内已然紧闭城门,实行戒严,敌军显然已经做好了防守准备。” 李罕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以为意的笑容,朗声道:“无妨,徒劳而已。传令下去,继续加快行军速度,不得有丝毫松懈!” 他顿了一顿,接着高声喊道:“告诉兄弟们,只要能攻下永宁城,城内所有的金银珠宝、女人美酒,都将归他们所有!” 张威闻言,精神一振,大声应道:“是!大帅!” 随着李罕之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士卒们,就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一般,瞬间变得亢奋起来。他们忘记了身体的疲劳,继续保持着急行军的速度,朝着永宁城疾驰而去。 一百一十八章 首战告捷(1) 此时的曹延和陈二牛正带着五百骑兵埋伏在东门城外的一片小土坡上,此地既可以清楚的看到敌军的动向,还能看到城头之上旗帜信号,是埋伏的最佳位置。 自半个时辰前得到高仁厚的命令起,他们便带领着骑兵从另一侧城门疾驰而出。出城后,他们并未直接奔赴战场,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悄然埋伏在了这个位置,静静地等待着敌军的到来。 时间在紧张的氛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尽管曹延还能保持冷静,但陈二牛显然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他开始不停地发牢骚,抱怨道:“曹大,你说这敌军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到啊?我们都等了这么久了!” 曹延对陈二牛的抱怨并未理会,他一脸凝重地沉声道:“陈二,切莫急躁。两军交战,最忌心浮气躁,你这样下去迟早会吃大亏。” 自从曹延这段时间一直跟随在高仁厚身边学习之后,他的进步可谓是突飞猛进。不仅在军事策略上有了更深的领悟,连性格也变得愈发沉稳,隐隐散发出一种主帅的风范。 然而,陈二牛却对曹延的告诫不以为意,他满不在乎地说道:“曹大,有你在我身边,我怎么可能会吃亏呢?反正有你指挥,我只管奋勇杀敌就行了。” 正当曹延还想再教训他几句时,突然间,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传入了他们的耳中,曹延连忙望去,是李罕之的先头部队到了。 城头上的李倚极目远眺,远远地就看到了李罕之的军队。虽然这支军队只有区区八千人,但一眼望去,却犹如一条蜿蜒的长龙,无边无际,气势磅礴。 李倚心中不禁暗自思忖:“仅仅八千人就已经如此气势恢宏,那那些动辄数万甚至十几万的大军团作战时,场面该有多么壮观啊!” 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两军对垒、杀声震天的激烈场景,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豪迈之情。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时,身旁的高仁厚却突然面色凝重地说道:“大王,得让曹都尉他们撤退了。” 李倚闻言,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来,看着高仁厚,问道:“哦?这是为何?此时敌军长途跋涉,疲惫不堪,不正是我们进攻的最佳时机吗?” 高仁厚连忙解释道:“大王,你看,敌军虽然看似疲惫,但他们的阵型却并未散乱,这说明对方的主帅早有防备。如果我们此时贸然出击,恐怕不仅无法取得预期的效果,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李倚定睛看去,果然如同高仁厚所说,李罕之的军队此时已经慢了下来,此时正稳步向前推进。 “这李罕之虽然为人残暴不仁,但是在带兵打仗方面确实有他的一套啊!”李倚对李罕之的行军布阵表示出了一定程度的认可。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对高仁厚说道:“仁厚啊,现在你是指挥官,对于战场上的决策,你觉得正确的就尽管去执行好了,无需再来询问我的意见。” 高仁厚闻言,微微颔首,表示明白。然后他果断地向城头上的士兵下达命令,让他们通过挥舞白旗的方式,向正在城外埋伏的曹延等人传递撤退的信号。 而此时此刻,曹延和陈二牛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敌军的一举一动。突然间,他们注意到城头上出现了白旗挥舞的景象。 陈二牛见状,顿时心生不满,嘟囔道:“高都帅这是在搞什么名堂啊?为什么无缘无故地让我们撤退呢?” 曹延则冷静地凝视着敌军的动向,心中已然明白了高仁厚此举的意图。他转头对陈二牛解释道:“敌军显然已经有所防备,我们若此时发动偷袭,恐怕难以取得预期的效果。” 然而,陈二牛似乎并不甘心就此罢休,他皱起眉头,正想继续争辩几句。就在这时,曹延忽然又开口道:“不过,我还是想尝试一下,看看是否能找到敌军的破绽。” 本来准备抱怨的陈二牛,以为听错了,见曹延认真的样子,忙惊喜的道:“曹大,你的意思是准备继续进攻敌人?” 还不待曹延回答,又担忧的道:“可是这不是抗命了吗?” 曹延摇摇头:“高都帅他们在城头上,离敌军较远,并不知道战场的具体情况,敌军虽说有所防范,阵型未乱,但大多士兵漫不经心。 而且并没有派出探马侦察周围环境,由此可以看得出他们并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陈二牛听他说了一堆,挠了挠头,开口道:“曹大,你就说怎么干吧?” 曹延目光如炬,凝视着前方的敌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等会儿我们继续进攻敌军,”曹延的向身后的士兵讲述着自己的计划,“与对方交手一阵后,我们要装作不敌,让敌人误以为我们已经败退。然后,我们要将敌人引向陷马坑处。” 他顿了一下,指向了陷马坑的位置,接着说道:“当敌军掉入陷马坑,阵型大乱时,就是我们反击的最佳时机!我们要杀一个回马枪,给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说到这里,曹延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大伙记住,绝对不能恋战!一旦发现对方有支援部队赶到,我们必须立刻撤退,往北门方向而去。” 城头上的高仁厚和李倚焦急地注视着埋伏在土坡上的曹延等人。他们注意到,曹延看到他们发出的旗号,但并没有撤退,于是连忙又打了几次信号。 然而,曹延却依然不为所动,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的指示。 李倚不禁心急如焚,他担心曹延会因为没有收到信号而误事。高仁厚也皱起了眉头,对曹延不听军令的行为感到不满。但此时此刻,他们除了在城头上干着急,也别无他法。 “希望曹延一切顺利吧……”李倚喃喃自语道,他的心中充满了忧虑和不安。 一百一十九章 首战告捷(2) 河阳军中的李罕之站在高处,远远地眺望着前方的永宁城。他的目光落在那坚固的城墙和城头上严阵以待的士兵身上,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惊讶。 这座永宁城的城防显然比他们最近扫荡过的那些县城要强大得多。城墙上的士兵们神情紧张,如临大敌,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早有防备。然而,这并没有让李罕之退缩,反而让他对攻破这座城池后的情景充满了期待。 他想象着城内的财富和美女,嘴角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残忍的笑容。对于城内的守军,他根本没有将其放在眼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防御都是徒劳的。 李罕之随即放声大笑,声音在旷野中回荡:“兄弟们,我们马上就要抵达永宁城下了!今日就在城下安营扎寨,好好休整一番。 明天,我们将一举攻下这座永宁城!城内的金银珠宝和女人都在等待着我们去抢夺呢!哈哈!” 他的笑声中透露出一种自信和狂妄,仿佛这座永宁城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而跟随在他周围的士兵们,也都心领神会地附和着笑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队伍都被这种兴奋和期待的氛围所笼罩,人人都摩拳擦掌,准备迎接明天的攻城之战。 就在李罕之满心欢喜、志得意满之时,前方负责探路的骑兵神色慌张地向他禀报:“禀告大帅!不好了,从侧面的山坡上突然杀出几百名骑兵,来势汹汹,我方人数较少,难以抵挡,请求大帅速速派兵支援!” 李罕之闻言,不禁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面对自己如此多的军队,竟然没有当缩头乌龟,而是选择了主动出击,这无疑是自寻死路啊。 他身旁的牙将李瑞眼见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还未等李罕之发话,便急忙高声请战道:“大帅,我愿率领八百骑兵前去迎战!” 李罕之尚未答话,另一边的行军司马张威也不甘示弱,连忙高声喊道:“大帅,我只需五百骑兵,便可将敌方主将的首级取来献给大帅!” 看着两人争先恐后地想要出战,李罕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转头对张威说道:“张司马啊,这次就让李牙将去迎战吧,至于明日攻城的头阵,就交由你来负责,你看如何?” 张威心中虽然有些不甘,但既然大帅都已经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领命道:“遵命!” 李罕之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笑呵呵地对李牙将说道:“李牙将啊,我给你一千骑兵,此战关乎我军士气,只许胜不许败,明白了吗?” 李瑞听到这话,连忙拍着胸脯保证道:“大帅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说罢,李瑞便迅速点齐了一千骑兵,奔赴前方的战场,而李罕之则继续率领着大军缓缓前进。 李罕之的前军骑兵原本只是负责探路而已,人数并不多,只有区区几十人左右。而曹延的军队人数本来就比他们多,再加上这是一场突然袭击,前军骑兵毫无防备,瞬间就被曹延的军队杀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就在曹延准备乘胜追击的时候,李瑞恰好率领着那一千骑兵赶到了战场。他远远地望见曹延等人正朝这边追杀过来,不禁大喝一声:“来得好!” 随后便率领着骑兵冲了上去。面对敌军突如其来的冲锋,曹延却毫无惧色,他镇定自若地指挥着骑兵迅速变换阵型,也直直的迎了上去。 一时间,双方的骑兵如两股洪流一般,猛然撞击在一起。刹那间,喊杀声、嘶鸣声、金属撞击声响彻云霄,震耳欲聋。双方的骑兵在这惊心动魄的碰撞中,不时有人惨叫着落马,场面异常惨烈。 由于双方都并非重装骑兵,而是轻甲骑兵,因此一旦短兵相接,便立刻陷入了激烈的肉搏战。刀光剑影交错,血花四溅,每一刻都充满了生死考验。 然而,就在激战正酣之际,曹延却突然高声下令:“撤退!撤退!撤退!” 这道命令对于正杀得起劲的陈二牛来说,无疑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心中的不满瞬间被点燃,手起刀落,将身旁的一名骑兵砍落马下。正当他想要开口反驳时,却迎上了曹延那犀利的目光。 陈二牛心中一凛,虽然满心不情愿,但也只是嘟囔了几句,然后又将一名挡住去路的骑兵斩杀于马下,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随着曹延一同撤退。 而另一边的李瑞眼见对方败退,心中不禁大喜过望。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追击机会,于是想都不想,便扯开嗓子大喊道:“兄弟们,敌军被我们打跑了,冲啊!” 紧接着,便带领着一大群人一窝蜂追了上去,他手下的骑兵们一个个都兴奋异常地紧紧追赶着。 眼看着都快冲到城下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前方原本拼命逃窜的曹延等人突然来了个急转弯,迅速改变方向,朝着两侧撤退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们猝不及防,他们惊愕地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想要调转马头,但后面的骑兵却对前方的情况一无所知,依旧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直直地向前冲去。刹那间,整个队伍的阵型完全被打乱,乱成了一锅粥! 更糟糕的是,由于事发突然,许多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就冲进了事先挖好的陷马坑中。只听得一声巨响,人仰马翻,惨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见此情景,本来撤退的曹延当机立断,高声下令道:“进攻!”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原本分散在两侧的骑兵们又在曹延和陈二牛的率领下,如猛虎下山一般杀了回来。 而此时的李瑞所率领的骑兵队伍已经彻底乱了套,尽管李瑞竭尽全力想要重新整顿好队伍的阵型,但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谈何容易。 李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侧的骑兵像一把锋利的尖刀一样,直直地插入己方的阵型。他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奈,因为他知道,这场战斗已经无法挽回了。 眼见着敌方骑兵如入无人之境般肆意冲杀,李瑞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都要折在这里。 于是,他趁着战场上的混乱,悄悄带领着一部分骑兵,撤出了战场,仓皇地朝着李罕之的大军所在方向逃窜而去。 而另一边,曹延并没有去追击李瑞他们。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此时的战场上,己方的骑兵已经对敌方造成了巨大的杀伤。 对方的骑兵死的死,逃得逃,曹延见状,果断下令,让士兵们套上那些尚还能行动的马匹迅速撤离出了战场。 一时间,战场上尸横遍野,只剩下陷马坑中还未死透的士兵传出的阵阵哀嚎声。 一百二十章 围城 城墙上的李倚可谓是看的跌宕起伏,先是看见曹延不听军令直接冲了出去,杀得对方前军骑兵夺路而逃。 然后敌军支援到来,双方战成一团,随后曹延不敌撤退,紧接着又峰回路转,敌军被曹延的突然变阵弄得阵型大乱,最后被曹延回马枪杀的七零八落。 就在李倚还回味在刚才的战斗中时,曹延已经领着陈二牛匆匆赶回来,两人面色凝重,显然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高仁厚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跪在面前的曹延和陈二牛,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曹都尉,你可知罪?” 曹延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双膝跪地,叩头道:“末将知罪!” 然而,站在一旁的陈二牛却似乎并不服气,他瞪大眼睛,满脸疑惑地看着高仁厚,忍不住开口争辩道:“高都帅,我们明明打了胜仗,有什么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曹延厉声喝止:“闭嘴,陈二!我们违抗了军令,这可是战场上的大忌!” 陈二牛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不过在曹延的眼神示意下,最终还是乖乖的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站在一旁的李倚始终保持着沉默,他知道现在的主帅是高仁厚,自己作为旁观者,不应该过多地干涉。 高仁厚见陈二牛不再说话,便继续说道:“战场之上,军令如山,容不得半点违抗。你们二人不听从指挥,擅自出兵,此乃大罪,不过念在并未造成重大损失。 按照军法,应当处以杖刑一百。不过,鉴于目前战事紧急,暂时推迟执行。你们可有异议?” 曹延点头应道:“高都帅,我二人对此并无异议。” 高仁厚见状,面露满意之色,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起来:“不过,你们能够根据战场形势,灵活应变,成功击败敌军先锋部队,此乃大功一件! 按照军法规定,理应给予奖赏。只是你们违抗军令在先,因此奖赏取消,但可以减掉六十杖刑,你二人可有异议?” 听到这里,原本心中还有些忐忑不安的李倚,顿时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 他原本担心高仁厚会不顾情面,直接将他们二人推出去斩首示众,如今听到只是杖刑,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而曹延和陈二牛也同样松了一口气,对于奖赏与否,他们其实并不是特别在意。 毕竟,能够保住性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于是,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末将并无异议!” 高仁厚再次点了点头,然后缓声道:“如此甚好。既如此,你们先下去清点一下战损情况,随后进行休整,养精蓄锐,以备明日再战。毕竟,明日还有一场恶战在等待着你们。” 两人齐声应诺,抱拳施礼后,转身退下城墙。 待两人离去后,高仁厚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对身旁的李倚说道:“大王会不会觉得我对他们的处罚过于严苛了呢?” 李倚笑着道:“令行禁止才能确保军事行动的统一指挥和有效执行,这样军队可以保证纪律性和战斗力,所以你做的并没有错。” 高仁厚感叹道:“大王见识果然不凡啊!” 李倚谦虚道:“哪里哪里。”顿了下,李倚指着城下的那些尸体,问道:“仁厚,我们是不是该派人把我方士兵的尸体收回来?” 高仁厚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目前还不是时候,敌军很快就要抵达城下了。 虽然曹都尉成功击败了敌人的先锋部队,但敌军的主力部队并未损失多少。 如果我们现在贸然出城去打扫战场,很容易遭到敌军的突然袭击。” 李倚听了高仁厚的分析,心中恍然大悟,他意识到自己在军事方面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于是,他连忙点头表示赞同:“嗯,你说得对,那就再等等吧。”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李罕之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大败而归的李瑞,他怒喝道:“李瑞!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可你呢?不但战败了,还损失如此惨重!你倒是给我说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站在一旁的行军司马张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他阴阳怪气地对李罕之说:“大帅,按照军法,李瑞此罪当斩啊!” 跪在地上的李瑞,恶狠狠的瞪了张威一眼,但在李罕之冷漠的目光下,他又连忙叩头求饶道:“大帅饶命啊!此次战败并非末将之过,实乃敌军太过狡诈,设下了阴险的奸计,才导致我军失利。 恳请大帅再给末将一次机会,末将定当拼死一战,以报大帅之恩!” 李罕之的脸色依旧阴沉,他手中的马鞭紧紧握起,似乎随时都可能挥向李瑞。他 怒不可遏地吼道:“你这无能之辈,还有脸求饶!若不是看在你往日还有些战功的份上,今日我定要将你就地正法!” 说罢,李罕之猛地扬起马鞭,狠狠地抽在了李瑞的身上。 李瑞不敢有丝毫的躲闪,只能咬紧牙关,硬生生地承受着这几鞭的抽打。每一鞭都像火灼一般疼痛,但他不敢叫出声来,生怕惹得李罕之更加愤怒。 几鞭子抽完,李罕之的怒气也稍稍平息了一些。他看着眼前伤痕累累的李瑞,心中不禁有些犹豫。 毕竟,李瑞在他手下也算是一员猛将,曾经立下过不少战功。而且,明日就要攻城了,如果现在杀了李瑞,无异于自断一臂。 经过一番思索,李罕之最终决定暂时放过李瑞。他厉声道:“也罢,今日我就暂且饶你一条狗命,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待明日攻下城池之后,再一并清算你的罪过!” 听到李罕之的话,李瑞如蒙大赦,他喜出望外,连忙叩头谢恩道:“多谢大帅不杀之恩!末将明日必定奋勇杀敌,以死报效大帅!” 李罕之不耐烦地挥了挥马鞭,示意李瑞带领残兵败将速速退下。李瑞如释重负,赶紧起身,率领着残部狼狈地离开了。 待李瑞走后,李罕之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继续下令军队继续前进。 半个时辰后李罕之率领的大军抵达了城下五里处。李罕之站在大军前方,凝视着眼前的城墙。 随后发出命令:“全军就地安营扎寨!”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熟练地搭建营帐,挖掘壕沟,布置防御工事。一时间,原本空旷的原野上,营帐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营地。 与此同时,带来的工匠们也忙碌起来。他们根据李罕之的指示,开始制作各式攻城武器。攻城云梯、撞城车等纷纷被制造出来,这些武器将成为明日攻城的利器。 一百二十一章 守城之战(1)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城门在夜色的掩护下缓缓开启。随后一支军队悄然而出,径直来到了今天的战场上。 月光洒在这片白天激战过的土地上,映照着满地的尸体。士兵们默默地开始搬运起己方士兵的遗体,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沉重。 陷马坑内的敌人早已失去了生命的气息,他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坑里,面目狰狞,整个战场被死亡的阴影笼罩,一片死寂。 正在搬运尸体的士兵们,看着这些死状凄惨的敌军,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寒意。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仿佛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为了尽快完成任务,他们加快了搬运的速度,同时还要时刻提防着可能出现的李罕之军队。 幸运的是,直到所有尸体都被搬完,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士兵们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匆匆返回城内。 县衙内,灯火通明,李倚等人还在商讨明日作战计划。今天曹延可谓是开了个好头,己方以一百来人的代价消灭了大约五百名敌军。 这个战损比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了,不过曹延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满意的神色。 李倚见状,连忙安慰道:“虽然杀敌数量有限,但这一战我们成功地打出了自己的气势! 大伙通过战斗,士气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这已经完全达到了我们预期的效果啊!” 他的这番话绝非虚言,城墙上的士兵们亲眼目睹了这场战斗,士气大振。 高仁厚也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经过这一仗,我军的士气已然高昂。接下来,我们只需静待敌军出招即可。” 李倚略作思考,提出一个建议:“仁厚,我有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我们可否在夜间派遣一支骑兵去骚扰敌军?这样一来,敌军便无法得到充分的休息,势必会影响他们明日的战斗力。” 然而,高仁厚却果断地摇了摇头,解释道:“此举不妥。敌军的防御工事相当完备,而且他们的三处营地相互呼应,形成了犄角之势。 我们的骑兵去骚扰,恐怕难以取得实质性的效果,反而可能会让我军的士兵白白损耗体力。倒不如让大伙养精蓄锐,以最佳的状态去应对明日的战斗。” 李倚点点头,露出一副虚心受教的神情。 高仁厚稍作停顿,然后开始布置起明日的作战安排。 “根据探马的回报,敌军此次行动并没有携带太多的辎重,基本上属于轻装行军。 这意味着他们所携带的粮食不会太多,所以他们肯定希望能够速战速决。综合各种因素来看,明日敌军的主攻方向必然是东门。” 高仁厚语气坚定地分析道。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我们的兵力相当有限。如果我们将兵力分散去防守其余的两门,那么肯定难以抵挡住敌军的进攻。” 说到这里,高仁厚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应对之策。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张长史曾经提到过,敌军的主帅生性猜忌多疑。 基于这一点,我们可以在明日的西门和北门安排一些老弱病残在城头上进行防守,同时打开城门。 这样一来,敌军看到我们如此安排,很可能会心生疑虑,不敢轻易进攻。” 高仁厚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接着说:“至于东门,城头上安排的士兵也不宜过多,以免引起敌军的警觉。我们可以将大部分士兵埋伏在城下,随时准备支援东门的战斗。” 听完高仁厚的计划后,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计划实在是太过冒险了,稍有不慎,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万一敌方主将是个莽撞的愣头青,不顾后果地直接冲杀进来,那么他们恐怕就会陷入绝境,一败涂地。 面对如此巨大的风险,众人都有些沉默不语,心中暗自思忖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就在这时,张全义打破了沉默,他缓缓说道:“高都帅的计划虽然看似冒险,但我认为还是可行的。” 张全义的这番话让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李倚身上。 李倚见状,微微一笑,说道:“你们都看着我干嘛?既然高都帅已经下达了命令,照做便是。现在高都帅是我们的主帅,一切都听从他的指挥。” 原本,高仁厚心中还有些担忧李倚不会答应这个计划。毕竟,这里是李倚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根据地,如果因为这个计划而发生变故,那么他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然而,当听到李倚充满信任的话语时,高仁厚的内心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激之情。他深知这份信任的重量,于是毫不犹豫地开始详细布置起具体的事务安排。 台下的众人看到李倚如此表态,心中的疑虑也随之消散。他们不再迟疑,迅速行动起来,开始执行各自的命令。 第二天清晨,李罕之的军队便已出动,赶往永宁城下。 李罕之原本计划将东门作为佯攻的方向,以此吸引城内守军的注意力。待守军被吸引过来后,他再派遣张威的军队悄悄绕过去,趁虚而入,猛攻防守空虚的城门。 因此,天还未亮,他便派出了探马,前往另外两处城门打探消息,以确保计划的顺利实施。 然而,当李罕之带领着军队抵达永宁城下时,他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城头上的守军数量似乎比他预期的要少得多,而且大部分看起来都像是临时拼凑的团结兵。 这一发现让李罕之心生疑虑,他不禁暗自琢磨起来:“难道城内的守军有什么其他的安排?” 正当他思考之际,牙将李瑞已经快步来到他的身旁,请求出战。 “大帅,末将请为先锋进攻东门!” 张威见状,不甘示弱,他跨步上前,阴阳怪气的道:“大帅,李牙将伤势未愈,还是悠着点好,免得又受伤了。依末将之见,还是让末将打头阵吧!” 李瑞闻言,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怒意,但他深知此时不可发作,于是强压怒火,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李罕之看向张威,缓声道:“你暂且等等,我另有重要任务要交给你。放心,不管谁攻下城池,你和你的部下都可以优先挑选区域。” 张威原本心中有些不满,毕竟昨日李罕之已经答应让他打头阵,今日却又突然变卦。 然而,当他听到后面的话语时,心中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喜色。 “多谢大帅!”张威连忙躬身施礼。 李罕之的目光随即落在了李瑞身上,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厉声道:“今日便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如若再次失败,你应该知道后果是什么!” 看着李罕之那恶狠狠的模样,李瑞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恐惧,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 李瑞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用尽可能坚定的声音说道:“大帅放心,末将必定第一个攻上城头,拿下城池献给大帅!” 李罕之听了李瑞的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接着,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的士兵擂起战鼓,准备发起进攻。 刹那间,战鼓声响彻云霄,如雷霆万钧,震撼人心。这激昂的鼓声仿佛是一种信号,代表着攻城马上就要开始了。 一百二十二章 守城之战(2) 随着震耳欲聋的鼓声响起,李罕之面无表情地站在军阵前,他那冷酷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士兵们,然后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押解着最近抓获的几百名流民从营地中走了出来。这些流民们面容憔悴,身体瘦弱不堪。 原本他们是被当作军粮储备,但当李罕之看到永宁城下那干涸的护城河时,一个新的念头涌上心头。 这些瑟瑟发抖的流民们在李罕之的命令下,有的扛着土袋,有的则扛着昨日死在陷马坑附近的尸体。 进攻的战鼓再次响起,如雷贯耳,震撼着每个人的心灵。李瑞站在军阵的最前方,他的双眼因充血而变得通红,死死地盯着永宁城,口中发出一声怒吼:“进攻!” 随着他的这声怒喝,他麾下的两千名士兵迅速排好阵型,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永宁城发起了攻击。 而那些被驱赶的流民们,则在士兵们的逼迫下,战战兢兢地朝着城下的护城河走去。 李瑞的心中充满了急切和渴望,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攻下这座城池,以洗刷昨日所遭受的屈辱。他紧握着手中的长枪,全身的肌肉都因为紧张而紧绷着。 城墙上,高仁厚和李倚远远地望见了李瑞阵前的流民,他们的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感到一阵头疼。 这些手无寸铁的流民们脸上写满了恐慌和害怕,在敌军刀兵的威胁下,他们只能缓缓地朝着城下挪动,每一步都充满了恐惧和无奈。 眼见着这些流民逐渐靠近,进入了守军的射程范围,高仁厚心中虽然有些不忍,但他深知自己肩负着保卫城池的重任,不能有丝毫的迟疑。 他紧紧握着拳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平静而决绝的语气喊道:“放箭!” 随着他的命令下达,守军们尽管有所迟疑,不过马上就回过神来,他们迅速搭弓射箭,一轮又一轮的箭雨铺天盖地地朝着这些流民射去。刹那间,惨叫声此起彼伏,许多流民被箭矢射中,纷纷倒地。 有些机灵的流民见状,连忙举起身上扛着的土袋或尸体,试图用这些障碍物来抵挡箭雨的攻击。然而,这只是杯水车薪,箭雨依旧无情地穿透了土袋和尸体,继续给流民造成伤害。 更多的流民则被吓得惊慌失措,他们丢掉土袋和尸体,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流民拼命往城下逃去,希望能逃离这场可怕的箭雨;有的则往后面逃窜,想要躲开守军的攻击。 然而,无论是往城下逃还是往后面逃,都只是徒劳。那些往城下逃的流民在慌乱中纷纷掉进了护城河中,而护城河中布满了各种致命的陷阱,这些流民一旦掉进去,就很难再爬出来,最终只能被陷阱夺去生命。 而那些往后面逃的流民,也没能逃脱厄运。他们在逃跑的过程中,被李瑞手下的士兵追上,成为了刀下亡魂。 短短片刻之间,原本几百人的流民队伍,就只剩下了几十人。这些幸存者被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不敢再向前一步,只能躲在尸体或土袋后面,瑟瑟发抖。 李倚站在城楼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惨剧发生,心中也充满了痛苦和不忍。 然而,李倚也明白高仁厚的命令并没有错。在这残酷的战争环境中,他们必须以保护城池和百姓的安全为首要任务。 尽管这些流民同样可怜,但如果不采取果断措施,放任他们把护城河填上,对于他们守城将会增加更大的难度,为了城中一万多名百姓的生命,只能出此下策。 而李瑞对这些流民的生死毫不关心,他冷漠地看着那些仍躲在原地、尚未死去的流民,见他们迟迟不肯向前挪动脚步,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怒意。 他眉头一皱,高声喊道:“你们这群蠢货,还愣在那里干什么!给我继续前进!” 然而,那些流民们似乎被恐惧所笼罩,身体瑟瑟发抖,根本无法挪动半步。 李瑞见状,愈发恼怒,他怒目圆睁,恶狠狠地吼道:“再不前进,我现在就杀了你们!” 在他的威胁下,那些流民们终于被迫扛起土袋,艰难地迈动脚步,与李瑞手下的士兵一同缓缓前行。 与此同时,站在城头上的高仁厚,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城下的敌军。当他看到李瑞的士兵逐渐进入射程范围时,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沉声道:“放箭!按照平时训练时的队形!” 随着高仁厚的一声令下,城头上的弓箭手们再次张弓搭箭,瞄准城下的敌军。刹那间,又是一轮轮箭雨密集地射向城下的敌军。 只听得城下传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敌军中不断有人中箭倒下。然而,城下的敌军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吓倒,他们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很快便镇定下来,并迅速组织起反击。 各营中的弓弩手们在营主的一声令下,迅速地摆开了阵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反击和压制。 与此同时,各营中各队里的举盾士兵也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牛皮牌,这些牛皮牌厚重而坚固,能够抵挡住城墙上如雨点般密集的箭矢一部分射击。 而在弓弩手的掩护下,那些剩余的流民和李瑞军中的敢死队们则扛起了土袋和尸体,向着城下跑去,开始填充护城河中的陷阱。 原来干涸的护城河在高仁厚的命令下,被挖掘得更深了,同时还布置了许多尖锐的木质尖枪,这些尖枪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河底,让人望而生畏。 不过李瑞军在付出了不少士兵的代价后,也是终于成功地把陷阱破坏掉了。 随着陷阱的被破坏,敌军中的另一批敢死队迅速扛着攻城云梯越过了护城河,他们身手矫健,动作敏捷,转眼间就来到了城墙之下。 当云梯稳稳地搭在城墙上后,这些敢死队毫不犹豫地沿着云梯迅速往上攀爬。 高仁厚站在城楼上,神情自若,毫无慌张之色。他沉着的指挥着团结兵把滚木和巨石往下砸去,同时团结兵几人一组也纷纷合力把一架架云梯推下城墙,不断有敌军被砸下城墙,发出一阵阵惨叫。 一百二十三章 守城之战(3) 尽管如此,对于这些敢死队来说仍然毫不畏惧,很快有人冒着滚木和巨石又把云梯搭上了城墙,然后顺着爬了上去。 前方指挥攻城的李瑞,看到已经有敢死队爬上城头,心中不禁大喜过望。他已经开始幻想城池被攻破的那一刻,自己率领大军冲入城中,尽情掠夺财物和美女的场景。 但当这些敢死队跳下城头时,才发现自己又陷入了敌军的包围之中。 原来,高仁厚早已在城头布置好了严密的阵型,等待着李瑞敢死队的到来。随着他们跳下城头,城墙上的守军蜂拥而上,瞬间将他们包围起来。 刹那间,城头上喊杀声四起,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生死较量。 李瑞眼见着越来越多的敢死队已经成功登上城头,兴奋之余,他立刻下达了全军进攻的命令。他相信,只要自己的大军能够迅速冲入城中,就能够一举攻破这座城池。 剩下的士兵们见到前面的同伴已经开始向城墙冲锋,他们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纷纷争先恐后地朝着城墙狂奔而去,仿佛晚一步就会错失这难得的机会,无法分到那令人垂涎欲滴的“羹”。 至于站在后方的李罕之,远远地望着李瑞的士兵们如潮水般涌上城头,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看起来今天的行动将会异常顺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估计到了午时过后,他们就能顺利进入城中,然后找个舒适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然而,与李罕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后的行军司马张威却露出了一脸愤愤的表情。 不过,当他想到李罕之之前答应过他,可以让他优先选择抢劫的区域时,他的脸色又突然变得开心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阴险的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负责打探其他两处城门情况的探马们也疾驰而来,回到了李罕之的面前。 “大帅,北门和西门都敞开着,城头上并没有太多的守军,只有一些老弱病残在那里看守。”探马气喘吁吁地报告道。 李罕之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心中暗自思忖道:“原来如此,东门的李瑞之所以能够如此轻易地登上城头,想必是因为大多数精兵都被埋伏在了另外两处城门之后吧。” 他庆幸自己并没有分散兵力去攻打其他城门。 不过,既然现在胜局已定,李罕之觉得还是应该采取一些措施,以确保万无一失。 于是,他转身对身后的张威下达了命令:“张司马,率领你部的人马,迅速前往北门和西门,将这两处城门牢牢围住。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可以轻举妄动,如有违抗者,定斩不饶!” 李罕之的语气异常严厉,他深知张威这个人有时候会有些冲动,所以特别强调了这一点。 张威虽然对李罕之的命令感到有些疑惑,但他也不敢多问,连忙领命,带着自己的手下赶往了北门和西门。 不一会儿,张威和他的士兵们就抵达了目的地,他们迅速散开,将北门和西门紧紧地包围了起来,形成了一道严密的防线,不给城中百姓任何逃脱的机会。 而此时城墙之上的攻防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战况异常激烈。越来越多的敢死队跃上了城头,与守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高仁厚站在城墙上,心中不禁为李倚的安全担忧起来。他转头对李倚说道:“大王,城墙之上实在太过危险,还是先撤回县衙吧。这里有我在,定能守住城池。” 然而,李倚却豪气干云地回应道:“无妨,高都尉,你不必担心我的安危。你只管专注于指挥作战,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的横刀,眼神坚定地凝视着前方的敌军。 还未等高仁厚再次开口劝阻,李倚便身先士卒地带领着曹大猛和身边的亲卫队,径直冲向了敌人。 高仁厚见状,虽然心中略有无奈,但也只能继续指挥着守军进行防御,同时吩咐士兵们务必保护好李倚的安全。 李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刚上战场的愣头青了,也经历了不少小型的战斗,如今的他作战经验丰富了不少。 此时他冲向一名刚刚跳下城墙的敌军,趁对方尚未站稳脚跟之际,手起刀落,瞬间将其斩杀于刀下。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又有一名敌军从城墙上飞身而下,直扑李倚而来。 一直在李倚身旁护卫的曹大猛见状,反应神速,他手中的陌刀如闪电般劈出,精准地击中了那名敌军。敌军躲闪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曹大猛的刀锋撕裂,最终命丧黄泉。 随着一声号角响起,原本埋伏在暗处的士兵们也冲杀了出来。他们手持利刃,冲向了城头,瞬间将第一批登上城头的敢死队淹没。 这批敢死队面对如此突然的袭击,他们显然有些措手不及。在短时间内,这些敢死队成员就被斩杀殆尽,鲜血染红了城墙。 然而,李倚等人还来不及为这短暂的胜利而欢呼雀跃,敌军的第二次攻势就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越来越多的敌军涌上城墙,与守军展开了近身肉搏战。尽管守军们这些日子来接受了严格的训练,但毕竟许多士兵都是第一次真正上阵杀敌,心中难免有些紧张。 但在高仁厚的镇定指挥下,以及李倚身先士卒、奋勇杀敌的激励下,守军们逐渐稳定住了阵脚,开始发挥出他们平日里训练的成果。 城墙上的战斗异常激烈,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云霄。 李倚在曹大猛和亲卫队的掩护下,犹如战神附体一般,手中的横刀每一次挥出都能带走一条敌军的生命。 刚刚因为那些流民的惨死而心情沉重的李倚,此刻完全沉浸在了战斗之中。他忘却了一切烦恼和不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敌! 又有一批敌军在激烈的战斗中无法承受压力,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城墙。然而,就在他们刚刚逃离的瞬间,新的敌军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墙,双方就这样在城墙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拉锯战。 一百二十四章 守城之战(4) 与此同时,城下的敌军也没有闲着。他们经过长时间的努力,终于填平了城门前的一小部分护城河,为撞城车开辟出了一条通道。 随着撞城车的猛烈撞击,城门开始摇摇欲坠,最终不堪重负,被撞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然而,城门后的守军并没有丝毫的慌乱。他们早已严阵以待,等待着敌军的到来。当敌军冲进城门的那一刻,双方都没有多余的言语,立刻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斗。 这场激烈的战斗一直持续到未时,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战斗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李倚等人毫不退缩,顽强地抵挡住了敌军一次又一次凶猛的攻势。他们已经成功地击退了对方的三次进攻,但敌人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源源不断地涌上前来。 城墙上的每个人都身上带伤,就连李倚也未能幸免。他在与敌军的厮杀中,被敌人的暗箭偷袭,受了一些轻伤。 但他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伤势,因为敌军又一次涌上了城墙。 面对如此紧迫的局势,众人没有丝毫犹豫,纷纷咬紧牙关,再次拿起武器,义无反顾地投入到这场残酷的战斗中。 与东门激烈的战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北门的张威此刻却感到异常无聊,甚至快要睡着了。他原本以为城墙会很快被攻破,但没想到这场战斗竟然拖延到现在还没有结束。 张威不由得骂了一句:“李瑞这个蠢货,怎么到现在都还没能攻下城池!” 他身旁的副将王景也愤愤不平地附和道:“是啊,也不知道大帅是怎么想的,居然让他们去攻城。” 随后,王景话锋一转,接着说道:“这要是换成张司马你带队攻城,那我们肯定早就已经拿下这座城池了!” 听到这番奉承之词,张威心里不禁有些飘飘然,感到十分得意。 不过,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北门城墙上的那些守军时,却突然露出一丝忌惮之色。 原来那些守军看起来都是些老弱病残,按常理来说,他们应该很容易被吓退才对。 可是,刚才张威特意派人在他们面前晃了一圈,结果对方不但没有丝毫害怕的迹象,反而还挑衅地射了一箭过来。 气的他当时怒上心头,完全不顾上级的命令,只想立刻冲入城中,一泄心头之愤。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令进攻时,身旁的王景突然高声喊道:“将军,且慢!” 张威猛地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只见城门处隐约可见一群人影在晃动。他心头一紧,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敌人竟然如此狡诈,故意派出老弱病残来示弱,还大开城门,显然是想激怒他们,引诱他们进城,然后来个关门打狗,将他们一网打尽。 张威暗自庆幸,多亏了王景的及时提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不禁对王景的细心和机智心生赞赏,同时也为自己刚才的鲁莽感到后怕。 “好险啊!”张威心有余悸地说道,“敌人果然阴险狡诈,难怪李瑞那个蠢货会大败而归。”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王景吩咐道:“你快去通知西门的士兵,告诉他们看住城门即可,无论敌人如何挑衅,都不要轻易理会。” 王景点头应是,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飞奔而去,传达张威的命令。而张威则待在原地,为自己的机智暗自得意,心想:“这次多亏了我反应迅速,才没有中了敌人的奸计。” 与此同时,处在东门后方的李罕之心情却如同坐过山车一般,从最初的喜悦,到面无表情,再到如今的面沉似水。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李大帅此刻已经愤怒到了极点,犹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随时都可能爆发。 李罕之站在高处,紧紧地盯着战场上的局势,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原本预计午后就能结束这场战斗,但现实却与他的预期大相径庭。 战斗一直持续到申时,依然没有分出胜负,这让他的怒火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瞬间爆发。 他心中暗骂:“李瑞这个废物!我前后已经投入了四千兵力,竟然还拿不下东门!” 想到这里,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仿佛要将心中的愤怒通过这种方式释放出来。 就在这时,北门的张威传来消息,称另外两处城门后确实有埋伏。这个消息犹如火上浇油,让李罕之的愤怒更甚。 他不禁想到,东门的守军大多是团结兵,战斗力相对较弱,可李瑞这个家伙竟然连这样的对手都无法战胜,简直就是无能至极! 李罕之再也无法忍受,他叫来一名亲兵,眼中闪烁着杀意,对他下达了一道命令:“你立刻去告诉李瑞,如果酉时他还不能攻下城池,就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我!” 亲兵被李罕之的气势所震慑,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带着这道充满杀气的命令,奔向正在城下督战的李瑞。 听到这个命令李瑞吓得一哆嗦,随即一咬牙,心一横带着自己身边的上百名亲卫队也加入了攻城战。 但他的加入并没有改变局势,只是又添了一些尸体而已。 城墙上的李倚都记不清杀了多少敌军了,他只感觉长时间的挥刀胳膊都有些发麻了,而身旁的曹大猛和陈二牛则浑身是血,他们身上的血基本上都来自敌军。 陈二牛是高仁厚见敌军攻势凶猛,忙命令他赶过来护在李倚身边。 李倚看了下两人,这两人仍然战意十足,而两人见李倚望来,都不约而同的咧嘴一笑,配上这一脸的血迹,显得格外瘆人。 此时太阳已经渐渐西斜,敌军的攻势也远不如前面一个时辰凶猛,此时远处也传来敌人鸣金收兵的信号,城墙之上的敌军听见这声音如蒙大赦,连忙顺着云梯爬下了城墙,向着后方逃去。 李倚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也顾不上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是他第一次亲临如此惨烈的守城战,这让他更加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 一百二十五章 守城之战(5) 高仁厚站在城墙上,双眼紧盯着敌军,看着他们缓缓退去,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却始终未能落地。他的手紧紧握着城墙的砖石,神经依然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他感到有些焦虑的时候,一名士兵飞奔而来,高声禀报:“报!高都帅,北门、西门的敌人都已撤走!” 听到这个消息,高仁厚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赌对了!为了稳定军心,他在士兵面前一直表现出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但实际上,当他得知敌军分出一部分兵力前往北门时,他的内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他事先有所准备,安排了一些壮丁故意躲藏在北门和西门附近,制造出一种有伏兵的假象。这一招果然奏效,敌军摸不清虚实,最终选择了按兵不动。 高仁厚心中暗自庆幸,如果不是他的计谋成功,以敌军今天如此拼命攻城的架势,恐怕这座城池未必能够守住。 此时,李倚也稍稍休息了一会儿,精神状态好了不少。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的尸体和城墙之上浓烈的血腥味,不禁皱起了眉头。战斗时的紧张和激烈让他无暇顾及这些,但现在,这股刺鼻的味道却让他感到有些不适,于是他站起来身来走到高仁厚的身边。 高仁厚见李倚过来,忙关心的问道:“大王,我叫人上来给你处理下伤势。” 李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即高兴的道:“哈哈,仁厚,多亏你有先见之明,没有分散兵力,要不然敌军今天的攻势未必能挡得住。” 李倚不由得暗自庆幸,还好老天把高仁厚送过来了,要不然今天就城破人亡了。 高仁厚谦虚道:“大王过誉了,这也得多亏了大王身先士卒和兄弟们拼死守城,不然空有计谋也都是徒劳。” 李倚笑道:“好了,你不必谦虚了。” 高仁厚笑而不语,随即又开口道:“大王,还是先行安排城内百姓过来打扫战场,然后再想办法把城门修复吧。” 李倚点了点头,叫来一名亲兵,示意他去县衙通知张全义,根据高仁厚的命令前来打扫战场和修复城门。 亲兵走后,高仁厚又开口道:“大王,我们还不能放松,晚上仍要加强防备,防止敌军深夜发动奇袭,毕竟敌军今日主力还并未完全出动。” 李倚深知高仁厚的顾虑不无道理,毕竟今日李罕之仅仅派出了一半的兵力,其完全具备再次发动夜袭的实力,李倚对高仁厚的提议表示赞同:“你说得对,就依你之见行事吧。” 紧接着,高仁厚迅速召集士兵,有条不紊地部署各项任务。首先,他命令城内的一些壮丁登上城头,加强巡逻警戒,以防敌人突袭。 对于那些伤势较轻的士兵,高仁厚则要求他们抓紧时间在城墙附近稍作休整,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然后就地休息,养精蓄锐,以备不时之需。而那些伤势较重的士兵,则被抬回县衙接受治疗。 不仅如此,高仁厚还对另外两处城门做出了重新部署,同样安排了壮丁负责巡视,确保城门的安全无虞。与此同时,他又派遣了一部分城中百姓前去搬运今日守城时所用的滚木和巨石,为下一次可能的防御战做好充分准备。 随着高仁厚和张全义的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永宁县城都被迅速动员起来。家家户户凡是还有壮丁的,都在张全义的积极动员下行动起来。 有的人负责巡逻,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有的人协助打扫战场,清理残留的敌人和己方的尸体;有的人则负责搬运尸体,将其妥善安置;还有的人则投入到修复受损的防御工事的工作中,以增强县城的防御能力。 一时间,永宁城内呈现出一片热闹景象,人们各司其职,齐心协力,共同为县城的安全而努力。 县衙内,李倚等人同样忙碌,尽管今天取得了初次守城战的胜利,但形势仍然不容乐观。 今日虽然消灭了两千多名敌军,但己方也损失了近六百余人,虽人数上已经与敌军没有那么大的差距了,但战斗力却是下降了不少,八个团的正规军有两个都被打散编制了。 剩下的团结兵人数虽还有不少,但能不能顶住敌军的猛烈攻势还不好说。 “今日我军虽成功打退敌军进攻,但整体形势还是不利于我们,明天敌军的攻城只怕会更加疯狂啊。”李倚感叹道。 李振听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房间中央。他站定后,胸有成竹地说道:“大王莫慌,我已有灭敌良策。” 李倚闻言,精神一振,赶忙问道:“哦?是何良策?快说来听听。” 李振微微一笑,然后转身走向张全义,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说道:“这条良策需张长史配合。” 张全义听到李振的话,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他看着李振,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李倚也同样好奇地看着张全义,想知道李振所谓的良策究竟与他有什么关系。 李振见状,嘴角的笑容更浓了,他接着说道:“张长史不是与城外李罕之曾是结盟兄弟吗?” 此话一出,张全义顿时吓了一跳,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连忙开口解释道:“大王明鉴,当时与其结为异姓兄弟也是迫不得已啊。” 李倚自然明白其中的缘由,他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全义,你不必害怕,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 张全义这才松了口气,而李振此时也笑着道:“张长史,你这个身份可是我们破敌的关键啊,等下还得拜托你身边之人写一封亲笔信交给李罕之,引诱敌军入城,待一部分敌军进入城内后,我们便关上城门,伏兵尽出,消灭敌军!” 高仁厚点点头道:“此计可行,与其一晚上提心吊胆被动等待敌军发动攻击,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张全义明白这是他递交投名状的时候了,连忙点头道:“没有问题,我马上写信给李罕之。” 看见大伙群策群力的模样,李倚笑道:“既然如此,那大伙就各司其职,等待着我们的客人上门吧!” 一百二十六章 守城之战(6) 临时营地内,李罕之端坐于上位,他的脸色平静,毫无波澜,但他的双眼却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的牙将李瑞。 李罕之的内心早已被愤怒所填满,他恨不得立刻将李瑞碎尸万段,但他深知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两日的战斗让他损失惨重,不仅兵力折损大半,就连士气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杀了李瑞也无法挽回败局,反而会让军心更加不稳。 “你起来吧。”李罕之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李瑞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颤,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仍然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这只是李罕之的一时兴起,下一秒就会将他处死。 李罕之见状,心中的怒火愈发难以抑制,但他还是强压了下去,再次沉声道:“你先起来。” 这一次,李瑞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如蒙大赦般,连忙回道:“多谢大帅!” 然后迅速起身,站到了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站在一旁的行军司马张威看到李瑞又一次逃过一劫,心中不禁冷哼了一声。 他对李瑞的行为十分不满,认为这样的人就应该被严惩,以正军法。然而,李罕之都已经发话了,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将不满深埋在心底。 李罕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对李瑞和张威说道:“敌人虽说今日守住了城池,但想必也不好过。他们的兵力同样有所损耗,而且经过这一场激战,有不少士兵已经力竭,想必今晚守备会松懈不少。” 顿了一会,他看了下张威和李瑞两人,最后对张威道:“张司马,今夜由你带领士兵再次发动一次夜袭,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张威在得知李瑞今天攻城损失惨重后,心中不禁有些忐忑。他原本对这场战斗充满了期待和信心,但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他意识到这场战争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因此,他不再像昨日那样积极请战了。 然而,李罕之已经点到了他的名字,这让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知道自己不能违抗军令,但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却让他犹豫不决。最终,在李罕之的注视下,他还是硬着头皮领命道:“末将遵命!” 就在张威领命的同时,外面突然传来卫兵的通报声。 “禀告大帅!永宁城来人,自称大帅故人,想要求见!” 这个消息让李罕之感到十分诧异,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在永宁城有什么故人。 “让他进来!” 李罕之下达了命令,心中充满了好奇。随着卫兵的引领,一名身着朴素的中年男人缓缓走进了房间。他的外表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庄稼汉,举止也有些拘谨和恭敬。 当这名男子见到李罕之后,他连忙跪地行了个大礼,口中说道:“张吏见过大帅!” 李罕之凝视着眼前的人,突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我记得你,你不就是张全义那田舍汉身边的人吗?” 李罕之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尴尬和歉意。原来,当初他曾答应过要派人去找张全义,可后来因为打家劫舍太过兴奋,他早就把这个结拜的小老弟抛到了脑后。如今再次见到故人身边的人,李罕之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 张吏点点头:“想不到大帅还记得仆。如今我家郎主被困于永宁城内,今日听闻大帅大军已至,于是趁夜晚守军松懈之时让我逃出城内,将密信交于大帅。” 顿了下,然后泣声道:“大帅,我家郎主在城中备受欺辱,还请大帅早日发兵救郎主脱离苦海!” 李罕之故作痛心的道:“你且放心,我此番出兵就是为了你家郎主。” 李罕之说起谎来眼皮都不眨一下,紧接着又道:“对了,张兄弟的密信在哪?” 张吏闻言,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给了李罕之。 李罕之接过密信,拆开信封,取出信纸展开。 他虽然出身低微,是从社会底层一步步爬到节度使这个位置的,但好歹也认得一些字。毕竟,曾经也被逼迫着学习过几年。 李罕之逐字逐句地阅读着张全义的密信,越看越是欣喜若狂。原来,当日张全义被劫持到永宁后,就一直被囚禁在牢房之中。然而,近日永宁城中为了抵御外敌攻城,竟将他们这些牢中的囚犯都放了出来,准备在关键时刻将他们当作炮灰使用。 张全义自然不甘心就这样白白送命,在得知攻城的人是李罕之后,他灵机一动,暗中收买了城内一部分心怀不满的囚犯。这些囚犯同样对永宁城的守军心存怨恨,于是便与张全义一拍即合,决定在夜晚发动突袭,夺取北门,与李罕之里应外合,共同攻下永宁城。 李罕之不疑有诈,毕竟他俩可是“刻臂为盟,永同休戚”的患难之交啊! 虽说自己因为要事繁忙,没有派遣人手前去营救他,不过想来张老弟应该不会对此耿耿于怀。 而且他对张全义这个人知根知底,深知此人成不了什么气候,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罢了,绝对没有胆量欺骗他。 思及此处,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笑容,对着张吏说道:“你送来的这封密信对我来说至关重要啊!你放心,我马上就能救出你家郎主。 而你送信有功,先下去领取赏赐吧,待到攻下永宁城之后,我还有其他赏赐给你!” 张吏闻言,擦干眼泪,连连叩头谢恩,然后迅速退下。 待张吏离去之后,李罕之稍稍沉默片刻,突然面色一正,下令道:“张司马,原定计划出现变故,你即刻率领两千士兵前往北门附近设伏。待看到城墙上火把全部熄灭之时,你立刻带领士兵发起攻击,届时自然会有人为你们打开北门!” 张威闻听此言,先是一怔,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有些诧异,但随即便喜出望外,高声应道:“末将遵命!” 说罢,他转身快步走出营帐,点齐所部士兵,趁着夜色的掩护,马不停蹄地再度奔赴北门所在之地。 而此时的李罕之,则面沉似水地凝视着李瑞,眼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情。他心中暗自思忖,如果今晚张威能够顺利攻下永宁城,那么这李瑞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自然无需再继续留他性命了。 一百二十七章 守城之战(7) 永宁北门外,张威率领着两千名士兵潜伏在暗处,静静地等待着最佳的时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个时辰转瞬即逝,但城墙之上却依旧毫无动静,这让张威的心中渐渐升起一丝烦躁。 本来十月的永宁,夜晚的气温就已经相当低,寒意透过盔甲渗入骨髓,让人不禁瑟瑟发抖。而他们已经在这里苦苦等待了如此之久,许多士兵握着兵器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寒冷和疲惫不断侵蚀着他们的身体和意志。 张威身旁的副将王景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不满,开口抱怨道:“城里的内应到底在干什么?都已经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有拿下城门!”他的声音中透露出明显的焦虑和恼怒。 张威眉头一皱,瞪了王景一眼,厉声道:“好了!大帅既然说了要等待信号,那我们就耐心等待便是。” 他的语气虽然严厉,但其实内心也同样焦急,只是作为一军之将,他必须保持冷静和镇定。 王景显然对张威的训斥并不服气,还想再争辩几句,然而就在这时,一名眼尖的士兵突然高声喊道:“张司马,快看城墙上!” 张威心头一紧,急忙顺着士兵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只见北门城墙上的火把瞬间全部熄灭掉了。 张威的眼睛猛地一亮,兴奋地喊道:“成了!兄弟们,进攻!” 他手下的士兵们早已按捺不住,在这里又冷又困,受尽了煎熬,此刻听到张威的命令,本来又冷又困的他们瞬间又恢复了活力,兴奋的拿着武器就冲向了永宁城北门。 在朦胧的月光下,张威率领着他的士兵们冲到了城墙之下。果然如他所料,护城河上的吊桥已然放下,城门也敞开着,仿佛是在迎接他们的到来。而在城门处,几名身着囚衣的人正兴奋地向他们招手示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景,张威毫不犹豫地下令道:“兄弟们,谁能最先攻下县衙,必有重赏!” 话音未落,他手下的士兵们便如饿虎扑食一般,争先恐后地朝着城内狂奔而去。 然而,张威却并未随众人一同冲锋陷阵。对他来说,这种在前方厮杀拼命的事情,交给手下的士兵去做就足够了。他只需在后方等待,坐享其成,摘取胜利的果实即可。 然而,张威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正是他的这一想法,竟然救了他一命。就在他看着自己的大部分士兵们都已经冲入城内之际,城门突然毫无征兆地关闭了。紧接着,城墙之上重新燃起了熊熊火把,将城下的张威等人暴露无遗。 刹那间,无数箭矢如雨点般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地朝他们射来,张威吓得连忙带着身边的士兵往后撤去。 紧接着护城河上的吊桥也被拉了上去。张威见状,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他意识到自己中计了。然而,当他抬头望向城墙时,却看到城墙上虎视眈眈的守军,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绝望和愤恨。 张威狠狠地瞪了一眼那紧闭的城门,然后带着剩下的士兵,如丧家之犬般落荒而逃。而那些冲入城内的士兵们,此刻却突然发现那几名囚犯竟然将城门重新关闭,而且四周不知何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守军。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惊恐万分,手忙脚乱地想要重新打开城门。 经过一番艰难的挣扎,他们终于好不容易打开了城门,然而,当他们望向城外时却惊愕地发现张威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座吊桥也被拉了上去,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就在这群敌军陷入绝望之时,早已埋伏在此的高仁厚毫不犹豫地发出了命令:“射甲箭!放!”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只见无数支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地射向了敌军。冲在最前面的王景避无可避,瞬间被射成了一只刺猬,惨不忍睹。 此时,被围困在城内的敌军们已经乱作一团,他们就像无头苍蝇一样,有些人不顾一切地向着守军发起了疯狂的死亡冲锋,而另一些人则在极度的恐慌中慌不择路,直接跳进了布满了木制尖枪的护城河中,妄图逃过一劫,但都是徒劳。 高仁厚站在城门前,他敏锐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洪亮的声音喊道:“投降不杀!” 这四个字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他身旁的士兵们也迅速响应,齐声高呼:“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声音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城门处。 在这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敌军的心理防线开始逐渐崩溃。身体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压力交织在一起,让他们难以承受。 终于,有一名敌军士兵再也无法忍受,他大喊一声:“我投降!”然后丢下手中的武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一举动仿佛是一个信号,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其他士兵看到有人投降,心中的恐惧和犹豫被放大,纷纷效仿,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一时间,原本紧张对峙的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起来,越来越多的士兵选择了投降,跪在地上等待发落。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敌军都愿意轻易放弃。仍有一些亡命之徒,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不肯屈服。 高仁厚见状,毫不留情地命令士兵放箭射杀这些顽固分子。利箭如雨点般射向那些负隅顽抗的敌军,惨叫声和哀嚎声此起彼伏。 随着最后一个抵抗的敌军倒下,这场伏击战终于画上了句号。高仁厚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战果,在命令士兵们清点打扫完战场后,他转身对陈二牛和曹大猛说道:“你二人带领士兵,将这些投降的人押送至各个空闲的坊区,务必严加看守,不得有丝毫松懈!” 今晚入城的人数大约在一千三百人上下,这是因为高仁厚不敢让太多敌军涌入城中。毕竟,他们兵力有限,能够一举拿下这支部队已经是相当不易,并且几乎没有遭受什么损失。 据粗略估计,敌军在进城时被射杀以及因惊慌失措而跳入护城河中死去的人数约有五百余人。如此一来,目前城中尚存七百多名俘虏。然而,城内县衙的监狱空间有限,根本无法容纳这么多俘虏。 幸运的是,由于当前城内人口相对较少,空出了不少坊区。这些坊区原本是居民居住的地方,但现在正好可以被用作临时关押俘虏的场所。 曹大猛和陈二牛接到命令后,迅速率领一部分士兵,押送着这些俘虏前往城西的空闲坊区。 与此同时,高仁厚在完成防守任务的部署后,也匆匆赶回县衙,准备将今晚大获全胜的消息报告给一直在等待的李倚。 一百二十八章 守城之战(8) 此时,县衙内的灯火依旧通明,李倚站在大堂中央,双眼紧盯着县衙的大门方向,他的心情异常焦急。原本,他打算与高仁厚等人一同亲临战场,但高仁厚等人坚决反对,认为他留在县衙更为安全。 尽管心中有些不甘,但李倚最终还是听从了他们的建议,留在了县衙中。然而,他的思绪却始终无法平静,对战场局势的担忧让他坐立难安。 孟珍珠同样没有入睡,她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李倚在大堂中来回踱步。看着他那焦虑的样子,孟珍珠不禁轻声笑道:“李郎,你这样都走了一晚上了,不如坐下歇歇吧。” 李振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大王,有高都帅在前方坐镇,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李倚点点头,他知道自己这样焦虑也无济于事,于是缓缓地走到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然而,就在他刚刚坐稳的瞬间,县衙的大门突然被猛地推开,高仁厚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高声喊道:“大王,我军大获全胜!我们成功消灭了敌军五百余人,还俘虏了七百多人!” 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李倚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后兴奋地叫道:“好好好!全义,你当计一大功!” 这场战斗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张全义。正是因为张全义的亲笔信,才让李罕之轻易地相信了他们的计划,从而落入了他们精心设计的陷阱。可以说,张全义在此战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堪称首功。 张全义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对李罕之的愧疚之情,毕竟在这个时候,李罕之对待他还算不错,并没有过分地欺压他。 然而,事已至此,既然都已经是各为其主,那么也只能怪命运弄人了。张全义连忙推辞道:“全义实在不敢当啊!这一切其实都是李参军的主意,我不过是写了一封信而已。” 李振听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说道:“张长史,你这一封信可真是抵得上千军万马啊!” 张全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谦逊的笑容,摆了摆手,似乎想要淡化自己在这件事情中的作用,但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李倚的心情显然非常愉悦,他看着张全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意,说道:“全义啊,等敌军退兵之后,我们再好好论功行赏。” 说罢,他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继续说道:“不过,敌军此时想必已经被激怒了,明天他们攻城的时候肯定会更加疯狂。今天时间也不早了,大伙都先回去休息吧,养精蓄锐,准备好应对明天的守城战。”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向李倚行礼,随后便依次退出了房间。 而在另一边,张威自从逃离北门之后,心中的恐惧如影随形,使得他根本不敢再回到营地。他对李罕之的性格了如指掌,深知这位主帅在接连攻城受挫后,定然会怒不可遏。在这种情况下,李罕之很有可能会直接将他斩杀,以泄心头之愤;即便不杀他,一顿毒打恐怕也是在所难免的。 而且,经过这一番折腾,张威心里也明白,永宁城恐怕是难以攻下了。既然如此,他倒不如另起炉灶,凭借自己打家劫舍的本事,以及手底下这六七百号人,自立山头,当一方老大。 想到这里,张威顿觉豁然开朗,仿佛整个天地都为之一宽。他最后看了一眼营地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毅然决然地带着手下的几百人,一路向北,离开了有李的地方。 此时此刻,营地内的李罕之对夜袭失败以及张威带人逃跑的消息全然不知。他早已进入了梦乡,沉浸在美梦中。在梦中,他成功地攻入了永宁城,正搂着几个娇柔妩媚的小娘子,尽情享受着胜利的喜悦和温柔乡的旖旎风光。 然而,就在他陶醉其中的时候,突然间,一阵急促而焦急的喊声从帐外传来,打破了他的美梦。 “大帅,永宁急报!” 李罕之听到永宁这两个字瞬间就爬了起来,兴奋地道:“快进来说!” 卫兵进入帐内后,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匆匆地开口道:“夜袭失败,张司马带领本部人马已经逃往北方!” 正在穿衣的李罕之听到这句话,如遭雷击,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听错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又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卫兵看着李罕之那震惊的表情,心中有些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再次重复道:“夜袭失败,张司马带领本部人马已经逃往北方!” 李罕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额头上的青筋也暴起,怒不可遏地厉声道:“你所说的可是真的!” 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因为在他的计划中,这次夜袭应该是万无一失的。一切都进行得如此顺利,怎么会突然之间就急转直下了呢? 卫兵被李罕之的气势吓得有些颤抖,但他还是低声回答道:“有一部分兄弟悄悄地逃离了张司马的队伍,回到了营地。 据他们所说,本来城门确实已经打开,但是当他们的大部分兄弟入城之后,城门却突然被关上了,然后城墙之上出现了很多敌军。 张司马见势不妙,直接就跑了,而他们不愿意跟随张司马,便悄悄的回到了营地。” 李罕之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竟然中了张全义的诡计!他越想越气,实在想不通张全义为何要如此欺骗他。 毕竟,他自问对张全义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可张全义却这样对他,这让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呢? 李罕之怒不可遏地吼道:“张吏呢?” 站在一旁的卫兵面露难色,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张吏……张吏他……他早就逃出营地了,现在去向不明。” 听到这个消息,李罕之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怒,他手起刀落,一刀便砍向了那名卫兵。可怜的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已经命丧黄泉。 李罕之的情绪愈发失控,他对着门外高声怒喝:“来人!来人!” 门外的卫兵听到李罕之的怒吼,吓得浑身一颤,急忙跑进屋内。当他看到地上的尸体时,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大帅,有……有何吩咐?” 李罕之瞪着双眼,恶狠狠地吼道:“去把今晚张威逃回来的人全部给我杀了!一个都不许留!然后再把他的尸体拖出去!” 这名卫兵生怕自己也会像刚才那名卫兵一样惨死在李罕之的刀下,于是连忙点头如捣蒜,不迭声地应道:“遵命,大帅!” 一百二十九章 守城之战(9) 第二天清晨,太阳已经升起,不过天空中仍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李倚和高仁厚已早早地登上了永宁城的城墙,他们站在高处,俯瞰着城外的情况。 果不其然,正如李倚所预料的那样,李罕之的军队已经倾巢而出,布满了城外的原野。然而,与前几日相比,这支军队的规模明显缩水了不少,估计人数还不到原来的一半。 更引人注目的是,李罕之今天亲自督战,他站在阵列的最前方,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永宁城,那模样仿佛要将这座城池生吞活剥一般。 李倚见状,嘴角泛起一丝戏谑的笑容,转头对身旁的高仁厚调侃道:“看这架势,我们这位李大帅的火气可真是不小啊!” 高仁厚也微微一笑,回应道:“确实如此,接连遭受失败,敌军的士气肯定大受打击。今日只要我们能守住城池,那么局势就会完全逆转,攻守之势也将易位。” 李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心情也随之轻松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名探马匆匆跑来,向他们报告了一个重要的消息:昨晚夜袭失败的那伙敌军并没有返回营地,而是径直朝北方逃窜而去。 这个消息让李倚和高仁厚都不禁喜出望外,因为这意味着李罕之手下的兵力又减少了一部分。 就在此时,敌军阵营中突然传来一阵击鼓声,紧接着,敌军便发起了今日的首次攻击。 站在城墙上的李倚,观察着敌军的动向。他深知,在冷兵器时代,若没有重型攻城武器的辅助,攻城一方往往只能依靠大量的人命来强攻。 而且,攻城的手段通常都比较固定和公式化。李罕之的军队并没有像其他一些藩镇那样拥有一支专门挖掘地道的工程队,所以他们的攻城方式主要还是依靠弓弩手进行火力压制,然后步兵们扛着云梯冲向城墙,或者用撞城车猛烈撞击城门。 然而,与昨日相比,李罕之的军队今天的攻城行动显然轻松了许多。这其中的原因,正是因为昨天和昨晚的激烈战斗,使得护城河中堆积了大量敌军的尸体。 城内的百姓虽然已经尽力清理,但由于时间紧迫,也只能清理掉一部分。如此一来,李罕之的军队便无需再冒着如雨般的箭矢去填平护城河,这无疑大大缩短了他们将攻城云梯搭上城墙的时间。 尽管城墙上的守军反应迅速,他们迅速推倒了不少已经搭上城墙的云梯,同时不断地将滚木、巨石等守城武器狠狠地砸向敌军。但无奈敌军人数众多,攻势如潮,仍然有相当一部分云梯成功地搭上了城墙,并且有不少士兵开始往上攀爬。 随着敌军不断地爬上城墙,双方的战斗再度陷入了白热化的白刃战阶段。与昨日相比,今天攻城的敌军显然更为凶猛和勇猛。尽管他们的人数相对较少,但一旦跳上城头,便迅速三三两两地结成紧密的军阵,迅速占据了一部分城墙。 这些敌军不仅动作迅速,而且配合默契,他们用盾牌护住自己,同时用刀或枪攻击城墙上的守军,使得守军难以招架。更为关键的是,他们成功地护住了身后的云梯,让更多的敌军能够安全地攀爬上来,源源不断地加入战斗。 面对这一突发情况,高仁厚被打的有些措手不及。然而,他毕竟身经百战,很快就回过神来,并迅速做出了应对之策。他当机立断,调集了李倚身边最为精锐的亲卫队,毫不犹豫地向敌军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这支亲卫队由曹大猛和陈二牛率领,他们身先士卒,如猛虎下山一般冲入敌阵。在他们的凶猛冲击下,敌军的军阵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阵脚大乱。守军见状,士气大振,纷纷奋起反击,与亲卫队一同将这些敌军全部歼灭。 随着敌军被击溃,搭上云梯的城墙又重新回到了守军的控制之下。守军们迅速将云梯推下城墙,断绝了敌军继续攀爬的通道,成功地守住了城墙。 然而,就在守军刚刚击退敌军的第一波攻势时,敌军的第二波攻击如汹涌的潮水般再度袭来。但守军并未被这突然的袭击所吓倒,他们迅速调整状态,奋起抵抗,再次将敌军击退。 就这样,敌军一次又一次地发起猛攻,而守军则一次又一次地顽强抵御。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战斗异常激烈。在这一整天里,敌军竟然发动了数十次攻击,这种疯狂而不要命的打法,让高仁厚都感到有些吃不消。 尤其是在最危急的时刻,敌军竟然突破了城门,攻入了城内。眼看着敌军就要肆虐城内,百姓们陷入恐慌,高仁厚心急如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曹延率领着支援的团结兵如神兵天降般及时赶到。他们士气高昂,奋勇杀敌,经过一番激烈的厮杀,终于将敌军重新赶出了城内,成功地保护了城内百姓的安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渐渐西斜,余晖洒在战场上,仿佛给这片血腥的土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此时,李罕之眼见自己的手下已经精疲力尽,再继续战斗下去恐怕会造成更大的损失,无奈之下,他只得下令鸣金收兵,带领军队退回营地。 李倚和高仁厚站在城墙上,目送着敌人缓缓退去,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们相视一笑,笑容中带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然后,两人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不顾形象地瘫倒在地,直接休息起来。 经过今日这惊心动魄的一战,李倚心中明白,李罕之的攻城行动恐怕到此便会画上句号。毕竟,如此惨烈的战斗过后,李罕之的军队必定遭受了重创,元气大伤。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李罕之定然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不顾一切地强攻,而是会另寻他法,或者干脆直接撤退回河阳,以待来日再做计较。 想到这里,李倚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下来。他们总算是可以松一口气了,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地应对李罕之的猛烈攻势。 然而,李倚并未因此而掉以轻心,战争结束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接下来,还有许多重要的问题需要去思考和解决,尤其是战后的各种事宜。 一百三十章 守城之战(终) 李罕之今日攻城失败后,心情异常烦躁。他本以为这次攻城战会轻而易举地取得胜利,却没想到遭到了顽强的抵抗,最终以失败告终。不过他并没有选择撤退,而是气冲冲地回到营地,心中的怒火丝毫未减。 一进营地,李罕之便径直走向自己的营帐。他的脸色阴沉得吓人,周围的士兵们都不敢靠近,生怕触怒他。进入营帐后,李罕之二话不说,抓起一把刀,冲向了几个无辜的卫兵。他手起刀落,瞬间将这几个卫兵斩杀,鲜血溅满了营帐。 发泄完心中的愤恨后,李罕之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坐在营帐中的椅子上,喘着粗气,眼神依然充满了愤怒。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像往常一样安然入睡。 而在另一处营地内,牙将李瑞的营帐中,此时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卫兵通报说永宁城有人要与他共商大事时,李瑞不禁大吃了一惊。他当然知道李大帅昨天夜袭永宁城的事情,也清楚李大帅之所以失败,正是因为被如今已经投靠永宁的张使君摆了一道。 张威那个蠢货为了逃避责任,竟然连夜逃跑了,这让李瑞心中暗自窃喜。毕竟少了张威这个竞争对手,那么节度副使的职位肯定就非他莫属了。想到这里,李瑞的心情不由得愉悦起来。 不过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大帅已经发誓要攻下永宁城并将其鸡犬不留的情况下,竟然还有永宁的人敢来找他。 这让李瑞对这个不速之客充满了好奇,他决定见见这个人,看看他到底有什么事情要与自己商量。 想到这里,李瑞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身材瘦削的中年文士,开口道:“如今我们正在交战,你竟然还敢孤身入敌营,我不知道是该佩服你的勇气,还是说你愚蠢?你就不怕我直接把你杀了吗?” 这名中年文士正是李振,原来李倚在得知李罕之仍然没有撤回河阳,还留在原地后,便开始考虑如何彻底解决掉这个隐患。 从俘虏口中得知,牙将李瑞因为接连攻城失利被李罕之当面责罚心生不满,曾在自己军帐内跟手下抱怨过李罕之后,参军李振便主动提出要前往敌军营地,策反李瑞。 李振毫不客气的走到旁边直接走下,摇摇头道:“你不会杀我,因为我是来救你的。” 听到李振的话语,李瑞更加感兴趣了,:“救我?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听得李振一声叹息,同时用悲悯的眼神看着他,:“你马上就要掉脑袋了竟然还不自知?” 李瑞勃然大怒,立马抽出刀来,想要砍了李振,身旁的副将刘铁柱赶忙拦住他,劝阻道:“将军息怒,先听听他怎么说。” 李瑞余怒未消,但还是放下了刀,瞪着李振,愤怒的道:“你说说看,我怎么就要掉脑袋了?” 面对气势汹汹的李瑞,李振面不改色,见他问话,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觉得你们李大帅为人如何?” 李瑞被他的问题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开口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想挑拨我跟大帅之间的关系?” 见他不回答,李振笑着道:“李罕之的为人连我们这些外人都知道,想必你作为跟随他多年的属下更加清楚了。据我所知,张威已经带人跑了,他为什么不敢回来,想必你也知道原因。” 说完顿了一下,看着李瑞似乎正在思考什么,又接着道:“而你三番两次战败,他却没有杀你,估计是念在你还有点作用。 而现在要是永宁拿下也就罢了,但如今永宁你们没拿下,而且损失惨重,那么等到撤回河阳城后你觉得他还会留着你吗?” 李振的这一番话语可谓是直击李瑞的内心,跟随李罕之多年,他太清楚对方的性格了,当时郭缪不就因为一点小小的误会就被他直接杀了吗。而自己损兵折将,能活到现在真是一个奇迹了。 而张威恐怕也是知道拿不下永宁了,回来肯定也是一死,索性干脆就跑了,那自己回去不是要独自承受李罕之的怒火?想到这里,他冷汗都冒了出来。 见对方似乎已经被自己说动,李振趁热打铁道:“将军,我有一个办法,不仅能保你性命,还能让你成为河阳的主人。不知道将军敢不敢去做?” 李瑞顿时瞪大了眼睛,连害怕的情绪都抛在脑后了,成为河阳的主人,这个念头他也曾偷偷想过,但慑于李罕之的凶名,也只能在内心想想,如今眼前之人竟然说可以助他成为河阳的主人,这不禁让他兴奋不已。 于是连忙开口问道:“你说的是什么办法?” “杀掉李罕之!我们助你成为河阳节度使!”李振充满杀气的话语一出。不仅李瑞吓了一跳,连他身边的副将都吓到了。 李瑞赶忙看了营帐外一眼,见外面并没有什么变故,思索一番后才小声道:“你说的可当真?” 李振点点头,:“永宁城为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弟弟睦王所有,只要你杀掉李罕之,睦王便会向圣上请奏,封你为河阳节度使。” 李瑞也没想到,这小小的永宁城竟然是一位亲王的领地,但他也懒得去思考为何睦王会出现在这里。 他现在的脑海里充斥着成为河阳节度使的念头,虽说朝廷的任命已经不重要,但聊胜于无,有总比没有好。 不过他还是保持了一点清醒,有些迟疑道:“话虽如此,但李罕之兵力仍有一千多人,而我手上只剩下两百多人,如何能杀掉李罕之?” 李振笑道:“今晚你趁他们不备,直接夜袭李罕之大营,我军会埋伏在周围,到时候会协助你杀掉李罕之!” 李瑞看着李振自信的眼神,思索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握紧拳头道:“好!我答应你!既然他李罕之不仁,那就不能怪我不义了!” 说到这里,他直接一刀砍断了整张桌子,然后杀气腾腾的盯着李罕之大营所在的方向。 见李瑞终于下定决心,李振大喜,随后与他商量起了具体进攻的时间,和到时候夜袭行动的细节,再确认好时间和细节后,李振才向李瑞告退回到了永宁城内。 一百三十一章 河阳军突变 曹延带着四百余骑埋伏在李罕之营地不远处,正等待着李瑞的信号传来。 城中经历了数日激烈的战斗后,能够继续战斗的正规军已经所剩无几。除了那些在战斗中英勇牺牲的士兵,还有许多人因为受伤或其他原因而暂时失去了战斗能力。 为了凑齐这四百人的队伍,甚至连李倚的亲卫队都被抽调了一部分。 原本,高仁厚出于谨慎的考虑,并不赞成这次夜间突袭行动。毕竟,他们对李瑞这个人了解甚少,无法确定他是否可靠。 万一李瑞在关键时刻背叛他们,与李罕之联手演一出双簧戏,等到他们出兵协助时突然倒戈,那么这些士兵恐怕都会陷入绝境。 到那时,城内的精锐力量将会损失殆尽,仅剩下一些团结兵来守卫城池,而李罕之若再趁机攻城,局势将会变得极为棘手。 但是李振却对李瑞充满信心,他坚信李瑞绝不会出卖他们。李倚自然也明白,在这样的乱世中,尤其是面对像李罕之这样残暴的人物,手底下很难有绝对忠诚的人。 忠诚与否,往往取决于所给予的利益和诱惑是否足够诱人。当提供的筹码足够高时,人们往往会愿意冒险一试。。 要不然《旧唐书》和《新唐书》上唐末就不会有那么多各种属下叛变杀自己长官的记载了。因此李倚同意了李瑞的计划,老大都发话了,其他人自然就不会反对了。 于是夜袭的重任就落在了曹延身上,毕竟他为人谨慎,如果发现有什么异常也不会冒失,在李振向曹延交待好一切注意的事项后,曹延便带着人马趁着夜色离开了永宁城,埋伏了营地的不远处。 李振与李瑞约定在子时,由李瑞率领士兵突破李罕之的营地,然后放火引起混乱,到时候永宁军看到火光升起,便会发起进攻,协助李瑞斩杀李罕之。 而营帐内,李瑞在李振走后便一直等待着子时的到来,眼见着亥时马上就要过去,李瑞忙对着站在一旁的副将刘铁柱道:“你去把兄弟们都集合起来。” 刘铁柱点点头,随后便退了出去。不多时,李瑞麾下两百余人全部集合完毕,而李瑞站在他们身前扫视了这帮人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些人都是他仅剩的亲信了,可靠度方面应该不成问题,接下来就是还需要一样东西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另一边的副将李俊辉,此人名义上是他的副将,实际上是李罕之派到他身边的监军。 李俊辉满脸狐疑,实在想不通李瑞深更半夜的把所有士兵都召集起来究竟意欲何为。 他定睛看向李瑞,毫不客气地开口质问:“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大半夜的把士兵们都叫起来,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面对李俊辉的质问,李瑞却不慌不忙,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慢悠悠地解释道:“今晚我收到了一个可靠的消息,据说永宁的守军会趁着夜色出城进行偷袭。所以呢,我就提前把兄弟们都集合起来,打算在半路上设下埋伏,给敌军来个措手不及。” 李俊辉对这个解释显然并不满意,他继续追问:“你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既然有这么重要的情报,你为什么不赶紧去禀报大帅?” 李瑞嘴角微扬,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回答道:“我本来是打算立刻去禀报大帅的,只是担心大帅对我不够信任,不肯相信我的话。所以呢,我想先向李副将你借一样东西。” 李俊辉被李瑞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搞得一头雾水,忍不住追问道:“什么东西?你直说就是了。” 就在这时,李俊辉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异样的气息。他猛地回头,只见刘铁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李俊辉心中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而此时的李瑞,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杀意,他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冷峻和决绝。他死死地盯着李俊辉,厉声道:“我要借的,就是你的项上人头!” 随后刘铁柱手起刀落,直接就把李俊辉的头颅砍了下来,而李瑞身边的亲兵也一拥而上,把李俊辉的亲兵全部砍死在当场。 在李俊辉死后,李瑞才看向自己的士兵,见他们惊讶的目光,于是愤恨地道:“我得到消息,因此次作战不利,为了以正军法,李罕之回河阳要我们全部处死!” 此话一出,这些士兵一片哗然,李瑞又接着开口道:“行军司马张威昨夜战败后直接已经逃了,而那些从他手下逃回来的士兵,无一例外,全部都被李罕之残忍地杀害了!” 这突如其来的两个爆炸性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愕不已。 就在这时,刘铁柱看准时机,恰到好处地站了出来,他情绪激昂地煽动着众人:“兄弟们啊,李将军他实在是不忍心看到大伙就这样白白去送死啊!所以,他才特意为大伙寻找到了一条生路啊!” 刘铁柱的这番话,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希望之火。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李瑞,眼中充满了期待和渴望。 李瑞见状,心中暗自得意,他面带微笑,缓缓开口说道:“诸位兄弟,当今圣上的弟弟睦王已经亲口答应我了,如果我们能够成功除掉李罕之这个心腹大患,他必定会向圣上举荐我担任河阳节度使一职。 到那时,只要我当上了节度使,绝对不会亏待大伙,必定会让兄弟们都享受到那无尽的荣华富贵!” 李瑞的话音刚落,下面的士兵们原本因为要去杀李罕之而产生的恐惧和犹豫,瞬间被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所取代。他们的眼睛开始放光,心中的欲望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誓死追随将军!”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紧接着,这声音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叫大伙想要高呼,李瑞连忙挥手示意大伙安静下来,然后压低声音,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出发!”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两百余人在李瑞的带领下,风风火火地向着李罕之的营地疾驰而去。 一百三十一章 河阳军内乱 李罕之的临时营地位于中心位置,李瑞和张威分列两侧,如今张威已逃,营地就已废弃,而李罕之的营地也因为人数减少,如今也显得空荡荡的。 门口守卫的卫兵见到李瑞带着一大群人急匆匆的赶来,吓了一跳,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于是连忙拦住了李瑞。随后恭敬询问道:“李将军可是有要事通报?大帅现在早已入睡,待我先叫人去通报一番,将军再进去可好?” 李瑞还没做声,刘铁柱就直接上前扇了两人一巴掌,怒骂道:“滚开,军情紧急,还等着你去通报,敌人早就已经杀过来了!” 其中一名卫兵捂着被打的脸庞,有些为难的道:“将军,可是大帅有过命令,必须要先行通报。” 刘铁柱作势又想打,李瑞拦住了他,沉声道:“我也知道大帅有过命令,可是事情紧急,如果不马上见到大帅,到时候出了问题你担当的起吗!” 见两名卫兵有些犹豫,李瑞接着道:“放心,你们让我进去,如果大帅怪罪起来,我一力承担,这样你们放心了吧。” 两名卫兵见李瑞都这样说了,也只好道:“好,李将军,不过你的手下不能进去,只能你进入营地。” 李瑞点点头,笑道:“没问题,快点打开营门吧。” 就在两名卫兵刚刚打开营门的瞬间,刘铁柱和李瑞迅速地从背后抽出锋利的刀子,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砍向那两名毫无防备的卫兵。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两名卫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们甚至连惊愕的表情都来不及展现,就已经命丧黄泉。至死,他们都无法理解,自己竟然不是死在敌人的手中,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李瑞眼见两人倒地身亡,立刻果断地命令手下迅速控制住营门,紧接着,他率领着剩余的手下冲进了营地。 此时,营地内的巡逻队还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他们依旧按照常规的路线缓慢地巡逻着。然而,就在他们转过一个弯角的时候,李瑞带领的士兵突然从暗处杀出。 巡逻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眨眼间,巡逻队的成员们就纷纷被砍倒在地,痛苦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刘副将,你带领一部分兄弟前去放火,我去杀李罕之!” 李瑞下完令后,便带领着五十余名士兵,径直朝着李罕之的营帐赶去。 与此同时,刘铁柱则率领着剩下的士兵,开始在营地的各个营帐间放起了火。熊熊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将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同时,他们还毫不留情地破坏着营地的防御设施,为永宁军的进攻创造有利条件。 刹那间,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片混乱,仿佛被煮沸的一锅粥。李瑞的士兵们见人就砍,毫不留情。许多被吵醒的士兵们茫然失措,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经成为了刀下亡魂。 不过也有些士兵反应了过来,一边反击,一边前去通报李罕之。 而就在李罕之的营帐前,卫兵们得知李瑞叛乱的消息后,心中虽然充满了恐惧,但他们深知此时若不及时禀报大帅,后果恐怕不堪设想。于是,他们顾不得可能会被斩首的危险,毅然决然地冲进了营帐内。 “大帅,不好了!李瑞叛乱了,他现在已经带人杀过来了!”卫兵的声音在营帐内回荡,瞬间将睡梦中的李罕之惊醒。 李罕之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抓住卫兵的衣领,满脸惊愕地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卫兵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着,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大帅,李瑞叛乱了,他正带着人杀过来!” 李罕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卫兵,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他怎么也想不到,李瑞这个他一直信任有加的人,竟然会背叛他! “可恶!”李罕之怒不可遏地咆哮道,“我对他如此之好,他为何要如此对我?” 然而,此刻的愤怒已经无济于事,李瑞的叛军正在步步逼近,情况危急万分。李罕之迅速冷静下来,他深知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他匆忙穿上铠甲,提起长枪,大喝一声:“走!跟我出去迎战!” 他的亲兵们闻声而动,迅速集结起来。 一出营帐,李罕之便看到整个营地都被熊熊大火照亮,火光冲天,一片混乱,他的心中怒火更盛。 就在这时,他远远地看到李瑞正带着几十人一路杀来,气势汹汹。 “李瑞,我李罕之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我!”李罕之怒目圆睁,对着李瑞怒吼道。 原本正杀得兴起的李瑞,突然听到这个声音,心中猛地一惊,他定睛一看,只见李罕之满脸怒容,气势汹汹地站在不远处,那狰狞的面容让人不寒而栗。 往日里对李罕之的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李瑞的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便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拔腿就跑。跟在他身边的士兵们见状,先是一愣,然后也纷纷回过神来,紧跟着李瑞的脚步,如鸟兽散般狂奔而去。 李罕之看着李瑞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讥笑。他冷哼一声,随即下达命令:“杀!一个都不许放过这些叛乱的士兵!” 李瑞在逃跑的过程中心乱如麻,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李罕之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他深知李罕之的厉害,自己恐怕在他手下连三招都撑不过去。一想到这里,李瑞的心跳愈发急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一般。 好不容易跑到与刘铁柱会合的地方,李瑞的心情才稍稍安定了一些。然而,当他环顾四周,却发现永宁军迟迟没有出现,这让他的心中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因为就在李罕之现身的瞬间,原本乱作一团的营地竟然开始逐渐恢复秩序。要知道,他们的人数本就比对方少,之所以能够在一开始占据上风,完全是因为发动了突然袭击,使得对方猝不及防。 可是,随着李罕之的出现和他果断的指挥,局势迅速发生了逆转。他们人数上的劣势很快暴露无遗,开始节节败退。最终,他们被李罕之的士兵团团围住,困在了校场中央,而此时李瑞身边的士兵只剩下区区一百来人。 李瑞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李罕之,心中懊悔万分。他暗骂这该死的永宁军,明明说好要协助他们,结果却在关键时刻摆了他们一道。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他还不如学张威那样,直接脚底抹油开溜呢! 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们已经无路可逃,而且从李罕之那充满敌意的眼神来看,即使他们选择投降,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如今的他们,已然陷入了绝境,插翅难逃。 一百三十二章 李罕之败逃 看着李罕之营地的冲天火光,陈二牛的内心像是被猫爪挠了一样,难以平静。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火光,仿佛能透过火焰看到营地内的情况。 “曹大,营地内的信号已经点燃了,我们还不发动进攻吗?”陈二牛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转头看向身旁的曹延,满脸都是急切的神色。 然而,曹延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片火光上,但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漠。 陈二牛见状,心中越发焦躁起来。他忍不住又提高了声音,再次问道:“曹大,你到底在等什么?再等下去,李罕之的人可就要跑光了!” 曹延这才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陈二牛,淡淡地摇了摇头。他的脑海里,此时正不断回响着李振对他说过的话。 李振特别嘱咐过他,看到信号后千万不要立刻发动进攻,一定要等一段时间。至于具体要等多久,李振并没有明确说明,只是告诉他这个时间由他自己来决定。 曹延心里很清楚,李振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他既不希望李瑞的人损失太多,又不能让他们全军覆没。所以,这个进攻的时机必须要选得恰到好处。 尽管此刻整个营地都已经被大火吞噬,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但曹延依然没有丝毫要行动的意思。他在耐心地等待着探马的回报,只有得到准确的情报,他才能做出最正确的决策。 陈二牛自然不理解曹延的想法,他只觉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自己却只能干着急,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他并不是担心李瑞的安危,而是怕再这样等下去,等李罕之的人都跑光了,那他们可就没仗打了。 曹延自然明白陈二牛的心思,见他如此焦躁不安,也只得开口安慰道:“陈二,再等等看。” 陈二牛无奈也只得点点头,又过了片刻钟后。探马匆匆赶回,回报道:“报!曹都尉,双方已经战作一团,不过李瑞的人快撑不住了。” 曹延点点头,随后下令道:“进攻!” 早已等候多时的陈二牛兴奋的直接带头冲了出去,曹延则带着人紧紧的跟随在他身后。 营地内的李瑞此时还在苦苦支撑,李罕之见状咧嘴笑道:“李瑞,你如果现在投降,我还能留你一个全尸。不然你就只能作为我的军粮储备了。” 李瑞吓得内心一哆嗦,但他明白李罕之,就算他投降了,也不会给他留全尸,估计下一秒就要被做成刺身了。 眼看着身边的兄弟越来越少,正在此时,传来阵阵马蹄声,随后一群骑兵从被破坏的营地缺口处纷纷冲了进来。 见到如此多的骑兵,李罕之大惊失色,这些人在营地中来回冲击,很快就把他们的阵型冲散,而李瑞也大喜过望,面对这种情况也从包围圈中对他们发起了攻击,一时间,李罕之的士兵陷入了夹击之中。 陈二牛一把陌刀上下翻飞,杀的敌军是四处逃窜,这时他看见李罕之正怒视着他,大笑一声,随后直接冲了上去。 而李罕之见陈二牛如此托大,不由得怒极反笑,喝道:“来的好!” 李罕之双手紧握长枪,狠狠刺向陈二牛。陈二牛眼疾手快,挥动陌刀,“当”的一声,将李罕之的长枪架住,火星四溅。两人力量相抗,马嘶人吼,震得周围士兵耳膜生疼。 李罕之见一枪未中,大吼一声,长枪一收,反手又是一刺,枪尖闪烁着寒光,直取陈二牛咽喉。陈二牛身子一歪,躲过这致命一击,同时刀如闪电般砍向李罕之肩膀。李罕之侧身一闪,那刀贴着铠甲划过,带出一道火星。 两人你来我往,刀枪相交之声不绝于耳。战马也在校场上奔腾跳跃,马蹄扬起阵阵尘土。李罕之越战越勇,长枪舞动如飞,时而直刺,时而横扫,招招狠辣。陈二牛也毫不示弱,陌刀舞得密不透风,防守滴水不漏,还不时寻找机会反击。 斗了数十回合,双方难分胜负。此时,陈二牛心生一计,佯装不敌,拔马便走。李罕之哪里肯舍,拍马紧追。陈二牛见李罕之追近,突然勒住马,回身一刀,这刀势大力沉,带着风声砍向李罕之。李罕之急忙勒马,身子后仰,堪堪躲过这一刀,只觉刀风刮得脸生疼。 李罕之恼羞成怒,大喝:“无耻小人,竟敢使诈!”他催马向前,再次与陈二牛战在一起。这一次,李罕之更加谨慎,观察着陈二牛的刀法破绽。而陈二牛也不敢再轻易使诈,专心与李罕之比拼武艺。 又战了几十回合,双方都有些气喘吁吁。李罕之瞅准一个时机,长枪猛地一挑,将陈二牛的陌刀挑偏,然后借着马的冲力,狠狠一枪刺向陈二牛胸口。陈二牛躲避不及,被枪尖刺中铠甲,铠甲凹陷,他身子一晃,差点落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曹延眼见着陈二牛吃亏,连忙拍马向前,一刀向李罕之劈去,李罕之只得去躲这一刀,陈二牛抓住机会,稳住了马匹,退到了曹延身后。 虽然李罕之赢了陈二牛,但战场的局势已经一边倒,永宁军的骑兵如秋风扫落叶之势,收割着李罕之士兵的性命,眼见着败局已定,李罕之恨恨地看了曹延和李瑞一眼,随后单骑直接冲出了营地,向着河阳方向逃了。 陈二牛还想再去追,曹延拦住了他,:“不用管他,先把这里的战场结束。” 虽心有不甘,陈二牛也只得听从命令,随后把怒气发泄在了李罕之士兵的身上,虽说他没打过李罕之,但对付河阳军的士兵还是绰绰有余,根本没有几个人能在他手上撑过几回合。 而且随着李罕之的逃走,剩下的士兵也无心再战,最终除了一些逃走的,大部分都被消灭,只剩下几十名士兵丢掉了武器跪在地上等待发落。 一百三十三章 打扫战场 李瑞的脸上布满了血迹和泥土,他的铠甲也破碎不堪,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他的双眼充满了愤怒和仇恨,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李罕之士兵,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一般。 李瑞的手紧紧握住刀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苍白。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提起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砍向其中一名俘虏。 那名俘虏完全没有料到李瑞会突然动手,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光一闪,接着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了血泊之中。 李瑞的怒火并没有因此而平息,继续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刀,接连砍向其他的俘虏。 这些俘虏们被永宁军的士兵们紧紧地包围着,根本无处可逃,只能惊恐地看着李瑞一步步逼近,然后无情地挥刀砍杀。 每一刀落下,都会伴随着一声惨叫和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李瑞的脸上溅满了鲜血,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心中只有对李罕之的仇恨和愤怒。 当李瑞接连杀了几名俘虏后,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喘着粗气,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然后,他转头看向曹延,发现曹延并没有阻止他杀俘虏,于是他的胆子更大了。 李瑞再次举起刀,对着剩下的俘虏们吼道:“全部杀掉!一个不留!”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杀意和暴戾。 此话一出,投降的俘虏全部都慌了。他们原本以为投降可以保全性命,却万万没有料到,等待他们的竟然是身首异处的结局。 刹那间,恐惧和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这些俘虏们像被惊扰的蜂群一般,慌乱地想要捡起地上的兵器进行反抗。但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李瑞手下的士兵们早就憋着一股怒气,此刻听到李瑞的命令,更是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大刀,如饿虎扑食般向这些曾经的战友砍去。 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鲜血四溅,场面异常惨烈。而曹延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并没有出手阻止李瑞等人的杀俘行为。 其实,在曹延出发之前,李倚就曾对他说过,城内的俘虏数量已经过多,而城中的粮食捉襟见肘。曹延自然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深意,所以对于李瑞的举动,他选择了沉默。 当他看到李瑞等人追杀俘虏时那疯狂的模样,眼中露出一丝寒意。在曹延的眼中,李瑞已经不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而陈二牛不仅不会去阻止这一切,反而还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人相互残杀,就好像在欣赏一场血腥的闹剧一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李瑞将最后一个俘虏也残忍地杀害了。随着这最后一个人的倒下,整个战场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鲜血,以及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然而,当李瑞看着自己身旁仅剩下的二十多名士兵时,他心中刚刚因为赶跑李罕之、即将成为河阳节度使而产生的喜悦情绪,瞬间就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心中的怒火也在瞬间被点燃。他怒不可遏地走到曹延面前,瞪着马上的曹延,质问道:“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你们知不知道因为你们的迟到,让我的兄弟们死了多少人!” 面对李瑞的质问,曹延却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容。 他的目光轻蔑地扫过李瑞,就好像在看一个愚蠢至极的白痴一样,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哦?是吗?我并没有注意时间。” “混账!”李瑞怒不可遏地吼道,“我即将成为河阳节度使,你这小小蝼蚁,竟敢如此无礼!等我回去,定要向睦王禀报,让你这无知之徒尝尝贻误战机的大罪!”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满满的愤怒,整个战场都能听到他的怒吼。 但面对李瑞的咆哮,曹延却毫无惧色,甚至嘴角还泛起了一丝轻蔑的笑容。 李瑞见状,心中的怒火愈发熊熊燃烧。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曹延,完全忘记了此时战场上的局势。 曹延看着李瑞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和不屑。 “恐怕你是见不到大王了,”曹延慢悠悠地说道,“因为你马上就要下去,与你的那些兄弟们团聚了!”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利剑,直直地刺向李瑞的心脏。李瑞听到这句话,如遭雷击,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永宁军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刀光剑影在月光下闪烁,透露出丝丝寒意。 “你们这群没有信用的混蛋!”李瑞怒不可遏,他瞪大眼睛,对着曹延破口大骂,“睦王答应过我,会让我担任河阳节度使的!” 然而,曹延对他的叫骂置若罔闻,他只是冷漠地看着李瑞,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之意。 对于像李瑞这样的暴徒,陈二牛从来不会心慈手软。只见他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刹那间,鲜血四溅,李瑞的头颅像一颗被砍下的西瓜一样滚落一旁,他的眼睛却依然死死地瞪着,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命丧黄泉。 紧接着,陈二牛毫不留情地将李瑞的余党也一一斩杀,一时间,营地内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腥之气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待到最后一个敌人倒下,曹延沉默了片刻,他凝视着满地的尸体,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下达命令:“走吧。” 随着这声令下,曹延等人转身离去,他们的马蹄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清晰。营地内,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一片死寂,月光洒在这片惨不忍睹的场景上,更增添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氛围。 一百三十四章 战后(1) 李倚躺在床上,感受着这几天来从未有过的宁静与安心。自从李罕之率领大军逼近,他每天都被紧张和焦虑所困扰,睡眠质量也大受影响。 好在昨晚曹延的奇袭让李罕之措手不及,他只能孤身逃回河阳,而他的河阳军则几乎全军覆没。这个消息对于李倚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解脱,他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当太阳高高升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时,李倚才缓缓地从睡梦中醒来。他伸了个懒腰,感觉精神焕发,仿佛所有的疲惫都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洗漱完毕后,李倚换上一身整洁的衣裳,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向县衙大堂。当他进入大堂时,才发现高仁厚、李振、张全义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见到李倚的到来,纷纷停下了正在进行的交谈,站起身来,恭敬地向他行礼。 “见过大王!”众人齐声说道。 李倚微笑着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连忙说道:“我倒是没注意时间,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让你们久等了!” 李振等人连忙摆手,齐声说道:“大王言重了,我们也是刚刚到。” 在一番相互寒暄之后,众人纷纷落座,开始讨论起战后的工作安排。 虽然成功地击退了李罕之的进攻,但李倚心里非常清楚,以李罕之那睚眦必报的性格,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但李罕之的河阳镇其实已经没有太多的兵力可以征召了。李倚心里暗自思忖,李罕之如果想要报这一箭之仇,恐怕只能去寻求他的老大哥李克用的帮助。 如此一来,下一次他们将要面对的敌人,很可能就是实力强大的河东军了。 李倚一边听着高仁厚详细地汇报此次战斗的伤亡情况,一边在脑海里飞速地思考着与河东军交锋的可能性。无论从哪个角度去分析,他们都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想到这里,李倚明白继续留在这个四面受敌的地方,只会让自己和手下的士兵们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所以,离开这个四战之地前往凤翔的计划,必须要尽快提上日程了。 “大王,经过统计,此次守城战中,我军加上团结兵,总计阵亡一千五百二十七人。不过,我们也成功地消灭了敌军将近五千多人,另外还俘虏了七百多人。” 高仁厚的声音在李倚耳边响起,将他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 当听到最终的战损数字时,李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虽然这个数字并不小,但考虑到他们成功守住了城池,并且在这一战中,许多士兵都经历了战场的洗礼,得到了不少的成长,李倚认为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此次能够击退李罕之的进攻,大伙都立下了汗马功劳。”李倚感慨地说道,“尤其是那些阵亡的士兵,他们为了保卫我们的城池,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的声音有些沉重,接着说道:“按照我之前定下的赔偿标准,一定要将抚恤金落实到位,绝不能有丝毫的贪墨。高都帅,这件事情就交由你亲自去督办,务必让每一个阵亡士兵的家属都能得到应有的补偿。” 高仁厚深知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关系到士兵们的忠诚度和士气,因此他毫不犹豫地答应道:“是,大王!” 李倚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对于此次守城的所有人,都要进行论功行赏。功勋积累较多者,可以直接进入军校学习,学成之后再根据晋升标准给予晋升。” 顿了一下,李倚的目光缓缓扫过曹延和陈二牛,然后接着说道:“至于你们二人,虽然在战场上没有听从军令,但毕竟事出有因。 而且,你们在之后的战斗中又接连立下了大功,所以,原本要对你们执行的杖刑就取消了。 不过,由于你们违抗军令在先,所以也不会给予你们任何奖赏。你们对此可有什么意见吗?” 曹延和陈二牛闻言,心中一喜,连忙摇头道:“我二人绝对没有任何意见,一切都听从大王的安排!” 李倚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转向了高仁厚,开口问道:“高都帅,对于我这样处置这二人,你觉得如何呢?” 按常理来说,高仁厚作为军中的主帅,李倚是不应该插手军中事务的。然而,曹延和陈二牛二人自长安起便一直忠心耿耿地跟随李倚,李倚自然是想要保一保他们。 好在高仁厚并不是一个不知变通的人,他心里很清楚曹延和陈二牛与李倚之间的关系,而且这两人在此次战役中确实立下了赫赫战功。于是,他顺势说道:“大王的安排非常妥当,我没有意见。” 李倚满脸笑容,心情愉悦地说道:“好,那就照此方案去执行吧。” 然而,就在李倚沉浸在喜悦之中时,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却让他的笑容瞬间凝固。 张全义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大王,关于城中河阳军的那七百多名俘虏,属下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啊。” 李倚闻言,沉默了片刻。对于这些河阳军,他内心其实颇为抵触。这些人一直追随李罕之在洛阳一带横行霸道,犯下了累累罪行。更让李倚无法容忍的是,他们以人肉为军粮,这种残忍行径简直令人发指。 如果将这些人全部释放,那无疑是放虎归山。他们很可能会逃回李罕之身边,或者干脆落草为寇,继续为非作歹,给当地百姓带来更大的灾难。 然而,如果不释放他们,而是将其留下来做劳役,虽然可以让他们为自己所用,但每天也需要消耗大量的粮食。而且,这些人留下来始终是个巨大的隐患。 但如果将所有人都杀掉,那么必然会给人们留下一个极其残忍、嗜杀的恶名。李倚想到这里,只觉得懊悔不已。 他暗自叹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当时就应该果断地告诉高仁厚,绝对不能留下任何俘虏。可如今事已至此,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实在是让人头疼。 一百三十五章 战后(2) 正在李倚左右为难之际,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王,不必担忧,此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可。” 这声音在李倚耳边响起,让他心中的苦恼瞬间消散了大半。李倚循声望去,只见李振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那笑容中透露出一种自信和从容,仿佛这件事情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李倚见状,心中稍安,他点点头,对李振说道:“也好,俘虏的事情就交由你处置了。” 李振拱手应道:“谢大王信任!” 就在这时,李倚注意到高仁厚站在一旁,似乎有话要说,但又有些犹豫。李倚见状,便主动开口问道:“怎么,仁厚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高仁厚见李倚问起,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开口道:“末将好奇,大王为何不把这些俘虏收为己用呢?毕竟他们也是一群有战斗力的士兵,如果能为我们所用,岂不是如虎添翼?” 李倚听了高仁厚的话,脸色微微一沉,他解释道:“我需要保持军队的纯洁性,而李罕之的这些士兵已经丧失了做人的最基本底线了,他们竟然同类相食! 这种行为实在是令人发指,我绝对无法容忍这样的人加入我的军队。仁厚,你要记住,无论如何,吃人肉这件事在我这里是绝不可取的!” 说到最后,李倚严肃起来。 高仁厚此时恍然大悟,原来李倚是如此用心良苦,他赶忙连连点头,应道:“谨遵大王旨意,末将已经完全明白了!” 看到众人对于如何处置俘虏一事都毫无异议,李倚心中稍定,于是他话锋一转,开始谈及离开永宁的事宜。 “诸位,如今我们的实力日益强大,而永宁这座小城已渐渐难以容纳我们的发展。所以,我有意离开此地,另寻更广阔的天地。不知各位对此有何看法呢?” 李倚的这番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的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张全义,他略一思索,便开口说道:“大王所言极是,如今我们不仅成功击败了李罕之,而且洛阳和河阳地区基本上也再无其他势力能够对我们构成威胁。 依我之见,我们应当趁此良机,一举攻下整个洛阳和河阳。毕竟,洛阳可是拥有深厚底蕴的大城,若能据为己有,我们必定能够迅速崛起,发展壮大。” 李倚听后,心中暗自思忖。他深知张全义对洛阳一直念念不忘,这也难怪,毕竟在历史上,张全义一生都在致力于治理洛阳。然而,就目前的形势而言,洛阳并非一个明智的选择。 果然不出所料,李倚还未开口,李振便已摇头说道:“张长史所言不无道理,然而却并不契合当下我们的处境。此次虽然成功击退了李罕之,可我们自身亦遭受了不小的损失。 如今我们羽翼尚未丰满,若贸然在洛阳这样的核心地带立足,势必会招致诸多强大藩镇的觊觎。 依我之见,当今圣上昏庸无道,朝堂之上众人多有不满。而大王身为皇室宗亲,理当也有资格继承这大好江山。 故而,我们应当往西行进,既要保持相对的独立性,游离于朝廷之外,又不能完全脱离朝廷,如此一来,方能随时关注朝堂局势的变化。综合考虑,我认为凤翔乃是一处适宜之地。” 尽管李倚内心深处的想法与李振如出一辙,同样认为凤翔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他与李振的观点仍存在一些细微的差异。 就目前而言,李倚更倾向于成为一方实力强劲的藩镇,以此来辅佐昭宗皇帝。不过,他深知属下众人的心思,明白他们渴望在乱世中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 因此,他并未直接驳斥李振等人的意见,以免挫伤他们的自信心,而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对李振所言的认同。 “兴绪(李振的字)所言甚是,当前局势对我们而言确实不利,此地乃四战之地,战火纷飞,实非久留之所。 凤翔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如今凤翔已落入李茂贞之手,但他根基尚浅,立足未稳,此乃我们的可乘之机。” 李倚稍作停顿,面露迟疑之色,缓声道:“然而,这永宁城中的上万百姓又该如何安置呢?从这里前往凤翔,路途遥远,难保途中不会遭遇变故。” 张全义心中虽对不能留在洛阳稍有遗憾,但李振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倘若大王日后真能登上皇位,那他们这些追随者岂不都有了从龙之功? 念及此处,他赶忙插话道:“大王,依微臣之见,明日不妨颁布一道命令,凡愿随大王前往凤翔者,可免除半年赋税。如此一来,百姓们或许会更愿意跟随。 而后,可让百姓们分散自行前往,如此一来,目标便不会过于明显。只是这路途遥远,最终能否抵达凤翔,恐怕也只能看个人的运气和造化了。” 张全义叹息一声,高仁厚也默然不语,内心深处他们都不愿意放弃这些百姓,李倚又何尝不是,在这里待了也有一段时间了,与这些百姓朝夕相处下来自然会有感情,只是为了日后的发展总会失去一些东西。 “好的,全义,就按照你所说的去办。出发时间暂定为明年一月中旬。” 这个时间点是经过李倚深思熟虑后确定的。二月七日,僖宗将会患病,预计两周后返回长安,而三月六日,僖宗便会离世。 到那时,正值皇权交替之际,局势动荡不安。为了确保昭宗顺利登基,避免发生任何变故,李倚决定亲自率领亲兵暗中前往相助。与此同时,高仁厚则率领主力部队进攻凤翔。 “招兵扩军的事宜也迫在眉睫。由于此次我们遭受了不少损失,不仅需要填补原有军团的空缺,还需要额外增加十二个团的兵力。这件重要的任务,就交由仁厚你来负责吧。” 李倚目光转向高仁厚,郑重地说道。 高仁厚毫不犹豫地领命道:“遵命!” “很好,既然大伙都明确了各自的任务,那就立刻行动起来吧!按照刚才所决定的事情前去执行!” 李倚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一百三十六章 河东军消息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自打败李罕之至今,已然过去了一个多月。转眼间,新的一年即将来临,而永宁城也即将迎来新的篇章。 就在那一日,张全义在城内张贴了一张布告,这张布告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整个永宁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然而,城内的百姓们对于这张布告背后的深意却是一知半解。毕竟,他们只是普通的民众,平日里过着简单而平凡的生活。在经历了一段漫长而难得的安稳日子后,他们似乎已经渐渐忘却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尽管张全义在布告中承诺免除赋税,但响应前往凤翔的人却寥寥无几。这让李倚感到颇为失望,他原本以为布告一经张贴,再加上免除赋税的政策,就算不能做到一呼百应,至少也会有大多数人愿意前往。然而,现实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李倚并没有责怪这些百姓。他深知,对于这些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日子的人们来说,远行无疑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毕竟,如果没有战乱,对于大多数百姓而言,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踏出自己所在的县城。 而此次前往凤翔,不仅路途遥远,接近一千里之遥,而且途中还不知道会遭遇怎样的危险。在这种情况下,百姓们不愿离开家乡,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尽管响应前往凤翔的百姓数量有限,但报名参军的人数却相当可观。 这一现象的出现,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李倚推行的军中改革措施。原本,高仁厚只打算招募满二十个团的兵力,但实际报名人数却远远超出了预期。 经过与李倚的深入商议,高仁厚最终决定额外招募一些人,以补充李倚的亲兵队伍。如此一来,李倚的亲兵队人数也达到了五百人。 可以说,城中的青壮年几乎都已投身军旅。这样一来,尽管响应的百姓人数相对较少,但这些士兵及其随军家属的数量却占据了城内人口的大半。 如此一来,原本按照张全义所说的分散前往就没必要了,军队人数够多,足以护送这些随军家属安全离开。 至于那些不愿意跟随前往的百姓,李倚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听之任之,让他们自行面对未来的命运。 值得一提的是,那七百多名俘虏早在李振主动请缨去处理这件棘手事务后的第三天,就全部失踪了。 对于这一情况,李倚并未过多关注,只是大概听说李振使计让对方发生了暴动,最后顺理成章的全部坑杀掉了。 具体怎样执行的李倚没有过问,只要能解决掉就好,毕竟已经突破人类底线的军队来说战斗力再强也是个不稳定的因素。 入夜,李倚正在听着河阳城中密探的回报:“禀报大王,李克用已经派出康君立为南面招讨使,李存孝、薛阿檀、史俨、安金俊、安休休为指挥官,率领七千骑兵驰援李罕之,目前大军已至昭义泽州。” 李倚大惊,万万没想到李克用的速度如此之快,这样一来他们出发的时间就要提早了。 “好了,你先退下吧。” 李倚挥了挥手,示意密探退下,随后安排侍卫叫来了李振,经过俘虏事件,他已经发现李振这人适合做这种脏活累活。 不一会,李振就来到了李倚面前,向李倚行礼后,便懂事的站在一旁等待李倚的吩咐。 “兴绪,俘虏这件事你做得很好。只是现在河东军到了泽州了,而且都是骑兵。你对此有何看法呢?” 李倚的语气平静,让人难以捉摸他的真实想法。 李振凝视着李倚,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解读出一些端倪,但李倚的脸上始终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大王,依我之见,我们目前应当立刻启程。”李振思索片刻后,果断地回答道。 李倚微微颔首,表示认同李振的观点,接着说道:“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也正有此意。不过,我们还需要想办法牵制住河东军,毕竟他们的骑兵速度极快,我们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李振陷入了沉思,他深知河东军的骑兵实力强大,如果不能有效地拖住他们,自己的队伍恐怕难以逃脱。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李振终于开口道:“自上源驿事件之后,河东与宣武之间的关系已经势同水火。 我们可以派遣一名使者,将一封密信送给宣武,信中声称李克用正计划夺取河阳镇和洛阳地区。 这样一来,宣武必定会心生恐惧,进而派兵阻击河东军。只要两军交战,河东军必然会被牵制住,无暇顾及我们。” 李倚听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将这个消息告知留在城中的百姓。 他们之所以选择隐瞒,也是考虑到李存孝的都是骑兵,如果朱温的军队未能及时赶到,那么至少永宁城内的百姓还可以替他们抵挡一阵,给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如果朱温的军队及时赶到,这样自己也算是间接救永宁城百姓一命,让朱温拿下洛阳总比李罕之要好。 对于朱温会不会来这个问题,李倚完全不担心,虽说张全义已经不在洛阳,不会向朱温求援,但朱温肯定不愿意洛阳和河阳落在亲李克用的李罕之手里。 这样一来,他相当于直接跟李克用接壤了,以李克用的性格来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派军队进攻他了,这对于现在正忙着扩充自己势力的朱温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消息。 想必以他的谨慎性格肯定会派人过来查看,如果真发现了李克用的军队双方肯定会有一战,这样便可以为自己争取到行军的时间。 想清楚其中的利害关键,李倚面色平静道:“好,密信的内容你去写,之后我会安排人去送到宣武。” 李振点头领命,随后便向李倚告退,就在他走到门口之时,身后传来李倚的声音。 “明日再张贴一次布告,前往凤翔者免除一年赋税!” 一百三十七章 王承恩归来 新一轮的布告贴出来了,虽然又加了免除一年赋税的条件,但愿意前往的依然寥寥无几。 对于这个结果,李倚其实早有预料。他站在布告前,看着周边的百姓人来人往,但并没有人围上前来观看布告。 心中虽然有些失落,但并没有太多的失望之情。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既然如此,他也不再强求,毕竟留下来的百姓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李倚一边走,一边想着接下来的计划。他已经定好了出发的时间,就在新的一年第二天便出发。这样既可以让大伙过个好年,也不会耽误行程。 然而,在他心中,还有一件事让他有些担心,那就是前往福建的王承恩。一晃一年多过去了,不知道他那边的情况如何了。如果在他们未出发之前,王承恩还没有回来,那该怎么办呢?李倚不禁皱起了眉头,暗自思忖着。 正在李倚担忧着王承恩之时,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县衙,刚进入房间忽听得外面侍卫传来通报。 “禀报大王,门外有一乞儿自称是王府内侍,请求面见大王!” 李倚先是一愣,随后心中涌起一股喜悦。他连忙说道:“好!快宣他进来!” 就在侍卫准备前去引见之时,李倚竟直接打开门冲了出来,把侍卫都吓了一跳。 “不用了,我亲自去迎接!” 侍卫大感好奇,他们是后面第二次扩军才加入亲卫队,并没有见过王承恩,因此自然不知道李倚为何如此看重这个乞儿。 果然不出所料,当李倚风风火火地冲到县衙大门时,门前正是王承恩,只是此时的他蓬头垢面、瘦骨嶙峋的。与一年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让人几乎难以辨认。 李倚凝视着王承恩那憔悴不堪的面容,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楚。他深知,从福建到长安这一路的艰辛,王承恩必定历经了无数的磨难和困苦。 王承恩一见到李倚,立刻像见到亲人一般,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声音哽咽地说道:“大王,奴婢历经艰难险阻,成功带回了占城稻种子!” 话音未落,他迅速将肩上扛着的袋子卸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了里面那珍贵的占城稻种子。 然而,李倚的目光并未落在袋子里的种子上,而是急切地伸出双手,将王承恩从地上扶起。他轻轻地抚摸着王承恩的后背,安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这一幕让站在门口的侍卫们大为惊讶,他们从未见过大王如此失态,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也越发好奇起来。 “好的,承恩啊,你这次可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啊!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你先去洗漱一下,换身干净的衣服,吃点东西,然后好好地休息一晚上。明天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全新的职位。” 李倚满脸笑容地扶起王承恩,语气诚恳地对他说道。 毕竟王承恩能够如此尽心尽力地为他办事,仅仅是因为他的一句话,就不辞辛劳地远赴千里之外去寻找占城稻,并且还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这实在是难能可贵。 无论如何,都应该给予他丰厚的赏赐和嘉奖。 “多谢大王!”王承恩闻言,心中感激涕零,连忙跪地谢恩。 “来人,带王内侍下去休息!” 随着李倚的一声令下,立马就有两名侍卫赶了过来,带着王承恩下去换装洗漱去了。 见王承恩下去后,李倚摸着袋内的占城稻种子,满脸喜悦之情,这将是他未来立足天下的根本啊。 “来人,去叫张长史过来!” 李倚转过身又吩咐一名侍卫。侍卫领命而去,不一会张全义便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 “见过大王!”张全义向李倚行过礼后,便好奇地看着李倚正蹲在地上摆弄一些种子。 他自己也是个经常劳作之人,但他却从未见过这种种子。不过,看到李倚那高兴的模样,张全义心想这肯定是个非常重要的东西。 “全义,你快过来看看!这是我让人从福建带回来的占城稻种子!” 李倚此时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形象,蹲在地上,一见到张全义来了,就迫不及待地呼喊他过来。 张全义赶忙走上前去,蹲在李倚身旁,仔细观察起那些种子来。他发现这些种子与他平日里所见的稻谷种子有些不同,但具体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大王,这占城稻种子究竟有何稀奇之处?竟能让你如此高兴?”张全义满心疑惑地问道。 “哈哈,全义,这个东西可不得了啊!”李倚兴奋地解释道,“这占城稻耐旱早熟,生长期短,适应性强,各种贫瘠的土地都可以种植。 而且,它还可以与晚稻搭配种植,形成稻麦轮种或者进行复种,这样一来,就能大幅提高农作物的产量!” 说到后面,李倚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显然对这占城稻种子充满了期待。 张全义瞪大了眼睛,急切地问道:“大王,这个占……占城稻真有如此多的优点吗?若是果真如此,那我们日后的粮食问题岂不是不用发愁了?” 李倚见状,微微一笑,语气自信地回答道:“哈哈,全义啊,我可以毫不夸张地告诉你,这个占城稻绝对会让你大开眼界!有了它,我们的粮食供应将不再是难题!” 张全义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搓着手,连连点头道:“太好了,太好了!大王,这可真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宝物啊!” 李倚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好了,全义,先别激动。你把这些种子拿下去,一定要妥善保管好。这可是我们未来在凤翔站稳脚跟的根本所在!” 张全义连忙应道:“大王放心,我定会将这些种子视若珍宝,就算我自己弄丢了,也绝不会让这些种子有丝毫损失!”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那袋种子,仿佛它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般,然后快步离去。李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禁感叹:难怪李罕之会说张全义是个田舍汉,看他对待农事如此重视,确实是个务实之人。 待张全义离开后,李倚心中的最后一丝担忧也终于烟消云散了。现在,他只需静静地等待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百三十八章 战略转移 新年第一天的深夜,永宁县城一片静谧,百姓们还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北门却缓缓地打开了,那沉重的声响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仿佛打破了夜的宁静。 随着城门开启的一瞬间,五十余骑迅速从城中疾驰而出。他们作为游奕肩负着重要的使命,替大部队侦察前方的动静,以确保行军的安全。 这些骑兵的马蹄声在路上敲出沉闷的节奏,仿佛是夜曲中的鼓点,为这寂静的夜晚增添了一丝紧张的气氛。 在骑兵们出城后没多久,紧接着便是永宁军的五个团。他们手持武器,迈着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出。这些士兵们神情严肃,眼神中透露出警惕和果敢,他们时刻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在士兵们的身后,紧跟着随军家属们。他们有的背着沉甸甸的包裹,有的怀里抱着年幼的孩子,脸上都带着担忧和不安。 在随军家属之后,便是负责押运辎重的十个团。这些团的士兵负责保护粮草以及在永宁所积攒下的金银绢帛。 这可是李倚在永宁的全部积蓄,因此他格外重视,特意安排了重兵把守,以确保这些物资的安全。 为大部队殿后的是永宁军剩余的五个团,他们紧紧跟随在辎重队伍身后,随时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李倚则带领着亲卫队和李振等人在队伍的右侧行军。 之所以提前这么久出发,也是因为河东军已经到了河阳,按照骑兵的速度,可能一两天时间就能到达永宁城下,因此李倚只得提前出发,趁夜出城。 队伍离开城门缓缓前行,扬起一片尘土。一位老妇人紧紧拉着孙子的手,眼神中充满了对前路的恐惧和迷茫。 孩子们则好奇地张望着周围的一切,不时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但随后就被长辈轻声喝止。队伍中还不时传来婴儿的哭声和妇女的安慰声,交织成一曲复杂的乐章。 李倚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缓缓地走出城门,他的目光落在了永宁城中。这座小县城虽然不大,但它却承载了李倚太多的记忆。 他在这里度过了将近两年的时光,从一无所有到如今的小有成就,这座城市见证了他的成长和奋斗。 如今,他要离开这座熟悉的城市,心中难免有些不舍。 就在他沉浸在思绪中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李郎,是不是还有些舍不得?” 李倚转过头,看到了孟珍珠那张美丽而温柔的脸庞。 他微微一笑,轻声说道:“的确,一晃在这里待了接近有两年时间了,也是在这里从无到有,当然心中会有些不舍。” 孟珍珠安慰道:“不必担心,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再次回到这里。” 李倚点了点头,轻笑一声,说道:“希望如此吧。”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上了队伍,离开了永宁城。 虽然李倚嘴上是这么说,但他心里其实非常清楚,恐怕下一次再来这里,很有可能就是多年甚至是十年以后了。 毕竟,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主要战场都会集中在长安、凤翔以及两川一带。而下次再来这里,想必就是与朱温的决战即将拉开帷幕的时候了。 当李倚等人离永宁越来越远后,映入眼前的是一片无尽的黑暗,这黑暗之中仿佛隐藏着数不清的危险和未知。 队伍沿着山中崎岖的小路缓缓前行,士兵们都高度警觉,不时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一次,李倚决定翻越崤山,而之所以要翻过崤山,不是直接走永宁县的驿道去往陕州,也是怕万一朱温的军队不来,河东军直接攻破永宁县沿着这条驿道追杀过来。 李倚从渑池的另一条驿道出发,虽然要耗费些时间,但可以避开对方,想必河东军来追杀也不会跑太远,如果看不见他们必定就会回撤了。 翻过崤山,再由渑池出发,经过陕州、华州和渭南,最终抵达长安。这条路线相对比较安全,因为除了王珙的地盘外,其余地方都属于朝廷的势力范围,此时的韩建名义上还听从朝廷指令。 一路上,李倚都在默默思考着史书上对于王珙的描述。根据历史记载,王珙这个人在历史上的记载并不是很多,而且他本身也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才能和本事。 若不是因为他老爸王重盈的关系,估计还当不上陕虢节度使。 而他老爸王重盈才能也不是很突出,如果不是因为身处在护国这样一个重要的藩镇,只怕会像唐末许多小藩镇一般根本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而且此人成为护国节度使也很有疑点,《旧唐书》记载常行儒在杀了王重荣后马上就推举了王重盈为主帅,然后王重盈来到河中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常行儒。 这就感觉常行儒是受了王重盈的指使,要不然常行儒为何不自己为主帅,毕竟这个时代杀个老大自己去当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后面王重盈如此着急杀掉常行儒估计也是为了杀人灭口。 然而,李倚对于其中的种种猫腻毫无兴趣,更不会闲来无事去替王重荣讨要所谓的公道。 他心里真正琢磨的是,是否能够借助这件事情大做文章,让王重盈感到不那么自在,最好让护国镇乱起来。 只要护国镇乱起来,就能把李克用,甚至是朱温等势力都能牵扯进来,毕竟这个地方太过重要了,只要李克用和朱温能被此地分散注意力,那么就能拖慢他们两的发展速度,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发育时间。 所以,必须得想个法子给王重盈找点事情做才行。就在这时,李倚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的身影——王珂。 王珂是王重荣的养子,按常理来说,王珂比王重盈更有资格担任护国节度使一职。 如今这职位被他的叔父抢走,想必王珂心中也会有些许不满吧。而且,王珂目前在河中担任行军司马,手中多少也有些权力和势力。 若是能够挑拨起王珂与王重盈之间的矛盾,说不定自己还能趁机浑水摸鱼。 只可惜,河中地理位置太过靠近李克用,否则的话,李倚都想直接拿下这里作为根据地了,毕竟这里的盐池实在是太诱人了,而且离京城也近。 尽管不能拿下河中,但只要能挑起河中内乱也是值得的。 一百三十九章 朱温出兵 时间倒回到十二月中旬的汴州城,寒风凛冽,一片萧瑟。朱温站在书房窗前,凝视着手中的密信,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 这封密信是昨日从洛阳赶来的一名信使所送,据他自称是睦王的手下。密信的内容令朱温感到十分诧异和困惑。 信中提到,睦王在永宁成功击败了李罕之,但李罕之却逃回到了河阳,并向李克用求救。 李克用听闻后,毫不犹豫地派遣大军前去支援李罕之。如今,这支大军已经进入了河阳境内,形势对睦王极为不利。 睦王深知自己无法守住永宁,于是紧急派出信使向朱温求救。同时,他在信中还特别强调,如果李克用最终攻占了洛阳,对于朱温来说也绝非好事。 因此,他恳请朱温能够迅速出兵救援,一旦击退李克用,他将立刻向圣上请旨,将河阳和洛阳两地赏赐给朱温。 朱温反复阅读着这封密信,心中愈发觉得奇怪。 且不说睦王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洛阳地区,单就他与睦王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往来这一点,就让朱温对这封密信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不过,信中的言辞恳切,似乎又不像是在说谎。 朱温不禁开始思考起这其中的缘由。难道是睦王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亦或是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意在引他上钩?各种可能性在朱温脑海中不断闪现,让他一时之间难以决断。 “子振,密信的内容你也看了吧?你怎么看?” 朱温沉默片刻后,终于还是看向了房内的敬翔,开口问道。 敬翔,朱温最信任的幕僚之一,在军政各项事务上,朱温常常会向他请教。 此刻,朱温手中握着那封神秘的密信,心中有些拿不定主意,于是便想听听敬翔的看法。 敬翔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了许久。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过了一会儿,敬翔缓缓开口道:“大帅,依我之见,不管这封密信的内容是真是假,我们都应该出兵。” 朱温闻言,不禁眉头一皱,疑惑地问道:“哦?这是为何?” 敬翔解释道:“自蔡州军撤出洛阳以后,李罕之便趁乱占据了河阳和洛阳。而李罕之这个人,向来与李克用关系密切,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李克用的大军南下,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借道河阳,直接进攻我们刚刚拿下的郑、滑二州。 一旦这两个地方失守,那么李克用的军队就能够长驱直入,直接威胁到我们的总部汴州。这对于我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朱温听后,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当然明白敬翔所说的严重性,如果真如敬翔所言,那么这封密信所带来的消息,无论真假,都不能掉以轻心。 “我军应当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迅速攻占河阳和洛阳,将其作为与河东地区之间的缓冲区,构建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如此一来,即便河东军来犯,也无法直接威胁到我们的核心地带。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派遣军队前往此地,确保这一战略要地的安全。” 敬翔的分析条理清晰、鞭辟入里,朱温听完后深表赞同,频频点头。 如今的他可谓是如日中天,他麾下人才济济,兵强马壮。就在前些日子,朱珍在一个雪夜奇袭郑、滑二州,大获成功。 紧接着又击败了蔡州皇帝秦宗权,将其逐出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此后,朱温乘胜追击,进攻朱瑄、朱瑾兄弟,一举攻取了曹(今山东定陶)、濮(今山东鄄城)二州。 从最初刚进入宣武时的汴、宋二州,到如今的六州之地,朱温的势力范围不断扩张。 不仅如此,他最近还被朝廷任命为兼任淮南节度使,这无疑进一步提升了他的地位和影响力。如今的朱温,已然成为了仅次于李克用的强大藩镇。 而他出兵向来注重师出有名,现在洛阳方面送来了这样一个绝佳的借口,他自然不会错过这个良机。 于是,朱温果断决定,趁着这个机会一举拿下河阳和洛阳,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势力。。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马上命令心腹大将丁会为主帅,葛从周、张存敬和牛存节为大将,带领一万多宣武精兵赶赴河阳。 就在李倚趁着夜色,从永宁城中悄悄溜出后的第二天,宣武军的一万大军也已经到达了河阳境内,并在偃师附近安营扎寨。 在临时搭建的营帐内,宣武军的几位高级将领们正围坐在一起,紧张地商议着应对敌军的策略。 他们刚刚得到消息,河东军已经与李罕之的残部成功会合,如今正驻守在河阳城内,严阵以待。 营帐的上方,端坐着主帅丁会。他是寿州人,也是最早追随朱温的一批老部下之一。 丁会的早年经历颇为传奇,他曾经是办理红白喜事队伍中的一名专业哭丧人。由于他的泪腺异常发达,哭声嘹亮,在当地小有名气。 后来,朱温进入淮南后,丁会毅然决然地投身于他的麾下,凭借着自己的资历和赫赫战功,一路升迁,最终担任了朱温的亲卫队队长,深受朱温的信任。 在下方的右侧,坐着葛从周。这位唐末五代时期的名将,无需过多介绍,他的名字早已如雷贯耳。 尽管葛从周加入朱温的军队时间相对较晚,但他凭借着单骑救主的英勇表现,获得了破格提拔。葛从周不仅勇猛无比,而且足智多谋,是宣武军中当之无愧的一流名将。 下方左侧分别为张存敬,亳州谯县人,性情刚直勇敢,为人低调,擅长冲锋陷阵。 牛存节,青州人,曾是诸葛爽手下,后投奔朱温,熟悉河阳地区地形。 这次宣武军出征的这些高级将领,虽然是临时组织,但搭配合理,且非常团结。 丁会率先打破沉默,沉声说道:“沙陀军以骑兵为主力,如果我们与他们正面交锋,摆开阵势硬碰硬,恐怕胜算不大。” 葛从周稍作思考,便献上一计:“的确如此,沙陀军确实勇猛善战,无往不利,但正因如此,他们必然会变得骄横跋扈,目空一切。 我们不妨利用这一点,迅速向北渡黄河,抢占险要地势,然后故意示弱,引诱沙陀军上钩。 等他们掉以轻心之时,我们再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攻其不备,如此一来,必定能够战胜敌人。” 丁会听后,略一思索,觉得葛从周的计策甚妙,当即点头表示赞同。一旁的张存敬和牛存节见状,也纷纷颔首,表示认可。 在确定好对敌的策略之后,宣武军雷厉风行,毫不拖延,当晚便果断地渡过了黄河,成功占据了河阳之东的温县。 一百四十章 李存孝 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照亮了康君立和李罕之联军的营帐。士兵们早早地起床,整理好装备,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就在这时,一名探马急匆匆地冲进营帐,满脸焦急地喊道:“报!河阳东边温县出现大批宣武军!” 这个消息让康君立和李罕之惊愕不已。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宣武军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河阳。这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康君立作为保守派的代表,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暂停出军的命令。 他深知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贸然出击可能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所以决定先派人去打探清楚宣武军的情况,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命令传达下去后,没过多久,营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几名身着厚重铠甲的将军快马加鞭地赶来,为首的一人更是引人注目。他面如黄纸,双眼如金,身披重甲,手持长槊,腰挂硬弓,一脸怒容地直奔康君立而来。 此人便是李存孝,唐末五代时期的第一猛将。在各种文学作品中,他与西楚霸王项羽齐名,被赞誉为“王不过霸,将不过李”,其勇猛无敌的形象深入人心。 虽然有些描述可能存在夸张的成分,但不可否认的是,李存孝确实是一位极其勇猛的战将。 与他的勇猛相比,李存孝的脾气也同样暴躁,这也导致了他后来的悲惨结局。 他一直认为康君立除了资历老一点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过人之处,对于他能够成为主帅这件事情,李存孝一直心怀不满,认为他根本不配担任这个职位。 所以当李存孝得知康君立竟然下令暂停出兵时,他立刻被激怒了。他怒气冲冲地赶来质问康君立,一见面便毫不客气地喊道:“康都帅,我且问你,为何要暂停出兵?” 面对李存孝如此直接且无礼的质问,康君立却并未动怒,他依旧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存孝啊,你先别着急。据探马来报,宣武军突然出现在东侧,目前敌情还不明朗。 为了稳妥起见,我们应当固守河阳,暂时按兵不动,先观察一下情况,等弄清楚敌军的意图和实力之后,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不过康君立的这番话在李存孝这个头号猛将听来,简直就是懦弱和胆怯的表现。他觉得康君立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缩头乌龟,只知道躲在城里,不敢主动出击。 于是,李存孝立刻毫不留情地反驳道:“康都帅,你这是什么话!宣武军匆匆而来,肯定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休整,他们现在肯定疲惫不堪。 而我军则是以逸待劳,正处于最佳状态。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理应主动出击,趁敌军立足未稳之际,给他们一个迎头痛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说到这里,李存孝还轻蔑地看了康君立一眼,似乎对他的决策非常不屑一顾,接着他继续说道:“但如今我们的军队却要像乌龟一样蜷缩在城中,这显然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看起来康都帅真的是老了啊,在如此有利的形势下,竟然还如此胆怯,不敢出战。这要是传扬出去,你康都帅丢得起这个人,我们这些人可丢不起啊!” 这番话一出口,李存孝身后的安休休、薛阿檀等将领们立刻随声附和起来。 这些人都是沙陀军中的年轻一代军官,他们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对于像康君立这样靠着资历和关系混上位的老将自然是颇为不服气。 “是啊,李将军所言极是!此时正是我军出击的绝佳时机啊!” “如果我们的军队一直龟缩在城内,那肯定会被天下人耻笑的!” 听到众将们议论纷纷,康君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似乎对这些人的言辞并不在意。 不过,当他看到众人都一致赞成出兵时,假装思考一番后,他也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而是笑着说道:“既然诸位都如此赞同出兵,那不如这样吧,就由你们率领各自的本部军队出城迎战,而我和李节帅的人马则仍然留守在城内,也好作为接应。你们觉得这样安排如何呢?” 李罕之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毕竟他的兵力本来就相对较少,让他出城与宣武军交战,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他宁愿选择坚守城池,也绝不愿意冒险出城迎战。 李存孝等人见到康君立竟然同意出兵,虽然只是率领本部军队,但在他们看来,这已经足够了。 于是,李存孝也不再多言,立刻出了康君立的营帐,上马之后便率领着安休休、薛阿檀等将领,迅速点齐本部兵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出城迎战去了。 眼看着李存孝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康君立脸上原本一直挂着的那副笑眯眯的表情,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阴沉至极的脸色。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立刻关闭城门,所有人都给我坚守不出!” 李存孝率领的那部分河东军骑兵,出城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向东疾驰而去,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直捣黄龙,直接冲向那正在西进的宣武军。 没过多久,双方便在河阳与温县之间的沇水相遇,大战一触即发。 一百四十一章 沇水之战 只见一队宣武军骑兵正向着河东军冲了过来,而在这队骑兵的最前方,正是张存敬,他身先士卒,率领着宣武军径直冲向李存孝所率领的河东军。 面对宣武军如此凶猛的冲锋,李存孝却毫无惧色,他嘴角反而泛起一抹冷笑,心中暗自欢喜。只听他一声怒喝:“哈哈!来得好!今日就让我来会会你们,看看你们究竟有多少能耐!” 话音未落,李存孝猛夹马腹,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出,手中的长槊更是被他舞得虎虎生风,气势如虹。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安休休和薛阿檀等人也不敢怠慢,纷纷催动战马,紧紧跟随在李存孝身后。 刹那间,两支骑兵队伍如两道黑色的旋风一般,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一时间,喊杀声、马嘶声、兵器相交的撞击声响彻整个战场,震耳欲聋。 李存孝一马当先,冲入敌阵,他手中的长槊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无情地收割着敌人的生命。只见他槊锋横扫,如怒龙摆尾,前排的敌骑根本无法抵挡这雷霆万钧之势,连人带甲被拦腰斩断,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溅洒在空中,仿佛下了一场血雨。 张存敬见到李存孝如此勇猛,心中不禁大惊失色。他连忙举起手中的陌刀,狠狠地劈向李存孝。 李存孝却不慌不忙,他反手以槊杆轻松地格挡住了张存敬的这一击。 李存孝顺势一个旋身,手中的长槊如毒蛇出洞一般,自下而上斜挑而起。 这一击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张存敬根本来不及躲闪,被李存孝这突然的一击惊出了一身冷汗,堪堪提起刀来挡住了这一槊,只听得“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张存敬手臂一阵酸麻,差点拿捏不住手中的陌刀。 李存孝见一击不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张存敬竟然能挡住自己的全力一击。不过他并未气馁,而是迅速调整姿势,双手握住长槊,将其当做铁棒一般,狠狠地砸向张存敬。 张存敬刚刚挡住李存孝的攻击,还来不及喘息,就见李存孝的长槊如泰山压顶般砸了过来。他心中暗叫不好,连忙举起陌刀,想要再次挡住这一击。 然而,李存孝这一击的威力实在太大,张存敬虽然勉强挡住了长槊,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却让他的手臂发麻,喉咙中也似有血腥味传来。 连续三个回合,李存孝都未能将张存敬斩于马下,这让自诩为军中第一猛将的李存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存敬,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 就在这时,李存孝的仆从带着马匹赶了上来。他见状,毫不犹豫地翻身跃上了新的马匹,同时顺手取下了马背上的铁挝。 李存孝手持长槊和铁挝,如同一尊战神般,再次向张存敬发起了猛烈的攻击。他的攻势如暴风骤雨般凶猛,让张存敬应接不暇。 本来张存敬就已经被李存孝的长槊压着打了,如今李存孝又多了一件兵器,而且越战越勇,这让张存敬更是苦不堪言。 只见李存孝长槊再次如毒龙出洞般直刺张存敬的咽喉,速度快如闪电,让人根本无法躲避。张存敬无奈,只得收刀再度格挡。 就在槊与刀相撞的瞬间,李存孝的另一只却拎起铁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上而下狠狠地砸向了张存敬。这一击速度之快,力量之大,让张存敬根本来不及反应,避无可避! 眼看着铁挝就要砸中张存敬,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宣武军骑兵突然冲入了双方对阵的战场,他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铁挝狠狠地砸在了骑兵的身上。瞬间,整个骑兵的胸腔就像被重锤击中一般,瞬间塌陷了下去。他身上的铠甲在李存孝的这一击面前,简直如同纸糊的一般,毫无抵抗力。 而张存敬则趁机抽身驱马逃了出去,他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在宣武军中也算得上是勇猛过人,但今天在这个凶悍的黄面汉子面前,竟然连五招都过不了! 如果不是刚刚那名亲兵舍命相救,恐怕他现在已经命丧当场了。张存敬的内心早已被恐惧所占据,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与李存孝继续交战的勇气。 他环顾四周,只见此时的战场已经完全被河东军骑兵所掌控。宣武军在他们的猛烈攻击下,已经被杀得节节败退。除了李存孝之外,安休休、薛阿檀等几名河东军将领此刻也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在战场上大杀四方,宣武军已经陷入了绝境,苦苦支撑着。 本身他们人数就少于对方,再加上敌军还有这李存孝这么一个大杀器,简直就是雪上加霜,完全不是对手啊!眼看着己方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只得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喊道:“撤退!撤退!往东边撤退!” 残余的宣武军骑兵们听到命令后,如蒙大赦,心中的恐惧瞬间被驱散了大半。他们顾不得维持队形,一个个像惊弓之鸟一般,仓皇失措地朝着温县方向狂奔而去。 张存敬看着眼前这混乱不堪的一幕,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苦涩。原本说好的只是佯败,引诱敌军深入,然后再给他们来个致命一击。可谁能料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竟然真的演变成了一场大败! 但是现在可不是感慨的时候,他来不及多想,连忙催动胯下战马,也跟着残部一起向东逃窜。 而另一边,本来眼看着就要将敌将斩于马下的李存孝,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节奏。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他的心头顿时燃起一股无名之火。 “宣武军都是你这种懦弱之人吗!竟然临阵脱逃!”李存孝怒不可遏,冲着张存敬的背影破口大骂。 张存敬却根本就不理会他,只顾着埋头狂奔。 面对这种情况,杀得兴起的李存孝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他双眼瞪得浑圆,嘴里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宣武军不过如此嘛!都是一些无胆鼠辈!” 紧接着长槊向前一指,大声道:“儿郎们,随我冲锋!将宣武鼠辈们全部消灭!”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河东军趁着胜势继续追杀着张存敬残部,在李存孝的带领下,河东军步步紧逼,不断向东移动,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进入了一处险要之地。 安休休率先发现了不对,忙驱马上前拦住了李存孝:“李将军,你看前方地形,两边都是密林,恐怕有伏兵在此。而且此地地势崎岖,不利于我军骑兵冲锋,我军今日已经取得一些战果,不如先行撤退,等来日再战。” 面对安休休的建议,李存孝嗤之以鼻,他不屑的道:“安将军,你怎么变得跟康君立那田舍汉一般胆小了。 敌军已经被我们打的溃不成军,哪有多余的伏兵埋伏在此,我军应该趁着士气正盛将对方一举消灭,此时撤退那不就是给了敌军喘息的机会了吗?” “可是...”安休休刚准备在说些什么,李存孝直接打断了他,“安将军,你若害怕,便带领你的部下撤退就好,只不过这剩下的战功可就跟你没什么关系了。” 身旁的薛阿檀也附和的道:“就是,有李将军在此,安将军你怕什么!你没见敌军主将在李将军手下三回合都撑不了吗?依我看,敌军早就被吓破胆了!” 李存孝纵声大笑,笑声响彻云霄,他朗声道:“哈哈!好了,安将军,不必多言,你若想立战功就快快跟上,不想的话那便如那康君立一般,撤回城内做个缩头乌龟吧!” 说罢,他根本不再理会安休休,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吃痛加速往前赶去,直直地向着宣武军追击而去。而薛阿檀等人见状,也是齐声大笑,纷纷催动座下战马,如影随形般地紧随李存孝而去。 留在原地的安休休,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一会儿涨得通红,一会儿又变得苍白如纸。他心中暗自思忖,若是就此退回城内,必然会被人耻笑,但若继续前进,又不知前方有多少危险等待着他。 最后立功的欲望还是战胜了内心的恐惧,安休休一咬牙,低声吼道:“走!跟上李将军!” 话音未落,他手中缰绳一抖,战马长嘶一声,顿时狂奔而出,紧紧地跟在了李存孝等人的身后。 没过多久,李存孝等人便冲进了山道之中。就在此时,异变突生!只听得两侧密林之中,突然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紧接着,早已埋伏在两翼的丁会、葛从周、牛存节等将领率领着大批宣武军将士,从各处齐齐杀出。他们人数众多,气势如虹,瞬间对河东军形成了三面包抄之势。 李存孝见状,心中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有料到,宣武军竟然在此设下了如此重兵埋伏。原本以为可以轻易击溃敌军,却不想如今反倒陷入了敌人的重重包围之中,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措手不及。 战场上的形势,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惊天逆转。 可李存孝虽然看似莽撞,但实际上他在战场上的临战指挥能力相当出色。面对眼前的混乱局面,他毫不犹豫地高声呼喊:“大伙不要惊慌失措!保持好我们的阵型,从西侧突围!康都帅的支援很快就会赶到!” 李存孝的眼光异常敏锐,犹如鹰隼一般,瞬间洞察到西侧牛存节所在的位置正是宣武军包围圈中的薄弱环节。他当机立断,毫不迟疑地身先士卒,径直朝着西侧猛冲而去。他的士兵们见状,也毫不犹豫地紧紧跟随在他身后。 李存孝双腿紧紧夹住马腹,胯下的战马感受到主人的决心和力量,发出一声嘶鸣,四蹄如飞,冲向了西侧敌军,他手中的长槊在空中挥舞,犹如一条银色的蛟龙,呼啸着卷起阵阵狂风。 刹那间,长槊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弦月弧光,如同闪电划破夜空。宣武军的士兵们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这道弧光便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劈下来。 槊锋在半空中急速回扫,带起三颗仍在狰狞龇牙的头颅,鲜血如喷泉般四溅开来。 跟在李存孝身后的河东军士兵们,目睹着他如此勇猛无畏的战斗姿态,心中的士气瞬间被点燃。他们紧密地跟随在李存孝身后,如同一股洪流一般,猛烈地冲击着西侧牛存节的防线。 李存孝在战场上越战越勇,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充满了力量和威势。 他手中的长槊如同闪电一般迅速挥舞,每一次扫过战场,都会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而他另一只手挥舞的铁挝更是如同一头凶猛的巨兽,不断地砸翻那些挡在前方的宣武军士兵。 在李存孝的猛烈攻击下,西侧的宣武军防线逐渐变得支离破碎。原本坚固的防线此刻已经摇摇欲坠,宣武军士兵们在李存孝的强大攻势下纷纷败退。 眼看着自己的防线即将崩溃,葛从周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他怒目圆睁,大喝一声:“沙陀小儿休得猖狂!”这声怒吼如同惊雷一般在战场上炸响,震慑人心。 葛从周毫不犹豫地提起手中的长枪,径直朝着李存孝疾驰而去。作为唐末的名将,葛从周不仅以其卓越的谋略而闻名,他的枪法更是使得出色。否则,他又怎能在万军丛中孤身一人救下朱温呢? 此时的他人未到,枪已至,一枪直刺李存孝面门,面对刁钻的长枪,李存孝不慌不忙,大喊一声:“来的好!” 只见李存孝猛然挥舞起手中的铁挝,狠狠地砸向那狠辣无比的一枪,只听得“铛”的一声巨响,铁挝与长枪撞击在一起,迸发出火星四溅。 就在葛从周以为成功抵挡住这一击时,突然间,那长槊竟然如同一条毒蛇一般,从他的腋下猛地窜出! 葛从周心中一惊,连忙侧身闪避,但终究还是稍慢了一步,长槊的锋刃在他的脸颊上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鲜血顿时从伤口中渗出,沿着他的脸颊流淌而下。 葛从周顾不得脸上的疼痛,他深吸一口气,振作精神,使出浑身解数与李存孝展开激烈的对抗。 可是李存孝的武艺实在是太高强了,葛从周尽管拼尽全力,却始终难以在他手上讨到半点便宜。 眼看着葛从周渐渐落入下风,原本已经撤出战场的张存敬和西侧的牛存节再也坐不住了。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提起各自的武器,大喝一声:“葛将军,莫慌!我二人前来助你!” 话音未落,张存敬和牛存节迅速冲入战场,与葛从周一同围攻李存孝。有了两人的加入,葛从周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 尽管如此,李存孝的实力依然强大得令人咋舌。面对三人的围攻,他竟然毫不畏惧,手中的长槊和铁挝舞的上下翻飞,让人眼花缭乱。 葛从周、张存敬和牛存节三人虽然拼尽全力,但也只能勉强抵挡住李存孝的攻势,处于被动防守的状态。 不过,好在他们成功地拖住了李存孝,使得原本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的西侧防线有了喘息之机。在葛从周等人的努力下,西侧防线的士兵们迅速重新组织起阵型,稳住了阵脚。 而那些原本准备突围的河东军,在看到李存孝被拖住后,士气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他们的进攻变得不再那么猛烈,最终被西侧防线的士兵们成功地赶回了原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战场上的局势逐渐变得对河东军不利起来。 一百四十二章 河东军大败 虽然河东军的将士们个个都英勇无畏、奋勇杀敌,但由于人数上的劣势,他们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而宣武军则毫不示弱,他们同样表现得异常勇猛,双方的激战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尤其在缺少了李存孝这样的指挥核心,这使得他们在战斗中显得有些混乱和被动。尽管士兵们拼尽全力,但面对宣武军的强大攻势,他们也只能苦苦支撑。 激烈的战斗仍在继续,双方都不肯轻易退缩。但河东军的劣势越来越明显,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了。 片刻过后,安休休所率领的部队终于被宣武军击溃了。安休休眼见大势已去,只得带着残兵败将艰难地杀出一条血路,狼狈地逃离了战场。 安休休的战败和逃走,对河东军的士气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原本就处于劣势的河东军,此时更是军心大乱。而更糟糕的是,他们一直期待的援军却迟迟没有出现,这让士兵们的信心彻底崩溃,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此时,被宣武军三人围攻的李存孝,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焦急万分。但他被三人死死的缠住,也抽不开身来。 眼见着大势已去,他突然改变战术,向着三人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李存孝这一举动,完全出乎三人的意料。他们被李存孝不要命的打法吓了一跳,原本紧密的包围圈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李存孝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虚晃一枪,然后趁机从缺口处逃脱了出去。 成功突围后,李存孝大喊一声:“随我撤退!” 紧接着他拼命冲杀,一路狂奔。留在战场的河东军见主帅已逃,顿时军心涣散,一路溃败跟随着他逃出了战场。 丁会见河东军大败,心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果断地叫来了葛从周和张存敬等人。他面色凝重,声音低沉地说道:“如今河东军遭受如此惨败,留在河阳城内的河东军得知这个消息后,必然会士气大挫。此时正是我们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 众人闻言,皆点头称是。丁会见状,继续说道:“我决定兵分两路,一路随我向河阳围城进逼,给城内的河东军施加压力;另一路则由葛将军率领,分兵北进,迅速切断太行径隘口,彻底阻断河东军的北归之路!” 葛从周毫不犹豫地应道:“末将遵命!” 说罢,他率领着一部分士兵迅速向北疾驰而去,准备在河东军撤退之时,及时赶到太行径隘口,将他们的退路一举截断。 与此同时,另一路人马则在丁会的亲自带领下,士气高昂地趁胜进逼河阳城。 而在另一边,安休休在历经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后,终于逃出了战场。他一路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回到河阳城内。不过,就在他即将抵达河阳城时,他突然猛地调转马头向南,转而投奔秦宗权去了。 与此同时,李存孝在经过一番浴血奋战后,也成功地杀出了战场。但他并没有选择回到河阳城内,而是在稍作整顿、收拢残兵之后,毅然决然地直接逃回了河东。 河阳城内,营帐中的康君立正在与李罕之喝酒,突然一名探马慌忙的闯进了帐内,大声道:“前线急报!我军在沇水受伏,大败而归!李将军已经逃回河东,如今宣武军兵分两路,一路正赶往河阳城,另一路正在往北赶去!” 听到李存孝大败的消息,康君立并没有太多意外,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在李存孝被埋伏的时候他就通过探马得到消息了,如果当时他能派出军队前去接应,说不定还能反败为胜,但他并没有那么做,李存孝太过猖狂,杀杀他的锐气也好。 但听到宣武军正在往北赶去的时候,他终于不淡定了,如果被宣武军抢先占据了太行径隘口,那么他们就回不去河东了。 顿时他就坐不住了,连忙下令道:“传我军令,全军立即轻装启程,带上几天干粮,迅速撤回河东!” 李罕之心中虽然充满了疑惑,但他在这种情况下并没有太多的发言权。眼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才当上的河阳节度使就这样不翼而飞,他的心中可谓是愤恨交加,牙齿都快被咬碎了。 他既对李克用的不作为感到愤怒,觉得李克用没有给他足够的支持;同时也对永宁城那些可恶的守军充满了怨恨,认为是他们的顽强抵抗才导致了这一结果;当然,他最恨的还是朱温,毕竟是朱温的突然袭击,才让他失去了这个重要的职位。 但尽管心中有万般不甘,李罕之对此却毫无办法。在康君立下达命令之后,河东军迅速行动起来。由于时间紧迫,他们甚至来不及携带辎重,几千名骑兵仅仅带上了几日的干粮,便匆匆忙忙地向北撤回了河东。 而另一边,当丁会率领的宣武军抵达河阳时,他们看到的却是一座城门大开的城市。经过一番仔细搜索,最终只发现城内还剩下上千户百姓,而李罕之和河东军的踪迹却完全消失不见。就这样,丁会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轻而易举地占据了河阳城。 另一边的葛从周没能够成功拦截河东军,河东军轻装行军,赶在他们封锁太行径隘之前,抢先一步逃回了河东。面对这样的结果,葛从周虽然心中有些懊恼,但也无可奈何,只得率领军队撤回河阳。 在葛从周归来之后,丁会敏锐地捕捉到了河东军刚刚撤退所带来的战机,他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出兵,派遣葛从周一举拿下了洛阳。 朱温在得知丁会成功夺取河阳和洛阳的消息后,喜出望外。随即他立刻向朝廷上疏,请求任命丁会为河阳留后,牛存节为河南尹。 这一任命不仅体现了朱温对丁会和牛存节的信任与器重,更重要的是,它巩固了朱温在河阳、洛阳地区的统治地位,为他未来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河阳沇水之战,作为上源驿事变后朱温和李克用两大强藩的首次正面对决,虽然两位老大都没有亲自登场,但这场战役的结果却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宣武军的胜利,无疑向世人宣告了朱温的崛起。在高骈和秦宗权相继被淘汰出局后,朱温已经逐渐崭露头角,展现出了与李克用一决雌雄的实力。 一百四十三章 陕州 就在朱温集团和李克用集团在河阳激战正酣、难分胜负之际,李倚率领着他的军队悄然翻越了崤山,已经离开了洛阳的范围,正式踏入了陕州的地界。 如此规模的大军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辖区内,即使王珙再怎么愚笨,也不可能毫无察觉。陕州节度使府内,王珙满脸狐疑地盯着地图,对这支突如其来的部队感到困惑不已。 “可曾打探清楚了?确定他们不是宣武军的人?”王珙眉头紧蹙,一脸凝重地问道。 毕竟,宣武军近来在中原地区如日中天,势力迅猛扩张,四处征战,攻城掠地,可谓是风头无两。因此,王珙对这支突然出现的部队心生疑虑,自然而然地将其与宣武军联系起来。 “阿兄放心,我已派人仔细探查过了,他们绝对不是宣武军。”站在一旁的王珙之弟赶忙回答道,“而且,据探子回报,他们的军旗上赫然绣着一个‘李’字。” 王瑶回答道,此时的王瑶尚未启程前往绛州担任刺史一职,而是留在兄长王珙的身旁,担任行军司马。 “李?”王珙闻言,不禁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道,“难道是河阳的李罕之?不应该啊,前些时日不是听说他在永宁县遭遇惨败,只身一人逃回了河阳吗?”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疑惑和不解。 话刚说完,王珙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脸色微微一变。“难道是睦王李倚?”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和不确定。 李罕之率领八千人马攻打一座小县城,结果却全军覆没的消息,虽然传播范围并不广泛,但身为邻居的王珙对此事还是有所耳闻。 毕竟,当李罕之的军队向西行军时,那浩浩荡荡的阵势着实让王珙吓了一跳。因此,他一直密切关注着李罕之军队的动向。 得知李罕之在永宁惨败的消息后,王珙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不过,与此同时,他对永宁的势力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经过多方打听,他才得知原来这座县城如今已被当今圣上的弟弟睦王所掌控,这个发现让王珙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要知道,自从十六王宅出现后,这些大唐的亲王们虽然名义上还是亲王,但实际上他们的生活已经被彻底改变了。 他们的一生都被禁锢在皇帝身边,无法像大唐开国时期那样,率领军队四处征战,建功立业。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睦王李倚竟然打破了这种常规,不仅离开了京城,还在洛阳这个地方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势力。 王瑶听了之后,不禁连连点头,表示认同。但紧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自言自语道:“只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洛阳呢?而且还招募了这么多士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难道是圣上想要收复东都洛阳吗?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既然已经打败了李罕之,为什么不趁着胜利的势头一举拿下洛阳,反而又往西行军了呢?” 王瑶对李倚的这些迷惑行为感到百思不得其解,他实在想不通其中的缘由。与王瑶不同的是,王珙对于睦王李倚来到洛阳的目的并不是很关心。 他更在意的是,李倚为何会出现在他的地盘上,这是否意味着朝廷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或者安排呢? 要知道他手下的士兵虽然人数还算可以,但是真要打起仗来,这些士兵的战斗力却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而且,关于李罕之的凶名,他也是早有耳闻。 若是李罕之真的率军打过来,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以他目前的实力,肯定是无法抵挡住李罕之的进攻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让他都感到畏惧的李罕之,竟然被睦王给打败了,而且还是全军覆没!这让他不禁心生恐惧,要是睦王也来攻打他,他又该拿什么去抵挡睦王那强大的军队呢?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的头就头疼不已。 “二郎啊,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呢?”王珙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王瑶,希望他能给自己出出主意。 王瑶见状,略微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阿兄,依我之见,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叮嘱手下的士兵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然后,我们可以带上一些酒食,以慰问的名义去拜访一下睦王,顺便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对我们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王珙听了王瑶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也只能这样了啊!想我王家对朝廷一向都是忠心耿耿的,这睦王想必也是知道的。希望他看在这一点的份上,不会对我们下手吧。” 而此时,已经行至硖石县的李倚,还不知道自己的到来让王珙已经寝食不安了。他此时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要如何才能挑起王珂和王重盈之间的内斗。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前方突然有游奕前来禀报。 “报!大王,前方硖石县城门紧闭,我军是否需要入城?”一名游奕快马加鞭地赶来,向李倚禀报。 李倚听闻后,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自己这几千人的军队一旦进城,势必会引起城内百姓的恐慌。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人们对军队往往充满了恐惧和戒备。 “不需要进城,全军绕行。”李倚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同时传我军令,任何人不得骚扰普通百姓,更不得踩踏庄稼!” 游奕立刻领命而去,同时迅速将李倚的命令传达给全军将士,大部队随即改变行军路线,绕过硖石县,继续向着西边前进。 一百四十四章 试探 硖石县的县令、县丞和县尉等人面色凝重,如临大敌般地紧盯着李倚的军队。他们紧张地注视着这支庞大的队伍绕过县城,并未对县城发起攻击,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缓缓落下。 要知道,这座县城的守军、不良人以及民兵加起来总共也不过区区五百人而已,而对方那可是几千人的部队。如此悬殊的兵力对比,若是对方真的发动进攻,他们肯定是无法守住这座县城的。 尽管如此,县令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果断地派出了一队人马,让他们悄悄地尾随这支军队。他心中暗自思忖,就怕对方会突然杀个回马枪,给他来个措手不及。 事实证明县令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那支军队一路前行,始终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丝毫停顿的迹象。眼看着他们逐渐走出了硖石县的范围,县令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这支军队不来攻击县城,那么一切都好说。县令心中暗自庆幸,同时也对自己的谨慎感到些许得意。 陕州,其治所位于陕县。据《元和郡县志》记载,在开元时期,此地尚有四万七千三百三十二户人家,可谓是上州之规模。 时过境迁,至元和年间,其户数骤减至八千七百户,已然沦为下州。 而如今,时至僖宗朝,历经黄巢动乱等一系列变故之后,此地人口不仅未能增加,反而持续减少,昔日的辉煌早已不再。 更糟糕的是,现任陕虢节度使王珙,就是一个草包。其父亲王重盈在任时,尚有一些政绩可言,可待王珙继任后,却毫无作为。 不过,好在早期的王珙尚未向他后面那般残暴,因此,尽管他毫无才能,却也能勉强保住陕虢节度使这一职位,倒也还算安稳。 李倚率领着大部队离开硖石县后一路行军,果然如他所料,一路上并未遭遇任何阻碍。 想来王珙应当早已得知他们的到来,不过令人诧异的是,他不仅没有派遣军队进行阻拦,甚至连派遣士兵侦察或跟随他们的意思都丝毫没有。这不禁让李倚心生好奇,难道王珙就如此放心自己不会攻击他吗? 行至陕县不到十里地方后,眼见着天色已晚,李倚便下令全体就地扎营休息,他们如今人数众多,还带着辎重,军中还有不少老弱,因此每日行军速度也只能保持在三十里左右。 “报!大王,陕虢来人,想要面见大王!” 正在临时营地中准备休息的李倚,突然听到卫兵的通报,心想对方果然坐不住了,过来试探自己了。 “哦?让他进来!”李倚回道。 卫兵领命后,迅速下去传令。不一会儿,帐外就传来一个声音:“陕虢镇行军司马王瑶拜见大王!” “进来吧!”李倚高声喊道。 随着话音落下,帐帘被掀开,一名三十来岁的大汉迈步走了进来。李倚定睛观瞧,只见此人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一脸正气,观其面相,确实显得威武异常,一看就是个大将军的料子。 不过,李倚心里也很清楚,一个人的外表并不能完全代表他的真实能力。而且这王瑶在历史上也没有留下太多痕迹,想必就是个路人角色,但他也不会轻视对方。 “听闻大王莅临陕州,我受陕虢节帅之托,特来此向大王致以诚挚的问候。”王瑶面带微笑,语气谦恭地对李倚说道。 面对王瑶如此客气的态度,李倚也报以微笑,回应道:“有劳王司马和王大帅费心了,我等此次只是路过陕州,若有叨扰之处,还望诸位多多包涵。” 见李倚如此谦逊有礼,王瑶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一些,他随即笑道:“大王能驾临我陕州境内,实乃我等之荣幸,又怎会有惊扰之说呢?不知大王此番打算在此地逗留多久?若有任何需要,还请尽管吩咐,我等定当竭力相助。” 李倚心思敏锐,一听便知王瑶是在试探自己的来意,于是他眼珠一转,决定卖个关子,故作神秘地回答道:“不必了,王司马,本王来此是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今晚稍作歇息后,明日一早便会启程离开,所以就不劳烦诸位了,还望王司马不要多虑。” 听到李倚说有要事处理不会停留太久,会尽快离开,王瑶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 他暗自思忖,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让李倚如此匆忙呢?不过,当他看到李倚似乎并不愿意过多透露时,王瑶便也不好再多问。 稍作沉默后,王瑶还是礼貌地回应道:“也好,如果大王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我王家对朝廷忠心耿耿,必定会竭尽全力为大王效劳。” 李倚心中冷笑一声,他对王家的所谓“忠心”再清楚不过了。若是忠心的话怎么会抢占盐池多年不肯归还。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表现出一副欣慰的样子,说道:“王司马有这番心意就好,本王相信你们。还请王司马转告王大帅,本王有要事在身,就不去城内叨扰了。改日若有机会,再来与你二人一叙。” 王瑶连忙点头应道:“如此甚好,大王既然还有要事处理,那我们就不强留大王了。大王大军尽管放心通过,我们绝对不会阻拦。” “哈哈,有王司马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李倚闻言,豪爽地大笑起来。 “大王,那我就先行告退了。”王瑶嘴角微扬。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于是转过身去,快步地朝着门口走去。 李倚见状,微微颔首,表示同意:“也好,本王也有些倦意,正欲歇息,就不留你了。” 待王瑶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李倚的嘴角突然泛起一丝冷笑。他心中暗自思忖道:“若不是本王今日带了如此众多的士兵前来,恐怕来的就不是他了,而是王珙的军队了吧。” 对于这些藩镇,李倚内心非常清楚,若没有强大的武力震慑,那会被他们吃的渣都不会剩一点,至于所谓亲王的身份,根本就不会被他们放在眼里,只有武力才会让他们高看一眼。 只是现在还不是跟王家人翻脸的时候,等到他把凤翔和两川安定下来后再来收拾姓王的,到时候必定让他们把盐池全部吐出来。 一百四十五章 定策 王瑶前脚刚走,李倚后脚就迫不及待地唤来了李振,准备商量挑起护镇国内斗的对策。 毕竟,高仁厚这人有时候比较耿直,对于那些阴险狡诈的计谋实在是不太擅长; 而张全义呢,他的专长是后勤行政,并非耍心眼、玩手段的高手。 相比之下,李振就不一样了,这人心思缜密、腹黑深沉,做起这种事来可谓是轻车熟路、游刃有余。 所以,很多李倚自己不方便出面去做的事情,都可以放心地交由李振去处理。 就在李倚心里暗自琢磨着手下这几个人的性格特点时,李振已然推开帐门,迈步走了进来。 “见过大王!”李振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中气十足,一下子将李倚的思绪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李倚见状,赶忙满脸笑容地说道:“兴绪啊,你来了就好,快快请坐!”一边说着,他一边热情地示意李振在帐内随意找个地方坐下。 李振也不客气,谢过李倚后,便在帐中寻了个空位,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待李振坐稳,李倚这才笑着开口道:“兴绪啊,就在刚才,陕虢的王珙派人来拜访我了,还送来了不少礼物呢,说是特地前来慰问我军。” 据下面的士兵通报,王瑶此次带来慰问的物品可谓是琳琅满目,其中不仅有整整五十车的盐,还有五百斛的米以及五百匹贡绢。 只是这些看似丰富的物资与王家人强占盐池多年所获得的巨额收入相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微不足道。 “这个王珙肯定是得知了我们成功击败李罕之的消息,心中有所忌惮,生怕我们会对他动手,所以才赶忙派人过来探探口风。”李振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似乎对王珙的来意早已心知肚明。 李倚闻言,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说道:“的确如此,不过我已经将他打发走了。” 说罢,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接着道:“哼,要不是现在时机尚未成熟,我恐怕就直接给他来个‘假道伐虢’之计了。” 李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着说道:“大王,虽说我们目前无法一举拿下陕虢,但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离开啊。怎么着,也得让对方再拿出一些东西来才行。” “哦?”李倚听后,脸上露出些许疑惑之色,显然对李振的提议感到有些意外。 李振见状,连忙解释道:“明日我军不必绕行,直接挺进陕县城下即可。我军替他们打跑李罕之,那不得收点保护费吗? 不用真攻城,吓他们一吓,说不定还有想不到的收获,也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他这么一说,李倚顿时恍然大悟,明白了李振的意图。 说实话,李倚本来并未打算在此时节外生枝,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想着只要王珙不派兵攻击他便直接离开陕虢境内,但王珙竟然如此软弱,那就不得不临时改下主意了,捞一笔再说,反正迟早要跟他们翻脸。 “哈哈,兴绪,你说得对,就这么走了的确不好,既然王大帅如此热情好客,那我们还是礼尚往来前去拜访拜访。”李倚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振,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中似乎隐藏着某种默契和算计。 “对了,兴绪,我曾听到一个传闻,不知道真假,你帮我判断判断。”李倚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随意,但李振却能感觉到他的话里有话,显然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才是重点。 李振连忙应道:“大王请说。”他心里很清楚,李倚找他过来肯定不只是闲聊,而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李倚站起身来,略微沉思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开口道:“前任护国镇王公平定黄巢之乱立下了大功,后又驱逐阉宦,斩杀伪帝,实在是栋梁之材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李振的耳中。 “但就在前些日子,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如降临到他的身上,这让我心痛欲绝,难以自抑。幸运的是,杀害王公的凶手已经被绳之以法,这无疑是一件令人宽慰的大喜事。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画上句号,可谁能料到,最近我竟然又听闻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据说王公的死因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其中或许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内情。 传闻说,这起命案的背后,很可能是有人为了争夺权力和利益而不择手段,而常行儒不过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罪羊罢了。 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么这件事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管,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决不能让王公就这样含冤而死,死得不明不白。 不仅如此,按照以往的惯例,王公去世后,接任河中镇的理应是他的养子王珂。可最终的结果却是王重盈接替了护国节度使的职位,这实在是让我感到匪夷所思。” “其实哪有什么所谓的传统不传统啊,这节度使的位置,说白了不就是谁有实力谁就能坐上去嘛!”待李倚说完后,李振心里暗自思忖着,但他已然洞悉了李倚话中的深意——李倚这是想借机挑起护国镇的内乱啊! 于是,李振连忙随声附和道:“大王所言极是,王公之死的确疑点重重。依我之见,我们应当将此事告知他的养子王珂,看看他对此有何看法。” 见李振这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李倚很高兴,笑道:“果然知我者兴绪也,那么以你之间应该如何让王珂相信此事,并且让他与王重盈争斗起来?” 李振深思熟虑之后,嘴角泛起一抹微笑,轻声说道:“大王,你看明日的王珙王大帅,他不正是我们传递消息的最佳人选吗?” 言罢,李振移步至李倚身旁,压低声音,将明日的计划一一道来。李倚听得入神,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待李振讲完,李倚不禁由衷地赞叹道:“兴绪啊,你可真是我的张子房啊!有你在我身边,我真是如鱼得水,轻松不少啊!” 李振闻言,赶忙谦逊地回应道:“大王谬赞了,我不过是略施小计,能得大王赏识并采纳,已是万幸。” 李倚看着李振为自己出谋划策,心中暗自得意。他心想:“老朱啊老朱,你那引以为傲的左膀右臂如今已被我斩断其一,不仅如此,连你最重要的后勤主管都被我挖走了。 如此一来,看你还能有多大的作为。待到时机成熟,我倒要看看,你我正面对决之时,究竟鹿死谁手!” 一百四十六章 恐吓 自从昨晚王瑶去过李倚营地,得到李倚很快就会离开陕州境内的答复后,王珙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昨晚,他心情愉悦地宠幸了他最近新收的一个小娘子,那小娘子娇柔妩媚,让他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销魂滋味,以至于他一直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 直到今天王珙在节度使府处理公务时还在回味,这时,一个侍卫突然匆匆跑来,面色凝重地向他禀报:“禀报大帅,探马来报,昨日那支军队正快速向我城下赶来!”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王珙瞬间从美好的回忆中惊醒过来。 他瞪大眼睛,满脸慌张地看向王瑶,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二郎,你不是说睦王的军队只是路过此地吗?很快就会离开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瑶同样感到十分诧异,因为昨天他亲自去睦王的营地时,睦王的态度非常客气,不仅对他以礼相待,还亲口答应他明日就会启程离开此地。 可如今,这睦王的军队却突然改变了行程,这实在是让人费解。 王瑶定了定神,连忙安慰王珙道:“阿兄莫急,此事或许有什么误会。先问个清楚,兴许是下面的人看错了。” 随后,王瑶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地凝视着侍卫,满脸严肃地问道:“你可问清楚了?那支军队真的是在向我们进军,而非碰巧路过此地?” 侍卫见状,赶忙挺直身子,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禀王司马,我已再三确认过,探马明确表示他们的行军路线就是直抵我们城下!” 听到侍卫如此斩钉截铁的回答,王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房间里急速地踱来踱去。 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我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果不其然,他们竟然真的是冲着我们来的!这可如何是好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一旁的王瑶见兄长如此焦虑,连忙劝慰道:“阿兄切莫惊慌失措,自乱阵脚。我们不妨先登上城墙,观察一下敌军的动向,再做定夺。 若是睦王果真存心欺骗我们,城中尚有三千军士,再加上城内的壮丁,也足以坚守一段时间。 待到那时,虢州刺史率领的援军,再加上附近各县镇的兵力,少说也有数万人马,未必就不能与敌军一战。 况且,探马只是说睦王的军队正在向我们进军,尚未开始攻城,所以说目前局势尚有转圜的余地。 不过我们也要叮嘱士兵们做好战斗准备,不可掉以轻心!” 在王瑶的一番话语安慰下来,王珙总算冷静了不少,点头道:“二郎,你说的对,好,就按照你说的去做,我们先去城墙上,等睦王到了再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若是睦王真想对我们动手,那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王瑶无奈的道。 清晨,李倚突然下达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命令:向陕县进军!这个决定让他手下的士兵们都愣住了,因为就在昨天,睦王还说过不要进城扰民。 可是今天李倚却改变了主意,这让士兵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李倚在军队中的威信相当高,而且经过连日来的严格训练,士兵们对他的命令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的服从。 因此,尽管心中有些疑惑,他们还是迅速行动起来,拆除营寨,保持整齐的队形,向着陕县进发。 经过几个小时的行军,李倚的大军终于在午时过后抵达了陕县城下。此时,城墙之上的陕州军早已严阵以待,摆出了防御的阵势。 李倚远远望去,只见对方如临大敌,戒备森严,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全军就地休息,在此等待,我去与王将军问个好!”李倚高声喊道,然后一挥马鞭,驱使着马匹朝着城下疾驰而去。 曹大猛见状,连忙率领数百名亲兵紧紧跟随在李倚身后。 城墙上的王珙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李倚,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毕竟李倚身上自带的那种气质实在是引人注目。 见他只带着数百亲兵就来到城下,进入了弓弩的射程范围,这让他不由得佩服起了李倚的胆魄,果然是能把李罕之打的全军覆没的人。 “快点把弓和弩放下!”身边的王瑶连忙下令道,他深怕有哪个不长眼的一时紧张射箭误伤了李倚,到那个时候,那不就没得商量了。 李倚很快就来到了城墙下,此时双方距离的非常之近,都已经可以互相看清对方的长相了。 李倚也看到了王瑶身边的王珙,不过他俩长相不太相同,王珙反而不太像带兵打仗的将军,更像是一个文弱书生,但从五官来说两人还是略有些相似。 “王将军,本王突然前来拜访,没有打扰到诸位吧?”李倚大声冲着王珙道。 “见过大王!大王说笑了,你能来到我这座小城,实在是我的荣幸。”王珙强颜欢笑道。 看见王珙这张苦瓜脸,李倚显得十分高兴,哈哈大笑道:“哈哈,王将军,不请本王进去坐坐吗?本王连日赶路,身心疲惫,进去休息半日可好? 你放心,我只带数百亲兵入城,其余人我会让他们留在原地。“ 王珙有些为难,看了看李倚,又看了看身边的王瑶。王瑶摇摇头,低声道:“阿兄,不可,目前他们意图不明,万一对方趁着打开城门之时突然冲入城内控制住城门,那城池就要失守了。” 听了王瑶的话后,王珙心中不禁一紧,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李倚身旁那数百名气势汹汹的亲兵。 这些亲兵个个身材魁梧、神情凶悍,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领头壮汉,更是如同山岳一般巍峨,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压迫感。 王珙暗自思忖,如果这些人在入城时突然发难,以自己城内这些士兵的实力,恐怕很难与之抗衡。想到此处,他的额头不禁渗出一层细汗。 但面对李倚的问题,王珙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应道:“大王,非是我不愿迎大王入城,实在是我这陕县地方狭小,府衙破旧,实在有辱大王的身份啊!还望大王能够移步他处,另觅佳地歇息。” 李倚闻言,脸色骤然一沉,他的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王将军,本王连日奔波,身体早已疲惫不堪,难道连进城歇息半日都不行吗?” 王珙心中叫苦不迭,但他明白自己的实力远不及李倚,李倚手下的这几千号人就驻扎在此,若真的惹恼了这位大王,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不过这也是李倚手下有兵,若是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亲王,恐怕都不敢如此对地方实力派说话,否则,恐怕第二年坟头草都要长得老高了。 一百四十七章 敲诈 王珙的脸色犹如变色龙一般,时而铁青,时而苍白,仿佛被人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他心中暗自叫苦不迭,只可惜自己这点手下实在是不够看,他也不敢赌能不能撑到他父亲或者州内士兵的支援。 一旁的王瑶同样面色如土,难看到了极点。 想昨日他们还殷勤地给这位睦王送去了大量的礼物,本以为能够讨得对方欢心,却未曾料到不仅毫无效果,反而将这尊瘟神给招惹了过来。 早知如此,他们就应该对睦王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权当没看见他好了。 王珙战战兢兢地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大王息怒啊!并非我不愿让大王入城,实在是我这城池太过狭小,实在难以容纳大王如此众多的人马啊! 依我之见,不如大王你稍稍减少一些随行人员,这样进城也会方便许多。” 他的这番话却犹如火上浇油,瞬间点燃了李倚的怒火。 只见李倚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至极,他怒目圆睁,对着王珙怒斥道:“好你个王珙,竟然如此放肆!你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让本王少带些人进城,莫非是想等本王入城之后,你便突然翻脸不认人,将本王置于险地不成?你这分明就是把本王往火坑里推啊!” 随着李倚的话语,他身边的亲卫队瞬间变得杀气腾腾,纷纷抽出兵器恶狠狠的瞪着城墙之上的王珙等人。 而远处本来还在休息的李倚军队,看见这边的情况后也马上列好了队形,做好了战斗准备。 看见这种情况,王珙的冷汗都下来了。结结巴巴的道:“大...大王,你误会我了,并不是我...” 吓得他话都说不出来,忙用求救的眼光看着王瑶。 王瑶无奈的开口道:“大王息怒,我阿兄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城内节度使府最近突遭变故,所以不便接待。借我们几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对大王不敬啊!” “是啊,是啊!大王,我王家对朝廷一向忠心,绝不会做出半分危害大王的举动!” 王珙也连忙在身边表忠心道。 李倚脸色稍微好看了些,随后示意身边的曹大猛道:“好了,曹典军,把兵器收起来吧,王将军并无此意。” 曹大猛等人狠狠的瞪了王珙一眼,便把兵器都收了起来。 李倚紧接着又看向城墙之上,对着王珙二人道:“王将军,王司马,既然你们府内不便接待,那本王就不进城了。” 王珙,王瑶听见李倚这句话,两人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但是……”李倚的话刚说出口,王珙的神经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紧。他心里暗叫不好,果然,李倚接下来的话语让他感到一阵头疼。 “本王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自然是想要和王将军好好畅谈一番。 毕竟,圣人也曾亲口说过,王家一门心思为国效力,所以特意嘱咐我到了此地之后,一定要探望一下我大唐的中流砥柱。” 李倚面不改色地说着这些话,仿佛这些都是他真心所想。 “如果在城内不方便接待本王的话,那么可否请二位出城与本王一叙呢?”李倚的语气看似诚恳,实则暗藏玄机。 王珙和王司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恐惧。他们当然明白,如果真的按照李倚的要求出城去,搞不好就再也回不来了。 王珙二人看着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暗暗叫苦不迭。 “这……大王,这……”王珙被李倚的话逼得进退两难,一时间竟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倚见状,脸色再次一沉,怒喝道:“王将军,难道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本王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本王,难道是觉得本王好欺负不成?你可知道李罕之的下场!” 说到最后面,李倚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已经溢于言表,让人不寒而栗。 王瑶见状,心中暗叫不好,连忙赔笑说道:“大王息怒!实在是因为我阿兄最近身体不适,无法亲自出城迎接大王,还望大王恕罪啊! 不过,既然大王大驾光临,我阿兄又不能前来,不如就让我代替他出城与大王一叙,如何?” 李倚闻言,却是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哼!你是什么身份!本王亲自到此,你一个小小的行军司马也配!” 王瑶被李倚如此当众羞辱,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但他也不敢发作,只能强忍着心中的不快,继续说道:“大王,我虽只是一个小小的行军司马。 但我对大王一直都很敬佩,还请大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在大王面前尽一尽地主之谊。” 李倚根本不买他的账,依旧冷着脸说道:“不必了,本王可没那个闲工夫跟你啰嗦!”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李倚突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王瑶,说道:“罢了,既然你们既不想本王出去,也不想本王进来,那就算了。只是我军连日赶路,粮食有些欠缺,王将军可否借我一些啊?” 王珙听到睦王的话,顿时如释重负,他原本还担心睦王会借机发难,没想到睦王只是想要一些粮食而已。 于是,他赶忙一口答应下来,说道:“没问题,大王,城中尚还有些余粮,再送大王一些都可!只是不知道大王还需要多少粮食?” 李倚见自己的目的已然达成,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他满脸堆笑地说道:“哈哈,好说,好说!我军人数众多,而且还要行军很长一段时间呢,所以王将军能否先借给我五千车盐、十万斛米以及五千匹贡绢呢?” 他的话音刚落,王珙和王瑶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数目可真是不小啊!盐和贡绢倒还罢了,凑一凑也有办法,但这十万斛米,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有些勉为其难了。 王珙面露难色,无奈地解释道:“大王啊,这盐和贡绢都还好说,只是这粮食嘛……实在是有些为难了。并非我们不愿意给您,实在是城中也没有这么多余粮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摇头,似乎对这个要求感到颇为棘手。 这一切其实都在李倚的意料之中。他之所以故意提出如此之高的条件,就是想让对方难以接受。 这样一来,后续再进行讨价还价时,只要再降低一些要求,对方就会觉得比较容易接受,从而更有可能达成他的目的。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他有足够的实力能够战胜对方的基础之上。否则,所有的这些算计都不过是空中楼阁,毫无实际意义可言。 一百四十八章 物资 “王将军,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这真不是漫天要价,你看看我这上万人的军队,每天人吃马嚼的,那消耗可真是大得惊人啊! 万一哪天他们饿极了眼,我可不敢保证我还能控制得住他们啊!到时候他们要是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那可就真的怨不得我了!” 李倚一边说着,一边还故意露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对着王珙不停地抱怨着。 其实,李倚心里很清楚,对方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具体的军队人数到底有多少。所以,他才会故意夸大一些,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毕竟,像李克用那样的人,每次出征之前都会故意夸大自己的兵力,一会儿说有十五万,一会儿又说有五十万的,让对手还没打呢,心理上就先输了三分。 而李倚这次的水分掺得其实并不多,仅仅只是夸大了数千人左右而已。 听到李倚的这番话,王瑶总算是恍然大悟了。原来,这位睦王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竟然就是为了过来敲诈他们啊! 难怪他会突然变卦呢,肯定是昨晚看到他们送的那些东西之后,就开始眼红了。想到这里,王瑶真是懊恼不已,觉得自己真是多此一举,白白浪费了那些物资。 而他的兄长此时还没反应过来,哭丧着脸道:“大王,这么多粮食我们真的拿不出来啊!” 见李倚脸色一沉又要发怒,王瑶赶忙道:“大王,不如这样,我们再送大王一千车盐,一万斛米,一千匹贡绢,再加上一百头牛羊如何?这些权当是我们孝敬大王的,不需要归还。” 李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王珙和王瑶的脸色变化,心中暗自思忖着,是否已经触及到了他们的底线。他注意到尽管他们显得有些紧张地注视着自己,但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心疼之意。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李倚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说道:“王将军啊,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为难你们了。这样吧,考虑到你们王家对朝廷的功绩,我决定给你们一个优惠。”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两千车盐,两万斛米,两千匹贡绢,再加上两百头牛羊,你看如何?” 王珙和王瑶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个数量虽然让他们感到一阵肉痛,但毕竟还在他们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破财消灾,只要能把这些瘟神打发走,也算是值得了。 王珙连忙点头应道:“大王,你真是宽宏大量啊!我这就立刻去安排人手准备这些物资。 不过,还请大王你率领军队稍稍后退一些,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等会儿我会安排人将这些物资送出城外。” 李倚自然明白王珙的这点小心思,心中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不好过多纠缠,只得无奈地应道:“好吧,王将军,那你尽快准备好物资。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赶呢。” 王珙连忙点头:“大王放心,我会敦促他们加快速度。” 李倚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带着亲卫队撤回了阵中,又下令道:“全军后退五里!” 大军很快在李倚的命令下保持着完整的队形缓慢开始撤退。 城墙上的王瑶,远远地望着李倚训练有素的军队,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赞叹之情。他暗自感叹道:“如此精锐之师,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实乃难得一见。” 与此同时,王瑶心中也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没有与对方发生正面冲突,否则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阿兄,你看这睦王的军队,如此威武雄壮,真是令人惊叹啊!”王瑶转头对身旁的王珙说道。 王珙顺着王瑶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军队整齐划一,气势磅礴,心中也不禁有些震撼。 “是啊,二郎,这睦王确实不简单,想不到如今的大唐皇室中,竟然还有如此带兵奇才。”王珙点头应道。 “只是,为何以前我们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睦王的名号呢?”王瑶疑惑地问道。 王珙想了想,回答道:“或许是因为他之前一直深藏不露吧,毕竟在这尔虞我诈的宫廷中,过于锋芒毕露并非好事。” 王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说道:“这睦王如此厉害,若是让他继续成长下去,恐怕日后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然而,对于王瑶的担忧,王珙却并未放在心上。他淡淡地说:“二郎,你想的太多了。就算睦王再怎么厉害,只要我们王家对朝廷忠心耿耿,就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王瑶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兄长,心中暗自叹息。他知道王珙并没有争霸天下的志向,只要能继续当他的陕虢节帅,他便心满意足了。 王瑶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但却在心中暗自琢磨着,是否要将睦王的情况透露给河中的父亲,看看父亲有什么看法。 李倚回到阵中后,李振看着他满脸笑意的样子,顿时明白这一次收获不小。连忙笑吟吟的道:“恭喜大王了!” “哈哈,多亏兴绪你的提醒,不然我还错过了这场机遇啊!”李倚开怀大笑道。 军中的高仁厚、孟珍珠等人都很好奇,他们隔得较远,并不知道李倚与城墙上的人说了什么。 但中间突然接到准备战斗的命令还以为谈崩了,后来又见李倚兴高采烈的回来,下令后撤,着实让他们摸不着头脑,且李振也未曾向他们透露过来此的目的。 所以见两人如此开心,孟珍珠便好奇的问道。 “李郎,究竟何事如此开心?” 李倚笑着道:“陕虢的王大帅太过热情,非要送我们一大批物资,我一再拒绝,奈何对方太过坚决,也只得无奈的接受了。” 看着众人不可思议的眼神,李倚也不过多解释,又笑着转头看向张全义,:“全义,等对方把物资全部送出城后,你就带人前去清点物资,把他们运回军中。” 张全义点点头:“遵命,大王。” 这时,李振开口道:“大王,等会该去感谢王将军和王司马了。” 看着李振腹黑的笑容,李倚笑着道:“你说得对,兴绪,等全义把物资拿回来后我便去好好的告个别!” 随后两人相视一笑,而孟珍珠和高仁厚等人听着两人打哑谜一般的对话,面面相觑。 一百四十九章 挑拨 王珙的速度很快,为了能让李倚这个瘟神尽快离开他的境内,在李倚刚回阵中,他就动员起所有的士兵和全城的壮丁开始搬运物资。 仅仅一个半时辰后,所有的物资都已经堆放到陕县城与李倚营地的中央位置了。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物资,李倚都笑开了花,他手底下的人包括每个士兵也是一样。 张全义作为主管后勤的老大,更是笑得眼睛都眯起了,一边清点着物资,一边安排士兵将物资搬回营地。 在这个过程中,王珙和王瑶两兄弟一直在城墙上看着李倚的士兵搬运物资,每看他们运走一样,心都要颤一下,这么一大批物资送出去,不心疼才怪。 但在城破人亡和破财消灾之中,王珙还是选择了后者,毕竟只要人活着,这些东西都能赚回来,人死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王珙一直安慰着自己。 随着张全义把所有物资清点完毕,士兵们也都运的差不多了,张全义笑开了花,兴奋的跑过来向着李倚汇报道:“大王,物资全部清点完毕,总共是两千车盐,两万斛米,两千匹贡绢和两百头牛羊!” 听到张全义的话语,高仁厚、孟珍珠等人都是大吃一惊,谁都没有想到这个陕虢节帅这么大方,竟然送了这么多东西。 孟珍珠感叹道:“李郎,这个王大帅还真是个好人啊,听说昨天也送了一批物资,今天又送了这么多物资,如此一来,我们就是再多一倍人粮食都足够了。” 高仁厚点点头,表示认可,要知道如今这个世道这种无私奉献的人可真不多了,看来这个王珙还真是心系朝廷。 知道内情的李倚和李振两人只是微笑,却并没有做声。 “好了,我去跟王将军说两句话,感谢一下他们。然后趁着天色没有完全暗下来,再行军一段时间。” 眼见天色渐晚,李倚知道时间紧迫,也不再耽搁。他当机立断,果断下令大军即刻整备行装,准备启程。 但是他并未与大军一同前行,而是率领亲卫队,马不停蹄地再度赶往陕县城下。 王珙远远望见李倚大军缓缓行进,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就在他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瞥见李倚带着亲卫队疾驰而来,他的心脏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儿,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过,幸运的是,李倚此次前来并非是为了找麻烦,而是前来道别。这让王珙稍稍宽心了一些。 “王将军,此次你慷慨解囊,赠予我军物资,本王感激不尽!我与将军一见如故,本欲与你促膝长谈,只可惜时间紧迫,未能如愿。 只能期待下次有机会再来与将军把酒言欢,共叙旧情了。”李倚言辞恳切地说道。 王珙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中却是万般无奈和苦涩。他连忙应道:“大王言重了,些许物资,何足挂齿。此刻时辰已然不早,还望大王速速启程,以免途中有什么闪失。” 看着王珙迫不及待让自己走的样子,李倚似笑非笑的道:“好说,本王马上就走。王将军对朝廷的忠心我已经看在眼里,回去定会向圣上汇报,让朝廷嘉奖王将军的行为!” 王珙心里其实对所谓的嘉奖并不抱有太大期望,毕竟如今的朝廷不过是些口头上的空话罢了,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但是为了能让李倚尽快离开,他还是强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说道:“那就多谢大王了!” 正当李倚准备转身离开时,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一样,猛地回过头来,对着墙上的王珙高声喊道:“噢,对了,王将军,记得替我向你的父亲问好啊! 告诉他,我过些日子定会去河中拜访他。另外,你也帮忙转告一下王珂王司马,就说他之前请求的那件事,圣上已经应允了。如果他那边有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可以过去协助他!” 说完这些话,李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然后,他在王珙那惊愕得合不拢嘴的表情注视下,带着他的亲卫队,潇洒地转身离去。 “王将军,王司马!我们下次再见!”李倚的声音在风中悠悠地回荡着。 王瑶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死死地盯着李倚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的杀意如火焰一般熊熊燃烧,再也无法掩饰。 他不仅被李倚欺骗,还在这么多人面前遭受如此奇耻大辱,这口气,他怎能咽得下去!如果不是实力不济,他恨不得命人当场杀掉李倚。 “二郎,你说睦王后面说的这句话什么意思?”王珙的话语把王瑶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沉思片刻后,他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似乎是王珂向圣上请求了什么事情,圣上答应了。只是具体是什么事情,还需要打探一番。” 看到王瑶一脸茫然,王珙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也并未过多在意。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唉,既然这样,那我还是先回去歇息一下吧。” 话音未落,王珙便转身准备返回府邸,似乎对其他事情毫无兴趣。 就在他即将迈步离去之际,王瑶却急忙上前拦住了他。 “阿兄,睦王的动向以及王珂的事情,我们必须尽快向父亲禀报才行啊!”王瑶一脸焦急地说道。 王珙却显得有些不耐烦,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二郎,这些事情你自己看着处理就好,我实在是有些累了,先回府去了。” 说罢,王珙头也不回地径直朝城墙下走去,完全不顾及王瑶的感受。王瑶望着王珙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无奈和恼怒。 对于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哥哥,王瑶实在是有些无可奈何。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先将这些情绪暂时搁置一旁。 他迅速叫来一名亲信,吩咐道:“立刻派信使前往河中,将睦王的动向和王珂的事情告知王大帅。” 亲信领命后,正准备转身离去,王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连忙叫住亲信,在他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待亲信领命而去后,王瑶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倚离去的方向时,心中的愤恨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紧紧地握着拳头,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狠辣。 一百五十章 韩建 从陕县出发后,接下来的旅程异常平静,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陕虢境内的各个县城和州府在接到命令后,纷纷紧闭城门,如临大敌。 双方好像达成了一种默契——互不干扰。 李倚的军队在两都之间的大驿道上畅通无阻,如入无人之境。这要归功于王珙的识趣,他明智地选择了借道,避免了不必要的冲突。 李倚自然也不会得寸进尺,他在保持警惕的同时,还加快了行军速度。 一路上,土匪路霸们似乎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们不敢轻易招惹这支正规军。毕竟,与正规军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只有傻瓜才会去做这种蠢事。 就这样,李倚的军队一路顺风顺水地离开了陕州,进入了虢州境内。三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阌乡驿,这里距离潼关仅有三十里之遥,是离潼关最近的一个驿馆。 陕县到潼关的距离不到两百余里,但由于他们携带了大量的辎重,而且军队中还有不少老弱妇孺,行军速度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赶到了阌乡驿。按照目前的行军速度,再加上一天的时间,他们就能够顺利抵达潼关了。 只是潼关的情况暂且未知,李倚只得下达命令,让军队原地休整,安营扎寨。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忙碌地搭建营帐、布置防线,整个营地很快就有条不紊地建立起来。 同时派出探马和游奕前去打探前方情况。 完成这些后,李倚立即召集了高仁厚、李振和张全义等,一同来到营帐中开会。众人围坐在一张李倚的营帐前,气氛有些凝重。 李倚内心思考着潼关的情况,如今的潼关守军是华州刺史韩建所率领的华州军。虽然他们名义上听从朝廷调遣,但具体韩建内心的想法,李倚也无法确切知晓。而且,关于此人的风评,可谓是两极分化。 一方面,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各地藩镇都只顾着争抢地盘,烧杀抢掠,很少有人会去关心平民百姓的死活。 但韩建却与众不同,他不仅收容了大量的流民,还鼓励他们耕田植桑。短短几年时间,华州的民间经济就变得富庶起来,军队的粮饷也有了充足的保障。 此外,他还数次成功击退秦宗权的进攻,使得华州免受蔡州军的蹂躏。可以说,在他统治华州的十六年里,治理是非常有成效的,华州被他打造成了乱世中的一片乐土。 正因如此,他与也南边的郭禹(成汭)一同被人们称颂为‘北韩南郭’,其名声可谓不小。 可是在昭宗时期,韩建却展现出了另一面。他不仅干政弄权,还与李茂贞、王行约等人一同入京逼宫,甚至挟持了昭宗,给朝政带来了巨大的祸害。 不仅如此,他还妄图废掉昭宗,另立皇帝,虽然最终未能得逞,但他的野心和行径已经昭然若揭。 更令人震惊的是,韩建竟然一口气杀死了十一位亲王,其中就包括李倚所穿越的睦王。可以想象,如果李倚没有穿越过来,继续按照原有的历史走向发展,恐怕他也难逃一死。 正因如此,对于韩建这个人,李倚内心充满了疑虑。 李倚环视了一下下方的众人,沉声道:“诸位,如今潼关被华州的韩建所占据,我们对他的态度一无所知。 乐观的情况是,他依然会听从朝廷的命令,我们可以借助圣上的名号借道而过;但如果情况不妙,我们就必须做好强攻的准备了。” 话音刚落,李振便率先发言:“大王,我曾听闻韩建在民间的口碑还算不错,或许我们明日可以先派人去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再做定夺。” 李倚点头表示认可,心中暗自思忖,一切都还需要先摸清韩建的态度,如此才能做出后续的安排。倘若韩建依然承认僖宗,并且愿意放他们入关,那无疑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高仁厚一脸凝重地沉声道:“末将认为,强攻潼关实乃下下之策啊。潼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军人数本就不多,若要强攻,势必会造成惨重的损失。” 李倚自然深知这个道理,但是潼关作为他们的必经之路,他实在别无选择。若是绕行,不论是从南边还是北边,不仅距离会大大增加,而且所面临的危险也远非这条路可比。 “唉,若是可以,我又何尝愿意强攻呢?”李倚无奈地叹息一声,“只是,我们也必须做好强攻的准备啊。”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全义突然开口道:“大王,我记得潼关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行到潼关的背后。当日黄王……” 说到这里,张全义突然意识到自己如今已在朝廷麾下任职,若再提及黄巢之事,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他赶忙改口说道:“当日黄巢进攻潼关时,便是从旁边的禁沟故道通过,然后东西对进,夹攻潼关。 那禁沟故道废弃已久,因此当时的潼关守军却对此一无所知,最终被黄巢轻而易举地拿下了潼关。” 李倚听闻此言,不禁来了兴致,追问道:“哦?竟有这样一条小路?只是不知如今的潼关守军是否已经发现了这条通道?” 张全义摇了摇头,无奈地回答道:“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毕竟那条小路当时也是黄巢偶然间发现的。” 高仁厚见状,插话道:“既然如此,明日不妨派人前去打探一下情况。” 李倚表示赞同,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明日先派使者前去潼关试探一下守军的态度,然后再同时派出探马去寻找全义所说的禁沟故道。” 一百五十一章 潼关 华州刺史府内,气氛异常凝重,韩建面沉似水地看着眼前的来人,手中不停地把玩着对方送来的密信。他的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时而犀利,时而疑惑,让人难以捉摸。 沉默良久之后,韩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带着一丝嘲讽:“你是说,你们陕虢王珙王节帅派你来我这里,让我去袭杀朝廷亲王?” 来人连忙点头,语气急切地说道:“正是如此,王大帅说了,只要韩使君能够杀掉睦王,我们陕虢必有重谢!” 韩建听到这里,差点被气笑了。他心中暗骂这个王珙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连带着他手下的人也愚不可及。 虽说如今朝廷势力衰微,但毕竟还是正统,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谈论着杀掉朝廷亲王的事情,而且还毫不避讳,简直就是把他韩建当成了傻子。 “来人!”韩建突然发怒,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吼道,“把这个冒充陕虢信使的人给我拿下!” 随着他的这一声令下,门外的侍卫们如饿虎扑食般冲了进来,瞬间将信使死死地按倒在地。 “韩使君,我真的是陕虢王大帅的信使啊!密信你也看到了,我绝对不是冒充之人啊!”信使惊恐地挣扎着,满脸的难以置信和委屈。 被抓住的信使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一样,拼命地挣扎着,嘴里还不断地发出惊恐的大喊大叫。 韩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冷笑:“哼,王家对朝廷一向忠心,王大帅怎么可能会写这样的密信呢?” 接着,韩建挺直了身子,义正言辞地说道:“而且我深受圣恩,对圣上忠心不二,怎么可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说完,韩建大手一挥,对身边的侍卫命令道:“好了,把他拖下去砍了!” “饶命啊!韩使君!饶命啊!韩使君!”信使的求饶声在房间里回荡着,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两名侍卫迅速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信使架了起来,拖着他向外走去。信使的双脚在地上胡乱蹬着,试图挣脱侍卫的束缚,但一切都是徒劳。 随着房门被重重地关上,外面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虽然信使已经被处决,但韩建的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那封密信中的内容让他惊讶无比,圣上的弟弟睦王为何会出现在陕州境内?而且还带着几千军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建眉头紧锁,苦苦思索着。难道睦王是受了圣上的旨意,来这里执行什么特殊的任务吗?可如果是这样,为何要如此秘密行事呢?这一连串的疑问在韩建的脑海中盘旋,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此刻,他的头脑依然相对清醒。尽管王珙在信中提及的报酬极具吸引力,但他根本没有打算为了这些物资而对睦王发动袭击。这并非因为他对朝廷有多么忠诚,而是由于他目前实在是分身乏术。 华州在经历了黄巢之乱以及多年的战乱之后,住户和人口大量流离失散,整个地区一片荒芜,百废待兴。 如今的他,正忙于披荆斩棘,开垦荒地,同时还要鼓励并督促百姓们积极从事农业生产,种植各种蔬菜瓜果。 不仅如此,他还常常亲自深入乡里,与百姓们亲切交流,询问他们的生活疾苦,竭尽全力为他们解决实际问题。 在这样繁忙的情况下,他哪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策划对睦王的袭击呢?如果睦王仅仅只有几十上百人,那倒也罢了,大可以派出一队军队,伪装成土匪,直接将其劫杀了事。 但问题是,根据王珙信中的描述,睦王竟然还拥有数千人的军队! 即便这些军队毫无战斗力,仅仅是一群乌合之众的禁军,他要想将其拿下,也必须派遣大量的军队才行。如此一来,岂不是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他韩建竟敢公然袭击朝廷的亲王?这无疑会给他带来巨大的麻烦和风险。 如此高风险的事情并不值得去干,因此他果断的杀掉了信使,当作不知道此事,随后他看旁边的别驾崔舣,吩咐道:“明日你去一趟潼关,迎接一下睦王入关。” 崔舣点点头:“是,韩使君。” 之后韩建便把密信丢到了火盆里面,忽明忽暗的火焰映照着他的脸也时隐时现。 潼关,古称桃林塞,自古以来是防御关中的第一险要,诗圣杜甫在他的名篇《潼关吏》中赞曰:“丈人视要处,窄狭蓉单车。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 它所处的位置,北靠黄河,南依秦岭,在山与河之间有一块巨大的天然台地,称麟趾塬。和函谷关所在的稠桑塬一样,麟趾塬也是光滑平坦的土塬,且从秦岭延伸下来直到黄河岸边。 不同的是,函谷关位于稠桑原之中,而潼关则位于海波五百五米的麟趾塬之上。麟趾塬两边都是深沟,一边是远望沟,一边是禁沟。 两沟中的水流冲击,使得两沟壁如刀削。潼关初建时,本来位于麟趾塬上,过往行旅都要经过远望沟,过禁沟,绕行一个倒“几”字形的大弯才能过关。 大约在南北朝后期,由于水土流失和黄河的侵蚀冲刷,在黄河河岸与麟趾塬之间形成了一条新的更便捷的东西大道,潼关城楼也跟着随之北移,控制新道,原潼关故道也就被放弃了。 武则天时代,潼关两城都受到了雨水的不断冲刷,黄河的下切,导致原先的河床裸露,经过潼关不再需要从麟趾塬上通过,而是可以从旁边的河床穿过,麟趾塬上的汉潼关就成为了摆设。 所以就必须将潼关挪位置了,唐朝就将潼关从塬上移到了河滩,新修建的唐潼关位于黄河河谷南侧一个形成不久且海波在四百米左右的低台地(麒麟山高阜)上,南距汉潼关约两公里,同时原来经汉潼关走禁沟的旧路也不废而废了。 新潼关北临黄河,南接峭壁,视觉上比过去的汉潼关更加险峻。可新潼关却存在一个巨大的隐患,那便是昔日“汉潼关”所在的山路依然存在。若是东面的来犯之敌,重走这条小路,便能轻易迂回到唐潼关城后。 为了解决这个巨大隐患,朝廷禁止商旅行人在原先的潼关道路上通行(禁沟地名由此而来),将这条道路彻底废弃;同时朝廷又在禁沟两侧的高地上,修筑了长、宽约十一米,高约七点六米的防御性碉楼十二座,称作“十二连城”,可居高临下,实现对禁沟的火力覆盖,从而严密封锁这条小道。 但要负担的防线长度加大,也使得潼关的防御优势大为减弱,对守军的兵力、物资储备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在国家军力强盛时,这尚且不成问题,可若国家衰落,潼关防线便难以维持了 黄巢进攻潼关的时候,齐克让抵挡不住,关门又被关闭,于是就集体左转,跑到了禁沟故道,本来废弃多年,崎岖难行的小路被齐克让的军队硬生生的踩出了一条路,一万多人就这样从小路跑到了潼关后面。 黄巢起义军在发现禁沟守备空虚后,便一边在正面牵制潼关城内的守军,一边派精锐突破禁沟,迂回到唐军后方,最终攻克了潼关。 一百五十二章 入关 事实证明,李倚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韩建不但没有为难他们,反而关门大开,派出了华州别驾在此地迎接他们。这一举动让李倚有些始料未及,甚至在得到探马的回报后,他都有些不敢相信。 与此同时,李倚心中也不禁泛起了一丝疑虑。韩建究竟是如何得知他们要经过潼关的呢?难道说有人提前泄露了他们的消息不成?否则,为何韩建会在潼关安排别驾迎接他们呢? 李倚苦思冥想,却始终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王瑶。 王瑶为了报复他,特意派遣信使前往华州,将他的行程告知韩建,并以重利诱惑他出兵攻击他。但是让王瑶始料未及的是,韩建竟然拒绝了这个提议,不仅没有对李倚动手,反而还派人前来迎接他们入关。 “你是说华州别驾正在潼关等待我们入关?”李倚的眉头微皱,他再次向探马确认了这个消息。 探马肯定地点了点头,答道:“回禀大王,正是如此。” 李倚的目光转向身边的李振,开口问道:“兴绪,你怎么看?这其中会不会有诈呢?” 其实,李倚并非是有被害妄想症,实在是因为韩建在史书上的记载让他心有余悸。韩建对待他们这些亲王可不手软,这使得李倚对韩建始终抱有一定的戒心。 李振闻言,稍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大王,依我之见,如果有诈他应该亲自前来迎大王入关,让大王放松警惕后在发难。 可他却派了个别驾过来,说明他对我们并不在意。不过具体什么情况还是要到了潼关之后再看看。” 听了李振的话后,李倚稍作思考后,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高仁厚下令道:“仁厚,立刻传达命令给全军,让大伙加快速度前进,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潼关!” 高仁厚领命后,迅速将命令传达下去。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整个大军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 游奕和探马们在前方负责探路,他们不断地将前方的消息传递回来,而这些消息显示,前方畅通无阻,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最大的阻碍竟然是离潼关越近,道路反而变得越发崎岖难行。 李倚和军队一路上艰难前行,好不容易才穿过了黄巷坂。当他们终于穿越这片险峻之地时,一座关隘赫然横亘在眼前,那便是金陡关。 令人诧异的是,金陡关似乎并没有守军。或许是因为兵力不足,又或许是其他原因,总之,这座原本应该派兵把守的关隘此刻竟然空空如也。 尽管如此,金陡关的险峻地势仍然给李倚的军队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他们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得以通过。 终于,李倚和他的军队成功地越过了金陡关,这让他的内心稍稍松了一口气。一路走来,他们都没有见到华州军的丝毫踪迹,这让李倚不禁猜测,韩建似乎并不打算与自己发生正面冲突。 太阳渐渐西沉,眼看就要落山了,李倚一行人终于在余晖的映照下赶到了潼关城下。望着眼前这座雄伟的潼关城,李倚的内心不禁涌起一股感慨之情。 新潼关城北临黄河,滔滔河水奔腾而过,气势磅礴;南接峭壁,陡峭的山壁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令人望而生畏。 从视觉上看,这座关隘给人一种无比震撼的感觉,它不愧是扼守关中与中原地区的第一战略要冲。 就在李倚沉浸在对潼关城的感慨之中时,别驾崔舣已经带领着一队人骑着马迎了上来。 崔舣此人风度翩翩,文质彬彬,一表人才,虽然年纪尚轻,但却颇具世家公子的气质,让人眼前一亮。 而崔舣看见眼前这位有着上位者气质的李倚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慨之情。这种气质,他只在自己的父亲身上见到过,那是一种历经世事、沉稳而威严的气度。 因此,他对李倚自然而然地多了几分恭敬之意。 崔舣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说道:“在下乃华州别驾崔舣,按照惯例,需要大王证明一下自己的身份。”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谨慎,毕竟对方身份尊贵,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李倚听到崔舣的话,回过神来。他看了看身后那扇开启的潼关大门,又看了看眼前毫无防备的崔舣,心中明白这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毕竟,如今的大唐亲王可不是什么吃香的身份,实在没有必要去冒充。 于是,李倚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好。” 接着,他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了象征自己身份的金鱼袋和鱼符,递给了崔舣。 崔舣双手接过这两样东西,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无误后,赶忙将它们交还到李倚手中。 然后,他又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说道:“崔舣见过大王!刚才多有失礼之处,还望大王见谅!” 李倚见状,连忙笑着说道:“崔别驾言重了,这是你的职责所在,我怎么会怪罪于你呢?”他的语气随和而亲切,让人感到如沐春风。 崔舣紧接着说道:“大王,韩使君由于公务繁忙,实在无法抽身亲自前来潼关迎接大王入关,所以特别派遣我前来。” 对于李倚而言,韩建不来简直是再好不过了,如果韩建真的来了,李倚恐怕都难以抑制住内心的冲动,一刀将他砍了。 于是,李倚面带微笑地回答道:“韩使君真是太客气了,能派遣崔别驾前来迎接本王,已经让本王深感荣幸了。” 看到李倚如此和蔼可亲、谦逊有礼,崔舣心中的热情愈发高涨起来。 他连忙说道:“大王,天色渐晚,还请大王率领众人尽快入关吧。我早已在关内备好一桌薄酒,略表心意,以招待大王。大王可以在关内稍作休整,养精蓄锐,明日再出关前往长安也不迟。” 李倚抬头看了看天空,夜幕确实已经逐渐降临,天色越来越暗。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心中权衡利弊之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说道:“既然如此,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崔舣见状,心中大喜过望,连忙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恭敬地说道:“大王,请!” 说罢,他便掉转马头,在前方带路,引领着李倚及其随从们进入潼关。 而李倚转过身低声向高仁厚吩咐道:“仁厚,你负责带领军队保护好百姓和我们的物资,进入关内后也要加强警惕,如有异动,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高仁厚点点头表示明白。吩咐好高仁厚以后,李倚随即便带着李振、王承恩和孟珍珠以及亲卫队迅速追上了崔舣进入了潼关。 一百五十三章 清河崔氏 原本李倚以为潼关仅仅只是一座单纯的军事要塞罢了,当他真正踏入其中之后,才惊觉这座城池竟然别有一番天地。 由于唐潼关一直肩负着至关重要的交通与防御重任,同时它还是连接中原和西北地区的关键通道,所以时常有商队、官员以及旅行者从此地经过。 正因如此,城内的商业活动异常频繁,各种商铺、民房林立其中。李倚一路走来,不仅看到了各类防御设施和驻军营房,还目睹了不少的商铺和民房。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甚至还瞥见了一些风月休闲场所。 尽管整体而言,潼关城内的建筑仍然以军事用途为主,但这些商业设施和民房的存在,无疑为这座城池增添了几分生活气息,使得它呈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城市风貌。 李倚紧紧跟随着崔舣,在城内的各条道路上穿梭前行。由于长期遭受战乱的摧残,城内的许多商铺都紧闭大门,不少民房也显得残破不堪。 昔日那些热闹非凡的风月休闲场所,如今也只剩下寥寥几个歪瓜裂枣,正无精打采地看着过往的众人,全然没有了昔日的繁华与春光。 除此之外就是零零散散的一些华州军在其中穿行,不时向李倚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偌大的潼关城内显得无比冷清。 走在前方的崔舣偶然回头,瞥见李倚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建筑,不禁微微一笑,随即主动开口为他介绍起来:“大王,你看,如今的潼关城内,基本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不仅如此,就连过往的行人都比以往少了许多。不过,偶尔还是会有一些从东都那边逃过来的难民途经此地。现在,这城里大概也就只剩下五千守军了,再加上一小部分留下来的百姓。” 李倚边听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他对崔舣如此坦率地将潼关的实际情况告诉他感到有些惊讶,但也并未多说什么。 而崔舣见李倚并未回应自己,只是专注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便很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在前面带路。 一路无话,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处驿馆前。崔舣翻身下马,然后快步走到李倚身边,恭敬地说道:“大王,今晚你和王妃以及随从们就在这驿馆中歇息吧。我已经提前吩咐家仆们把驿馆的客房都打扫干净了,保证让你住得舒适。” 听到崔舣的话,李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并没有急着解释什么,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好,有劳崔别驾费心了。” 一旁的孟珍珠却有些坐不住了。她的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显得有些羞涩。不过,当她看到李倚并没有对崔舣的话做过多解释时,心中竟然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窃喜。 崔舣见状,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连忙说道:“大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接着,他很自然地走到前面,为李倚引路,带着他一同走进了驿馆。 进入驿馆后,崔舣热情地介绍道:“大王,我已经在驿馆的客餐厅里为您准备了一桌薄宴,希望你能喜欢。这样一来,用完餐后,就可以直接回到客房里休息。” 李倚对于崔舣如此周到的安排感到非常满意,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与此同时,他的心中却不禁生出一丝疑惑。崔舣的态度实在是过于殷勤、过于热情了,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尽管李倚知道崔舣是受了韩建的指派前来迎接自己,但他好歹也是一个地方实力派身边的亲信,按常理来说,他不应该对自己如此讨好。 毕竟,自己并没有什么能够给予他的好处,这种反常的行为实在是让人费解。 不过,李倚并没有在表面上表现出自己的疑虑,他只是淡淡地回应道:“好,崔别驾真是有心了。” 崔舣心中暗自叫苦不迭,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可能给李倚带来了一些误解。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李倚身旁,放低声音解释道:“大王,请容我解释一下。我其实是清河崔氏的人,只是因为当前的局势所迫,才不得不暂时留在华州。 但我内心深处一直向往着朝廷,每时每刻都在期盼着能够有机会回归朝廷。今日有幸见到大王,你的风采和气度令我钦佩不已,所以才会情不自禁地表现得如此殷勤,还望大王不要误会。” 李倚听了崔舣的这番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原本就觉得崔舣的气质颇为不凡,颇有世家公子的风范,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是出自名门望族,而且还是那个传承了数百年的顶级世家——清河崔氏。 对于这些世家大族,李倚虽然对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好感,但也深知不能轻易得罪他们。毕竟,尽管这些世家如今已经衰落了不少,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说不定将来什么时候还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 既然他如此殷勤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把他带离韩建身边,李倚也安心了不少。 于是又恢复了亲切的态度,开口道:“原来如此,想不到你竟然是清河崔氏之人,不知出自哪一房?令尊又是何人?” 谈到自己的姓氏,明显能感觉到崔舣的身板都挺直了不少,眼里的神采也变得非凡起来,他衣袖掩口道:“回禀大王,我出自清水崔氏南祖乌水房,家中排行第二,家父于大中三年登进士科,历任万年县尉、殿中侍御史、礼部员外郎、长安令、尚书右丞等职,在懿宗皇帝时曾先后任荆南节度判官、江西观察使、忠武军节度使,到了当今圣上之时曾任西川节度使。” 说到这里崔舣的脸色暗淡了下来,:“后面受奸人陷害,被贬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此后又随驾南幸成都,获任诸道行营兵马副都统,随都统王铎镇压起义。中和二年迁检校司空、检校司空平章事,充大明宫留守,光启三年,圣上回凤翔后又拜左仆射,改太子太傅,迁御史大夫。” 一百五十四章 宴会 听到崔舣这一大串的官职名称介绍,李倚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仿佛要炸开一般。他不禁感叹,这些世家子弟介绍起家世来,都是如此啰嗦吗?还是说只有崔舣是个例外呢?因为目前为止他也只见过崔舣,所以并不清楚其他世家子弟如何。 不过,尽管崔舣的介绍冗长而繁琐,但李倚还是勉强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些关键信息。原来,崔舣的父亲竟然是崔安潜!这个名字在晚唐时期可算是小有名气。 据李倚所知,崔安潜在出任西川节度使期间,可谓是政绩斐然。他不仅大力捕捉盗贼,强化社会治安,还坚决肃清贪官污吏,改革弊政,使得当地的社会风气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此外,崔安潜还展现出了卓越的军事才能。他从忠武军和洪州调来教官,对蜀地的士兵进行严格训练,并建立了“黄头军”和“神机弩营”这两支精锐部队。经过他的悉心调教,一向懦弱的蜀兵变得勇猛善战,大大提升了蜀地的边防实力,成功地防患于未然,让南诏不敢轻易侵犯蜀地。 想到这里,李倚突然意识到,陈二牛和曹延等人所率领的黄头军,说不定曾经就是崔安潜的麾下呢!如此说来,自己还真得好好感谢一下这位崔安潜。 然而,自从他在昭宗登上皇位之后,这位崔安潜却逐渐从历史的长河中销声匿迹。再次在史书上看到他的名字,已经是昭宗想要任命他为平卢节度使的时候了。可惜的是,这个任命遭到了王师范的强烈反对,最终崔安潜被驱逐回了长安,此后便再无他的消息。 总的来说,这个人对朝廷忠心耿耿,而且在前半生治理蜀地时成绩斐然。虽然在接下来的十多年里,他似乎没有太多突出的表现,但与后来昭宗时期的另外两位崔姓宰相相比,他的表现还是要好上许多。 想到这里,李倚不禁神色一正,说道:“哦?原来你是崔仆射的公子啊,久仰令尊的大名了!不知道令尊近况如何呢?” 崔舣见状,先是叹息一声,然后抬起衣袖掩住嘴巴,缓缓说道:“自从被奸人陷害之后,家父一直郁郁不得志,只能在东都苦苦等待圣上的召唤。好在圣上英明,洞察秋毫,让家父能够一同随驾南幸……” 看着崔舣这副模样,李倚心里很清楚,他恐怕又要开始长篇大论了,不禁感到有些头疼,心中暗自叫苦不迭,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打断他,毕竟这样做似乎不太礼貌。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站在身旁的王承恩展现出了他过人的机敏和洞察力,恰到好处地插话道:“崔别驾,大王这几日连续赶路,实在是疲惫不堪啊!你难道打算一直让大王站在这里听你说话吗?” 王承恩的这一番话,既缓解了李倚的尴尬,又巧妙地提醒了崔舣注意场合和分寸。被王承恩突然打断的崔舣显然有些不悦,他不满地看了一眼说话的王承恩,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嗔怒。 李倚见状,连忙笑着解释道:“崔别驾,这位是我王府中的管家王承恩,他一直跟随在我身边,办事得力,深得我心。”李倚的话语中,对王承恩的重视和信任不言而喻。 崔舣一听,立刻明白了过来,这位王承恩想必是睦王的亲信,地位非同一般。于是,他脸上的不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谄媚的笑容,冲着王承恩讪讪一笑,算是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紧接着,崔舣惶恐地对李倚说道:“大王,都是我的不是,还请大王恕罪啊!” 李倚对王承恩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眼神,心中暗自感叹,这些常年在宫中摸爬滚打的内侍们,在察言观色这方面确实有着独特的本事。 “好了,崔别驾,本王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李倚微笑着说道,“你刚刚不是说在客餐厅已经摆好了宴席吗?不如我们移步客餐厅,一边品尝美味佳肴,一边继续畅谈如何?” 崔舣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满脸谄媚地说道:“多谢大王!”然后他快步走到前面,引领着李倚和其他随从们一同走向客餐厅。 一行人紧跟着崔舣的步伐,穿过走廊,终于来到了客餐厅的门口。当李倚踏进客餐厅的瞬间,他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原本的客餐厅已经被崔舣精心布置成了一个小型的宴会场所。宽敞的大厅里,摆放着一张精美的长桌,上面铺着华丽的桌布,银质的餐具和酒杯在烛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更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有一队容貌姣好、身姿婀娜的舞伎正在翩翩起舞。她们身着鲜艳的舞衣,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舞姿轻盈优美,仿佛仙子下凡一般。 崔舣看到李倚惊讶的目光,心中不禁有些得意。他微笑着开口解释道:“大王,这些都是我府中豢养的歌舞伎。得知大王要来潼关的消息后,我特意将她们带来,为大王助兴。” 李倚一边听着崔舣的话,一边用手摸着下巴,目光落在那些美娇娘身上。这些女子个个都长得如花似玉,娇柔妩媚,让人不禁心生怜爱。 自从锦茵离开后,李倚便一直没有再宠幸过其他女子。如今,突然间看到这么多千娇百媚的美人,他的内心不禁有些躁动起来。 就在这时,崔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只有男人才懂的笑容。这个笑容让原本文质彬彬的他,瞬间变得有些猥琐起来。 他压低声音,对着李倚轻声说道:“大王若是喜欢这些舞伎,等宴会结束之后,我立刻安排她们去大王的房间里伺候。” 李倚闻言,心中一动,正想开口答应,不经意间却瞥见孟珍珠那张有些难看的脸色时,突然清醒了过来。他艰难地将目光从那些婀娜多姿的舞伎身上移开,然后清了清嗓子,故意咳嗽了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定了定神后,李倚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对崔舣说道:“不必了,崔别驾。本王有些疲惫,用完餐之后就想早点回房歇息了。你还是让这些舞伎先退下吧。” 崔舣显然没有料到李倚会突然改变主意,他不禁感到有些诧异。刚才明明看到李倚对这些舞伎颇为心动,怎么转眼间就变卦了呢? 正当他疑惑不解时,目光恰好落在了孟珍珠身上,看到她那略显阴沉的脸色,崔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睦王竟然是个怕老婆的“妻管严”啊。 一百五十五章 大开眼界 在舞伎如行云流水般退出客餐厅后,崔舣面带微笑,风度翩翩地将李倚迎到了上位。这个位置位于堂口,不仅视野开阔,而且离厨房较近,方便上菜时第一时间将美食呈现在李倚面前。 李倚在崔舣的引领下落座,他带来的人也纷纷就座。今晚的人数并不多,由于高仁厚、张全义、曹延和陈二牛等人需要负责看管辎重,所以李倚并没有派人去叫他们前来。 除了王承恩、李振、孟珍珠以及曹大猛之外,就只有崔舣作为主人陪伴在李倚身旁。而李倚的其余亲卫队成员,则被安排在驿馆的各个角落,负责守卫工作。 待众人全部落座后,崔舣微笑着拍了拍手。瞬间,一群训练有素的仆人如同变魔术一般,端着一道道精美的菜肴鱼贯而入。 这些菜肴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仆人们动作迅速而优雅,将菜一道接一道地摆放在李倚身前的桌案上,形成了一幅令人眼花缭乱的美食画卷。 李倚瞪大了眼睛,惊叹不已。他发现这些菜肴中有许多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甚至有些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些新奇的菜肴让他应接不暇,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品尝哪一道。上了十多道菜肴和美酒之后,李倚的面前已经摆满了各种珍馐佳肴,让人目不暇接。 李倚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一道道精致的美食,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从哪道菜下筷才好。 首先吸引他目光的是一个笼子,里面装着的食物看起来既像饼又像千层酥,色泽金黄,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在这道神秘美食的旁边,摆放着一碗主食,是用粟米精制而成的黄米饭,上面浇着一层厚厚的肉脂和各种不知名的菜肴,看起来十分美味。 再看旁边,还有一些透明薄片的鱼肉,李倚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唐朝的切鲙,是当时非常流行的一道美食。 除了切鲙,还有一道菜让李倚感到有些熟悉,那是一道有点像现代的羊肉卷的东西,只不过这道羊肉卷的样子更加精致,仿佛是一件艺术品。 此外,桌上还有肉丸子和一些类似白斩鸡的鸡肉,这些都是李倚比较熟悉的食物。 对于其他的菜和主食,李倚就完全不认识了,它们的样子和味道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让他不禁好奇这些美食究竟是如何制作的。 酒也不是那种普通的绿蚁酒,而是葡萄酒,《唐会要》卷一百记载:“葡萄酒,西域有之,前世或有贡献,及破高昌,收马乳蒲桃实于苑中种之,并得其酒法,自损益造酒,酒成,凡有八色,芳香酷烈,味兼醍醐。既颁赐群臣,京中始识其味。” 这种葡萄酒李倚曾经品尝过数次,其口感醇厚,余味悠长,令人回味无穷。 就在他面对着满桌的珍馐佳肴时,却有些不知从何下筷。正当他犹豫不决之际,崔舣的声音突然传来。 崔舣缓缓站起身来,面带微笑,优雅地举起酒杯,向着李倚说道:“大王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我这里准备得有些仓促,未能准备太多丰盛的菜肴,还望大王多多包涵。” 李倚心中暗自感叹,这崔舣不愧是出自顶级世家的公子,如此精致的菜肴,恐怕要耗费普通百姓好几个月的血汗钱,但他却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菜不多。 不过,人家如此热情地款待自己,李倚自然也不好摆出一副冷脸,于是他连忙客气地回应道:“崔别驾太过客气了,此地能有如此美味佳肴,本王已经心满意足了。今晚大伙也不必拘束,尽情享受这美食美酒即可。” 说罢,李倚豪爽地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崔舣见状,赶忙笑着说道:“大王,且慢些吃喝,还有一道主菜尚未上桌呢。” 就在李倚准备享用那些不知名的菜肴时,他突然听到崔舣的话,不禁有些惊讶。原本他以为菜已经上完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主菜,这让他顿时好奇心大增,连忙问道:“还有什么主菜?” 崔舣嘴角泛起一抹神秘的笑容,然后笑着吩咐道:“来人啊,上主菜!”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一名庖人牵着一头活羊缓缓走到正中间。那庖人先是对着李倚行了个礼,然后便毫不犹豫地拿出一把锋利的尖刀,动作娴熟地插入活羊的颈子。 刹那间,活羊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庖人却面不改色,继续熟练地进行着杀羊放血、剥皮斫肉等一系列动作。李倚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庖人的一举一动。 尽管李倚贵为亲王,但在吃喝享受方面,他与这些世家子弟相比,实在是相差甚远。而李振虽然祖上也曾辉煌一时,但如今他家道中落,自然也未曾体验过这种奢华的享受。 孟珍珠和曹大猛这两个人就无需多言了,他们虽然跟着黄巢一路杀进了长安,也享受过一段荣华富贵的日子,但说到底,他们不过就是一群暴发户罢了。 和那些世家子弟相比,他们在饮食方面肯定要粗糙得多,自然也不会像这些世家子弟一样讲究。所以当大伙看到这位庖人在那里忙碌时,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崔舣面带微笑地说道:“还请大王和诸位移步,下来挑选羊肉吧。” 话音未落,他便率先站起身来,走下了自己的座位。李倚见状,心中不禁有些无语,他实在想不通,不过就是吃个东西而已,何必搞得如此繁琐呢? 眼看着崔舣已经走到了庖人旁边,李倚也不好再坐着不动,只得无奈地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了人群中间。 只见那只羊已经被剥去了外皮,露出了鲜嫩的羊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李倚对这股味道并不是很喜欢,他随意地指了指羊腹处的一块羊肉,然后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待李倚挑选完羊肉后,李振和孟珍珠等人也纷纷上前,各自挑选了几处自己中意的羊肉。众人都挑选完毕后,一直在旁边静静等候的崔府家仆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迅速取出了颜色各异的彩锦,将这些被选中的羊肉仔细地包裹起来,然后快步走出了客餐厅。 庖人见羊肉挑选完毕后,也退出了客餐厅,崔府家仆上前把这块地区清扫完毕后,崔舣才笑着道:“大王还请稍等片刻,便能享用到最为新鲜的羊肉了。” 李倚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太过期待,说实话,这些世家子弟所谓的美食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毕竟身为现代人的他可是全国各地的美食都吃过,因此来到唐朝后这些美食很难引起他的兴趣,只是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做法感到非常新奇罢了。 一百五十六章 过厅羊 不多时,那些家仆再次端着那些装着羊肉的彩锦走了进来,然后根据个人所选的羊肉把彩锦打开,取出里面的羊肉放进了桌案前的食器中,与此同时,还把一把竹刀、胡椒和类似酱料一样的玩意放在了桌案上,随后便退到了一旁。 崔舣笑着对李倚道:“大王,趁热尝尝这道过厅羊,味道极其鲜美。” 随后他拿起身前桌案上的竹刀,解释道:“先把羊肉切成一小片,然后再撒上胡椒,浇上杏酱便可直接享用了。” 说完他率先做出示范,接着夹上一小片羊肉放进嘴里,不一会便露出了一副享受的模样。 李倚看着眼前的胡椒,这可是来自西域南亚的进口货,由于羊肉作为唐朝人最常吃的肉食,但膻味又比较重,因此能去膻的胡椒特别受重视。 而胡椒全靠进口,不仅路途遥远,运输时间长而且风险大,所以造成了市面上的胡椒非常的稀有,价格堪比黄金,寻常人家根本吃不起,而崔舣竟然一次拿出了这么多胡椒用作调料,由此可见崔家的财富了。 想到这里,李倚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从崔家手里搞点钱用作军饷了,不过手上却没有停下来,切下一片热气腾腾的羊肉,学着崔舣的动作撒上了胡椒,浇上杏酱,然后放入了嘴中。 本来膻味很重的羊肉在胡椒和杏酱的影响下,变得美味了不少,原本辛辣的胡椒在杏酱的中和下变得柔和了不少,羊肉变得有些酸甜,还带有浓郁的果香,口感也非常细腻。 这道菜给李倚带来了不少的新奇感,顿时让李倚有些停不下来,不一会便把一盘羊肉全部吃进了肚中。 崔舣见李倚对这道过厅羊颇为满意,脸上露出笑容,轻声问道:“大王,不知你是否还想品尝一些羊肉呢?我可以立刻安排人再宰杀一头羊,为你精心挑选一些上好的羊肉。” 原本正意犹未尽地品味着过厅羊的李倚,听到崔舣的提议后,不禁感叹起世家的奢华。他缓缓摇了摇头,回答道:“不必了,崔别驾。这道过厅羊已经足够美味,无需再另行宰杀。” 崔舣见状,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接着说道:“如此甚好,大王不妨尝试一下其他菜肴,看看是否合你的口味。” 紧接着话锋一转,崔舣突然叹了口气,流露出些许遗憾之色,“唉,只可惜这些菜肴实在有些简陋,大王千万不要嫌弃才好。若不是受到战乱的影响,许多菜品的原材料都无法顺利运送过来,我定然会为大王摆上一桌丰盛的烧尾宴。” 听到崔舣的这番话,李倚的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心中暗自无语。他不禁想道,这已经如此奢华了,崔舣居然还觉得简陋,那他平日里过的究竟是怎样的神仙日子啊?看着崔舣那副惋惜的模样,李倚觉得若不狠狠地宰他一刀,自己的良心都难以安宁。 于是李倚放下筷子,面带微笑,语气亲切地说道:“崔别驾,前面你说的那些话,我实在有些不太明白。你说你是因为局势所迫才不得不留在华州,难道是韩使君不让你离开吗?” 李倚的话似乎一下子戳中了崔舣的痛处,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缓缓说道:“正是如此啊!韩使君对我的才华非常赏识,一直不肯放我回到朝廷。不仅如此,他还把我的娘子扣留在刺史府中,不让我与她相见。” 听到这里,原本正在喝酒的李倚差点一口把酒喷出来。他心里暗自思忖,这个韩建恐怕并不是真的仰慕崔舣的才华,而是看上了他的老婆吧!这种手段,可真是够狠的,跟朱温相比也不遑多让啊! 李倚看着眼前一脸苦相的崔舣,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怜悯之情。但他决定还是不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他为好,免得让他更加伤心难过。 于是,李倚用一种充满同情的眼神看着崔舣,安慰道:“原来如此啊,这实在是太可惜了!以崔别驾你的才华,如果能够回到朝廷,必定能够成就一番大事业啊!” 李倚这一番话虽然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但对于此刻的崔舣来说,无疑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崔舣却信以为真,他心中一阵狂喜,仿佛遇到了人生中的知音一般。他激动地站起身来,深深地向李倚鞠了一躬,眼中甚至泛起了感动的泪花,声音略微颤抖地说道:“大王对我的知遇之恩,我崔舣这辈子都难以忘怀啊!” 李倚见状,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没想到崔舣竟然如此当真,还搞得这般感人至深。 “好了,好了,别这么激动。”李倚连忙摆手,示意崔舣坐下,然后笑着问道,“你说吧,你希望本王怎么帮你?” 崔舣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泪水,然后一脸严肃地说道:“大王,明日我们路过华州时,还望大王能替我向韩使君美言几句。以大王如今的实力,想必韩使君一定会给大王这个面子的。” 李倚心里暗暗琢磨,以他现在的实力来说,如果向韩建施压要个人确实不是什么难事,而且这个崔舣估计也不是怎么受韩建重视,更多的可能是因为他娘子的原因。只是他并不想跟韩建有过多的往来。不过,一想到崔家那丰厚的财富,李倚的心中又不禁有些蠢蠢欲动。 思索再三后,决定还是趁此机会敲他一笔。 于是,李倚故意露出一副有些为难的表情,迟疑了一下,说道:“崔别驾啊,这……” 崔舣见状,心中一紧,连忙追问道:“大王,难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李倚缓缓地点了点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唉,崔别驾啊,你别看我如今率领着如此众多的士兵,看似威风凛凛、风光无限,实则却是骑虎难下啊! 每天这么多人的消耗,我现在实在是难以承受。韩使君如今如此重视你,若是要去跟韩使君要人,那必然得做好与他们发生冲突的准备。 但如果没有一些实质性的奖励给予这些士兵,想要让他们去拼命,对我来说也是一件颇为棘手的事情啊!” 说完,李倚一脸愁容,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忧心忡忡地看着崔舣。 一百五十七章 赠送 崔舣在李倚说完后,一拍自己的胸脯,略带得瑟的大声说道:“大王尽管放心!我崔家虽然算不上富可敌国,但也还是略有一些资产的。倘若大王能够助我顺利返回朝廷,那么粮饷方面绝对不成问题!” 李倚心中暗喜,他等的就是崔舣这句话。于是,他立刻装作一副惊喜的模样,高声说道:“崔别驾,你所言当真?若是如此,那你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啊!” 崔舣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满不在乎地回应道:“那是自然,大王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尽管告诉我,我立刻派人回去准备。” 李倚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兴奋的说道:“好说,好说啊!我军人数众多,所需物资自然也不少。 这样吧,崔别驾,你给我十万斛米,五千头牛羊,还有一万匹贡绢就可!” 听到这个数字,即便是向来财大气粗的崔舣,也不禁心中一惊。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大王啊,这……这可真是个不小的数目啊。只是,如今我在华州这边,确实没有这么多东西啊……” 李倚似乎早有预料,他微微一笑,宽慰道:“无妨,无妨,崔别驾。你看这样如何?你可以先给我打个欠条嘛。 你在华州有多少东西,就先给我多少,至于不够的部分,等你回到长安之后,再把剩下的给我补齐便是。” “大王,这...这...” 面对李倚的条件,崔舣变得吞吞吐吐,感到如坐针毡,他心知肚明自己此刻已经陷入了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 如果他拒绝李倚的要求,那么后果恐怕不堪设想。毕竟,睦王手中现在可是掌握着兵权,一旦得罪了他,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不仅如此,想要借助睦王的力量离开华州也将成为泡影。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对于如今的朝廷而言,睦王手中的这支军队所带来的影响是何等巨大,如果能抱上睦王的大腿,后续他们崔家说不定还能重新恢复元气。 但若是答应李倚的要求,他内心又着实有些肉疼。 毕竟,他们崔家虽然在黄巢之乱中侥幸存活下来,但也遭受了重创,元气大伤。在这种情况下,要一下子拿出这么多东西,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而当李倚看到崔舣那副左右为难的模样时,心中的不满顿时油然而生。他觉得自己所要求的不过是区区一点东西,已经算是给足了崔舣面子。 在这乱世之中,世家的财富与其实力并不相称,早就成为了各路藩镇节帅眼中的大肥羊。 更何况自己并非白拿,而是打算出手相助,可当他向对方索要些许报酬时,对方却如此为难。 若是换作其他手握重兵的将军,恐怕根本不会理会他是否答应,直接动手抢夺便是。 想到此处,李倚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明显的不满和威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崔别驾,难道你不愿意吗?你这是在戏弄本王吗?” 面对李倚的质问,崔舣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心中暗自叫苦不迭。可是,他实在是有苦难言啊! 如今的崔家在朝廷中已经无人撑腰,他父亲手中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掌握着兵权。 正因如此,他才会被贬到这华州来,担任一个小小的别驾。 如今的华州已不再是上州,而仅仅是一个下州罢了,他这个下州别驾的品阶也不过是从五品上而已。 见崔舣迟迟没有回应,李倚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哼,崔别驾,既然如此,此事休要再提了吧。我们就该吃吃该喝喝,今日过后,你就继续留在你的华州做别驾。” 话一说完,他便霍然站起身子,似乎对这场谈话已经失去了耐心,准备就此拂袖而去。 就在这一刹那,李振见状,急忙起身,快步上前拦住了李倚的去路,满脸堆笑地劝慰道:“大王息怒啊,大王息怒! 我看崔别驾肯定不是这个意思,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呢。不如大王先消消气,听听崔别驾怎么说,再做定夺也不迟呀。” 崔舣闻言,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激之情,他连忙向李振投去了一个充满谢意的目光。 而李倚本来也并非真的想要一走了之,只是想借此给崔舣一个下马威罢了。 此刻见李振说话,赶忙顺坡下驴,重新坐回了座位上,但脸上的寒霜却并未消退,依旧冷冰冰地说道:“也罢,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暂且听听你有什么解释吧。” 崔舣见状,稍稍定了定神,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大王,如果要是在黄巢之乱以前,别说是这些东西了,就算是比这再多十倍、百倍的财物,我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孝敬给大王你啊! 只可惜,如今我崔家历经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起起落落,可谓是损失惨重,早已不复当年的辉煌了啊! 而且,现在不时会有些藩镇势力找上门来,向我们讨要粮饷,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实在不敢不给啊。 所以说,并不是我不愿意将这些东西献给大王,实在是我们现在实在拿不出这么多啊!” 李倚静静地听着崔舣的这番哭诉,看着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心里也大概明白了他所言非虚,这些情况恐怕多半是真的,但肯定不如他所描述的那么惨,要不然这小子日子过得也不会这么舒心。 这时候李振适时的接上了话,:“大王,我看崔别驾如此情真意切,想必所说的定不是虚言,如此看来,确实有些为难崔别驾了。不如这样,大王减少一些数量如何?” 随后他顿了下,叹了口气道:“唉,我实在是不愿意见到崔别驾这样的大才不能为朝廷所用,这样将会是朝廷的一大损失啊!” 看着李振如此为他讲话,崔舣更是感激的频频向他点头。 李倚思索再三后,装作不情愿的道:“兴绪你所说的也有理,既然如此,所需的东西数量就减半吧。” 听到李倚终于松口,崔舣总算放下心来,这些东西虽然也不少,但至少还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于是他点头道:“那就按大王所说。” 听到崔舣的回答,李倚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他满意地笑了起来,朗声道:“哈哈,崔别驾,如此甚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本王就去向韩使君要人!” 紧接着,李倚举起酒杯,对着在场的众人高声喊道:“诸位,今日我们齐聚一堂,实乃人生一大乐事。在此,让我们共同举杯,感谢慷慨的崔别驾!” 随着李倚的话音落下,众人纷纷响应,举起酒杯,欢声笑语顿时响彻整个宴席。在这热闹的氛围中,只有崔舣心中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 一百五十八章 出关 一夜过去,潼关城内风平浪静,昨夜并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情况。而李倚昨晚心情愉悦,多饮了几杯酒,虽然酒精度数不高,但还是让他多睡了一会儿。 “承恩,承恩!快给本王打盆水来洗漱!”李倚的呼喊声在房间里回荡。 没过多久,王承恩便端着一盆水快步走了进来。他小心翼翼地将水盆放在桌上,然后伺候李倚更衣、洗漱。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王承恩这才轻声说道:“大王,高将军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了。” 李倚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出房间。 高仁厚站在门外,一见李倚出来,连忙躬身行礼,道:“末将高仁厚,见过大王!” 李倚摆了摆手,示意高仁厚免礼,然后随口问道:“昨晚潼关守军可有什么异动?” 高仁厚摇了摇头,回答道:“回大王,昨晚潼关守军并无异动,他们都很老实。” 李倚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甚好,那你去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出关。” 高仁厚领命后,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快步离去,前往营地下达命令。 与此同时,在客餐厅里,崔舣正满脸笑容地迎接着李振。他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了李振的身份——王府的咨议参军,而且深得李倚的信任。 若是在平时,以崔舣的性格,对于李振这样的寒门学子,他通常都是不屑一顾的,可如今情况却大不相同。 首先,李振深得手握兵权的睦王信任,这一点让崔舣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其次,昨晚李振不仅替他说了不少好话,使得他少出了一半的物资,这可让他省下了一大笔开支; 最后,李振还独具慧眼,发现了他崔公子的“大才”,这种识人的本事,怎能不让崔舣对他高看一眼呢? “李参军,昨晚歇息得可好啊?”崔舣满脸堆笑地问道,语气中透露出一丝谄媚。 李振心中虽然对这些世家子弟并无太多好感,但毕竟崔舣刚刚才给睦王送了一份厚礼,于情于理都应该对他稍微客气一些。 于是,李振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回应道:“有劳崔别驾了,昨晚我确实睡得非常好。” 崔舣见状,更加热情起来,连忙说道:“李参军,昨晚可真是多亏了你的美言啊!若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呢。” 李振嘴角微扬,微笑着说道:“我也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崔别驾不必如此在意。” 崔舣却显得十分亲昵,接着说道:“不管怎样,李参军你这次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啊! 只是眼下条件有限,等回到京城之后,我定会设下盛宴,好好地感激你一番,你看如何?” 李振又岂能不明白崔舣的这番心思呢?无非就是他见睦王如今手握重兵,便想趁机抱紧睦王这根大腿。 而他想必是从别处打听到了自己深受睦王的信任,所以才会想通过自己来与睦王搭上关系。 李振并没有直接拒绝崔舣的邀请,也没有爽快地答应下来,而是模棱两可地说道:“等回到京城之后再说吧。” 但崔舣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李振话中的含糊之意,反而显得十分高兴,他愉快地回应道:“李参军,既然如此,那就这样说定了!” 就在这时,李倚吩咐完高仁厚后,走进了客餐厅。他一眼便看到了崔舣脸上洋溢着的喜悦,以及李振那一脸的无奈。 李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然后迈步走到两人身旁,好奇地问道:“崔别驾,何事令你如此开心呀?不妨说出来,让本王也一同乐一乐。” 崔舣和李振见状,赶忙起身向李倚行礼。 行完礼后,崔舣面带微笑地回答道:“回禀王爷,刚刚我正在邀请李参军回京之后到我府上做客,李参军已经答应我了呢。” 李振听到崔舣的这番话,顿时感到有些无语。 而李倚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李振那副无奈的样子,瞬间就明白了李振实际上并没有答应崔舣的邀请,恐怕是崔舣误解了李振的意思。 他嘴角微扬,眼神闪烁,似笑非笑地看向李振,然后轻声说道:“哈哈,崔别驾如此热情好客,兴绪你可不能辜负这番美意呀!去崔府拜访一下,见识见识,倒也不失为一件趣事呢!” 李振注意到他的眼色,瞬间心领神会,明白大王可能又看上崔府什么东西了。 嘴角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随声附和道:“也对,能有此机会去崔府叨扰,实在是难得。到时候,还望崔别驾不要嫌我烦扰才好啊!” 崔舣对两人之间的默契毫无察觉,依旧笑容满面地回应道:“哈哈,哪里哪里,李参军能光临府上,那可是我的荣幸!” 早餐过后,高仁厚一声令下,大军和随军家属们迅速行动起来。 一辆辆装满辎重的马车在士兵们的严密看守下,缓缓地穿过潼关城内的街道,向着关外驶去。车轮滚滚,马蹄声响,整个场面显得有些匆忙而有序。 潼关城内的守军和留在这里的百姓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吸引住了目光。 他们好奇地看着这支队伍,见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任务在身。 这支军队就这样在人们的注视下,快速地穿过了潼关城。 潼关的两位守将站在城楼上,远远地望着那一车车的辎重,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之色。 不过他们并非愚笨之人,心中十分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首先,他们的顶头上司韩建并未下达抢夺这些辎重的命令。在军队中,违抗军令可是大罪,他们可不敢轻易冒险。 其次,这些负责押运辎重的士兵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他们队列整齐,行动迅速,警惕性极高,浑身散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这样的对手,绝对不是好惹的,稍有不慎,恐怕就会引火烧身。 于是,尽管心中痒痒,潼关的两位守将也只能强忍着欲望,不敢有丝毫的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李倚率领着他的亲卫队已经先行一步出关。 他站在高坡之上,目光如炬,凝视着潼关的方向。关上的守军们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出关,并没有过多的举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所有的士兵都顺利地通过了潼关。随着最后一名士兵踏出关门,潼关的守军们毫不犹豫地关闭了那扇厚重的大门。 李倚深深地看了一眼守关的士兵,确定他们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后,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随即带领着亲卫队快步向前,同时不忘叮嘱殿后的士兵们切不可掉以轻心,要时刻保持高度的警觉。 出了潼关,李倚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知道,自己距离京城长安又近了一步。 一百五十九章 承诺 出了潼关之后,众人一路西行,浩浩荡荡的大队伍沿着两京之间的大驿道显得甚是壮观。 但李倚发现自出了潼关以后,孟珍珠就有些闷闷不乐,兴致不高,要知道往日行军在路上,看见周围的景色她都会好奇的四处观望一番。 如此反常行动让他心中生疑,于是他轻拍马背,驱马向前,与孟珍珠并驾齐驱。 “孟娘,你这是怎么了?自从出了潼关之后,我就察觉到你似乎心情不佳,一直闷闷不乐的。 究竟是何事让你如此烦恼呢?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说与我听听,或许我能帮你出出主意。”李倚关切地问道。 孟珍珠闻言,幽怨地瞥了李倚一眼,没好气地嘟囔道:“还不是因为你!” “啊?因为我?”李倚闻言,不禁一愣,满脸狐疑地看着孟珍珠,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惹她不高兴了。 见李倚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孟珍珠心中的幽怨更甚。她稍稍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抬起头,凝视着李倚,郑重地问道:“李郎,你可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面对孟珍珠如此直白的问话,李倚并未过多迟疑,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同样认真地回答道:“我当然知道你对我的心意。而我对你的情意,也天地可鉴。” 李倚的目光坦诚而真挚,他的语气也充满了诚恳。这让孟珍珠心中稍感宽慰,但紧接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红,变得有些扭捏起来。 “那既然如此,李郎你……你……为何不碰我?我昨晚明明看见你对那些舞伎都已经心动了,可是你却没来找我。” 孟珍珠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她瞪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李倚,似乎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答案。 说完这句话,孟珍珠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仿佛熟透的苹果一般。她的心跳急速加快,像是要跳出嗓子眼儿似的。 饶是她平时再直爽和大胆,但毕竟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如此直白地说出这句话,已经是她鼓足了全部的勇气。 李倚有些愕然,他完全没有料到孟珍珠会因为这个原因而不高兴。他看着孟珍珠那羞红的脸庞,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怜爱之情。 李倚定了定神,然后微笑着解释道:“之所以不碰你,我是想等娶你进门之后再行此事。毕竟,我们还没有正式成亲,我不想让你受到任何委屈。 至于那些舞伎,我承认我是个正常男人,看见了她们有些心动也实属正常。但那只是一时的冲动罢了,我对你的心意可是从来都没有改变过的。” 他毫无保留地将这些话说出口,这个时代可不存在所谓的版本 t0,也完全不用担心会因此遭受指责或批判。 毕竟,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而大多数女人对此也并不会过于计较或争风吃醋。孟珍珠之所以心生不快,无非是因为李倚宁可对舞伎产生感觉,也对她无动于衷。 “李郎,你……你当真愿意娶我为妻吗?你可知道,我的父亲乃是黄贼的手下,我也算是反贼之后。 而你贵为大唐亲王,身份如此尊贵,想必你的家人定然不会应允这门亲事吧?”孟珍珠满脸狐疑,似乎对李倚所言难以置信,迟疑片刻后,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发问道。 李倚却表现得异常洒脱,他嘴角微扬,流露出一抹自信而霸道的笑容,缓声道:“即便圣上都持反对意见又能怎样?只要你点头答应,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 李倚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孟娘,你可知道我为何如此拼命地发展自己的势力吗? 原因其实很简单,那便是我渴望能够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不被任何人左右或替我做主。 而唯有掌握兵权,我才能真正地随心所欲,去做任何我想做之事!至于你的出身如何,我根本不会在意,只要我心甘情愿,便无人胆敢有丝毫异议!” 遥想当年,他未能迎娶杜云知为妻,究其缘由,无非是因为他当时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亲王罢了。 田令孜仅仅说了一句话,他便束手无策,毫无反抗之力。 时过境迁,如今的他早已今非昔比,若是换作现在的他,田令孜又岂敢对他说一个“不”字呢? 孟珍珠静静地聆听着李倚这番犹如霸道总裁般的言辞,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感动万分。 尤其是当她听到李倚说不顾任何人的反对要娶她过门时,更是如痴如醉,眼眶渐渐湿润,眼含春水,深情脉脉地凝视着李倚。 原本心中的那一丝不快,瞬间如同烟雾一般飘散得无影无踪。 “李郎,有你这句话,我便心满意足了!”孟珍珠柔声说道。 “你尽管放心,待到我们成功拿下凤翔,局势安定之后,我定会风风光光地将你迎娶过门!”李倚信誓旦旦地承诺道。 李倚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他心里却有着另外一番盘算。他心里暗自琢磨着,等找到杜云知之后,一定要将她和孟珍珠一起娶过门来,让她们共同陪伴在自己身边。 孟珍珠此时已经完全被李倚的承诺所打动,她的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期待,脸上也不禁泛起了一抹羞涩的红晕。她微微颔首,轻点了一下头,表示对李倚的认可和回应。 一百六十章 庄园 就在这美好的时刻,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大王,等等我!”这是崔舣的呼喊声,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李倚和孟珍珠之间的微妙气氛,只是一味地想要赶上他们。 听到崔舣的声音,李倚心中暗骂了一句,觉得这个家伙真是太不解风情了。但他还是无奈地放慢了速度,等待着崔舣骑马赶上来。 孟珍珠也在这时回过神来,她非常善解人意地主动让出了与李倚并行的位置,给崔舣留出了空间。 待崔舣赶到近前,李倚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没好气地问道:“怎么了?崔别驾?” 而崔舣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李倚话语中的不友善,依旧满脸笑容地说道:“大王,等到了前方的华阴县,不知是否可以稍稍停歇一下呢? 我在郊外有一处庄园,大王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憩,歇息一晚后再继续行程。 这样一来,不仅能让大王得到充分的休息,也正好可以将我庄园中的一些余粮赠予大王,以表我的一片心意。” 听到这话,李倚原本因为被打断而不高兴的心情瞬间开心了起来,他的脸色也迅速发生了变化,从原本的没好气变得笑容可掬。 “好说好说啊,崔别驾真是太贴心了!等本王回到长安后,必定要在圣上跟前为你美言几句。” 对于给这些人开空头支票这种事情,李倚可是毫无心理压力可言。 毕竟到时候僖宗就要驾崩了,正所谓死无对证,他就算说自己已经向僖宗禀报过了,崔舣又能怎样呢? 总不能真的跑去质问僖宗吧?退一万步讲,实在不行,等昭宗即位后,给他讨个闲散的官职也并非难事。 崔舣听到李倚的这番话,心中暗喜,他等待的就是李倚的这句话,于是赶忙道谢:“那可真是太感谢大王了!” 当李倚终于赶到崔舣所说的庄园时,夜幕已经悄然降临,天空渐渐被黑暗所笼罩。此刻,他们已经快要走出华阴县的范围,即将进入华州郑县的地界。 李倚站在庄园前,凝视着眼前这片占地数百亩的广阔庄园,心中不禁暗骂自己:“看来还是要少了啊!” 这座庄园恐怕只是崔家众多产业中的一处而已,平日里通常都不会有人居住,或许只有崔家人偶尔路过时才会过来小住一段时间。即便如此,这座庄园的规模依然如此宏大,实在令人惊叹。 就在这时,崔舣开始吩咐家仆们为李倚手下的人安排房间,李倚却微笑着婉拒了他的好意。 “崔别驾,他们就不必了。”李倚指着高仁厚和曹延等人说道,“我的军队人数众多,今晚就让他们在庄园附近扎营休息即可。” 说完,他转身对高仁厚下令道:“仁厚,你带领大伙找一处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吧。” 高仁厚微微颔首,表示明白,然后率领着曹延、陈二牛以及军队,一同去寻找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 与此同时,李倚则带领着剩余的人员和亲卫队,紧跟着崔舣,缓缓地朝着庄园内部走去。 一路上,他们穿过了宽阔的庭院和长长的回廊,但偌大的庄园里却几乎看不到人影,四周一片死寂,给人一种异常冷清的感觉。 李倚不禁心生疑惑,这与他之前想象中的热闹场景大相径庭。 崔舣似乎察觉到了李倚的疑虑,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解释道:“自从乱兵来袭之后,庄园里的人都惊慌失措地逃跑了,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惨死在庄园内。 等局势稍稍稳定下来,我们再回到这里时,整个庄园已经空空如也,值钱的物品也都被洗劫一空。” 崔舣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到这里上任后,才从周边地区以及本家又招募了一些人过来,对庄园进行了一番修缮,这才勉强能够住人。 不过,由于我平时公务繁忙,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华州城内的府邸,只有偶尔休息时才会回到这边。所以,我并没有安排太多的人手在这里驻守。” 听完崔舣的解释,李倚表示理解。 他心中真正关注的并非这些,而是崔舣之前所承诺的事情。 于是,在跟随崔舣前行的过程中,李倚的目光并未停歇,他不断地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崔舣注意到了李倚的举动,心中不禁好奇起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大王,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李倚嘴角轻扬,露出一抹微笑,缓声道:“没有,本王只是随意看看罢了。你只管带路便是。” 尽管崔舣对李倚的回答心存疑虑,但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就这样,一行人在崔舣的引领下,穿过一条条蜿蜒曲折的小径,七拐八拐之后,终于来到了一片居住区。 “大王,今晚就暂且在此歇息吧。我这就去吩咐人准备些吃食。”崔舣指着前方的房间说道。 李倚点头应道:“有劳崔别驾了。你也奔波了一天,早些歇息吧。让人把吃食送到我们各自的房间即可。” 崔舣听到李倚的要求后,回应道:“好的,大王。” 正当崔舣转身准备离开时,李倚却突然又叫住了他。 李倚笑吟吟地说道,“崔别驾,为了本王的安全着想,我准备让我的亲卫队把整个庄园都仔细搜查一遍,你觉得如何?” 崔舣心里不禁一紧,面对李倚的提议,他不好直接拒绝,这要求不算过分。 于是,崔舣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应道:“大王说得有理。” 李倚见状,笑容越发灿烂起来,他满意地说道:“崔别驾,你也别多心,本王并不是怀疑你。只是如今天下不太平,多做些防备总是好的。” 崔舣连忙附和道,“我明白,大王真是深谋远虑!” 待崔舣离去后,李倚收住了笑容。 他转头对站在一旁的曹大猛吩咐道:“你立刻带人去把整个庄园彻彻底底地搜查一遍,尤其是那些存放粮食和物资的地方,一定要仔细查找。 一旦找到,就立刻安排人手守住,绝对不能让任何人乱动。除了满足庄园内的人日常吃喝所需,其他的东西,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 一百六十一章 要人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晨曦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给庄园带来了一丝清新的气息。李倚早早地起了床,精神抖擞地开始指挥亲卫队搬运庄园中的粮食和其他物资。 这些物资数量并不多,但种类却十分丰富。有各种香料,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有各种佐料;还有各种肉类;此外,金银铜钱、美酒、生绢等也一应俱全,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李倚的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这笑容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他对这次的收获感到非常满意,这些物资虽然看似琐碎,但加起来的价值却不容小觑。 与李倚的喜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崔舣那欲哭无泪的表情。 他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亲卫队将庄园里的东西一件件搬走,心中懊悔不已。他开始怀疑自己请求睦王带他回京城的决定是否正确。 人多力量大,亲卫队的效率非常高。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庄园里值钱的东西就被搬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子和一片寂静。 李倚看着眼前这空荡荡的景象,若有所思。他琢磨着是否要把整座庄园拆掉,这样一来,以后或许还能将这些材料用于其他建设项目。 不过当李倚凝视着崔舣那哭丧着脸的面容时,他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犹豫。经过考虑后,李倚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如今的崔家还有一定的利用价值,因此不能过度索取,否则就如同竭泽而渔一般,他决定采取更为科学的方法来“割韭菜”,以确保长期的利益。 于是,李倚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友善的笑容,热情地向崔舣打招呼道:“崔二郎,来来来,我们这就启程前往华州吧!本王此番定要去找那韩建讨个说法,把你给带回朝廷!” 由于在崔舣这里收获颇丰,李倚的心情格外舒畅,对崔舣的态度也越发亲切起来。不仅如此,他对崔舣的称呼也从原本较为生疏的“崔别驾”,转变成了更为亲昵的“崔二郎”。 崔舣听到李倚如此亲昵地呼喊自己,原本紧绷的面庞终于稍稍舒缓了一些。他心中暗自思忖,睦王既然如此称呼他,想必是已经将他视为自己人了。 既然如此,那么之前所付出的那些东西,也就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 想通这一点后,崔舣的心情豁然开朗,他连忙喜笑颜开地应和着李倚,快步跟上他的步伐,与他并驾而行。 就这样,大军继续浩浩荡荡地向前行进,很快便踏入了华州的地界。 “大王,前方有一支数千人的军队一直在侧方紧紧地跟随着我们。”前方的游奕面色凝重地回来禀报。 李倚点点头,心中暗自思忖,这支军队很可能是韩建派来监视他们的。 自己率领这么多人从他的地盘经过,虽然韩建默许了,但他肯定也会有所防范,尤其是当他们进入华州郑县后。 “不必理会他们。”李倚沉声道。 游奕领命而去,继续前行。 身旁的崔舣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轻声问道:“大王,韩建不会攻击我们吧?” 李倚看着崔舣,不禁哑然失笑。他觉得崔舣的担忧有些多余,韩建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他允许他们通过,而且也没有派人过来说让崔舣回去,这摆明就是对崔舣的去留无所谓。而崔舣却还以为韩建会因为他而出手阻拦,实在是过于天真了。 “放心吧,韩建不会攻击我们的。”李倚安慰道,“他只是派人监视我们,确保我们不会对他的地盘造成威胁。只要我们保持低调,不主动挑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崔舣听了李倚的话,稍稍安心了一些,但心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消除。 看到崔舣如此模样,李倚心想看来这场戏还要继续演下去,才能让崔舣深信不疑,让他认为自己为了他付出了极其巨大的代价,才把他这位旷世奇才从韩建手上带走。 否则,如果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一走了之,那日后又如何能够理直气壮地向他索取应得的酬劳呢? “崔二郎,你尽管放心,本王的手下定会护你安全无虞。”李倚一脸自信地说道。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听到李倚的这番承诺,崔舣心中的不安稍稍缓解了一些。 “崔二郎,你暂且在此稍候片刻,待本王前往郑县,与那韩建好好理论一番。” 就在即将抵达郑县县城时,李倚突然勒住缰绳,转头对崔舣说道。 崔舣连忙点头应道:“好的,大王!” 就在李倚转身准备离去之际,崔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在他身后高声喊道:“大王,不知可否顺带将我的娘子和城中的家眷一同救出?” 李倚心中暗骂一声,这崔舣还真是个麻烦。不过既然他都已经开口了,自己也不好直接回绝,只得勉强应道:“好!本王自当尽力而为。” 等李倚带着曹大猛和亲卫队抵达县城时,他原本以为城中的守军会像之前在陕州和虢州所经过的那些县城一样,如临大敌般地戒备着他们。 可是事实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城中的守军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紧张,只是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警惕,默默地注视着他们这一行人。 不一会,城门竟然缓缓地打开了。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嘎吱声,城门逐渐敞开,露出了城内的景象。 紧接着,一队骑兵从门内疾驰而出,径直的冲向李倚等人。 这队骑兵在距离李倚等人几十步远的地方猛然停下,扬起一片尘土。 李倚定睛一看,只见领头的一人身着一袭黑色战袍,身姿挺拔,威风凛凛。他的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直直地盯着李倚。 就在这一瞬间,李倚的心头猛地一跳。他突然想起,这个人他曾经在跟随僖宗从蜀地回京时远远地见过一次。 虽然当时距离较远,他并没有看清楚对方的面容,但此刻,他可以肯定,眼前的这个人就是韩建! 一百六十三章 刘氏 想清楚这些事情后,李倚心中的杀意如潮水般渐渐退去。他开始思考起回到长安之后的种种事宜。 此时的僖宗还身处凤翔行宫之中,只是最近一系列发生的事情,让他的身体却每况愈下,仿佛风中残烛一般。 李倚知道,一旦僖宗回到长安,恐怕没过多久便会与世长辞。 在李倚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韩建自然也不会无所事事地去找李倚闲聊。他同样在心中默默琢磨着睦王一行人此番前来的真正意图究竟是什么。 一直以来,这位睦王都不露声色,显得颇为隐忍,为何此刻却突然有所行动呢?难道说朝廷即将发生什么重大变故不成? 只是据他得到的消息,最近圣上一直逗留在凤翔,并没有太多异常的举动。 反倒是前阵子,那个愚蠢的李昌符,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公然攻击圣上的军队。虽说如今朝廷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但也绝非一个小小的凤翔节度使所能轻易欺凌的。 果然,最终李昌符落得个身首异处的悲惨下场。 对于李唐朝廷,韩建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忠诚度可言。他过去之所以会为朝廷效力,无非是为了自身的利益罢了。 其实说起来,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干爹给的实在太多了。想当年,干爹对他们几人可是非常照顾,要钱给钱,要权给权,让他享尽了荣华富贵。 可如今呢,干爹脚底抹油似的跑了,把他们几个干儿子丢在了一边。 更可气的是,那个令人讨厌的杨复恭一上台,就毫不留情地把他们这些人外放了出去。 这让他对现在的朝廷愈发地没有好感,甚至心生厌恶。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去费神琢磨那些朝廷里的事情呢?反正想不明白,那就干脆不想了,随它去吧! 至于睦王想要做什么,他才懒得去管。只要睦王不来打扰自己,借道就借道吧,反正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损失。 他可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能把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管好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这就是韩建现在的真实想法,至于以后会不会有所改变,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如果李倚知道韩建的这个想法,恐怕会懊悔不已,觉得自己真是错怪了韩建。 像韩建这样没有太多野心、只求安稳度日,还有治理才能的人,简直就是跟张全义一样的大才啊!早知道他的想法如此单纯,那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把他招揽到自己的麾下才对。 就这样,在等待韩建的人把崔舣的娘子和家眷送出来之前,双方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两位老大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待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而他们手下的士兵,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只有战马的嘶鸣时不时会打破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李倚都快要瞌睡时,城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小孩的哭声、传来的呵斥声,还有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混乱的交响乐,让李倚瞬间清醒过来,随即抬起头来看向城门口。 这一看,却让他整个人都惊得呆住了。他原本以为崔舣在这里当别驾,顶多也就是二三十人的家眷而已。 可眼前的景象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乌泱泱的一片人,密密麻麻地挤在城门口,一眼望去,少说也得上百人! 这些人不仅人数众多,还带着大量的物品和辎重,把整个城门处都堵得水泄不通。韩建的士兵们虽然在不断地呵斥他们,但场面依旧混乱不堪,毫无秩序可言。 韩建显然也被身后传来的喧闹声弄得有些心烦意乱。他转过身,当看到这混乱的场景时,顿时怒不可遏,扯开嗓子大吼道:“你们想找死吗!给某安静下来!”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一般,在城门口炸响。原本嘈杂的人群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李倚见状,心中暗自点头,他自己都被这吵闹声吵得心烦意乱,忍不住想要开口训斥了,韩建这一嗓子吼得可真是恰到好处啊。 经过韩建这么一发怒,崔家的人老实了不少,开始规规矩矩的一一通过了城门,在路过韩建的队伍时都有些害怕的看着韩建等人,不过见韩建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都加快了脚步向着李倚的队伍跑来。 看着崔家人这些物品和辎重,李倚笑得越发开心,亲切的向着崔家众人道:“慢点,慢点,不要急。” 这时候一名温润如水,长相身材俱佳的女子从牛车中走了出来,来到李倚身边,向他施了一礼后,娇声道:“刘氏多谢大王。” 一见到这女子,李倚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韩建对于那些辎重和物品都没有太多的表示,唯独这个女子让他多看了几眼,果然他留下崔舣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刘氏。 李倚暗自发笑,嘴上却正色道:“崔娘子不必多礼。”由于不知道刘氏有没有受封,李倚也不好称他为某某夫人,只得用上比较常见的称呼。 说句实话,刘氏这副可人的模样确实挺让人心动,尤其是此时她年龄也不大,除了有那种少妇的风情以外,还带有一丝少女的天真。 只是李倚也不是什么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而且崔舣对他还有些用处,要不然怎么说他也得做回曹阿瞒,把此女给收了。 刘氏被李倚略带炽热的目光凝视着,她心里很清楚这个眼神所代表的含义,但她不仅没有害羞,反而充满风情的扫了一眼他。 只见李倚面容俊秀,眉宇间透露出一股英气,让人不禁为之倾倒。 刘氏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的脸颊泛起了一抹红晕。不过却没有再与李倚的目光对视,见到崔家其他人看了过来后,她匆匆施了一礼,谢过李倚后,便快步走回了牛车之中。 李倚对于刘氏的举动感到有些诧异和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刘氏会突然变得如此匆忙。不过,他并没有过多地去在意这些,因为此时崔家的人已经全部来到了他这边。 李倚微笑着对韩建说道:“韩使君,今日多有叨扰了,本王这便先行告辞了。” 韩建点了点头,回应道:“好的,某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就不便相送睦王了。” 说完便带领着众骑掉转马头飞奔进了城内,片刻功夫后,城门又缓缓关上,看着丝毫不拖泥带水的韩建,李倚也有些无语。 一百六十四章 引诱 在成功地将崔家人接出来之后,李倚迅速做出了安排。他命令一部分亲卫队走在前方,负责开辟道路,而另一部分由他带领殿后,确保崔家人的安全。 这样一来,崔家人就被保护在中间,形成了一个相对安全的队列。 只是崔家的行李和物品实在是太多了。尽管他们准备了一些牛车和马车来运输这些辎重。 但由于韩建并没有提供多余的马匹,除了崔舣的几位妻妾和他的子女能够乘坐牛车外,其余的家奴和护卫们大多只能步行前进。 这种情况下,队伍的行进速度自然受到了影响,变得比较缓慢。不过,李倚对此并不着急。 他心里清楚,既然韩建已经表明了态度,那么接下来的路途应该不会再有太多的阻碍。一旦离开华州,他们就进入了长安城的势力范围,到那时,可以说是一路畅通无阻了。 想到这里,李倚的心情格外舒畅,甚至连对崔家这些人的看法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他看着崔家所携带的东西,眼神也变得温柔了许多。 走了一段时间后,李倚注意到崔家人在押送物资时显得有些吃力。他本就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见不得别人受苦,于是毫不犹豫地驱马赶到了刘氏的牛车旁边。 李倚面带微笑地对着牛车内的刘氏说道:“崔娘子,本王看你们押运这些物资挺不容易,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 要不这样吧,我们来帮你们一把,也算是尽点绵薄之力,你觉得如何?” 话音刚落,只听得牛车内传来一阵娇媚的声音:“大王真是善解人意,妾在此替他们多谢大王了。” 这声音犹如天籁,又似那春风拂面,让人听了浑身都觉得酥麻。李倚不禁心头一荡,差点就有些把持不住了。 他定了定神,赶忙回应道:“崔娘子太客气了,本王与崔二郎一见如故,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二郎能有大王这样的好友,可真是他的福气呢!”刘氏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慵懒。 李倚心中暗叫不好,这刘氏的声音实在是太勾人了,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真要失态了。 于是他急忙说道:“哪里哪里,本王与二郎也是缘分使然。好了,不说这些了,本王赶紧安排人帮忙吧。”说罢,他便转身准备逃离牛车旁。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刘氏的一声娇嗔:“哎呀,大王怎么走得这么急呀!” 这一声娇嗔让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脚也有些发软。他暗骂一声,这个刘氏看起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难怪能让崔舣和韩建都如此恋恋不舍。 李倚不敢再停留,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骑马逃离了牛车旁边。等他来到曹大猛身边后,才稳住了心神。 这时,在旁边看着的曹大猛看见李倚如此模样,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大王,我还是头一回见你如此慌张!” 李倚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就你话多,行了,去安排士兵把对方的物资接下来吧!” 见李倚安排了正事,曹大猛收敛了笑容点点头,随即领着亲卫队接过了押运物资的重任。 崔家这些家奴由于自家娘子都已经发过话了,因此都没有什么意见,而且有人帮忙押运这些东西,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拒绝,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到了李倚手里那就不再姓崔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行进,李倚看到了正在原地警戒待命的军队,高仁厚等人也见到了李倚,忙带着人迎了出来,崔舣更是激动,因为他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娘子刘氏。 李倚嘴角含笑,对着崔舣调侃道:“崔二郎,人本王都给你带回来了,你还不快去看看?” 崔舣闻言,满脸感激之色,连连拱手作揖,口中说道:“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话音未落,他便如离弦之箭一般,急匆匆地朝着刘氏的牛车奔去。 望着崔舣那迫不及待的背影,李倚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恶趣味。他不禁想象着,如果崔舣得知这位刘氏早已被韩建“二度开发”过了,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 只是此时的崔舣显然无暇顾及其他。他满心欢喜地来到牛车旁,与刘氏以及崔家众人相拥而泣,场面好不感人。 而就在这感人的一幕上演之际,李倚却顺理成章地将亲卫队运回来的崔家物资全部安排人手,放入了自己的辎重队中。 张全义和高仁厚眼见如此多的物品尽入囊中,简直乐开了花,嘴都合不拢了。 相比之下,崔家的家奴们则完全傻眼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睦王李倚毫不客气地将这些原本属于崔家的东西据为己有,心中虽然有万般不解和愤恨,却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面对这些虎视眈眈的士兵,他们实在没有勇气去质问李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把崔家众人带回来的物资安排妥当之后,李倚面带微笑地凝视着正在交谈的崔舣那一帮人。 他注意到刘氏正专注地倾听着崔舣说话,而且还不时地将目光投向自己这边。只是这个眼神却让李倚感到有些异样,似乎其中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李倚被刘氏那含情脉脉的目光盯着,不禁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暗自思忖道:“这刘氏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可是第一次见到她,怎么就这么快喜欢上我了?难道我的魅力真的如此之大吗?” 与此同时,崔舣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娘子刘氏正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李倚,他依然沉浸在与刘氏和其他人分享相思之情的氛围中。 李倚抬头看了看天空,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心想,再这样拖延下去,恐怕就无法在天黑前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了。于是,他决定打断他们的谈话。 “崔二郎啊,时间可不早啦!你们的体己话留到晚上再说吧,现在我们得赶紧赶路,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才行啊!”李倚高声喊道,语气中带着些许调侃的意味。 听到李倚的打趣,崔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才依依不舍地与刘氏等人道别,并再次来到了李倚的身旁。 “哈哈,想不到崔二郎你还是个多情种啊!”李倚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看着崔舣说道。 崔舣听到李倚的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对李倚说道:“大王,让你见笑了。” 李倚见状,哈哈大笑起来,他摆了摆手,说道:“无妨,本王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如此绝色美人,确实让人难以割舍,一刻都不想与之分离啊!” 说着,李倚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刘氏。 李倚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对崔舣说道:“只是这种美人,崔二郎可要看紧了,小心被人惦记上了。”他的话语中似乎别有深意,但崔舣却并未察觉。 李倚心中暗叹,这崔舣还真是个榆木疙瘩,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竟然还是一点都不明白。不过,李倚也不想再多费口舌,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事,自己点到为止就好。 崔舣完全没有领会到李倚的言外之意,他不住地点头,一脸认真地对李倚说道:“大王放心,我与娘子感情极为深厚,别人就算想惦记,那也是徒劳无功的。” 李倚见状,无奈地笑了笑,随口应道:“哈哈,那就好,那就好。” 夜幕降临,营帐内一片静谧,李倚正准备躺下歇息,突然,营帐外传来一阵侍卫的通报声。 “大王,崔别驾娘子求见!”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李倚浑身一颤,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白天见到的刘氏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不安。他暗自思忖着,这么晚了,这女人来见自己究竟所为何事呢? 稍作犹豫后,李倚决定直接回绝她,于是他高声喊道:“不见,本王已经入睡,你让她明日再来!” 其实,李倚并非什么正人君子,面对美女的投怀送抱,他自然不会轻易拒绝。 只是这个女人的丈夫刚刚才给自己送了那么多珍贵的礼物,未来还会源源不断地送来钱财和粮草。 而且她的丈夫此刻就在营地中,若是自己没忍住真跟她发生了些什么,虽然会有一种别样的刺激感,但还是有些下作了。 想到这里,李倚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狠下心来,拒绝了刘氏的深夜求见。 营帐外的侍卫尚未回话,却传来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 “大王,妾奉家中二郎之命,特地前来感谢大王!” 这声音犹如夜莺出谷,婉转悠扬,让人不禁心旌荡漾。 李倚心头一紧,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但他还是强自镇定,沉声道:“崔娘子,本王已经解衣上床,有什么事还是明日再说吧。” 营帐外的声响戛然而止,李倚以为刘氏已经离开营帐了,他也稍稍的松了一口气,准备上床入睡。 突然营帐的门帘却毫无征兆地被猛地掀开,刘氏竟然径直地闯了进来。 李倚惊愕地看着这一幕,目光随即落在了跟在刘氏身后的那两名侍卫身上。只见这两名侍卫也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李倚见状,连忙向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退下。两名侍卫如蒙大赦,急忙转身快步走出了营帐。 待两名侍卫离去后,营帐内只剩下李倚和刘氏两人。刘氏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她挑了挑眉毛,风情万种地白了李倚一眼,娇嗔道:“大王,你不是说已经解衣入睡了嘛?为何身上的衣裳还是穿得如此整齐呢?” 面对刘氏的质问,李倚不禁感到有些尴尬和无奈。他原本只是随口敷衍一下,没想到刘氏竟然如此较真。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崔娘子,感谢就不必了,你跟崔二郎说,回到京城后尽快把该给的东西给到我就好。” 刘氏似乎对李倚的回答并不满意。她像是完全没有听到李倚的话语一般,又向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与李倚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不少。 李倚见状,心中不由得一紧,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以保持一定的距离。 刘氏见状,嘴角的笑容愈发明显,她轻启朱唇,柔声说道:“大王连面对韩使君那样的厉害人物都能让他让步,怎么对我这么一个弱女子却如此害怕呢?” 李倚的后退不但没有让刘氏收敛,反而更近了一步,本来营帐中就不大,在刘氏的步步紧逼下,李倚很快就退无可退了。 只得站定,两人的距离此时也就一指之宽,李倚都能清楚看到刘氏嘴角的那一粒美人痣,这颗痣不但没有破坏她的美貌,反而让她更显妩媚。 “崔娘子,本王实在是有些好奇,你我实在是第一次相见,你这个表现实在是有些反常。 本王也不会自认为第一次见面就能把你迷的神魂颠倒。说吧,你到底有何目的?” 看着近在咫尺的刘氏,以及她的反常表现李倚反而淡定了下来,好奇的问道。 刘氏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银铃一般清脆悦耳,随后她妩媚地白了李倚一眼,娇柔地说道:“自古以来,英雄配美人,大王你如此英俊潇洒、气宇轩昂,妾又怎能不为之心动呢?” 李倚听后,只是微微摇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崔娘子,本王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再继续敷衍我,本王恐怕只能请你出去了。”李倚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威严。 “哼,真没想到大王你竟然如此不解风情,实在是让妾大失所望啊!”刘氏见状,娇嗔地看着李倚,眼中流露出些许幽怨之意。 李倚并未被她的媚态所打动,他径直坐回了营帐中的主位,面沉似水。 “来人!” 见李倚如此不为所动,刘氏心中有些焦急,她连忙收敛了自己的风骚姿态,故作正经地说道:“好了,好了,大王,妾说就是了。” 就在这时,营帐外的侍卫听到李倚的召唤,应声而入。 刘氏见状,心中愈发慌乱,她急忙喊道:“好了,好了,大王,妾这就说!” 李倚见她终于肯说实话,便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侍卫先退下。 待侍卫们退出营帐后,李倚看着刘氏,缓声道:“说吧!” 刘氏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恢复了端庄的表情,郑重地说道:“如今大王手握重兵,待回到京城之后,不知大王有何打算呢?” 一百六十五章 撺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倚看着眼前这个一会风骚一会端庄的刘氏沉声问道。 刘氏见李倚并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只得接着开口道:“前些时日凤翔军乱,李昌符虽被斩首,但圣人却受此惊吓,身体已大不如从前。 据妾最近所得到的消息,圣人的身体虽说近些时日恢复了一些,但只怕也是回光返照。” 刘氏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李倚的反应,见他只是淡淡的看着自己,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于是她稍稍松了口气,继续说道:“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圣人能不能撑到回长安都是个问题。 圣人如今仍未确定太子人选,一旦归天,那么朝堂之上必定会动荡不安。而圣人的两位子嗣年龄尚幼,恐难当此重任,如此一来,宗室诸王都有机会登上皇位。” 刘氏小心翼翼地说完这些话,然后紧张地看着李倚,生怕他会突然发火。让她意外的是,李倚仍然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把玩着手上的酒杯,仿佛这些话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难以捉摸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见李倚并未因这些话而动怒,刘氏心中稍安,她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如今宗室诸王之中,论起继承大统的资格,自然当属懿宗皇帝的子嗣更为合适。 只是懿宗皇帝所剩的四位子嗣中,威王早已心灰意冷,遁入空门,不再过问尘世之事。如此一来,有资格竞争皇位的,便只剩下吉王、寿王和大王你了。” 话说到此处,刘氏戛然而止,她静静地看着李倚,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李倚也不催促,只是悠然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刘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刘氏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她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却发现李倚的目光如炬,始终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说完了?”就在刘氏感到越来越局促的时候,李倚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听不出丝毫情绪。 刘氏连忙点点头,如释重负。 李倚见状,嘴角的笑容更浓了几分,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么,你今晚过来找本王,究竟是崔舣的意思呢,还是你自己的主意呢?” 他的目光犀利而敏锐,仿佛能够洞悉刘氏内心的每一个想法。刘氏被他这样盯着,只觉得如芒在背,心中不禁有些慌乱。 “大王觉得呢?”刘氏很快恢复了镇定,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倚,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了一句。 李倚见状,心中略感不悦,他眉头微皱,缓缓摇了摇头,冷漠地说道:“本王对这些事情并无兴趣去猜测。 但如果你今晚来此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让我去争夺皇位,那你现在便可以离去了。恐怕要让你和崔家失望了,本王对皇位毫无兴致。” 刘氏听闻李倚这番话,如遭雷击,她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愕之色。她万万没有料到,世上竟然还有人对皇位视若无睹。 她不禁心生狐疑,怀疑李倚是否是故意如此说,以图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于是,她急忙开口道:“大王,妾身此次前来,乃是真心实意。无论大王有何需求,崔家都会全力支持!” 李倚凝视着刘氏,见她言辞恳切,心中已然明了。他暗自思忖,这崔舣果然并非等闲之辈,如此世家大族出身的人,又怎会如此愚笨? 想必是见自己率领如此众多的军队,起了贪念,妄图将赌注押在自己身上,以求日后飞黄腾达。 跟宦官集团斗了这么多年,他们自然深知兵权的重要性。毕竟,在权力的游戏中,谁掌握了军队,谁就拥有了决定性的力量。 而自己所率领的这支军队,从表面上看,其战斗力之强悍,绝对是令人瞩目的。 如果这支军队能够顺利回到长安,那么毫无疑问,它将会成为改变局势的关键因素。这不仅会对宦官集团构成巨大的威胁,更有可能彻底扭转当前的政治格局。 此外,正如刘氏所言,如今能够有资格登上皇位的人选其实非常有限。如果自己能被他们所说服,心动并决定参与这场权力的角逐,那么一旦自己成功回到长安并登上皇位,崔家必将因从龙之功而获得巨大的利益和荣耀。 借助这次机会,崔家或许能够重振旗鼓,恢复昔日作为顶级世家的辉煌风采。然而,他们却错误地估计了一个关键问题——自己是否真的渴望成为皇帝。 而且对于李倚来说,有没有崔家的支持并不是至关重要的。如今的崔家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已经远不如从前,他们的支持虽然有一定价值,但并非不可或缺。 只要李倚能够抢先僖宗一步回到长安,掌控住宫廷,那么等到僖宗驾崩之时,便可以直接登上皇位。至于杨复恭所率领的那些所谓的神策军,不过是一群草包而已,根本不足以对他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如今的时代早已不同于往昔,当皇帝可不再像过去那般困难。还要顾及朝堂之上那些大臣们的意见和态度。 要知道尽管文武百官都对吉王李保表示支持,可最终登上皇位的却并非他,而是寿王李杰。 这其中的缘由,那就是杨复恭手中掌握着神策军这一军事力量,虽然他们不过是一群花架子,但对付手无寸铁的大臣们已经绰绰有余了,神策军的刀一旦架在你的脖子上,试问有谁还敢不答应呢? 想完这一切,李倚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缓缓说道:“你们恐怕是打错算盘了,本王对皇位并无太多兴趣,只想做个逍遥王,远离权力的纷争。” 刘氏凝视着李倚的面容,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破绽,以证明他所说的不过是些虚伪的言辞。但李倚的脸上除了认真之外,并无其他异样,似乎他所言句句属实。 刘氏见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失望之情。她叹息一声,说道:“真没想到,大王竟然和威王一样,对这皇位如此毫不留恋。既然如此,那妾就先行告退了。” 说罢,她便准备转身离去。 当李倚洞悉了刘氏的真正意图,并且意识到崔舣并非如他原先所想的那般单纯之后,他心中的某种束缚似乎在瞬间被解开了。原本对于与刘氏发生关系可能产生的罪恶感,此刻竟然烟消云散。 李倚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目光直直地落在端庄的刘氏身上,缓缓说道:“崔娘子,你就这样轻易地离开了吗?” 刘氏闻言,不禁一怔,显然没有预料到李倚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当她迎上李倚那充满欲望的眼神时,却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轻笑出声:“妾还以为大王是个清心寡欲之人呢,没想到只是担心妾别有企图罢了!” 话音未落,刘氏的笑容愈发妩媚,她风情万种地扭动着腰肢,缓缓走向李倚。每一步都充满了挑逗与诱惑,仿佛整个营帐都被她的魅力所笼罩。 待刘氏走到李倚身旁时,她身上的衣物早已悉数脱落,露出了那令人血脉贲张的傲人身材。李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 营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而热烈,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彼此。 今晚,营帐内注定春光无限。 一百六十六章 不满 翌日,李倚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全身的疲惫都在一夜之间消散无踪。 回想起昨晚与刘氏的缠绵,李倚心中不禁感叹,这刘氏的床上功夫果然非同凡响。 刘氏不愧是个身经百战的少妇,对于男女之事自然有着独到的见解和经验。她那娴熟的技巧和恰到好处的配合,让李倚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欢愉。 尽管昨晚的激情让李倚回味无穷,但为了维护自己在众人面前的良好形象,他还是在释放完后,毅然决然地让刘氏在半夜就离开了营帐。 刘氏虽然有些哀怨,但也不敢违抗李倚的命令,只得默默地收拾好衣物,趁着夜色悄然离去。 由于李倚的谨慎安排,并没有多少人察觉到昨晚崔舣的娘子曾在睦王的营帐内逗留了一个多时辰。 只是当李倚下令全军向长安进军时,他却注意到崔舣的脸色有些异样,似乎有些阴沉。 李倚心里自然明白崔舣为何会如此,毕竟这次崔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不仅夫人被自己睡了,还欠下了自己一大堆粮饷。 而且最重要的是得知了自己的态度,并不会去争夺皇位,那么这样一来他们这些投入恐怕就会变得毫无回报。 原本这些人还心存侥幸,觉得只要抱紧自己这根大腿,日后必定能飞黄腾达,捞取不少好处。现在,他们的美梦却被自己无情地击碎了。 李倚看着崔舣那略显阴沉的脸色,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痛快。但随即想到自己是个善良的人,应该安慰一下崔舣。 于是他故意放慢了马速,等待着崔舣慢慢靠近。 当崔舣终于骑着马来到李倚身边时,李倚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打趣道:“怎么啦,崔二郎?看你这脸色,昨晚莫不是太过操劳,以至于没有睡好啊?” 崔舣闻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生硬地回答道:“大王莫要取笑我了,只是多日未见家眷,昨晚与她们叙旧聊得晚了些,故而有些没休息好。” 李倚见状,心中暗笑,他自然不会相信崔舣的这番说辞。不过,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僵,于是顺着崔舣的话说道:“哦?原来如此。 那崔二郎你可要多注意身体啊,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等回到长安后,我可是打算向圣人请求对你委以重任呢。若是此时累坏了身子,那可就太不划算了。” 说完,他还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仿佛是从内心深处发出的一般,充满了无奈和痛心。似乎对崔舣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感到极度的失望和难过。 崔舣的牙齿都快被咬碎了,但他仍然强忍着内心的愤怒和不满,脸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说道:“多谢大王的美意,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绝不再让大王担心!” 李倚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接着,他继续说道:“哈哈,那就好,那就好! 对了,崔二郎,你回京以后可别忘了把你答应的粮饷尽快凑齐送到本王府中。如果实在是不够的话,用其他值钱的物品折算也是可以的嘛。” 李倚的这番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刺进了崔舣的心脏。崔舣感觉自己的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强忍住怒意,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 往日里,崔舣对李倚还算看得顺眼,觉得他虽然贪得无厌,但至少还算是个讲道理的人。 可如今,李倚那满脸的笑容在崔舣看来却是如此的碍眼,仿佛是在嘲笑他的无能和无奈。 只是崔舣却对此无能为力。他知道,现在的崔家已经处于非常被动的局面,只能任人宰割。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这个睦王能够说话算话,回京以后真的能替他争取一个好的职位,这样或许还能稍稍弥补一下崔家这次所遭受的重大损失。 “大王放心,等回京以后我一定尽快凑齐粮饷送到府上。”崔舣不情愿地说道。 李倚看到崔舣没有耍赖的意思,当然他也不敢,李倚自然是非常满意,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好!如此甚好!好了,崔二郎,你可要叮嘱你的人跟上,可别掉队了!” 说罢,李倚一夹马腹,胯下的骏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向着前方疾驰而去。 崔舣望着李倚远去的背影恨恨的瞪了一眼,随后还是命令崔家众人跟上李倚的军队。 一百六十七章 回京 接下来的行程,果然如同李倚所预想的那样顺利。在出了华州境内之后,他们很快就进入了长安的管辖范围。 由于李倚提前打出了象征自己身份的旗号,所以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沿途所经过的渭南县和新丰县的县令,见到这支打着睦王旗号的军队,都甚是惊喜,在证实了李倚的身份后,更是纷纷打开城门,亲自出城迎接李倚及其军队入城。 李倚并没有着急回到长安,他打算要给首都附近的人民一些信心。于是,他特意率领着军队从两县经过,并特意多停留了一会儿。 在两县民众的注视下,李倚举行了一场简单的阅兵仪式。军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军旗飘扬,士兵们精神抖擞,他们的纪律严明,进退有序,展现出强大的战斗力。 这些年来,两县的民众饱受各路藩镇军、乱军和贼军的洗劫之苦,对战争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当他们看到李倚率领的这支军队时,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信心所取代。 这支军队的出现让两县民众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李倚的举动给了他们一种安心的感觉,让他们对朝廷又多了几分期望。 李倚自己对于这样做是否正确却心存疑虑。他知道近些时日自己不可能留在这里,而未来的变数谁也无法预料。 也许当他离开之后,这里的百姓生活又会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遭受各路乱军的烧杀抢掠。 但当李倚凝视着这些早已对生活感到麻木、对未来失去希望的民众时,他还是去这样做了。 因为他明白,哪怕只是给这些人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都有可能成为他们重新振作、继续前行的动力。有时候,一点点的希望就足以让他们重新燃起对生活的热情,找回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 李倚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些民众能够坚持下去,等待他归来的那一天。他知道这并不容易,但至少还能让他们有些盼头。 离开新丰县后,长安城已经近在咫尺,望着越来越近的京城,李倚内心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兴奋。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距离上一次回京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那时的他,孤身一人,毫无势力可言,面对前路的未知,心中充满了迷茫和不安。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今时今日,当他再次踏入京城的土地时,一切都已截然不同。如今的他,手中掌握着一支听命于自己的精锐部队。 对于如今的大唐中央朝廷而言,他所率领的这支部队,实力足以搅动整个京城的局势。 不过在当今这个群雄角逐的时代中,他也不过是刚刚拿到了一张入场券而已。要想真正力挽狂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接下来,他必须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首先要做的便是拿下凤翔。 感慨万千之际,军队已经渐行渐远,离开了新丰县。按照目前的行军速度,预计明天晚上就能抵达长安城。 不过,据他所知,如今的长安城内,除了一些留守的官员和神策军外,大部分人员应该都还留在凤翔。 因此,李倚深思熟虑后,决定先派遣李振和王承恩二人前往京城,以便预先做好各项准备工作。 李倚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身后跟着的李振和王承恩身上,郑重地吩咐道:“兴绪,承恩,听好了。等会儿你们俩立刻带上我的信物,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京城。 我会派遣我的亲卫队护送你们,确保你们一路安全。到了京城后,你们要先将睦王府收拾出来,然后通知留守在那里的各级官员,让他们明日出城来迎接我的到来。 记住,这一次我要风风光光地进入京城!” 李倚之所以临时改变主意,决定如此高调地入京,其实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他明白自己在永宁县以及陕虢境内的所作所为,恐怕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远在凤翔的僖宗耳中。 而他如今的强势崛起,必然会引起一些人的恐慌和不安。这些人很可能会在僖宗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甚至有可能在僖宗回京后逼迫他交出兵权。 与其被动地应对这种局面,不如主动出击,展示自己的实力和威严。 通过高调地入京,李倚不仅能够震慑那些心怀叵测之人,让他们不敢轻易对自己动手,同时也能向僖宗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态度。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在僖宗面前说三道四,僖宗也会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对他下手。 而且以自己现在的实力,京城周边也暂时没有人能威胁到自己,所以大可不必像以前那样低调。 王承恩疑惑的道:“大王,如此高调是否有些不妥?恐怕到时候会有人借题发挥。” 宫里混迹多年的王承恩自然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大王如果搞得动静太大,圣人会怎么想,那到时候肯定会引起一些人的不满,到时候在圣人面前说坏话,恐怕会破坏大王在圣人面前的印象。 李倚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轻声说道:“承恩啊,你可别天真地以为我不高调行事,别人就不会借题发挥了。 恐怕我在永宁大败李罕之以及在陕虢境内敲诈王珙的事情,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凤翔去了吧。 凤翔那边一直没有什么动静,说不定他们正在暗地里商量着如何来对付我呢。 既然如此,那我索性就干脆一点,直接告诉天下人,我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任人欺凌、任人宰割的睦王了! 如今的我,可没那么好惹!谁要是想对我动手,那可得先掂量掂量一下自己的刀子够不够锋利!” 李振闻言,脸上同样浮现出一丝笑容,他附和道:“大王所言极是,你的这个决定实在是明智之举啊!” 李倚微微颔首,表示赞同,然后接着说道:“好了,事不宜迟,你们俩现在就立刻动身出发吧,免得耽搁了时间!” 李振和王承恩对视一眼,纷纷点头应是,随即率领着那三百名训练有素的亲兵,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一般,风驰电掣般地向着京城疾驰而去。 一百六十八章 疑心 凤翔行宫内,气氛异常凝重。正如李倚所料,他在永宁县以及陕虢境内的所作所为,早已被王珙派遣的使者通报给了僖宗。此时此刻,留在凤翔的大臣们正就他的事情展开激烈的讨论。 而那位受到惊吓、大病一场的僖宗,虽然尚未到而立之年,却已形如枯槁,精神萎靡不振。 尽管经过御医的精心调理,他的身体略有恢复,但气色依旧很差。此刻,僖宗正无力地躺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看着台下众臣的争吵,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据陕虢节度使王珙的使者所言,睦王在永宁县击溃李罕之的军队后,并未停歇,而是一路向西进军。 当他路过陕州时,不仅没有丝毫停留,反而还顺手索要了王珙一大笔钱粮。之后,睦王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华州境内。”一名大臣面色凝重地禀报着。 “岂有此理!”另一名大臣怒不可遏地道,“这睦王也太无法无天了!” “是啊,前几日,华州刺史韩建也派使者前来诉苦,说睦王竟然用武力威胁,强行通过了潼关,还顺路劫走了华州的别驾崔舣及其一家人。这简直就是强盗行径!”又一名大臣愤愤不平地说道。 对于台下众臣的义愤填膺,僖宗并没有理会,而是看向了一直未曾说话的几位宰相。 “据说睦王现在睦王正往长安方向而去,估计月底,军队就可到达京城。” 见僖宗看来,任兵部侍郎、诸道租庸使加同平章事衔的张濬忙接了一句李倚最新的动向。 张濬此人素有才名,但恃才傲物,且好说大话,很招人嫌。早年间因为得罪考官,屡试不中,后面学习南北朝的升官捷径,跑去当隐士了。 后面果然靠着口才把杨复恭忽悠到了,成为了太常博士。但靠着杨复恭发迹的他,见杨复恭失势,便转头又巴结上了田令孜, 这里他跟田令孜还有件趣事。 当时僖宗逃亡到蜀地的时候,很多文武百官还没有来全,因此很多职位都有空缺。 右拾遗乐朋龟拜见田令孜的时候,特意下跪叩头,田令孜大喜就把他擢升为翰林学士。 田令孜后面宴请宰相和蜀地的高官参加宴会,张濬也得到了邀请,在得知乐朋龟通过磕头高升后便动起了心思。 但田令孜作为宦官,而且近些年来臭名昭着,如果向他磕头,那不就破坏了自己多年来塑造的清高形象。 于是张濬灵机一动,提前赶到了田府,想趁着其他官员还没有来之前,先给田令孜磕上几个,表达自己追随的意愿。 田令孜是个极其精明的人,他一眼就看穿了张濬的心思。 等到所有官员都到齐之后,田令孜故意戏谑地说道:“朝堂内外的人都把我当成是污浊之流,而张郎中则被视为清流之士。 今日张郎中能接受我的邀请前来拜见,我着实感到颇为感激。只是,你似乎来得太早了些,专门挑在别人都看不见的时候前来。” 张濬被田令孜这番话弄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后面他转念一想,既然脸都已经丢尽了,那索性就不再顾及颜面,直接去巴结田令孜好了。 果然,张濬放下身段,对田令孜阿谀奉承起来。而田令孜对他的表现也颇为满意,此后便对他多加关照。 由于张濬确实有些立功表现,再加上田令孜的悉心庇护,他终于在前些日子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宰相。 只是世事难料,如今田令孜已经失势,而杨复恭却开始得势。这是张濬始料未及的情况。而且杨复恭对于他可谓是恨之入骨,要想重新再去巴结他,已经完全不可能。 于是,他又故态复萌,摆出了以前那副不屑与宦官交往、自命清高的模样。这样一来,他与杨复恭之间的关系变得势同水火,难以调和。 见张濬说完后,孔纬紧接着疑惑的道:“臣心中有一疑问,田令孜曾言睦王已于那日长安之乱中殒命,如今却突然现于洛阳附近,且组建起了自己的势力,实在令人费解。 莫非圣上有意令睦王佯装身死,而后另有安排吗?” 孔纬言罢,座中诸臣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此时,另一位宰相韦昭度也向僖宗拱手问道:“陛下,此事颇为蹊跷,还望陛下解惑。” 原来,当日沙苑战败后,李、王联军进逼长安,田令孜惶恐不安,遂裹挟僖宗仓皇出逃。 在出逃途中,田令孜想起了睦王,便派出杀手前去刺杀。 只不过杀手一去不复返,杳无音讯,田令孜虽然心有疑虑,但见睦王并未如其他宗室一般随后赶来,便对外宣称睦王已死于那晚的乱军之中。 孔纬和韦昭度的问题,如石子投湖,激起了千层浪。座中诸臣有些惊讶,有些疑惑,随后都将目光投向僖宗,静静等待着僖宗的解释。 本来仿佛置身事外的僖宗,此时也回过神来,面色有些微变,沉默不语。 杨复恭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凝视着僖宗,想从他的神色中窥得端倪。 片刻后,僖宗只是摇了摇头,有气无力的回道:“朕也不太清楚,但朕并没有安排他去洛阳。” 他也颇感疑惑,如果不是得到使者的回报,他都已经想不起还有这么个弟弟了。 见僖宗不似在说假话,杨复恭眼珠一转,心中暗自思忖,却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此时,在场的众官员也皆是一脸狐疑,面面相觑,显然对这睦王死而复生之事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王珙和韩建的使者可有看清楚,是否确实是睦王本人,而非他人冒充?”孔纬面露疑惑之色,开口问道。 张濬连忙摇头,否定道:“并非冒充之人,王珙的使者和韩建的使者皆言称所见之人便是睦王。而且,那人还拿出了象征亲王身份的信物,交予韩建和王珙过目。” “如此说来,岂不是只有一种可能……”孔纬眉头微皱,若有所思地喃喃道,“田令孜说了谎,睦王并未在当日的乱军中丧命,而是成功逃脱,之后不知因何缘由,辗转来到了洛阳附近,并在那里悄然组建起了属于自己的势力。” “哼!”这时候传来一声冷哼,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一直未曾开口的左神策中尉、观军容使杨复恭。 如今的他在田令孜失势后,已经掌控了神策军,也等于掌控了朝中局势,本来回到京城后就应该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候。 此时却冒出了一个睦王即将打乱他的辛辛苦苦营造好的局面,这怎么能让他高兴的起来。 当时他就看出睦王不安分,当时只恨自己没有坚持想法把他杀掉,现在他带着这么多军队回到京城,一下子就让局势变得复杂起来。 一百六十九章 出使 “杨公可有什么看法?”僖宗有气无力地看向了发出冷哼的杨复恭,缓缓地问道。 杨复恭见僖宗发问,心中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表面上还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略显尖锐的声音说道:“大家,依臣之见,我们现在需要关注的重点并非睦王是否尚存人世,而是他为何率领大军径直开往京城,而非前来凤翔府迎接圣上。” 杨复恭的这番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刻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众大臣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是啊,按照常理来说,即使睦王侥幸逃过一劫,他也理应率领军队直奔凤翔府,前来护驾才对。可如今他却直接朝京城进发,这其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深意呢? 一想到这里,众大臣们都不禁心头一紧,不敢再继续深思下去。毕竟,前不久伪帝李煴的叛乱刚刚平息,大唐朝廷才稍稍喘了口气。 若是睦王此番再来这么一出,那岂不是要让朝廷再度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僖宗听到杨复恭的话语,也想到了伪帝的事情,更是内心惊惧不安,他这个皇帝本就当的窝囊,四处被人赶来赶去。 好不容易脱离了田令孜的掌控,结果又出现了伪帝叛乱的事情,当时的困难时刻一切都历历在目,难道还要在重现一次吗? 不!绝对不行!他已经长大,现在也没有田令孜干涉,只等回到京城,养好身体,他便要励精图治,重振朝纲,怎能允许再出现一次叛乱的事情?那他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马上把这个失踪多年的八弟抓过来问问,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众人看着脸色越来越阴沉的僖宗,更加不敢说话,杨复恭满意的看着僖宗和众大臣的表现,见没人开口说话,接着道:“哼,我早看出睦王不够安分,如今更是借着圣人蒙难,妄图图谋不轨,实在是罪该万死!” 杜让能对睦王还是比较有印象的,对于这个让自己侄女念念不忘之人,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上两句,:“杨公,此时说睦王图谋不轨是否为之过早? 他如果要来凤翔迎接圣驾,从京城经过也很有可能,所以我们是否先派人前去问问睦王究竟是何用意?” 杨复恭怒道:“杜公,你这是什么意思,睦王此举不是已经很明了吗?再派人前去有什么用!” 跟杨复恭不合的张濬这时却站了出来声援杜让能,杨复恭赞同的他必须要反对,:“杨公,你说这话就不对了吧,睦王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举动,也许正如杜公所说的,睦王只是路过京城呢?” 见张濬跳出来反对自己,更让杨复恭恼火,:“你们两个这样为睦王说话,难道是睦王的同党吗!” 张濬嗤之以鼻的道:“杨公,无凭无据,可不要乱说。” 听见台下几人的争吵,本就有些怀疑李倚用意的僖宗,被这么一激,刚刚才好一些的身体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身后的内侍连忙上前察看僖宗的情况。 杨复恭几人也停止了争吵,看向了咳嗽的僖宗,在内侍的轻拍下,僖宗总算缓了过来,喝了口水后,才有气无力的道:“好了,诸位卿,不要再吵了,还是说说该怎么办吧!” “我认为应当立即派出使者前去面见睦王,询问他到底是什么用意,假如他并无二心的话,那么就命他速速前来凤翔迎接圣驾。 只要睦王愿意前来,那么杨公所说的谋反那自然不攻而破。 但如果睦王不愿前来的话,那么证明杨公所说的确有此事,到时候神策军和李大帅的凤翔军就要做好平叛的准备了。” 孔纬这时候提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案。 杨复恭的能耐远不如杨复光大,这也是为何他一直斗不过田令孜的原因。 其实他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意见,只是对李倚手上有一支不受他掌控的军队而感到担忧,他再蠢也知道自己能如此嚣张的原因就是手上的军队。 但现在睦王手上也有了军队,那么以后他想只手遮天就没那么容易了,因此他要急着把睦王打为反贼,好借着圣上的手,让其他藩镇出兵把这支不稳定因素消灭掉。 杨复恭正想反对,张濬、杜让能和韦昭度几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果然见到几名宰相一致同意,僖宗也有了一丝犹豫,向着杨复恭问道:“杨公,你看孔公的建议如何?” 就在杨复恭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个声音传来。 “圣上,臣也觉得可以。” 杨复恭循声望去,一个他一直未曾想到的人开口了,正是凤翔如今的主人李茂贞。 看见他也说话了,杨复恭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此人作战勇猛,无论是进攻朱玫还是李昌符都立下了大功,手底下的士兵也非常能打,所以对于他的话语杨复恭不得不慎重。 “既然几位相公和李大帅都开口了,那臣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出使的使者该派谁去呢?”杨复恭不得不做出让步。 这个问题台下众臣都有些沉默,如今睦王李倚态度不明,万一睦王真反了,前去出使的人能不能回来那就是个疑问了。 不过僖宗却主动开口了:“让寿王前去吧。他跟睦王关系一向亲近,由他前去最好不过了。” 大伙都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派自己去就好,而且圣上所提的这个人确实也非常适合,寿王和睦王本就是一母同生,由他前去出使最好不过。 杨复恭有些不太情愿,本来他准备派遣自己的义子前去激怒睦王,坐实他的谋反事实,只是僖宗和台下众人都已经同意,他也只得无奈的接受。 “圣上英明!” 在一众大臣的马屁声中,这场关于睦王的讨论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一百七十章 密谋 凤翔,杨府。 杨复恭满脸怒容,他的脚狠狠地踹在身前的桌案上,只听得“砰”的一声,桌案应声倒地,上面的杯盘碗碟也随之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当时我就说过让你们杀掉睦王!你们不听我的,现在好了,他跳出来搅局了,对于我们的计划又生出了变故!” 杨复恭怒不可遏地冲着身前的空无一人处咆哮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带着些许气急败坏。 就在他的话音未落之际,一个全身黑袍、戴着面具的人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了大厅之中。 “杨公,区区一个睦王而已,就让你如此惊慌失措吗?”那黑袍人发出了一阵沙哑的笑声,笑声中似乎带着几分嘲讽。 杨复恭见状,心中的怒火更盛,但他还是强压着怒火,瞪着那黑袍人说道:“哼,你们懂什么!只是一个睦王也就罢了,但他现在手上掌握着近万人的军队,而且据说还都是精锐部队,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这意味着他若想夺权,那么除非我们再度请求河东军才有可能击败他们,要不然,凭借着我手上的神策军,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说到最后,杨复恭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显然是对目前的局势感到极为焦虑。 黑袍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对这个结果感到有些意外。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曾经被他轻视的睦王,如今竟然成长为了一个让杨复恭都畏惧的角色。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黑袍人之所以会同意锦茵的请求,其实只是因为锦茵是他手下最受信任的人。 锦茵向他求情,说睦王与众不同,将来或许能够对组织有所帮助。黑袍人当时并没有深思熟虑,只觉得睦王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亲王,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于是便随口答应了锦茵的要求。 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如今的睦王不仅让杨复恭忌惮不已,甚至连他自己都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曾经被他忽视的对手。 黑袍人定了定神,继续问道:“那你们加上凤翔和周边的藩镇军队,难道也无法与睦王抗衡吗?” 杨复恭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道:“我手中并没有什么能够打动他们的筹码啊。这些藩镇军队,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主,想要让他们出兵相助,实在是太难了。” 杨复恭心里很清楚,李克用虽然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或许会看在与他兄长的情分上出兵援助,但其他那些藩镇就不好说了。 这些人都是些唯利是图的家伙,没有足够诱人的利益,就算是僖宗亲自下令让他们出兵,他们也只会敷衍了事,做做表面功夫而已。 “睦王现在的态度还不明朗,也没有明确表示要造反。你为何如此忧心忡忡?”黑袍人再次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杨复恭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回应道:“所以说你们这些人啊,终究只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杀手罢了,根本无法洞悉其中的利害关系。” 黑袍人显然对杨复恭的嘲讽有些不满,冷哼一声道:“哼,杨中尉,你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辞!” 杨复恭对黑袍人的警告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如今圣上的病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就连御医都告诉我,圣上恐怕撑不过两个月了。 而现在太子的人选尚未确定,只要我能顺利回到京城,凭借我的神策军掌控宫廷,那么到时候谁能继承皇位,可就完全由我说了算了。 但如今睦王的突然出现,却彻底打乱了我的计划。如果睦王抢先一步派出军队控制宫廷,那我们可就完全陷入被动了。到那个时候,你背后的那位想要登上皇位,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黑袍人听完杨复恭的这番解释,不禁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开口说道:“你已经知道了?” 杨复恭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丝得意之色,他缓缓说道:“那是自然,你去告诉你身后的那位,若是还想顺利登基,接下来那就得完全听从我的安排。” 黑袍人沉默不语,似乎在考虑杨复恭的提议。如今的杨复恭已非昔日可比,他早已不是当初与他们合作时的模样。 如今的他权势滔天,不仅独揽大权,手中还握有神策军,更有众多义子在外为其撑腰。 再加上此次事件确实是因为他们的失误才导致如此局面,黑袍人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终于下定决心道:“好!一切都听你的!” 对于黑袍人的回答,杨复恭似乎早有预料,他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缓声道:“你放心,只要你们肯听从我的指示,我必定会全力以赴,助你身后的那位登上皇位。” 黑袍人微微颔首,表示认同,然后追问道:“记住你所说的话!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具体有什么安排了吧?” “当时安排在睦王身边的锦茵呢?”杨复恭面沉似水,声音冰冷地问道。他对黑袍人的态度相当满意,因为对方的回答简洁明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黑袍人微微躬身回答道:“她此刻正在河中执行一项暗杀任务。” 杨复恭的眉头微微一皱,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速度把她召回来,让她回到睦王身边,由她出手,把睦王杀掉!”杨复恭的声音中透露出一股决然和狠辣,仿佛睦王已经是一个死人。 他边说边快步走到黑袍人身边,右手抬起,在空中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这个动作虽然简单,却充满了杀意。 黑袍人见状,连忙点头应道:“好!没有问题,我立刻派人去喊她回来执行任务。” 杨复恭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相信锦茵的能力,只要她出手,睦王必定难逃一死。 “很好,只要能杀掉睦王,他手下的军队我自然有办法解决。”杨复恭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自信的笑容。 他对于收买人心这块可是相当擅长,毕竟他能有那么多外宅郎君,靠的就是这一手。只要睦王一死,他相信那些原本效忠于睦王的军队,很快就会倒戈相向。 黑袍人对于杨复恭如何解决睦王的军队并不感兴趣,他更关心的是接下来的任务安排。 “嗯,还有其他的安排吗?”黑袍人直截了当地问道。 “该监视的做好监视,其他的就不必轻举妄动了。只要做好我交代你们的事情,其余的我自然会去解决,回去告诉你身后的那位,安心等待圣人驾崩即可。” 杨复恭警告了一句。 黑袍人点点头:“好!” 在说完这句话后,黑袍人很快就退了下去。 杨复恭看着消失的黑袍人,眼中流露出了一丝不屑。 一百七十一章 迎接 文德元年一月的最后一天,太阳逐渐西沉,下午时分,李倚终于率领着他的军队成功穿越了灞桥,抵达了长安城外的驿馆——长乐驿。 此时此刻,留守京城的官员们基本上都在李振和王承恩的带领下,早早地来到了长乐驿,以迎接李倚的大驾光临。 而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正是被僖宗任命为大明宫留守、京兆尹、京畿制置使的孙揆。 与其他官员不同的是,孙揆的脸色异常难看,始终铁青着脸,仿佛心中有万般忧虑。 而其他留守官员们也大多面容愁苦,一副哭丧着脸的模样,他们的心情似乎都十分沉重,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李倚的到来。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因为亲卫队的众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这些亲卫队成员们一个个凶神恶煞,让人不寒而栗。除了少数官员是自愿前来迎接李倚之外,大多数留守官员都是被亲卫队强行押送过来的。 想起城内那些神策军,孙揆就感到一阵窝火。这些人不仅将人放进了城,而且在亲卫队押送他们的时候,竟然连个屁都不敢放,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全部押出来。 孙揆越想越气,心中的怒火如火山一般喷涌而出。当他看到李倚终于到来,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直接怒声吼道:“睦王,你派人把我们强押到此地迎接你,究竟是何用意?” 与孙揆的直言不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旁的那些官员们却都像被寒霜打过的茄子一样,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李倚身后那浩浩荡荡的军队时,更是吓得脸色苍白,为孙揆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放肆!孙京兆尹,你竟敢对大王如此无礼!”还没等李倚开口说话,王承恩便突然厉声呵斥道。他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人群中炸响,让人不禁为之侧目。 随着王承恩的呵斥声响起,原本围在旁边的亲卫队们如饿虎扑食一般,迅速抽出腰间的长刀,齐刷刷地怒视着孙揆,那架势仿佛只要孙揆再多说一个字,他们就会立刻冲上去将他乱刀砍死。 孙揆见状,就在他刚想反驳几句的时候,身旁的几名官员眼疾手快,赶忙死死地拉住了他,生怕他一时冲动,惹来杀身之祸。 “孙京兆尹,你先别冲动啊!你要是现在冲动了,等下睦王发起怒来,恐怕我们所有人都性命难保啊! 现在咱们只是出来迎接一下睦王而已,又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你就别再计较了!”其中一名官员战战兢兢地在孙揆耳边低声说道。 孙揆其实并不怕死,但当他看到身旁这些同僚们一个个都惊恐万分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犹豫。他暗自思忖了一番,觉得这名官员说得也不无道理,于是便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没有再继续冲动行事。 而此时,李倚站在不远处,将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心中已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只见他催马上前,笑着对李振和王承恩说道:“兴绪,承恩,你们俩这是在干什么呢?诸位既然不愿意欢迎本王归来,那就算了嘛,何必非要强迫他们过来呢?” 李倚的话语虽然听起来像是在责备李振和王承恩的行为,但他脸上那始终挂着的笑容却分明透露出他并没有真的生气。 李振见状,连忙笑着解释道:“大王,你误会了!我和承恩可绝对没有强迫他们,他们都是心甘情愿出来迎接大王你的!” 王承恩也随声附和道:“是啊,大王,你可千万别误会啊!” 周围的官员们见状,也都纷纷附和着说道:“是啊,睦王,我们听闻你即将回京,特意在此恭迎你的大驾!” 紧接着,众人异口同声地高呼:“见过睦王!恭迎睦王回京!” 李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些人不过是口是心非罢了。只是这正是他所期望看到的场景,于是他面带微笑,和颜悦色地回应道:“好,诸位有心了。” 言罢,李倚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一开始质问他的那位孙京兆尹身上。此时的孙京兆尹虽然没有再开口说话,但他脸上的不忿之色依然清晰可见,仿佛对李倚的到来充满了抵触和不满。 李倚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孙京兆尹,心中暗自思忖:此人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如此与众不同,究竟是何许人也?好奇心作祟的他,随即开口问道:“不知阁下是?” 孙京兆尹闻听此言,立刻挺直了身躯,昂首挺胸,一脸骄傲地回答道:“我乃是圣上所任命的京兆尹、大明宫留守、京畿制置使孙揆!” 李倚凝视着孙揆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只觉得有些滑稽可笑。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突然想起此人是谁了,这不就是历史上那个被李克用活活锯掉的孙揆吗?想到这里,李倚不禁哑然失笑,原来如此,难怪这孙揆如此的铁骨铮铮。 “孙京兆尹,本王此次归来,让你们出来迎接一下,这有何不妥?莫非本王不配得到这样的礼遇不成?”李倚一脸威严地骑在马上,俯视着孙揆,眼中透露出一丝不满和质问。 他之所以如此高调地要求官员们出来迎接,无非是想借此机会炫耀一下自己的实力。 可是孙揆却并不买账。他挺直了身子,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李倚,义正言辞地说道:“睦王,你这样的做法实在有悖礼法!迎接你当然没问题,但只需安排负责接待的官员出面即可。 可你却将留守的所有官员都召集了出来,如此大张旗鼓,这等隆重的场面,唯有圣人回京时才会有啊!难道睦王你觉得自己已经堪比圣人了吗!” 一百七十二章 进京 孙揆这番话可谓是毫不留情,只差没有直接指责李倚有篡位之心了。他身为京兆尹,对于朝廷礼仪自然是了如指掌,李倚的举动显然已经超出了应有的范围。 面对孙揆的质问,李倚没有丝毫动怒。相反,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缓声道:“本王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吧?” “睦王,亏你还身为皇室宗亲,没想到你却如此罔顾礼法!等圣上回京我定要向他汇报此事!”孙揆越发愤怒。 “孙揆,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只是本王不想过多与你计较!你若再口不择言,就休怪本王不客气了!”饶是好脾气的李倚也是有些不耐烦了,出言警告道。 认为自己戳到李倚痛处的孙揆正待乘胜追击,被身旁的同僚死死的拉住了,不让他再行冲动之事,看着亲卫队的眼神和同僚的劝阻,孙揆终究还是忍住了。 李倚也明白,越是与这种人争辩,对方就会越发来劲,最好的办法就是对其视而不见,让他自讨没趣。 说完以后,李倚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孙揆,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孙揆的脸色因为愤怒和尴尬而涨得通红,但李倚却完全没有在意,他转过身去,对着身后的军队高声下令:“全军进城!”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空旷的城外回荡着,震耳欲聋。士兵们听到命令后,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保持着良好的军纪,宛如一条长龙般从通化门缓缓地进入了长安城。 那些迎接的留守官员们目睹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暗自惊叹。这支军队纪律严明,行动有序,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特别是当他们看着军队整齐划一地进入城内,心中更是涌起一股敬畏之情。 有些官员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他们对睦王这支军队的实力感到惊讶,同时也对李倚今天的表现感到担忧。李倚当着众人面毫不留情地斥责了孙揆,这显示出他的强势和果断。 一些官员则开始回忆起曾经的李煴,他当时给朝廷带来了巨大的动荡。如今,李倚的表现是否意味着又一个类似的局面即将到来呢?这个疑问萦绕在众人的心头,让他们感到内心惴惴不安。 随着李倚的军队全部进入长安城然而,那些官员们的疑问和担忧并没有随之消散,反而在他们心中愈发沉重,如同一片阴云笼罩在京城的上空。 从通化门进入长安城后,距离王府其实已经很近了,但李倚此时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所以他并没有立刻返回王府。 他首先安排人将带来的大量辎重送进了王府,确保物资的安全存放。接着,他开始着手处理随军家属的安置问题。经过一番考虑,他决定将这些家属安置在长乐、大宁和兴宁这三个坊内。 完成这些安排后,李倚又迅速布置好了防守的士兵,以确保王府和家属们的安全。一切就绪后,他带领着剩余的军队,直奔皇城而去。 当李倚的军队抵达皇城时,负责守卫皇城的神策军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军队吓得惊慌失措。 他们急忙准备关闭城门,但已经来不及了。李倚的亲卫队如闪电般迅速冲到了眼前,让神策军士兵们完全措手不及。 面对如此紧张的局势,神策军士兵们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倚见状,高声喊道:“神策军的健儿们!现在放下你们的武器,原地站立,不要乱动,这样你们就能保住性命。从今天开始,皇城和宫城的守卫任务将由本王的军队来接替!” 听到只是让他们放下武器投降,这些神策军如释重负,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他们本来就是为了在神策军里混口饭吃,根本没有必要去拼命。 接下来,李倚如法炮制,在皇城的其余城门以及宫内展开行动。他通过宣传喊话,迅速地控制了整个皇城。随后,他换上了自己的人来守卫这些地方,以确保局势的稳定。 而那些投降的神策军,则被统一押送到了永兴坊。这里是神策军捧日都的军营,也是现在留守神策军的大本营。 尽管皇城的防务移交工作进行得相对顺利,但当李倚的军队抵达宫城时,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抵抗。 原来,太极宫的守卫工作如今由杨复恭的义子杨守信所率领的玉山军负责。杨守信对杨复恭忠心耿耿,自然不会轻易投降。 当李倚率领着军队在控制皇城的时候,杨守信已经得到了消息,并迅速做出反应。 他命令手下的士兵将太极宫的宫门全部关闭,形成一道坚固的防线。同时,他还让士兵们严阵以待,做好了充分的战斗准备。 只是由于玉山军的人数相对较少,甚至不足千人,因此在得知李倚的军队正朝着承天门疾驰而来时,他当机立断,亲自率领大部分士兵驻守在承天门,而对于其他各门,仅仅派遣了少量士兵进行守卫。 当李倚率领着军队抵达承天门时,他们发现城门已经紧紧关闭,玉山军的士兵们正紧张地注视着城门下方的李倚军队。 李倚见状,策马缓缓前行,直至来到城门之下,他高声喊道:“杨都头何在?本王奉了圣上的密信前来接替宫城的守卫任务,还望速速打开城门,放我等入城!” 城门上方却是一片死寂,毫无回应。过了好一会儿,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才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他沉声道:“见过大王!我等并未接到任何有关换防的命令,故而不知大王所言是否属实。不知大王可否将密信交予我等一观?” 李倚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他的语气显得颇为从容:“好啊,杨都头,你若打开城门,本王自会派人将密信送入城中。” “大王说笑了,还请大王安排一名弓箭手把密信放在箭上,射上来即可。” 杨守信讪讪一笑,随后小心翼翼地说道。 “杨都头看来不相信本王啊?也罢,那我就安排人把密信射上去。”李倚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似乎对杨守信的反应早有预料。 说完,李倚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高仁厚将那支早已准备好的箭矢射向城楼上的杨守信。 杨守信见状,心中一紧,连忙吩咐手下赶紧取过箭矢。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纸条,只是当他看清纸条上的内容时,脸色却慢慢地变得难看起来。 “睦王莫不是在耍我?这里面什么字都没有?”杨守信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空白的纸条,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不满。 一百七十三章 诱惑 李倚见状,不仅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透露出一种得意和嘲讽:“你说得对,本王就是在耍你!” “你!”杨守信怒不可遏,他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倚,仿佛要喷出火来。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杨守信的脸色随着传令兵的话语愈发难看,他的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汗。 看着胸有成竹的李倚,杨守信的脸色阴晴不定,心中犹豫不决。他知道,如果继续对峙下去,恐怕对自己并没有好处。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杨守信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咬了咬牙,恨恨地说道:“撤退!” 李倚凝视着他那不断变化的面色,心中已然明了——凤凰门恐怕已经被他另外派出去的曹延和陈二牛攻陷了! 杨守信自然也明白自己已然无法守住宫城,于是当机立断,毅然决然地舍弃了宫城。 甚至,他连其他门的玉山军都无暇顾及,便匆匆忙忙地率领着承天门的军队,如惊弓之鸟一般,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宫城。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李倚并未下令追击。长安城如此之大,而他手中的军队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千人而已。 若要分兵去追击杨守信,不仅会使兵力分散,还可能导致宫城和皇城的防御出现漏洞。因此,他选择了放弃追击,将主要精力集中在掌控核心地区上。 果不其然,随着杨守信带着玉山军落荒而逃,李倚的军队迅速占领了整个宫城。除了偶尔遭遇一些零星的抵抗外,整个接收过程竟然异常顺利,几乎没有遇到太大的阻碍。 随后当李倚率领着军队抵达大明宫时,却惊讶地发现,本应负责守卫此地的神策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些留守的宦官和宫女。面对这一状况,李倚不禁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无奈之下,他只得迅速布置好守卫工作,确保宫城的安全。随后,他带领着亲卫队马不停蹄地赶往永兴坊。 此时,宫城和皇城押送至此的神策军已多达两千余人,他们身着华丽的盔甲,正紧张地环视着四周,对睦王将他们押到此处的目的感到困惑不解。 尽管睦王曾承诺会保住他们的性命,但他们心中的恐惧并未因此而消散,只能强作镇定,试图掩饰内心的不安。 作为守卫皇城和宫城的精英部队,神策军的形象自然是威武雄壮,他们的装备也堪称精良。那一身身华丽的盔甲,闪耀着寒光,让人不禁心生敬畏,仿佛他们是无坚不摧的战士。 只是对于了解历史以及今日与他们有过接触的李倚来说,这些神策军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这些人虽然外表光鲜亮丽,但实际上却不堪一击,他们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不过,李倚并不打算轻易放走这些神策军。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并非完全没有战斗力,只是缺乏优秀的将领来统领他们。 而他手下的高仁厚,恰好是一位擅长治军和统军的人才。因此,李倚决定将这些神策军收编,让他们在高仁厚的指挥下发挥出应有的实力。 就在李倚率领着亲卫队来到这些神策军面前时,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神策军们紧张地注视着李倚,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倚看着眼前这些人,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之情。这些人,都是神策军的将士们,而神策军作为唐中期以后最精锐的部队,他们曾经是大唐的骄傲,是战场上的勇士。 “建中四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兵变,神策军孤军奋战,以无畏的勇气和顽强的斗志,收复了长安,成为平叛的最大功臣。” 李倚的声音缓缓响起,神策军的将士们也都竖起耳朵听着这位横空出世的睦王准备说些什么。 “元和年间,神策军更是如日中天,你们征伐西川,击败浙西,平定义武,剿灭淮西,降服宣武河朔叛镇,展现出了强大的武力和卓越的战斗能力,为我大唐的安定繁荣立下了赫赫战功! 但时光荏苒,如今的神策军却让人痛心疾首。” 李倚的目光扫过这些人,只见他们一个个无精打采,毫无昔日的英武之气。 他痛心疾首的道:“你们欺压百姓,鱼肉乡里,面对敌人时一触即溃,甚至还未交战便全部投降了。 看看你们现在这副模样!你们还是当年那支英勇善战的神策军吗?你们的勇气和斗志都去哪儿了?你们怎么能如此堕落,如此不堪!你们难道不会感到羞愧吗?”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人耳边炸响,许多神策军将士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颅,似乎无法承受这严厉的斥责。 见到他们还有一丝羞耻之心,李倚决定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之中或许还有人记得曾经的荣耀,还有人渴望重新找回那份尊严。那么,就从现在开始,改变自己!重拾神策军的荣誉,用实际行动证明你们的价值!” 这一番话语下来,有些神策军将士似乎有所意动,但更多的神策军仍然只是低着头颅并不做声。 李倚明白接下来该说点实际的了。 “我不知道你们成为神策军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仅仅为了混口饭吃,还是真心想要建功立业呢? 但我今天想要告诉你们的是,真正的大丈夫,就应该生在这乱世之中,手持三尺长剑,立下一番惊天动地、名垂青史的功业! 而绝不是像你们现在这样,整日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只知道混吃等死!” 李倚站在高台之上,目光如炬,扫视着台下的众多神策军。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如洪钟大吕一般,在人群中回荡,让每个人都不禁为之一震。 一百七十四章 收编 当他看到台下众多神策军的眼睛里渐渐燃起希望的火焰时,他心中一动,随即命令亲卫队抬来一箱箱的奇珍异宝,这些箱子被打开后,里面的金银财宝、珠宝美玉顿时闪耀出耀眼的光芒,令人目眩神迷。 众神策军的目光都被这些财富吸引住了,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渴望的光芒,仿佛这些财富已经属于他们了一样。 李倚看着他们的反应,很是满意。 他接着说道:“你们看,这些都是我为你们准备的。你们是想要一辈子都过着这种平淡无奇、碌碌无为的生活呢,还是愿意跟随我,去追求荣华富贵,享受无尽的财富和权力呢?这完全取决于你们自己的选择。” 他的话音刚落,台下的神策军士兵们便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显然都在思考着李倚的话。 财帛动人心,谁不想拥有无尽的财富和权力呢?谁不想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呢?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他们面前,只要他们愿意,就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 过了一会儿,李倚再次开口说道:“好了,我给你们一点时间考虑。愿意留下来加入我军的,就站在原地不要动;不愿意留下来的,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去,我绝不阻拦!” 神策军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在激烈地挣扎着。最终,还是对财富和权力的渴望战胜了一切,他们纷纷表示愿意留下来,跟随李倚。 “大王,我们愿意跟随你!”一名神策军士兵高声喊道。 “人生在世,谁不想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呢?”有些神策军心中暗想,“拼了!” “是啊,与其这样每天浑浑噩噩、无所事事地混吃等死,倒不如上战场奋勇杀敌,立下赫赫战功,从而得以封官加爵!”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引得一片附和之声。 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聚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他静静地听着下面众人的议论,心中暗自思忖:这些人虽然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钱财,但这又有何妨呢? 毕竟在神策军这样一个已经被严重腐化的大环境中待久了,想要让他们仅仅依靠昔日的神策军荣誉就幡然醒悟,谈何容易。 但钱财和功名却是实实在在的诱惑,绝对能够打动这些人的心。李倚对此深信不疑。 当下,最重要的是先将这些人收编进来,纳入自己的麾下。 至于日后如何去影响他们的思想,那可以从长计议。李倚相信,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和耐心,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一定能够让这些人逐渐改变,最终成为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于是,收编工作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在增加了十个团之后,李倚将这些神策军打散,然后分别编入各个团中。 这也导致了基本上每个团里都有神策军的人员存在。 如此一来,就算他们想要暗中搞些小动作,也会变得困难重重。原神策军中的各级将领,无论是大是小,都被进行了相应的调整和撤换。 那些心怀不满的将领,毫不留情地被踢出了队伍,以消除任何可能引发不安定的因素。 在这一系列果断而有力的措施实施之后,收编工作竟然仅仅用了一个时辰就全部完成了,效率之高令人惊叹。 如今,李倚的麾下又增添了整整十个团的兵力,其实力得到了进一步的扩充。这无疑为他接下来的计划提供了更坚实的保障,使得他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收编工作顺利结束后,李倚对高仁厚道:“仁厚,接下来你要抓紧时间训练,确保这些人上战场之时不能拖我们的后腿。” 高仁厚郑重地点点头,回应道:“大王放心,我定会全力以赴,绝不会让你失望。” 李倚满意地笑了笑,接着说道:“哈哈,有你负责我当然放心。不过,仁厚啊,我在想,咱们是否应该再进行一次扩军呢?” 兵在精不在多,这一点李倚也明白。目前他们有六千兵力,再加上团结兵,已经足以应对杨复恭的神策军了。但是如果凤翔和静难军插手进来,恐怕就会有些麻烦了。 而昭宗和张濬为了出征太原,能够在京城短时间内招募到几万神策军,虽然这些士兵因为训练时间不足和没有好的将领,导致战斗力不强,但兵员数量确实是充足的。 所以李倚就打起了京城壮丁的主意。 高仁厚听后,并没有直接回答李倚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大王准备扩军到多少呢?” 李倚沉吟一会,回答道:“我想扩充到五十个团,一万人如何?” 这也是李倚在考虑过后觉得自己所能承受的范围,他现在没有根据地,仅仅靠着敲诈王珙和崔舣的钱粮来说一万人勉勉强强可以撑一段时间。 高仁厚听完李倚的话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如果只是再增加几千人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李倚听到高仁厚的回答,心中大喜,连忙说道:“好!那就这么定了!不过,在招募新兵时,要优先从团结兵中挑选,然后才是京城的那些年轻力壮者。 而且,一定要挑选穷苦人家的子弟,这一点非常重要,千万不能忘记!” 之所以要优先从团结兵中挑选,是因为他们都有过一定的战斗经验,对于李倚的领导也比较认同。 而穷苦人家的年轻力壮者,则更符合李倚的要求。这些人通常不会像那些富家子弟一样娇生惯养,他们更容易被煽动和洗脑,从而更加忠诚于李倚。 高仁厚明白李倚的意图,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末将明白!” “好了,那接下来这些工作就交给你了, 我近一段时间还有其他很多事要做,曹延和二牛会协助你。”李倚嘱咐道。 在一切安排妥当后,李倚便便率领着亲卫队离开了永兴坊,返回了阔别已久的王府。 一百七十五章 回府 当李倚站在睦王府门前时,心中涌起了无尽的感慨。这座王府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和情感,而如今,他终于再次回到了这里。 门前和台阶上的战斗痕迹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那场激烈的战斗从未发生过。 此时,王承恩正带领着几十名奴仆在门前恭迎,他们脸上都洋溢着欣喜的笑容。 “恭迎大王回府!”王承恩高声喊道,声音中透露出对李倚的尊敬和欢迎。 奴仆们也齐声附和道:“恭迎大王回府!” 李倚见状,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王府门前回荡,充满了喜悦和感慨。 “好!好!好!”李倚连说三个“好”字,“这一别,我竟然都快三年没有回来了!如今,我终于又回到了这里,这里将是我人生的新起点!” 王承恩笑着迎上前,说道:“大王,还是先进府内看看吧!” 李倚点点头,然后在王承恩的引领下,大步迈入王府。王府内的一切都没有太大的变化,除了一些残留的战斗痕迹外,其他的一切都还是李倚记忆中的模样。 李倚边走边看,心中感慨万千。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让他感到无比亲切。 “承恩啊,把兴绪、孟娘他们都安排好。” 来到自己的房间后,李倚转头吩咐王承恩道。 大伙都赶了这么久的路,现在回到府中都先好好休息一番。 为了确保安全无虞,此次行动除了高仁厚和曹延、陈二牛等少数人会留宿在永兴坊的军营之外,孟珍珠、李振、张全义等其他人都将下榻于王府,并且由曹大猛率领的亲卫队负责守护。 至于崔舣及其家眷,在他们进入长安后,李倚便下令让他们返回自己在长安的府邸。 王承恩点点头,随即开始着手安排众人的住宿事宜。李倚则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稍作休憩后,便开始深思熟虑下一步的计划和行动。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今日的这一连串举动,恐怕会让许多人心惊胆战、惶恐不安。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按捺不住,前来找他。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正当李倚在房内小憩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进来吧,兴绪!”李倚头也不抬,随口喊道。 李振显然有些诧异,他推开门,走进房间,满脸狐疑地问道:“大王怎知是我前来?” 李倚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缓声道:“我还以为你会早些过来,不曾想你这个时辰才到。” 李振苦笑着说道:“我还以为我来的够早的了,没想到大王还觉得我来晚了。” 李倚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说道:“兴绪啊,你是不是想问我到底有什么打算啊?” 李振连忙点头,应道:“正是,我确实有些不太明白大王你今日的举动。我原本以为大王只是想向凤翔那边展示一下武力,让他们心生忌惮,不敢轻易乱动。 但后面的那些举措,我觉得似乎有些过于冒失了。” 李振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顾虑,他看了一眼李倚,然后继续说道:“如果大王你真的有什么计划的话,不应该是慢慢来、从长计议吗? 为什么今天却如此匆忙地控制住了宫城和皇城呢?这样做,岂不是等于直接告诉凤翔那边,我们已经准备好要谋反了吗?” 李倚轻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并没有想过要谋反。” “那大王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如此强势地驱逐了负责守卫宫城和皇城的神策军呢? 这一行为实在让人费解,毕竟这样做很容易引起凤翔方面的误解,让他们觉得大王别有用心。 要知道,伪帝的事情刚刚过去没多久,凤翔那边恐怕还心有余悸,犹如惊弓之鸟一般!” 李振对此感到十分惊讶,他实在想不通李倚今天为何会有这样的后续举动。 面对李振的疑惑,李倚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现在是我登基称帝的好时机吗?” 李振略作思考后,摇了摇头,回答道:“依我之见,大王如今的根基尚未稳固,此时称帝恐怕并非明智之举。” 李倚对李振的回答表示认同,他接着说道:“确实如此,目前我们最需要的是拥有一块稳固的根据地,以便能够安心发展。 但朝廷的存在却可能成为我们的阻碍。所以,我必须确保新登基的圣上是一个能够信任我的人。 而在宗室之中,有资格继承皇位且与我关系亲密的,唯有寿王一人。因此,我必须全力以赴地协助寿王登上皇位。 而为了确保圣人驾崩后,寿王能够顺利登基,我必须要把杨复恭的神策军排除在皇城和宫城之外,才能万无一失。” 虽然历史上杨复恭也是支持寿王登基,但随着他的到来他并不能确定杨复恭是否还是和以前一样,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他来做这个助寿王登基之人。 停顿了一会,李倚接着道:“我已经连夜派了使者前去凤翔,向圣人说明我只是为了修缮皇城和宫城,方便圣人归来居住。 同时请求圣人尽快回京,而为了表明我没有谋逆之心,我将亲自前去长安城外迎接圣人。” 听见李倚的解释,李振这才恍然大悟,心中的疑惑瞬间消散。他不禁感叹道:“原来大王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大王的眼光如此高远,真是让我深感佩服啊!” 李倚见状笑着说道:“哈哈,兴绪,你就别再夸我了。不过,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我还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好呢?” 李振闻言,稍稍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沉思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大王,依我之见,现在有两个选择。 其一,可以选择扶持寿王上位,然后摄政监国,这样一来,便可以在幕后操控局势,待时机成熟时,再取而代之。 其二,也可以单纯地只是扶持寿王上位,然后安心做一方藩镇,不知大王更倾向于哪种做法呢?” 一百七十六章 选择 李倚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振,问道:“你说说看。” 李振见状,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详细地分析起来。 “如果大王有取代当今圣上的野心,那么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争取宦官集团的支持。当然,这个宦官绝对不能是杨复恭,因为他的势力过于庞大,难以控制。 我们可以从其他宦官中挑选一个相对较弱的来扶持,打压杨复恭的同时,让他一步步掌控北司,这样一来,圣上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我们所监视。” 李振顿了顿,接着说道:“接下来,解散神策军,或者将我们自己的军队混入其中,以此来保持对皇城和宫城的绝对控制。这样,无论是谁想要对大王不利,都将面临巨大的阻力。” 说到这里,李振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此外,我们还需要分兵控制十六王宅,以防止其他宗室趁机作乱。 虽然他们不一定有这个能力,但我们还是要以防万一,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联络各藩镇节度使。我们可以给予他们加封爵位和官职,以此来换取他们不干涉朝廷事务。 再以“诛奸佞”之名清洗反对派,此乃一举两得之策。不仅可铲除异己,还能彰显大王之正义,顺理成章地选拔寒门人才,逐步取代文官中的门阀势力。 如此一来,朝堂之上便再无反对之声,宛如一张精心编织的巨网,将寿王紧紧束缚,即便他登上皇位,亦只能任由我们摆布。 只不过在我看来,更为上策者,乃是不让寿王登基,转而扶持僖宗皇帝的幼子登上皇位。接下来大王便可名正言顺地摄政监国,待时机成熟,取而代之,易如反掌。” 李倚闻罢,沉默片刻,并未直接表态,而是追问:“那么,第二个选择又当如何呢?” “第二个选择,其实无需过多变动。大王所行之事,已然足矣。若大王只是安心做一方藩镇,那么便以扶持寿王登基为条件,换取一镇节度使之位。 凤翔、两川等地皆可,只不过大王也明白,即便这些地方许予我们,但最终仍需凭借自身实力去夺取。” 听完李振的分析,李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没错,李茂贞和陈敬瑄等人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已经到手的地盘。” 李振略微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那么,不知道大王最终的选择会是怎样呢?” 李倚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与李振交汇,似乎想要透过李振的眼睛看到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李振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期待,李倚心里很清楚,李振肯定希望自己能够选择第一个方案。 良久过后,李倚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兴绪啊,你觉得以如今这天下的局势,就算我掌控了整个朝廷,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可你真的认为我能够真正号令得了那些诸侯吗?”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感慨,继续说道:“既然无法做到这一点,那么我就算日后登上了皇位,又能有什么实际的作用呢?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如今的各藩镇,心中都怀揣着各自的盘算。在他们看来,大唐的气运早已衰竭,秦宗权的称帝无疑给他们树立了一个榜样。 目前之所以尚未有第二人胆敢称帝,原因无他,仅仅是因为各方势力尚处于混战阶段,没有任何一方能够占据绝对优势,即便是朱温和李克用这样的强者也难以做到。 因此,众人在表面上仍然会对中央朝廷的命令表示顺从,但一旦涉及到自身的利益,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违背。 李倚也明白,即使登上皇位后立即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也未必能够拯救这已然病入膏肓的大唐。 如今的皇位,犹如一块烫手山芋,那些习惯了自行其是的藩镇们绝对不会容忍一个强势的皇帝出现,否则,他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与其成为众矢之的,倒不如另寻蹊径,甘愿做一方藩镇,徐徐图之,逐步发展壮大。先拿下凤翔和蜀地,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方为致胜之道。 李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心里很清楚如今朝廷的状况以及天下的形势。 经过深思熟虑后,他终于开口说道:“我明白了,大王所言甚是,如今我们确实应该先稳扎稳打,埋头发展,等自身实力足够强大了,再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听到李振这番话,李倚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一直担心李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从而产生隔阂,现在看来,李振还是很明智的。 李倚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你能想通就好。“ 随后李倚又似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抹坏笑,:“兴绪,崔二郎不是邀请你回京城后去府上坐坐吗?明日无事的话那你便前去应约。 顺便把他欠我们的物资钱粮一并要来,当然嘛,若是凑不齐就看看他府中还有没有可以抵账的物品。” 李振闻言也露出了笑容,点点头道:“崔别驾盛情相约,那我明日一早便出发。” 随后两人便相视一笑。 此时,天色渐晚,李倚看了看窗外,笑着说:“那好,你也退下早些歇息吧,接下来还有新的事情在等着你啊!你可得养好身体为我效力!” 李倚的声音中透露出对李振的信任和期待。 李振闻言,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他连忙躬身施礼,感激地说道:“多谢大王关心,那我便告退了。大王也早些歇息!” 说完,他缓缓转身,步履稳健地朝着门口走去。 李倚看着李振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依旧未减,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李振放心离去。 待李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倚这才缓缓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踱步到床边,准备躺下休息。他躺在床上,闭上双眼,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身心渐渐放松下来。 在这宁静的时刻,李倚的思绪却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开始在脑海中奔腾。他回忆起今天的种种事情,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和安排。 只是没过多久,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最终进入了梦乡,等待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一百七十七章 崔安潜 崔府,崔家书房内,气氛凝重。 崔舣的突然归来,让原本赋闲在家的崔安潜惊愕不已。他虽身为京城留守官员之一,但实际上已处于半退休状态,每日深居简出,对朝中之事不闻不问。 正因如此,李振和王承恩并未将他纳入留守官员之列,自然也不会告知他睦王强制要求所有留守官员出城迎接之事。所以,当崔舣回到家中,将这一消息告知父亲时,崔安潜才如梦初醒。 而更令他震惊的是,睦王不仅驱逐了宫城和皇城的神策军,还将其换成了自己的军队。这一系列举动,让崔安潜深感局势的不寻常。 前面崔舣已经把这一路跟睦王回来的事情都说给了崔安潜听,包括他许诺给睦王的钱粮。 “要变天了啊!”崔安潜不禁慨叹,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自然能够洞悉其中的异样。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崔家长子崔柅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忧虑:“阿耶,我们崔家应当如何应对呢?” 崔柅之所以如此发问,是因为他知道父亲的处境。崔安潜虽然在伪帝李煴的事情上没有做错,但也基本上退出了权力中心,只能赋闲在家,现如今崔舣的做法,也让家族的命运与这风起云涌的朝局紧密相连。 “还能怎么办!二郎今日跟随睦王进城之时,我们崔家便已经跟睦王绑定在了一起!”崔安潜满脸怒容,恨恨地说道,话一说完,他还狠狠地瞪了崔舣一眼。 崔舣被崔安潜这一瞪,吓得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更别提说话了。 “唉,这可如何是好啊!”崔柅长叹一声,满脸愁容,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绝望和悲观,“跟随伪帝李煴的那些官员,可都已经人头落地了啊!” 听到崔柅的话,崔舣心中有些不满,忍不住开口道:“阿兄,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柅看了崔舣一眼,没好气地回答道:“你说什么意思?睦王再厉害,能有朱玫厉害吗?朱玫可是一镇大帅,手底下有着那么多精兵强将,结果呢?不还是兵败身亡! 睦王手底下才多少兵?按照你所说的,也不过几千人而已,怎么能跟朱玫相比!就连朱玫都没能成功,难道睦王靠着这几千人就能取得皇位吗?只怕我们崔家所送的那些钱粮,都要打水漂了!” ““你!”崔舣怒不可遏,满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崔柅,仿佛要喷出火来一般。尽管心中充满了愤怒,他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对方的话。 的确,睦王的军队看起来确实颇为强大,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不可忽视的是,他们的人数实在是太少了。这一点,崔舣在冷静下来后也不得不承认。 回想起当初,他之所以会如此急切地想要抱住睦王这根大腿,完全是因为一时冲动。当时,得知圣上的身体状况不佳,而睦王手中又握有兵权,这让崔舣心生一念:以睦王手底下的士兵,说不定能在争夺皇位的激烈竞争中,取得奇效。 于是,为了讨好睦王,崔舣不惜送上大批的钱粮,希望能够换取睦王的好感和信任。只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了。 这个睦王,表面上说着只想做一个逍遥自在的王爷,对皇位毫无野心。可谁能想到,他一转身回到京城,就立刻露出了真面目,开始密谋谋反之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崔舣惊恐万分,心中的不安和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内心之中,他不禁暗骂道:“这睦王也太蠢了吧!就算他想要造反,好歹也得等圣上回京之后再动手啊!到时候,他大可以将圣上控制起来,逼迫圣上禅位给自己,如此一来,岂不是名正言顺? 可这睦王倒好,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直接占据了皇城和宫城,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朝中的大臣们基本上都在凤翔,这皇城和宫城现在简直就是一座空城,他就算占了也没人会承认他是皇帝啊! 而且,他这一造反,不仅把自己给坑了,还连累了我们崔家!现在大伙都觉得我们崔家已经跟睦王是一伙的了。” 他今天可是深切地感受到了那些留守官员看他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一个死人一样! “好了!都别吵了!”崔安潜突然怒目圆睁,瞪了两人一眼,厉声呵斥道,“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倒不如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才是正理!” 两人一听,顿时如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意识到继续争吵下去也无济于事,于是都赶紧闭上嘴巴,不再针锋相对,而是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沉默片刻后,崔柅率先开口说道:“阿耶,依我之见,我们应当连夜派遣使者前往凤翔,向圣上表明我们崔家的一片赤胆忠心。 至于之前送给睦王的那些钱粮,就权当是打水漂了,不必再去计较。但剩下那些尚未交付给他的钱粮,绝对不能再给他了,否则必定会引起圣上的猜疑和误解!” 崔柅的话音刚落,崔舣便急忙反驳道:“阿兄,这如何使得!若是我们不把答应睦王的那些钱粮交给他,恐怕我们崔家立刻就会大难临头啊!” 崔柅闻言,冷哼一声,面露不屑之色,说道:“哼!你懂什么!若是真的将那些钱粮给了睦王,那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呢!他睦王难道还敢把我们崔家赶尽杀绝不成?” 眼看着两人又要争吵起来,一旁的崔安潜实在看不下去了,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示意两人安静。崔柅和崔舣听到这声咳嗽,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于是都闭上嘴巴,不再言语,而是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崔安潜。 一百七十八章 阴谋 “二郎,你这一路与睦王同行,想必对他有一定的了解吧。那么,你觉得睦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崔安潜并没有在钱粮的事情上过多纠缠,反而将话题转向了睦王身上。 崔舣听了父亲的问题,不禁有些犹豫。他思考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露出一副惭愧的表情,说道:“阿耶,说实话,我对睦王这个人实在是有些捉摸不透。 不过,从他手下的人和他所率领的军队来看,他们对睦王都极为信服和尊重,基本上他的命令没有人会去违背。由此可见,他在管理下属方面确实很有一套。” 崔安潜听完崔舣的话,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之中。他之前并没有见过睦王,对他也没有太多的了解,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而已。 但崔舣的这番话却让他意识到,睦王可能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如此年轻的睦王,竟然能够拥有如此惊人的御下手段,这说明他绝非那种愚笨之人。可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去做这种看似愚蠢的事情呢?崔安潜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他开始重新审视起睦王这个人来。 “二郎啊,你一定要继续和睦王保持良好的关系,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你都要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崔安潜一脸凝重地对崔舣嘱咐道。 崔舣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他知道父亲这样说肯定有他的道理,于是便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按照父亲的要求去做。 一旁的崔柅却坐不住了,他连忙插嘴道:“阿耶!这样怎么行呢?我们不能对睦王如此迁就啊!” 崔安潜瞪了崔柅一眼,严肃地说:“大郎,你不要多嘴!你现在立刻动身前往凤翔,向圣上禀报我们崔家的忠心,并请求圣上让你留在他身边侍奉。” 崔柅还想争辩几句,可当他看到父亲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无奈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去。 待崔柅离开后,崔安潜又转头对崔舣说:“二郎,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对外宣称自己生病了,需要在家静养,任何人都不见。这段时间里,崔家的所有事务就暂时交由你来处理了。” 崔舣有些吃惊地看着父亲,他没想到父亲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他还是连忙应道:“是,阿耶,孩儿一定不负所托!” 崔安潜看着崔舣,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他也可以离开了。 待两人都退出书房后,崔安潜像是一下子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归义坊内,杨守信所率领的玉山军正处于休整状态。与上午的狼狈不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时的玉山军士兵们个个都喜气洋洋,仿佛忘记了之前的失败。 尽管他们失去了皇城和宫城,但却意外地获得了一笔巨额财富。原来,自上午战斗失败逃出宫城后,杨守信灵机一动,决定带着手下的士兵们顺路洗劫一下西市。于是,他们如饿狼一般冲入西市,大肆抢夺财物。 抢完西市后他们并没有满足于此。为了躲避李倚的军队追击,他们迅速逃窜到了归义坊,并顺手将周围的几个坊也一并洗劫了。如今的玉山军可谓是收获颇丰,每个人都赚得盆满钵满。 杨守信本人也从白天的阴郁情绪中逐渐恢复过来。此刻,他正搂着一个从其他坊抢来的小娘子,肆意地上下其手,完全不顾及周围人的目光。 就在这时,杨守信的副将杨安开口问道:“都头,如今我们应该怎么办?” “哼!”杨守信冷哼一声,满脸怒容地说道,“还能有什么办法?守卫长安城的那些神策军根本就不愿意与我们合作!睦王的军队人数可是比我们多了好几倍!难道我们还能强攻不成?”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我已经派人去向义父求救了,等义父的支援到了之后,再从长计议吧!” 杨守信心中暗自咒骂着那些神策军,尤其是保銮都头陈佩和耀德都头李??这两个人。这两人率领的神策军负责把守长安城的城门,本应是他们的盟友,可没想到这两人竟然如此狡猾,简直就是墙头草,谁都不得罪。 虽然这两人是田令孜提拔起来的,但他们对田令孜也并非忠心耿耿。田令孜倒台之后,义父之所以一直没有对他们动手,无非就是忌惮他们手上的军队罢了。 最让杨守信最为愤怒的是,这两人不仅擅自将睦王的军队放进了长安城,而且对于睦王这种等同于谋反的行为竟然视若无睹!这简直就是对他们的背叛! 杨守信心中暗暗发誓,等到义父回京之后,一定要将这两人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汇报上去,让义父好好惩治一下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杨安这才松了口气,好在杨守信是杨复恭的义子,要不然杨复恭交待给他们的任务就这么容易失败了,那不就完蛋了。 “都头,那我们就这样干等着吗?”杨安一脸焦急地问道,他倒不是急于立功,只是实在觉得窝在这里太过无聊。 “干等?那怎么可能!”杨守信嘴角泛起一抹阴险的笑容,“长安城这么大,不找点乐子怎么行呢?” 杨安一听,顿时心领神会,嘴角也跟着露出一丝坏笑:“嘿嘿,都头说得对!” “从明日开始,我们就冒充睦王的军队,分散出去,到各个坊里去放火打劫!”杨守信兴奋地说道,仿佛已经看到了睦王被搞得焦头烂额的样子。 对于抢劫这种事情,杨守信等人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既然正面打不过你,那我就用这种恶心人的手段,看你如何应对。 “哈哈,都头真是英明啊!”杨安连忙谄媚地拍马屁道,“想必接下来睦王可要忙得不可开交了!” 两人的笑声在归义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而此时,那个被杨守信上下其手的小娘子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满脸惊恐。 一百七十九章 王五 李倚昨日的举动,犹如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巨石,在长安城内激起千层浪。无论是权贵、读书人还是商贾,都嗅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他们在暗中观察的同时,也在为自己的未来谋划着。 一些人惶恐不安,整日忧心忡忡,仿佛大祸即将临头。他们开始考虑是否应该先离开长安,以免被牵连其中。 另一些人却对这种变化充满期待,跃跃欲试。历史的经验告诉他们,在权力的新旧交替之际,往往会伴随着无数的机遇。只要能抓住这些机会,就能一步登天,飞黄腾达。 只是对于长安城的普通百姓来说,睦王昨日的高调入城和后续的动作,并没有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太大的影响。 他们只是将其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聊聊而已。毕竟,他们更关心的是每天的柴米油盐。 长安的米价今日又涨了几文,盐价也随之上涨了几文。 虽然这一两年来,长安城没有再发生像黄巢之乱或者沙苑之战那样大规模的动乱,但小规模的兵灾还是时有发生。 这些都让普通百姓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他们不得不精打细算,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同时需要强调的是,长安城历经数次重大灾难,至今尚未完全恢复元气。 不过这些乱兵却对此毫不介意,无论城市多么残破不堪,他们总能从中搜刮到一些有价值的物品。 比如,朱玫叛乱,王行瑜在斩杀朱玫后,毫不犹豫地趁机对长安城进行了一番洗劫。又如昨天杨守信率领玉山军趁乱打劫,这种情况对于长安的普通百姓来说,早已是司空见惯。 但是今天从永兴坊传出的一则消息,却让众多普通百姓兴奋不已。 原来,睦王正在招募士兵,而且给出的待遇相当优厚。不仅每月都有粮食供应,还能获得铜钱和生绢等物资。 虽然这些东西对于长安城的富裕人家和权贵来说,可能微不足道,但对于大多数处于温饱线以下、艰难挣扎的普通百姓而言,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 长安城中的王五,就像那万千平凡人中的一个,微不足道。他既没有自己的田地可以耕种,也没有一技之长能够傍身,每天只能靠着四处给人帮工来勉强糊口。 但这种帮工的活计并非天天都有,有时候他甚至会连续好几天都找不到工作,只能饿着肚子度过。 不过好在王五孤身一人,家中并无太多负担,他年轻力壮,倒也能熬过这些艰难的日子。 这天清晨,太阳还未升起,王五就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了床。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匆匆走出坊门,准备前往西市寻找一些可以做的活计。 当他来到西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原本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市场此刻变得一片狼藉,许多商铺都紧闭着大门,街道上空空荡荡,几乎看不到行人。 就算是那些开着门的商铺,商人们也是一脸惊恐,仿佛大难临头一般。 王五心中充满了疑惑,他昨天因为去一户人家帮工,所以走得比较早,干完活后就直接回家了,对于这里发生的事情完全一无所知。 正当王五四处张望时,他突然看到了经常和他一起在西市等活的张四。此刻的张四正站在一家商铺前,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商铺老板。 王五见状,急忙迎上前去,焦急地问道:“张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市场变成这样了?” 张四脸上洋溢着笑容,乐呵呵地说道:“还能有啥事呢,不就是被抢了嘛。” 王五听后,满脸狐疑,追问道:“这又是是哪里来的乱兵啊?” 张四则愈发得意起来,他笑嘻嘻地用手指了指皇城的方向,说道:“喏,就是那些神策军抢的呀!” “啊!”王五闻言,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失声叫道,“难道他们又吃败仗了?那我们岂不是又得出去避难了?” 张四连忙摆手,笑着解释道:“倒也不至于如此,昨天睦王亲自率领军队,将皇城和宫城里的神策军全部都驱赶了出来。那些神策军在逃跑的时候,顺道把西市也给抢掠了一遍。” 王五恍然大悟,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啊,只是不知道这睦王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够把神策军都给赶跑了。” 他不禁感叹道,自从朱玫叛乱被平定之后,长安重新回到朝廷的掌控之中,这些神策军接管了长安,便又开始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因此京城的百姓们对他们都颇为反感。 张四缓缓地摇了摇头,似乎对睦王这个名字感到十分陌生。李倚在民间的名声确实不怎么响亮,原本就缺乏存在感,所以张四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仅仅是听说过他是圣上的弟弟而已。 “如此一来,这西市恐怕又要冷清好一阵子喽!”王五见状,心知张四对睦王也不甚了解,便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一丝忧虑之色,因为他明白西市的繁荣与否直接关系到他们这些人的生计。 没有商家入驻西市,自然就不会有太多人来这里寻找帮工,这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王五不禁暗自叹息,心想往后的日子恐怕会愈发艰难了。 与王五的担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四的态度。 只见他冷哼一声,面露不屑地说道:“哼,抢得好!这些商人平日里作威作福,吃香喝辣,如今也算是遭到报应了。要是我能当上兵,我也一定会去抢他们的!” 说罢,他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些仍然开着门的商铺,仿佛对它们充满了愤恨。 王五并没有回应张四的话,他心里很清楚张四对这些商人怀有极大的敌意,但却始终不明白其中缘由。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气氛有些凝重。 王五默默地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生活的困境,而张四则眼珠不停地转动,似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让人摸不透他的想法。 一百八十章 参军 正在这时,一队身披铠甲、气势汹汹的骑兵径直冲进了西市。刹那间,西市中的百姓变得惊恐万分。 那些商人们更是吓得脸色苍白,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些来势汹汹的骑兵,心中忐忑不安。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王五他们虽然心中有些惧怕,但更多的却是对这些骑兵的羡慕之情。毕竟,能够身着如此华丽的铠甲,骑着高头大马,在众人面前威风凛凛,这可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出乎了王五他们的意料。 只见那队骑兵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动手抢劫,而是在进入西市后,其中一名首领般的骑兵高声喊道:“永兴坊,睦王招兵! 凡是年龄在二十一至四十之间,身体健壮、没有残缺的男子,都可以前去报名参军!不仅每个月都能领到充足的粮食,还有铜钱和生绢作为军饷!” 话音未落,这些骑兵便开始在西市中疾驰起来,一边驰骋,一边继续大声宣扬着招兵的信息,仿佛生怕有人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王五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不禁一动。他暗自思忖着,如果自己能够成为比神策军还要厉害的睦王军队中的一员,那岂不是以后就可以衣食无忧了? 而且,看看刚才那些骑兵,一个个都是如此的威风凛凛,说不定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到时候娶一个漂亮的娘子,为王家传宗接代。 一想到这里,王五眼中燃起了希望,他看向了张四,只见张四的眼神中也满是向往。 “张四,你怎么想?”王五问道。 “还能怎么想,当然去参军啊!你看他们这样威风,要是我当上兵了,以后我想抢谁就抢谁!哈哈!” 张四哈哈大笑道。 王五憨憨一笑,他就只是想吃饱饭而已。 两人相视一笑,随后两人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迅速向着永兴坊赶去。 李倚并不知道杨守信正在酝酿针对他的阴谋,他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跟长安城的两位留守神策军都头聊聊天。 昨天他就已经打听到了,目前是保銮都和耀德都守卫长安各个城门,但城内的治安还是由左右金吾卫和长安城内的地方官府负责。 金吾卫负责长安六街夜间巡警,用来稳定长安城的秩序,长官为左右街使,分由金吾卫大将军或将军充当。 说起金吾卫那曾经也显赫一时,当时的他们兼通宫内、宫外,充当皇帝耳目,刺探臣僚及民间动向的职责。 这一点不管是神策还是其他禁军都难以取代,当时的金吾卫虽然不如神策军人数众多,但作为仪卫宫殿的禁军,特别是别置出来的左右金吾引驾仗更有机会接近皇帝。 宦官集团也一直忽略了他们的存在,没有设监军统领,也是南衙朝臣对抗神策军唯一可以利用的武力。 正是因为这样,在甘露之变中,李训和郑注也借助了金吾卫的力量,事败后金吾卫遭到宦官集团疯狂打压,从那以后,金吾卫兵仗入库,列仗仅用仪刀,彻底丧失了政治斗争的发言权。 如今的金吾卫基本上就成了摆设,成了仪仗队和治安队一类的角色,所以李倚并没有打算去找他们,保銮和耀德都的几千人才是他需要去争取的对象。 起床过后,李倚便率领着亲卫队出了王府,径直奔向保銮和耀德二都军营的所在地。这两支军队的营地,此刻正位于皇城以西的义宁和居德二坊。 当他们途经永兴坊时,李倚远远地就望见了招兵现场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的景象。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喜悦之情,于是立刻下令让队伍停下。 而正在忙碌地组织招兵工作的高仁厚,在得到李倚到来的消息后,不敢有丝毫怠慢,赶忙放下手中的事务,急匆匆地迎上前去。 “参见大王!”高仁厚毕恭毕敬地向李倚行礼,态度谦卑而庄重。 李倚见状,连忙笑着摆手道:“哈哈,不必多礼,仁厚啊,我看这招兵现场真是热闹非凡啊!我路过这里,就顺道过来看看,你不用管我,继续就好!” 高仁厚闻言,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到招兵现场,继续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就在李倚准备率领亲卫队离开的时候,突然间,他的目光被两名行色匆匆的壮汉吸引住了。 这两人显然也是赶来报名参军的,但当他们看到李倚及其亲卫队正威风凛凛地立于坊门处时,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和畏惧之色,似乎不敢再继续向前迈进。 李倚远远地就注意到了这两个人,他面带微笑,轻轻地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那两人见状,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忙小跑上前,到了李倚面前,“扑通”一声便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口中高呼:“见过将军!” 李倚见状,连忙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好了,不必如此多礼,快快起身吧。” 待两人站起身来,李倚仔细打量了一番,心中不禁有些好奇,于是开口问道:“你二人也是前来参军的吗?” 其中一名看起来颇为机灵的壮汉,赶忙上前一步,躬身回答道:“回将军的话,正是如此。我二人听闻睦王正在招兵买马,扩充军队,便迫不及待地赶来了。” 李倚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他对这两人的热情和积极性很是满意,便又多问了几句:“哦?如此甚好。那你二人叫什么名字啊?” 那名机灵的壮汉再次躬身施礼,然后回答道:“启禀将军,我姓张,排行老四,所以大伙都叫我张四。” 说罢,他指了指身旁那个皮肤黝黑的壮汉,接着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好友,他叫王五。” 李倚微笑着点了点头,对张四的介绍表示认可,然后又看向了王五,王五则显得拘谨,见李倚望来,有些不知所措。 李倚望了王五一眼后,便开口问道:“张四,王五,你二人参军是为了什么??” 张四似乎生怕王五回答得不好,连忙插嘴道:“将军,我二人参军,自然是为了能够在战场上杀敌立功,建立功勋,将来成为像将军你这样的大将军,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 李倚听了张四的话,不禁有些愕然,但随即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丝笑容,说道:“哈哈,你倒是挺坦率的。” 说完,他的目光又再次转向了王五,:“王五,你呢?真是如同张四这样想的吗?” 一百八十一章 激励 李倚看着王五这憨厚老实的模样,有些好奇,王五明显就不像张四这样充满了野心,故而他才有此一问。 王五明显就是那种老实巴交的人,见到李倚问话,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说话也结结巴巴的:“回禀将军,我……我没啥大志向,就想每天能填饱肚子,然后娶……娶个娘子,给我们王家延续香火就心满意足了。” 李倚看着眼前这个憨厚的汉子,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这种淳朴老实的人,在如今这个世道可真是不多见了。 他身旁的曹大猛和亲卫队的士兵们,也都被王五的话逗乐了,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王五见李倚和大伙都笑了,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也跟着憨憨地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李倚这才接着说道:“你二人倒是挺有意思的。不过,你们也算是聪明人,知道加入睦王的军队。 只要你们有本事,有能力,你们的愿望都一定能够实现,明白吗?” “是是是,多谢将军教诲!”王五和张四连忙点头称是。 “好了,那你们二人就赶紧去报名吧。本王希望下次再见到你们的时候,你们都已经如愿以偿,达成了自己的心愿。”李倚微笑着对他们说道。 李倚挥挥手,示意二人离去。 王五还没从刚才的对话中回过神来,他的思维似乎还停留在与李倚交谈的瞬间。 但一旁的张四则展现出了他的机敏和洞察力。张四在瞬间就明白了眼前的人是谁,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激动,连忙跪下行礼道:“见过大王!” 王五被张四这一出弄得有些懵,但听见张四呼喊眼前之人为大王,而且又跪了下来,也赶忙有样学样的跪下行礼道:“见过大王!” 李倚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引起了永兴坊内那些前来报名参军的长安百姓的注意,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这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李倚见状,心中一动,索性决定前去讲上几句,他先是潇洒地翻身下马,然后在张四和王五两人受宠若惊的眼神中,微笑着扶起了他们。 紧接着,李倚迈步走到了高仁厚身旁,站定后,他环顾四周,然后朗声道:“诸位,我想应该已经有一部分人猜出我是谁了吧?没错,我就是睦王!”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招兵现场回荡着,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一嗓子,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招兵现场顿时变得热闹非凡,众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昨天大出风头、今天又用优厚待遇招兵的睦王,想要看看他究竟准备说些什么。 见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自己,李倚嘴角微扬,接着说道:“今天我也不打算多说废话,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只要你们加入我的军队,我保证能让你们过上吃喝不愁的日子! 而且,等到未来的某一天,当你们回首往事时,你们一定会庆幸自己今天做出了这个决定!” 对于现在的这些百姓们来说,李倚其实并没有必要讲太多的话。因为再多的言语,都不如一碗实实在在的饱饭来得更让人感到踏实和满足。 只是既然他已经来到了这里,还是需要过来露个面,给大伙打个招呼。所以,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便结束了这次短暂的交流。 说完之后,李倚也没有过多地停留,他直接带着自己的亲卫队转身离去。只留下了那些还有些懵懂的人们,站在原地,目送着他渐行渐远。 好在高仁厚及时地将这些人的思绪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他高声喊道:“大伙别发呆了,赶紧过来登记报名,准备参加考核吧!”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纷纷开始行动起来,按照要求进行登记报名,为即将到来的考核做着最后的准备。 而此时,仍然留在原地的张四则显得有些焦急。他眼睁睁地看着李倚渐行渐远,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遗憾和不舍之情。 终于,他忍不住在后面高声喊道:“大王慢走啊!”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着。 王五听到张四的呼喊声,也回过神来。他想起刚才李倚介绍自己时说的“睦王”二字,心中仍然有些难以置信。 于是,他转头看向张四,疑惑地问道:“张四,你说刚刚跟我们说话的就是睦王?” 张四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李倚渐行渐远的身影上,眼中流露出一种向往的神色。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回答道:“能自称本王的,现在京城中可不就这一位了。” 王五听了张四的话,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惊讶之情。他原本以为睦王会是一个威严而难以接近的人物,没想到竟然如此和善,甚至还与他们交谈了几句。 而张四的思绪早已被李倚所说的话占据。睦王说只要有能力,他张四所说的那些都可以实现。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张四心中的黑暗,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难道说,他张四也有成为大将军的一天? 正当张四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时,王五的声音突然将他拉回了现实:“走了,张四,我们快去报名吧!” 王五的话语打断了张四的思绪,他有些不满地瞪了王五一眼,王五则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张四为什么要瞪自己。 不过,张四还是很快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与王五一同走进了永兴坊前去报名。 一百八十二章 中立 义宁坊内,此刻却显得有些冷清。在这个坊里,曾经的五十四都之一——保銮都,正驻扎在此处。 保銮都将陈佩和耀德都将李鋋两人站在营地前,面色凝重,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他们刚刚得到消息,那个在长安城里闹得天翻地覆的睦王,正带着他的亲卫队朝他们这边赶来。 对于这两位都将来说,李倚简直就是个瘟神,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自然不希望他出现在自己面前。 “陈都头,你说这睦王来我们这到底是啥意思啊?”李鋋一脸愁苦地问道。 自从他们的靠山田令孜倒台后,他们的日子就变得越来越艰难。杨复恭手底下的义子众多,他们就算投靠过去,也未必能有一席之地。 所以,两人干脆就当起了缩头乌龟,谁也不得罪,只求能保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好在他们手底下的士兵还算忠诚,杨复恭一时之间也拿他们没办法。 后来,长安收复,他们立刻申请回来守卫长安。杨复恭呢,也乐得如此,眼不见心不烦,直接就把他们打发回来了。 回到长安后,山高皇帝远,他们的生活变得轻松自在起来。这段时间里,他们与杨守信保持着相安无事的状态,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原本以为这样的舒坦日子能够持续一段时间,只是这个睦王的出现突然打破了平静。 一回长安他气势汹汹地就要求进城。面对这样的情况,一直保持中立的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同意了睦王的要求。 可却不曾想他们如此放低姿态,这睦王还是找上门来了。 陈佩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道:“不好说啊,但不管他说什么,我们就装糊涂吧。” 李鋋无奈地点点头,表示赞同:“唉,也只能这样了,他自己要找死,可千万别连累我们啊。” 正当两人暗自揣测着李倚此番前来的真正用意时,门外突然传来士兵的通报声:“都头,睦王已经到了。” 陈佩连忙应道:“好,我知道了。” 然后他转头看向李鋋,说道:“走吧,李都头,我们去会会这位睦王。”” 李鋋点点头也跟上了陈佩的脚步,等两人来到坊门前时,果然已经有一队骑兵等在门前,为首之人神俊非凡,衣着华丽,想必就是睦王了。 两人快步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齐声说道:“见过大王!” 李倚见状,也迅速翻身下马,步履稳健地走到两人面前。他面带微笑,和颜悦色地说道:“二位都头,快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今日我只是作为一名客人前来拜访二位,还望二位都头不要见怪。” 两人闻言,连忙摆手,诚惶诚恐地说道:“不敢不敢,大王能亲自莅临,实在是我们的荣幸啊!” 李倚哈哈一笑,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调侃道:“哈哈,二位都头,你们心里恐怕并非如此想吧?说不定你们内心真正所想的是,我这个灾星怎么会突然到访呢?” 被李倚一语道破心中所想,两人顿时有些尴尬,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 陈佩见状,连忙开口解释道:“大王说笑了,我们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你可是我们的贵客,我们欢迎还来不及!” 李倚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道:“无妨无妨,本王也知道,如今在很多人眼中,我可能就是个不祥之人,大伙对我都是避之不及。不过没关系,本王既然来到这里,就不怕你们不欢迎。” 说罢,李倚迈步向前走去,陈佩赶忙点头,然后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说道:“这边请,大王。” 李倚带领着他的亲卫队,紧紧跟随着他,不过陈佩并没有将他们引向军营,而是带到了一座府邸前。 这座府邸看起来气势恢宏,估计是陈佩强行霸占了他人的府邸。府邸内的环境十分宜人,山水园林、小桥流水,一应俱全,宛如人间仙境。 穿过一处处庭院,众人来到了一间堂屋前。陈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微笑着对李倚说:“大王,请上座。” 李倚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上座上,曹大猛则如影随形地站在他身旁,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待李倚坐稳后,陈佩和李鋋也急忙找了个座位坐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陈佩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不知大王今日亲临我们这里,所为何事?” 李倚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笑容,缓声道:“不必如此拘谨,本王今日前来,主要是想认识一下两位都头。毕竟,本王与你们素未谋面,还不清楚谁是陈都头,谁是李都头。” 陈佩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如梦初醒般说道:“哎呀呀,瞧我这记性,我竟然忘记介绍自己了!我是保銮都头陈佩。” 李倚定睛打量着眼前这个红脸壮汉,发现他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说话却条理清晰,不紧不慢。 而且从始至终,都是这个红脸壮汉在与自己交流,另一个黑脸汉子则只是在一旁附和,由此可见,这红脸壮汉平日里应该是个比较有主见的人。 这时,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黑脸汉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开口道:“大王,我乃是耀德都头李鋋。” 李倚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面带微笑地夸赞道:“嗯,不错,二位都头果然气势非凡,光看这仪表堂堂的样子,就知道你们必定是能征善战之辈啊!有你们二位镇守长安,实乃我大唐之幸事!” 听到睦王如此夸奖,陈佩和李鋋两人都不禁有些脸红,只是因为他们一个脸黑一个脸红,所以旁人倒也看不出来。 他们心里却都有些犯嘀咕,不知道睦王这话到底是真心夸赞他们,还是在嘲讽他们呢?于是,两人只好又一次露出尴尬的笑容。 李倚自然是在嘲讽这两个人,紧接着又不紧不慢地说道:“陈都头,李都头,想必你们也都知晓本王昨日所做之事吧?”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但谁也没有说话。就在这时,李倚突然话锋一转,问道:“不知道杨守信有没有联系过二位都头呢?” 听到这个问题,两人心中猛地一紧,杨守信早就联系过他们了,而且还不止一次。 但他们怎么可能把这事儿说出来呢?于是,两人赶忙又摇了摇头,齐声回答道:“没有,我们从未见过杨守信。” 李倚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对两人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 他哈哈一笑,说道:“二位都头不必如此紧张,本王并不是来怪罪你们的。就算杨守信真的联系了你们,那也无妨。” 陈佩见状,连忙开口解释道:“大王,我们确实没有见过杨守信,绝无半句虚言。” 李倚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嗯,本王自然是相信你们的。” 说完,李倚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挺直了身子,正襟危坐,然后缓缓开口道:“二位都头,本王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一件大事想要与你们共同商议。” 他的话音刚落,两人的心中顿时一紧,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百八十三章 联手 “大王,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有些不懂啊。”陈佩满脸狐疑地看着李倚,似乎对他的话完全摸不着头脑。 李倚则还是似笑非笑地盯着陈佩,那笑容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陈都头,你这是在跟本王装糊涂吗?逃避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本王今天特地来到你这里,自然是有充分的准备的。” 陈佩心里“咯噔”一下,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但他还是强作镇定,硬着头皮说道:“大王,我二人确实生性愚笨,实在是不明白大王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李倚见状,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让两人有些莫名其妙。 笑罢,他才收住笑声,说道:“哈哈,无妨,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杨复恭知道就行了。” 一旁的李鋋听了,满脸疑惑地插嘴道:“杨复恭知道什么?” 李倚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文德元年一月,睦王率领军队进犯长安。当时,长安的守军有保銮都将陈佩和耀德都将李鋋。 这两位将军不但没有拼死抵抗,反而大开城门,放睦王的军队入城。不仅如此,他们还放任睦王的军队威逼朝中大臣。 而玉山军由于兵力不足,经过一番死战后最终不敌,只能无奈地退出皇城和宫城。 后来,玉山军试图联络陈佩和李鋋,共同谋划反攻事宜,但这二人却对玉山军的请求置之不理。最终,玉山军寡不敌众,只得狼狈撤退。 翌日,睦王前往保銮都军营。陈佩和李鋋得知睦王的到来,赶忙出军营迎接。 三人在府中密探了整整一个时辰,期间究竟谈了些什么,无人能知。” 当李倚笑着将这些话转述出来时,陈佩和李鋋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 陈佩苦笑一声,无奈地说道:“大王的手段可真是高明啊!如此一来,我们二人就算想辩解也无从说起了,恐怕朝堂上下都会认为我们早已投靠了大王。” 李鋋的脸色同样阴沉至极,他那张原本就黝黑的面庞此刻更是如死灰一般。不过,由于他的肤色较深,倒也不太明显。 李倚见状,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似乎对陈佩和李鋋的反应感到颇为满意。只听他慢悠悠地说道:“二位都头何必如此悲观呢?本王都还没说是什么事情呢,你们就觉得这事肯定办不成了?” 李鋋心中悲愤交加,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道:“大王,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成功呢?前一阵时间,伪帝李煴和朱玫才刚刚被斩杀,那朱玫可是兵强马壮啊,连他都不行,更何况大王这区区几千人马呢?” “不是还有二位都头的几千人马吗?加起来我们不就有上万人了,还是有机会的嘛!”李倚似笑非笑地调侃道。 他的话并没有让陈佩感到轻松,反而让他更加忧虑。陈佩皱起眉头,苦笑着说道:“大王莫要开玩笑了,我们就是再多上一倍的人马恐怕都成功不了。 杨复恭与李克用的关系一向交好,再加之还有河中、凤翔和静难等藩镇虎视眈眈,恐怕都不用李克用出手,我们就如同朱玫那样失败了!” “哈哈,二位都头误会我的意思了,本王并没有想要谋反的意思。”李倚见两人害怕的样子,也不再开玩笑,连忙解释道,“本王只是觉得皇城和宫城的守卫太多,有些碍手碍脚,所以才将他们驱逐出去。” 陈佩和另一位都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他们实在想不明白,这个睦王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如果不是想谋反,他做这些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李倚一脸严肃地对两位都头说道:“二位都头尽可放心,本王自然是有自知之明的。 之所以要驱逐玉山军,完全是因为本王想要对付杨复恭而已。而且,本王已经派遣使者前往凤翔,向圣上禀明其中的缘由了。” 听到这番话,两位都头都不禁有些惊讶,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睦王的真正目的竟然是这样。 陈佩满脸狐疑地问道:“大王所言可是当真?” 李倚见状,脸色一沉,郑重地回答道:“本王又何必欺骗你们呢?想必你们二人对杨复恭也是心怀不满吧? 毕竟他不仅将对你们有恩的田令孜排挤走了,还让你们受了不少委屈。难道你们就不想找他报仇吗?” 这一番话让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在思考着李倚所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李倚见他们仍然犹豫不决,便继续说道:“只要你们二人愿意助本王一臂之力,等成功除掉杨复恭之后,本王定会向圣上恳请,让你们二人从杨复恭那些义子所占据的地盘里挑选一处,去担任节度使。 如此一来,岂不比你们在这里当个小小的都头要自在得多?” 李倚的这一番话,无疑是给他们抛出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诱饵。 想想当初同为都头的李茂贞如今都是凤翔节帅了,他们自然也想成为一镇的老大,只是上面没人,现如今得到了睦王的承诺,两人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行!大王,只要不是谋反,一同对付杨复恭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杨复恭的实力也不容小视,恐怕没那么好对付他啊!”陈佩虽然答应了,但还是有些担忧。 “这个你们放心,你俩听我的指挥就行。”李倚胸有成竹的道。 李倚对于这两个人的要求其实非常简单,他只希望到时候他们不要在背后搞小动作、制造麻烦即可。 他本来就没有与杨复恭正面交锋的打算。他真正的目的是将杨复恭的军队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以确保李晔能够顺利登上皇位,实现平稳过渡。 李倚心里很清楚,只要李晔成功登基,那么接下来要对付杨复恭就会变得相对容易许多。要知道,李晔在对付宦官方面可是毫不留情、绝不手软的。 李倚表现出如此自信满满的样子,果然让两人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陈佩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好的,大王!到时候我们一定会听从你的安排!” 李鋋也愤愤不平地附和道:“没错!我早就对那个阉人杨复恭看不顺眼了!” 看到两人都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李倚心中十分高兴,他微笑着说道:“很好,二位都头,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只需按兵不动,耐心等待本王的消息就好!” 一百八十四章 异常 解决掉长安城神策军的事情后,接下来的几天都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他的心情变得格外舒畅,事情也进展得异常顺利。 李振从崔家回来后,收获颇丰,这让主管后勤的张全义每天都喜笑颜开。不仅如此,京城留守的官员们也都十分安分守己,在李倚的安排下,他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皇城和宫城的修缮工作,没有丝毫懈怠。 就连当初曾经顶撞过李倚的孙揆,此刻也变得异常温顺,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李倚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二月的一日,阳光明媚,春风拂面。李倚正在王府的庭院中与孟珍珠和曹大猛一起练习武艺。 他明白武艺对于自己的重要性,因此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就会投入到训练当中。 此刻,李倚与曹大猛激战正酣,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一时间难分胜负。 就在李倚全神贯注地与曹大猛过招时,突然传来了亲卫的声音:“大王!高将军求见!”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李倚有些惊讶,他不禁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地看向亲卫。高仁厚此时应该正在永兴坊训练新兵,怎么会突然来到王府呢? 他慢慢地将刀收入刀鞘中,刀身与刀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曹大猛和孟珍珠说道:“今日就先练到这里吧,我们改日再继续。” 曹大猛和孟珍珠同时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的王承恩见状,急忙快步上前,双手恭敬地递上毛巾,给李倚擦拭额头和脸颊上的汗水。 李倚接过毛巾,随意地在脸上擦拭了几下,然后将毛巾交还给王承恩,便跟着亲卫一同走向堂屋。 一进堂屋,李倚就看到高仁厚正端坐在椅子上,似乎已经等待了一段时间。高仁厚见到李倚走进来,连忙站起身来,向李倚行礼,口中说道:“拜见大王!” 李倚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高仁厚坐下,然后自己也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口问道:“仁厚啊,你今日不是应该在军营中训练新兵吗?怎么会有时间到我这里来呢?莫非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禀报?” 高仁厚的脸色有些阴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大王,新招募的神策军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李倚闻言,心中不禁一惊,连忙追问道:“哦?有何异常之处?你快快讲来!” 高仁厚点了点头,开始详细地向李倚汇报起最近几天招募神策军的情况。他将自己所观察到的一些奇怪现象以及心中的疑虑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李倚认真地听着高仁厚的叙述,通过他的描述,李倚对这件事情也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原来,征兵工作在高仁厚的组织下,已经顺利落下帷幕。由于此次想招募的是精兵,因此考核标准异常严格。除了将原有的团结兵和收服的神策军纳入其中外,原本计划仅再招募大约一千人。 只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尽管考核难度大幅提升,但仍有近三千人成功通过了考核。经过考虑,高仁厚最终决定将这些人全部编入军队。 如此一来,军队规模迅速扩充,目前已拥有一万二千人,共计六十个团。就人数而言,目前的兵力已经足够应对许多情况。 所以当下最为紧迫的任务并非是继续扩充兵员,而是如何尽快让这些新兵形成强大的战斗力。 对于原有的永宁军和团结兵来说,情况相对较好。他们经历过激烈的战斗,具备一定的战斗经验。 同时,得益于李倚在军中设立的教导司马这一职位,通过日复一日的思想教育工作,许多士兵的思想观念已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尽管与后世那支为了信念而战无不胜的军队相比,他们的水平还有一定差距,但这种转变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他们已经逐渐摆脱了那种只懂得杀戮、掠夺的封建军队的固有模式,开始明白自己究竟是在为谁而战,以及为了什么而战。正因如此,他们在战斗力和忠诚度方面都表现出色,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李倚心里很清楚,他并不奢望这些士兵能够完全达到后世那支军队的高标准。 毕竟,每个时代都有其自身的局限性,不能期望封建时代的人们能够在短时间内迅速转变为无产阶级军队所具备的那种思想境界。 所以他对这些士兵的最低要求是,他们必须对他绝对忠诚,对国家绝对忠诚。 不过,新招募的神策军和长安新兵就没那么容易形成强大的战斗力了。 这些长安新兵相对来说还比较好管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目的都比较单纯,无非就是想填饱肚子,不被人欺负罢了。所以,他们能够逐渐适应李倚军队的这种训练方式和思想工作。 但那些神策军可就有些棘手了。这些人都是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油子,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了多年,他们的目的本身就不单纯,都是冲着升官发财来的。 这才训练了短短数日而已,这些人就已经开始怨声载道、叫苦不迭了,不是装病就是找各种理由推脱,总而言之就是想尽办法逃避训练以及思想工作。 更让人担忧的是,据高仁厚所言,有一部分神策军时常凑在一起,不仅如此,他们还在暗中煽动其他人,看这架势,似乎是在策划一场阴谋。 这一情况引起了高仁厚的警觉,他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于是赶忙前来向李倚汇报。 李倚听完高仁厚的汇报后,不禁感叹自己对收编这些神策军的想法还是过于天真乐观了。这些人的背景和成分实在是太过复杂,与他麾下那些普通百姓组成的军队截然不同。 好在高仁厚及时发现了这一异常情况,否则一旦让杨复恭回来,这些神策军很可能会突然发难,倒戈相向,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沉默片刻后,李倚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觉得这背后会不会有其他人在推波助澜呢?”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杨守信的身影,这个人最近一直销声匿迹,实在是太反常了。 李倚不禁心生懊悔,要是当时能派些人去跟踪他们,或许现在就不会如此被动了。偌大的长安城,万一他们分散出去,要想在其中找到这些人,还是比较困难。 高仁厚见状,连忙安慰道:“大王莫急,目前还没有发现有其他势力参与其中。” 李倚眉头微皱,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道:“先把那些人严密监视起来,千万不可打草惊蛇。等他们准备动手的时候,我们再一举将他们全部拿下!” 高仁厚心领神会,连忙应道:“好的,大王,我这就去安排。”说罢,他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一百八十五章 烦心 高仁厚走后,李倚缓缓闭上双眼,心中暗自思忖:“看来收编神策军这一步棋是走错了,这些人成分复杂,难以掌控。 还是应该从长安的百姓中招募士兵,至少他们的背景相对单纯一些。 此外,杨守信这个心腹大患也必须尽快找出来,将其铲除,否则他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想通这些后,李倚的心中顿时豁然开朗,他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前,对着门外高声喊道:“承恩!”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响亮。 门外的王承恩听到李倚的呼喊,急忙小跑着进屋,见到李倚后,他赶忙躬身行礼,恭声问道:“大王有什么吩咐?” 李倚一脸严肃地看着王承恩,沉声道:“承恩,你立刻去城内,找到那些闲子的头目,让他们发动手下的人,在全城范围内寻找杨守信的神策军。 只要能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就算完成任务。如果真的找到了,本王必定重重有赏!” 金吾卫大将军墨冲谦最近心情颇为烦闷,原因其实很简单。自从睦王的军队进驻城中之后,原本就不太好的治安状况变得越发糟糕。 金吾卫本身人手就不足,面对这些如狼似虎、凶神恶煞般的兵大爷们,他们实在是有心无力,根本不敢轻易去管。 更让人头疼的是,最近这几天里,城内竟然接连发生了多起重大案件,这无疑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墨冲谦不禁感叹道:“唉,这可如何是好啊!以前睦王的军队尚未进城时,虽说城里的神策军偶尔也会有一些抢劫、欺压百姓的行为,但那都还只是些小打小闹,影响相对有限。可如今他们一来,整个城市都彻底乱套了。” 之所以让人如此头疼不已,原因无他,这短短数日之间,竟然有十几个坊市遭到了一群自称为睦王军队的士兵洗劫。 这些士兵不仅毫不掩饰自己的行径,甚至还在抢劫的同时,大声宣扬他们的身份,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更糟糕的是,他们在抢劫完毕之后,竟然还残忍地杀害了众多无辜百姓。 面对如此恶劣的情况,金吾卫们即使想要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恐怕也难以自圆其说。毕竟,这么多的惨案摆在眼前,他们实在无法再继续装聋作哑下去了。 “是啊,犯下如此多的惨案,我们就算想要对其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恐怕也难以做到啊!” 站在一旁的右金吾卫将军李弢,满脸愁容地开口说道。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连城中的神策军都对睦王的军队忌惮三分,根本不敢与之正面对抗。仅凭我们这些人,又怎么可能去管束他们呢?”万年县令周长源一脸无奈地叹息道。 就在众人都感到束手无策之际,长安县令王宣却表现得相对冷静一些。他眉头微皱,若有所思地问道:“这些事情是否已经查清楚了?确定那些士兵真的是睦王手底下的人吗?” “这还能有假吗!那些士兵不都已经承认了吗!”李弢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他的性子本来就比较急躁,此刻更是有些按捺不住,直接开口说道。 “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冒充的?”王宣皱起眉头,一脸疑惑地问道。 他想起了那天见到睦王的情景,睦王的军队纪律严明,进退有度,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他才会有这样的疑问,觉得那些士兵可能并不是真正的睦王军队。 “王县令,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装出来的!”周长源显然对王宣的话不以为然,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这些当兵的不都是一个样!” 周长源的这句话却引起了墨冲谦和李弢的不满。李弢瞪了他一眼,说道:“周县令,说话注意点!” 李弢的警告让周长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有些尴尬。 “好了,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墨冲谦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我们现在应该想想该怎么办才是。” 王宣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依我之见,我们不妨去找睦王当面询问一番。 我观察睦王并非那种会滥杀无辜之人。而且,你们还记得那日孙京兆尹那般顶撞他,最后不也相安无事吗?” 墨冲谦听闻此言,不禁陷入了沉思。他回忆起当日一同出城迎接睦王的情景,心中暗自琢磨着王宣所说的话。的确,从当时的情形来看,睦王似乎并不是那种不讲道理、肆意妄为的人。 就在墨冲谦思考之际,李弢和周长源却异口同声地喊道:“要去你们去吧,我可不会去!”显然,他们对这个提议并不感兴趣,甚至有些抵触。 墨冲谦见状,眉头微皱,但并未多说什么。他理解李弢和周长源的顾虑,睦王现在敌友未辩,万一真如周长源所说是装出来的,这些事确实是他们干的,那不就是羊入虎口。 不过,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墨冲谦最终还是决定采纳王宣的建议。他转头看向王宣,说道:“不用你们俩去,我自己去就行了。” 王宣闻言,心中一喜,他原本就对这位睦王充满好奇,此刻正好有机会前去拜访。于是,他连忙说道:“王将军,我愿意陪你一同前往。” 墨冲谦见王宣如此主动,心中颇为感动,当即点头答应道:“好,那我们这就立刻出发!”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王宣紧随其后,两人一同朝着睦王的府邸走去。 一百八十六章 相助 “大王,金吾卫大将军莫冲谦和长安县令王宣求见!” 李倚刚刚整理好衣冠,正准备出门前往皇城和宫城查看修缮情况,突然听到王承恩的禀报,不禁有些诧异。 他心中暗自思忖:这金吾卫大将军和长安县令怎么会一同前来呢?自从那日他让长安城的留守官员都强制出来后,为了表明自己并无谋反之意。 他便一直与这些官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除了那次强制见面外,再未主动与他们打过交道。这几日,虽然也有一些官员偷偷上门求见,但都被他果断地拒绝了。 今日这金吾卫大将军和长安县令竟然联袂前来拜访,着实让李倚感到有些惊讶。尽管他对金吾卫的那点人马并不放在眼里,但这两人毕竟都是负责长安治安的长官,若无要事,想必他们也不会轻易前来。 经过一番思考,李倚最终决定还是接见一下他们,看看他们究竟所为何事。 “把他们带到堂屋来。”李倚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王承恩不敢怠慢,急忙领命而去,传达李倚的旨意。 李倚原本打算出门,但见此情形,他决定暂时搁置外出的计划,转身朝堂屋走去。 没过多久,王承恩便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年纪颇大,白发苍苍,胡须也已皆白,但他的精神状态却相当不错,双目炯炯有神。他身材高大壮硕,身着一套厚重的铠甲,整个人看上去威风凛凛,气势非凡。 另一人则大约四十来岁,相貌平平,并无特别之处,属于那种丢在人群中就很难再找出来的普通中年男性。他身着一袭浅啡色的朝服,显得颇为低调。 两人见到李倚后,那老者赶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朗声道:“金吾卫大将军莫冲谦,拜见大王!” 紧接着,中年朝官也快步上前,同样行了一礼,说道:“长安县令王宣,拜见大王!” 李倚见状微笑道:“墨老将军和王县令,快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 他的声音温和而亲切,让人听了如沐春风。莫冲谦原本心中还有些忐忑不安,此刻见到李倚如此和善的态度,顿时松了一口气,与王宣对视一眼后,各自找了个座位坐下。 “不知二位今日来找本王是有何事啊?”待两人坐下后,李倚才发问道。 莫冲谦和王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人都有些不知道如何开这个口。 见两人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李倚笑着道:“墨老将军和王县令不必拘谨,有什么话就直说就行了,本王并非那种无礼之人。” 莫冲谦与王宣对视了一眼,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大王,今日我二人前来是为了城中百姓而来。” “哦?”李倚有些意外,疑惑的问道:“城中百姓?墨老将军,本王有些糊涂,不知道你所说的什么意思。” 两人看着李倚的表情好像是不知道此事一样,不禁也有些怀疑起来难不成真是其他人假扮的。 “大王,近几日,大通、昌明、敦义、丰安等十几个坊都被洗劫了,坊中百姓也大多丧命,而做这些事的人...”莫冲谦说道一半,止住了话语,抬起头来小心的看了眼李倚。 “怎么,你们竟然怀疑是本王的手下干的?”李倚一脸的难以置信,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王宣和莫冲谦,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要知道,自从他率领军队进城以来,就对手下的士兵们三令五申,绝对不允许他们骚扰城中的百姓。而高仁厚也非常出色地执行了这个命令,他的军队基本上都在皇城和宫城旁边的几个坊内活动,很少外出。 “大王,那些士兵在杀人抢劫的时候,还会大声宣称自己是睦王的军队,所以……”王宣接着莫冲谦的话说道,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对这种情况也感到十分无奈。 李倚听到这里,差点被气笑了。这栽赃的手段也太拙劣了吧!他的手下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这分明就是有人想要诬陷他,故意制造混乱。 “所以你们就因为这些人的一面之词,就认为是本王手底下的人干的?”李倚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他觉得王宣和莫冲谦的判断太过草率了。 王宣连忙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们自然是不相信的,但是城中的许多居民却深信不疑啊。现在已经开始造成恐慌了,我们的压力也很大。所以今天特地前来拜访大王,希望大王能够出手相助,平息这场风波。” 李倚没有犹豫,点点头道:“这点是本王的失职,竟然没有注意到城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放心,本王定会出手助你们将这伙人揪出来,还自己一个清白!” 他已经猜到是谁了,城中目前对他还有敌意的且有战斗力的估计也就是杨守信的玉山军了。 他们倒也聪明,知道躲得离自己比较远的坊,而且抢劫的那些坊也都是离自己的军队远的地方,自己这几天也在忙着其他的事,没有对城中进行搜索,反倒让他们钻了这么大的空子。 本来自己也准备对他们动手了,还在安排人找他们,没想到他们却自己跳了出来,这下倒好,省了找人的事了。 “我替城中百姓多谢大王!”王宣有些激动,赶忙再次行礼道。 “有大王的军队出马,想必很快就能把这些不法之徒全部抓住!”莫冲谦也适时的拍了个马屁。 “二位过奖了,这也是我应该做的,我明日会派出手下带领一千士兵前去协助你们。” 李倚不以为意的道。就杨守信这两下子还不值得投入太多兵力去对付他,明日让李振为主,陈二牛领一千士兵前去就行。 “多谢大王!”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声音中透露出对李倚的感激之情。 李倚微微颔首,表示接受他们的谢意。然后,他看着两人,问道:“二位还有其他事吗?”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在交流着什么。过了一会儿,莫冲谦回答道:“没有了,大王。” 李倚点了点头,说道:“那好,那本王就不陪你们了。本王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我这就安排人过来与你们商量一下明日捉贼之事。”说罢,他又看了两人一眼,然后转身准备离去。 两人自然不敢阻拦李倚,他们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目送着李倚渐行渐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这才松了一口气。 “莫将军,睦王此人你觉得如何?”王宣看着李倚离去的方向,突然开口问道。 莫冲谦沉思片刻,然后回答道:“行事雷厉风行,做事果决有担当,具有英武之气,实在是难得啊!”他的话语中流露出对李倚的赞赏之意。 王宣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他缓缓说道:“大唐若能有此明君,必是天下之幸。”他的语气中既有对李倚的肯定,也有对大唐未来的期许。 莫冲谦看了王宣一眼,并没有表示反对。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李倚刚刚所坐的座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的思绪才被拉回到现实中来。 一百八十七章 密信 在凤翔行宫李儇的住所内,一片静谧。僖宗静静地坐在案前,手中紧握着一封密信,他的目光落在信上,久久没有移动。 这封信是睦王李倚派遣的使者送来的,信中详细地描述了最近一段时间李倚所做的事情以及他这样做的目的。僖宗读完信后,陷入了沉思。 在僖宗的身旁,最受宠的孟才人正静静地站着,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僖宗身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见僖宗看完信后便不再说话,孟才人心中担忧,于是她轻轻地走到僖宗身后,伸出纤纤玉手,温柔地为他揉捏起头部来。 孟才人的手法轻柔而熟练,她的指尖仿佛带着魔力,让僖宗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僖宗感受着孟才人的关怀,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信件,然后顺势靠在孟才人的怀中,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五郎,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妾看你自从看了睦王的信件以后就不再作声了。”孟才人柔声问道,她的声音如同春风拂面,轻柔而温暖。 僖宗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是啊,我这个八弟真是不让人省心啊。”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忧虑。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他已临近而立之年。 曾经那个任由田令孜摆布的稚嫩孩童,如今已然脱胎换骨。如今的他,宛如一只羽翼渐丰的雄鹰,只待飞回长安,便可一展宏图,励精图治。 “五郎,信中究竟说了些什么呢?”孟才人满脸好奇地问道。 僖宗并未直接回应她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住所中的那两位内侍。这两人,乃是杨复恭上台后特意安插在他身边的。 僖宗心里跟明镜一样,自然知晓他们的来意。 他嘴角泛起一抹惨然的笑容,心中暗自感叹:原以为田令孜一走,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可谁知,自己终究还是太过天真。即便田令孜已去,他依旧不过是那只被囚禁于笼中的鸟儿罢了。 只是看到密信后此刻的僖宗心中却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因为老八在信中详细解释了他所做一切的目的,无非是想帮助僖宗摆脱宦官集团的束缚。 如此一来,日后的自己便可毫无顾忌地施展自己的抱负,大显身手了。 “没什么,爱妃,你先下去吧。”僖宗想到此处,轻轻地摇了摇头,决定还是不将信中的内容告诉孟才人。 孟才人眼神闪烁,似乎对那封信件充满了好奇和渴望,但她还是强忍着内心的冲动,没有直接去看。她轻施一礼,然后缓缓地移动脚步,优雅地离开了房间。 僖宗看着孟才人离去的背影,微微点头示意。待孟才人完全离开后,他迅速收起了那封信件,仿佛它是什么珍贵的秘密一样。 接着,僖宗转头对着站在一旁的两名内侍吩咐道:“去帮我传睦王的使者前来!” 两名内侍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丝不情愿。但他们不敢违抗僖宗的命令,只好默默地点点头。其中一名内侍转身快步离去,前去传唤使者。 在等待使者到来的这段时间里,僖宗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另一名内侍则不时地偷偷瞄一眼僖宗的怀里,那里正是他收起信件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圣上,睦王使者求见!” “进!”僖宗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不一会儿,使者走了进来。他一见到僖宗,立刻跪地行礼,口中高呼:“臣冯虎子见过圣人!” “起来吧!”僖宗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冯虎子闻言,赶忙站起身来,垂手而立,等待着僖宗的指示。 僖宗看着站的笔直的冯虎子,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笑着道:“朕问你,你在八郎手下担任什么职务?” “回禀圣人,臣在大王手下任职校尉!”冯虎子有些骄傲的回答道。 僖宗点了点头:“很好,你回去告诉八郎,朕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就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去做即可,朕相信他!” 冯虎子点点头便转身离去,僖宗冷笑的看了眼两名内侍,没有再说话。 “睦王送了封密信给圣上?信中说了什么知道吗?”杨复恭疑惑的道。 就在僖宗见过使者没多久,杨复恭便得知了这个消息,结合最近睦王的表现,这让他内心有些不安。 “回禀杨公,圣上看完信件后没过多久就把信件烧掉了。”一名宦官小心翼翼的答道。 “岂有此理,要你们有什么用!”杨复恭勃然大怒。 “杨公饶命!”宦官赶忙跪地求饶道。 “滚!”杨复恭也明白,如果僖宗不愿意,这些小宦官确实也没什么办法,所以他也没有说太多。 宦官如蒙大赦,赶忙离开了房间。 “义父,守信派了人过来,询问我们何时回京,他已经在城中做好了接应的准备。”杨守立毕恭毕敬地开口说道。 杨复恭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忖着最近朝堂上的局势。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似乎正逐渐脱离他的掌控。 先是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出人意料地站在了南衙官员那一派,这让原本就微妙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紧接着,僖宗皇帝也开始有些躁动不安,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言听计从。此外,还有睦王这个不确定的因素存在,使得整个局面愈发扑朔迷离。 尽管内心有些慌乱,但杨复恭在自己的义子面前,依然保持着镇定自若的姿态。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你去告诉守信,让他再耐心等待几日。这段时间内,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杨守立连忙点头应道:“好的,义父!” 待杨守立离去后,杨复恭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他知道,目前最关键的是等待青叶的消息。 据青叶的首领所言,杀手已经抵达长安,这两日便会有所行动。只要睦王一死,他的军队就会群龙无首,届时杨复恭便可迅速带领圣上回京,接收睦王的军队。 想到这里,杨复恭的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得意的笑容。他心想,到那时,如果僖宗还不知收敛,继续胡作非为,那就算他还没死,恐怕也就只能另立新君了。 一百八十八章 敌踪 皇城和宫城的修缮工作进展异常缓慢,这主要是因为前几次的破坏实在太过严重。 尽管近年来一直在努力修复,但也仅仅是恢复了部分宫殿而已。否则,当时李昌符也不会以宫殿尚未修好为由,让僖宗滞留在凤翔。 李倚暗自估计,如果想要完全恢复盛唐时期皇城和宫城的规模,恐怕非得等到天下太平之后不可。而且,这还需要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花费大约一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至于整个长安城的修复工作,那更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如今李倚接手后,所能做的也只是修复一些相对重要的宫殿和建筑,以满足僖宗和昭宗居住、祭祀以及处理日常政务的需求。至于其他那些宫殿,则只能等待他们归来后自行修复了。 当李倚再次回到王府时,金吾卫大将军和长安县令早已离去。他正准备回房歇息,却见王承恩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大王,已经找到了玉山军目前的驻地!”王承恩满脸喜色地喊道。 李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急切地问道:“哦?快说,他们在哪里?”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将他所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长安城内最大的闲子头目周铁牛说,他的手下昨日在丰安坊闲逛时,偶然间看到一伙人正在抢劫杀人。 起初,他还以为这些人只是普通的强盗土匪之类的,但当他看到这些人下手狠辣、毫不留情时,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虑。 于是,他决定悄悄跟上这伙人,看看他们究竟住在哪里,好回去喊人来个黑吃黑。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些人在抢劫完后,竟然直接回到了归义坊。 他觉得事有蹊跷,便壮着胆子继续跟了上去。结果,他惊讶地发现,这些人竟然都是军人!这可把他吓得够呛,他生怕自己被这些军人发现,于是赶紧掉头就跑,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周铁牛那里,并将此事禀报给了他。 奴婢刚好跟周铁牛说起了寻找玉山军驻地的事情,他一听,立刻就把这件可疑之事告诉了奴婢。依奴婢之见,这些人极有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玉山军!” 王承恩说完这些,稍稍喘了口气,等待着李倚的反应。 李倚心中一阵狂喜,他觉得自己的运气简直好到爆棚! 原本计划明天让李振带领人手协助金吾卫去剿灭这些人,但现在既然提前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那完全可以趁杨守信还没有防备,来个出其不意,直接将他们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李倚不禁喜笑颜开,他对王承恩说道:“好啊,承恩,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王承恩听到李倚的夸奖,心里美滋滋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紧接着,李倚果断下令:“大猛,立刻带上一百名亲兵,随我一同前往永兴坊!”曹大猛领命后,迅速集结好队伍,准备出发。 就在李倚即将启程之际,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忙喊道:“等等!承恩,还有一件事,你明天记得把那个叫周铁牛的人带到王府来,我要好好赏赐他一番!” 王承恩连忙应道:“是,大王!我一定照办!” 得到王承恩的肯定答复后,李倚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曹大猛和那一百名亲兵,直奔永兴坊而去。 坊门外,守卫的士兵们远远地就看到了李倚的身影。他们原本正准备行礼,却被李倚挥手制止。 “去,把高将军叫出来。”李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士兵们不敢怠慢,急忙跑进坊中,向高仁厚转达了李倚的命令。 没过多久,高仁厚便匆匆赶来。他看到李倚和亲卫队全副武装的样子,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他并没有多问,而是恭敬地向李倚行了个礼,说道:“见过大王!” “仁厚,我需要你立刻安排陈二牛点两千士兵出来。”李倚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高仁厚虽然对李倚的要求感到有些诧异,但他向来对李倚的命令言听计从,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他应了一声,转身又快步回到军营中去安排。 李倚站在坊门外,静静地等待着。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高仁厚带着陈二牛和两千士兵来到了李倚面前。 “大王,两千士兵已经点齐!”高仁厚向李倚报告道。 李倚看了看眼前的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出发!”李倚颔首示意后,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出发的指令。两千名士兵在李倚的率领下,趁着夜色的掩护,悄然朝着归义坊玉山军的驻地疾驰而去。 一路上,李倚的思绪并未停歇,他一直在沉思那些所谓“闲子”的事情。这些人犹如蛛网般散布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倘若能善加利用这些人,无疑会成为自己未来的一大助力。想到此处,李倚暗自下定决心,明日定要亲自会一会这个周铁牛。 “大王,这是有什么重要任务吗?”陈二牛的声音突然在李倚耳畔响起,将他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 李倚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笑容,缓声道:“嗯,自然是有任务,否则怎会在此时将你唤出。” “哈哈,那可真是太好了啊!”陈二牛闻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些日子可真是闷死了!” 一旁的曹大猛见状,不禁打趣道:“哈哈,二牛啊,你这憨货居然也懂得烦闷?” “哼,那肯定了,每日呆在军营中也不能外出,只能带着他们训练,能不闷吗?”陈二牛一脸郁闷地嘟囔着,仿佛对这种单调的生活感到十分不满。 李倚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安慰道:“二牛,等你们把这些新兵训练好了,以后有的是你忙的时候!” 陈二牛闻言,眼睛猛地一亮,面露惊喜之色,急忙追问道:“大王,真的吗?” “哈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啊?”李倚哈哈大笑起来。 陈二牛听了,心中稍安,连连点头道:“那倒是,大王当时答应我们的都实现了。”他不禁想起了过去的点点滴滴,感慨万分。 曾经,陈二牛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成为统领几千人马的都头。如今他真的做到了,这一切都离不开大王的赏识和提拔。想到这里,陈二牛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一百八十九章 围杀 李倚率领着军队,悄然抵达了归义坊。令人惊讶的是,杨守信的玉山军竟然连一个士兵都没有派遣到坊门外进行警戒。 这似乎表明杨守信完全没有预料到李倚会知晓他藏匿于此,毕竟归义坊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算是长安城的郊区地带了。 而且,这里居住的多数是贫苦的百姓,实在难以想象会有军队藏身于此。 目睹这一情况,李倚当机立断,立刻调遣一千名士兵,分别守住归义坊的四个坊门,以防杨守信的军队趁机逃脱。 他并没有立刻下令发动进攻,而是选择耐心等待夜幕再深一些,以便更好地利用黑暗的掩护。 李倚转头对陈二牛嘱咐道:“二牛,现在由你带领五百名士兵,去到西边的坊门。等到亥时一到,就立刻发动攻击,明白吗?” 陈二牛闻言,哈哈一笑,信心满满地回答道:“哈哈,大王放心吧!”说罢,他率领着那五百名士兵,急速赶往西侧的坊门。 与此同时,李倚则带着曹大猛以及其余的士兵,静静地守候在东侧坊门处,等待着亥时的降临。 虽然到了唐末时期,宵禁制度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严格了,但是如今的长安城仍然算不上太平。 所以,大多数老百姓还是会老老实实地在戌时一到就回到各自所属的坊里。此时的街道上已经变得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片死寂。 而那些负责巡视的金吾卫和不良人,当他们看到李倚率领的军队时,就像见到了瘟神一样,纷纷吓得远远躲开,生怕会惹上什么麻烦。 李倚在前往归义坊的路上,就已经提前通知了莫冲谦和王宣,让他们两人立刻带领人手赶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在戌时过了大半的时候,莫冲谦和王宣才带着几百名金吾卫和不良人匆匆赶到。 “参见大王!”两人一见到李倚那全副武装的样子,心中不禁一紧,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你们来了,本王已经查明那些冒名顶替本王军队的贼寇,现正藏匿于归义坊内。 本王已经将归义坊的四座坊门团团围住,断了贼人的退路。现在本王需要你二人率领部众,火速封锁通往归义坊的数条要道,绝不可让贼人有丝毫逃脱之机!” 李倚面沉似水,言辞峻厉,毫不拖泥带水,直接下达命令。 二人闻令,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遵命,大王!” 说完二人不敢耽搁,旋即率领所部人马赶往了各处通往归义坊的道路布防。 李倚并没有指望这两人能做什么,主要目的是要找些目击证人,以证明这些贼人确系冒名顶替,而非他李倚自导自演。如此一来,他便可洗脱嫌疑,不至于背负这口不白之冤的大黑锅。 在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李倚便耐心地等待着亥时的降临。二月份的长安夜晚,气温并不算低,但对于那些需要在户外站岗的士兵来说,仍然是相当寒冷的。 李倚心想,在这样寒冷的时刻,玉山军肯定会因为白天的劳累而放松警惕。他们白天可是干了不少活,到了晚上,自然会想要早点钻进被窝里暖和一下。 终于,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等待,亥时终于来临了。 李倚毫不犹豫地发出命令:“进攻!” 早已按捺不住的曹大猛,听到命令后立刻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他一马当先,迅速来到了坊门前,举起一根粗壮的圆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撞向坊门。 那坊门本就是临时修复的,在曹大猛如此猛烈的撞击下,根本不堪一击,瞬间应声而倒。伴随着坊门的倒塌,里面传来一阵惊恐的呼喊声。 这惊呼声还未停歇,曹大猛便已经丢掉圆木,手提大刀,如猛虎下山般冲进了坊内。眨眼之间,两个负责看守坊门的玉山军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直接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见到这一幕,李倚也不再迟疑,他迅速拔出腰间的长刀,高声喊道:“杀!” 在曹大猛的带领下,李倚一伙人直接杀进了坊中,果然如李倚所料,此时的坊中并没有多少巡视的玉山军。 在这寒冷的天气中大多数人都已经躲入房中取暖,李倚带着士兵直接踹开一间房门,里面横七竖八的躺着数十名玉山军士兵,在他们的惊呼惨叫声中,李倚已经全身而退。 杨守信最近很是得意,他的计谋不仅让自己赚的盆满钵满,还让长安城内的许多百姓都开始痛恨起睦王的军队来,想必此时的睦王应该是焦头烂额吧。 想象着李倚此时狼狈和愤怒的模样,被赶出皇城的屈辱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心情大好的杨守信决定今晚再宠幸一个新的小娘子,这是手下在抢劫时发现的一个绝色美女,马上就献给他杨大帅了。 想起今天下午见到小娘子的模样,杨守信就心痒难耐,恨不得马上就提枪上阵。 正在他急不可耐的准备前去房中之时,满头大汗的杨安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 “都头不好啦!睦王带人杀进来了!” 杨安的话语可谓是晴天霹雳,瞬间就把杨守信的兴趣给吓没了。 “你说什么!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的?确定是睦王的军队吗?” 杨守信一连串问题问了出来。 杨安除了最后一个问题能回答,其他的他也弄不清楚。 “都头,是睦王亲自带队的呀!而且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了啊,还是想想该怎么办才好啊!” “对,你说得对,他带了多少人来?” 杨守信也到底也是上过战场的人,虽然说水平不行,但还是能保持一些基本的判断。 杨安摇了摇头回答道:“不知道,感觉到处都是人,他们从各个坊门杀了进来。” “先冲出去再说!”杨守信见此也不再废话,抽出刀来带着杨安和亲卫杀了出去。 一百九十章 剿敌 李倚的行动起初进展得异常顺利,经过数次突袭后,几乎没有遭受任何损失。只是随着他们逐渐逼近归义坊的核心地带,情况却发生了变化。 原本相对宽松的巡逻士兵数量开始逐渐增多,与此同时,从各处传来的凄厉惨叫声也让越来越多的玉山军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他们惊慌失措地冲出房门,面对如此众多的敌人突然杀入,这些玉山军士兵们匆忙间抓起武器,试图进行自卫。 就在这时,杨守信也率领着杨安以及他的亲卫队冲杀出来。刹那间,原本就狭窄的道路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的混战之中。双方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不仅如此,各个民房之中也不时传出激烈的战斗声,显然有不少玉山军士兵被困在屋内,与李倚的军队展开了殊死搏斗。 但事实上,李倚的这次突袭本就是打了杨守信一个措手不及。毫无防备的玉山军士兵们在睡梦中就已被杀,许多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命丧黄泉。 再加上无论是人数还是战斗力,玉山军都远远不及李倚的军队,这使得他们的活动空间不断被压缩。 许多企图突围的玉山军士兵在李倚军队的猛烈攻击下,纷纷被挡了回去。无奈之下,他们只能被迫向杨守信所在的方向聚拢,希望能在他的带领下找到一线生机。 杨守信眼见形势危急,心中焦急万分,于是扯开嗓子高呼一声:“杀出去!” 话音未落,他便身先士卒,径直朝李倚扑杀而去。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就在他奋勇向前的时候,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突然从他的身后传来。 杨守信惊愕地回头望去,只见西边的坊门处,大批睦王的军队也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心如死灰,他绝望地看着后方那源源不断涌来的敌军,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 在领头壮汉的指挥下,睦王的军队气势如虹,锐不可当。他们如同一股狂风骤雨,瞬间将玉山军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玉山军的士兵们惊恐万状,四处逃窜,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这时,曹大猛看准时机,率领着自己的士兵们如饿虎扑食般冲杀上去。左右夹击之下,玉山军更是乱作一团,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勇气和信心。 他们就像一群受惊的鸟儿,只顾着拼命往四面八方逃窜,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眼看着大势已去,杨守信深知继续抵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于是他非常识趣地高声喊道:“大王!我投降!我投降!” 喊罢,他毫不犹豫地扔掉手中的武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只求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其他的玉山军士兵见主帅都已经投降,也纷纷效仿,扔掉武器,跪地求饶,等候发落。 陈二牛见状,显然有些意犹未尽,但他还是冷哼了一声,最终还是收起了手中的武器。 李倚面带微笑地走到跪在地上的杨守信身旁,:“杨都头,我们又见面了啊!”李倚的声音温和而又带着一丝嘲讽。 杨守信此时则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表情,装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头也不敢抬,战战兢兢地说道:“见过大王,只是不知道大王为何要突袭我玉山军的营地,我可从来没有招惹过大王啊!” 李倚嘴角的笑容并没有因为杨守信的话语而消失,反而更甚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守信,反问道:“杨都头真不知道本王为何进攻你们吗?” 杨守信的额头开始渗出一层细汗,他的嘴唇有些发干,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确实不知道。还请大王明示!” “哈哈,杨都头这记性不太好啊,白天你们才冒充本王的军队杀人越货,一连屠了十几个坊,晚上就忘记了吗?”李倚突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这笑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突兀。 杨守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这……大王,我确实不知啊,我这几日身体不适,都在归义坊中静养。” 杨守信的辩解显然无法掩盖事实。他心里很清楚,这种事情是绝对瞒不住的,只要稍加调查,真相便会大白。更何况,那些抢来的财物此刻还都藏在他的临时住所里,这无疑是最有力的证据。 “啊?原来是这样啊?这我倒是误会了杨都头。”李倚突然恍然大悟地说道,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和懊悔的表情。他连忙站起身来,走到杨守信身边,伸出手去将他扶了起来。 杨守信见状,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同时还感激的看了李倚一眼。 李倚故作苦恼地说道:“可是长安城内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本王也得给长安百姓一个交待啊,这可怎么办呢?” 说完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真的在思考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杨都头,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杨守信见李倚询问自己的意见,心中暗喜,觉得自己的计划有了转机。他赶忙凑近李倚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大王,这事好办,找几个替死鬼就行了。” 说完,他还悄悄地用手指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自己的副将杨安。 杨守信心里暗暗盘算着,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官位,牺牲一个杨安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对自己的这个主意颇为得意,觉得这样一来既可以平息民愤,又可以让自己摆脱责任。 一百九十一章 公审 李倚顺着杨守信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已经被他当作替死鬼的杨安,心中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他心想,这杨守信还真是够不要脸的,居然想出这样的办法来推卸责任。不过,李倚并没有立刻揭穿他,而是决定配合他。 于是,李倚点了点头,对杨守信说道:“杨都头所说的有理,那明日杨都头就陪我一起公审这些贼人,随后在长安百姓面前把他们斩首示众!” 杨守信被李倚的话语中的狠辣震惊得目瞪口呆,他简直无法想象李倚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要将这几百人处死。 他本意是把杨安以及随便找几十个人交出来处死,这样至少他还能保全部分实力,但没想到李倚却如此心狠,竟然直接想将这几百人全杀掉。 只是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士兵,杨守信根本不敢有丝毫的反驳,他明白此时保命才是最重要的,于是他只能不断地点头应道:“好的!大王!” 若李倚知道他的想法定会觉得杨守信真是太过天真了,本身由于有着其他的考虑,能留他一条性命他就应该烧香拜佛了,还指望保留部分实力? 李倚似乎对杨守信的反应很满意,他微笑着拍了拍杨守信的肩膀,那笑容中透露出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接着,李倚转头看向陈二牛,命令道:“二牛,把这些人带回永兴坊!” 陈二牛恭敬地应了一声,然后带着一群士兵将那些早已吓得面如死灰的玉山军押往永兴坊。 而杨守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的心中充满了无奈和痛苦。因为他发现,李倚不仅要将这些玉山军带走,还要把他这几日辛苦劫掠来的金银财宝、奇珍古玩全部都打包装车运回王府。 这些财富可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啊!此刻,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鲜血淋漓,但他却连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战斗结束后,经过仔细清点,今晚这场短暂而激烈的剿灭战,共消灭了玉山军二百余人,俘获了五百余人,而且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 相比之下,己方的损失却微乎其微,仅仅只有三十人左右。同时还缴获了玉山军劫掠所得的辎重粮草,可谓是大获全胜,而且经过今晚这一役,玉山军的名号从此就不复存在了。 翌日早晨,长安城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多日来一直笼罩在长安百姓心头的阴霾终于随着这久违的阳光一扫而空。好的天气总能让人心情愉悦,街头巷尾,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轻松和喜悦的笑容。 更令长安城中百姓感到高兴的是,近几日在长安城中肆虐的贼人终于被全部抓获。这些贼人在城中屠杀了十几个坊,闹得城中百姓人心惶惶,不得安宁。如今,他们终于落网,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 而睦王今日要对这些贼人进行公审,更是成为了城中的热门话题。 “听说了吗?睦王今日要在西市进行公审,公审完毕后那些贼人要全部都被斩首示众!” 在一处酒楼中,一名大汉正神神秘秘地跟同桌的人分享着自己得到的消息。 “真的吗?那可真是大快人心啊!”同桌的人兴奋地说道。 “不过,我听说这些贼人其实都是睦王自己的军队啊,他难道还会砍自己的兵不成?”这时,旁边有人提出了疑问。 “这可不好说,”一名中年文士冷笑一声,“我看啊,这睦王八成是见事情闹得太大,为了平息民怨,才找了些替死鬼来顶罪吧!” 大汉怒目圆睁,声音震耳欲聋地反驳道:“你们这些无知之徒,知道什么!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盗贼,而是前段时间被睦王逐出皇城的玉山军所伪装的! 他们对睦王心怀怨恨,所以才会乔装打扮成盗贼,前来报复睦王,妄图败坏他的名声!” 中年文士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笑容,不屑地嗤笑道:“简直是一派胡言!睦王那家伙,本就是个狼子野心之人,还用得着别人去败坏他的名声? 再说了,你又是如何得知得如此详尽的呢?难不成,这一切都是睦王亲口告诉你的不成?” 大汉被文士的这番话怼得有些面红耳赤,但他仍据理力争地反驳道:“当然不是睦王告诉我的!只是我有一个兄长,他恰好在金吾卫中当差。 昨晚,他也参与了围剿这些贼人。当时,他们成功抓获了玉山军的都头和副将,而那玉山军的都头,也亲口承认了这一事实!” 中年文士见大汉说得如此绘声绘色、有板有眼,一时之间竟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得冷哼一声,甩袖离去,留下大汉在原地,一脸的得意洋洋。 周围的人听到大汉的话后,一下子来了兴致,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向大汉询问更多的细节。大汉见状,心中暗自得意,觉得自己终于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他看到中年文士被自己气得拂袖而去,更是兴奋不已,于是便开始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讲述起自己所听到的消息。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这些事情都是他亲身经历过一般,引得周围的人们不断发出惊叹声和议论声。 与此同时,在长安城的各个大街小巷里,人们也都在热烈地讨论着公审的事情。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时间,整个长安城都被这件事情所轰动,人们纷纷猜测着公审的结果和玉山军的命运。 到了午时,西市以及周边的道路上已经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他们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几百名玉山军已经换上了囚服,齐刷刷地跪在地上,等待着最后的发落。 京城中留守的大小官员们也都悉数到场,他们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目前城中最高实权长官孙揆和负责城内治安的几位长官正站在李倚身边,对于这几日城内发生的重大事情,孙揆和其他留守官员虽然有所耳闻,但具体情况并不清楚。 直到今天,他们才得知玉山军竟然屠杀了十几个坊,这让他们震惊不已,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一百九十二章 斩首 杨守信面色惨白如纸,他像雕塑一般僵硬地站在李倚身旁,身体也有些瑟瑟发抖。 李倚环顾四周,见人已到得差不多,便轻咳一声,润了润嗓子,然后用洪亮的声音说道:“近日长安城中发生的事情,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 本王昨日听闻此消息时,亦是怒不可遏,继而痛心疾首。天子脚下,竟发生此等惨案!” 话至此处,李倚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似乎情绪有些激动,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可是数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就这样没了!这一切都怪本王,是本王的疏忽大意,才致使如此惊天惨案的发生!” 虽说前几年黄巢之乱和乱兵灾祸死的人比这还多,但那毕竟是战乱之时,如今的长安好不容易已经安定了快一年了,突然死了几千人自然会让人恐慌不已。 李倚的话语中充满了自责与懊悔,他的声音也越发低沉,让人不禁为之动容。就在众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时,李倚突然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挺直了身子,义正言辞地说道:“本王在得知这个噩耗后,当机立断,立刻派遣人手去调查此事,并迅速锁定了贼人的踪迹。 昨晚,本王亲自率领军队发动了突袭,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终于不负所望,将这些贼人一举擒获!” 李倚的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跪在地上的玉山军,满脸都是悲愤交加的神色,他痛心疾首地说道:“令本王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些穷凶极恶的贼人,竟然是我神策军中的玉山军!” 围观的百姓倒没有太过惊讶,神策军的名声在城中早已烂完了,所以在得知后也仅仅只是有些愤怒。 见百姓们都群情激奋,李倚又拍了拍身边的杨守信,然后缓缓开口道:“诸位,今日之事,多亏了玉山军杨都头的指证。他亲口承认,这一切都是他手下的副将杨安趁他生病之时,私自组织的这些行动。” 听到这个消息,这到让围观之人来了兴趣,想不到这个什么神策军的都头还这么正义,竟然大义灭自己的队伍。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经过今天的这件事情,杨守信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就算杨复恭日后还想重用他,恐怕也没人敢再跟他了。毕竟,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杨守信会在背后给自己一刀。 但以杨复恭的性格又不会放弃杨守信,所以杨守信对他来说将会是个大麻烦,这也是李倚留他一命的原因。 杨守信的头埋得更低了,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周围的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玉山军那充满敌意的目光,以及周围李倚士兵们投来的不屑眼神。 “既然已经确定了这些人的罪证,本王决定将所有参与此次事件的玉山军全部斩首示众!”李倚的话语中充满了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那些玉山军听到这句话,顿时如遭雷击,浑身颤抖起来。而围观的长安百姓们则兴奋地欢呼起来,叫好声此起彼伏。 李倚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将目光转向孙揆等人,缓声道:“诸位,对于本王的决定,你们可有什么意见?” 孙揆摇了摇头,这些人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墨冲谦和王宣等人自然更加没有意见,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李倚很是满意,随后大声道:“斩!” 随着一声清脆的命令,行刑的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手持锋利的大刀,毫不犹豫地朝着玉山军砍去。 刀光闪过,瞬间鲜血四溅,一颗颗头颅如熟透的果实般滚落下来。 这血腥的场景让人不寒而栗,但行刑的士兵们却显得异常冷静和专业,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短短时间内,几百颗头颅就堆积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座可怕的“头颅山”。 行刑结束后,现场一片死寂,只有那刺鼻的血腥味在空中弥漫。李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然后转身向孙揆等人拱手施礼,说道:“诸位,今日之事已了,本王还有些紧急要务需要处理,就先回府了。 还望诸位能够安抚好城中百姓,切勿引起恐慌。另外,孙京兆尹,皇城的修缮工作切不可怠慢,圣上不久之后便会回京,若到时未能完工,恐怕你我都难以交代。” 孙揆等人连忙回礼,齐声应道:“大王放心,我等定当全力以赴,确保皇城修缮工作按时完成。” 李倚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离去,他的步伐显得有些匆忙,似乎真的有要事在身。目送着李倚渐行渐远,孙揆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几日来,睦王的表现让孙揆对他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变。起初,孙揆对睦王还心存疑虑,他突然接管京城,而且行为跋扈。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睦王展现出了对皇城和宫城修缮工作的高度重视,不仅亲自派遣人手参与,还慷慨地提供了大量物资。更重要的是,他再也没有胁迫过孙揆等人做任何事情。 孙揆不禁感叹,或许之前对睦王的判断有些过于片面了。如今看来,睦王似乎并无篡位之心,只是在处理事务时可能稍微急躁了一些。想到这里,孙揆心中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一些。 想到这里孙揆将目光投向了杨守信,只见他此刻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整个人都显得异常虚脱。孙揆见状,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轻蔑的笑容。 这些神策军平日里仗着杨复恭这座大靠山,对他们这些人多有不敬。如今睦王的这一举动,无疑是给了宦官集团一个狠狠的打击,让他们嚣张的气焰得到了有效的遏制。 痛快过后孙揆心中却不禁为睦王担忧起来。要知道杨复恭手握神策军大权,一旦他率领神策军归来,睦王又该如何应对呢?想到此处,孙揆对李倚的担心愈发强烈。 在他看来,相对于北司的那些宦官,身为宗室的睦王显然更值得信任。 一百九十三章 构想 就在孙揆为李倚忧心忡忡之际,李倚已经回到了王府。而此时,闲子头目周铁牛早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周铁牛一见到李倚归来,便急忙迎上前去,跪地参拜道:“周铁牛拜见大王!” 李倚定睛一看,只见眼前的周铁牛长得尖嘴猴腮,身材瘦小,与他那威猛的名字完全不相称。 不过,李倚并未因此而对他有丝毫怠慢,依旧面带微笑,和颜悦色地说道:“快快起来吧,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啊,本王之前说过要重重赏赐你的。” 周铁牛听到李倚将会重赏他,心中不禁一喜,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但还是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不敢有丝毫怠慢。 李倚看着周铁牛,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目前你手下有多少人?” 周铁牛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如实回答道:“回禀大王,现在我的手下有五百来人。” 李倚听完,微微点了点头。这个数字比他原本想象的要少一些,但用来打听长安城内的消息应该还是足够了。 他稍稍思索了一下,接着对周铁牛说道:“好,我且问你,你愿不愿意替我做事?” 周铁牛闻言,顿时如遭雷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李倚竟然会给他这样一个机会。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周铁牛很快回过神来,他生怕李倚会反悔,于是急忙跪地磕头,连声道:“我愿意为大王效力!” 对于周铁牛这样的闲子头目来说,如果是以前十六王宅中的睦王,他肯定不会将其放在心上。但如今的睦王已经手握重兵,这可就大不相同了。 他们这些人本身就是专门打听消息的行家,自然对如今的李倚有清晰的认识。如果能够紧紧抱住这个大腿,那么未来的荣华富贵肯定少不了,甚至有可能混个一官半职。 “好!本王会给你提供足够的资金,你需要再招募更多的闲子,然后派遣一部分人前往凤翔和华州。从今往后,本王要对这些地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了如指掌!听明白了吗?”李倚一脸严肃地说道。 “大王请放心!在打探消息这方面,我周铁牛的手下若是称第二,就绝对没人敢称第一!”周铁牛信心满满地回答道。 李倚对他的回答非常满意,微笑着说:“很好,只要你能尽心尽力地为本王效力,你所期望的一切,本王都可以满足你!” 周铁牛感激涕零,连忙叩头谢恩:“多谢大王!我一定不辜负大王的期望!” 在永宁时,之前建立的“暗影”情报部门,其作用相当有限。首先,人员数量不足,导致情报收集的范围和深度都受到了很大的限制。 其次,这几个人的能力也有所欠缺,无法满足李倚对于情报的需求。因此,现在李倚很多重要的消息都不能及时获取到,这对他来说是非常致命的问题。 就在昨天,李倚突然想起了唐末闲子这个特殊的群体。他们遍布整个城市,每天都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无论是三教九流还是其他社会阶层,都有他们的身影。 正因为如此,他们对于消息的敏感性反而更加出色,能够迅速捕捉到各种有价值的信息。 这让李倚意识到,唐末闲子或许可以成为他获取情报的一个重要渠道。于是,他产生了收编他们的想法。不过,李倚也明白,这些人的忠诚性并不能得到完全的保证。 这些人长期处于社会底层,生活环境复杂,可能会受到各种利益的诱惑。 所以,尽管李倚想要利用唐末闲子来扩充自己的情报网络,但他也清楚地知道,“暗影”情报部门仍然需要继续发展壮大。 只有这样,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对唐末闲子进行制衡,确保情报的准确性和可靠性。 只是要组建“暗影”这样一个特殊的组织并非易事。李倚手下的这些人,无论是王承恩、李振、张全义,还是高仁厚、曹延和陈二牛等人,都无法胜任这项工作。这也是为什么“暗影”一直没有设立头领的原因所在。 正当李倚为此事烦恼时,一个倩影突然在他的脑海中闪现——锦茵。她,无疑是组建这个部门时,李倚心中最为合适的人选。锦茵本身就是一名刺客,无论是潜伏还是隐匿,她都有着一套独特的技巧和经验。 只是,有一个问题摆在眼前,锦茵来自另一个杀手组织,而且是从小被培养出来的。要想将她挖过来,恐怕并非易事。 想起锦茵,李倚的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思念之情。他知道,锦茵对自己也有着一些特殊的感情,但他却不敢轻易去赌。 锦茵的师父对她可是有着养育之恩,这份恩情对于锦茵来说,无疑是无比重要的。这是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就在李倚为这些事情烦恼不已的时候,王承恩面色古怪地走了过来。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难看,似乎有什么事情让他感到颇为为难。只见王承恩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说道:“大王,锦茵求见。” 李倚大喜,就在他想到她的时候,她竟然奇迹般地出现了,这难道不是上天的旨意吗? “快让她进来!”李倚难掩兴奋之情,声音中透露出急切和期待。 一旁的王承恩却面露忧色,连忙劝谏道:“这……大王,锦茵的来意不明,奴婢认为还是谨慎些为好。”他对锦茵的突然消失一直耿耿于怀,担心她此番回来别有用心。 李倚却不以为意,摆了摆手说道:“无妨,承恩,锦茵若想对我不利,我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了。” 他的语气自信而坚定。 王承恩仍不放心,还想继续劝说:“可是……” 李倚见状,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好了,承恩,不必多言。你去把锦茵带进来,我在房间里等她。”他的决心已定,丝毫不为所动。 王承恩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见李倚如此坚持,也只好遵命行事。 一百九十四章 为难 李倚回到房间后,心中隐隐有些激动。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地推开,发出了“嘎吱”一声。李倚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望向门口。只见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缓缓地走了进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倚的心弦上,发出悦耳的声响。 李倚定睛一看,来人正是锦茵!她的容颜依旧如几年前相遇时那般清丽动人,没有丝毫的变化。甚至,就连身上所穿的衣服,都是他们初次相见时的那一套,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停滞了一般。 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瞬间,时间似乎都凝固了。李倚凝视着锦茵的眼睛,在那如秋水般的眼眸中,他不仅看到了久别重逢的惊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怨。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仿佛要将这几年的思念都在这一刻倾诉出来。 终于,李倚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他的声音略微有些低沉:“锦茵,你还好吗?” 锦茵微微颔首,算是回答了李倚的问题。但 她的眼神却依然带着些许哀怨,轻声说道:“大王,莫不是忘了奴,为何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传来呢?” 李倚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确,这几年他一心扑在发展自身势力上,对锦茵的思念确实少了许多。 但他自然不能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于是连忙解释道:“我怎么会忘了你呢,只是这些年我一直忙于发展自身的势力,而且你又不知所踪,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寻找你啊。” 锦茵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地纠缠,她轻盈地走上前来,轻车熟路地坐在了李倚的怀里。 “原来如此。”锦茵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如同春天里的微风,轻柔而温暖。 随后,锦茵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李倚交汇。她的眼眸清澈如水,却在瞬间泛起了一丝羞涩的涟漪。 “大王,你真是越来越好看了。”锦茵的声音略微低沉,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情感。 李倚微微一笑,顺势将锦茵紧紧地拥入怀中,感受着她的柔软和温暖。 “这一次回来,就留在我身边吧。”李倚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锦茵的身体却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僵硬起来,她的眼神也渐渐黯淡无光,仿佛被一层阴影笼罩。 “大王,你知道我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吗?”锦茵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在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波澜。 李倚见状,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开玩笑地说道:“难道是来杀我的吗?” 锦茵默默地点了点头,李倚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惊愕。 “师傅亲自下达了命令,让我速速赶回长安,取大王的性命。”锦茵的话语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冰冷而刺骨。 李倚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凝重起来。 过了一会儿,李倚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你是如何打算的呢?”他的声音平静,但其中却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锦茵缓缓地摇了摇头,她的眉头紧蹙,显然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挣扎。 “奴既不想违背师命,但又实在不忍心伤害大王……”锦茵的话语断断续续,透露出她内心的纠结和无奈。 李倚沉默片刻,眉头微皱,若有所思地猜测道:“我上次听你说你们是在与杨复恭合作,这次难不成还是杨复恭的意思?” 锦茵微微颔首,表示认同,轻声回答道:“确实如此。” 听到锦茵的回答,李倚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他恍然大悟,原来杨复恭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对他的威胁,所以才会不择手段地想要将自己铲除。 “那你要是完不成任务会怎样?”李倚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忧虑,他担心锦茵会因为这个任务而遭遇不测。 锦茵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她缓缓说道:“按照组织的规定,未能完成任务的人将会被处死。” 李倚心头一紧,他没想到后果竟然如此严重。 锦茵紧接着又说道:“不过,奴是师傅最受信任的弟子,应该可以免于一死。” 李倚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他仍然不放心,连忙说道:“锦茵,借此机会,你就脱离组织,留在我身边吧。这样一来,你既不用冒险去执行任务,也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锦茵的目光坚定地落在李倚身上,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说道:“不行的,大王,师傅待我如此之好,奴怎么能背叛他呢?” 李倚见状,连忙解释道:“我并不是让你背叛你的师父,只是希望你能离开那个危险的组织,远离那些可能会伤害到你的人和事。” “大王,莫要再说了。”锦茵痛苦的道。 李倚见她这样也不再勉强,只得开口道:“好吧,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奴会回去向师傅求情,求师傅放大王一命!”锦茵认真的道。 李倚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感动,又觉得有些好笑。他暗自思忖着,如今的他,对于锦茵师傅所领导的杀手组织,其实并未太过在意。 王府的守卫森严无比,亲卫队更是久经战阵。这些杀手想要来行刺他,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让李倚真正感到欣慰的是,锦茵对他的感情如此之深。当然若不是因为这份深情,恐怕她也难以如此轻易地接近自己。 看着锦茵为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违背她那位对她恩重如山的师傅,李倚的心中充满了感动。 原本,李倚对锦茵这位追求公平公正的师傅还颇感兴趣。但当他发现这位师傅竟然一直与杨复恭这样的阉宦纠缠不清时,他立刻明白了此人的目的并不单纯。于是,李倚开始暗自琢磨,是否应该去会一会这个杀手组织了。 李倚微微颔首,表示同意锦茵的决定:“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那我便不再阻拦你了。” 此时的锦茵,也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猛地转过身,反手紧紧地抱住了李倚,仿佛生怕他会突然消失一般。然后,她将嘴唇贴近李倚的耳朵,轻声说道:“大王,奴想你了!” 一百九十五章 出迎 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李倚悠悠转醒。他摸了摸身旁,却发现锦茵早已离去,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床铺。 只是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香气,让他明白这一切都不是梦。 李倚苦笑一声,心中感慨万千。尽管他和锦茵已经数年未见,但好像锦茵对他的感情更加深厚了。 他不禁感叹,女人一旦爱上一个男人,真的可以为他倾尽所有。 锦茵为了他,已经违背了两次师命,李倚甚至觉得她背叛她的师傅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个锦茵的师傅,显然也是个不小的祸患。 想到这里,李倚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将他们找出来,否则这些人就像隐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对自己发起致命一击。 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敌人在暗处,自己在明处,这种情况终究让人有些不安。 以前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是因为自己孑然一身,但现在自己已经不是孤家寡人,有太多在乎的人,所以必须要解决这些人了。 李倚越想越觉得事情紧迫,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叫来王承恩。 “承恩,”李倚看着王承恩,一脸严肃地问道,“你应该还记得锦茵的长相吧?” 王承恩虽然对李倚突然的问题感到有些疑惑,但他还是立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得。 “好,你快去安排一下,找个技艺精湛的画师,务必将锦茵的相貌描绘得栩栩如生。然后把画像交给周铁牛,让他派遣手下的人去四处寻找锦茵。 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锦茵的下落,包括她现在身在何处,与哪些人会合,所有的细节都要查个水落石出,明白吗?”李倚一脸凝重地嘱咐道。 王承恩见李倚严肃的神情明白此事至关重要,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应道:“大王放心,我这就去办妥此事。”说罢,他急匆匆地转身离去。 待王承恩离开后,李倚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就在他走出房门的时候,李振突然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大王,孙京兆尹传来消息,寿王已经抵达长安附近了!” “什么?寿王回来了?”李倚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惊喜之色。对于这位七哥,他心中颇有好感。 一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与寿王本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二来,当初他回京时,李晔对他关怀备至,两人年纪相仿,彼此间的关系比其他宗室更为亲近一些。 “正是。”李振点点头,确认了这个消息。 李倚有些激动,迫不及待地对李振喊道:“快!立刻去通知曹大猛,让他集结亲卫队,我要亲自出城去迎接寿王!” 与此同时,在凤翔通往长安的官道上,李晔正稳稳地骑在马背上,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前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大王,”一旁的内侍轻声提醒道,“再过半个时辰,我们就能抵达长安了。”李晔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前方的道路,然后点了点头,简单地回应道:“好。” 话音未落,他的思绪便又被拉回到了内心的纠结之中。这次僖宗突然命他回京,说是要让他去见睦王,这让他心情颇为复杂。 一方面,他为李倚的平安无事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他也对李倚如今的状况感到些许不安。 他这个弟弟不仅没有如田令孜所说的在动乱中丧生,反而手握重兵,成为了一方势力的领袖。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但近来凤翔的许多官员都在传言,说睦王有谋反之意。这些流言蜚语让李晔忧心忡忡,他实在不愿意看到弟弟走上李煴的老路。 李煴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不希望弟弟因为一时的冲动或被人利用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只是面对这样的局面,他又该如何是好呢?李晔的眉头紧紧皱起,他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之中。 所以本来凤翔和长安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可他却硬生生地走了四五天才抵达目的地。 这一路上,他的心情异常沉重,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可能发生的情景。他实在不知道,如果李倚真的有谋反的意图,那么他该如何去面对这样的局面呢? 但是无论他走得多么缓慢,距离始终是有限的。终于,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赶路之后,李晔终于看到了长安城的轮廓。 就在长安城外,李倚正率领着三百名亲兵,与孙揆等几名留守官员一同等候多时。李晔此次前来长安,乃是奉僖宗之命,因此孙揆自然需要出城迎接。 远远地,李倚便看到了李晔一行人。他兴奋地举起手,高声呼喊:“阿兄!八郎在这!” 这一声呼喊,瞬间吸引了李晔的注意力。他定睛望去,只见李倚站在前方,身旁的几百名亲军威风凛凛,气势如虹。 李晔心头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正当他还在整理自己的思绪,思考该如何应对眼前的情景时,李倚已经率领着亲军如疾风般疾驰而来。 眼看着这些人气势汹汹向自己冲来,李晔身边的随行之人都不禁惊慌失措起来。 还好李倚在距离李晔身前仅有几米处时,眼疾手快地猛力一勒缰绳,那匹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终于在离李晔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倚迅速翻身下马,满脸惊喜地快步走向李晔,口中喊道:“阿兄!我总算再与你相见了!” 李晔凝视着李倚,见他如此激动,心中原本的些许不安也渐渐消散。 他暗自思忖,看来不论发生什么事,自己这个弟弟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对他非常认可。 一百九十六章 疑惑 李晔心中稍安,赶忙也跳下马来,迎上前去,声音略微有些哽咽地说道:“八郎,自光启元年一别,你我已有快两年未见了! 当日沙陀军乱,我与皇兄自开远门出城,慌乱之中却未见你的身影,我本欲派人回去寻你,怎奈那阉宦田令孜却百般阻挠,我实在是无可奈何,只能被他一路挟持而去。” 说到此处,李晔的语气愈发愤恨,他紧咬着牙关,继续说道:“到了凤翔之后,我曾向皇兄恳请派人去寻你,岂料那田令孜这阉宦竟然信口胡诌,说你已惨死在那日的乱兵之中! 我虽对他所言半信半疑,但却无计可施,实在是阿兄无能啊!自得到你丧命的消息后,阿兄便每日都陷入了自责之中,阿娘把你托付于我,我却不能照顾好你!” 听着李晔情真意切的话语,李倚的内心被深深触动,眼眶渐渐湿润。 李晔一边说着,一边情不自禁地抓住了李倚的手,他的声音略微颤抖,仿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而当他说到最后,泪水更是顺着脸颊滑落。 “还好老天有眼,不但让你没有死在乱兵之中,还赐予你如此强大的势力。阿兄真的为你感到无比高兴啊!”李晔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李倚的关切和欣慰。 李倚同样感动得有些哽咽,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轻声回应道:“阿兄,让你担忧了!” 就在周围的人们都被这对兄弟间真挚的情感所打动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这感人的一幕。 姗姗来迟的孙揆,面带微笑,却显得有些生硬地说道:“京兆尹孙揆见过寿王!” 紧接着,其余几名留守官员也纷纷效仿,赶忙上前拜见李晔。 李晔迅速回过神来,他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仪容,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回应道:“不必多礼!” 李倚看着李晔如此迅速地恢复了镇定,心中不禁感叹。 他原本还沉浸在与兄长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感动之中,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皇室中人确实都有着非凡的自控能力和应变能力,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李倚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然后面带微笑地对着李晔说道:“阿兄,我们还是先进城再慢慢聊吧,我已经在府中准备好了一桌酒宴,专门为你接风。” 李晔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他轻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接着,李倚转头看向孙揆,礼貌而客气地说道:“孙京兆尹,我和兄长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有许多话想要互相倾诉,所以就不邀请你一起了。” 孙揆连忙点头应道:“好的,大王。” 他心里其实也巴不得这样,毕竟他出城迎接李晔主要是因为寿王是圣上派来的,现在睦王主动替他去做这些事,他自然是求之不得,而且他手头上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他去处理呢。 “那就出发吧,阿兄!”李倚见孙揆没有异议,便轻松地翻身上马,然后对着李晔喊道。 李晔也随即上马,紧紧地跟在李倚的身后。紧接着,李倚的亲卫队和李晔的随从们也纷纷上马,排成一列整齐的队伍,缓缓地朝着城门行进。 而孙揆他们则落在了最后面,与前面的队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一路上,李晔与李倚并辔而行,两人一边欣赏着沿途的风景,一边闲聊着彼此的近况。 走着走着,李晔心中感慨万千,不禁开口说道::“八郎,还记得我们光启元年回京的时候吗?” 李倚回答道:“我自然记得,阿兄。”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似乎在回忆着过去的事情。 李晔接着说:“那时我还以为黄巢平定以后,我大唐就将走上正轨,天下将再次恢复太平,我们也不会再离开十六王宅,谁曾想……”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李倚沉默了下来,他理解李晔的感受。但如果真的太平了下来,他们这些亲王的日子也并不会好过。 他们将终生被禁锢在十六王宅中,无法自由地行动和生活,这何尝又不是一种牢笼呢? 李晔见气氛有些沉闷,于是笑着打趣道:“当日你年轻气盛,得罪了田令孜,他派人监视着你,连带着我也受你连累,一起被监视了起来。” 李倚苦笑一声,想起了当时的情景。他刚刚穿越过来,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和兴奋,一时口快说了些不切实际的话,结果给自己带来了不少麻烦。 不仅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过得非常被动,甚至还险些丧命。 “阿兄,当日是我过于天真了。”李倚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哈哈,八郎,不过你现在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李晔大笑着,一边用手指了指李倚身旁那支威风凛凛的亲卫队,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之色。 这支亲卫队看上去确实非同凡响,他们个个身姿挺拔,神情严肃,装备精良,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士。 李倚看着李晔的表情,并未直接回答:“算是吧。”他的语气有些模棱两可。 事实上,如果那天李倚没有出风头,或许他能够更顺利地逃出长安,去其他地方组建属于自己的势力。 可是人生就是充满了各种变数和意外,谁也无法预料到最终的结果会是怎样。还好目前的情况总体上还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似乎都在思考着各自的心事。进入城门后,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当初一起进城时走过的路线。 这条路线对他们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仿佛能唤起他们曾经共同经历过的那些时光。 当他们沿着大通、昌明、丰安等坊前行时,李晔的心中有些疑惑。 按常理来说,这一年里京城应该相对比较太平,许多之前外出逃难的百姓都已经陆续回到了京城。 虽然城中的人口相比前几年确实减少了不少,但也不至于如此冷清才对。而且,这些坊看起来依然破败不堪,就像他们当日进城时一样,丝毫没有恢复生机的迹象。 孙揆回京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为何城中还是这副模样,这让李晔心生疑虑,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带着这个疑问,李晔继续沿着街道前行,但他接连走过了十几个坊,情况却都如出一辙——这些坊里空无一人,一片死寂。 一百九十七章 隔阂 李晔的心情愈发沉重,他不禁对孙揆产生了不满和愤怒:“这个孙揆到底在干什么?为何这些坊中空无一人?比起当日的王修奉,他可真是差得太远了!” 虽然李晔对孙揆并无好感,但李倚还是站出来替他解释了几句:“阿兄,这其实不能怪孙揆,造成这种局面的是杨复恭的神策军。” 李晔闻言,心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哦?这是怎么回事?” 李倚接着说道:“杨复恭的义子杨守信被我赶出皇城后,他的玉山军竟然一连屠了十几个坊。” 李晔听后,震惊得合不拢嘴:“什么?!这杨守信他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那这些玉山军现在在哪里呢?” 李倚的语气依然很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被我全部杀掉了。” 李晔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死死地盯着李倚,看着他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个弟弟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李晔才回过神来,嘴里喃喃地说道:“杀得好……杀得好啊……这些人确实该死!” 李倚微微一笑,说道:“不过,我留下了他的义子杨守信的性命。” 李晔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追问道:“哦?这是为何?” 李倚笑着道:“阿兄,之后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李晔心中有些不快,他觉得李倚似乎对他有所隐瞒,但他并没有直接表露出来。 而李倚也并不是有意隐瞒,只是李晔身边的随从他不确定有没有杨复恭的人,所以他并没有说明具体原因。 但李倚并不知道,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他和李晔之间已经产生了一些隔阂。当然,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更多的可能是李晔内心的不平衡。 李晔本身也是个有想法、有抱负的人,只是由于各种形势所迫,他只能无奈地做一个闲散亲王。 如今,他看到以前同样是闲散亲王的弟弟,如今却已经手握重兵,连权倾朝野的杨复恭都对他忌惮三分,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嗯,想必八郎这样做肯定有你的道理。”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都各有心事,没有在聊天,于是便加快了赶路的速度,转眼间,便已经到了睦王府。 睦王府门前,王承恩早已恭候多时,他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恭敬的微笑,目光不时地扫向远方,似乎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终于,他看到了远处缓缓而来的李倚和李晔,心中一喜,连忙迎上前去。 “大王,宴席已经备好。”王承恩先是对着李倚躬身说道,语气谦卑而又恭敬。 李倚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他转头看向李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王承恩见状,也立刻将目光转向李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快步走到李晔面前,行礼道:“奴婢见过寿王!” 李晔看着眼前的王承恩,总觉得有些面熟,但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他不禁心生疑惑,皱起眉头问道:“本王是不是曾见过你?” 王承恩笑着回答道:“回寿王的话,奴婢当时负责照顾睦王。” 李晔听了王承恩的解释,就在他思考的时候,一旁的李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阿兄,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这就是当时田令孜派来的王内侍啊!”李倚大笑着说道。 李晔闻言,恍然大悟,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笑道:“哦,原来是你啊!本王说怎么看着你这么眼熟呢。” 李晔对王承恩的印象顿时清晰了起来,他想起了当初田令孜派王承恩来监视李倚的事情。 不过,现在看来,王承恩显然已经被李倚收服了,否则也不会如此恭敬地对待他们。 想到这里,李晔不禁对李倚的手段感到钦佩,他笑着说道:“八郎,你真是好手段啊,连田令孜派来监视你的人都能收服,难怪当日你能从他的手下逃脱呢。” 李倚听了李晔的夸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谦虚地说道:“阿兄过奖了,这都是些小手段而已。” 说罢,李倚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了府中的家仆,然后对李晔说道:“阿兄,我们还是进去说话吧,站在门口多有不便。” 李晔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笑着说道:“你可得一五一十地跟为兄讲讲你这几年的经历啊,尤其是你如今能拥有如此势力,这可真是让我好奇得很呐!” 李倚连忙点头应是,站在原地等待着李晔下马。 待李晔翻身下马后,李倚这才上前一步,引领着他朝府中走去。一路上,两人边走边聊,好不热闹。而李晔随行的那些人,则由王承恩负责安顿。 穿过府中曲径通幽的小径,李倚带着李晔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房间前。他伸手推开房门,然后侧身让李晔先进去。李晔也不推辞,迈步走进屋内。 这房间布置得颇为雅致,虽然没有过多的奢华装饰,但却给人一种宁静祥和的感觉。 房间里除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外,再无其他多余的摆设。不过,桌上倒是摆放着几盘精致的酒菜,显然是李倚特意为李晔准备的。 “阿兄,请上座吧。”李倚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李晔在主位上就座。李晔也不客气,大剌剌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待李倚也在他对面坐下后,李晔便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连忙开口问道:“八郎啊,现在总可以跟为兄讲讲你这几年的经历了吧?” 一百九十八章 想法 李倚跟李晔倒了杯酒,随后在李晔期待的眼光下,开始说起了那日京城之后发生的事情。 从那日田令孜派了杀手前来杀他,然后他带着一众亲卫逃出长安,一路提心吊胆的跑到了洛阳境内,到后面发现已成空城的永宁,于是在那里安定了下来。 随后便开始招揽流民,发展自身的势力,期间打退了好几拨溃兵和土匪的攻势,慢慢的发展壮大了起来。 最后说到前些时日击败了来犯的李罕之,但李罕之跑到沙陀求援,沙陀出兵,自知不敌,于是便决定回到京城。 当然,很多事情李倚都选择了缄默,只是简单地讲述了一下自己这几年的大致发展状况,至于一些具体的细节则被他有意无意地略过了。 这其中的原因,一来是时间紧迫,容不得他细细道来;二来也是因为李倚觉得有些事情无需赘述,点到即止即可。 即便是如此粗略地描述,李倚也足足说了将近半个时辰。这一番长谈下来,直说得他口干舌燥,喉咙冒烟。 好不容易讲完,他赶忙端起酒杯,像久旱逢甘霖一般,一口气连饮了三杯,这才稍稍缓解了一下那股难耐的燥热。 而在一旁倾听的李晔,却是越听越入神,他的眼中渐渐流露出对李倚经历的艳羡之情。 说来也真是可笑,若不是因为黄巢和李克用,恐怕他这一辈子都只能被禁锢在京城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只是他这一路走来,几乎都是在逃难,与李倚那丰富多彩的人生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八郎啊,听你这一番讲述,想必你能有今日这般成就,这一路上必定是遭遇了不少艰难险阻吧!”李晔不禁感叹道,言语之中既有对李倚的钦佩,也有对自身命运的无奈。 此时此刻,李晔的心中不禁涌起一个疑问:若是换作是他,是否也能有像李倚这样的勇气,去勇敢地面对那些未知的挑战和困境呢?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盘旋,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反思之中。 李倚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地说道:“其实还好,阿兄。不管怎样,我总算是熬过来了。” 李晔看着弟弟,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他感慨地说:“是啊,看到你如今的样子,我也能放心了。阿娘在天之灵,若能知晓你如今的模样,定然也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当提到已逝的母亲时,两人的情绪都不禁有些低落,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李倚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来,拿起酒壶为李晔斟满了一杯酒,然后轻声说道:“阿兄,先吃点东西吧。” 李晔点点头,夹起几筷子菜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后,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问道:“八郎,你现在手下有多少士兵?” 李倚没有丝毫迟疑,坦率地回答道:“目前的话,大概有上万人吧。” 听到这个数字,李晔心中的羡慕之情愈发强烈。原本他只是对李倚那支威风凛凛的亲卫队心生艳羡,但并不清楚其具体规模。 如今得知李倚竟然已经拥有了上万名士兵,他不禁感叹命运的不公。同样是一母所生,弟弟如今已经有了如此势力,而自己却依然受制于人。 与此同时,他的内心深处却悄然泛起了一丝嫉妒的涟漪,但这丝嫉妒如流星般转瞬即逝。 紧接着,他的思绪被皇兄交代的任务所占据,于是他试探性地开口问道:“八郎,那么你如今有什么想法?” 李倚闻言,脸上露出些许茫然之色,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迟疑片刻后回答道:“想法?我并没有什么想法。” 见李倚如此回应,他稍稍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八郎,朝中有些人议论纷纷,他们说睦王不仅没有前往凤翔迎接圣上的车驾,反而趁机占据了皇城和宫城。 如此行径,恐怕是心怀叵测啊。皇兄那日也曾询问过我,问你究竟意欲何为,为何会有如此举动。故而,皇兄特意派遣我前来询问你,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解释。” 李晔在说出这番话时,心中略有犹豫,但是经过一番思索后,他还是决定坦诚相告,将此行的真正目的和盘托出。 李倚听到这里,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僖宗迟迟不肯回京的原因竟然是这样。 按照史书的记载,此时此刻的僖宗理应已经在回京的路途之中了,可如今却仍未见其身影,想必是对自己心存疑虑,故而先派李晔回来探听虚实。 李倚心中疑惑的是,自己派出去的使者明明已经将密信交给了僖宗,详细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和计划,为何僖宗仍然没有采取行动呢? 难道他还是不相信,或者说他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压力,导致身不由己呢? 李倚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他完全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实际上,僖宗并非不想回京,当他看到李倚使者送来的密信时,心中激动万分,立刻就有了回京的念头。但正当他准备动身之际,却遭到了杨复恭的百般阻挠。 杨复恭的神策军名义上是负责保护僖宗的安全,但实际上却是在限制他的行动自由。 僖宗虽然贵为天子,却在杨复恭的掌控之下,无法随心所欲地做出决策。面对杨复恭的强硬态度,僖宗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暗自叹息。 李倚自然不了解这些内情,他还在为僖宗的迟迟未归而忧心忡忡。于是,他决定向李晔解释一下自己的苦衷。 “阿兄,我回京的当晚就写了密信,并派遣使者火速送往皇兄那里。在信中,我详细地向他说明了我的计划和目的。 我之所以要驱逐杨复恭的玉山军,完全是为了对付杨复恭。只有将皇城和宫城牢牢控制在我们手中,才能将圣上从他的禁锢中解救出来。 如此一来,我们皇室日后就不必再受宦官集团的挟制了。”李倚言辞恳切地对李晔说道。 听到李倚的回答,李晔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但紧接着他又开始担心起来:“杨复恭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就把皇兄交出来呢?如果他一直赖在凤翔不肯回来,那可如何是好?” 李倚微微一笑,安慰道:“兄长不必过于担忧,杨复恭绝对不敢这么做的。且不说皇兄和百官都不会同意,就连李茂贞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我这么多天都毫无动静,实际上已经表明了我并没有谋反的意图。”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兄长你今天亲自前来,了解了我的态度之后,再将这个消息传回凤翔,那么天下人都会知道我并无谋反之心。 如此一来,杨复恭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凤翔而不回来呢?他难道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杨复恭这个人,虽然心狠手辣,但比起田令孜来还是差太远了,论阴谋手段不如田令孜,甚至连胆子都比不上田令孜。 不过,杨复恭也有他的优势,那就是在收买人心方面做得相当出色。他对手下的那些义子都非常好,这使得他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得到一些人的支持。 这也是为什么在他被驱逐出长安之后,他的那些义子们仍然能够坚定不移地追随他,甚至不惜与朝廷以及各路藩镇大军对抗到底,而不像田令孜那样,最终死在了自己的义子王建手中。 正因为如此,李倚对他的行为丝毫不感到担忧,也不担心他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采取极端手段。而且,他对神策军的掌控程度远不如田令孜那般牢固。 在神策军中,并非所有人都对他言听计从,毕竟其中还是有一些忠义之士存在的。 所以,他最终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带着僖宗返回京城。他绝对不敢像田令孜那样,将僖宗挟持而去。 听完李倚的这番解释,李晔恍然大悟,不禁感叹道:“八郎啊,你的手段真是高明至极啊!这简直就是阳谋啊!就算杨复恭明知前方是个陷阱,他也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跳了。” 李倚点点头,但并未言语。他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他对杨复恭的为人比较了解。若是换作田令孜,情况恐怕就截然不同了。 田令孜可不会像杨复恭那般有所顾忌,他才不会在意别人的想法和感受。你想要京城?好啊,那我就把京城给你。反正只要皇帝在我手中,无论身处何地,都能称之为京城。 见李倚沉默不语,似乎在沉思着什么,李晔不禁有些焦急,于是开口问道:“那八郎,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呢?” 李倚却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皇兄的圣体近来状况如何?”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李晔有些措手不及,他不禁一愣,但还是如实回答道:“皇兄近来接连遭受重病折磨,虽然经过御医们的精心调理,圣体略有恢复,但总体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李倚听后,沉默片刻,紧接着又追问道:“阿兄,依你之见,皇兄的圣体还能支撑多久呢?” 李倚突然提出的这个问题,让李晔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不由得被吓了一大跳。 回过神来后,李晔脸色一沉,怒声呵斥道:“八郎,你怎能如此口出狂言?皇兄的圣体状况,等我们回到京城后自然会有所好转。” 李倚并没有被李晔的呵斥所吓倒,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阿兄,你我都心知肚明,皇兄的圣体恐怕是好不了了。” 李晔闻言,心中猛地一紧,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倚,手指颤抖着指向他,声音也有些发颤:“你……八郎,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面对李晔的质问,李倚却显得异常冷静,他不仅没有回避李晔的目光,反而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道:“阿兄,我只是想知道,如果皇兄不幸驾崩,让你去继承这皇位,你可愿意?” 李晔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恐和不安。他紧张地看向房门外,似乎担心有人会听到他们的对话。 李倚见状,连忙安慰道:“阿兄,你不必如此紧张,今晚这里只有你我兄弟二人,我们所说的话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李晔的表情略微一滞,眼中的惊喜一闪而过,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嘴硬地说道:“八郎,休要再胡言乱语了!皇兄的圣体已经在慢慢恢复,想必再过些时日便能痊愈了。” 只是他的语气明显已经不如前面那么坚定了。 李倚默默地看着李晔,心中暗自叹息。他倒了一杯酒,缓缓地送到嘴边,轻抿一口,然后放下酒杯,直视着李晔的眼睛,说道:“阿兄,莫要自欺欺人了,你应该知道皇兄只怕时日无多了。” 李晔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想要反驳,想要告诉李倚这只是他的猜测,皇兄不会有事的。 只是当他想起僖宗那苍白的面容,以及御医那凝重的神情时,他的话语却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来。 李晔自然明白李倚所说的没错,他心中一阵酸楚,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唉,皇兄他……” 看见李晔这副模样,李倚忽然意识到时间的紧迫性。他知道,如果不能尽快让僖宗回京,那么他后面的计划都将化为泡影。僖宗只能死在长安! 想到这里,李倚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紧紧地盯着李晔,郑重地说道:“阿兄,我需要你马上回到凤翔,劝说皇兄回京。我将派出三千骑兵护送你前去迎接圣上回京!” 李晔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惊喜。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有机会带兵。 “八郎!当真?”李晔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倚,声音都有些颤抖。 李倚肯定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地说道:“皇兄必须要驾崩在京城,这样我才能让阿兄你登上皇位。” 李晔的心怦怦直跳,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一般。他知道,在十六王宅中的大部分亲王,谁不想渴望坐上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呢? 他当然也不例外,虽然表面上他对皇位表现得并不热衷,但内心深处却对那权力充满了渴望。 谁不想成为万人之上的皇帝,掌控天下呢? 他心里很清楚,有些亲王虽然私底下对宦官集团百般鄙夷,但却又偷偷地与他们结交。 这其中的原因,无非就是因为宦官集团可以决定皇位的人选。 如今,他的弟弟睦王竟然说要助他登上皇位,这怎能不让他心动呢? 他并没有立刻答应李倚,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八郎,吉王深受百官爱戴。” 李倚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当然知道,原本在历史上,文武百官们是打算拥立年长的吉王为帝的。只是因为杨复恭的干预,最终才让李晔登上了皇位。 “无妨,只要阿兄愿意坐这皇位就行。” 李晔怎么可能不愿意,他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就连原本对于李倚心中的那些嫉妒也已抛之脑外。 “我即刻出发前往凤翔迎接圣上回京!” 看着心急的李晔,李倚非常满意。 “阿兄,不急,明日再出发,今日我兄弟二人不醉不归!” 李晔哈哈大笑道:“好!不醉不归!” 一百九十九章 出手 开远门外,阳光洒在李晔身上,他身着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显得英武不凡。他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与他那坚毅的面容相互映衬,格外引人注目。 这是李晔第一次带兵,他的心中充满了兴奋和期待。他不时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铠甲,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仿佛这就是他肩负的责任和使命。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三千名严阵以待的骑兵,他们整齐地排列着,每个人都精神抖擞,等待着他的命令。 李倚站在一旁,看着李晔这副兴奋的模样,心中不禁有些好笑。但他还是一脸严肃地叮嘱道:“阿兄,此去凤翔,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李晔闻言,一扫昨日的沉重心情,爽朗地笑道:“八郎放心吧!我一定会平安无事地把皇兄带回京城的!”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充满了自信和决心。 李倚点了点头,接着,他转身看向此次随行的曹延,曹延性情稳重,而且在经过高仁厚的悉心指导后,已经逐渐能够独当一面了。因此,李倚对他非常放心,相信他能够带领队伍完成这次任务。 “曹延,此次出行责任重大,你一定要保证寿王的安全。到达凤翔后,要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应变,务必协助寿王顺利迎回圣上,明白了吗?”李倚郑重地叮嘱道。 曹延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沉稳地回答道:“大王放心,属下定当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八郎,时候到了,该启程了!”李晔的声音中明显透露出一丝急切,仿佛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在李倚刚刚叮嘱完曹延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地高声呼喊起来。 “哈哈,好!”李倚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随即转身,率领着自己的亲卫队缓缓退到一旁,为李晔的队伍让出一条道路。 李晔见状,兴奋地用力一拍胯下的马匹,高声下令道:“出发!”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三千精骑如离弦之箭一般,风驰电掣般地向着凤翔疾驰而去。 李倚站在原地,目送着李晔和他的队伍渐行渐远,直至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李倚才回过神来,带着自己的亲卫队缓缓转身,返回城中。 此次出兵,并非全部都是李倚的军队。为了能够让保銮和耀德献出投名状,李倚特意下令让这两都各自派出五百名骑兵参与此次行动。 这样一来,这支部队实际上是一支混编军队,但对于仅仅用作威慑来说,已经足够了。 回到府中的时候,派去凤翔的冯虎子已经回来了。在得知了僖宗的口信后,李倚彻底放心了下来,这下他可以后顾无忧了。 此时,凤翔的杨府内气氛异常紧张,杨复恭满脸怒容,他的吼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府邸都掀翻。 桌案上的纸笔书信被他愤怒地扫到地上,纸张和笔墨四处散落,一片狼藉。 “废物!废物!你们全部都是废物!”杨复恭对着台下的人破口大骂,他的声音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黑袍人站在那里,自知理亏,没有言语。而杨守信派来的使者则跪在地上,身体不停地颤抖着,显然被杨复恭的暴怒吓得不轻。 在一番激烈的发泄之后,杨复恭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他的面色依然阴沉得吓人。他死死地盯着黑袍人,眼中的怒火似乎随时都能喷涌而出。 如今的局势对杨复恭来说非常不利,杨守信的玉山军全军覆没,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而僖宗和文武百官则每日都在向他施压,要求他回京。他现在一直以寿王出使尚未归来、睦王态度不明为借口拖延一下,但现在看来,这个借口也快站不住脚了。 更糟糕的是,京中留守官员的使者已经抵达凤翔,并向僖宗和百官说明了睦王并无谋反之意。这意味着杨复恭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尽管他内心深处明白这一点,但他仍然倔强地坚持着,不肯轻易放弃。他也不是个蠢货,他心里清楚的很,若是这样回到京城,朝堂和皇上都将脱离他的掌控。 “你们青叶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他怒不可遏地吼道,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一丝绝望和不甘。 黑袍人沉默不语,他心中暗自叹息。他最得意、最信任的弟子竟然两次违背他的命令,这不仅让他失望透顶,更让他身后的那位主子心生不满。如果不是他极力袒护,恐怕锦茵早已命丧黄泉了。 杨复恭见黑袍人毫无反应,顿时怒火中烧,他本来就认为这些人就如同上不得台面的老鼠一般,注定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于是,他恶狠狠地威胁道:“你身后的那位还想登上皇位吗?”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剑,直刺黑袍人的要害。 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也明白杨复恭的威胁并非空穴来风,他们现在跟杨复恭同处一条绳上,若想实现目标,还需要借助他的神策军。 终于,黑袍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今晚,我会亲自出发,带人前往京城,除掉睦王。” 听到这个回答,杨复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他对黑袍人的身手再了解不过,如果黑袍人愿意亲自出手,那么睦王恐怕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只是杨复恭不曾考虑到的是,如今的李倚已非昔日可比。 那个曾经身边仅有寥寥数十人的李倚,如今每次出行都会有数百名亲卫队如影随形。如此严密的护卫,想要对他行刺谈何容易? “好,你尽管放心去做。圣上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多久了。只要你能将睦王的首级带回来,等我们回到京城,我定会说服圣上立你身后那位为监国!”杨复恭信誓旦旦地许下诺言。 黑袍人闻听此言,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好!”便再无二话,转身如鬼魅一般,须臾之间便消失在了房间之中。 杨复恭目送黑袍人离去,然后将目光转向仍跪在地上的杨守信使者,满脸不耐地斥道:“还不快滚!” 使者如蒙大赦,赶忙磕头谢恩,然后如疾风般迅速退出了房间,生怕多留一刻会惹恼杨复恭。 随着使者的离去,房间内只剩下了杨复恭一人,他静静地站在黑暗之中,若有所思。 二百章 阻挠 在凤翔行宫内,气氛略显凝重。僖宗端坐在龙椅之上,他那原本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面庞,今日竟透出一丝红润,精神状态也较以往有了明显的好转,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诸位爱卿,”僖宗环视着殿内的众大臣,缓缓开口道,“京城来的使者已经明确表示,睦王并无反叛之意。 将玉山军请出宫城和皇城,也仅仅是为了更妥善地修缮宫殿而已。既然事情已经如此清晰明了,那么,我们回京之事,是否也应该被提上日程了呢?” 他的话语虽然温和,却在不经意间用了一个“请”字,巧妙地将睦王的行为进行了定性,让人难以辩驳。 这番话表面上是对着行宫内的诸位大臣所说,但实际上,僖宗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杨复恭身上,仿佛在等待他的回应。 杨复恭自然感受到了僖宗的注视,他心中暗自思忖。自从圣上接到睦王的密信那一天起,便开始每日催促他动身回京。 尽管他对密信的具体内容一无所知,但从圣上的急迫态度中,他嗅到了一丝危机的味道。 因此,杨复恭面不改色心不跳,就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开口反驳道:“圣上,寿王此次出使尚未归来,我等还是稍安勿躁,再等待一段时间吧。” 他的话音未落,便有一人高声喊道:“杨军容,京城来的使者已然将睦王的态度传达得清清楚楚,可你却在此处横加阻拦,不让圣上回京,莫非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不成?” 杨复恭甚至连头都无需转动,便心知肚明这说话之人究竟是谁。除了那个出尔反尔、令人捉摸不透的张濬,还能有谁如此大胆? “哼!”杨复恭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地斜视着张濬,阴阳怪气地说道,“张相公,你可要小心啊,祸从口出,小心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这一番话,显然是在赤裸裸地威胁张濬。若是换作平日,张濬或许会对杨复恭的威胁心存忌惮,但此时此刻,他身处在凤翔军李茂贞的地盘上,自然不会将杨复恭的恐吓放在眼里。 “杨军容,你竟然当着圣上的面,如此肆无忌惮地威胁当朝宰相,你可真是威风八面啊!”张濬毫不示弱,针锋相对地回击道。 杨复恭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个相貌平平、毫不起眼的李茂贞,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中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之色。 事实上,杨复恭之所以能够容忍那些南衙朝臣们如此嚣张地跳上跳下,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李茂贞的存在。 毕竟,这里可是人家的地盘,而且这位主人不仅实力强大,还相当能打。在这种情况下,杨复恭对于那些大臣们的挑衅和冒犯,也只能选择视而不见,权当没看见罢了。 不过,这些人其实早已被杨复恭列入了他的必杀名单之中。 杨复恭不再理会张濬,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僖宗,一脸严肃地说道:“圣上,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啊!谁能知道这个所谓的使者,会不会是睦王故意派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降低我们的警惕心呢? 一旦我们回京之后,他们说不定就会趁虚而入,将我们一网打尽啊!圣上,李煴之乱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我们不得不防啊!依臣之见,还是等寿王回来之后,再从长计议吧!” 僖宗静静地听着杨复恭的话,他的沉默并非是因为相信了杨复恭所说的一切,而是因为内心深处涌起的无尽悲哀。 他,李儇,身为大唐的主人,如今却被自己所豢养的家仆所左右,甚至连回到自己的家都无法自主决定,这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僖宗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杨复恭身上,那眼中燃烧的愤怒仿佛能将杨复恭吞噬。 杨复恭却毫不退缩,声泪俱下地继续说道:“臣承蒙圣上隆恩浩荡,得以侍奉在御前。自从入宫的那一天起,臣的生命便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完全以圣上为天、为纲、为性命所系。 臣深知,圣上的安危关乎天下的安宁,就如同玄宗皇帝时期的高力士一样,即使冒着天下人的指责和非议,也要在马嵬坡直言劝谏圣上。 虽然臣愚笨迟钝,但也愿意效仿先贤,白天则手持笔砚记录圣上的旨意,夜晚则守护灯火陪伴圣上。 凡是圣上所忧虑的事情,臣必定会竭尽全力去解决;凡是圣上所厌恶的人或事,臣必定会毫不犹豫地采取雷霆手段将其铲除。哪怕世人讥笑我这个阉宦弄权,然而臣的一片忠心,唯有日月可以作证。 倘若有朝一日臣年迈体弱、精力衰竭,恳请圣上赐予微臣守护皇陵的职务。臣生前愿做圣上的耳目,死后亦愿成为圣上的鬼卒。 即便陵前的青石破裂,臣的这份忠诚和节操也永不磨灭。臣纵然犯下千般过错,但唯有忠诚这一信念,至死方休。 身为宦官,臣的忠诚并不奢求在青史中留下美名,只求无愧于圣上。现今局势尚不明朗,圣上乃九五之尊,又怎能亲身涉险呢?正因如此,臣今日甘愿以死劝谏!还望圣上深思熟虑之后再做决定啊!” 话一说完,杨复恭便故作姿态地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停地朝着僖宗叩头,其状甚为恳切。 朝中的众多大臣见到这一幕,都有些惊愕不已,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这杨复恭竟然如此厚颜无耻。 而与杨复恭同一派别的人见状,也立刻站起身来,一同跪倒在地,齐声高呼道:“恳请圣上三思而后行啊!” “杨军容,你们这是意欲何为?难道还想胁迫圣上不成?” 就在此时,张濬恰到好处地站出来搅局,他的话语如同一把利剑,直刺杨复恭等人的心脏。 “张相公,你如此急切地希望圣上回京,莫非是已经与睦王暗中勾结好了不成?”杨复恭满脸怒容,他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张濬,似乎要将他看穿一般。 张濬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猛地站起身来,刚要开口辩驳,却被僖宗挥手打断。 僖宗看着杨复恭那副怒发冲冠的样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摆了摆手,语气有些无力地说道:“朕有些累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退朝。” 话音未落,僖宗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殿外走去,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大臣们。 二百零一章 惊变(1) 深夜,万籁俱寂,行宫僖宗的住所内一片静谧。然而就在这宁静的氛围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负责巡逻的神策军听到这声惨叫,心知不妙,连忙朝着僖宗的住所狂奔而去。当他们赶到僖宗的住所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大吃一惊——只见十余名身着黑衣的杀手正手持利刃,与僖宗的侍卫们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神策军见状,毫不犹豫地加入战斗,与杀手们展开殊死搏斗。经过一番激烈的交锋,杀手们虽然身手出众,但终究不是训练有素的神策军的对手。最终,这十余名杀手无一逃脱,全部被当场击杀。 尽管杀手们被成功击退,但僖宗李儇却也因此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原本就身患重病的他,经此一吓,病情骤然加重,直接昏厥了过去。 众人见状,惊慌失措,急忙唤来御医进行抢救。经过一番紧张的施救,李儇终于悠悠转醒,但他的状况依旧十分危急,生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你在干什么!为何要派人去行刺圣上?”杨复恭怒不可遏,他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黑袍人,满脸的怒容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一般。 原本,按照计划,这名黑袍人应该连夜赶往京城,执行刺杀睦王的任务。但是此刻的他却竟然还滞留在凤翔,而且还策划了一场刺杀皇帝的大戏,这实在是让杨复恭始料未及。 面对杨复恭愤怒的质问,黑袍人却丝毫不慌,非常镇定地解释道:“主人有令,刺杀睦王一事目前已不可行。那睦王如今每日出行皆有数百亲卫队护卫左右,我们根本无从下手。当下之急,乃是尽快确定下一任新皇的人选。” 黑袍人顿了一顿,接着说道:“而且,我此番行动并非真的要刺杀圣上,只是想吓唬一下他,让他的病情加重,无法前往京城。如此一来,这段时间便是我们的绝佳机会。只要主人能够顺利登基,杨公你又何须惧怕一个小小的睦王呢?” 杨复恭听完黑袍人的解释,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他不禁开始沉思起来,黑袍人所言不无道理。 既然无法阻止圣上回京,那么倒不如将僖宗留在凤翔,让他无法回京。待到新皇确立之后,再下旨将睦王打发走。既然睦王并无谋反之意,谅他也不敢违抗圣旨。 只是一想到那个相貌平平无奇的李茂贞,杨复恭心中就有些犹豫不决,他迟疑地说道:“其实我之前也有想过把圣上留在凤翔,只是李茂贞恐怕不会如我们所愿啊。” 杨复恭心里很清楚,自己虽然手握神策军这样一支军队,如果是对付长安城中那些百姓或者吓吓文武百官还行。 但要真和李茂贞的凤翔军正面对抗起来,恐怕还不是对手。李茂贞的凤翔军以彪悍着称,而他手底下的这些神策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战斗力却未必能比得上对方。 他之前确实有过另立新皇的念头,但就是因为忌惮李茂贞的态度,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处在别人的地盘上,如果他这样肆无忌惮的另立新皇,李茂贞从中作梗,那他不是将会步入朱玫的后路,所以当时也只是想想。 只是今天听到黑袍人再次提起这件事,杨复恭不禁又重新思考起了这个计划。 黑袍人似乎看穿了杨复恭的心思,他连忙安慰道:“杨公不必担心,主人已经派了使者去跟李茂贞联络了,我们就先耐心等待结果吧。” 杨复恭闻言心中一喜,他原本也有过跟李茂贞结交的想法,只是李茂贞一来曾是他的死对头田令孜的养子,二来对他一直都不怎么热情,让他有些无从下手。 如今黑袍人身后的人既然能主动去跟李茂贞接触,那说明他们之间应该有些交情,或许真能说动李茂贞也说不定。 只要李茂贞能保持中立,不插手他们的事情,杨复恭就觉得放心多了。 “好,只要你们能够说动李茂贞保持中立,那其他的事情都好商量!”杨复恭兴奋地说道。 杨复恭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既然僖宗对自己的意见越来越不重视,甚至开始忤逆自己,那么就干脆换一个能够听从自己命令的皇帝。 如今的局势似乎已经失去了控制,再继续前往京城恐怕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他决定暂时不回去。而且,就像黑袍人所说的那样,必须要等到新皇确立之后,局势稳定下来,才能够考虑回京的事情。 而等到他在凤翔确立新皇,到时候随便给睦王下一道旨意,命令他解散自己的军队,并离开京城。如果睦王不愿意服从这道旨意,那么杨复恭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借助各藩镇的力量来对付他,谅他也绝对无法招架。 如果睦王愿意听从旨意,那么到时候他就会变成一个孤家寡人,失去了军队的支持,杨复恭想要对付他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杨复恭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愉悦。在黑袍人离开之后,他立刻传唤来了天威都将杨守立,并在他的耳边低语了一番。接着,他又唤来了两名亲信,命令他们连夜赶往山南西道和金商镇,执行一项重要的任务。 在做完这一切后,杨复恭如释重负般地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心满意足地躺到了床上,缓缓闭上双眼,开始闭目养神。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黑袍人前去传达消息的情景,心中暗自期待着黑袍人能够顺利地从李茂贞那里带回他所期望的消息。 二百零二章 惊变(2) 与此同时,在凤翔节度使李茂贞的府邸中,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位来客身着一袭黑袍,面容被黑袍的阴影所遮掩,让人难以看清其真实相貌。 “李大帅,”黑袍人轻声说道,声音低沉而又神秘,“我们大王说了,若是你能助他登上皇位,事成之后,无论有什么样的要求,大王都会毫不犹豫地满足你。” 李茂贞凝视着眼前这个神神秘秘的使者,沉默不语。说实话,对于皇室中的这些争端,他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兴趣。 无论是谁最终登上皇位,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前几日,他之所以会替南衙朝臣说话,也仅仅是因为他希望僖宗能够早日离开他的凤翔,以免给凤翔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刚刚成为凤翔节度使的他,手头上还有一大堆事情需要处理。他正忙于整合凤翔镇的内部军政,以确保这座城池真正成为他的私有之物。 “你们大王要我如何相助于你呢?”李茂贞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问道。 使者见状,赶忙答道:“大王希望大帅能派遣一支精锐之师,去掌控行宫。如今圣上龙体欠安,病入膏肓,大王希望能够确保他能够顺利登上皇位,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使者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如果李茂贞愿意照办的话,那么他就可以完全抛开杨复恭,独揽大权。 只是李茂贞甚至连想都没有多想一下,便直接果断地摇头拒绝道:“这绝对不可能!我目前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做这件事情。况且,如今控制行宫的乃是杨复恭的神策军,我实在没有兴趣与他们发生冲突。” 李茂贞是何等精明之人,他一听使者所言,便立刻洞悉了他们心中的如意算盘。 使者听后,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但显然他对此结果也并非完全没有预料到。既然李茂贞不肯答应,那他也只能继续与杨复恭合作了。 “既然大帅不愿参与其中,那么大王希望你能够保持中立。对于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就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吧。”使者无奈地说道。 李茂贞对于这个简单的要求,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他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并爽快地说道:“好,这个要求我可以答应你们。接下来的几日,我会亲自前往普润县,督促并鼓励当地百姓从事农业生产。” 听到李茂贞如此干脆的回应,使者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连忙说道:“多谢大帅!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我这就回去向大王复命。” 李茂贞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使者可以离开了。使者见状,再次向李茂贞道谢后,便转身匆匆离去。 待使者走远,李茂贞将这件事暂时搁置一旁,开始静下心来思考起接下来整个凤翔镇的事务。以前的他还不知道,原来作为一方统帅,需要操心的事情有这么多,不仅要关注军事方面的问题,还要兼顾民生、经济等各个领域。 所以现在的他可谓是每日都忙的焦头烂额,根本无心去搭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第二日,阳光依旧如往常一样洒在凤翔府的大街小巷,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一种异样的氛围笼罩着这座城市。许多大臣们都感受到了一股不安的气息,仿佛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就在这一天,神策军天威都将杨守立突然宣布戒严,封锁了整个凤翔行宫。这一举动让人们惊愕不已,因为行宫一直以来都是皇帝的居所,如今却被封锁得水泄不通,禁止了宫内的人与宫外的联系。 不仅如此,任何人想要面见圣上都必须经过杨复恭的同意。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凤翔府,引起了轩然大波。 紧接着,又有消息传来,金商节度使杨守宗和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各自率领一万大军开到了凤翔镇边境。这一消息犹如一道惊雷,让整个凤翔的文武百官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杨都将,为何不让我们面见圣上?”杜让能站在行宫门前,看着全副武装的天威军,满脸怒容地质问道。 杨守立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面对杜让能的质问,他面不改色,沉声道:“昨晚圣上遭遇睦王所遣刺客刺杀,如今身受重伤,虽经过御医全力抢救,但仍然昏迷不醒。杨公为了保证圣上的安危,特命我等严加防范,以防睦王再次派人前来行刺。” 杨守立缓缓地睁开眼睛,嘴里吐出的却是杨复恭教给他的那些胡言乱语。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话不过是用来推卸责任的借口罢了,但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把这口黑锅甩出去再说,至于别人信不信,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杜让能听到杨守立的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身旁的几位宰相也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惊呼。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昨晚竟然发生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 难怪都已经到了这个时辰,圣上却迟迟没有宣他们入宫。要知道,前几日圣上可是每天都要与他们几位宰相商议朝政大事的啊! 杜让能虽然对杨守立所说的睦王派人刺杀僖宗一事心存疑虑,但眼下情况紧急,他还是决定先请求见一见圣上,以确定圣上的安危。于是,他连忙说道:“杨都将,不管怎样,还请让我们见一见圣上,看看圣上的龙体是否无恙?” “是啊,杨都将,就让我们见一见圣上吧?”其他几位宰相也纷纷附和道,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担忧。僖宗的安危关系到整个国家的稳定,他们实在是放心不下。 杨守立缓缓地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直接回绝道:“诸位相公,实在抱歉,并非是我不愿意让你们进去,而是圣上此刻需要静心休养,因此还望诸位能够先行折返,待有任何消息之时,我自然会派遣专人前去告知诸位。” 杜让能和孔纬听闻此言,脸上均流露出些许失望之色,但当他们瞥见那全副武装、气势汹汹的天威军时,也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 “杨都将,圣上若有任何消息,还望你务必告知我们啊!”韦昭度在临行前,仍不忘郑重地嘱咐道。 “韦相公放心!”杨守立爽快地应道。 二百零三章 担忧 待几人渐行渐远之后,杜让能这才开口问道:“孔相公,依你之见,杨复恭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呢?” 孔纬面色凝重,稍作思考后答道:“依我来看,睦王行刺之事恐怕是子虚乌有,不过圣上受伤一事或许不假。” 韦昭度对孔纬的观点深表赞同,连连点头道:“睦王应当不至于如此愚笨。” “那么,我们现下应当如何是好呢?”张濬插嘴问道。 “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前去拜访李茂贞,让他向杨复恭施加压力,以便我们能够进宫面见圣上,亲眼看看圣上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 如果情况真如杨守立所言,那么我们也应该有所行动了……”孔纬的话语戛然而止,但其他几位宰相都心知肚明他的意思。 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更何况如今国家正处于风雨飘摇的艰难时刻。 若是僖宗真的昏迷不醒,那么必须从宗室亲王中挑选出一位合适的人选来担任监国。这个决定关系到国家的稳定和未来,绝不能草率行事。 “只是该选谁呢?”张濬开口道。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不语,思考着这个棘手的问题。 懿宗皇帝八子,魏王、凉王、蜀王都已去世,威王早已遁入空门不问世事,剩下的也就只有吉王、寿王和睦王了。 而僖宗皇帝的几个儿子,尚且年幼,难以堪当重任,因此被他们直接排除掉了。 “宗室之中能有条件继承皇位的,其实也就只有吉王和寿王了。”孔纬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说道。他的话语虽然平淡,但其中蕴含的深意却让几人都不禁陷入了沉思。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孔纬之所以会自然而然地忽略掉李倚,是因为如今的睦王手握重兵,权势滔天,其风头之盛,无人能及。 而对于朝臣们来说,一个过于强势的皇帝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权力被皇帝过度压制,所以,尽管李倚也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之一,但在这种情况下,他显然已经被众人排除在外了。 韦昭度见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孔纬的看法,然后接着说道:“以我之见,吉王李保,向来以贤德闻名于世,而且他年纪较长,经验丰富。若是他能够登上皇位,成为我大唐的皇帝,想必一定会是我大唐之幸啊。” 孔纬闻言,也随声附和道:“的确如此,我也曾见过吉王几次,他待人温和,谈吐不凡,处事沉稳,确实是一个非常完美的人选。” 杜让能却有着不同的看法。他认为,吉王虽然待人温和,但性格过于软弱,缺乏果断和决断力。如今的朝廷正处于内忧外患之际,急需一位有雄才大略的皇帝来重振朝纲。 如果吉王上位,恐怕难以承担起这个重任。相比之下,杜让能内心其实更倾向于睦王,尽管睦王为人强势,但他的能力和魄力却是毋庸置疑的。 但其他几位宰相听闻此言,纷纷陷入了沉思。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表示对韦昭度的提议表示赞同。 杜让能见此,也不好再说什么。 “好,既然诸位相公都没有异议,那我们就立刻动身前往李茂贞的府邸,恳请他的协助。”看见众人意见一致,孔纬当机立断地说道。 其他人听到孔纬的话,也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赶往李茂贞的府邸。 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了李茂贞的府邸门前。 只见李茂贞府邸的管家站在门口,看到几位宰相急匆匆地赶来,不禁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快恢复了镇定,客气地迎上前去,问道:“见过诸位相公,不知诸位相公如此匆忙赶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务吗?” 杜让能见状,连忙回了一礼,然后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们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面见李大帅,还望你能帮忙通传一下。” 李府管家面露难色,无奈地回答道:“诸位相公,实在不好意思,你们来得不巧啊。我家大帅刚刚带人前往普润县了,而且大帅临走前特意吩咐过,不管有什么事情都要等他回来之后再做定夺。” 几人听后,不禁面面相觑,显然没有预料到李茂贞会突然离开。 他们当然明白李茂贞这样做的用意,很明显他是不想卷入这场纷争,打算置身事外。如此一来,他们南衙这边就又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尽管心中有些失望,但几人也不好强求,只得向李府管家道了个谢,然后匆匆离去。 “诸位,如今局势已然如此,若李茂贞不肯参与其中,那接下来谁能登上皇位,恐怕就要由杨复恭一人说了算了!” 韦昭度面色凝重地说道,话音落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另外三人。 孔纬眉头紧蹙,满脸愁容,显然对于当前的状况毫无头绪;而张濬则显得有些与众不同,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脸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杜让能打破了沉默,他缓缓开口道:“如今之计,我们应当立刻派遣使者前往京城,向睦王详细说明这里的情况。现在能够扭转局势的,恐怕也只有睦王了。” 其余三人闻言,都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之中。 “睦王吗?恐怕……”韦昭度有些不太情愿。 “我也觉得有些不妥。”孔纬也开口附和道。 杜让能自然明白他们的想法,只能无奈的道:“诸位相公,如果再让宦官集团掌控圣上人选,我大唐恐怕就要完蛋了啊!” 这个时候没有做声的张濬也开口道:“我赞成杜公。” 他不同意不行,等到杨复恭再扶持一位新皇上台,再度掌握朝堂,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了。 韦昭度和孔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也只得无奈的点头同意了。 尽管他们并不清楚杨复恭究竟想要立谁为帝,但他们心里都明白,杨复恭所中意的人选绝对不会是他们所期望的。 既然如此,倒不如选择一个与杨复恭不合的人来当皇帝,这样一来,他们南衙或许还有机会重新压制住北司。 虽然在这几人心中,皇帝的最佳人选是吉王,但他们也明白杨复恭绝不会同意这一选择。 与其让那些他们一直看不上的宦官集团继续独大,还不如选一个强势的皇帝,说不定还能重新恢复宣宗皇帝时期的大中之治。 二百零四章 兵变 身处京城的李倚对此毫不知情,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朝中几位宰相心目中的下一任皇帝人选。 如果他得知这个消息,恐怕会感到十分惊讶和无奈,甚至可能会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而距离李晔离开京城前往凤翔已经过去了两天了。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预计明日便可抵达凤翔。而此时的李倚,也将开始着手处理军队中的不稳定因素。 首先要解决的,便是那日收编的神策军中的一些不安分的人。 尽管前几日李倚果断地大开杀戒,斩首了数百名玉山军,成功地威慑住了城中的大部分人,其中也包括这些不安分的神策军。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人又开始按捺不住,躁动起来。 更为严重的是,这些人竟然还暗中联络了李鋋和陈佩,妄图煽动他们一同发动兵变。 不过李鋋和陈佩并没有被他们所蛊惑,反而果断地拒绝了他们的提议,而且直接把他们都卖了。 如今,京城的局势已然趋于稳定,李倚终于可以腾出手来,集中精力对付这些企图作乱的人了。 永兴坊军营内,阳光洒在校场上,一片喧闹声中,士兵们正在进行每日的训练。 只是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不少士兵训练时明显心不在焉,动作生硬且缺乏力度,完全不在状态。 在校场的左侧,原神策军左厢兵马使崔钊就在其中一支队伍中,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机械地完成任务,而他的心思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崔钊心中暗自思忖着,想他崔钊,在神策军中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他在神策军中效力多年,历经田令孜的五十四都时期和杨复恭统领的神策军,始终都能稳坐钓鱼台,屹立不倒。 这其中的诀窍,无非就是他那见风使舵、察言观色的本事。靠着这一手,他的官位是越做越大,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副将,一路升迁至兵马使的高位。 这次李倚进京赶跑杨守信后,他又使出了同样的手段,毫不迟疑地转投到了李倚的麾下。 原本,崔兵马使满心欢喜地认为李倚会像田令孜和杨复恭那样,对他加官进爵,让他步步高升。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李倚不仅没有给他升官,反而直接将他兵马使的职位撤掉,只给他安排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队正职位。 这对于崔兵马使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要知道,他在神策军中可是颇有名望的人物,无论是田令孜还是杨复恭,都对他敬重有加。 可如今,这个小小的睦王李倚,竟然如此轻视他,这怎能不让他怒不可遏? 尽管心中愤恨难平,但面对对方人多势众的局面,崔兵马使也只能无奈地忍气吞声。 他心想,也许忍一时风平浪静,等过段时间,李倚或许会回心转意,重新重用他。 但事实证明,崔兵马使的想法太过天真。李倚不仅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反而变本加厉地欺辱他。不仅撤掉了他的官职,还要求他每天参加训练,甚至还要上什么莫名其妙的思想课。 这一系列的举动,终于让崔兵马使忍无可忍。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和欺压,这种待遇简直就是对他的一种羞辱。 于是他心中暗自盘算着,发动一场兵变,杀掉李倚,重新去投奔杨复恭。 他首先想到的是煽动自己队中的士兵,只是让他大失所望的是,这些士兵不少都是永宁时期就跟随李倚的老部下,他们对李倚忠心耿耿,思想也非常坚定,根本不为所动。 碰了一鼻子灰的他并没有气馁,而是开始另寻他法。他想到了以前在神策军中的同僚和下属,这些人与他关系密切,或许能够被他说动。 经过一番秘密联络,他惊喜地发现,许多神策军士兵都对目前这种不自由的生活感到不满,大伙一拍即合,都表示愿意参与他的兵变计划。 为了确保兵变的成功,他还偷偷联络了城中的保銮都将和耀德都将,推举他们在关键时刻来主持大局,只是没想到也被拒绝了。 不过还好前两天李倚又派了两千人前往凤翔。这样一来,除去皇城和宫城的守卫力量,永兴坊中的军营人数也只剩下不到四千人了。 而且,前几日那个高仁厚还进行了一次调动,将许多原来神策军中的士兵重新编到了一起,称他们思想还不过关,要接受更多的思想教育。 因此暂时不需要执行留守皇城和宫城的任务,这无疑给他们的兵变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自认为做得毫无破绽的那些事情,实际上一直都被高仁厚尽收眼底。 高仁厚之所以选择按兵不动,没有轻易打草惊蛇,完全是出于李倚的建议,目的就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如今,眼见着这些人都已如瓮中之鳖般落入了陷阱,高仁厚自然也是时候听从李倚的指示,开始收网了。 就在今天上午日常训练结束之后,高仁厚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众人解散去休息,而是突然宣布了一道命令:“各队队正,回到军帐后,立刻安排士兵们打扫帐中的卫生。未时过后,大王将会亲自前来视察各军帐!” 听到这个消息,崔钊心中不禁一喜。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终于又有机会见到睦王来到军营了。 他迫不及待地望向了神策军中的同僚们,发现他们也都向自己投来了欣喜的目光,这让他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在完成了军帐的清扫工作之后,时间来到了中午休息时分。崔钊像往常一样,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军帐。 对于他这样的行为,军帐中的士兵们早已习以为常,因为这位崔队正每天午休时都不会待在军帐里。但他们也谨记高将军的命令,任由他而去,装作没看见即可。 永兴坊中,崔钊再熟悉不过了,很是轻松的就绕过了巡视的士兵,出了军营,七拐八拐之下来到了一处府邸,此时府中早已有另几位人等候多时了。 二百零五章 收网 几人见到崔钊到来,脸上都露出了欣喜之色,他们快步迎上前去,恭敬地行了个礼,齐声说道:“见过崔兵马使!” 崔钊面带微笑,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将目光投向了人群中的一人。这人正是以前神策军中的刀斧副兵马使赵奚,他身材魁梧,一脸刚毅之色。 崔钊看着赵奚,开口问道:“赵将军,你那边的情况如何?是否都已经准备妥当?” 赵奚连忙躬身回答道:“兵马使放心,我已经与以前的下属们取得了联系,他们都表示愿意参与此次行动。只要我们一声令下,他们便会立刻响应,绝无半点迟疑。” 崔钊听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对赵奚的办事能力还是相当信任的。接着,他又将目光转向了其他几人,只见那几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自己这边也都没有问题。 “很好!”崔钊大喜过望,他高声说道,“既然大伙都已经准备就绪,那么我们就只等睦王一进军帐,便立刻将他斩杀,随后发动兵变!” 就在众人都兴奋不已的时候,赵奚却突然面露忧色,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兵马使,我有一事担心。那睦王身边时常有亲卫队跟随,我们要如何出手呢? 而且军营之中,大多数人都是对他忠心耿耿的,恐怕我们未必能够轻易接近他啊。” 崔钊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他拍着胸脯向赵奚保证道:“赵将军,尽管放心!我早已与城中的保銮都和耀德都取得了联系。 他们的都将已经明确表示,只要我们这边一发起进攻,他们立刻会出兵支援我们。如此一来,我们里应外合,必定能够大获成功!”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且,现在军营里的兵力相当空虚。据我所知,睦王前些日子调走了两千人,其余的大多数士兵也都在宫城和皇城留守。 此时我们若不果断行动,等那些凤翔的军队回来,我们就更难有机会了!” 崔钊并没有把陈佩拒绝他的事情告诉赵奚。如今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目前至少还有上千名神策军愿意一同参与这次行动。 等再过一段时间,恐怕就不会有如此多人了。 已经有不少神策军认为,留在这里至少还有个盼头,有升迁的希望;若是像以前那样没有关系,恐怕一辈子都只能当个小兵。 崔钊心中暗自思忖,如果再拖延下去,恐怕神策军中的大多数人都不会再参与到这场行动中来。 到那时,即使他们想要有所作为,也将无力回天,难以掀起什么大的风浪。 而且,杨复恭那边一直没有传来任何消息,这让崔钊对他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 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只能孤注一掷,拼死一搏。只要能够不顾一切地除掉李倚,那么他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赵奚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崔钊根本不给赵奚开口的机会,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赵将军,无需多言!此时此刻,如果我们还不果断出手,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赵奚看着崔钊那充满决心的神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紧接着,几个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似乎在进一步商讨具体的行动计划。 然后,他们便匆匆离开了府邸,各自返回自己的军帐,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生死一搏。 “仁厚,都已经准备好了吗?”睦王府内,李倚身着铠甲,正仔细地整理着身上的甲胄。 站在一旁的高仁厚,身姿挺拔如松,面沉似水。听到李倚的询问,他微微躬身,沉稳地回答道:“大王,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好!那我们就收网吧!”李倚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威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李倚特意安排高仁厚将那些不安分的神策军留在营地,目的就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而且,他还下令让高仁厚将留守皇城和宫城的士兵大部分都换成了后来招收的新兵和团结兵,只留下最有战斗力的三千永宁军老兵在营地中,以确保万无一失。 今日的天气格外晴朗,风和日丽,万里无云。阳光洒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给这座古老的城市带来了一丝温暖和生机。 大多数长安城中的百姓们,依旧如往常一样,为了生计而忙碌着。他们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构成了一幅热闹的市井图。 这些百姓们并不知道,在不远处的永兴坊,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未时一过,李倚便带领着亲卫队全副武装的急匆匆的从睦王府赶往了永兴坊。 等到达的时候,高仁厚已经带人在坊门处迎接。 “末将见过大王!”高仁厚还是如同往常一样的恭敬,向着李倚行了大礼。 “见过大王!”他身边的大小将领也一同向李倚行礼道。 “哈哈,不必多礼,走吧,我们去军营中看看!”李倚心情很高兴,翻身下马后,把马交给了身边亲卫,笑着道。 高仁厚随即便领着李倚向着坊中军营走去,等来到军营中的时候,此时军营中剩余的四千士兵已经在校场上列好队列,等待着李倚的检阅。 当一身戎装的李倚出现在校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神都望向了他,包括崔钊等人。 崔钊眼中隐隐有着一丝兴奋,既是对即将动手的场景兴奋,也是想到了成功之后喜悦带来的兴奋,握刀的手也不禁激动的颤抖了起来。 可却令崔钊诧异的是,李倚并没有走向高台检阅,反而是径直走向了高仁厚的军帐中,崔钊看向神策军中的另几人,有些面面相觑,不知道李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更令他们诧异的是,高仁厚此时却下令道:“各自解散,队正崔钊、队正赵奚,队正张虔...出列,大王有请!” 高仁厚念到的这一串名字正是此次他们这些神策军中策划兵变几人,崔钊面色大变! 二百零六章 清理 赵奚等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了崔钊,而崔钊此刻也感到有些头疼。 按照之前高仁厚的说法,李倚应该会前往各个军帐进行视察才对,可为何现在又突然改变主意不再检查了呢?难道是他们察觉到了什么异常情况吗? 崔钊转念一想,这未尝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虽然高仁厚的军帐规模较大,但毕竟空间有限,不可能容纳太多的亲兵。而他们这边可是有数十人之多,真要动起手来,胜负还真难以预料。 想到这里,崔钊不动声色地向其他几人点头,示意大家见机行事。然后,他便率领众人迈步走进了高仁厚的军帐之中。 果不其然,正如崔钊所料,军帐内并没有太多的亲兵。除了李倚身旁的亲兵统领之外,就只有高仁厚和那个名叫陈二牛的都将在场。 这一发现令崔钊心中暗喜,他不禁感叹道:“这可真是上天赐予的好机会!” “诸位将军,请坐吧!”坐在上首的李倚面带微笑,和蔼可亲地对他们说道。 崔钊等人连忙躬身施礼,齐声谢道:“多谢大王!” 随后,众人纷纷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待众人都坐稳后,李倚面带微笑地举起案前的酒杯,朗声道: “诸位将军,本王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处理其他事务,实在抽不出身来与诸位相见,实在是多有怠慢,还望诸位能够谅解啊!” 崔钊见状,连忙也举起酒杯,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回敬道:“大王言重了!大王日理万机,为国家大事操劳,末将等自然是明白的。” 李倚微微一笑,接着说道:“诸位将军皆是我神策军中的精英,都是栋梁之才啊!本王让你们只担任一个小小的队正,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若是诸位心中有什么不满或者怨言,大可直接向本王提出,不必有任何顾虑。”说罢,他一饮而尽,将杯中的酒喝得干干净净。 李倚这一番话,让崔钊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暗自思忖,李倚这到底是何意呢? 难道他是突然良心发现,想要给自己升官?亦或是这只是一种试探,看看自己是否对他心怀不满?崔钊心中犹豫再三,始终拿不准李倚的真实想法。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崔钊最终还是决定开口回应道:“末将认为,大王这样安排自然有大王的深意,末将等绝无半点怨言。” “哦?是吗?诸位将军都没有怨言吗?”李倚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向赵奚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赵奚见李倚望来,心中一紧,赶忙学着崔钊的样子,拱手说道:“末将并没有怨言。” 李倚见状,嘴角的笑容更浓了几分,他缓缓说道:“既然诸位将军都没有怨言,那为何还要偷偷的做些小动作呢?” 他的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赵奚等人,仿佛能看穿他们内心的想法。 崔钊听到李倚的话,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他心中暗道:难道被发现了? 但他毕竟是老油条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赶忙装糊涂道:“末将愚钝,不知道大王说的什么意思。” 李倚冷笑一声,他自然不会被崔钊的这番话所糊弄。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厉声道:“崔兵马使,本王都已经给你们一个近身本王的机会,你们却还在这里犹豫,怪不得神策军中都是些饭桶!” 崔钊被李倚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吓了一跳,尤其是当他听到李倚竟然说出了这番话后,更是有些不知所措。 而帐中的几名神策军军官听到李倚如此贬低他们,顿时被激怒了,纷纷怒目而视着李倚,有些人甚至已经握紧了拳头,似乎只要李倚再多说一句,他们就会立刻冲上去动手。 看见李倚依然气定神闲、不慌不忙的样子,原本信心满满、胜券在握的崔钊突然有些迟疑起来,手握着刀柄,却迟迟不敢动手。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脾气最为暴躁的原神策军后院副兵马使张虔终于按捺不住,怒喝一声:“崔兵马使,你还在磨蹭什么!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话音未落,只见他飞起一脚,狠狠地踹翻了身前的桌案,然后迅速抽出腰间的佩刀,气势汹汹地朝着李倚等人扑去。 张虔这一动手,他身旁的几名神策军军官也不再犹豫,纷纷效仿他的举动,踢开各自身前的桌案,如饿虎扑食一般,紧跟着张虔一起向李倚等人发起了攻击。 崔钊见状,如梦初醒,意识到此刻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于是他也咬咬牙,硬着头皮抽出刀来,加入了这场混战。 刹那间,整个军帐里一片混乱,喊杀声、兵刃相交的撞击声响成一片。 让崔钊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本以为凭借人数上的优势,他们肯定能够轻松取胜,但实际情况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刚一交手,脾气最为暴躁的张虔就被陈二牛一刀毙命,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而另外几名攻上去的神策军军官,在那名亲军统领面前也完全不堪一击,瞬间就被对方斩杀,眨眼功夫,就已经倒下了五六人。 崔钊终于明白李倚如此有恃无恐的原因了,这两人如同杀神一般,短短几分钟,数十名神策军军官便已身首异处,只剩下崔钊在原地瑟瑟发抖。 “大王饶命,末将受他们胁迫,不得已才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啊!” 当李倚的目光扫过来时,崔钊吓得浑身一颤,他手忙脚乱地扔掉手中的武器,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然后像捣蒜一般不停地磕头,嘴里还念念有词:“大王饶命啊!大王饶命啊!” 李倚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叹息道:“崔兵马使啊,你放心吧,你在下面不会孤单的。” 这时,陈二牛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他手中的大刀闪烁着寒光,在崔钊那绝望的目光中,手起刀落,只见一道血光闪过,崔钊的头颅就像一个被踢飞的足球一样,骨碌碌地滚到了一旁。 紧接着,陈二牛和高仁厚对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一同转身走出了军帐。 军帐外,喊杀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李倚紧闭双眼,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满身血腥味的陈二牛和高仁厚又走了进来。陈二牛的脸上还沾着些许血迹,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看上去有些疲惫不堪。 高仁厚则快步走到李倚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说道:“大王,此次作乱的士兵已经全部处死,一个不留!” 李倚微微睁开双眼,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沉声道:“好,做得很好。马上对外发布消息,就说神策军兵马使崔钊等人率领神策军谋反,进攻永兴坊军营,已被我军成功镇压!” 二百零七章 回归 昨日永兴坊所发生的这件事,对于城中的普通百姓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他们聚在一起,或在街头巷尾,或在茶馆酒肆,谈论着这件事,无外乎感叹一句:“这些神策军真不是东西,竟然还准备兵变刺杀睦王,活该被杀!” 然后,他们便会把话题转向其他更有趣的事情,比如哪家的女儿长得俊俏,或者哪个戏班子的表演最精彩。 对于这些普通百姓来说,他们并不关心这件事的原因和过程。 他们只知道,神策军在城中的风评一直不好,所以当他们听说神策军被睦王杀了上千人时,反而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神策军平日里横行霸道,欺压百姓,百姓们对他们早就心怀不满。 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件事却让他们隐隐有了一些不安。 在义宁坊保銮都营地中,李鋋皱起眉头,开口说道:“这睦王可真狠啊!上千名神策军说杀就杀了,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陈佩在一旁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李鋋的看法,:“还好我们没有答应崔钊那个蠢货。” “哼,崔钊这个人,除了会讨好田公和杨复恭,一点真本事都没有,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想兵变!” 李鋋愤愤不平地说道。他对崔钊的行为感到十分鄙夷,认为他不自量力,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陈佩却有些担忧的说道:“我实在是没有预料到睦王竟然如此狠辣,竟然一次性将上千名神策军全部斩杀! 我原本还以为他最多不过是杀掉几十个为首的神策军头领,以此来警告一下其他的人罢了,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决绝,将所有人都赶尽杀绝啊!” 李鋋听闻此言,不禁眉头紧皱,脑洞大开地猜测道:“我怎么感觉睦王似乎是专门针对我们神策军呢? 先是杨守信的玉山军,如今又是崔钊的神策军遭遇如此惨祸,难道说下一个就会轮到我们了吗?” 陈佩虽然嘴上宽慰道:“我们又未曾得罪过睦王,他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对我们下手吧。”但他的内心却始终难以平静,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沉默片刻后,陈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对李鋋嘱咐道:“哦,对了,李都头,近来正值多事之秋,局势颇为动荡不安。 你一定要约束好你的手下,切不可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了,行事还是收敛一些为好。同时,也要加强戒备,以防万一啊!” 李鋋连连点头,表示明白,应道:“好,我会叮嘱下面人。” 陈佩转头看着十六王宅的方向有些担忧,希望不是像李鋋所说的那样睦王是冲着他们来的吧。 而在京城通往凤翔的官道之上,突然涌现出的大批骑兵队伍,还是引起了扶风镇的神策军的警觉。 只是当他们看清这支军队所打的旗帜竟然是睦王李倚的旗号时,便没有过多地加以阻拦,而是选择了默许这支军队入境。 与此同时,郿县和虢县的县令们自然也不会去阻拦这支来自朝廷的大军,主要是他们也挡不住。 此时的凤翔,虽然名义上归属于李茂贞所有,但实际上,仍有不少地方并未真正听从他的指挥。 目前,李茂贞真正能够完全掌控的,也仅仅只有他自己的嫡系部队以及凤翔的治所附近的几个县城而已。 凤翔节度使所统领的范围包括岐州和陇州这两个州,总共拥有十四个县。 德宗时期,西北军情异常紧急,德宗为了加强京畿地区的防御力量,在这一带设立了许多类似折冲府这样的神策军外镇。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外镇或因各种原因被裁撤,或在战乱中被消灭,亦或是被其他势力所吞并。尽管如此,仍有部分外镇得以留存下来。 其中,凤翔地区仍然保留着麟游和扶风这两座重要的城镇。每个城镇大约都有三千多名镇兵驻守,而这些镇兵的长官则被称为镇遏使。 这些神策军外镇虽然身处凤翔境内,但依然听从朝廷的命令,这也使得它们成为了李茂贞一直企图吞并的目标。 只是由于唐僖宗现在驻跸于凤翔,李茂贞始终无法轻易对这两个城镇动手。 这便是为何在史书中,李茂贞刚刚接任凤翔节度使的前几年里,几乎没有什么大动作的原因所在。 实际上,他一直在忙于整顿内部事务,无暇顾及其他方面的事情。只有当他真正完全掌控了凤翔地区之后,才会显露出他的野心和獠牙。 李晔自从得到李倚的保证后,便率领着军队马不停蹄地日夜兼程赶路。经过连续数日的急行军后,终于在第三天的正午时分,远远地望见了凤翔府的城池轮廓。 而此时,凤翔府城墙上的守军远远地看到如此众多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立刻警觉起来。 凤翔府防城将张行检见状,急忙下令让士兵们关闭城门,以防不测。 就在这时,站在张行检身旁的一名士兵突然喊道:“张将军,你看,那些骑兵好像是睦王李倚的军队啊!” 张行检望去,果然旗号上一个大大的李字,随后这支骑兵停在了凤翔府前,领头一名身着铠甲的英武将军向着城头上高声喊道:“本王乃寿王李杰,不知今日守城的是哪位将军,还请出来一见!” 张行检犹豫再三后,还是回道:“末将张行检见过寿王,不知寿王带如此多骑兵前来是为了何事?” 李晔沉声道:“张将军,我奉圣上之命出使京城,如今已经圆满完成任务,此番带骑兵回来也是为了迎接圣上回京,还望张将军通融!” 张行检一时间犯了难,此时主帅李茂贞已经带人离开了凤翔府,还叮嘱他不要插手城中的事情,只要守好城门就行。 但现在寿王带着这么多骑兵回来,明显是来者不善,如果只是寿王一行人还好,放进城也就算了,但要是这么多骑兵都放进城了那只怕城内就要鸡飞狗跳了,他一下子就为难了起来。 二百零八章 急迫 就在张行检犹豫不决、左右为难之际,他身旁的人突然轻声提醒道:“将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既然大帅只是命令我们守住城门,并没有要求我们去干涉城中所发生的事情,那么让他们进城也未尝不可啊。” 张行检闻言,不禁将目光投向城墙下方那一群虎视眈眈的骑兵。 他凝视着这些气势汹汹的士兵,心中暗自思忖:“确实如此,寿王此番前来,无非就是想接走圣上而已。 而大帅一直以来都希望圣上能够离开这里,如此看来,倒不如放他们进城,让他们顺利地将圣上接走算了。” 此时此刻的张行检对于昨晚僖宗遇刺的消息一无所知。 杨复恭将这个消息封锁得极为严密,除了少数几位宰相知晓外,城中的绝大多数文武百官都被蒙在鼓里,更别提他们这些凤翔军了。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张行检最终还是决定采纳身边之人的建议。他转头对着李晔高声喊道:“请寿王稍等片刻,我这就立刻下令打开城门!” 李晔听到张行检的回应,心中顿时大喜过望,连忙拱手致谢道:“多谢张将军!” 就在凤翔府的城门缓缓开启之际,突然间,城中传来一声高喊:“杨公有令,不得打开城门!” 只是这道命令显然来得太迟了,因为城门已经被打开,李晔率领的骑兵如疾风般迅速抵达城门口。 那名仍在高呼着不要打开城门的神策军士兵,惊恐地望着已经冲到近前的李晔等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的呼喊声在半途中戛然而止,因为一支利箭如闪电般疾驰而来,准确无误地射中了他的身体,将他从马背上射落。 目睹这一幕,张行检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他心中虽然对这些宦官并无好感,但这些人刚进城就当着他的面肆意杀人,实在是让他感到有些不悦。 “寿王,还请约束好你的手下,勿要扰了城中百姓的安宁!”张行检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李晔连忙点头,应道:“张将军放心,我们此次前来,只为迎接圣上,绝不会给城中百姓带来任何困扰。” 张行检却并未因此而放松警惕,他狠狠地瞪了曹延一眼,显然对曹延刚才的举动有所不满。 曹延见状,并未言语,只是默默地收起了弓箭。 张行检见状回到了城头巡视,留下李晔和曹延站在原地。 李晔见状,急忙对曹延说道:“曹将军,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曹延点了点头,随后开口提醒道:“寿王,时间紧迫,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杨复恭应该已经得知我们入城的消息了。若是我们刚才再晚来一步,恐怕连城门都进不了。” 李晔当然明白曹延的意思,他并非愚笨之人。杨复恭派人来阻止他们进城,这显然说明城中发生了一些变故,否则他不会如此紧张。 想到这里,李晔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暗自思忖着应对之策。 “好,曹将军,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启程前往行宫,恭迎圣上!” 李晔目光如炬,语气坚定地说道。话音未落,他便毫不犹豫地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出,一马当先地在前方引路,引领着曹延及其麾下的三千骑兵,风驰电掣般地向着行宫疾驰而去。 凤翔府中的百姓们,眼见如此多的骑兵如汹涌的波涛般席卷而来,都被吓得惊慌失措,纷纷惶恐地躲回各自家中,紧闭门窗,不敢稍有喘息之声。 与此同时,城中的文武百官也在第一时间得知了寿王李晔率领骑兵进城的消息。这些官员在几位宰相的带领下,匆忙整理衣冠,快步如飞地向着行宫的方向奔去。 此时此刻,行宫中的杨复恭却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心急如焚。 他万万没有料到李晔等人竟然会如此迅速地抵达凤翔府,而他在长安城的探子还来不及将这个消息传递回来。 直到李晔的骑兵抵达凤翔府城下,他才如梦初醒,惊觉大事不妙。 杨复恭当机立断,立刻招来自己的义子杨守立,与其紧急商议应对之策。 “守立啊,如今寿王率领着三千人直扑行宫而来,若真打起来你有几分胜算能够守住此地呢?” 杨复恭满脸忧虑地问道。 由于李茂贞对自己心存忌惮,不允许他在城内过多驻军,所以除了守卫行宫的两千名神策军外,其余的大部分兵力都被留在了城外的潘氏(今宝鸡市东北)。 而潘氏的神策军要赶来支援,还需要一段时间。尽管杨复恭在李晔出现在城下的瞬间,就立刻派人前去通知潘氏的神策军,但他们也不可能立刻抵达。 更糟糕的是,据他估计,李晔的骑兵用不了十分钟就能杀到行宫门前。 面对杨复恭的担忧,杨守立却显得胸有成竹,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义父,你尽管放心!就凭寿王那点乌合之众,我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杨守立作为神策军中的头号猛将,向来以勇猛无畏、威震三军而闻名。 就在不久前,李昌符发动叛乱时,杨守立在激烈的巷战中,率神策军击溃了李昌符的军队,成功守护了僖宗的安全。 经此一役,他的声名大噪,风头一时无两,自信心也随之爆棚。 听到杨守立如此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保证,杨复恭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了下来。 他暗自思忖着,连李昌符那样强大的凤翔军都不是杨守立的对手,那么睦王所率领的这些军队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想到这里,杨复恭心中的担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杨守立的信心和期待。 杨复恭面带微笑,轻轻地拍了拍杨守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鼓励道:“守立啊,此次任务至关重要,若你能成功击败寿王的军队,我定会对你重重有赏!” 杨守立闻言,喜笑颜开,连忙拱手谢道:“哈哈,多谢义父!” 他的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自信,仿佛这场战斗的胜利已经是囊中之物。 二百零九章 对峙 杨守立离开行宫后,就径直走向了神策军的营地,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备战命令。 随着他的命令传达,整个行宫的神策军都迅速行动起来,拿起武器,严阵以待。 杨守立本人则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威风凛凛地站立在行宫外的大门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远处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这声音起初还很微弱,但随着距离的拉近,越来越清晰,如雷贯耳。 马蹄声的节奏如同鼓点一般,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击在神策军士兵的心上,让他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士兵们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们的目光紧盯着前方的道路,不敢有丝毫松懈。 转瞬间,三千骑兵如汹涌的洪流般疾驰而来。他们的速度极快,马蹄扬起的尘土在空中弥漫,形成一片黄色的烟雾。在这滚滚烟尘中,李晔和曹延的身影若隐若现。 杨守立见状,毫不犹豫地大喝一声:“来者何人!还不快快停下来,免得冲撞了行宫中的圣驾!”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震耳欲聋。 看见如临大敌的神策军士兵,李晔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原本以为能顺利地将皇兄接走,但眼前的情景显然让这个计划变得困难重重。 他迅速转头看向曹延,曹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然后果断地下达命令:“停止前进!前军中军下马!后军看管好马匹!” 凤翔城中的地形,明显不利于骑兵作战。曹延观察着神策军的阵势,心中明白要想和平解决问题恐怕是不太可能了。 因此,他当机立断,决定让前军和中军的士兵下马,以应对可能发生的战斗。 前军和中军的两千人都是李倚的原班人马,他们训练有素,战斗力较强。 而后军则是保銮和耀德两都临时拼凑起来的骑兵,曹延对他们的实力并不十分放心。 所以,他特意让后军的士兵在一旁观看,以免在战斗中出现不必要的混乱。 随着曹延的命令,前军和中军的士兵们纷纷迅速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迅速集结到曹延身后,严阵以待。而后军那些凑数的神策军士兵们则暗自松了一口气,心中庆幸自己不用直接参与战斗。 他们赶忙带着马匹退到了后方,与前军和中军保持一定的距离。 “杨都将,怎么?你连本王都不认识了吗?”李晔见曹延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心中稍安。他挺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地盯着曹延,厉声道。 杨守立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哼!我岂会不认得寿王你呢? 只是我实在想不通,寿王为何要带如此众多的人马来此啊?莫不是心怀不轨,妄图强闯行宫,对圣上不利吧?” 面对杨守立的质问,李晔毫无惧色,他挺直了身子,义正言辞地反驳道:“杨都将,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此次奉圣上之命出使京城,如今任务已然完成,此番归来自然是前来迎接圣上回京的。 至于我为何会带这么多人前来,那自然是为了确保圣上的安全,以防万一啊!” 杨守立闻言,面色依旧毫无波澜,他不紧不慢地回应道:“寿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护驾之事就无需你费心了,有我们神策军在此,定能护得圣上周全。 所以,还请寿王带着你的军队先撤出城内吧。至于圣上回京的具体时间,还是等圣上亲自确定之后再做安排吧。” 李晔见状,心知杨守立是铁了心不让自己进入行宫,于是他眼珠一转,顺着杨守立的话说道:“既然如此,那好吧。 不过,我还是想面见圣上,与圣上商讨一下回京之事。还望杨都将行个方便,让我进去与圣上见上一面。” 杨守立毫不留情地直接回绝道:“不必了,寿王。谁知晓你率领这些不明来历的军队究竟意欲何为呢? 回京之事,自然有圣上和杨公以及诸位文武百官共同商议决定,寿王你还是不必插手其中了吧。” 李晔闻言,顿时气得满脸通红,怒不可遏地吼道:“你!” 就在他想要继续发作的时候,杨守立却突然嘴角一扬,露出了一抹笑容,缓声道:“寿王,你若想进入行宫,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你身后的这些人,恐怕就不能一同进去了。” 李晔见状,心中愈发恼怒,冷哼一声道:“杨都将,恐怕本王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吧?” 他当然不会如此轻易地踏入行宫,这种情况只要自己一旦进去,便会身陷囹圄,难以脱身。 杨守立见状,却是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哈哈,既然寿王不愿进去,那便请回吧。” 说罢,他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李晔等人离开。 面对如此情形,李晔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身后的曹延,想要寻求他的帮助。 曹延见状,心领神会,立刻迈步上前,走到李晔身旁,一脸冷峻地凝视着杨守立,与他对峙起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寿王面前吠!”曹延满脸怒容,瞪大了眼睛,毫不掩饰地对杨守立破口大骂。 杨守立听到这句话,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他的脸色变得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长枪,猛地将其提起,直直地指向曹延,怒喝道:“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曹延见状,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充满了嘲讽和不屑。 “哈哈,一条阉宦养的狗罢了,也在这里大呼小叫,你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二百一十章 紧张 杨守立的眼睛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他死死地盯着曹延,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虽然做了杨复恭的义子,但那也只是为了能够在官场上更上一层楼,实际上他对这个身份还是有些抵触的。 如今被曹延如此当面戳穿,他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再也无法抑制。 “哇呀呀,无耻鼠辈,吃我一枪!”杨守立怒吼一声,手中的长枪如同闪电一般刺向曹延。他的动作迅猛无比,显然是被彻底激怒了。 李晔瞪大眼睛,满脸惊愕地看着曹延,完全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对杨守立破口大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晔有些措手不及,他不禁心生疑惑,不明白曹延为何会如此失态地骂人。 曹延心中却暗自窃喜。他之所以故意激怒杨守立,就是想让他在盛怒之下失去理智,从而主动向他们发起攻击。 这样一来,他们便可以顺理成章地进行反击,而不必担心被指责为主动挑衅。 杨守立所率领的可是名义上的皇帝禁军,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他们还真不好轻易对其动手。 眼见杨守立被激怒,曹延毫不犹豫地迅速抽出腰间的长刀,挡住了这一枪。杨守立一击不成,退后了半步,准备再度发起攻击。 与此同时,双方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效仿,齐刷刷地抽出各自的武器,一时间,寒光闪烁,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刹那间,原本还算平静的场面变得异常凝重,双方之间的火药味愈发浓烈,一场激烈的冲突似乎已在所难免。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突然间,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位宰相率领着文武百官匆匆赶来。 杜让能眼见局势危急,心急如焚,他顾不上其他,连忙高声呼喊:“寿王,杨都将,切莫动手啊!”话音未落,他竟直接冲入了对峙的双方之中。 杜让能气喘吁吁地站定,满脸焦急地看着李晔和杨守立,急切地说道:“寿王,杨都将,万万不可自相残杀啊!”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一丝颤抖。 李晔见状,心中虽然仍有怒气,但也明白此时不宜再继续冲突。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目光转向曹延,沉声道:“曹将军。” 曹延自然明白李晔的意思,他心中虽有不甘,但还是顺从地收起了武器。他身后的士兵们见状,也纷纷效仿,将手中的兵器收入鞘中。 杨守立的一腔怒火却并未因此平息。他仍旧死死地盯着曹延,眼中的怒意仿佛要喷涌而出。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再贸然发动攻击,只得强压怒火,愤愤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尽管如此,他的目光依然如刀般锋利,直直地刺向曹延。 双方又重新恢复到了对峙的局面。杜让能和几位宰相带着文武百官向李晔行了个礼,随后看向了他身后的这支军队。 他们也都猜到了,估计就是睦王的手下,这一看下去,都不由得暗叹这支军队的精气神就不是后方这些神策军所能比拟的,估计真动起手来,神策军肯定不是对手。 待事态没有继续恶化下去以后,杜让能这才转身看向李晔,行礼道:“见过寿王,不知睦王态度如何?” 李晔客气的回礼道:“杜相公,睦王已经在京城中做好迎驾准备,我先回来复命,同时迎接圣上回京,这三千人是睦王让我带来以作护驾之用。” 听到李晔的话语,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寿王的归来,让杨复恭失去了阻拦僖宗回京的唯一借口。 杜让能兴奋地喊道:“太好了!太好了!” 而张濬则更为直接,他毫不犹豫地对杨守立说道:“杨都将,请你让我们进宫面见圣上,共同商议回京之事。” 杨守立此时心中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十分纠结。如果只是睦王一人还好,他还能强硬打发走,但现在满朝的文武百官都来了,他若想打发走可没那么简单了。 尽管如此,杨守立还是强装镇定,嘴硬地说道:“圣上圣体欠安,确实不太方便接见诸位。还请大伙先回去,等圣上身体好转之后,自然会派人通知诸位前来觐见。”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有了睦王军队的支持,南衙朝臣们的底气明显足了许多,态度也变得异常强硬,完全不像上次那样好糊弄。 孔纬见状,毫不客气地反驳道:“杨都将,你这样说恐怕不太合适吧。圣上圣体欠安,我们身为臣子,更应进宫探望圣上,以尽臣子之责。 你若执意阻拦,恐怕于理不合吧!”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义正言辞,让人根本无法反驳。 李晔还不知道僖宗因为刺杀病情又加重了,他原本以为只是旧疾复发,所以心中十分焦急,压低声音询问身旁的韦昭度:“韦相公,圣上难道是旧病复发了吗?” 韦昭度同样面色凝重,轻声回答道:“据杨复恭所言,圣上遭遇刺客行刺,受到惊吓后病情愈发严重了。” 李晔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这才知道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下他更加坐不住了,他失声惊叫道:“杨都将,快快让开,我必须立刻进宫去探望皇兄!” “没错!我们都要进宫去看望圣上!”周围的文武百官纷纷响应,他们眼见李晔和张濬带头,又有军队在背后撑腰,于是毫不犹豫地跟随其后,准备强行闯入行宫。 曹延见状,急忙抽出兵器,横在身前,以防杨守立和神策军对李晔及这些大臣不利。 杨守立看着情绪激动的李晔和一众文武百官,心中也不禁有些发怵。 但他又不敢轻易动手镇压,毕竟睦王手底下那几千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呢。 “诸位,不要再往前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杨守立眼见着局势逐渐失控,心中焦急万分,但又无计可施,只能硬着头皮发出这声恐吓。 但是他的威胁并未起到任何作用。张濬听到杨守立的话后,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往前又迈进了一步。 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嘲讽道:“杨都将,你想怎么个不客气法啊!难不成你还敢对我们这些人动手不成?” 二百一十一章 妥协 光天化日之下,杨守立自然不敢真的对这些文武百官动手,可是,如果就这样放任他们继续逼近,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杨守立一时之间变得有些骑虎难下,正在这时,他发现张濬身后的睦王军队也在逐渐向他们靠拢。 这一发现让他的心头猛地一紧,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于是,杨守立赶忙带着自己的人马不断向后撤退,试图拉开与张濬等人的距离。 但李晔等人却丝毫不肯罢休,步步紧逼,不给杨守立丝毫喘息的机会。 杨守立无奈之下,只能带着手下的士兵一路退到了宫门处。此时,他们已经无路可退,而李晔等人则气势汹汹地逼到了眼前,一场冲突似乎在所难免。 就在杨守立感到束手无策的时候,宫门内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杨军容到!”随着一声高喊,宫门缓缓打开,杨复恭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面沉似水,眼神冷漠地扫视了一下众人。 李晔等人听到声音,也纷纷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杨复恭。 “寿王,诸位相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如此冲撞行宫,难道就不怕惊扰了圣驾吗?”杨复恭一开口,便毫不客气地给众人扣上了一顶大帽子。 张濬见状,当即反驳道:“哼,杨军容,你私自封锁行宫,不让我们拜见圣上,到底是何居心?” 杨复恭嘴角微微一扬,冷笑道:“为了圣上的安危,我不得不封锁行宫。 况且,睦王竟敢派遣刺客行刺圣上,你们这些人不仅不与他划清界限,反而还和他的军队混在一起,我倒想问问,你们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 面对杨复恭的质问,杜让能站出来说道:“杨军容,你口口声声说睦王派刺客刺杀圣上,可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他的语气虽然还算平和,但其中的质疑之意却是毫不掩饰。 “刺客亲口承认了,难道还会有假不成?”杨复恭一脸笃定地回答道。 “话虽如此,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让刺客出来当面对质一下,这样才能让人信服。”杜让能显然并不买账,继续不依不饶地追问。 杨复恭见状,脸色微微一沉,说道:“刺客都已经被当场格杀了,又如何能出来对质呢?” 张濬在一旁冷笑一声,插嘴道:“杨军容,这可就难说了。毕竟死无对证,你说什么不就是什么了吗?” 杨复恭被张濬这么一怼,顿时有些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就在场面有些尴尬的时候,韦昭度站出来打圆场:“杨军容,眼下最要紧的并非讨论刺客之事,而是让我们进宫探望一下圣上的龙体是否安康。” “是啊,杨公,我们大家都非常挂念圣上的身体状况,还请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宫探视一下吧。”孔纬和其他大臣们也纷纷附和道。 杨复恭凝视着眼前的局势,心中暗自思忖,要想完全阻止他们入宫显然是不太现实的事情。 经过一番考虑后,他最终还是决定做出妥协,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吧,你们可以进宫,但睦王派来的军队绝对不能进入,以防对圣人不利。” 李晔与几位宰相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都认为,虽然杨复恭可能心怀叵测,但毕竟这么多人一同入宫,他应该还不至于如此肆无忌惮地将他们全部杀害。 于是,李晔几人略作犹豫后,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杨复恭提出的这个条件。 只是李晔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之心,他走到曹延身旁,压低声音说道:“曹将军,如果一个时辰之后我还没有派人出来,那就麻烦你想办法营救我了。” 曹延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明白李晔的担忧并非多余。紧接着,李晔转身对杨复恭说道:“杨军容,我只带两名随从一同入宫,应该不会有什么妨碍吧?” 杨复恭随意地扫了一眼李晔身边的那两名随从,似乎并未将他们放在心上,然后爽快地点头道:“当然可以。” 待曹延等人退出宫门处的警戒范围后,杨守立立刻行动起来,迅速重新布置好了防线,以防万一。 一切就绪后,他与曹延再度形成了对峙的局面,气氛又恢复成了当初的紧张模样。 而李晔以及满朝文武大臣们,则在杨复恭的引领下,缓缓地步入了行宫之中。 进入行宫后,众人便径直朝着僖宗的住处走去。 而僖宗寝宫内,尽管御医们已经竭尽全力地抢救,但僖宗的状况依然不容乐观。他躺在病榻上,面容憔悴,形如枯槁,仿佛生命的烛光随时都可能熄灭。 孟才人正跪坐在床边,满脸忧虑地凝视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僖宗。 她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滚落下来,浸湿了衣襟。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充满了对僖宗的心疼和担忧。 这几日僖宗的身体状况,已经让孟才人几乎绝望。 可是就在她伤心欲绝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爱妃,爱妃……” 孟才人不禁一怔,她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但紧接着,那声音又接连传来两声,虽然微弱,但却异常清晰。她立刻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僖宗的脸上。 果然,僖宗的眼睛已经微微睁开,正艰难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孟才人见状,欣喜若狂,她急忙扑到僖宗的身边,激动地说道:“五郎,你总算醒了!” 随后,她心急如焚地冲着内侍高声喊道:“快去传御医!”声音之大,仿佛整个宫殿都能听见。 内侍听到这声呼喊,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一路小跑着去传唤一直候在门外的御医。 不一会儿,御医匆匆忙忙地跑进房间,刚行完礼,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僖宗又一次开口说道:“不用了,你先退下吧。” 二百一十二章 心愿 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让御医有些惊愕,他不禁疑惑地看着僖宗,似乎想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不过僖宗的表情十分坚决,显然并不是一时冲动。 一旁的孟才人见状,心中担忧不已,她连忙劝说道:“五郎,还是让御医看看吧。毕竟你刚刚才苏醒过来,身体状况还不清楚。” 僖宗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不必让御医看了,先退下吧。” 御医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无奈地退出了房间。 孟才人看着僖宗苍白的脸色,心疼不已,她想到僖宗昏迷的时候一直未曾好好进食,于是便柔声说道:“五郎,既然如此,我让人给你安排点吃食吧,你昏迷了这么久,肯定饿坏了。” 然而,僖宗却再次拒绝了她的好意,他的目光落在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然后轻声问道:“爱妃,寿王回来了吗?”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前些日子还雄心勃勃的他,如今随着病情的日益加重,那股豪情壮志也如过眼云烟般消散殆尽。 回首自己的一生,后面大部分时间都在颠沛流离中度过,四处逃难。 即便如此,他也绝不愿在临死之际仍漂泊在外。 无论如何,他,李儇,身为大唐王朝的皇帝,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大唐的核心之地——长安。 因此,当他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后,最为关切的问题便是寿王是否已经归来。只要寿王能够及时赶回,杨复恭便再也无法以这个理由来阻拦他回京了。 孟才人对寿王的情况知之甚少,因为杨复恭早已封锁了行宫,使得宫外的消息无法传入宫内,而宫内的消息也无法传递到宫外。 面对僖宗的询问,她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答道:“妾身也不知道。” 僖宗听闻此言,不禁感到有些失望,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唉……” 这声叹息中,既有对自己命运的无奈,也有对寿王归来的急切盼望。 只是就在他叹息之时,门外突然传来内侍的通报声:“杨军容、寿王以及诸位相公求见!” 僖宗听闻此言,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庞也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丝红晕。 他强撑着身体,试图从病榻上站起来,但由于身体过于虚弱,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站在一旁的孟才人见状,急忙上前扶住僖宗,关切地问道:“圣上,你身体还未痊愈,切莫勉强自己啊。” 僖宗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然后急切地对门外喊道:“快,让他们进来!” 随着僖宗的话音落下,房门被轻轻推开,杨复恭领着李晔和几名宰相鱼贯而入。 众人进入房间后,先是恭敬地向僖宗行了个礼,然后杨复恭偷偷观察了一下僖宗的神色,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他这才明白,刚才那两名内侍为何一直对他使眼色,原来是僖宗已经清醒过来了。 事已至此,杨复恭也只能硬着头皮,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向僖宗行礼道:“见过圣上!” 李晔和杜让能等几位宰相也纷纷效仿,齐声说道:“见过圣上!” 僖宗的目光落在李晔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似乎忘记了其他人的存在,连忙开口问道:“七郎,八郎那边情况如何?” 李晔看着僖宗那憔悴不堪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楚,但他还是强忍着泪水,定了定神,回答道:“回禀圣上,睦王并无谋反之意,他已经在城中做好了迎驾的准备,并且还特意派出了三千精骑前来护驾。” “哈哈哈!好!好!好!”僖宗的笑声在宫殿中回荡,他的心情显然非常愉悦,一连说了三声好,仿佛压抑已久的情绪得到了释放,整个人都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笑完之后,僖宗的目光落在了杨复恭身上,他微笑着问道:“杨公,如今寿王已经归来,我们是否也该启程返京了呢?” 杨复恭心中一紧,他知道自己用来阻止僖宗回京的借口已经不复存在了。 面对僖宗的询问,他一时之间也有些语塞,脑海中急速运转,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拖延时间。 经过一番思索,杨复恭终于想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他连忙说道:“圣上,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一路上舟车劳顿,臣担心圣上的身体会吃不消,病情可能会加重。 依臣之见,圣上还是在凤翔安心养病,等身体完全康复之后再出发比较妥当。” 僖宗似乎对杨复恭的借口并不买账。他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杨复恭会这么说。 在回京的强烈意愿支撑下,僖宗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许多。只见他站起身来,几步走下去,步伐稳健,丝毫看不出有任何虚弱的迹象。 僖宗自信地看着杨复恭,说道:“杨公,不必担心,朕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这点路程对朕来说算不得什么。” 这下杨复恭有些骑虎难下了,他万万没有料到,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僖宗,竟然会在这个关键时刻苏醒过来,而且看起来身体状况还大有好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杨复恭完全措手不及。 他狠狠地瞪了那两名内侍一眼,心中暗骂这两人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将僖宗醒来的消息告诉他。 若是早知道僖宗已经苏醒,他绝对不会带这些人进来面见僖宗。 正当杨复恭感到左右为难之际,僖宗紧接着又开口说道:“杨公啊,去安排一下启程回京的事宜吧。” 杨复恭心中一紧,他知道自己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于是连忙说道:“圣上,此次回京人数众多,需要筹备的事务繁杂,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准备妥当。 不如等臣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再出发回京,这样也能确保行程顺利。” 僖宗早已看穿了杨复恭的心思,只见他冷笑一声,道:“哼,杨公,刚才寿王不是说了吗,睦王已经派遣了三千精骑前来护送朕回京。 既然如此,你们就先在此地慢慢准备吧,朕与这三千骑兵先行一步回京即可。” “万万不可啊,圣上!”杨复恭心急如焚,连忙开口劝阻道。 可是僖宗此时已经铁了心要回京了,只见他摆了摆手,说道:“好了,杨公,你不必多言了。” 随后又看向李晔道:“七郎,快带朕去看看八郎的那三千骑兵吧。” 话音未落,僖宗抬腿便准备往外走去。 二百一十三章 退让 杨复恭见状,心中愈发焦急,这个时候要是让僖宗出去,然后让睦王的军队接走了,那他就彻底完了。于是,他顾不得考虑,急忙高声喊道:“来人!” 这一声呼喊,不仅让僖宗停下了脚步,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门外的神策军听到这声音,纷纷闯了进来。 僖宗缓缓转过身来,面沉似水,冷冷地盯着杨复恭,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 杨复恭被僖宗如此盯着,心中不禁有些发毛,但他还是强作镇定,梗着脖子道:“圣上,你的圣体尚未痊愈,此时外出实在不妥,还是先在行宫中静养为宜吧!” 杜让能见此情形,顿时怒发冲冠,满脸怒容地斥责道:“杨军容,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如同田令孜一样裹挟圣上吗!” 孔纬更是气得浑身颤抖,手指着杨复恭,怒不可遏地喝道:“杨军容,你难不成还想软禁圣上!” 韦昭度满脸怒容,瞪大双眼,怒视着这些神策军,怒喝声如雷贯耳:“你们这些大胆狂徒,怎敢如此放肆地闯入圣上的房间,莫非是想要造反吗!”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对神策军行为的极度不满和愤怒。 这三位宰相面对这种情况都有所表示,而一向与杨复恭唱反调的张濬此时却选择了沉默,并未出声。 李晔见状,更是毫不犹豫地迅速护在了僖宗身旁,生怕杨复恭和神策军对他不利。 而僖宗此刻终于展现出了一个帝王应有的威严和气魄,他面沉似水,眼神冷漠地扫视了一圈杨复恭后,便毅然决然地迈步向着房门外走去。 挡在房门前的神策军却惊慌失措起来,他们紧张地看着僖宗一步步朝他们走来,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恐惧和不安。 这些神策军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杨复恭,希望他能给出指示。 “滚开!”就在神策军们犹豫不决的时候,僖宗突然发出了一声怒吼,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楚的传到了房间中的每个人耳里。 这声怒吼充满了帝王的威严和霸气,让这些神策军们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纷纷下意识地让开了房门,眼睁睁地看着僖宗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杨复恭站在原地,心中懊悔不已。他意识到自己的优柔寡断让他在面对僖宗时失去了先机,而现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僖宗在李晔的搀扶下离去,而那些宰相们也紧随其后。 当僖宗和李晔走出房间后,杨复恭终于回过神来,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些不知所措的神策军,心中的恼怒和焦虑交织在一起。 “跟上!保护圣上安全!”杨复恭怒喝一声,他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神策军们听到命令,立刻行动起来,紧紧跟在杨复恭的身后。 僖宗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去,他的步伐虽然有些不稳,但却散发出一种强大的气场。 那些神策军们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只能默默地跟在后面,不敢轻易上前。 当僖宗走到寝宫门口时,那些守在外面的文武百官们见到他安然无恙的样子,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齐声高呼:“见过圣上!”声音响彻整个行宫。 这些大臣们心中的担忧终于得到了缓解,无论僖宗此刻的状况如何,只要他还活着,他们就有了主心骨。 僖宗并没有过多地回应他们,他的心思完全放在了返回京城的事情上。 于是,僖宗点了点头便继续朝着行宫外面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行宫内呈现出一种颇为有趣的场景:僖宗在李晔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着,他的身后紧跟着几位宰相以及众多的文武百官。 而杨复恭则率领着神策军,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却始终不敢贸然上前阻拦僖宗前行的步伐。 终于,一行人来到了宫门前。负责守卫宫门的神策军见到圣上竟然亲自驾到,顿时都有些茫然失措。 他们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眼神,显然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更不知道为何没有见到杨复恭的身影。 就在这尴尬的氛围中,僖宗突然发出一声威严的呵斥:“把门打开!”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门前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听到这道命令,几名神策军下意识地就想要遵从旨意去打开宫门。 就在他们即将行动的瞬间,杨复恭的声音突然传来:“慢!” 这声呼喊让那几名神策军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转头看向杨复恭,等待他的指示。 杨复恭见状,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面带微笑地对僖宗说道:“圣上,臣这就安排回京的事宜。不过,关于护驾之事,还望圣上能让神策军承担此重任。 毕竟,神策军乃是天子禁军,多年来一直负责护卫圣上的安全,其忠诚度和专业性都毋庸置疑。相较之下,睦王的那些军队来历不明,臣实在难以放心啊。” 杨复恭之所以这样说,其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就在刚才跟随僖宗的路上,他已经意识到目前的局势已经到了最糟糕的地步。 既然无法阻止僖宗回京,那无论如何都要将僖宗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样等回到京城后,他才有与睦王谈判的筹码。 二百一十四章 如愿 僖宗听到杨复恭的话,不禁感到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杨复恭会继续强硬地反对自己回京,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做出了让步。 不过,僖宗现在一心只想尽快赶回京城,对于由谁来护送自己,他并不是特别在意。 “哦?杨公所言可是真心话?”僖宗疑惑地问道。 杨复恭连忙点头,态度诚恳地回答道:“圣上,臣所言句句属实。臣这就立刻吩咐下去,让人去做回京的准备工作。明日清晨,我们便可启程回京。” 僖宗在考虑之后,终于缓缓地开口说道:“好,可以,那就明日清晨即刻启程。” 听到僖宗的应允,杨复恭心中暗喜,连忙面带微笑地回应道:“如此甚好,那圣上还是先回寝宫歇息静养吧,臣这就吩咐下去,让人着手整理行装等物,确保明日出发时一切都准备妥当。” 正当僖宗准备点头表示同意之时,李晔突然插话道:“杨公,既然决定明日一早出发,那是否也该将行宫的封锁解除了呢?行宫的安全问题,就交由神策军和我带来的人一同负责吧。” 李晔的这番话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愣,尤其是杨复恭,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李晔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一旁的杜让能见状,赶忙附和道:“是啊,臣也觉得如此安排颇为合适。” 其他几位宰相见状,自然也不敢怠慢,纷纷齐声应和道:“臣等附议。” 这些人可都是官场中的老油条,他们又怎会不明白李晔的意思呢?谁能保证杨复恭不是在使缓兵之计呢? 万一他被逼急了,狗急跳墙,晚上再来一次刺客行刺之事,直接将皇上置于死地也并非没有可能。 毕竟,之前就已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有了这样的先例在前,众人自然都不敢掉以轻心。 “朕也觉得可以,杨公你看呢?”僖宗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担忧,他想起了前几日的刺客刺杀事件,那惊险的一幕至今仍历历在目,让他心有余悸。 杨复恭自然明白僖宗心中的疑虑,他也确实曾有过一些不轨的念头。 然而,此时若直接表示反对,岂不是等于直接承认自己心怀鬼胎?于是,他只得无奈地点头应道:“臣没有意见。” 这一刻,僖宗在面对杨复恭时,第一次让他做出了如此多的让步。 这让僖宗的心情豁然开朗,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被移开了。心情愉悦的他,身体状况竟也随之好了一些。 回到行宫房间后,僖宗食欲大增,美美地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安然入睡。 与此同时,皇宫中的守卫工作也已经安排妥当。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曹延亲自率领着上百名精锐士兵,如铜墙铁壁般守护在僖宗的房间外。 而杨守立则率领着神策军,与曹延的队伍形成犄角之势,互为左右,共同守护着僖宗的安全。 不仅如此,曹延带来的人还分出一部分,负责保卫李晔的安全。 其余的人则分布在行宫中的各个关键位置,形成了一张严密的防护网,将整个行宫都笼罩其中。 深夜,杨复恭的府邸之中,眼看着局势又一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杨复恭的内心愈发地焦躁不安起来。 “如今圣上已然下定决心要回京,我已经是无力回天,再没有任何方法能够阻止他了。”杨复恭满脸愁容,无可奈何地叹息道。 “早知道是这样,当初我们在刺杀圣上的时候,就应当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他斩杀于当场,如此一来,便不会有今日这般诸多事端了。”站在一旁的黑袍人突然开口说道。 这一次,杨复恭并未像往常那样反驳黑袍人的话语,而是沉默不语,只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道:“事已至此,再去懊悔过往之事也无济于事,还是好好思量一下回京之后应当如何应对吧。” 黑袍人闻言,稍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问道:“今晚是不是还有机会对圣上动手?” 杨复恭摇了摇头,叹息道:“恐怕是没有机会了,睦王的军队如今都驻守在行宫内,戒备森严,我就算有心想要安排你去行刺圣上,恐怕也是难以找到下手的时机啊。” 黑袍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道:“在路上动手,是否有机会?”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带着一丝希冀。 杨复恭冷笑一声,嘲讽道:“那更是痴人说梦!大军都聚集在一起,你如何能够下手?稍有不慎,不仅你的性命难保,连整个计划都会败露。” 黑袍人闻言,不禁有些沮丧,但他仍不甘心地追问:“那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杨复恭沉思片刻,缓缓说道:“你现在当务之急是立刻回京,寻找合适的时机除掉睦王。这才是最为稳妥的方法。” 他心中暗自思忖,想要在半道上谋害僖宗并非易事,且不说僖宗本人警惕性极高,就连李晔等人也对他有所防备。 杨复恭懊悔不已,恨自己有时过于优柔寡断,不够心狠手辣,以致错失了许多良机,才会落得如今这般被动的局面。 事已至此,他下定决心,绝不能再妇人之仁,务必要将僖宗紧紧地掌控在自己手中,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好!那我马上动身,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看看是否能够找到一个绝佳的机会,将他置于死地。” 黑袍人毫不犹豫地应道,声音低沉而冷酷。 说罢,黑袍人如同鬼魅一般,瞬间消失在了房间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待黑袍人彻底消失之后,杨复恭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定了定神,然后唤来两名心腹信使,迅速地在纸上写下两封密信。 写完之后,杨复恭将密信仔细地封好,交给了那两名信使,并郑重地嘱咐道:“这两封信至关重要,你们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它们送到凤翔与山南西道的边境。 途中不得有丝毫耽搁,更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信件的内容。” 两名信使明白任务的重要性,他们郑重地点头应是,小心翼翼地将密信收好,然后转身快步退出了房间。 看着信使离去的背影,杨复恭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凝视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暗自思忖道:“想要我就这样心甘情愿地交出手中的权力,那简直是痴人说梦!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拼死一搏,绝不能坐以待毙!” 二百一十五章 启程 文德元年,二月十四日,阳光明媚,微风拂面。在凤翔城外,一场盛大的启程仪式正在举行。滞留凤翔长达近一年的僖宗,终于要踏上回京的路途了。 尽管这次僖宗回京的队伍规模不如上次从蜀地回京时那样庞大,但仍然是极为壮观的。 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宗室亲王、后宫妃嫔、众多太监宫女,再加上追随僖宗的部分百姓,以及神策军和李倚的骑兵队伍,加起来足有几万人之多。 原本计划上午出发,但由于人员众多、辎重繁多,一直拖延到了午时才正式动身。心急如焚的僖宗,不停地催促着启程,但面对如此庞大的队伍,也只能无奈地等待。 终于,在经过一番忙碌和整顿之后,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僖宗坐在马车里,心情略微安定了一些。他透过车窗,望着渐渐远去的凤翔城池,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慨。 “朕从光启元年二次离京,到现在又过去了两年啊!”僖宗喃喃自语道。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回忆起年少时在长安的点点滴滴。往日那繁华的街市、宏伟的宫殿、熙熙攘攘的人群,都仿佛还在眼前。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僖宗深深地叹了口气,感叹着自己的命运多舛。 自广明元年以来,僖宗的人生就如同一场漫长而痛苦的逃亡之旅。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颠沛流离中度过,而留在长安的日子却寥寥无几,以至于他对这座曾经熟悉的城市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 孟才人温柔地安慰着僖宗:“五郎,如今这天下已然太平,叛乱也都已被平定。待到我们此次重回长安,想必便再也无需离开了。” 僖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轻声回应道:“是啊,无需离开了。” 他心中却明白,如今的天下恐怕早已不再是他李家的天下。四处战乱不断,所谓的“太平”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说法罢了。不过,他确实不会再离开了,因为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孟才人静静地靠在僖宗的怀中,凝视着他那越发消瘦的面庞,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楚。她看着僖宗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而这次返回长安,或许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共同踏上这片土地了。 与此同时,李晔率领着曹延及数百名骑兵,紧紧地护卫在昭宗的车驾旁边。他们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确保昭宗的安全。 而在另一侧,杨守立也带领着数百名神策军,同样严密地守护着车驾。双方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各自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自从李昌符和朱玫的叛乱被平定之后,凤翔至京城这片地区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定。原本被战火肆虐的土地,如今已逐渐恢复生机,百姓们也开始重建家园,过上平静的生活。 李晔骑在马上感慨万千,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把僖宗迎回京了。 “曹将军,你跟随八郎多少年了?”闲来无事的李晔好奇地开口问道。 曹延坐在马上,听到李晔的问题,他稍稍顿了一下,然后沉声道:“回寿王,已经两年了。” 李晔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两年时间,也不短了啊。”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接着又问道:“你觉得八郎是个怎么样的人?” 听到李晔的问题,曹延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睦王的身影。他回忆起与睦王相处的点点滴滴,从光启元年随睦王逃出长安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陪伴在睦王身边,亲眼见证了睦王的崛起。 那时的睦王身边只有几十名黄头军,但他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一步步发展壮大,如今已经拥有了上万人的军队。曹延对睦王的能力和领导才能深感钦佩,他知道睦王并非池中物,将来必定会有一番大作为。 “大王……他实在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他才好。但无论是永宁的百姓,还是军中的士卒,对大王都是心悦诚服、无比敬仰的。”曹延感慨地说道。 听到这话,李晔对自己这个八弟愈发好奇起来。他在长安生活了那么多年,却从未发现八弟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自从那次从蜀地返回的途中,八弟受了一次伤之后,就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难道真如他自己所言,是在梦中得到了仙人传授的治国之道吗? 李晔不禁陷入了沉思,一时间竟然有些沉默不语。他的内心深处,隐隐地产生了一丝疑惑。如此有能力的八郎,真的会心甘情愿地将皇位拱手相让吗? 见李晔不再说话,曹延自然也不会多嘴。于是,两人都默默地赶着路,谁也没有再开口。 回京的大部队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缓缓地向前移动着。在这支庞大的队伍中,除了众多的官员和士兵,还有一辆辆马车,其中就有杜让能家的马车。 马车内,杜云知正静静地坐着,她的贴身侍女绿萼却突然打破了这份宁静。 “小娘子,马上就要见到心上人了,心情如何呀?”绿萼眨着眼睛,调皮地打趣道。 杜云知的脸瞬间像熟透的苹果一样红了起来,她嗔怪地看了绿萼一眼,娇嗔道:“绿萼,你又在乱说了。” 尽管她嘴上这么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微笑,那笑容如春花绽放,怎么也掩饰不住。 绿萼见状,捂嘴偷笑起来,继续调侃道:“小娘子,我可没有乱说哦,你看你嘴角的笑意都快溢出来啦,显然是对即将见到睦王满心欢喜呢。” 只是不知为何杜云知这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反驳绿萼,而是幽幽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就算见到了又能怎样呢?” 绿萼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不解,她追问道:“这是为何呢,小娘子?” 杜云知并未回答,只是透过车窗,凝视着外面不断掠过的风景。 突然,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哀怨:“唉,只怕他早已经忘了我吧。” 随后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想必当时所说的话也不过是一句戏言罢了。要不然,这么久的时间,他怎么从未曾来寻过我呢?” 一旁的绿萼看着杜云知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她轻声安慰道:“小娘子,主君不是也说了吗,现在睦王正在京城做大事呢,也许是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吧。” 杜云知当然明白这只是绿萼的安慰之言,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也许吧。” 她的内心却并不像她的表面那样平静。她知道,这些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二百一十六章 变数 大部队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长龙,缓缓地向前行进着。他们离开凤翔府后,便沿着凤兴道一路前行。 这条道路宽阔平坦,据《元和郡县志》记载,凤翔距离上都长安仅有三百一十里,途中需要经过郿县和周至,然后才能进入京兆府的范围。 由于这一路都没有遇到什么危险,而且沿途都是宽阔的大道,僖宗便下令加快行军速度。每日行军接近四十五里,按照这样的速度,一个星期后他们就能够抵达长安了。 尽管僖宗觉得这个速度还是有些慢,但也实在没有办法再加快了。前面的几天都是风平浪静,一切都显得那么顺利。 但当他们走出凤翔境内,到达周至时,情况突然发生了一些变故。 “报!曹都将,前方出现大批军队!”一名负责前方开路的骑兵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向曹延和李晔禀报。 听到这个消息,曹延和李晔都大吃一惊。 李晔连忙开口问道:“是睦王派出来迎驾的部队吗?” 探马连连摇头,:“启禀寿王,来者并非大王的军队,军旗之上,为‘杨’字!” “杨?”曹延闻言,不禁眉头微皱,面露疑惑之色。 “正是!”探马语气坚定,再次肯定地回答道。 “他们有多少人马?”曹延紧接着追问。 探马稍稍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然后才答道:“军旗飘扬,密密麻麻,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少说也有几万人!” 李晔与曹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愕和不解。他们实在想不通,这突然冒出来的大量军队究竟是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李晔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了另一侧负责护驾的杨守立等人。只见杨守立正满脸得意地望着曹延他们,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曹延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恍然大悟——这多半是杨复恭的援军到了! 他连忙向李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向杨守立那边。李晔心领神会,顺着曹延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了杨守立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以及他脸上流露出的幸灾乐祸。 曹延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意识到情况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车内的僖宗原本正闭目养神,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不禁心生疑惑,于是出声询问道:“怎么了?外面发生何事了?” 杨守立听到僖宗的询问,赶忙躬身回答道:“回禀圣上,义父为了确保圣上此次行程的安全,特意安排了山南西道和金商两镇的军队前来护驾。” 僖宗闻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杨公有心了。”说完这句话后,车内便再无其他声音传出。 杨守立见僖宗不再言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挑衅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曹延,仿佛在向他示威。 曹延自然注意到了杨守立的挑衅,但他并未理会,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知道,虽然目前双方还没有发生冲突,但到了京城之后,局势恐怕就难以预料了。 就在这时,李晔在一旁轻声问道:“曹将军,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曹延回过神来,略加思索后回答道:“我马上派遣信使前往长安,告知大王这里的情况,让他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至于我们,还是照往常一样行事即可。” 曹延心里很清楚,在抵达京城之前,至少双方都不会轻易动手,毕竟谁也不想承担挑起事端的责任。 但一旦进入长安范围,情况就可能会发生变化,所以必须提醒大王提前做好战斗的准备。 杨复恭心情愉悦,早早地便抵达了前方。他满怀期待地张望着,终于看到了自己的两位义侄——杨守亮和杨守宗。 “哈哈,守亮,守宗,你们可算来了啊!”杨复恭喜笑颜开,快步迎上前去,声音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兴奋。 杨守亮和杨守宗见状,也不敢怠慢,急忙翻身下马迎上前去,向杨复恭行礼道:“义叔!” 杨守亮身材高大,引人注目。据《新唐书》记载,他本名訾亮,身长七尺,面容如铁,故而得了个“南山一丈黑”的绰号。 虽然这个绰号或许有些夸张,但也足以说明他的威猛形象。与杨复恭手下的其他义子相比,杨守亮确实显得更为突出。 尽管他的战斗力可能不如李茂贞、王建等人那般,但也算得上是一位不错的猛将,足以在战场上独当一面。 “你们来了,我这心总算是安稳了下来啊!”杨复恭看着他们身后那数万大军,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又将目光转向了高大威猛的杨守亮,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 杨守亮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抱拳施礼道:“义叔放心,此次我与守宗带来了三万精锐之师,必定能够助义叔夺回皇城和宫城!”他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人群中回荡。 一旁的杨守宗也不甘示弱,拍着胸脯保证道:“义叔,那睦王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罢了,有我和阿兄出马,定然是不会有任何问题!” 杨复恭听了二人的话,心情愈发愉悦,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好啊,好啊,有你们在,我就放心多了。走吧,我带你们去见见圣上!” 说罢,杨复恭转身上马,领着杨守宗和杨守亮一同朝着僖宗的车驾赶去。一路上,杨复恭的心情格外舒畅,多日来的烦闷一扫而空。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僖宗的车驾前。杨复恭故意提高了声音,朗声道:“圣上,金商节帅杨守宗和山南西道节帅杨守亮前来护驾!” 僖宗慢慢地将头探出车窗,眼神淡淡地扫了杨守亮和杨守宗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杨守亮和杨守宗见状,连忙躬身行礼,齐声说道:“拜见圣上!” 僖宗微微颔首,用一种平淡无奇的语调回应道:“两位卿有心了,杨公也有心了。” 杨复恭站在一旁,听着僖宗这毫无感情色彩的话语,心中不禁涌起一丝不满。 但他却并未在意,反而笑容满面地说道:“圣上,两位大帅如此忠心耿耿,是不是应该给予一些赏赐呢?否则,恐怕会让众多将士们感到心寒啊!” 杨复恭的话语中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有了杨守亮和杨守宗所率领的三万军队作为后盾,再加上此时已经远离了凤翔,杨复恭的底气变得更加充足,他的态度也愈发骄横起来。 僖宗对杨复恭的话恍若未闻,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杨公,这件事情就交由你去处理吧,朕有些倦了。” 说罢,他便毫不犹豫的回到了车内,仿佛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 杨复恭眼见僖宗如此冷漠,心中更加不悦,但也没再多说什么。他迅速转过身来,对着杨守亮和杨守宗微笑着说道:“还不赶快谢过圣上!” 杨守亮和杨守宗不敢怠慢,急忙再次躬身行礼,齐声说道:“臣等多谢圣上隆恩!” 见僖宗并未回话,杨复恭冷哼一声,随后向着杨守亮和杨守宗道:“好了,你二人也一起行军吧,赏赐之物我待会命人给你们送过去!” 二百一十七章 应对 杨复恭与杨守亮等人会合后的第二天,睦王府内。 李倚坐在书房的书桌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表情凝重地对站在一旁的李振说道:“兴绪,你看看吧,这是曹延派信使送来的密信。” 李振闻言,连忙上前几步,从李倚手中接过密信,展开仔细阅读起来。随着阅读的深入,李振的眉头也逐渐皱起,越锁越紧。 待李振将密信看完后,他不禁感叹道:“杨复恭看来是有些狗急跳墙了啊。” 李倚点了点头,说道:“的确如此,他显然不甘心就这样把权力交出来。” 李振揉了揉脑袋:“如此一来,局势又增加了些许变数啊!”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忧虑。 李倚也感到有些头疼,他当时就是觉得杨复恭此人不如田令孜那般肆无忌惮。因此,他才敢对杨复恭步步紧逼,想要迫使他交出权力。 只是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杨复恭的决心和胆量。如此看来史书中的记载也不可全信啊,把他逼到绝境,他还是会反咬一口。 “杨复恭的神策军其实并没有什么威胁,即便是杨守亮和杨守宗所率领的那数万人马,也并非难以应对。 真正让我感到担心的是,如果杨复恭在战斗中遭遇失败,他很可能会挟持僖宗以及众多文武百官逃往金商镇。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局势将会变得极为棘手。” 李倚缓缓开口道。 事实上,田令孜所组建的神策军五十四都,真正具备战斗力的仅有王建所统领的那几都而已。 而在田令孜下台之后,随驾的五都也随之分崩离析,各自散去。 杨复恭接手后重建的神策军,其中大部分士兵都是新兵,缺乏实战经验。 此外,他手下也没有特别出色的将领能够统领军队,所以这支神策军很难形成强大的战斗力。 至于李昌符为何会败给杨守立,这并非因为杨守立有多么厉害,而是因为李昌符早已失去了军心。 相比之下,禁军则同仇敌忾、上下一心,最终成功击败了李昌符。 杨守亮和杨守宗虽然具备一定的战斗力,但他们在谋略方面却有所欠缺。如果真的发生战斗,以高仁厚的能力,要想战胜他们应该并非难事。 李倚眉头紧皱,心中的忧虑愈发沉重。当前的局势严峻,现在有了杨守亮的支援,实际上僖宗他们已经被杨复恭所控制,他那三千人也难起到什么作用。 从杨复恭没有拦截曹延派出的信使就可以看出,这是在向李倚示威,告诉他自己手中握有人质。 面对如此艰难的局面,李振经过考虑后,开口建议道:“大王,依我之见,我们不妨以退为进。” 李倚一脸狐疑地看着李振,追问道:“何为以退为进?” 李振解释道:“让出京城和皇城,与杨复恭谈判,换取凤翔节度使的职位。” 李倚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决然地表示:“这绝对不行!我已经答应了寿王,要助他登上皇位,扫除宦官集团这个危害我大唐的毒瘤。我怎能在这个关键时刻退缩呢?” 李振对李倚的决定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面色凝重地说道:“大王,我理解你的决心,但如今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夺取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而不是将过多的精力耗费在朝堂之上的争斗中。” 对于李振而言,他内心深处其实并不希望宦官集团被彻底清除。因为在他看来,一个混乱不堪、权力分散的大唐朝廷,反而更有利于睦王未来的发展。 而等到睦王的实力逐渐壮大到一定程度后,凭借其宗室的身份,登上大唐皇位简直就是易如反掌之事。 李倚却显得有些犹豫不决。他当然清楚李振所说的这番话不无道理,同时他也明白,时间对于他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如今的天下局势异常复杂,各个藩镇之间相互攻伐,局势尚未明朗。朱温此时正被朱槿和朱萱两兄弟死死牵制,根本无暇顾及西边的事务; 李克用同样也有一大堆棘手的问题需要处理;而李茂贞和王建这两个潜在的竞争对手,目前也都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他能够抢先一步发展壮大自己,那么日后在与朱温、李克用争夺天下的过程中,无疑就会多一份胜算。 想到这里,李倚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举动似乎有些多余。他不禁开始懊悔起来,要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或许就不该掺和进这件事情里来。 说不定按照历史的发展轨迹,杨复恭最终还是会立寿王为帝。 看见李倚还在犹豫不决,李振心中愈发焦急起来,他连忙说道:“正如大王之前所言,就算我们能够战胜杨复恭又能怎样呢? 万一到时候他挟持圣上逃跑了,那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白白辛苦一场吗?” 李倚听后,脸上露出一丝苦恼之色,他叹息着说道:“可是我已经答应了寿王啊。” 李振见状,连忙安慰道:“这并无大碍,我可以去跟杨复恭进行谈判,在原来的条件基础上,再加上一条以寿王登基的条件。” 李振对此充满信心,只要睦王远离京城,杨复恭自然不会对这个条件有任何异议。 毕竟,杨复恭所需要的仅仅是一个能够被他掌控的皇帝而已,至于是谁登上皇位,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重要,只要这个人是十六王宅中的李姓就行。 见到李振如此坚决,李倚也不好再坚持,只得无奈地点头应道:“好吧,既然如此,那就将这件事情交由你来处理吧。只要我看到诏书,我便会立刻撤出京城。” 李振闻言,心中大喜,他连忙应道:“大王尽管放心,我这就立刻前去与杨复恭谈判!” 看着李振匆匆离去的背影,李倚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倚的实力不断增强,他的野心也在不知不觉中逐渐膨胀。 曾经,他的初心只是想要成为一方藩镇,辅佐昭宗皇帝匡扶大唐社稷,然后在功成身退之后,做一个逍遥自在的王爷。 如今的他却发现,自己的想法已经发生了变化,他渴望得到更多。 就在前几日,几位宰相的使者前来拜访他,向他阐述了他们的想法。 李倚听到这些话时,虽然感到有些哭笑不得,但内心深处却也有一丝隐隐的意动。 不过,李倚的理智告诉他,现在并不是成为皇帝的最佳时机。 尽管他拒绝了那些使者的提议,但他的潜意识里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并非完全不想当皇帝,只是目前的局势还不够稳定,时机尚未成熟罢了。 李倚不禁开始思考,如果真的有一天,他的实力强大到足以不惧任何藩镇的威胁,他的手下们给他披上黄袍,他是否能够坚定地拒绝呢?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盘旋,让他感到一阵迷茫和困惑。 二百一十八章 偶遇 就在李倚直视自己内心想法的时候,突然间,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紧接着,门外传来了王承恩那充满惊喜的声音:“大王!好消息啊!我们发现锦茵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倚猛地一怔,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什么?!”他失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惊喜和激动。 李倚顾不上其他,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门口,迅速打开了房门。“快进来!”他焦急地对门外的王承恩喊道。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王承恩气喘吁吁地走进了房间。他的额头上挂满了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一进门,王承恩便先行了个礼,然后才定了定神,开口说道:“周铁牛说,昨天他的两名手下在平康坊中寻欢作乐的时候,偶然间发现了一名女子,觉得她的长相很是眼熟。 于是,他们便悄悄地记下了那女子的模样,等回到周铁牛那里后,一对比,发现那女子竟然和画中的锦茵长得极为相似!所以,他们立刻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铁牛。” “平康坊?”李倚喃喃自语道,心中暗自思忖着。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锦茵竟然会躲藏在如此风花雪月的地方。平康坊可是京城中出了名的烟花之地,那里鱼龙混杂,要想在那里找到一个人,无异于非常困难。 王承恩似乎看出了李倚的疑惑,连忙回答道:“正是!那两名手下也是碰巧发现的,谁能想到锦茵会藏身于那种地方?” “可曾发现她有与其他人联络?”李倚眉头微皱,一脸严肃地追问道。 王承恩赶忙回答道:“回大王,据他们所言,并未发现锦茵与其他人有任何联络。 他们只是偶然间遇见了锦茵,觉得有些眼熟,不过锦茵是孤身一人,并没有与其他人同行。” 李倚微微点头,表示了解。他心里明白,这些人就算发现了锦茵想要跟踪她恐怕也绝非易事。 不过,既然锦茵出现在平康坊,那就说明这里面应该存在着他们的一个据点。只是平康坊范围颇大,要想在其中找出一个人来,确实需要花费一些时间和精力。 平康坊,作为长安城最为着名的坊区之一,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属青楼了。 只不过青楼实际上只占据了平康坊很小的一部分,主要集中在该坊的东北部。 除此之外,平康坊内还有着十几处进奏院,这些进奏院类似于藩镇驻京的办事处,负责传递地方与中央之间的信息和公文。 此外,坊内还有大量的民居、官员的住宅以及寺庙道观等建筑。 平康坊中的青楼与电视剧中所呈现的场景大相径庭。 在电视剧里,常常看到的是红墙绿瓦、雕梁画栋的几层高楼,飞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将门前的横匾照得通亮,上面赫然写着“丽春院”或者“怡红院”等字样。 龟奴们则站在门前笑脸相迎,一旦有客人进入青楼,老鸨便会甩着手绢快步迎上来,高声喊道:“贵客临门啦!” 紧接着,楼梯上便会依次走下来一排姑娘,供人随意挑选。但这些姑娘往往只是些廉价货色,真正有品位的嫖客自然是要寻找那些色艺双绝的头牌。 这些头牌通常会先在幕后唱跳一番,然后才盛装出场,引得一众嫖客们大声叫好、喧闹不已。 只是这样的场景在平康坊中却是难得一见的。平康坊的青楼实际上分为北曲、中曲、南曲三个部分,坊内有东西向街道和南北向街道各一条,相互交叉形成一个十字。 而那些声名远扬的名妓们,大多集中居住在地理位置优越、靠近十字街口的南曲或者中曲区域,这样一来,既方便了客人们的往来,也使得这些名妓们更容易被人知晓。 名妓所居住的屋宇宽敞华丽、装修精美、家具考究。 北曲则是下等青楼,青楼的管理权归于假母,也就是所谓的老鸨,他们与妓女一般母女相称,假母之下,都知负责管教妓女,因为名义上平康坊的妓女都属于教坊。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招牌与一般的青楼有所不同。 通常情况下,它们不会像“某某院”那样显得俗气,而是以“某某家”来命名。这些名字要么是假母的名字,要么是头牌名妓的艺名,以此作为独特的称呼。 说起来,自从穿越到这个地方之后,李倚还从未有机会去逛一逛平康坊。如今,他觉得是时候找个机会去体验一下了。 于是,他转头对王承恩说道:“承恩,你去告诉周铁牛他们,让他们在平康坊加大人手投入,务必在三日内找到锦茵他们的具体位置。” 王承恩看着李倚一脸严肃的样子,连忙点头应道:“大王放心,我这就去转告他们!” 李倚微微点头。就在王承恩转身准备出门之际,李倚突然叫住了他:“对了,承恩,你先稍等一下。” 王承恩闻声止步,疑惑地看向李倚。 李倚稍稍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这样吧,你先去准备一下,明天我们一起去平康坊逛逛。” 他的语气平静,似乎只是临时起意。 王承恩听后,不禁一愣,显然对这个决定有些意外。 他很快回过神来,心想李倚肯定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去平康坊不过是个幌子罢了。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好的,大王!我这就去安排。” 这一次王承恩是猜错了。李倚的真实想法其实非常简单,他纯粹就是想去平康坊逛逛,体验一下唐朝的青楼文化,看看这个时代的红灯区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当然,如果能在那里遇到一些像好赌的父亲、病重的母亲、年幼的弟弟以及破碎家庭这样的可怜人,他也不介意顺手帮上一把。 二百一十九章 求情 平康坊,同华镇进奏院,这座曾经辉煌一时的建筑如今已被岁月侵蚀得破败不堪。由于同华镇早已被撤销,这里的进奏院也早已荒废多时,无人问津。 然而,就在前些日子,一位外地来此做买卖的商人却意外地买下了这座废弃的院子。 这个举动让周围的居民们感到十分诧异,因为自从商人买下房屋后,除了当日搬入房屋时短暂地露过一面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的身影。 这使得人们对这位神秘的商人充满了好奇和猜测。 而此时,在进奏院的一间房间里,李倚苦寻的锦茵正跪在地上,她的面前坐着那位曾出现在杨复恭府中的黑袍人。房间里一片静谧。 过了好一会儿,黑袍人才缓缓开口道:“锦茵,你可知道这次因为你的原因,我们陷入了极大的被动吗?” 锦茵低着头,轻声回答道:“师傅,徒儿知错了。” 看到锦茵如此诚恳地认错,黑袍人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点了点头,说道:“知错就好,那你先起来吧。” 锦茵如蒙大赦,赶忙站起身来。站定后,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黑袍人的进一步指示。 锦茵的态度诚恳而又谦卑,让黑袍人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凝视着锦茵,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说道:“既然你如此识趣,我便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只要你能顺利完成这个任务,不仅此次的过错可以一笔勾销,我还会在主人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锦茵虽然对这个将功补过的任务一无所知,但她明白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于是赶忙谢道:“多谢师傅!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师傅的期望!” 黑袍人对锦茵的表现颇为满意,微微点头表示认可。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你可知道我此次来长安的目的?” 锦茵心中一紧,她并不知道黑袍人来此的目的,但她的内心却隐隐有些不安。 自那日锦茵放弃刺杀李倚后,她便派人将密信送往了凤翔的黑袍人手中。信中详细解释了她任务失败的原因,并替李倚求情。 黑袍人在接到这封信后,虽然大为震怒,但正如锦茵所预料的那样,最终还是选择了替她求情,并未将她处死。 后面黑袍人命令锦茵在京城中寻找一处房产,等待进一步的指示。于是,锦茵便找到一位商人,买下了这座房屋,作为她的临时居所。 而就在前两天,黑袍人突然间出现在了长安城。并通过了青叶的独特标记找到了这个地方。 只是令锦茵奇怪的是,黑袍人并没有在房间里多做停留,很快就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黑袍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在这个房间里出现过。 锦茵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有过多地去想这件事。 就在刚刚,黑袍人却又毫无征兆地回到了这里。 她不知道黑袍人这两天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尽管心中充满了疑问,但锦茵还是摇了摇头,回答道:“徒儿不知。” 黑袍人见状,缓缓地开口说道:“主人下令,要我亲自出手取睦王性命。这两日,我便是前去睦王府侦察去了。” 锦茵听到这番话,顿时如遭雷击,脸色变得惨白。 她怎么也想不到,黑袍人竟然是要亲自去杀睦王!她连忙跪到地上,苦苦哀求道:“师傅,徒儿请你放过睦王!” 黑袍人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竟然为了一个只相处过几个月的男子如此模样,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他强压住心头的怒气,声音低沉地说道:“锦茵,你可知道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从主人那里保住你?” “师傅的大恩大德徒儿无以为报,但求师傅能放过睦王一命,无论什么条件徒儿都愿意答应!” 锦茵满脸泪痕,她的额头不断撞击着地面,发出砰砰的声响,仿佛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黑袍人终于无法再忍受锦茵的哀求,他怒不可遏地指着锦茵,声音震耳欲聋:“你怎能如此糊涂!为师多年的养育之恩难道还比不上一个你相处了仅仅几个月的男子吗!” 锦茵却像没有听到黑袍人的斥责一样,依旧不停地磕着头,嘴里念叨着:“求师傅放睦王一命!” 她的额头已经磕破,鲜血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染红了地面,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黑袍人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弟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既有些不忍看到锦茵如此痛苦,又对她的执迷不悟感到无可奈何。 “唉……”黑袍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疲惫。他看着锦茵磕得头上都渗出了血迹,心中的不忍愈发强烈。 “这几日你便待在房中吧。我会安排人给你送上一日三餐。” 黑袍人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绝,“睦王他非死不可,不然主人的大业就没有希望了。” 说完,黑袍人转身离去,他的步伐显得有些沉重。 他叫来几个人,吩咐他们看住锦茵,确保她不会逃跑或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黑袍人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他的思绪如潮水般汹涌。 他知道,要杀掉睦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睦王身边有众多的侍卫保护。 但他也明白,如果不除掉睦王,主人的计划将会受到严重的影响。 黑袍人在庭院中来回踱步,苦苦思索着如何能够杀掉睦王,眼看着杨复恭等人回京的时间越来越短,他心急如焚。 这两日的观察,他发现睦王此人极度小心,要么就不出门,一出门必定是带着最少两百余名亲卫队出门,前拥后簇的好不威风。 若是不杀掉他,就如杨复恭所讲的一样,那么对于他身后的主人是个极大的阻碍。 原本他是想让锦茵去做诱饵,但看她这个模样,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继续去到睦王府附近等待,看看有没有出手的良机。 想到这里,他便叫上这次他带过来的十几名身手最好的杀手一同出了同华进奏院往睦王府而去。 二百二十章 南曲 黑袍人的运气着实有些差,就在他领着一群人刚刚抵达睦王府,准备暗中侦查并寻找下手的机会时,李倚竟然比他们快了一步,带着王承恩和曹大猛走出了王府。 此刻,李倚正走在前往平康坊的路上,心情异常兴奋。 他之前从未涉足过这种红灯区,对于即将到来的新奇体验,他充满了期待。 与李倚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承恩却有些担忧。 他看着李倚激动的模样,不禁小声提醒道:“大王,奴婢心里始终有些不踏实啊。 如今这长安城可不太平,到处都是暗流涌动。依奴婢之见,还是让曹典军回去把亲卫队带上比较妥当。” 李倚今日并未像往常那样身披铠甲,而是身着一袭紫色的常服,身上也没有佩戴任何能够彰显他亲王身份的饰物。 即便如此,他依然显得风度翩翩,气宇轩昂,浑身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承恩啊,你可曾见过有人去青楼时,还前呼后拥、大张旗鼓的?这般高调行事,岂不是会给人留下话柄吗? 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忧,最近城中的治安可是相当不错。就连墨老将军都亲口跟我说,这是自从他主管金吾卫以来,长安最为安全的一段日子。” 这可不是李倚随口胡诌,事实就是如此。 自从李倚先是在西市斩杀了几百名玉山军,紧接着又在永兴坊杀了上千名神策军之后,长安的治安状况明显有了极大的改善。 那些平日里欺压百姓、横行霸道的神策军,就好像突然间从长安城里蒸发了一样,一夜之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可把负责维护治安的墨冲谦等人给乐坏了,要知道,以前这些神策军犯了事,他们根本就管不了,更不敢去管,这也使得长安的治安一直都处于混乱不堪的状态。 但没想到煞星李倚到来,直接把神策军都震慑住了,不仅神策军都老实了不少,就连平时那些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闲子都捎了许多,为此墨冲谦还带着礼物特意上门来感谢过李倚。 而且他并非毫无准备,早在出发前,他就已经暗中通知了高仁厚,让他派遣一部分士兵乔装成普通百姓,混入平康坊中。 尽管李倚并不知晓锦茵的师父已经回到京城,但他向来小心谨慎,而且对自己的生命格外珍惜,自然不会毫无防备地鲁莽行事。 “大王,可是……”王承恩似乎还想继续劝说,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倚直接打断了。 “好了,承恩,你不必过于担忧。我虽然算不上武艺高强,但也略通一些拳脚功夫,自保还是不成问题的。 更何况,大猛也不是吃素的呀!”李倚笑道。 听到李倚的话,一旁的曹大猛立刻挺起胸膛,拍着自己的胸脯,豪爽地说道:“王长史,你就放心吧! 若是有谁敢对大王不利,那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前些日子,李倚将长史这个职位授予了王承恩。 与张全义的长史职位不同的是,王承恩这个职位相当于是王府的总管和大管家,肩负着王府日常行政、人事、财务等诸多事务的管理责任。 而今天,曹大猛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身着铠甲,而是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常服。这套衣服代表着他五品的身份,然而不知为何,穿在他身上总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李倚和曹大猛都已经表态了,王承恩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一切都能顺利进行,不要出现什么意外状况。 时间过得很快,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平康坊与崇仁坊的路口。 从平康坊的北门进入后,李倚一行人沿着坊里的十字街往东走了一段路。走着走着,街边的一户户宅院便逐渐映入了他的眼帘。 李倚站在街头,望着眼前鳞次栉比的宅院,心中不禁犯起了难。 他从未涉足过青楼这种地方,自然对哪家的名气更大一无所知。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王承恩和曹大猛,只见这两人也是一脸茫然,完全摸不着头脑。 王承恩是个太监,自然无法去逛青楼;而曹大猛虽然是个粗人,但他以前穷得叮当响,根本逛不起青楼。 李倚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事儿还得靠自己拿主意。 略一思索,李倚决定还是往南曲走去。毕竟,他曾听闻南曲乃是众多名妓的聚居之地,想必那里的女子质量应该不会太差。 主意已定,李倚抬腿迈步,径直朝南曲走去。王承恩和曹大猛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紧紧地跟在李倚身后。 不一会儿,三人便来到了南曲。这里的宅院比起其他地方更为精致,街道也显得更加整洁。李倚在南曲中漫步,边走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走了一段路后,李倚停下脚步,开始思考起来。 他觉得要想找到一家真正有名气的青楼,还得从地理位置上下手。 于是,他在南曲中仔细寻觅,终于发现了一家位于核心位置的宅院,名为“玉娘家”。 李倚心想,这家宅院能处在如此重要的位置,想必在京城中肯定是颇有名气的。而且,从这宅院的外观来看,也确实显得颇为气派。 刚一踏入这个地方,只见一名年纪稍长,但仍有几分姿色的半老徐娘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三位郎君,快请里面坐。”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让人听了心情愉悦。 李倚在她的引领下,穿过宽敞的庭院。一路上,他看到堂宇宽敞而宁静,院里种满了各种花卉,还有怪石和盆池左右对称地摆放着。 小堂的门口垂着帘子,里面的茵榻和帷幌都显得格外华丽。 如果不是李倚亲眼所见,单看这精美的大四合院,他恐怕会以为这里是某位朝廷官员的府邸呢。在家母的引导下,李倚和另外两人来到了大堂。 假母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她热情地对李倚说道:“三位郎君,请先入席吧。” 李倚等人找好座位坐下后,却发现假母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的那样离开,而是仍然站在原地,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二百二十一章 玉娘 李倚感到十分奇怪,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还有事吗?” 假母心里暗笑,心想原来还是个雏儿。不过,她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了,娇声对李倚说道:“这位小郎君,开宴钱需要支付一千文钱。” 听到这个价格,李倚不禁心中一紧,暗自咂舌。这个价格实在是不便宜! 他心里暗自盘算着,如果这要是放在大唐盛世,一千文钱可以买到上百斗米。 虽然如今已是唐末,社会动荡不安,米价上涨幅度很大,但一千文钱也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听这意思还只是个开宴钱,想要过夜或者搞点其他的活动只怕还得花钱。 李倚心中有些隐隐作痛,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咬咬牙,硬着头皮对王承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给钱。 王承恩虽然一脸的不舍,但还是无奈地从怀中掏出钱来,递给了假母。 假母收了钱后,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笑眯眯地对李倚等人道了声谢,然后转身快步退了下去。 没过多久,大堂中的乐队就开始奏起了欢快的乐曲,而那些侍婢们也手脚麻利地将一道道精致的酒菜端上了席面。 “来,承恩、大猛,都别客气,尽管吃吧!”李倚苦笑着说道,“这顿花酒可真是不便宜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也不等假母带着名妓出来,便率先夹起一筷子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 王承恩的脑海中还在不断回想着那一千文的损失,心中的郁闷让他完全没有胃口动筷子。 作为王府的大管家,他每天都要为王府的日常开销费尽心思。虽然大王最近从崔家和陕虢那里捞到了不少好处,但这一千文就这样白白浪费在这种地方,还是让王承恩觉得十分不值。 与王承恩不同,曹大猛可没有那么多顾虑。他一看到李倚先动了筷子,便立刻迫不及待地夹起菜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就在两人吃喝正酣的时候,突然间,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李倚听到声音,连忙放下筷子,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身着鲜艳华服、妆饰奢华的女子,在两名侍女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了出来。 李倚满心期待地望去,然而当他看清那名女子的面容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失望之情。 这位女子虽然衣着光鲜亮丽,但她的长相实在是太过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姿色平平。 别说是和锦茵等人相比了,就算是比起之前那位假母,都要略逊一筹。 曹大猛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不禁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就是京城名妓吗?也不过如此啊!”言语之中透露出对这名女子容貌的些许不满。 就在这时,那名女子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缓缓地走到了李倚的面前。作为一名长期混迹于风月场所的女子,她自然有着敏锐的洞察力,一眼便看出了这三人中谁才是最为重要的人物。 于是,她优雅地向着李倚行了一个礼,柔声说道:“玉娘见过郎君,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李倚看着眼前的玉娘,心中不禁有些失望。 他对这京城名妓的期望颇高,此刻见到真人,却发现她的长相实在算不上出众。不过,李倚还是很客气地回答道:“叫我八郎就行。” 玉娘似乎察觉到了李倚的失望,她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八郎是不是觉得有些失望呢?毕竟,京城名妓怎会是这种长相呢?” 她的声音婉转动人,如黄莺出谷一般,让人不禁为之一振。 被人如此直白地戳穿自己内心的想法,李倚不禁感到一阵尴尬。 但他并没有试图掩饰或反驳,而是坦率地点了点头,承认道:“确实如此。” 玉娘见状,微微一笑,轻盈地走到李倚身旁坐下,动作优雅而自然。 她提起酒壶,为李倚斟满一杯美酒,然后轻启玉唇,柔声说道:“肌肤之美,宛如春花秋月,虽然绚烂一时,但终究容易凋谢; 而德行之美,则如同松柏一般,四季常青,历经岁月的洗礼却越发显得弥足珍贵。” 这短短几句话,犹如晨钟暮鼓,在李倚的耳畔回荡,令他不禁自惭形秽,没想到一个妓女也有这么高的觉悟。 他接过玉娘递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仿佛想要用这杯酒来掩盖自己内心的不安和愧疚。 放下酒杯后,李倚略带歉意地说道:“是我太过浅薄,着相了。” 玉娘轻笑一声,安慰道:“八郎不必如此自责,玉娘不过是信口胡诌罢了。” 说罢,她再次为李倚斟满一杯酒,然后将酒杯轻轻推到他面前。 李倚看了看酒杯,微微颔首表示谢意,但却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相反,他沉默了下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一时间,场面变得有些尴尬,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凝重。 李倚毕竟没有喝过花酒,对于接下来该如何进行完全没有头绪。 而且,他本就是个颜控,此刻望着眼前的玉娘,心中竟然连助人为乐的念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喝完这杯花酒,然后早早地回到府中。 而玉娘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感到有些无奈。她觉得这个喝花酒的三人组合实在是太奇怪了。 那位小郎君虽然气质高雅、贵气逼人,但对她却显得有些冷漠和疏远,她心里当然清楚其中的缘由。 而另外那两个男人,一个是粗壮的汉子,只顾埋头喝酒吃菜;另一个则是白面的中年男人,却始终沉默不语。 眼看着这三个人都不怎么说话,玉娘觉得这样下去场面会很尴尬,于是她决定主动开口,试图调节一下气氛。 于是,她迅速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然后面带微笑地看向李倚,柔声说道:“八郎,你看这气氛有些沉闷,要不咱们来行个酒令吧?这样既能助兴,又能增添些乐趣。” 让玉娘意外的是,李倚竟然毫不犹豫地直接拒绝了她的提议,说道:“不用了,玉娘,你就陪我喝喝酒,聊聊天就好。” 玉娘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既然客人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不好再坚持,于是乖巧地点点头,应道:“好的,八郎。” 李倚面带微笑,优雅地为玉娘斟满一杯美酒,然后轻声问道:“玉娘在此平康坊中生活已有多久了呢?” 玉娘显然没有料到李倚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她微微一怔,心中暗自思忖着李倚的意图。 不一会,她回过神来,柔声回答道:“自玉娘年幼时起,便一直居住于此坊中。” 李倚点了点头,接着又随意地问道:“玉娘有没有听说过这坊中发生过一些奇闻异事?” 二百二十二章 奇事 他的目光落在正狼吞虎咽的曹大猛身上,心想既然曹大猛吃得如此投入,自己也只能与眼前的玉娘闲聊几句,以打发这段时间了。 玉娘稍稍思考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奇闻异事吗?玉娘在此生活多年,倒是并未听闻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就在玉娘话音未落之际,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说起来,近几日这坊中倒还真有一件颇为奇怪的事。” 李倚听到这个声音,心中猛地一紧,急忙转头看去。只见开始离去的假母竟然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假母的声音在李倚耳边响起:“我也是那日听一位客人偶然提起的,他说坊中前些时日有个商人购置了一处废弃的进奏院。 可自从那商人买下这处房产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身影。周围的居民们都在纷纷猜测,说那商人是不是遭遇了不测,甚至有人打算将此事上报县衙呢。” 李倚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原本只是想与玉娘随意闲聊打发时间,并没有报多少希望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但此刻却突然警觉起来。这一切会不会与锦茵他们有关呢?难道说,那处进奏院就是锦茵他们的据点?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时间上实在是太过巧合了,刚好是锦茵失踪的那段时间,然后就有商人购置了房产,而锦茵又恰好出现在平康坊中。 李倚觉得这处地方充满了疑点,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沉声道:“那处进奏院的名称是?” 假母眉头紧皱,似乎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倚的耐心也在逐渐消磨殆尽。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的时候,假母终于缓缓开口道:“好像是叫同华进奏院。” 李倚一听,如获至宝,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对着一旁的曹大猛和王承恩喊道:“走,去永兴坊!”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急切。 曹大猛虽然正吃得开心,但看到李倚如此急切,也不敢怠慢,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站起身来。 王承恩还有些发愣,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但看到李倚已经迈步向外走去,他也赶紧跟了上去。 李倚步履匆匆,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门外走去。曹大猛和王承恩紧随其后,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口。 只剩下玉娘和她的假母,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玉娘眨巴着眼睛,疑惑地问假母:“阿娘,他们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走了呢?” 假母也是一脸不解,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有什么急事吧。” 李倚面色凝重,脚步匆匆,他身旁的曹大猛亦是如此。两人一路疾驰,不停歇的赶到了永兴坊。 片刻后,王承恩也气喘吁吁的跟了上来,看他的模样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永兴坊门前,守卫的士兵们见到李倚,急忙上前施礼,齐声高呼:“见过大王!” 李倚见状,手臂一挥,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待王承恩缓了会后,李倚便径直朝坊内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士兵向李倚行礼,李倚也都微笑着点头回应。 当他们来到高仁厚的营帐前时,高仁厚早已恭候多时。他见到李倚,连忙躬身施礼,正欲开口,却被李倚抬手打断。 “仁厚,立刻点齐两百精兵。”李倚的语气有些急切。 高仁厚闻言,虽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感到有些诧异,但他并未多问,而是果断地点头应是,随即转身去安排相关事宜。 没过多久,两百名全副武装、精神抖擞的精兵便已迅速集结完毕。他们整齐地排列在营帐外,等待着李倚的下一步指示。 李倚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也没向高仁厚解释什么,便与曹大猛一同率领着这支精兵,迅速离开了永兴坊,朝着平康坊疾驰而去。 由于进奏院大多集中在南门一带,李倚为了避免引起过多的注意,决定率领众人绕过一下路,直接从南门进入坊内。 进入坊内以后,经过一番周折,李倚终于在十几处进奏院中找到了同华进奏院。 他毫不犹豫地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二百余名手下将整个同华进奏院包围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如此大的阵仗,自然引起了其他进奏院的警觉。那些原本想要出来查看情况的人,刚刚踏出门口,就被李倚派出的人给赶回了院子里。 这些进奏官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如今突然被人如此对待,心中自然颇为不满。 要知道,他们可是各个地方藩镇的代言人,代表着地方势力在京城的利益。如今中央政权逐渐衰落,他们对朝廷的敬畏之心也越来越少。 只是面对眼前这如狼似虎的阵势,这些进奏官们虽然心中有怨气,但也不敢轻易上前挑衅。毕竟,对方人多势众,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河中进奏官林如海就是这样想的。他本来打算上前跟李倚理论一番,讨个说法,但当他看到对方那虎视眈眈的样子时,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最终还是决定咽下这口气,不与对方计较。 二百二十四章 入瓮 “哦?那你师傅去哪了?”李倚满脸狐疑地问道,心中暗自思忖着锦茵师傅的去向。 锦茵犹豫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张,似乎有话想说却又难以启齿。终于,她鼓起勇气,轻声说道:“大王,妾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李倚见状,心头一动,连忙点头道:“你说吧。”他凝视着锦茵,眼中流露出一丝关切。 锦茵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妾希望大王能留师傅一条命。”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其中蕴含的恳切之意却让人无法忽视。 李倚沉默片刻,思考着锦茵的请求。他知道锦茵与她师傅之间有着深厚的师徒情谊,若直接拒绝,恐怕会伤了她的心。但他也不能轻易放过对自己心怀不轨的人。 经过一番权衡,李倚看着锦茵认真的神情,最终还是决定答应她的请求。他缓缓开口道:“可以,但我不会放他走。他要想活命,就必须留在我府中,被我的人看守住。” 锦茵听了,心中稍安。虽然这意味着师傅将失去自由,但至少性命无忧。而且,这样一来,自己也能时常去探望师傅。 锦茵思索再三后,轻轻点头道:“好。”她的声音略微低沉,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十分满意,但也明白这已是最好的安排了。 “师傅应该去大王府邸的附近侦查去了,晚上应该就会回来。”锦茵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但在得到李倚的保证后,她还是松了一口气,将她师傅的行踪透露了出来。 李倚心中暗自惊讶,他没想到这锦茵的师傅胆子竟然如此之大,竟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监视自己。不过,听到锦茵说她师傅晚上就会回来,李倚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他不动声色地叫来曹大猛,在曹大猛耳边低语了一番。曹大猛听后,连连点头,然后迅速转身离去,开始指挥士兵们行动起来。 李倚看着曹大猛忙碌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转身对锦茵说道:“走吧,锦茵,那我们去房中等你师傅回来。” 说完,李倚带着锦茵走进了其中一间房间。然后坐在窗边,静静地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 没过多久,李倚带来的士兵们便在曹大猛的率领下开始忙碌起来。他们先是将尸体全部运出了院子,然后仔细地清扫着地上的血迹,把院门也重新修复好,再将一些战斗的痕迹抹去。 一切都处理妥当后,曹大猛又从士兵中挑选了十几名身材与刺客相似的人,让他们换上了刺客的衣服。 而其余的士兵则悄悄地躲藏在各个房间中,严阵以待,静静等待着剩下的刺客到来。 黑袍人心情异常烦闷,他们在十六王宅附近苦苦守候了将近一整天,然而却始终未见李倚的身影。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要知道平日里李倚可是每天都会出府的,可今天却一反常态,王府的大门紧闭,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一样。 不仅如此,就连王府中的其他人也都如同销声匿迹了一般,完全不见踪迹。 黑袍人一直等到夜幕完全降临,天色完全黑透,王府的大门依然紧闭,没有丝毫要打开的迹象。 这让黑袍人心中的疑惑愈发加深,但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带着手下的人悻悻地回到了平康坊。 趁着夜色的掩护,黑袍人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同华进奏院。到了门口,他按照他们组织特有的敲门方式,轻轻地叩响了门扉。 门内的士兵听到这个独特的敲门声,立刻警觉起来。他们知道这是刺客回来了,于是赶忙按照锦茵之前教给他们的方式,迅速做出了回应。 听到门内传来的回应声,黑袍人心中稍安,他压低声音,对着门内轻声说道:“开门!” 就在这时,门被缓缓地打开了。门后,两张略显陌生的面孔出现在黑袍人的眼前。 黑袍人见状,心中虽然略微感到有些疑惑,但他并没有过多地去深思。 他们组织的人员分布较为分散,而这次他是临时从其他地方调集了一些人手过来,对这些人的记忆自然就不是那么深刻了。 更重要的是,这种回应方式只有他们组织内部的人才知晓,所以黑袍人很快便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而且今天已经白白浪费了一整天的时间,这让黑袍人的心情愈发焦躁起来。平日里,作为一名刺客,他最为看重的就是小心谨慎,但此刻,这种重要的品质却被他完全抛诸脑后。 于是,黑袍人仅仅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稍稍愣了一下,随即便毫不迟疑地带着身后的人迈步走了进去。 但当他踏入院子的那一刻,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刺客,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院子里异常的安静,静得让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黑袍人不禁停下脚步,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间,他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股味道虽然很淡,但对于他这样的刺客来说,却如同警笛一般刺耳。 再联想到刚才见到的那两张陌生面孔,黑袍人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他立刻意识到,这个据点恐怕已经被敌人发现了! “撤出去!”他的声音低沉而急切,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恐惧和不安。 只是这道命令来得太迟了。 二百二十五章 打赌 刹那间,各个房间里涌出了大批全副武装的士兵,眨眼间便将黑袍人等人重重包围在院子中央。 这些士兵训练有素,行动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和部署的。 黑袍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意识到,今晚恐怕是在劫难逃了,他们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 而那些跟随在他身后的刺客们,更是惊慌失措,完全不知所措,只能茫然地看着周围那密密麻麻的士兵。 就在黑袍人感到绝望之际,他突然瞥见李倚和锦茵一同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嘴角泛起一丝惨笑:“锦茵,果然是你出卖了我们。” 锦茵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她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反驳,但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与出卖组织无异。她默默地低下头,不敢与黑袍人的目光对视。 李倚站在火把的光芒下,饶有兴致地看着黑袍人,心中暗自嘀咕:“这些个刺客啊,总是喜欢把自己搞得神神秘秘的,好像这样就能显得更厉害似的。”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锦茵的师傅是吗?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见黑袍人不做声,李倚嘴角微扬,继续说道:“本王暂且称你为黑袍吧。” 黑袍人依旧毫无反应。 李倚见状,心中并未有丝毫波动,他微微一笑,接着说道:“黑袍,本王对你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 本王曾听锦茵提起过你,听说你有一个宏伟的目标,那便是要创建一个人人平等的盛世。” 终于,黑袍人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他的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来,与李倚对视。 李倚见状,趁热打铁地说道:“哦?看来本王所言非虚。不过你真的认为仅凭你一己之力,就能实现这样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吗?” 黑袍人沉默片刻,然后用低沉的声音回答道:“是又如何?” 李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带着一丝嘲讽和不屑。 笑罢,他看着黑袍人,冷冷地说道:“就凭你吗?还是就凭你们这些藏头露尾、见不得光的刺客?亦或者是那个祸国殃民的阉党杨复恭?”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利剑,直刺黑袍人的要害。 黑袍人浑身一颤,显然被激怒了,但他还来不及反驳,李倚便紧接着说道:“本王实在觉得你有些痴人说梦。 当然,也不排除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才故意打出这么一个看似诱人的口号。” “你胡说!”黑袍人终于按捺不住,怒声吼道。“你根本不了解主人,他为了能实现这个理想,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李倚听锦茵说过黑袍人背后有个主人,但锦茵也仅仅知道有这么个人,具体是谁并不清楚。 如今听到黑袍人说的主人,有些好奇,不过还是冷哼一声,嘲讽道:“哼,他伟大在哪? 难道是因为他创建了刺客组织,然后四处去刺杀那些与他政见不合、与他为敌的人吗?还是说他与杨复恭勾结,共同窃国弄权呢?” 黑袍人似乎被李倚的话触动了某些回忆,原本有些激动的情绪突然平静了下来,他再次恢复了沉默,一言不发。 李倚见状,也稍稍收敛了一下自己的语气,缓缓开口说道,而且这次他的态度异常严肃,甚至可以说是正色道: “什么狗屁人人平等!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绝对的平等。士农工商,每个阶层都有其特定的职责和义务。 士主要负责治理国家、传播文化;农民则从事农业生产,为社会提供粮食;工匠们则负责制造各种器具;而商人则进行商品交换。 这种分工本就是根据人们的能力和特长来划分的,不同的分工决定了人们在社会中的地位和待遇不同。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怎么可能会有绝对的平等呢?” 如果一味地追求人人平等,那么这种分工体系必然会被打乱,进而使得社会的生产和生活都无法正常地运转下去。 打个比方来说,假如让一个对农业生产一窍不通的人去从事耕种工作,结果很可能就是粮食产量大幅下降,甚至可能会引发饥荒等问题,这无疑会对整个社会的稳定和发展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 至于你口中所说的盛世,到底什么样的社会才能被称之为盛世呢?本王认为,所谓的盛世应当是这样的: 每个人都能有衣服穿,每个家庭都能有多余的粮食储备,年幼的孩子能够得到妥善的抚养,年老的人也能有所依靠,百姓们都能安居乐业,生活幸福美满。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盛世啊!而并非只是盲目地去追求所谓的平等,就可以称之为盛世了。” 李倚的这一番话,不仅让黑袍人内心有所触动,就连在场的士兵们以及那些刺客们,也都不禁为之动容。 尤其是锦茵,她更是两眼放光的看着李倚。。 黑袍人却依然嘴硬地反驳道:“即便不能实现人人平等,那也只有像我家主人那样具有雄才大略的人物,才能够创造出你所说的那种盛世。除此之外,其他人都绝对做不到!” 李倚被这人都有些气笑了,尽管他没见过这人身后的主人,但看他干的这些事就知道此人大概是个什么人。不过洗脑这一块确实自己还得向他学习。 “哦?是吗?那本王倒是有个有趣的想法,想与你打个赌,不知你意下如何啊?”李倚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黑袍人。 黑袍人闻言,不禁一怔,心中暗自思忖:这睦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出来,只是淡淡地问道:“什么赌?” 李倚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自信满满地说道:“本王之前已然答应了锦茵留你一命,不过嘛,本王可没说过会放你走。”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黑袍人的反应。 黑袍人心中一紧,正待开口,却听李倚接着道:“不过呢,本王现在改变主意了。本王即将启程前往凤翔,在这三年之内,本王要将凤翔打造成如本王所说的那般盛世。 若是本王真能做到,你便从此听命于本王;可若是本王做不到,本王便放你自由离去,如何?” 黑袍人听后,沉默片刻,心中飞快地盘算着。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性命就捏在这睦王手中。 而且他们只是刺客,并非死士,能有一线生机,自然是不想死的。况且,他对这睦王也颇为好奇,想看看他究竟有多大能耐,能让锦茵如此倾心。 于是,黑袍人没有过多犹豫,直接点头应道:“好!”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二百二十六章 得意 黑袍人作为青叶组织明面上的头领,随着他的被捕,青叶组织陷入了暂时的瘫痪状态。 不过虽说黑袍人已落入法网,但他却始终紧闭双唇,对幕后的主人以及组织的相关事宜守口如瓶。 这让李倚无法完全放下心来,因为他明白这个组织的复杂和危险性,仅仅抓获一个黑袍人远远不足以消除所有的威胁。 不过,黑袍人的被捕确实给了李倚一些喘息的机会。至少在短时间内,对方可能会因为内部的混乱而无暇顾及对他的下一次刺杀行动。 这样一来锦茵的事情也算是得到了解决,李倚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他可以稍稍松一口气,安心等待着李振的消息传来。 时间来到十九日,回京的大部队已经距离长安不远,只剩下短短两日的路程。眼看着天色渐暗,杨复恭果断地下达了就地扎营的命令。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整个大部队立刻行动起来。士兵们迅速忙碌起来,一座座营寨在空地上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这些营寨虽然简陋,但却能为疲惫不堪的众人提供一个相对安全和舒适的休息场所。 经过一整天的长途跋涉,众人早已疲惫不堪。 在杨复恭休息的命令下,除了留下岗哨以外,其余人纷纷如释重负地走进各自的营帐,迫不及待地躺下休息,希望能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恢复一些体力,迎接接下来的行程。 而杨复恭的营帐里,此刻的他正端坐在座位上,脸上洋溢着春风般的笑容,显得志得意满。 自从他离开凤翔地界,与两位义侄成功会合后,这几天来,朝中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个一直与他作对的张濬,现在每次见到他,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远远地躲开,生怕被他撞见。 不仅如此,朝中其他大臣们也都对杨复恭敬畏有加,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跟他唱反调了。 更让杨复恭感到得意的是,就连僖宗皇帝也变得异常顺从。 皇帝现在每天不是待在车上,就是躲在营帐里,对朝堂上的事情不闻不问,所有的事务都全权交由杨复恭去处理。 这种重新掌控朝堂的感觉,让杨复恭心情格外舒畅,仿佛整个天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且就在昨天,杨复恭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将张濬的宰相之位给罢免了。 这还不算完,他甚至毫不留情地将张濬贬为了从六品下的侍御史,让张濬一下子从权力的巅峰跌落谷底。 这个决定让杨复恭心中的怨气得到了极大的释放,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无比畅快。 如今的他,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对睦王下手。经过深思熟虑,他决定让僖宗下旨,命令睦王孤身前来接驾。如此一来,他便可以趁机将睦王一举斩杀,永绝后患。 如果睦王拒绝前来,那么他就可以给睦王安上一个“不遵圣命,妄图谋反”的罪名。 这样一来,睦王不仅会被削去王位,贬为庶人,还会成为众矢之的,遭受天下藩镇的讨伐。 无论睦王如何选择,都无法逃脱他的手掌心。 毕竟,如今的僖宗已经完全被他掌控,局势对他极为有利。现在,正是他主动出击的最佳时机,他倒要看看,那个李倚小儿究竟会如何应对。 正当他暗自得意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通报声:“杨军容,睦王使者求见!” 杨复恭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心想,想必是那李倚小儿终于撑不住了,派人前来向自己求和。哼,看自己如何给他一个狠狠的下马威! 想到此处,杨复恭决定先晾使者半个时辰,让他尝尝被人冷落的滋味。于是,他对着门外的侍卫吩咐道:“让他等着!” “遵命!”侍卫领命而去。 营帐外再次变得异常安静,正当他准备继续深入思考应对之策时,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通报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杨军容,睦王使者说他……”侍卫的话语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让杨复恭的心情瞬间变得有些烦躁,他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营帐门口,一把掀开帐门,怒视着侍卫,厉声问道:“为何说话如此吞吞吐吐?他到底说了什么?” 侍卫显然被杨复恭的气势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但他还是强忍着内心的恐惧,犹豫了一下后,终于硬着头皮开口道:“他说……他说来救杨军容你的命来了。” “什么?”杨复恭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救我的命?哈哈,这可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杨复恭实在想不通,这睦王使者难道不清楚他的主人睦王如今正处于何等艰难的境地吗?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还敢如此口出狂言,说出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呢? 不过,杨复恭倒也对这个睦王使者产生了些许好奇,他很想看看这个敢如此大言不惭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于是他冷笑一声,对着侍卫吩咐道:“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竟敢说要救我的命!” “是!”侍卫接受命令后便去执行命令了。 二百二十七章 下马威 杨复恭沉思片刻后,又点了十名神策军进入营帐。这十名神策军个个身强体壮,手持刀剑,一进入营帐便将武器全部出鞘,寒光闪闪,令人不寒而栗。他们整齐地站成两排,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杀气。 杨复恭则端坐在营帐上方的椅子,他面沉似水,不怒自威,双眼冷冷地扫视着营帐中的一切,静待使者的到来。 没过多久,营帐外再次传来侍卫的通报声:“睦王使者李振求见!” 杨复恭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进!”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营帐的门被缓缓打开。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迈步走了进来。这文士身材瘦削,面容线条分明,给人一种精明干练的感觉。 他的皮肤略显苍白,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对修长的眉毛,高高挑起,微微上扬,透露出一股果敢和自信。 李振进入营帐后,面对营帐中那十名杀气腾腾、气势汹汹的神策军,他不仅视若无睹,毫无惧色,反而步履稳健,不紧不慢地走到杨复恭面前,然后大大咧咧地向杨复恭行了一礼,动作虽然随意,但却不失礼数。 行完礼后,李振直起身子,淡淡地对杨复恭说道:“睦王使者李振见过杨军容。” 说完也不等杨复恭说话,李振便如同进入自己营帐一般,大摇大摆地径直走到营帐中一处座位坐下,然后一屁股坐定,悠哉悠哉地看着杨复恭,不再言语。 杨复恭面对李振如此无礼的行为,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怒意,他的脸色变得阴沉至极,额头上的青筋都因为愤怒而凸起。 只是他毕竟是久历官场之人,深谙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所以尽管心中恼怒,却并未立刻发作,只是脸上露出了些许愠怒的表情。 杨复恭的沉默并没有让李振感到丝毫的不安。相反,李振似乎对杨复恭的反应毫不在意,他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就在这时,营帐中的神策军们却按捺不住了。他们见到李振如此放肆,顿时齐声怒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对杨公无礼!”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一般在营帐中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紧接着,几名神策军手持武器,气势汹汹地朝李振逼来,看那架势,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将李振当场斩杀的意思。 杨复恭见此情形,并没有出言阻止神策军的行动,反而嘴角微扬,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出乎了杨复恭的意料。只见李振面对神策军的逼视,不但脸上毫无惧色,反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起初还比较低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简直如同洪钟一般,在整个营帐中回荡。 神策军们被李振的笑声吓了一跳,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人是被吓傻了还是怎么了。 而杨复恭见自己的威吓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心中的恼怒更甚,强压怒气道:“你笑什么?” 李振听到杨复恭的问话,这才缓缓收住了笑声。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对着杨复恭不紧不慢地说道:“这就是杨军容的待客之道吗?我本是带着诚意而来,却不想受到如此待遇。既然杨军容不欢迎我,那我也不便久留,就当我没来过吧。李振告辞!” 说完,李振转身便朝营帐门口走去,看他那步伐,竟是没有丝毫的迟疑和留恋。 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杨复恭,便转身出了营帐,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杨复恭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李振走出营帐,有些愣住了。 不多时回过神来的杨复恭的心中不禁泛起了一丝狐疑和嘀咕。 原本,他以为睦王派使者前来,目的应该是为了求和,毕竟以睦王目前的处境来看,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 但李振刚才的态度却完全不像一个求和的使者,他如此决绝和果断,仿佛根本不把杨复恭放在眼里。 难道说,睦王还有什么隐藏的底牌没有亮出来?杨复恭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他开始重新审视睦王此次派使者前来的真正意图。 更让杨复恭感到困惑的是,李振临走前说的那句“救你性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杨复恭自认为如今自己手握众多底牌,无论是兵力还是权力,都足以让他在这场争斗中占据上风。那么,还有谁能够对他构成威胁呢? 杨复恭越想越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终于,他按捺不住,对着营帐中的神策军大声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给我把人追回来!” 听到杨复恭的命令,那几名神策军如梦初醒,连忙应声而出,急匆匆地追出营帐,去寻找李振的踪迹。 二百二十八章 分析 当李振第二次踏入杨复恭营帐时,帐中的神策军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了杨复恭一人在帐中等他。而杨复恭的态度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原本森严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杨复恭看着李振,语气和善地问道:“不知先生在睦王麾下担任什么职位呀?” 李振不紧不慢地走到座位前坐下,然后微笑着回答道:“我现在担任王府咨议参军一职。” 杨复恭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接着他继续问道:“不知李参军这次前来目的是什么?” 李振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挺直身子,郑重地说道:“正如我之前所言,我此番前来,是为了拯救杨军容。” 杨复恭听到李振再次这样说,心中不禁有些不悦。他觉得李振似乎在故意夸大其词,让他感到自己的处境十分危险。 杨复恭冷哼一声,反驳道:“哼,李参军,你何必如此危言耸听呢?我现在可是手握重兵,圣上和文武百官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进可攻,退可守,哪里会有什么危险?” 顿了一下之后,杨复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阴险的笑容,说道:“而且睦王手中的兵力不过区区万余人而已,而我这边加上我那两位义侄所率领的军队,总兵力可是足足有五万人之多! 五万对一万,优势在我!所以,你现在最应该考虑的,应该是如何去挽救睦王的性命,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胡言乱语!” 面对杨复恭的这番话,李振却并没有像他所期望的那样回应。相反,李振突然抛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杨军容,你觉得你和那田令孜相比,到底谁更厉害一些?” 这个问题显然让杨复恭有些措手不及,他完全没有想到李振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不禁一愣,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虽然杨复恭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在很多方面都远远比不上田令孜,但他又怎么可能在李振面前承认这一点呢?于是,他选择了沉默,只是再次从鼻中发出了一声冷哼,以表示自己对李振这个问题的不屑一顾。 李振见杨复恭没有回答,也并未在意,嘴角微扬,缓声道:“田令孜昔日何等的威风,挟天子以令诸侯,可谓是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然而,最终的结局又如何呢?他不还是落得个逃亡蜀地的下场,惶惶如丧家之犬。” 李振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杨复恭,继续说道:“杨军容,如今你虽然手握重兵,看似声势浩大,可其中的战斗力究竟如何,想必你自己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大王的军队虽然人数不多,但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只要坚守长安,据城而守,杨军容想要轻易攻下这座坚城,恐怕也并非易事吧?” 李振的这番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杨复恭听完之后,却哈哈大笑起来。 杨复恭笑声未落,便开口说道:“我带圣上进京,乃是顺应天意,民心所向。睦王若是不愿打开城门,迎接圣上回京,那不就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吗? 到那时,我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藩镇,共同讨伐睦王。试问,你睦王的军队就算再能征善战,又怎能抵挡住群雄的围攻呢?” “杨军容或许对当今天下的局势还知之甚少吧!如今各藩镇自顾不暇,哪有闲暇去理会中央朝廷呢?即便杨军容以圣上的名义命令他们出兵,他们最多也只是口头上表示支持而已,绝对不可能真的派遣军队。 毕竟,各藩镇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怎么会轻易为了他人而冒险呢?如此一来,仅凭杨军容手中现有的这些军队,想要攻打长安城恐怕还远远不够。长安城作为我大唐的首都,防御坚固异常,杨军容若不能攻克这座城池,又该如何收场呢? 若是杨军容攻不下长安,接下来又能撤退到哪里呢?是金商镇还是山南西道?这两个地方对于圣上来说是否愿意前往呢?圣上早已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他回京的决心之强烈,想必杨军容也心知肚明。 到那时,如果圣上和文武百官都不愿意离开长安城,杨军容又该如何应对呢?难道要用武力逼迫他们吗?这样做的后果恐怕是不堪设想。 一旦天下人得知杨军容如同田令孜一般强行逼迫圣上,杨军容必将成为众矢之的,遭受万民唾弃。到时候占据大义的可就不是杨军容你了,田令孜可以全身而退,那是因为蜀地易守难攻,而杨军容你的金商镇和山南西道又有什么险可守呢? 想必不管是李茂贞、王行瑜,甚至是陈敬瑄对于这两块地盘都不会拒绝吧?那到时候杨军容又该何去何从呢?” 李振给杨复恭分析着目前的形势,杨复恭听了以后也陷入了沉默,青叶的黑袍人去了长安已经有几日了,一直未曾有消息传来,他想要擒贼先擒王的想法恐怕实现不了了。 这几日以来,他心中有些洋洋自得,自认为手握五万雄兵,又有僖宗作为人质,无论遇到怎样的状况都能从容应对。 不过他却完全没有考虑过李倚到时候坚守长安,不听命令,拿不下长安又当如何。现在想来,面对这样的局面,他确实感到有些束手无策。 而且,他心里也很清楚,李振所言非虚。如今最支持朝廷的李克用正忙于应付其他事务,根本无暇顾及这边。 而河中王重荣死后,其弟王重盈对于朝廷的诏令也是表面遵从,暗地里却阳奉阴违。至于李茂贞,他与自己关系向来不睦,自然更不可能听从指挥。 至于其他藩镇,那就更不必多言了,多半都是各怀鬼胎,指望不上。 如此一来,如果真的无法攻克长安,难道自己还能真的手持用武力逼迫僖宗返回山南西道不成?这显然不太现实。 毕竟,僖宗如今对于回京的渴望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若自己强行逼迫他,恐怕会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 而且,自己也绝对不能真的将僖宗杀掉,甚至不能让僖宗死在军中,要不然就有口难辩,到时候必将成为天下人的公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想到这里,杨复恭不禁感到一阵头疼。他开始意识到,当时自己在做决策时,并没有充分考虑到所有可能的后果,导致现在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而李振的分析让他如梦初醒,原来事情远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沉默了好一会儿,杨复恭终于缓缓开口说道:“你所说的这些都只是假设而已,并不一定会真的发生。” 李振听后,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回应道:“既然杨军容如此自信,那不妨就试试看吧。” 看着李振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原本信心满满的杨复恭心中突然没了底。 不过他还是强作镇定,嘴硬地说道:“就算最后我无法取胜,大不了我直接把圣上送到长安,然后带着我的人返回山南西道便是了。” 李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盯着杨复恭,缓缓说道:“杨军容,你真的愿意这样做吗?” 二百二十九章 合作 杨复恭心中自然是极不情愿放弃这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权力。 要不然他费尽心思、处心积虑地四处收养义子,还在朝堂之上安插自己的亲信干什么? 所图的不就是能够像过去那些宦官集团的老前辈们一样,凭借着自己的喜好来废立皇帝,从而独掌大权吗? 而且,就连他一向都瞧不起的田令孜都能够在朝堂之上掌控大权如此之久,他杨复恭既有谋略,又有头脑,又有什么理由做不到呢? 只是现实却让他感到无比的无奈和不甘,他才刚刚尝到权力的滋味没多久,就要这样灰溜溜地退出权力的中心,这实在是让他难以接受。 沉默了许久之后,杨复恭终于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然后开口问道:“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李振显然早有准备,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与大王合作。” 杨复恭闻言,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即便追问道:“具体要怎么个合作法?” 李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缓声道:“大王来之前特意叮嘱过我,他其实并无与杨军容结怨之意,只是希望杨军容能够应允他两个条件,如此一来,他便心甘情愿地退出长安城。” 杨复恭闻言,心中不禁一动,连忙追问道:“究竟是哪两个条件?快快道来!”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急切,显然对这两个条件充满了好奇。 李振稍稍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其一,大王希望能够获得凤翔节度使的职位;其二,便是拥立寿王为帝。” 杨复恭听后,眉头微微一皱,面露难色。对于第一个条件,他倒是觉得并非难事,只要僖宗下旨让李茂贞移镇即可,毕竟他对李茂贞也颇为不满,正好借此机会将其调离。 只是第二个条件却让他有些左右为难。 杨复恭暗自思忖,他早已答应了“青叶”背后的主人拥立其登基,而且与“青叶”合作多年,他明白“青叶”的厉害。若是自己此刻反悔,恐怕日后每天都得提心吊胆,担心遭受到“青叶”的暗杀。 看见杨复恭还在犹豫,李振问道:“大王所提的这两个条件已经非常简单了,杨军容难道还有什么疑虑吗?” 杨复恭皱起眉头,似乎对李振的催促有些不满,但还是缓缓回答道:“李参军,你有所不知,就算我让圣上下旨要李茂贞移镇,恐怕他也未必会听从旨意啊。” 李振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地说道:“这一点就无需杨军容费心了,只要有这道圣旨在手,接下来的事情自然由我们去处理。” 虽然如今天下大乱,藩镇之间相互攻伐不断,但李振心里清楚,师出有名总比无名之师要好得多。有了朝廷的旨意作为后盾,他们在行动时就不会有太多的顾虑和后顾之忧。 听到李振这样说,杨复恭心中稍安,他暗自松了口气。如果只是需要一道圣旨,那对他来说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僖宗现在就在自己手中,圣旨这种东西如今也变得不再那么珍贵,想要多少都可以随意颁发。 当想到第二个条件——拥立寿王时,杨复恭却又开始犯起了难。 “杨军容,寿王登基对于你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大好事吗?他既没有什么深厚的根基,也不像吉王那样受到群臣的认可。等到他登上皇位之后,那岂不是完全由你杨军容来掌控吗?”李振笑道。 杨复恭冷哼一声,反驳道:“哼,李参军,睦王和寿王之间的感情深厚,有睦王在背后撑腰,恐怕寿王并不会像你所说的那样听话吧。” 李振似乎早有预料,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杨军容不必担心,大王之所以决定离开京城,前往凤翔,就是因为他想要远离朝堂的纷争,安心做一个小藩镇的领主。 而且,到时候整个长安城都将处于杨军容的掌控之下,难道杨军容还会惧怕一个小小的凤翔镇不成?” 李振的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杨复恭心中的那扇门。他不禁开始心动起来,李振所说的话不无道理。 如果睦王真的如李振所言,离开京城前往凤翔,那么寿王就会变成一个孤立无援的人,既没有根基,也没有势力,简直就是一个绝佳的傀儡人选。 经过深思熟虑和反复权衡之后,掌控朝堂的野心最终战胜了其他各种顾虑。他心想:“大不了以后出行的时候多带些人手,‘青叶’又能把我怎么样?” 有这样一个相对轻松的解决办法,自然比到时候真的攻打不下来,只能灰溜溜地回到山南西道要好得多,这个方案所带来的风险明显要比其他选择小得多。 想到这里,杨复恭心中的犹豫顿时消散无踪。 “好,我答应你,具体需要怎么做?”杨复恭看着李振,沉凝地问道。 李振面色凝重,缓声道:“请杨军容下诏立寿王为皇太弟,并让他负责监督国家大事。” “好!”杨复恭毫不犹豫地用力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李振见状,心中大喜,连忙说道:“如此甚好,杨军容做出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啊!” 杨复恭的心情也随之变得愉悦起来,他嘴角微扬,笑着回应道:“希望如此吧。” “那就有劳杨军容了,待诏书送达之后,我会立刻启程回京,向大王禀报此事。”李振面带微笑,语气诚恳地说道。 “哈哈,好说,好说。”杨复恭脸上也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那我就不打扰杨军容了,李振先行告退。”李振站起身来,向杨复恭拱手施礼,然后转身准备离去。 “好,李参军好好歇息,等我的好消息。”杨复恭微笑着点头回应道。 李振离开后,杨复恭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匆匆忙忙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仪容。他心里明白,时间紧迫,不能有丝毫耽搁,想到这里,杨复恭决定即刻前往僖宗的营帐,面见僖宗。 二百三十章 下诏 “大家,杨军容求见!”已经有些朦胧睡意的僖宗,突然被外面内侍的声音给惊醒了。 他心中有些不悦,杨复恭这个时候来打扰他休息,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僖宗一边想着,一边皱起了眉头,对着内侍喊道:“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杨复恭面带笑容地推开了帐门,快步走进了房间。他走到僖宗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说道:“拜见圣上!” 僖宗强打起精神,看着杨复恭,语气有些无力地说:“免礼吧,杨公深夜前来,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朕不是已经说过了,如今朝堂上的大小事务都由杨公你来决断吗?” 杨复恭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依旧,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圣上,臣此次前来,确实是有两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圣上定夺。 还请圣上下诏,任命凤翔、陇右节度使、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兼凤翔尹李茂贞为检校司徒、同平章事,任武定军节度使,晋爵为陇西郡王;同时,任命睦王李倚为凤翔尹兼凤翔节度使。” 僖宗听到杨复恭提出的条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杨复恭竟然会提出让老八去凤翔担任正式的节度使这一要求。 要知道,玄宗皇帝之所以设立亲王遥领节度使制度,其初衷就是为了防止亲王们在地方上形成割据势力。 所以,才特意设立了节度大使这样一个虚衔,以确保亲王们无法真正掌握地方的军事权力。 如今杨复恭却公然提出让老八去凤翔担任正式的节度使,这无疑是对这一制度的公然挑战和违背。 僖宗不禁疑惑地问道:“杨公,你说让八郎去凤翔担任节帅?”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杨复恭则沉稳地点了点头,肯定地回答道:“正是。” 僖宗见状,心中顿时陷入了沉默。他开始深思熟虑起来,考虑这个提议的利弊。 过了一会儿,僖宗突然苦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罢了罢了,我都已经是快要死的人了,还如此忧心忡忡又有何用呢?” 他心想,既然现在这些藩镇都已经不听从朝廷的命令,那么让老八去担任凤翔节度使,或许也并非完全不可行。毕竟,老八好歹也是自己的兄弟,总比那些外姓人要可靠一些。 “准了。”僖宗面带微笑,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对于僖宗会同意自己的请求,杨复恭其实早有预料。 他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但表面上却没有丝毫表露,紧接着说道:“除此之外,圣上如今身体欠安,臣深感自己能力有限,恐难以担当重任。 因此,恳请圣上回京之后,立刻立寿王为皇太弟,由他来监督国事,以保我大唐江山社稷的稳定。” 杨复恭的这番话,让僖宗再度愣住了,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同不同意杨复恭的这个提议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那些尚未成年的儿子们即使登基称帝,恐怕也会像自己一样,难以掌控朝政。 相比之下,寿王确实更为合适一些。而且,既然杨复恭有心拥立寿王,那倒不如顺了他的意。 想到这里,僖宗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道:“准了。”他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其中的无奈和苦涩却是谁都能听得出来的。 杨复恭见僖宗如此爽快地答应了自己的两个请求,心中安定了不少,于是,他赶忙开口道:“圣上圣明!臣这就前去安排相关事宜,定不辜负圣上的期望!” 说罢,他便躬身施礼。随后杨复恭觉得也是该让这位命不久矣的圣上高兴高兴了。 于是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紧接着说道:“圣上,据臣估算,再过两日,我们就能抵达京城了。” 听到这句话,一直面色苍白的僖宗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的声音略微有些低沉,但却透露出一种喜悦之情:“好啊,此次回京,杨公可谓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啊!等我们回到京城后,朕必定会对你重重有赏!” 杨复恭闻言,连忙跪地谢恩道:“臣谢圣上隆恩!能为圣上分忧,乃是微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僖宗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说道:“杨公不必如此谦逊,你的功劳朕心里自然清楚。好了,杨公,朕有些倦了,想要歇息一下。” 说罢,他轻轻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挥了挥手,示意杨复恭可以离开了。 杨复恭见状,哪敢有丝毫怠慢,急忙躬身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营帐。 而李振在退出杨复恭的营帐后,径直朝着曹延的营帐走去。 当李振来到曹延的营帐前时,营帐门口的守卫看到他,立刻恭敬地行礼,并通报了曹延。 曹延得知李振的到来,心中感到十分诧异,他不知道李振为何会突然造访。 不过,曹延还是迅速起身,亲自走到营帐门口迎接李振。当他看到李振时,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连忙将李振迎进营帐内,并请他坐在座位上。 “李参军,您怎么突然来了?可是有大王的命令?”曹延有些激动地问道。 李振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回答道:“正是,我奉大王之命前来与杨复恭谈判,如今谈判已经结束。 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大王希望你明日能带领士兵与我一同先一步回京。” 曹延听后,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安排。他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问道:“那圣上和寿王怎么办?” 李振笑了笑,安慰道:“你不必担心,现在事情已经得到圆满解决,圣上和寿王已经没有危险了。你们的任务也已经完成,可以放心地回京了。” 曹延心中虽然对大王的决定有些疑惑,但他毕竟不是那种头脑简单、鲁莽冲动的人。 他心里很清楚,大王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肯定是与杨复恭达成了某种重要的协议或共识。 因此,曹延并没有过多地追问其中的细节和缘由,他只是非常明智地点点头,简洁地回应道:“好。” 李振见到曹延如此识趣,心中不禁感到十分满意。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容,说道:“这件事情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接下来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啊!因为我们即将面临新的挑战。” 曹延听到李振的话,心中顿时为之一振。于是,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和期待,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李参军,难道大王终于要对凤翔动手了吗?” 李振面带微笑,缓缓地点了点头。 曹延见状,心中的兴奋之情愈发难以抑制。尽管他并非像陈二牛他们那样的战斗狂人,但作为一名军人,他同样渴望着能够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用自己的勇气和实力去赢得荣誉和官爵。 如今,终于有机会重新回到战场,曹延又怎能不感到兴奋? 见李振未说话,他心中虽然兴奋难耐,但还是强自按捺住情绪,与李振一同将目光投向凤翔的方向。 二百三十一章 谋划 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大部队还未开始行动,李振和曹延就率领着三千骑兵悄悄拔营而起,先行一步赶往了长安。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只留下寿王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睦王所写的密信。 与此同时,杨复恭也派遣了一名使者前往凤翔,宣读移镇的诏书。 只是他也明白此去凤翔使者恐怕是有去无回了。 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仿佛给世界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回京的大部队再次踏上征程。 只是让文武百官惊愕不已的是,睦王的军队并未出现在队伍中,不免得引起了众人的一阵猜测。 睦王府内。锦茵已经正式入住。她的到来,为李倚的情报工作提供了有力的支持,更是让他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 在锦茵的协助下,李倚又重建了情报系统。由她负责人员的挑选和培养。 有了锦茵的加入,李倚的工作压力大大减轻,同时也对情报系统的安全性和可靠性充满信心,毕竟这是由自己的女人所掌控。 暂时解决了后顾之忧的他可以放开手脚的进攻凤翔了。 昨日,李振和曹延带着诏书归来,这道诏书让李倚的内心安定了许多。 李茂贞愿意接受命令的可能性为零,所以只要李茂贞拒不奉诏,李倚便可借助朝廷的名义出兵,从道义上就占据了上风,当然要想拿下凤翔还是得靠拳头说话。 因此为了确保战争的胜利,李倚决定在书房中召开一次小型的军事会议。高仁厚、张全义、曹延和李振等人都应召前来,齐聚一堂。 书房中,众人的脸上都透露出严肃与凝重,他们明白这场战争对己方的重要性。 “早在数日之前,我提前派遣了一批手下前往凤翔,去刺探那里的虚实。经过一番深入调查,终于得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据称,目前李茂贞尚未完全掌控凤翔地区。 其中,陇州刺史薛知筹虽然表面上对李茂贞言听计从,但实际上他内心早已对李茂贞心怀不满,只是迫于其势力强大暂时隐忍不发。 而在岐州的九个县中,情况也颇为复杂。 扶风、麟游这两个县的态度尚不明朗,似乎在观望局势的发展。 其余的七个县已经完全落入了李茂贞的掌控之中。 尽管李茂贞所实际控制的只有这七个县,但一来凤翔地区的军事力量本来就不容小觑,这也导致了仍有接近半数的军队听从他的命令。” 凤翔的军队不仅包括原本驻守在扶风、麟游的镇兵,还有来自关东藩镇的秋防兵,以及从陇右道撤退至此的河湟义卒,预计约有四万人左右。 听完李倚带来的这些情报,书房中的几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张全义语气坚定地说道:“大王,凤翔镇不仅水草丰美,更是我朝重要的牧马场所,其战略地位不言而喻。 岐州和陇州作为丝绸之路沿线的关键交通城市,连接河西、通向西域,交通便捷,商业繁荣。 此外,此地还拥有井盐之利,地理条件得天独厚。若我们能够成功夺取这片土地,必将为我们未来的发展和壮大提供强大的支持。” 李倚微微点头,表示认同张全义的观点,说道:“全义所言甚是,凤翔镇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我们必须将其纳入囊中。” 高仁厚稍作思考,眉头微皱,沉凝片刻后开口道:“李茂贞虽然仅有七县之地,但凤翔地理位置至关重要,向来是我朝重兵镇守之所。 且凤翔士卒久经沙场,其军队皆为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战斗力不可小觑。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人数还多于我们,若强行进攻,恐怕胜算不大。因此,我们只能以智谋取胜,切不可与之正面交锋。” 李倚目光转向高仁厚,面露期待之色,追问道:“仁厚,依你之见,应当如何智取?” 高仁厚手指着墙上悬挂的舆图,开口道:“凤翔主力军大多位于治所雍县,我们可派遣使者去争取扶风、麟游二镇的镇兵支持。 同时与陇州刺史取得联系,让其从西北方向出兵进攻普润县。 这样一来,麟游和扶风二镇就可以从北边对凤翔主力军形成牵制,使其不敢轻易行动。 接下来,我军应集中优势兵力,先攻下郿县、岐山、岐阳这三个县城,以确保我军后方安全,没有后顾之忧。 围攻虢县,但并不急于攻打,而是等待凤翔的援军前来支援。 如若李茂贞不顾陇州和北边的威胁,出动大军前来救援,便可派出一支偏师奇袭雍县。 而我们避其锋芒,不与敌主力交战。若李茂贞回援雍县,便不断派出小股骑兵袭扰敌军,同时继续围虢县,让其首尾不能相顾。 如果李茂贞只派出部分军队支援虢县,那我们就在支援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伏兵,当敌军进入伏击圈时,便可对其进行突然袭击,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 等到时机成熟,再与对方决战,一战而胜。” 李倚一边听着高仁厚的讲解,一边频频点头,只是他也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仁厚,你所说的这些都很有道理,但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如何说服陇州以及扶风、麟游二镇出兵牵制呢?” 高仁厚一脸凝重地回答道:“的确如此。如果陇州和扶风保持中立,那我们就别无选择,只能寻找合适的时机与凤翔军主力展开决战。 虽然我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相信能够战胜他们,但恐怕也会是一场惨胜!” 李倚点点头,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两军真的摆开阵势,正面对决,即便高仁厚擅长运用谋略,也未必能轻易取胜。 李茂贞不是草包,而凤翔军也绝非乌合之众,更何况己方人数也不占优势。 真要打到最后,就算最终能够获胜,恐怕己方也会遭受不小的损失。 这样一来,对于日后的发展无疑会产生极大的阻碍,甚至可能会拖慢整个计划的进度。 所以,按照高仁厚所说的那样,采取智取的策略才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就在这时,刚刚从杨复恭那里出使归来的李振突然笑了起来,他胸有成竹地对高仁厚说道:“大王不必过于担忧,此事就交给我去处理吧!让我去陇州走一趟,定能办妥此事。 至于扶风和麟游,大王只需派人给他们送去大量的金银珠宝作为贿赂,让他们做出出兵的假象即可。我相信,这种事情对于他们来说,肯定是非常乐意去做的。” 李倚听闻李振愿出使陇州,心中不禁大喜过望。 李振口才出众,若能前往陇州,必定能够凭借其过人的口才说服薛知筹出兵相助。想到此处,李倚喜形于色,毫不犹豫地应道:“好,就依你所言!” 一旁的高仁厚见状,脸上也罕见地浮现出笑容,开口说道:“若是李参军能够成功说动陇州出兵,那我们这场战役的胜利便已然是囊中之物了。” 李倚闻言,更是开怀大笑,朗声道:“哈哈,如此甚好!既然如此,那大伙就各司其职,全力以赴,做好充分准备,以迎接接下来的战斗吧!” 李振、高仁厚、张全义以及曹延四人齐声应道:“遵命!” 二百三十二章 迎驾 凤翔李茂贞绝对算得上是李倚迄今为止所遭遇的最为强劲的敌手了,不过好在李茂贞如今尚未完全成长起来,对于李倚而言,倒也无需对其太过忌惮。 所以,在明确了针对凤翔镇的大致战略方针之后,李振等人便开始分头行动,积极筹备对凤翔的作战事宜。 高仁厚和曹延肩负责规划作战任务。他们需要仔细斟酌如何攻打郿县等三座县城,包括确定进攻的时间节点、具体的战术打法等等。 务必做到出其不意,让李茂贞根本来不及反应,从而迅速攻克这三座城池,一举消除后顾之忧。 唯有如此,后续的战略部署才能够顺利展开,进而对虢县形成合围之势,逐步消耗掉对方的有生力量。 而张全义则是主管后勤行政的行家里手,他的任务是筹备大军出征所需的各类粮草军需物资,务必保证大军在前线能够无后顾之忧,全身心地投入到战斗当中。 李振的任务至关重要,因为只有陇州出兵,李茂贞才会有所顾忌,不敢轻易行动。 这样一来,高仁厚的一系列战略部署才能得以顺利实施,发挥出应有的效果。 所以,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李振那边的消息,希望他能够成功说服陇州出兵。 与此同时,李倚也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迎接僖宗入京。 僖宗已经抵达长安郊外,预计下午就能抵达长安城下。 为了迎接僖宗,李倚再次穿上亲王常服,以示庄重。 不仅如此,他还下令除了部分留守皇城和宫城的士兵外,其余部队全部出城,在开远门外列阵,以最隆重的仪式欢迎僖宗入京。 李倚则亲自率领亲兵以及长安留守的大小官员,前往长安十里外的临皋驿,准备迎接僖宗的到来。 临皋驿。 驿馆的驿长满脸笑容、毕恭毕敬地对李倚说道。“大王,先进驿馆中休息片刻吧,等圣上快到时我再通知大王。” 李倚摆了摆手,淡然地回应道:“不必了,本王就在外面等就好了。” 驿长见状,也不敢多言,只得点头应是,并迅速安排驿馆的下人准备一些精致的吃食和舒适的桌椅,摆在驿馆外的空地上,以供李倚和迎驾的官员们享用。 幸运的是,今天的天气格外宜人,既没有炎炎烈日的暴晒,也没有狂风骤雨的侵扰,偶尔还会有阵阵轻柔的微风拂面而过,带来丝丝凉意。 这一次,李倚并没有拒绝驿长的好意,他翻身下马后,随意地挥了挥手,朗声道:“诸位,不必拘束,随意些就好,本王就不管你们了。” 话音未落,李倚便径直走到椅子前,悠然自得地坐了下来,然后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吃食,大快朵颐起来。 而那些留守的官员们,见到李倚如此随和,也纷纷松了一口气,赶忙开始享用起眼前的美食。 他们跟随李倚在此迎驾,已经等待了好长一段时间,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只是因为李倚尚未发话,他们也不敢擅自行动,只能强忍着饥饿,陪同李倚在外面苦苦守候。 如今,李倚既然让他们吃东西,众人自然也不再拘谨,纷纷开怀大吃起来。 就在众人刚刚用完吃食,正准备稍作休息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彻整个驿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眨眼间便到了驿站门口。 马背上的骑兵飞身而下,动作利落而矫健。他快步走到李倚面前,恭敬行礼后,高声禀报:“大王,圣上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五里之外!” 李倚闻言,精神一振,他霍然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朗声道:“好!”接着,他转头对身后的驿长吩咐道:“快,将这里收拾一下,准备迎接圣上!” 驿长心领神会,连忙指挥着下人迅速行动起来。不一会,原本摆在外面的桌椅便被全部撤走,地面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李倚站在最前方,神情庄重,他身后的留守官员们则按照官职大小依次排列,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严阵以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远处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最前方,一面鲜艳的“杨”字大旗迎风招展,十分醒目。 随着队伍逐渐靠近,李倚终于看清了那领头的黑面壮汉。只见他身材高大,面色黝黑,一脸虬髯,威风凛凛,令人望而生畏。 在黑面壮汉的带领下,先头部队缓缓地走过了驿馆,继续往前探路。紧接着,浩浩荡荡的人群和护卫在左右的神策军也紧随其后。 当大部队走了一半时,队伍突然停了下来。随后,僖宗在孟才人的搀扶下,缓缓地走出了马车。他的步伐有些蹒跚,显然是一路奔波,颇为疲惫。 李倚和众留守官员见状,急忙跪地行礼,齐声高呼:“臣等拜见圣上!” 即将回到阔别已久的长安城,僖宗的心情似乎格外愉悦,只见他面带微笑,和颜悦色地说道:“免礼,诸位爱卿辛苦了。” 待众人纷纷起身之后,僖宗步履蹒跚地走到李倚身旁,紧紧握住他的双手,语气温柔地说道:“八郎,你也辛苦了。” 李倚凝视着僖宗那苍白而憔悴的面容,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感慨。 尽管他对这位兄长并无多少深厚的感情,但眼见僖宗如此虚弱不堪,他的内心还是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悯。 要知道,僖宗如今尚未满三十岁,本应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年纪,然而此刻却已呈现出一副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模样,实在令人哀叹。 李倚感受着僖宗那冰冷的双手,缓缓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圣上,臣不辛苦。只是圣上这一路走来,历经舟车劳顿,身体恐怕早已疲惫不堪,还望圣上能早日进京,好生休养身体。” 僖宗微微点头,然后说道:“好,八郎所言甚是,那我们这就回京吧。” 言罢,僖宗在孟才人的搀扶下,缓缓转身,重新登上马车。随着他的动作,整个队伍也再次徐徐启动,向着长安城的方向缓缓前行。 二百三十三章 质问 李倚站在原地,目光紧盯着僖宗的车驾渐行渐远,直至驶过驿馆。 正当他准备转身翻身上马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略微尖锐的声音。 “睦王,我答应你的条件已经完成了,不知你的承诺何时才能兑现呢?” 李倚心中一紧,缓缓转过身去,只见杨复恭正在不远处,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哦,原来是杨军容啊。”李倚定了定神,不紧不慢地上了马,然后才开口说道:“杨军容不必担心,本王向来言出必行。 待圣上回京后,皇城和宫城的防务自然会移交到杨军容的神策军手中。” 杨复恭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连点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那我在此就先谢过睦王了。”说罢,他还假意地向李倚行了个礼。 李倚点点头,算是回应了杨复恭的行礼。随后,他轻夹马腹,驱马来到了李晔身旁。 李晔远远地望见李倚的身影,心中一喜,急忙驱马迎上前去。两人见面后,彼此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并肩而行,一同跟随着僖宗的车驾,缓缓地向前行进。 此时的再也李晔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低声向李倚问道:“八郎,你是不是跟杨复恭达成合作了?”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其中的焦虑和疑虑却清晰可闻。 李倚听后,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含糊地回答道:“只是暂时稳住他罢了。” 李晔对这个回答显然并不满意,他眉头微皱,继续追问道:“只是暂时?那之后呢?你就这样把我一个人留在京城,让我继续受制于杨复恭吗?” 李倚看着李晔,心中也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解释道:“我也是迫不得已,情况有些变化,我也只能暂避其锋芒。” 李晔听了李倚的话,心中的不满并未减少。 他心想,虽然能够登上皇位让他感到高兴,但如果李倚离开了京城,那他岂不是又要落入杨复恭的掌控之中?他可不想成为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八郎,你当时所说要让我们皇室不再受制于宦官集团,可如今为何却要与杨复恭合作呢?”李晔愤愤不平地看着李倚,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李倚心中不禁感到一阵愧疚,因为他当时确实满口答应了李晔,但世事难料,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继续与杨复恭纠缠下去对他而言毫无益处,可他又无法直接将这些告诉李晔,于是他斟酌着措辞,换了一种说法来解释自己的决定: “阿兄啊,长安城近年来可谓是多灾多难,屡遭重创,城中百姓早已被这无尽的兵灾折磨得苦不堪言。 而如今杨复恭从山南西道借兵回京,这显然是要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我若还是执意坚持原来的计划,恐怕长安又将遭受这突如其来的灾祸。 况且,你们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万一杨复恭被逼急了,狗急跳墙,我实在担心他会对你们不利啊! 考虑到这些因素,我也只能无奈地放弃原本的打算了。” 李倚说完后,静静地看着李晔,等待他的回应。 李晔听完这番解释后,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李倚所言不无道理。 只是他心中仍有一丝忧虑,不禁长叹一声道:“话虽如此,可是八郎你这一走,我岂不是又要重蹈皇兄的覆辙了吗?” 李倚看着李晔一脸愁容,心中也有些不忍,于是便开口说道:“阿兄,你也不必如此忧心忡忡。 杨复恭现在虽然权倾朝野,但他也并非无懈可击。他有一个义子,名叫杨守立,虽然名义上认杨复恭为父,但实际上两人的关系并非那么亲密。 我曾听闻,杨守立对杨复恭的一些所作所为颇有微词,所以他对杨复恭并非真心实意。” 李晔听了李倚的话,不禁想起了那日在凤翔行宫见到的杨守立。 当时他就觉得杨守立身材魁梧,气宇轩昂,一看就是个勇猛善战之人。如果能将他拉拢过来,为自己所用,那么对付杨复恭便多了一份胜算。 李倚见李晔似乎有些心动,便继续说道:“阿兄,只要你能想办法拉拢杨守立,让他站在你这一边,那么杨复恭就不足为惧了。” 李晔沉思片刻,觉得李倚的话不无道理。他点了点头,说道:“八郎,你的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不过,要想拉拢杨守立,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倚笑了笑,说道:“阿兄放心,关键时刻,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 李晔看着李倚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稍安。他问道:“八郎,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京城?” 李倚想了想,回答道:“皇兄回京后,过几日我便准备离开京城。” 李晔点点头,说道:“那好,你此去一路小心。”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各自想着心事,默默地向前走着。 二百三十四章 赏赐 一个时辰之后,僖宗的车驾缓缓地抵达了长安城下。 车内,僖宗正紧闭双眼,静静地养神。突然外面却传来了内侍那略带兴奋的声音。 \"圣上,我们到长安了!\"内侍的声音中透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僖宗猛地睁开双眼,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醒。他赶忙站起身来,在孟才人的搀扶下,有些摇晃地走出了马车。 站在车驾前,僖宗凝视着眼前的长安城,那熟悉的城墙、街道和建筑,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陌生。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楚,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眼眶。 僖宗放声痛哭,哭声悲怆而凄厉,回荡在长安城的上空。 这哭声不仅是对自己命运的哀叹,更是对这个国家和百姓的愧疚。 周围的人们听闻僖宗如此悲怆的哭声,也不禁为之动容,纷纷掩面而泣。 僖宗的脑海中不断闪过自己这半生的经历,他曾经浑浑噩噩,虚度光阴。 如今当他终于醒悟过来,想要回京大展宏图,为国家和百姓做点实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不仅无法完成自己的心愿,还要给继任者留下一个烂摊子。 面对这样的局面,僖宗感到无地自容,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脸面去面对李家的列祖列宗。 此时此刻,他除了痛哭一场,似乎也别无他法。这哭声,既是他对过去的悔恨,也是他对未来的无奈。 只是僖宗显然已经完全忘却了自己身体的状况。 他沉浸在悲痛之中,无法自拔,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仿佛要将所有的哀伤都倾泻出来。 由于哭得太过伤心,僖宗那原本就虚弱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突然间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站在一旁的孟才人吓得魂飞魄散,她失声尖叫道:“陛下!陛下!” 周围的人见状,也都惊慌失措起来。他们手忙脚乱地冲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僖宗抬上了马车,然后一路疾驰,直奔皇宫而去。 马车里,僖宗紧闭双眼,面色苍白如纸,毫无生气。孟才人心急如焚,不断地催促车夫快些赶路,同时高声呼喊着:“五郎!五郎你快醒醒!” 一路狂奔之下,马车抵达了皇宫。众人急匆匆地将僖宗抬进寝宫,早已等候在此的御医们立刻围拢过来,开始为僖宗诊治。 经过一番仔细检查后,御医们松了一口气,告诉孟才人僖宗并无大碍,只是因为过于伤心而导致晕厥,只要稍作休息,过一段时间自然会苏醒过来。 得知僖宗并无大碍,孟才人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只是僖宗这一出意外,却让原本喜庆的回京之旅蒙上了一层阴影。原本应该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的场面,此刻却变得异常凝重。 文武百官们站在宫殿外,看着虚弱至极的僖宗,心中都不禁涌起一股忧虑。他们开始暗自琢磨着帝国的未来,思考着下一任皇帝的人选可能性。 李倚颇有些无奈,原本准备的入城仪式也只得取消。 而进城之后,按照计划,杨复恭的神策军开始与李倚的军队进行防务交接。 交接过程却异常顺利,双方都对彼此的安排心知肚明。 由于李振还在出使的路上,他所派出的前往扶风和麟游两镇的使者也在路上。面对这种情况,李倚决定暂时留在长安城中,静观其变。 所以完成交接后,李倚并没有立刻带领军队撤出长安城,也没有继续留在永兴坊。而是率领军队占据了早已废弃许久的兴庆宫,并将其作为自己的军营。 对于李倚的这一举动,杨复恭并没有加以阻拦。 毕竟,他的两位义侄的大军此刻就驻扎在长安城外,宫城和皇城也都已经回到了他的手中,他自然有足够的底气,并不惧怕李倚会耍什么花招。 而对于长安城内的百姓们来说,僖宗的再次归来,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这些百姓们早已适应了长安城内没有主人的生活状态,在过去的八年里,僖宗在长安停留的时间仅仅只有短短数月而已。 如果说第一次僖宗逃离长安时,还有部分百姓对他抱有一丝希望的话,那么第二次他的出逃则彻底让留守长安的百姓们感到失望至极。 对长安的百姓而言,这位皇帝每次的逃跑都给长安城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使他们饱受苦难。 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怎能让他们对这位总是逃跑的皇帝产生任何良好的印象呢? 而且无论僖宗是否归来,长安城的状况都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百姓们的生活依旧困苦不堪,他的回归似乎并不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善。 更有甚者,一些喜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长安百姓,甚至开始打赌猜测僖宗下一次从长安出逃的具体时间。 翌日,僖宗缓缓睁开双眼,感受到一股久违的轻松。在御医们的精心调理下,再加上回到长安的喜悦心情,他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又恢复了一些。 僖宗心情愉悦,决定亲自前往承天门,先是宣布了大赦天下,然后改年号为文德。 紧接着,僖宗回到朝堂,开始大肆封赏有功之臣。首先就是左右神策十军观军容使、左金吾卫上将军、左右街功德使、上柱国、弘农郡开国公杨复恭身上。 由于杨复恭原本就已经拥有众多头衔,能够再加授的荣誉称号已经所剩无几。 所以最后只能将他的封爵晋升为魏国公,并增加食邑七千户。此外,僖宗还赐予了他一个“忠贞启圣定国功臣”的称号。 接下来,就是宰相韦昭度。在凤翔李昌符之乱时,韦昭度临危不乱,凭借着卓越的口才和智慧,成功说服禁军护驾,最终击败李昌符,立下了汗马功劳。 为了表彰韦昭度的功绩,僖宗加授他为司空,同时兼任中书令。 孔纬和杜让能则在僖宗被田令孜挟持逃离长安之际,始终坚定不移地追随在僖宗身旁,侍奉左右。 因此不仅加封为左右仆射,还晋升他们为开府仪同三司,并赐予“持危启运保乂功臣”的称号。 与此同时,张濬再次被启用,擢升为宰相,兼任兵部尚书,并晋升为开府仪同三司。 除了这几位核心人物外,朝中文武百官也都按照各自的功绩大小,获得了相应的封赏。 就连留守京城的保銮都将李鋋和耀德都将陈佩也没有被遗忘。 李鋋被晋升为黔中节度使,检校司徒、平章事;陈佩则被提拔为检校司空、广州刺史、岭南东道节度使。 不过这些职位实际上只是一种荣誉性的加封,因为当时的黔中和岭南东道已经有了节度使,所以即使他们得到了节度使的旌节,也无法真正到任履职。 李倚府中的几人,也因为李倚的关系,被僖宗授予了一些荣誉虚衔。其中,李振被封为太子少师,张全义被封为太子少傅,高仁厚和曹延则分别被封为左右武卫大将军。 这些职位虽然品级颇高,但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实权。它们更多地是一种荣誉象征,主要用于安抚。 与此同时,各藩镇诸侯也按照不同的等级得到了晋升。 虽然这些晋升大多只是名誉上的称号,对于这些藩镇来说,并没有太多实际的好处。 不过,既然朝廷已经给予了封赏,大伙自然也都乐于接受。 而在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们也非常识趣。 在韦昭度的带领下,他们为僖宗献上了徽号,称其为“圣文睿德光武弘孝皇帝”。僖宗对于这个徽号十分满意,欣然接受了下来。 一时间,无论是朝堂之上的官员,还是各藩镇的节度使,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但唯独有一个人却始终高兴不起来,这个人便是如今的凤翔节度使李茂贞。 二百三十五章 移镇 凤翔节度使府。 使者站在大堂中央,手持诏书,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地宣读着。当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时,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面无表情的李茂贞身上。李茂贞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仿佛那诏书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使者心中愈发忐忑不安,他不知道李茂贞对这道诏书作何感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茂贞依旧沉默不语,整个大堂里静得只能听到使者自己的呼吸声。 终于,使者忍不住了,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房间中的另外几人。 李茂贞的兄长李茂庄正坐在一旁,低着头,似乎在刻意回避使者的视线。 李茂贞的义子李继鹏则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毫不掩饰地看着使者,那眼神充满了嘲讽和不屑。 而李茂贞的长子李继侃更是直接,他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使者,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面对这几人的反应,使者只觉得如坐针毡,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他本就是个文官,平日里与这些武将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如今更是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得有些不知所措。 使者在心里暗暗叫苦,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杨复恭会派他来凤翔宣读这道诏书,这简直就是一个苦差事。 只是使者也明白,自己不能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硬着头皮对李茂贞说道:“大王,诏书我已经传达到了,还请大王尽早做好移镇的准备。” 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李茂贞依然坐在那里,像一座雕塑一样,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哦?移镇吗?”面无表情,久久不曾言语的李茂贞,终于发出了声音,自言自语道。 站在大堂的使者见状,如释重负,赶忙接过话头:“正是,大王。” 李茂贞的目光缓缓落在使者身上,眼神依旧冷漠,他淡淡的问道:“移到哪里去?” 使者心中暗骂,这李茂贞莫不是耳聋了不成?刚刚明明已经说过了,但他不敢表露出来,只得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武定镇。” 李茂贞听闻,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笑罢,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使者,嘴角挂着一抹让人难以琢磨的笑容,问道:“现在我李茂贞也是大唐宗室了吗?” 使者连忙点头,应道:“是的,大王。” 李茂贞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缓缓说道:“这可真是天大的恩赐啊。” 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却让人听不出其中的真实意味,究竟是在嘲讽这所谓的恩赐,还是真心觉得这是一种荣耀呢? 使者心中暗自嘀咕,实在摸不透李茂贞的想法,于是便选择了沉默,不敢轻易接话。 李茂贞似乎也并不在意使者的反应,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道:“好,我即刻上任。”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使者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愣住了,随后才反应过来,紧接着欣喜若狂道:“多谢大王,我马上回去向圣上复命。” 说罢生怕李茂贞反悔,转身便准备离开大堂,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他这一转身,头就掉在了地上,他甚至还来不及反应,脸上还带着笑容。 站在一旁的李茂庄看着身首异处的使者有些担忧的道:“二郎,如今该怎么办。” 李茂贞擦了擦刀上的血迹,不紧不慢的把刀收了回去。 随后愤愤不平道:“想我李茂贞为了这大唐出生入死,当年跟随郑相平定黄巢之乱,后又护卫在皇帝身边,尽心尽力,力保他的生命安全。 之后败朱玫,讨李昌符,立下了汗马功劳,才换得这一个小小的凤翔节帅之位,现在叛乱平定了,就想把我撇到一边吗?” 李茂贞越说越激动,再次抽出刀来,狠狠的砍向了身前的桌子,愤怒的道:“还能怎么办?谁想来要我的凤翔镇,就先让他问问我手中的刀吧!” 李茂庄迟疑的道:“如此违抗圣命,等下朝廷那边下旨讨伐我们怎么办?” 随着眼前的桌子被砍的四分五裂,李茂贞的情绪也得到了发泄。 李茂贞冷静的道:“不必惊慌,阿兄,朝廷的号召力已经大不如前,且周边的藩镇尚且自顾不暇,哪有时间来对付我们,至于神策军...” 他冷哼一声,没有在言语,不过话中的不屑之意已经表明。 考虑过后,李茂贞接着道,:阿兄,你现在马上安排人写一封请愿书,请愿书的内容为一定要让我做凤翔节帅,除此之外,谁来都不认,具体怎么写,找个才子来主笔。 然后去找一些凤翔百姓,士族乡绅,以及我们的士兵,在请愿书上签名或者按手印,随后由你亲自呈往京城,交到圣上手里。“ 李茂庄点点头,:“好。” 紧接着李茂贞又叮嘱道:“阿兄,此次去京城你多带些金银珠宝,呈上请愿书后,结交朝中大臣,让他们在朝堂上发难,指出睦王任凤翔节度使违背祖制。 同时收买京城中的一些无业游民,让他们在街上闹事,宣称之所以天下大乱,就是圣上破坏了祖制,才招致灾祸。” 李茂庄认真的记着自己的弟弟李茂贞所说的事情,不住的点头。 在政治舆论上做好反击后,李茂贞开始做军事部署,他看向挂在墙上的舆图,指向太和关道:“继鹏,你率领五千精兵前往太和关驻守。” 太和关距离岐山、岐阳和治所雍县都不远,随时都可以支援到各个县。 李茂贞的义子李继鹏赶忙领命道:“遵命!义父!” 随后他又指向郿县,吩咐道:“继侃,你率领五千精兵前往郿县,封锁长安入境凤翔的道路。” 李继侃不敢怠慢,领命道:“遵命!父亲!” 分配好各自任务后,李茂贞看着长安的方向冷笑道:“同时我会修书给到静难王行瑜,让他出兵协助,我要告诉朝廷,我李茂贞可不是什么任人欺负的角色!” 二百三十六章 再相逢 随着凤翔的诏书下达,关中地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原本平静的水面掀起了阵阵涟漪,风云变幻,局势愈发扑朔迷离。 但这并未影响今日长安的达官贵人出游,继昨日僖宗大赦天下,对众多官员大肆封赏后,又给诸位大臣放了一天假。 这也导致了长安郊外显得异常热闹,许多马车穿梭其中,仿佛这是一个太平盛世,人们尽情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时光。 在这看似平静的氛围中,李倚也趁着这难得的忙里偷闲之机,决定解决一下自己的人生大事。他打听到杜让能一家今日并未出游,于是毫不犹豫地找上门来。 “杜公,今日我冒昧前来拜访,没有打扰到你吧?”李倚面带微笑,眼中透露出一丝狡黠,看着眼前的杜让能说道。 杜让能见状,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连忙拱手道:“大王言重了,你能光临我杜府,实在是我们的荣幸,怎么会是打扰呢?” 李倚闻言,也不矫情,哈哈一笑,随即毫不客气地在屋内随意找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杜公,你这脸上的表情可跟你说的话不相符啊。”李倚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杜让能,调侃道。 杜让能心中暗暗叫苦,他自然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有些尴尬,但又实在是无可奈何。 身为大唐宰相,他明白与宗室相交乃是大忌,更何况眼前的这位爷可不是一般人,他可是手握重兵的藩王。 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往来,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招来无数的非议。 不过通过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杜让能对眼前这位爷的性格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虽然他行事有些跳脱,不拘小节,但每一步都似乎有着自己的盘算,而且处事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原本,杜让能还曾将他视为心目中完美的皇帝人选,只可惜这位爷似乎并没有登上皇位的打算。 “大王,莫要取笑我了。”杜让能苦笑着摇摇头,决定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大王,此次前来,莫非是为了云知之事?” 李倚闻言,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缓声道:“是也不是,既是为了云知,也是为了杜公你啊。” 杜让能面露疑惑之色,似乎对李倚的话感到十分意外,他不禁问道:“我?” 李倚点了点头,确认道:“正是。” 接着,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收起了之前的笑容,郑重地说道:“杜公,你应该也知道我即将前往凤翔赴任。 我对你的才华和能力深感钦佩,所以此次特意前来,希望能邀请你一同前往凤翔。” 杜让能闻言,心中猛地一震,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睦王竟然来挖自己兄长的墙角。 他略作思考,然后委婉地拒绝道:“大王如此看重我,实在是令我倍感荣幸。然而,我自知才疏学浅,恐怕难以胜任如此重要的职位,还望大王能够谅解。” 听到杜让能的回答,李倚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他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情绪。 毕竟,他此次前来邀请杜让能,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被拒绝其实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以他目前的实力和地位,确实还不足以让杜让能这样的朝廷宰相甘愿追随。而且,杜让能一心为了大唐,自然不会仅仅为了荣华富贵就轻易离开。 李倚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也罢,杜公既然如此说,那我便不再强求了。” 杜让能如释重负般地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满怀感激地谢恩道:“多谢大王理解。” 说完这句话后,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杜云知在绿萼的陪伴下缓缓走来,她的出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氛围。 当李倚的目光落在杜云知身上时,他原本因失望而略显阴霾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眼中流露出的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而杜云知在真正见到李倚后,尽管内心也同样感到惊喜,但她却将这份情感巧妙地隐藏了起来,让人难以察觉。 杜让能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非常识趣地对李倚说道:“大王,云知已经到了,那我就先退下了。” 李倚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挥手示意道:“好。” 待杜让能一离开堂屋,李倚便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当他走到杜云知面前时,马上开口道:“云知!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面对李倚如此热情的表达,杜云知的反应却异常冷淡。她面无表情地向李倚施了一礼,语气平淡地说道:“小女见过大王。” 李倚见状,心中不禁有些苦涩,他苦笑着说道:“几年未见,怎么你我之间反倒生疏了许多呢?” 杜云知的声音略微有些生硬,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疏离和抗拒:“大王身份尊贵,乃皇亲国戚,小女实在不敢高攀。” 李倚的目光落在绿萼身上,他微微颔首,示意绿萼离开房间。绿萼心领神会,她看了看杜云知,又看了看李倚,然后轻轻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杜云知和李倚两人,气氛有些凝重。李倚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云知,我知道你心中对我有怨气。想当年,我曾亲口许诺要娶你为妃,然而却遭到田令孜暗中阻挠,最终未能如愿。 自那以后,又爆发了战争,京城陷入一片混乱。我本想立刻去找你,但就在那晚,我遭遇了杀手的刺杀,险些丧命。经过一番九死一生的挣扎,我才侥幸逃过一劫。”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然后继续说道:“之后,我派人四处寻找你的下落,可杜府早已人去楼空。 无奈之下,我也只得逃离长安,一路历经艰难险阻,最终在洛阳附近找到了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 在那里,我慢慢积攒力量,建立起自己的势力。 等到局势稍微稳定一些后,我便打算再次派人去寻找你,可是这天下如此之大,我根本无从知晓你的去向,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你一切安好,平平安安。 在那之后,我率领着军队马不停蹄地赶回长安。 只是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事情等待着我去处理。我忙于整顿军队、恢复秩序,同时还要应对朝廷中的各种事务,根本无暇分身。 尽管如此,我心中始终挂念着你。我通过各种渠道打听你的消息,得知你平安无事,这才让我稍稍放下心来。 但由于实在抽不出时间,我无法立刻去寻找你,这并非是我不想念你,而是实在身不由己啊。” 李倚诚恳地向杜云知诉说着这几年的经历,而杜云知听完李倚的遭遇后,明白了李倚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困苦。 原本,杜云知对李倚还有些许怨言,但此刻,所有的不满都在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李倚,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地刻在心底。 二百三十七章 吉王 “大王,这一路走来你辛苦了。”杜云知的声音轻柔而温和,仿佛春风拂面。她的眼眶微微泛红,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和心疼。 李倚连忙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杜云知身上,轻声道:“不辛苦,只要能娶到你,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杜云知被他如此深情的告白所触动,不禁有些害羞。她的脸颊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如晚霞般美丽动人。 这一抹红晕让她原本清丽的面容更增添了几分妩媚,宛如盛开的桃花。 见杜云知的情绪已经明显好转,李倚趁热打铁,用一种郑重而恳切的语气说道:“云知,我想再次问你一句,你愿意成为我的王妃吗?” 杜云知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坚定地回答道:“我愿意。” 李倚听到杜云知的回答,心中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而出。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豪迈:“哈哈,好!这次谁也别想阻止我娶你了!” 说完,李倚毫不犹豫地将杜云知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杜云知并没有拒绝,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感受着李倚的温暖和力量。虽然她没有说话,但少女的脸红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抱着杜云知的李倚,心中却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尽管女方已经同意了这门亲事,但作为亲王的他,该有的纳妃程序还是必不可少的。 他需要与杜府商议婚礼的细节,准备聘礼,安排迎娶的事宜等等。这些事情虽然繁琐,但对于李倚来说,只要能娶到杜云知,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是不知道时间上是否来得及,毕竟这其中涉及到诸多环节和手续,还有当务之急是先派遣使者前往杜府进行纳采仪式。 至于孟珍珠那边,情况相对较为简单。由于她在世上已无亲人,所以不需要遵循太多传统的流程。到时候,只需向圣上请求赐予一个名分即可。 此外,锦茵同样需要一个名分。不过与其他人相比,她们两人的情况总体来说要简便许多。 想到这些,李倚缓缓松开紧握着杜云知的手,神情严肃地说道:“云知,今日见到你之后,我心中的不安终于得到了些许缓解。待我选定良辰吉日,便会派遣使者前往杜府提亲。” 杜云知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柔声回应道:“我会在这里等待你的到来,大王。” 两人又倾诉了一番彼此的相思之苦,然而李倚深知不能在此久留。在与杜让能道别之后,他便在杜云知那充满眷恋和不舍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离开了杜府。 李倚刚刚踏进府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王承恩急匆匆地跑过来向他禀报:“大王,圣上有旨,宣你和寿王、吉王即刻进宫觐见。” 李倚心中一紧,虽然不知道僖宗突然召见他们有何事,但也不敢怠慢,立刻跟着内侍匆匆赶往皇宫。 由于大明宫中被破坏的比较严重,虽进行了一些修复,但仍有不少宫殿不能居住,因此僖宗现在暂住在东内苑的龙首殿。 这还是穿越后的李倚第一次见到吉王。吉王的年纪比李倚稍长一些,但比僖宗要小一些,在懿宗的八个儿子中排行第六。咸通十三年,他与李倚一同被封为王。 李倚仔细打量着吉王,只见他相貌堂堂,气质儒雅,风度翩翩,一表人才。虽然不如李倚和李晔那样具有英武气质,但也是俊美非凡,而且待人接物时态度温和,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李倚心中暗自感叹,难怪吉王会比李晔更受文武百官的认可。单从外表和气质上来看,吉王确实更容易让人产生亲近之感。 三人彼此相视点头示意,就算是打过招呼了。没过多久,只见僖宗在几名内侍的小心搀扶下,缓缓地走了出来。他虽然面色还是苍白,不过精神看着还不错。 待僖宗稳稳地坐在座位上后,三人赶忙躬身施礼,齐声说道:“臣拜见圣上。” 僖宗面带微笑,摆了摆手,温和地说道:“都免礼吧。今日在此,并无圣上与大臣之分,我不过是你们的兄长罢了,而你们也只是我的弟弟而已。” 言罢,僖宗转头吩咐内侍为三人赐座。三人谢恩后,这才直起身子,各自走到属于自己的座位前,缓缓坐下。 待三人坐定,僖宗嘴角含笑,目光扫过他们,笑着问道:“我们兄弟几人,究竟有多久未曾像今日这般,安坐在一起闲聊畅谈了呢?” 李倚闻言,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身旁的寿王和吉王,只见他们二人也是一脸茫然,似乎同样不知该如何回答。 仔细回想起来,他们几人可是从未有过这种坐在一起唠家常的时候,所以此刻面对僖宗的询问,自然是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好在僖宗并未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只是轻叹一声后便继续说道:“我们身为皇族,自然会受到诸多限制。 很多时候我都希望自己仅仅只是个平凡的百姓,家中有疼爱我的父亲母亲,还有一群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 大家可以围坐在一起,无拘无束地聊天、吃饭,那该是多么令人愉悦的事情啊!” 李倚听后,心中暗自嘀咕,恐怕你若是真的成为平民百姓,就不会如此说了吧。 要知道这时代的平民百姓如同猪狗一般,任人宰割。 吉王似乎对僖宗的这番话颇为赞同,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附和道:“兄长所言极是,我也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呢。” 李倚见状,迅速瞥了一眼寿王,从他的眼神中,李倚读懂了他与自己想法相同——有亲王当,谁还愿意去做平民呢? 然而当他们察觉到僖宗投来的目光时,两人还是心领神会地点头应和道:“皇兄说得没错。” 僖宗见众人皆与自己看法一致,心中不禁感到一阵欣慰,微笑着说道:“你们能有这样的想法,我真的很开心。” 随即他又深深地叹息一声,仿佛心中有着无尽的遗憾和无奈,喃喃说道:“唉,只可惜这辈子已经无法实现这个愿望了。” 吉王见状,连忙安慰道:“阿兄,人的出身并非是我们能够自主选择的,这是上天的安排。 即便如此,我们兄弟之间的情谊却是无比珍贵的。如果阿兄愿意,我和七郎、八郎以后会常常来探望阿兄,与阿兄相聚畅谈。” 僖宗听了吉王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似乎对这个提议颇为心动。 片刻之后,他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不必了,今日能与你们如此畅所欲言,我已经感到非常满足了。” 话音落下,僖宗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迷离,仿佛思绪飘到了远方。他似乎想起了某些往事,或者是对未来的某种期许,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发起了呆。 李倚等人见此情形,也不好贸然去打扰僖宗,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他回过神来。一时间,房间里陷入了一片令人有些尴尬的沉默之中。 二百三十八章 托付 过了好一会儿,僖宗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的目光缓缓地转向了李倚,开口问道:“八郎啊,你这就要离开京城,前往凤翔赴任了。 不过呢,我估计那李茂贞肯定不会轻易把凤翔让出来的。毕竟他掌控了凤翔之后,实力可是大大增强了啊。 所以呢,如果实在不行的话,你还是放弃这个想法吧。你要是真的想去其他地方担任节度使,过几天我再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藩镇去上任,你看怎么样?” 此时,寿王和吉王也都已经得知了李倚被任命为凤翔节帅的事情。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羡慕之色,但很快这种情绪就被庆幸所取代。 李倚愿意主动离开京城,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因为这样一来,就相当于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皇位竞争者。 当皇帝可比当一个小小的藩镇节度使要有吸引力得多啊! 面对僖宗的提议,李倚摇了摇头,说道:“皇兄,你尽管放心,李茂贞不是我的对手。” 僖宗看着李倚如此自信满满的样子,不禁也笑了起来,他说道:“嗯,也是啊,你如今可是手握重兵,连那杨复恭都对你畏惧三分呢,自然是不必惧怕他李茂贞!” 说到这里,僖宗突然停下了话语,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原本想要询问李倚当时写给他密信中所提到的事情,但经过考虑后,他最终还是决定放弃这个想法。 能否解决宦官集团并不是现在的他应该操心的问题,而且李倚前往凤翔,至少可以对长安起到一定的照应作用。 就在李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吉王突然笑了起来,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他感慨地说道:“真没想到啊,八郎如今已经如此厉害!以后八郎去到凤翔,我大唐必定能够安定下来,长安也必定会安然无恙啊!” 僖宗听了吉王的话,深表赞同,他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八郎啊,你此去凤翔,一定要用心治理,将凤翔打造成护卫长安最为坚实的屏障。” 李倚郑重地回答道:“皇兄放心!有我在凤翔,那些乱臣贼子绝对不敢对长安有丝毫非分之想。” 僖宗听到李倚坚定的话语,心中感到十分欣慰,他微笑着说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完,僖宗缓缓站起身来,在内侍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到了李倚、吉王和寿王面前。三人见状,也赶忙站起身来,恭敬地迎接着僖宗的到来。 僖宗抓住李倚的手,又把吉王和寿王的手也拉了过来,把三人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用托付的语气严肃的道:“大唐以后就靠你们几个了! 你们几人之中无论是谁继任皇位,其余两人一定要好好辅佐他,重振我大唐!” 吉王还不待李倚和李晔说话,已经双眼通红,哽咽道:“皇兄,有着御医的调理想必你会早日康复,我们三人还担当不了如此重任,大唐不能没有你啊! 等你身体康复以后,我们三人定当好好辅佐你!” 僖宗苦笑道:“我自己的身体如何我心里有数,六郎,你也不必安慰我了,总之你们要答应我!” 见僖宗这样说了,三人只得点头道:“皇兄放心,我们一定谨记你的教诲!” 不过三人虽然手紧紧握在一起,但明显心思各异,有着自己的打算。 僖宗非常满意,松开三人的手,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叹气道:“唉,我年轻时做了很多错事,留下了这么一个烂摊子,希望你们不要怪我。” 吉王赶忙抢先安慰道:“皇兄,错不在你,实在是田令孜之流误国误民啊!” 僖宗虽然明白吉王说的是安慰的话语,但还是很受用。 “六郎,我也有责任。” 吉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僖宗却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 接着,僖宗将目光转向李晔,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杨复恭之前提到的立他为皇太弟的事情。 本来,僖宗是想对李晔嘱托几句的,只是当他看到一旁的吉王和李倚时,心中又有些犹豫。 如果此时僖宗对李晔有所交代,恐怕会引起吉王和李倚的不满,甚至可能导致他们之间产生嫌隙。 经过一番权衡,僖宗最终还是决定将那些话咽回肚子里。他暗自叹息一声,心想:“罢了,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僖宗并不知晓,其实李倚早已对这件事情心知肚明,而且,这一切正是李倚授意杨复恭去做的。 “好了,该说的我也都说完了,你们就先退下吧。”僖宗略显疲倦地挥了挥手,示意三人可以离开了。 吉王和李倚见状,连忙躬身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僖宗的寝宫。 刚刚踏出寝宫的门槛,吉王便立刻转过身来,面带微笑地对李倚说道:“八郎啊,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你为何要执意前往凤翔呢? 以你如今的实力,若是能够留在京城,那么这皇位必定非你莫属啊!” 李倚闻言,心中不禁一紧,他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吉王,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回答道:“六哥,你过奖了。我自知能力有限,实在难以担当如此大任。” 紧接着,他又面带微笑,向着眼前的两人深鞠一躬,恭敬地说道:“两位阿兄,实在抱歉,我府中尚有一些紧急要事需要我亲自去处理,所以就不能再继续陪二位了,还望阿兄见谅。” 言罢,他便在内侍的引领下,转身快步离去。 吉王站在原地,凝视着李倚渐行渐远的背影,似乎是自言自语的说道:“真是奇哉怪也!八郎既然对皇位毫无兴趣,如今却又为何要与朝中大臣们结交呢?” 吉王的这番自言自语,声音虽不大,却恰好落入了一旁李晔的耳中。 李晔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冷哼一声,显然对吉王的话颇为不屑。 尽管李晔对吉王心存不满,但吉王的那番话却也在他心中激起了一丝涟漪。他不禁开始重新审视起自己的弟弟李倚来,对他的行为产生了疑虑和猜忌。 尤其是当他想起最近有人向他透露的一个消息时,这种疑虑更是被无限放大了。 据说,在凤翔僖宗病危之际,韦昭度、杜让能和孔纬这几人竟然还派出了使者前往京城,劝说睦王继承皇位。 想到这里,李倚不禁犯起了嘀咕,自己这个弟弟以后真能像他自己所说的那般安分吗? 二百三十九章 林如海 对于吉王的这点小心思,李倚根本就没有当回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赶紧回府,好让王承恩明天去杜府提亲。 一路疾驰,李倚终于回到了王府。他甚至都来不及喘口气,就立刻让人去把王承恩叫过来。 王承恩匆匆赶来,一见到李倚,便赶忙行礼。李倚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说道:“承恩啊,明天你就去给我挑些好的礼物,然后代替我去杜府纳采。” 王承恩一听,顿时愣住了。他没想到李倚这么着急,这才刚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要去提亲了。 他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赶紧解释道:“大王,这纳采可是有很多讲究的啊。首先得选一个良辰吉日,然后还得准备好仪仗,使者要身着官服,乘坐牛车,在黎明时分才能前往杜府。 而且,前一天还得先通知杜府,让他们在大门外的道路右边设置使者的馆舍,馆舍的门要朝南,这样才能进行纳采的工作。” 李倚听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虽然知道这些程序会比较繁琐,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麻烦。 要知道,这还仅仅只是第一步而已,后面还有很多步骤。他有些无奈地说道:“就不能稍微简化一下吗?” 王承恩一脸肃穆地说道:“大王啊,纳妃可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如此草率地决定呢?” 李倚看着王承恩那副严肃认真的样子,心中虽然有些无奈,但他也明白纳妃这件事确实不是一件小事,甚至可能会对他日后的诸多事情产生影响。 因此,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老老实实地按照规矩来行事。 “嗯,好吧。”李倚叹了口气,“那你就抓紧时间找个人算一下良辰吉日,然后把你之前说的那些需要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这些事情就都交给你去处理了。” 王承恩连忙点头应道:“大王放心,奴婢一定会全力以赴地办好这件事情的。” “好!”李倚满意地说道。 待王承恩退下之后,李倚正准备休息一下,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通报声。 “大王,河中进奏官林如海求见!” 李倚闻言,顿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河中之人来此所为何事?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难道是自己之前路过虢县时跟王珙说的那些话,传到了王重盈的耳朵里? 怀着满心的好奇,李倚下令道:“让他去堂屋等我。” “遵命!” 李倚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衣物,然后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走去。不多时,他便来到了堂屋门前。 推开门,李倚的目光落在了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相貌平平、身材中等的中年人,面容看上去颇为和善。 见到李倚走进来,中年人连忙站起身来,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道:“林如海见过大王。” 李倚微笑着点点头,示意对方不必多礼,然后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林如海见状,也赶忙在旁边找了个座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对李倚的恭敬。 “说吧,你来找本王有什么事?”李倚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问道。 林如海连忙回答道:“大王,我此次前来,是奉王公之命,特来拜访大王的。” 李倚微微一笑,说道:“王公真是有心了,替我向王公问好。告诉他,本王有时间定会去河中拜访。” 林如海忙不迭地点头应道:“我一定会把大王的话带到。” 李倚嘴角的笑容更浓了一些,接着说道:“好了,客套的话也都说完了。林进奏,你今天来的目的,恐怕不单单是拜访这么简单吧?应该还有其他事情要与本王商议吧?” 林如海看了一眼李倚,心中暗自思忖着王重盈交代给他的那些话,一时间竟然有些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 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的措辞和表达方式,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这位杀人不眨眼的睦王。 林如海在长安常驻已久,对于李倚最近的一系列举动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 尤其是那晚同华进奏院传来的那阵阵惨叫声,以及一具具横七竖八的尸体,至今都让他心有余悸。 李倚却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林如海的紧张,见他久久不说话,不禁有些不耐烦起来,直接开口说道:“林进奏,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本王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磨蹭。若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那本王可就只能送客了。” 林如海一听这话,心里暗暗叫苦不迭,但王重盈交代的事情又不能不说,于是他只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大王,王公让我转达,河中那边的事情他会处理妥当的,就不劳烦大王你费心了。” 说罢,林如海紧张地看着李倚,生怕他会因为这句话而动怒。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李倚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突然笑了起来。这一笑,让林如海如释重负,原本紧绷的神经也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李倚笑完后,稍作停顿,然后才缓缓开口说道:“林进奏啊,你刚才说的话可就不对了。这河中的事情怎么能说跟我大唐无关呢? 要知道,这河中的一切不都是我大唐的一部分吗?那王重盈难道就不是我大唐的臣子了吗?” 林如海一听这话,心中暗叫不好,虽然他想说朝廷早就管不到河中了,但此时也不敢直接反驳李倚,只得连忙摆手,陪笑道:“大王,你误会了,王公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啊。王公对我大唐那可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呐!” 林如海有些憋屈,如果换作是其他朝廷官员,他肯定不会如此低声下气地说话。 只是眼前这位可不是一般人,这可是个极其不好惹的角色。而且,自己现在还身处在他的地盘上,万一不小心惹恼了他,说不定他当场就会把自己给砍了。 到时候,自己就算有冤屈也无处可诉啊!毕竟,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又何必如此拼命呢? 二百四十章 故技重施 “嗯,那就好。”李倚见林如海如此态度,非常满意,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其实呢,本王也并非是想要插手河中之事。 只是,你们河中有人向圣上喊冤啊,圣上对此非常重视,便将这件事交由我来处理,让我务必彻查清楚。” 林如海心中猛地一紧,他意识到王瑶王司马所言非虚,王珂对于河中节度使这个职位的确是念念不忘、心存不甘。 他强作镇定,脸上露出一副茫然不解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知大王能否告知下官,你所谓的伸冤究竟是指何事呢?” 李倚一脸愁苦地叹息道:“唉,还不是因为重荣公之死存在一些令人费解的疑点啊!只是时过境迁,此事已过去许久,叫我如今又该从何处着手去调查呢?” 林如海心中暗自思忖,其实他对这件事情也曾心生疑虑。 只是前任老大已然命丧黄泉,他一个微不足道的进奏官又何必多管闲事呢?因此,他便将此事抛诸脑后,不再深思。 此刻听到睦王如此提及,林如海不禁意识到,前任老大的死因恐怕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其中定然隐藏着诸多不为人知的内情。 尽管如此,林如海明白自己如今的立场,他必须要替现任老大说话。 于是,他连忙劝慰道:“大王,依我之见,这必定是有人蓄意造谣生事,大王万不可轻信啊! 况且,那杀害重荣公的恶徒常行儒早已被绳之以法,他自己也亲口承认了所犯下的罪行,此事已然真相大白,大王无需为此烦忧。” 李倚满脸惊愕,稍作迟疑后,脸上瞬间绽放出欣喜的笑容,他高声说道:“哦?既然如此那本王便安心了,如此一来,本王便可向圣上复命了!” 眼见李倚似乎并无继续深究之意,林如海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暗自松了一口气。 林如海稍稍定了定神,然后面带微笑地对李倚说道:“大王,实不相瞒,我突然忆起尚有一些琐事亟待处理,故而今日恐怕无法久留,还望大王见谅。待他日得闲,定当再来拜会大王!” 李倚闻言,笑着回应道:“无妨,既然你有事在身,本王自然也不好强留。” 林如海见状,赶忙躬身行礼,然后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李倚目送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愈发明显。 近来琐事繁多,以至于他几乎忘却了要继续给河中使绊子的事,岂料对方竟如此“善解人意”,主动送上门来,这可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睦王府上下也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氛围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的大王即将迎娶王妃这一喜讯。 为了确保这次婚礼的顺利进行,王府的总管王总管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他精心挑选了良辰吉日,只等日子一到,便可派遣使者前往杜府提亲。 在这喜庆的时刻,最为高兴的人当属李倚了。他的两位红颜知己,孟珍珠和锦茵,展现出了极其善解人意的一面。 她们并没有因为王妃的人选不是自己而心生不快,反而对这件事情表现得非常坦然。 毕竟,孟珍珠是贼首之女,而锦茵则是身份见不得光的刺客,她们的身份都十分敏感。 对于无法成为王妃,她们早有心理准备。但只要能够陪伴在李倚身边,她们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更让她们感到欣慰的是,李倚还亲口答应给她们一个名分。这个承诺让她们倍感幸福,也让她们更加坚定了留在李倚身边的决心。 对李倚来说,后院的安稳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从古至今,因为后院起火而引发的惨案数不胜数。如今孟珍珠和锦茵如此善解人意,让他感到无比欣慰和高兴。 而扶风和麟游的使者带回的消息,更是让他高兴不已。两镇的镇遏使答应了他的请求,愿意在李倚出兵进攻凤翔之际,派出军队予以呼应。 虽然他们只是做做样子,并不会真正发动攻击,但这对李倚来说,已经足够让他心满意足了。 只是使者带回的并非全是好消息,其中还有一则令人忧心忡忡的消息。 凤翔军似乎已经开始有所行动,调动兵力,准备封锁长安通往凤翔的道路。 李倚不敢掉以轻心,立刻通过凤翔的闲子和探子进一步核实这个消息。 果然,他得到的情报证实了这一猜测。李茂贞的长子李继侃已经率领五千精兵,驻扎在郿县附近,牢牢扼守住了长安入境凤翔的要道。 不仅如此,李茂贞的养子李继鹏也率领两千精兵,驻扎在太和关。太和关地理位置重要,离岐山和岐阳都很近,一旦有情况,他们可以迅速支援这两座城池。 “仁厚啊,李茂贞的反应速度可真是快啊。”李倚站在书房中,凝视着墙上的舆图,喃喃自语道。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暗自思忖着应对之策。 高仁厚点点头回道:“的确如此,不过大王不必担心,对于这一点,我早有准备。” “哦?”李倚没想到高仁厚考虑的如此长远。“快说说看。” 高仁厚一脸沉稳地说道:“前几日,我就已经命令一部分永宁老兵乔装后悄悄地潜入了三座县城。 他们会隐藏好自己的身份,等待我们大军抵达之时,再根据事先约定好的信号,里应外合,一举打开城门。” 李倚听后,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担忧。他想起之前高仁厚攻打永宁时,也曾使用过类似的计策。 但最终却被己方识破,不仅未能成功夺取城池,反而落入了己方设下的陷阱,导致损失惨重。 如今,高仁厚再次提出同样的计划,李倚不禁对其可行性产生了怀疑。 “仁厚啊,此计真的可行吗?”李倚皱起眉头,语气中透露出些许疑虑。 二百四十一章 同流 高仁厚注意到了李倚的担忧,他看着李倚那充满怀疑的目光和疑惑的语气,突然间有些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意识到了李倚的顾虑所在,自己也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 “哈哈,大王莫要担忧,”高仁厚连忙解释道,“上次的失败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但这次我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那些潜入县城的老兵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伪装得十分巧妙,绝对不会轻易被发现。” 上次之所以会失败,主要还是因为自己一些关键的细节没有处理好,再加上当时永宁的警觉性非常高,所以才导致了最终的失利。 不过这一次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这几座县城完全没有任何防备,毕竟是在让李茂贞移镇之前就已潜入城中。 高仁厚的一番话让李倚稍微安心了一些,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战争中的变数太多,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不过看着高仁厚那信心十足的样子,李倚也不再纠结。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既然已经决定让高仁厚为主帅,那就应该给予他充分的信任。于是李倚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说道:“很好!既然你如此有信心,那我自然也就放心了。” 高仁厚连忙点头应道:“大王放心,我定会小心行事,确保万无一失。” 顿了下后高仁厚忍不住开口问道:“只是不知道李参军那边现在情况如何?” 原来,李振前往陇州已经有五六天时间了,可至今都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对于李振的口才和能力,李倚可谓是信心满满,他相信李振定能出色地完成任务,因此宽慰高仁厚道:“仁厚啊,你完全不必忧心,长安到陇州可有好几百里路,这一来一回也需要不少时间。” 尽管李倚这么说了,高仁厚的脸上还是有些忧虑:“大王,陇州至关重要!若是陇州不肯出兵相助,那我们后续的计划恐怕就难以顺利开展下去了。” 李倚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但此时此刻,他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唯有选择相信李振能够不负所望。 “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暂且等待了。”李倚无奈道。 高仁厚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稍作沉默后,他忽然又开口道:“大王,有件事比较奇怪。最近兴庆宫附近多了一些行踪诡异的人,我怀疑他们是凤翔那边派来的探子。 所以,我打算趁着夜色,悄悄地将一部分精兵派出城去,而其余的士兵则继续留在坊内,以迷惑那些探子。待到时机成熟,我们便可给对方来个出其不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倚闻听此言,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连忙说道:“哈哈,仁厚,这仗具体该怎么打,全听你这个主帅的吩咐。不必事无巨细都向我汇报,我相信你!” 高仁厚见李倚如此信任自己,心中倍感欣慰,他赶忙抱拳施礼,领命道:“谢大王信任!我定当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永兴坊,凤翔进奏院。 这几日,这里可谓是门庭若市,热闹非凡。每天都有大批朝中的文武官员频繁地出入此地,使得原本就不大的院子显得格外拥挤。 李茂庄抵达长安后,便马不停蹄地按照其弟李茂贞的指示行事——四处撒钱。果不其然,这一招很快就见到了成效。 以宰相张濬为首的一批文武官员,接二连三地向僖宗呈上了数道奏章。与此同时,李茂贞找人精心撰写的请愿书也被顺利呈递上去。 令人费解的是,尽管如此,朝廷方面却始终未见任何动静。这让李茂庄心中愈发忐忑不安,他不禁开始担心起自己的计划是否能够顺利实施。 无奈之下,李茂庄只得再次紧急喊来张濬,共同商议应对之策。 “张相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至今都未见有消息传来?”李茂庄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满脸愁容地对张濬说道。 张濬见状,也不禁叹息一声,无奈地回答道:“我也实在是不清楚啊,圣上已经连续数日未曾上朝了,我数次想要觐见圣上,都被拒绝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李茂庄听闻此言,心情愈发沉重,他喃喃自语道,“我可是花费了大量的银子啊,本以为一切都会水到渠成,谁承想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张濬一脸的无奈和苦涩,他叹息着说道:“圣上不愿意见我们,我也是束手无策啊。” 看着张濬那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李茂庄心中的怒火噌的一下起来了,他瞪大了眼睛,怒视着张濬,毫不客气地威胁道:“张相公,你可别忘记了,如今朝廷大权可是被杨复恭牢牢把持着。 虽然他碍于圣上的面子,对你担任宰相一事做出了些许让步,但你真以为圣上能够一直庇护你吗? 一旦杨复恭找到了合适的机会,你觉得你还能稳坐这宰相之位吗?” 李茂庄越说越激动,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若是没有我们凤翔在背后给你撑腰,你觉得你还能保住你现在的荣华富贵吗?恐怕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人赶出京城吧!” 听了李茂庄威胁的话语,张濬心中猛地一紧,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心里非常清楚,李茂庄所言不假,杨复恭虽然目前尚未对他动手,但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他与杨复恭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杨复恭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杨复恭权势滔天,张濬自知无法与之正面对抗,唯一的选择便是设法自保。 而朝廷中唯一能够与杨复恭抗衡的睦王,却对他的示好毫不领情,这让张濬感到十分无奈。 就在张濬陷入绝境之际,李茂庄突然找上门来。 张濬心中一动,他想到凤翔距离长安较近,而且李茂贞也是一个让杨复恭颇为忌惮的人物。如果能够与凤翔交好,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李茂庄的要求。因为他明白,一旦李茂贞离开凤翔,自己便失去了最后的依靠,到那时,恐怕就只能任由杨复恭摆布了。 想通了这一点,张濬稍稍定了定神,然后对李茂庄说道:“李将军,你先别急,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张濬便开始全神贯注地思考起应对之策来。他眉头紧蹙,双手抱胸,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濬的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仍然没有停下思考的脚步。 终于,经过一番苦思冥想,张濬的眼睛突然一亮,他像是抓到了什么关键线索一般,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 然后,他快步走到李茂庄身边,俯下身去,压低声音,将自己想到的主意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茂庄。 李茂庄一边听着,一边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待张濬全部讲完后,李茂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用力地拍了拍张濬的肩膀,说道:“好啊,张相公,你这主意真是太妙了!我马上就去照你说的办!” 说完,李茂庄转身匆匆离去,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实施这个计划了。 二百四十二章 拦截 今天是二月的最后一天,杜让能的房间里,他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身影,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当他准备穿上朝服去上朝时,这种不安愈发强烈,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他不禁停下手中的动作,皱起眉头,沉思片刻。 正在为他穿戴衣裳的夫人郑氏,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她看着杜让能那惆怅的模样,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好奇,于是柔声问道:“大郎,你今日怎么了?怎的有些心神不宁?难不成朝中又出什么大事了?” 杜让能缓缓摇了摇头,轻声回答道:“朝中暂且风平浪静,并无大事发生。”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朝堂之下隐藏着巨大的暗流,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一场足以颠覆大唐社稷的风暴。 圣上的身体状况日益衰弱,每况愈下,能否撑过下个月都难以预料。而更令人担忧的是,圣上至今尚未确定继承人,这无疑给皇位之争埋下了伏笔。 一旦圣上驾崩,各方势力势必会展开激烈的角逐,届时,朝堂之上恐怕又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郑氏听了杜让能的话,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她想了想,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于是试探地问道:“既然朝中并无大事发生,大郎你为何还如此愁眉不展呢?难道是因为云知与睦王的亲事?” 原本还在为国事忧心忡忡的杜让能,在听到夫人的话语后,脸上的忧虑之色瞬间被一抹苦笑所取代。 他心里很清楚,睦王与自家女儿云知的婚事已然是木已成舟,无论他怎样反对都无济于事。 不过睦王在如此敏感的时刻选择离开京城,或许这确实是一个明智之举。 杜让能对此看得很透彻,如今的朝廷,其命令一旦出了长安城便如同废纸一般,根本无人理会。 即便当上了这皇帝,恐怕也会处处受到掣肘,难以施展拳脚。 相比之下,去地方上或许还能有一线转机。 只是杜让能心中仍有一丝担忧,他不知道睦王是否真的有能力战胜凤翔的李茂贞。 “云知已经长大成人,有她自己的主见,而且睦王也是人中龙凤,云知跟着他,我自然不必过多担忧。” 杜让能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回答道。 郑氏听了丈夫的话,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接着,她轻轻地为杜让能穿戴好衣裳,然后柔声问道:“那大郎你究竟是为何事而苦恼呢?” 杜让能缓缓地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也说不上来具体原因,只是心中总有一种预感,觉得今天似乎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郑氏见状,连忙关切地安慰道:“也许是你最近操劳过度,精神有些疲惫,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等你下朝回来后,我会立刻安排人给你熬一碗安神汤,好好调理一下身体。” 杜让能感激地看了郑氏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与她辞别,登上车驾,朝着宫城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 当车驾行至皇城门前的大道时,杜让能的车驾还与另外三位宰相的车驾相遇了。 几人彼此相视一笑,互相寒暄了几句,便准备一同进入皇城。 就在这时,杜让能注意到张濬的眼神有些异样,似乎在刻意躲闪着他们。不仅如此,张濬的车驾也落在了最后面,与其他三人的车驾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杜让能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但他并没有过多地去猜测,只当是张濬可能有一些心事,或者是身体不适。于是,他便在车中闭目养神,不再去想这件事情。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杜让能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紧接着,便是一阵惊恐的呼喊声,划破了原本宁静的氛围。 杜让能听到外面的吵闹声,心中一惊,急忙掀开帘子向外看去。 只见眼前不远处便是皇城的大门,然而门前却聚集了数百名身着粗布衣裳、面目狰狞的流氓地痞。他们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使得官员们无法正常上下班。 这些人正围住了前面的车驾,其中一些人还跳上车辕,对着车内的人大声叫嚷着。杜让能定睛一看,发现被围住的正是孔纬和韦昭度的车驾。 只听那些流氓地痞们七嘴八舌地喊道:“凤翔李大帅威名赫赫,才能镇守西陲,力保长安百姓不受异族侵扰,如此功绩卓着之人,怎么能说换就换呢! 若是换了一个平庸无能之辈,那长安岂不是要陷入危险之中了吗!” “可不是嘛!而且自从玄宗皇帝那时起,就定下了亲王只能遥领节度使之位,不得亲自上任地方的规矩。 如今竟然要违背祖制,这不是乱来吗!我大唐的江山社稷恐怕就要因此而陷入危机了啊!” “说得对!现在天下之所以如此混乱,不就是因为当今天子不遵守祖宗定下的规矩,肆意妄为,才招致了这么多的祸害吗!难道现在还要继续执迷不悟下去吗!” 二百四十三章 暴动 听着这些地痞流氓嘈杂不堪、七嘴八舌的话语,杜让能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仿佛被一层铁青的阴云所笼罩。 他紧咬着牙关,心中的愤怒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在胸膛里不断翻腾。 而被围住的孔纬,面对这群无法无天的地痞流氓,却是毫不畏惧,他怒目圆睁,厉声喝道:“你们这些人究竟在干什么?竟敢聚众围堵朝廷宰相,难道你们是想造反吗?” 这些地痞流氓对于孔纬的严厉斥责完全置之不理,他们不仅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继续叫骂着,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响彻整个街道。 更过分的是,他们竟然开始推搡起了两位宰相的车驾,原本华丽而庄重的车驾,在他们的粗暴推搡下,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可能散架。 令人惊讶的是,镇守城门的神策军仍然紧闭着大门,对于外面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而负责维护京城治安的金吾卫,也如同消失了一般,迟迟没有现身。 这些地痞流氓显然是有备而来,此刻,他们见神策军和金吾卫都没有动静,胆子越发大了起来。 这些平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无业游民,何曾有过这样打劫朝廷官员的机会?他们兴奋异常,一时间如同一群饿狼一般,疯狂地冲击起了宰相的车驾。 不仅如此,那些前去上班的官员们,也成为了他们的攻击目标。这些无辜的官员们被这群地痞流氓吓得惊慌失措,有的甚至被直接从马上或者车上拽了下来,遭受了一顿毒打。 而孔纬和韦昭度的车驾也在他们的推搡下倒在了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紧接着,一群地痞流氓如饿虎扑食般一拥而上,他们面露凶光,嘴里骂骂咧咧地,对孔纬和韦昭度拳打脚踢。 孔纬和韦昭度完全没有料到会遭遇这样的情况,他们被打得措手不及,只能在这些地痞流氓的围攻下苦苦挣扎。不仅如此,这些地痞流氓还趁机将他身上值钱的物件一扫而空,包括他的饰品、钱袋等等。 韦昭度同样也未能幸免,他也遭受了同样的待遇。面对这群野蛮无理的地痞流氓,孔纬和韦昭度就像是秀才遇到了兵,即使有再多的道理也说不清楚。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在这些地痞流氓的拳脚攻击下,慌忙地朝着路边的民宅逃去。 这些地痞流氓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紧紧地追在后面。 就在这时,杜让能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一直感到心神不宁。眼看着孔纬和韦昭度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他再也顾不得宰相的威仪,趁着车驾还没有被完全掀翻的时候,果断地跳了下去。 杜让能毕竟年轻力壮,他的动作比孔纬和韦昭度要敏捷许多。虽然他也挨了一顿拳脚,但好在他的腿快,迅速地逃离了现场,身上的衣物也没有被这些地痞流氓抢走。 逃跑的途中他瞥了一眼那扇紧紧关闭的皇城大门,以及迟迟不曾出现的金吾卫,心中瞬间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随后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只见那些地痞流氓正肆意地抢劫着财物,而那些准备去上班的朝廷官员们,此刻却像无头苍蝇一般,慌不择路地四处逃窜。 扫视了一圈后,杜让能并没有像孔纬和韦昭度那样,选择躲进附近的民宅以寻求庇护。相反,他毅然决然地闷头朝着兴庆宫的方向狂奔而去,兴庆宫那里有着睦王的驻军,杨复恭的神策军和金吾卫显然都已经被收买了,想要平定暴乱只有请睦王出面了。 杜让能一路狂奔至兴庆宫,身后几十名地痞流氓也紧紧的跟在后面,直到看到兴庆宫前的驻守的士兵,才害怕的停下了脚步,又回到了皇城前继续去劫掠去了。 见他们不再追自己了,气喘吁吁的杜让能总算才松了口气,来不及休息,马上对着门前的守卫道:“我是宰相杜让能,我要见睦王!” 守卫早已注意到了这个狼狈的宰相,见他开口就要见睦王,有些为难的的道:“杜相公,睦王并不在军营,我先去跟高将军说一声可好?” 杜让能虽然焦急,但也只得点头道:“好,多谢了!” 守卫赶忙前往军营中通报情况,片刻后,高仁厚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听到是杜让能来了,他不敢怠慢,这可是未来王妃的叔父。 “杜公,先进军营再说吧。” 杜让能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语气严肃地说道:“形势已经非常危急,我必须立刻面见睦王。” 见到杜让能如此神色,高仁厚心中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忙派遣一名士兵骑上快马,如疾风一般迅速赶往睦王府,向睦王通报这一紧急情况。 待那名骑兵疾驰前往睦王府通报之后,杜让能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高仁厚赶忙将他带入军营之中,对他身上的伤势进行了简单的处理。幸运的是,杜让能只是遭受了一些拳脚相加的殴打,身上虽然有些淤青,但并无大碍。 十六王宅距离兴庆宫并不算远,没过多久,李倚便在骑兵的引领下,带着一队亲兵匆匆忙忙地赶到了军营。他一到这里,便一眼看到了杜让能那狼狈不堪的模样。 李倚心急如焚,连忙上前问道:“杜公,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杜让能来不及喘息,赶忙将刚刚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李倚诉说了一遍。 李倚听完后,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心中暗自思忖:“这李茂贞的反击速度倒是挺快啊!” 略作思考后,李倚当机立断,对高仁厚下令道:“仁厚,立刻点齐一千人马,迅速前去平定这场暴乱。若是遇到有反抗之人,无需留情,直接格杀勿论!” 李倚面色阴沉,下达了一道充满杀气的命令。 高仁厚见状,不敢怠慢,立刻抱拳领命。他转身快步离去,前往军营点齐了一千名士兵,这些士兵个个精神抖擞,装备精良,严阵以待。 在李倚和高仁厚的率领下,这支杀气腾腾的军队浩浩荡荡地朝着皇城大门疾驰而去。 二百四十四章 流血 当他们抵达皇城大门时,那些原本正在肆意劫掠的地痞流氓们顿时惊慌失措。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睦王的军队竟然出动了。 这可把这些地痞流氓们吓得魂飞魄散,睦王的凶名他们是亲眼见过的,于是他们急忙放过了正在被抢劫的对象,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逃窜。 李倚见状,怒喝一声:“给我围起来!如有逃跑者,格杀勿论!”他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空气中回荡,带着无尽的威严和杀气。 这些地痞流氓们并没有被李倚的命令所震慑,反而更加拼命地逃窜。他们明白一旦被抓住,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条。 李倚带来的军队毫不手软,他们迅速抽出武器,如饿虎扑食一般追赶上去。马蹄声响彻云霄,刀光剑影交错,血腥的杀戮瞬间展开。 地痞流氓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对付对付手无寸铁的朝廷官员还行,哪里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的对手。而且,他们都是靠两条腿奔跑,又怎能跑得过骑着马的骑兵呢? 在一阵激烈的追逐和厮杀之后,除了一些见势不妙、逃得快的地痞流氓侥幸逃进了一些民房外,其余逃跑的都被李倚的军队斩杀殆尽。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剩下的那些地痞流氓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他们纷纷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希望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而那些被围殴和抢劫的朝廷官员得救后,他们一个个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痛哭流涕,感激涕零地看着李倚。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躲藏在各处民房中的官员们,见局势已经被平定下来,也都纷纷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这些官员们有的衣衫褴褛,有的脸上还挂着伤痕,显然是在刚才的混乱中受了不少苦。 以韦昭度和孔纬为首,众朝廷官员诚心的向着李倚高声道:“多谢睦王!” 李倚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后扫了一眼众人。在这群狼狈不堪的官员中,却有一个人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这个人虽然也衣装不整,却没有受到伤害,他就是张濬。 不过李倚的目光也仅在张濬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缓缓地扫过其他官员。 张濬似乎感受到了李倚的注视,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与李倚对视。 李倚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张濬,便将目光转向了跪在地上的那些地痞流氓们。 这些地痞流氓们看着杀人不眨眼的睦王军队以及那地上几十具血淋淋的尸体,此刻都吓得瑟瑟发抖。 李倚看着这些地痞流氓,心中正在思考该如何处置他们。 就在这时,皇城的大门缓缓打开,杨复恭带领着神策军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当他看到这跪了一地的人和那些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文武官员时,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快意。 ““这是怎么了?”杨复恭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明知故问。 杜让能见状,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但他还是强压着怒气,沉声道:“杨军容,朝廷官员在皇城门下被抢劫围殴,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暴行!神策军作为负责皇城和宫城守卫的军队,为何却没有任何动静?” 杨复恭面不改色,缓缓开口道:“杜相公,这皇城门外的事情,可不在我神策军的管辖范围之内。你要找负责此事的人,应该去找金吾卫才对。” “你!”杜让能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杨复恭,却一时语塞。 鼻青脸肿的孔纬不满道:“杨军容,就算神策军不负责皇城门外的事情,为何到点了却不打开皇城大门,让我等进去避难?” 要是皇城大门是开的,他们也不至于要逃到周边的民房中去了,这些地痞流氓胆子再大也不敢进去皇城撒野。 杨复恭轻描淡写的道:“哦?是吗?想必是负责城门的神策军忘记了吧?竟然如此的懈怠,等我回去一定好好惩处他们一番。” 孔纬气的吹胡子瞪眼的,:“杨军容,就今日的事情我一定要禀报给圣上,求圣上给我们一个公道!” “哈哈。”杨复恭大笑起来,随后无所谓的道:“那就随你的便吧,孔相公。只是今日圣上可没有时间见你们。” 说完,他不再理会孔纬,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李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睦王,圣上有旨,传你入宫觐见。” 李倚闻言,心中有些诧异。他记得前些日子僖宗才刚刚召见了自己,怎么这么快又要见他呢?不过既然是僖宗的旨意,他自然不能怠慢,于是点头应道:“好,有劳杨军容了。” 李倚转身看向高仁厚,吩咐道:“仁厚,把这些人全部押入兴庆宫,严加看管起来。” 高仁厚接到命令后,立马率领着士兵们,将那些被五花大绑的地痞流氓押解起来,朝着兴庆宫的方向缓缓行进。 与此同时,李倚在一名内侍的引领下,再次踏入皇城,去觐见僖宗皇帝。 而另一边,杨复恭则用一种充满嫌恶的目光,扫视了一眼那些狼狈不堪的文武百官。他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毫不留情地说道:“今日的朝会就此取消,你们都各自干自己的事去吧。” 话音未落,杨复恭便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带着神策军一同进入了皇城。 孔纬怒容未消,看着离去的杨复恭,韦昭度虽然也很生气,但还是冷静了下来:“杜公,张公,孔公,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杜让能想了一会,对孔纬和韦昭度说道:“孔公,韦公,你二位就先回去处理一下伤势吧。我和张公进宫看看能不能见到圣上。” 孔纬点点头:“好。”张濬也没什么意见。 眼见几位宰相都已做出了选择,剩下的这些文武百官们,伤势轻的也跟着上班去了。而伤势重的则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这里,各自踏上回家的路途。 二百四十五章 请愿书 龙首殿内,气氛凝重。 僖宗缓缓地将手中的请愿书递了过去,苦笑道:“八郎,你看看这个吧。” 李倚见状,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他刚刚才与僖宗及其他几位亲王会面,没想到这么快又被单独召见,而且僖宗的脸色如此难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带着满腹狐疑,李倚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请愿书。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封请愿书上时,心中的疑惑瞬间被解开了。 《凤翔镇军民商贾乞留李茂贞为节度使请愿书》 伏以凤翔一镇,西扼陇蜀,北控河朔,实为社稷之藩屏。今镇内军民、商旅、耆老等万余人,泣血联名,恳请陛下留李茂贞将军为凤翔节度使之职,其由有五: 一、 护疆安民之功,军民仰赖 李将军昔为神策扈跸都将,于光启二年破朱玫叛军于大唐峰,护僖宗圣驾;三年诛逆臣李昌符,定凤翔之乱。近岁吐蕃屡犯,将军筑城屯兵,四拒外寇而城池不堕,民得安枕。士卒畏其威而怀其德,百姓颂曰:“岐阳有茂贞,夜不闭户庭。” 二、 缮甲治政之能,百业俱兴 将军理政以来: 通商贾:护丝路咽喉,减关市之税,商旅络绎于陇山,胡汉货殖充于府库; 丰物产:拓岐阳马坊,牧骏马万匹;开秦陇铜监,铸钱以利民生; 赈灾荒:去岁蝗灾,将军散私廪活民数千,乡老感念立生祠。 三、 慑服群雄之威,镇御西陲 凤翔处四战之地,自将军镇守: 西慑吐蕃,使其不敢东窥京畿; 南制陈敬瑄,保山南无烽烟之扰; 若去此柱石,恐强藩乘隙而入! 四、 众望所归之诚,万民同请 (联署具名) 镇将王勰等率府兵五千人顿首: “昔随将军血战兴元,士卒归心,愿效死力!” 商贾张琮等百坊代表泣告: “市井得安,皆赖将军宵衣旰食!” 耆老李覃率乡民叩阙: “但求将军留镇,吾等愿输赋犒军!” 五、 社稷大计之请,伏望圣裁 昔太宗皇帝言:“守边之要,在得虎臣。” 今凤翔危局: 若委庸才,则陇右门户洞开,吐蕃、党项必长驱直入; 留茂贞镇守,可固三辅之防,卫长安于磐石。 臣等冒死上表,乞陛下念凤翔百万生灵,授李将军旌节,则国家幸甚!苍生幸甚! 文德元年(888年)三月 凤翔军民商贾谨奏 看完后,李倚露出了一抹笑容。这份请愿书简直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至深,仿佛如果僖宗不留下李茂贞担任节度使,那就是违背了天理,天理难容一般。 不仅如此,这请愿书上还有数千名军民商贾的签名和手印,密密麻麻,让人一眼看去便知其声势浩大。这无疑是给李茂贞增加了更多的筹码,使得他的请求显得更加合理合法。 李倚不禁感叹,以前他只是在史书中读到过唐末时期藩镇割据的情况,那些藩镇将领们在夺取权力、自任留后之后,往往会装模做样的请求朝廷派人过来接任。 等到朝廷真的派人去接任时,他们便会使出请愿书这一招,以此来向朝廷施压。没想到,今天自己竟然也能亲眼目睹这样的场景。 不过,李茂贞的反应倒是相当迅速。他在调兵遣将的同时,立刻就展开了舆论反击。显然,他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并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只是这毕竟是唐末,舆论虽然有用,但也并非万能。只有在你手中握有强大的武力,并且你的对手没有足够的反击能力时,舆论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而李倚显然不是一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手中有着天子的诏书,他才是名正言顺的一方。 这可不是李茂贞挟持了凤翔的部分军民来写请愿书,也不是他雇佣了一群地痞流氓去冲击几位宰相的车驾,更不是他四处宣扬亲王担任节度使有违祖制就能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皇兄,看来这李茂贞还真是深得民心啊。”李倚嘴角泛起一抹讥讽的笑容,嘲讽地说道。 僖宗无奈地苦笑一声,叹息道:“岂止如此,以宰相张濬为首,朝中还有一部分文武官员这几日也纷纷向我上奏,声称我让你上任节度使一职是违反祖制的。不过,我都将这些奏章给压下来了。” 李倚心中顿时明了,难怪那四位宰相中,只有杜让能、孔纬和韦昭度的车驾遭到了冲击,而同为宰相的张濬却能安然无恙,原来他早已被李茂贞收买了。 “皇兄,这李茂贞身为我大唐的臣子,却对朝廷的命令视若无睹,还裹挟着凤翔的军民一同与朝廷对抗,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他这样做,无非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全然不顾百姓的死活。像他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像请愿书上所写的那样真心爱护百姓呢? 就在我刚刚入宫觐见之前,我亲眼目睹了一群地痞流氓在皇城门前肆无忌惮地打劫、围殴朝廷官员。 据我所知,这些人都是李茂贞派来的。他这样做,不仅严重扰乱了长安的治安秩序,更是对朝廷权威的公然挑衅! 更过分的是,李茂贞后来竟然公然派遣军队封锁了长安通往凤翔的道路,这其中的用心是怎样的,不用我多说,想必皇兄应该也明白什么意思。” 李倚一五一十的把李茂贞所做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僖宗听完后,有些惊讶,要知道,当初他逃难之时,李茂贞可是表现得极为忠心耿耿,如今却突然做出这些叛逆之举,实在是让人始料未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阵,他才缓缓开口道:“八郎啊,这凤翔之地,你当真非去不可吗?” 李倚一脸凝重地回答道:“皇兄,这凤翔绝对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啊!否则,它迟早会成为我大唐的一大祸害!” 李倚的目光异常坚定。 原本还有些犹豫不决的僖宗,在看到李倚如此坚决的态度后,也不禁被他的决心所感染。 终于,僖宗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八郎,既然你有这般决心,那我定然会全力支持你!” “多谢皇兄!”李倚赶忙谢恩道。 二百四十六章 陈黑子 出了皇宫之后,李倚带着亲兵队直奔兴庆宫军营,提审了几个地痞流氓,其实都不用怎么审问,李倚随便吓唬了几下,他们就全招了。 原来,昨日有人找到他们,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让他们今日堵住皇城大门,然后闹事。不仅如此,还让他们按照事先准备好的口号大喊大叫。 一开始,他们还对皇城的神策军和金吾卫有所顾忌,但那个神秘人却告诉他们不必担心,只管去做就行,因为神策军和金吾卫绝对不会出面干涉。 听到这里,李倚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心想,这李茂贞的舆论反击真是快准狠。 好在自己还没有撤出长安城,要不然僖宗真的会被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措手不及,被迫重新取消移镇的诏书。 那样一来,自己可就陷入被动了。师出无名乃是兵家大忌,就算最终能够拿下凤翔,恐怕也会因为民心不稳而难以长治久安。 李倚的脸色越发凝重,他转身对高仁厚说道: “仁厚,情况紧急,我们恐怕不能再等待兴绪那边的消息了。 必须果断采取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击,先攻占凤翔的部分城池,将斗争的焦点转移到军事方面。这样一来,李茂贞就无暇再使盘外招了。” 高仁厚听到这番话,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连忙点头应道:“大王所言极是,我也正有此意。这几日,我白天都会大张旗鼓地派遣军队出城演练。 而到了傍晚,当军队回城时,我会特意留下数百精兵在城外。经过这几日的积累,现在城外已经聚集了一千余人。 虽然人数不算多,但如果我们趁其不备,发动奇袭,应该能够先击溃守卫在要道上的凤翔军。” 七八千人的队伍,中间少了一两百人,再加上夜幕降临,那些负责侦察的探子很难察觉到人数的减少。 李倚听完高仁厚的计划,心中大喜,不禁夸赞道:“好啊,仁厚!真没想到你竟然早有如此周全的准备,如此甚好!那就马上行动,先打通通往凤翔镇的道路!” 高仁厚恭敬地领命道:“遵命,大王!” 三月一日,在兴庆宫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一名汉子正蜷缩着身体,他叫陈黑子,原是凤翔军中的一员,后面因为人比较机灵,被派到长安来打探消息。 此时的陈黑子半闭着眼睛,不时地打个哈欠,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太阳,然后随意地瞥了一眼兴庆宫,心里暗自嘀咕着:“时间差不多了,睦王的军队应该又要出城演练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陈黑子精神一振,连忙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只见一队队士兵如长龙般从兴庆宫中鱼贯而出,他们步伐矫健,军容严整,径直朝着春明门的方向行进。 陈黑子看着这壮观的场面,心中不禁感叹:“这睦王的军队真是训练有素啊!”整个出城的过程持续了十来分钟,直到最后一名士兵走出兴庆宫,陈黑子才松了一口气。 士兵们出城后,陈黑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知道,在天黑之前,他都可以自由活动了。这么多天以来,兴庆宫的军队都是这样,每天固定时间出城演练,然后再按时返回。 陈黑子决定先去填饱肚子,于是他慢悠悠地朝着西市走去。西市是长安城中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各种美食琳琅满目。陈黑子随便点了几样小吃,一边品尝着美食,一边观察着周围的人群。 吃完饭后,陈黑子觉得有些无聊,便在西市闲逛起来。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各种摊位和店铺让人目不暇接。陈黑子东看看西瞧瞧,偶尔还会和摊主讨价还价一番,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逛了一会儿,他便离开了西市,向着老地方平康坊走去,这几日北曲来了一批新的小娘子,让他有些食髓知味。 想到这里,陈黑子兴致勃勃地朝着平康坊走去。 随着太阳逐渐西沉,夜幕即将降临,陈黑子迅速从小娘子柔软的床铺上爬起身来,匆匆忙忙地赶回自己的工作岗位。 他站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目光紧紧盯着春明门的方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太阳完全落山,天色变得昏暗起来。 就在这时,陈黑子的眼睛一亮,他看到睦王的军队如往常一样,从春明门外整齐地列队进入了兴庆宫。他仔细观察着这支队伍,感觉人数并没有减少,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这才落了地。 陈黑子松了一口气,然后轻车熟路地叫来一名信使,将早已准备好的信件交给他,并嘱咐他一定要尽快送到郿县的李继侃军营。 信使领命而去后,陈黑子并没有丝毫松懈,他知道自己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他继续全神贯注地监视着睦王的军队,生怕他们会趁着夜色出城。 只是令陈黑子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紧张监视的时候,城外的某个地方,一千名骑兵正悄然集结,他们身着黑色的盔甲,胯下的战马也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锐利的眼睛。 曹延,作为这次奇袭行动的指挥官,站在队伍前方,他看着这群与自己一同出生入死、从永宁一路征战至今的兄弟们,心中感慨万千。 无需多言,他只是微微点头,然后一挥手,率领着这一千名骑兵趁着黑夜的掩护,如鬼魅一般疾驰而去。 他们的人数过少,要想确保这次夜袭能够成功,就必须得趁着夜色赶紧赶路才行。而且,为了避免被敌人发现,他们甚至不能走大路,只能在一些偏僻的小路上艰难前行。 幸运的是,这一路上都还算顺利,并没有遇到什么意外情况。经过一夜的奔波,他们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抵达了距离郿县不到一百余里的武功县。 眼看着太阳就要升起来了,曹延命令士兵们赶紧去找一处山林藏身。于是,士兵们分成几十人一组,迅速钻进了山林里,各自找地方躲藏起来。 而曹延找了一棵大树靠在上面,准备稍稍休息一下。 只是这林中蚊虫实在太多了,再加上不能扎营,他只能这样半靠着树,根本无法好好入睡。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曹延感觉每一分钟都像是度日如年一般难熬。 好不容易熬到了太阳下山,曹延立刻精神一振,连忙下令让全体士兵集合。等大家都到齐后,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显然都没有休息好。 不过,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曹延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和士兵们打气:“大伙都打起精神来!只要我们能够成功拿下郿县,明天就能到城中好好休息了!” 随后曹延命令众人简单吃点干粮,便继续向着郿县进军。 而这个时候李倚的军队刚刚从城外入城,陈黑子的信使也还未出发。 二百四十七章 奇袭 此时,距离郿县城外十里处的凤翔军大营内,本该坐镇中军的少帅李继侃却并未在营中,营中的事务,此刻都由后院都知兵马使张熊威负责。 张熊威,这位亲兵队长,平日里就以豪爽、好酒着称。 此刻,他刚刚结束了一顿丰盛的酒食,正对着副兵马使刘雄山吩咐道:“刘二啊,要是京城的信使来了,跟往常一样的话,就别来打扰我了。除非有紧急军情,否则绝对不要叫醒我,明白吗?” 刘雄山连忙陪笑道:“都将放心,你就安心回去歇息吧。京城那些人,多半是畏惧咱们凤翔军的威名,哪敢主动出击啊?” “哈哈,说得也是!”张熊威闻言,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透露出几分醉意。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踉跄,显然是酒劲上头了。 “那我就先去歇息了!”张熊威打着酒嗝,对刘雄山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刘雄山看着张熊威渐渐离去,立马也变得神气了起来。 他转身对下属们吩咐道:“你们都听好了,没有紧急军情,谁也不许来打扰我。都给我安分点,知道了吗?” 下属们齐声应道:“是,刘都将!” 刘雄山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地往自己营帐赶去,今日手下士兵又贡献了一名漂亮地小娘子,虽然是个寡妇,但却别有一番风味。 连日来,京城那边一直都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这让一接到李茂贞部署就立刻赶到这里的凤翔军,原本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松弛了下来。 每天,信使传来的消息都是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发生。这种平静的状态,使得凤翔军从上到下都开始变得懈怠起来。 尤其是少帅李继侃,他竟然抛下军队,跑到郿县中去寻欢作乐了。少帅的行为无疑给整个军营带来了极坏的影响,士兵们看到长官如此放纵,自然也会有样学样。 军营中的纪律逐渐松散,负责的张熊威和刘雄山不仅没有加以约束,反而带头饮酒作乐。在他们的影响下,下面的士兵们更是肆无忌惮,喝酒的喝酒,玩乐的玩乐,整个军营一片乌烟瘴气。 更有甚者,一些士兵甚至偷偷溜出军营,跑到附近的一些乡村里去打家劫舍。他们将抢来的漂亮女子献给两位将军,而剩下的则留下来供自己享用。 这种行为不仅严重违反了军纪,也给当地的百姓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和损失。 夜幕深沉,如墨的黑暗笼罩着凤翔军的营地。大多数人早已进入营帐,沉浸在梦乡之中。 营地里,巡逻的士兵们脚步拖沓,无精打采。营门大开着,门前的守卫们更是昏昏欲睡,双眼朦胧,白天赌钱后的醉意还未消散,此刻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整个营地都沉浸在一片宁静和松懈之中,毫无防备可言。 凤翔军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危险正像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幽灵,悄然逼近。 子时,万籁俱寂,时间仿佛凝固。刚刚换班的两名守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讨论着白天去哪里继续打家劫舍。 突然,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这声音起初很微弱,但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如同惊雷一般在两人耳畔炸响。 两人的困意瞬间被驱散,他们猛地清醒过来,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紧接着,一支支火箭如流星般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照亮了半边天空。火箭如同雨点般密集地射向营地,瞬间点燃了营帐和木栅栏。 两名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惊呼:“敌袭!敌袭!”这惊恐的呼喊声在夜空中回荡。 就在两人还没来得及关上营门的瞬间,一群骑兵如潮水般涌来,他们的速度快如闪电,气势如虹,仿佛要将一切都撕裂开来。 眨眼间,这些骑兵就已经冲到了营门前,他们手中的利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两颗人头如同熟透的果实一般被轻易地砍落下来。 曹延身先士卒,他胯下的战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他手中的大刀在空中挥舞,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那些还处于懵圈状态、完全不知道敌人从何处袭来的巡逻队士兵们,在他的猛攻下毫无还手之力,纷纷惨叫着倒地身亡。 一个又一个巡逻队员在曹延的攻击下倒下,鲜血染红了大地,他们的惨叫声终于引起了营帐中部分士兵的警觉。 他们惊慌失措地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穿好盔甲,抓起武器,准备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只是他们的仓促应战显然无法与曹延所率领的准备充分的骑兵相抗衡。在短暂的交手之后,这些士兵们就被轻易地被击败,一个个惨叫着被送去见了阎王。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片混乱,士兵们四处逃窜,如无头苍蝇一样。 而曹延带领着骑兵在营地中肆意冲杀,他们所过之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营地都被熊熊大火所吞噬。 黑夜中,凤翔军完全摸不清到底有多少敌人来袭,他们只能听到一阵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那声音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让人不寒而栗。 越来越多的士兵被惊醒,但面对营地内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哀嚎声,他们的恐惧战胜了勇气,选择的不是奋起反抗,而是弃营而逃。 二百四十八章 营啸 “都头!都头!敌袭了,敌袭了啊!” 一声声惊恐的呼喊,好似要冲破帐顶,在整个营帐中回响。 可是躺在床上的张熊威却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酣睡之中。 亲兵们心急如焚,他们声嘶力竭地冲着张熊威大喊,希望能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马上就要到中军营帐了,但张熊威仍然没有被喊醒,几名亲兵急得是手足无措。 只是今天的张都头似乎比平时多喝了几杯酒,任凭亲兵们如何呼喊,他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毫无动静。 眼看着敌军越来越近,情况愈发危急,这群亲兵们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了。他们迅速行动起来,有人飞奔去打水,有人继续冲着张熊威大喊,希望能把他叫醒。 不一会儿,一盆冷水被端了过来。一名亲兵毫不犹豫地将水直接浇在了张熊威的身上。 “哗!” 这一盆水下去,果然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张熊威猛地坐了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嘟囔着:“谁干的!” 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瞪得浑圆,然后一睁眼就看见几名亲兵正一脸慌张地站在床前,其中还有一名亲兵正端着盆,他怒道:“你们是想造反吗!” 还没等张熊威继续发火,一名亲兵高呼道:“都头,快跑吧,敌军杀过来了,现在营地中一片混乱!” “什么!?”张熊威又惊又怒,酒意也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时,他终于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阵阵喊杀声和惨叫声。 “那还等什么,还不赶快组织士兵应战啊!”张熊威一边怒吼着,一边迅速穿上衣服,准备迎战来犯之敌。 亲兵满脸苦涩地对张熊威说道:“都头,已经来不及了啊!到处都是敌人,已经炸营了,兄弟们有的逃跑了,有的已经死了,现在根本没办法组织起来啊!” 张熊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问道:“刘都将呢?他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指挥战斗?” 一名亲兵面露鄙夷之色,愤愤地回答道:“刘都将在敌军来袭的时候,就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个混账东西!”张熊威气得大骂一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心中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极点。 他迅速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穿好盔甲,然后抓起自己的武器,毫不犹豫地朝着营帐外走去,边走边吼道:“走,随我出去应战!” “都头,来不及了啊!”另一名亲兵急忙劝阻道,“我们已经不可能取胜了,还是先退到郿县保存实力,再从长计议吧!” 张熊威怒不可遏地吼道:“要跑你们跑,本将军只会战死在沙场,绝不会做一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提着武器冲了出去,那几名亲兵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们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跟随张熊威一起冲出去。 张熊威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情况,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整个营地已经陷入一片火海,熊熊烈焰舔舐着营帐和营帐内的一切,滚滚浓烟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吞噬掉。 借着熊熊火光,张熊威隐约看到一群群如鬼魅般的骑兵在营地里横冲直撞,他们挥舞着寒光闪闪的武器,肆意屠杀着自己的士兵。士兵们惊恐地尖叫着,四处逃窜,却无法逃脱这群恶魔的追杀。 张熊威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心中的怒火像火山一样喷涌而出。他怒不可遏地大喊一声:“兄弟们,我是张熊威,往我这里靠啊!” 这一声怒吼起了作用,不过是反作用。不仅他的士兵们听到了,就连正在疯狂杀戮的敌人也被吸引了过来。 曹延听到这声喊叫,心中一喜,他定睛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敌将正站在不远处,对着士兵大声呼喊。曹延立刻意识到,这个敌将一定是敌方的重要人物。 他毫不犹豫地催马向前,手中的弓箭早已拉满,弓弦紧绷,箭头瞄准了那个正在大喊的敌将。只听“嗖”的一声,利箭如闪电般疾驰而出,直直地射向张熊威。 张熊威完全没有料到会有冷箭射来,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那支箭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准确无误地射中了他的肩膀。尽管他身上穿着盔甲,但这一箭的威力实在太大,箭头还是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肉里。 张熊威惨叫一声,身体猛地一颤,险些摔倒在地。他的几名亲兵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他,然后簇拥着他向后撤退。 曹延见一箭不中,忙带着人向着对方冲去,而张熊威见到曹延杀来,一把推开了扶着自己的几名亲兵,抽出武器大喊着迎了上去。 双方兵器相交之下,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声响,两人都没有占到便宜,曹延很快掉转马头又攻了上去,张熊威的几名亲兵前来阻挡,却被曹延身边的亲兵给拦了下来。 双方的战斗愈发激烈,张熊威眼见曹延再次气势汹汹地冲杀过来,他毫不畏惧,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来得好!” 话音未落,张熊威如同一头猛虎一般,毫不犹豫地主动迎上前去。他身形敏捷,动作迅速,巧妙地避开了曹延的猛力攻击。 紧接着,张熊威顺势反手一挥,手中的长刀如同闪电一般,带着巨大的力量直直地劈向曹延所骑战马的马腿。这一刀势大力沉,快如疾风,让人猝不及防。 曹延根本来不及躲闪,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他的战马后面两条腿被张熊威这一刀狠狠地砍断。马儿遭受重创,剧痛难忍,顿时失去平衡,向后倾倒下去。 由于惯性的作用,曹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带倒在地,狼狈不堪。 说时迟那时快,张熊威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他趁曹延摔倒的瞬间,立刻挥刀再次砍向曹延。 曹延的身手也相当敏捷,他在地上一个翻滚,惊险地避开了张熊威的这一击。 起身之后,曹延迅速调整状态,展开了猛烈的反击。一时间,刀光交错,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这场激战持续了数十个回合,双方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但谁也无法彻底击败对方。 不过,张熊威身上的伤势毕竟影响了他的发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体力逐渐不支,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起来。 二百四十九章 斩将 曹延敏锐地察觉到了张熊威的变化,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不断地朝着张熊威受伤的那一侧发动攻击。 面对曹延的猛攻,张熊威只能疲于防守,已经无法再像之前那样主动发起攻击了。 就在张熊威苦苦支撑之际,曹延目光如炬,瞬间洞察到了他的防守破绽。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曹延手中的大刀如闪电般疾驰而下,精准地砍在了张熊威那原本就有伤的肩膀上。 这一刀势大力沉,张熊威顿时感到一阵剧痛袭来,仿佛全身的力量都在瞬间被抽走。他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惨叫一声后,双腿一软,半跪了下去。 曹延岂会放过如此绝佳的机会?他顺势一挥大刀,横着砍向张熊威的脖颈。刹那间,寒光一闪,张熊威的头颅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鲜血四溅。 曹延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迅速捡起张熊威的头颅,然后飞身跃上亲兵的马匹。他手握头颅,纵马在营中疾驰,口中高呼:“你们主将的头颅在此!还不快快投降!” 他的声音在营中回荡,原本就已经军心涣散的凤翔军见到这一幕,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跟随在曹延身后的亲兵们也齐声高喊:“快快投降!” 此时的凤翔军早已无心恋战,他们被恐惧和绝望笼罩着,原本还有些许零星的抵抗也逐渐消失。除了那些早已逃跑的凤翔军外,营地中剩下的凤翔军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选择了投降。 曹延看到眼前的情景,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狂喜之情。 但他并没有时间去仔细清点这场胜利所带来的成果,时间紧迫,应该趁着胜势马上进攻郿县。 他迅速唤来两名亲兵,语气急促地吩咐道:“你们立刻动身前往长安,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消息传达给大王和高大帅。 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成功击溃了郿县的凤翔军,现在急需他们派遣援兵前来支援并驻守此地!” 两名亲兵毫不犹豫地领命而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曹延目送着他们离去,也没有停下脚步。他果断地留下四百名士兵看守凤翔军的俘虏。 紧接着,曹延带领着剩下的五百余名士兵,马不停蹄地朝着郿县疾驰而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目标——趁着这股胜利的势头,一举攻下郿县,将这座城池作为礼物献给大王。 通往郿县的道路上,几十名凤翔军如惊弓之鸟般狂奔着,他们的步伐凌乱,神色慌张,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一般。而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副兵马使刘雄山。 刘雄山的心跳急速加快,额头上冷汗涔涔。他不时地回头张望,心中默默祈祷着敌人不要追过来。 然而,每一次回头,他都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和寂静,这反而让他的内心更加恐惧不安。 就在不久前,刘雄山还沉浸在温柔乡中。他刚刚宠幸完小娘子,然后便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可谁知,这一觉却被一泡尿给憋醒了。他迷迷糊糊地起身,准备去解决一下内急问题。 就在他走出营帐,准备找个僻静的地方方便时,突然听到营地里传来一阵惊叫声:“敌袭!”这声音瞬间将刘雄山的睡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定睛一看,只见一群来势汹汹的敌军冲入营地,手中的利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所过之处,凤翔军的士兵们惨叫连连,毫无还手之力。 面对如此惨烈的场景,刘雄山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跑!他来不及多想,甚至连新宠幸的小娘子都顾不上带上,更别提去通知自己的老大张熊威了。 他匆匆召集了几十名亲兵,趁着混乱,悄悄地溜出了营地。 一路狂奔,刘雄山和他的亲兵们不敢有丝毫停歇。他们的呼吸急促,脚步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终于,在跑出营地一段距离后,刘雄山方才敢回头望去,只见整个营地都被熊熊大火吞噬,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 刘雄山心中暗叫一声侥幸,还好自己跑得快,否则此刻恐怕已经成为刀下亡魂了。他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因为他不知道敌军是否会追上来。 万幸的是幸运之神似乎一直眷顾着他。他们一路狂奔,竟然没有遇到任何追兵。就这样,刘雄山和他的亲兵们一口气跑到了郿县城下。 刘雄山都来不及喘口气,马上冲着城内大声呼喊道:“快开门!我是后院都知副兵马使刘雄山!” 城头上的火光迅速亮起,照亮了周围的黑暗。守城的防城将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着刘雄山和他的队伍,高声喊道:“刘都将,还请近些来。” 刘雄山一脸不耐烦地回应道:“我有紧急军情要通报亚帅,要是耽误了,你们都要掉脑袋!”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焦急和恼怒。 听到刘雄山的话语,防城将心中一紧,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回话道:“还请刘都将息怒,我马上打开城门。” 不一会儿,城门缓缓地打开,发出一阵沉重的嘎吱声。刘雄山见状,连忙带着他的人如疾风般冲进城内。 进入城门后,刘雄山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快步前行,同时对防城将焦急地吩咐道:“快点关上城门!” 防城将不敢怠慢,迅速指挥手下的士兵关闭城门。随着城门的合拢,刘雄山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他的步伐依旧匆匆,带着人直奔县衙而去。 他们的老大节度副使李继侃此时正住在县衙里。刘雄山心急如焚,他知道时间紧迫,必须尽快将紧急军情报告给李继侃。 二百五十章 弃城 终刘雄山一行人匆匆赶到了县衙门前。他甚至来不及等县衙的人通报,便直接带着人闯入了县衙。 等快来到县衙内宅的时候,刘雄山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着,猛地挤出了几滴眼泪,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李继侃的房门前,放声痛哭起来。 “亚帅啊!大事不好了!敌军来袭,我们的军队已经全军覆没了啊!”刘雄山的哭声凄惨而悲凉,在寂静的内宅中回荡着,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他的哭声很快就引起了内宅众人的注意,人们纷纷从房间里走出来,惊讶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人。 不多时,衣衫不整的李继侃也打开了房门,他睡眼惺忪,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给惊醒了。 “你说什么?!”李继侃一看到刘雄山,顿时又惊又怒,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敌军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全军覆没的?敌军有多少人?” 刘雄山抬起头来,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上去十分凄惨。 在他抬头的瞬间,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了李继侃身旁那个妩媚的小娘子。那小娘子身着一袭轻薄的睡衣,身姿婀娜,面容姣好,此刻正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看着刘雄山。 刘雄山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迅速地收回了目光,然后吞了口口水,这才泣不成声地回答道:“亚帅,敌军是从……从长安来的,他们人数众多,我们根本抵挡不住啊!我曾多次苦口婆心地劝告张都头,要他务必提高警惕,以防备敌军的偷袭。 张都头却对我的提醒置若罔闻,始终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今晚,张都头竟然又在营帐中开怀畅饮,毫无顾忌。我实在看不下去,便再次上前提醒他要留意敌人的动向。 可是,张都头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自信满满地说,敌军早就被我们的气势吓破了胆,他们不敢过来。说罢,他甚至连基本的防务都没有布置,便心安理得地去歇息了。” 缓了口气,他接着道:“我虽然心中焦急,但毕竟人微言轻,实在难以说服张都头。果不其然,夜幕降临之后,敌军如鬼魅一般突然杀到,打了我们一个猝不及防。 面对汹涌而至的敌军,我毫不犹豫地率领手下的兄弟们奋起抵抗。尽管我们个个都英勇无畏,但无奈敌军人数众多,少说也有上万人之众,我们的抵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此时的张都头,却因为醉酒而昏睡不醒,完全无法指挥战斗。我在苦苦支撑了一阵之后,意识到这样下去绝非长久之计。 为了不让更多的兄弟白白牺牲,我当机立断,决定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将敌军来袭的消息尽快通报给亚帅。 于是,我带着一部分兄弟,不顾一切地冲向敌阵,与敌人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斗。在经过一番惨烈的厮杀之后,我们终于成功地突破了敌军的重围。 只是当我回首望去时,心中却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无奈。留在营中的兄弟们,此刻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说到这里,刘雄山突然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样,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他根本不用担心会露馅,从营地的惨状来看,估计那里已经是一片死寂,全军覆没了。 而且李继侃也是不学无术没什么本事的二代,要不然就以刘雄山这漏洞百出的说词怎么可能瞒得住别人,要知道他和他的亲兵浑身上下没一点战斗的痕迹。 只是李继侃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问题上了,他被刘雄山的这番话惊得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若不是他身旁的小娘子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他,恐怕他已经摔倒在地了。 李继侃艰难地稳住身形,脸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喃喃自语道:“完了,完了,全都完了啊!”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父亲得知他率领的五千精兵全军覆没时的情景,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种失望和愤怒啊!他不敢想象父亲会如何面对这样的结果,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面对父亲。 就在这时,被刘雄山的哭声惊醒的县令周文翰也匆匆赶了过来。他的脸色同样苍白如纸,满脸都是惊慌失措的神色。 他凑到李继侃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亚帅,现在该怎么办啊?我郿县的守军不过区区几百人而已,而敌军却有上万人之多,这肯定是守不住了呀!” 李继侃却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周文翰的话,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 周文翰满脸愁容,心中焦急万分,他看着眼前的局势,感到十分无奈,只能转头向刘雄山询问道:“刘都将啊,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到底该如何是好?” 刘雄山擦了擦眼泪,眉头紧皱,沉默片刻后,终于缓缓开口:“依我看,这座城肯定是守不住了。 我们目前的兵力太过薄弱,而且城中多是些老弱病残,根本无法与敌军抗衡。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撤退到虢县,在那里等待大帅的援军到来。” 刘雄山心里暗自思忖,虽然敌军的具体人数尚不清楚,仅凭郿县这区区几百号老弱病残,又怎么可能守得住这座城池呢?他可不想把自己的性命葬送在这里。 周文翰听闻刘雄山所言,如释重负般连连点头,应道:“对对对!刘都将所言极是!” 接着,他又急忙转身对李继侃说道:“亚帅啊,我看我们还是赶紧撤退吧!这次战败并非我们之过,谁能料到长安那边的探子如此无能,上万敌军出动,他们竟然毫无察觉!” 李继侃听了周文翰的话,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不迭地点头称是:“周明府所言甚是! 这些探子肯定是被敌人收买了,还有那个张熊威,他疏于防守,才导致了这场惨败。等我们回到凤翔,我一定要将此事如实禀报给父亲!” 刘雄山心中暗自窃喜,李继侃出面去推卸责任,大帅总不能把自己儿子杀了吧。不过表面上,他还是迅速迎合道:“亚帅果然英明啊!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行动,不然敌军杀过来可就麻烦了。” 李继侃听了刘雄山的话,连忙点头应道:“对对对,刘都将所言极是!现在我正式任命你为后院都知兵马使,负责指挥这次的撤退行动。一切事宜都由你全权处理!” 刘雄山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惊喜,他喜出望外,赶忙谢恩道:“多谢亚帅提拔!末将必当竭尽全力,护得亚帅安全!” 片刻后,郿县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借着夜色的掩护,李继侃和县令,以及刘雄山一行人如惊弓之鸟一般,慌慌张张地逃出了县城,头也不回地向着虢县狂奔而去。 二百五十一章 夺城 就在李继侃等人逃走后片刻钟的功夫,曹延率领着五百多名骑兵也杀气腾腾的赶到了郿县。 在来之前,高仁厚曾经告诉过曹延,郿县有他们的内应,而且郿县的守军本来就不多,所以他对攻下这座县城充满了信心。 不过当曹延来到城下,正准备发出信号提醒内应打开城门时,却突然惊讶地发现城门竟然自己缓缓地打开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曹延一下子愣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边的副将凌岳看到城门大开,不禁喜出望外,满脸兴奋地凑上前去,对曹延说道:“都头,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城内的兄弟们竟然如此迅速地就攻下了城门!” 曹延的眉头却紧紧皱起,他向来以谨慎着称,面对眼前的情景,心中反而生出一丝疑虑和不安。 他凝视着敞开的城门,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还未曾发出信号,城内的兄弟们是如何知晓我们已经抵达的呢?这其中恐怕有诈!” 凌岳闻言,恍然大悟,意识到事情可能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他连忙附和道:“是啊,经都头这么一提醒,确实有些不对劲啊。都头,要不我率领几十个兄弟前去一探究竟?” 曹延略作思考,觉得这个提议可行,便点头表示同意,并嘱咐道:“务必小心谨慎,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切不可恋战,要速速撤回,我们再另寻他法。” 凌岳信心满满地应道:“都头放心!” 话一说完,他便率领着几十名士兵径直冲入了敞开的城门。随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内,曹延的心情紧张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城门处,生怕会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喊杀声。 令人庆幸的是,城门内并未如曹延所担忧的那样响起厮杀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曹延的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但他的警惕并未因此而放松,依然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城门内的动静。 没过多久,一名骑兵急匆匆的赶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色,高声喊道:“都头,没有危险!” 曹延听闻此言,心中一喜,连忙问道:“可是我们的兄弟成功控制了城门?” 那名骑兵勒住缰绳,气喘吁吁地回答道:“并非如此,都头。是郿县的守军自行打开了城门,他们说县令已经弃城而逃,他们可不想白白送死,所以决定向我们投降!” 曹延闻言,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大声喊道:“兄弟们,随我进城!” 士兵们听到曹延的呼喊,顿时群情激昂,兴奋地跟随在他的身后,涌入了郿县。 就这样,在大多数郿县居民尚在沉睡之中时,这座城池已经在悄无声息中易主了。 进入县城后,曹延当机立断,首先派遣一队士兵控制了县衙。 县衙内,除了十余名瑟瑟发抖的衙役外,县令及其家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曹延见状,毫不迟疑地将县衙设立为临时指挥部,以便更好地指挥后续行动。 紧接着,曹延又马不停蹄地派遣另一队士兵前去控制粮仓和军营,确保城中的粮食和军事资源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完成这些关键部署后,曹延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管县城的防务工作,确保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能够迅速恢复秩序和稳定。 在衙役的带领下又把郿县原来的县丞、主簿、县尉和防城将等人全部带到了县衙中。 大堂之中,气氛异常凝重。郿县原本的几位县城负责人正惊恐万分地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着。他们都是在睡梦中被突然闯入的士兵请出了家门,然后被带到了这里。 这些士兵们浑身沾满鲜血,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杀气。他们的出现让这些县城负责人瞬间明白了所发生的事情——凤翔军战败了。 这些日子以来,听说郿县一直在严密防备来自京城方向的进攻。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凤翔军竟然会如此迅速地溃败。 那可是整整五千人的军队啊,怎么可能在转瞬之间就失败了呢?尤其是下午的时候,一切都还看似正常,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曹延坐在高堂之上,若有所思的看着台下跪着的几人。 他心里很清楚,凤翔如今已成为自家大王的领地,所以在进城时,他便严厉下令,严禁士兵们杀烧抢掠。 而台下的这几个人,说不定日后还会成为他的同僚,因此他决定以和颜悦色的态度来对待他们。 “诸位,请起吧。”曹延温和的道。 听到这句话,那几个跪着的人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汇间充满了疑惑和恐惧。 “都头让你们起来,你们还磨蹭什么呢!”凌岳见状,有些不耐烦地开口道。 听到凌岳的话,那几个人这才如梦初醒般,慌忙从地上站起身来,对着凌岳躬身行礼,齐声说道:“多谢将军!” 曹延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多礼,我是睦王麾下的都将曹延,今日初来乍到,还望诸位多多关照。不知诸位如何称呼啊?” “将军,下官是郿县县丞李端,见过将军!”其中一名中年人赶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道。 “哦,原来是李县丞,幸会幸会。”曹延微笑着点了点头。 “将军,下官是郿县主簿王文和,拜见将军!”另一名青年文士也紧跟着说道。 “嗯,王主簿,你好。”曹延同样微笑着回应道。 “末将是防城将周俊,参见将军!”又有一名身材高大的人高声喊道。 “周将军,久仰久仰。”曹延拱手还礼。 “下官是县尉吴威,拜见将军!” “下官是县尉周鸿凯,见过将军!” 最后两人也纷纷上前,向曹延行礼。 曹延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将他们的名字和长相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稍稍提高了声音,接着说道:“诸位,凤翔的李茂贞违抗圣上旨意,这已然是谋反大罪。我家大王奉诏征讨,那是名正言顺、天经地义之事。 李茂贞逆天而行,无异于自寻死路,他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诸位都是聪明人,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必不用我多说什么了吧。 从今往后,诸位只需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切莫耍什么小聪明,否则后果自负,明白了吗?” 说到最后,曹延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李端等人听到这话,吓得浑身一颤,哪里还敢说一个不字。李端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道:“将军放心,我们对朝廷的忠心绝对是天地可鉴啊! 只是那李茂贞太过霸道,我们实在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委身于他。如今朝廷大军如天降神兵般到来,我们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啊!” 曹延见李端如此识趣,心中十分满意,他微笑着指着李端说道:“好,既然你如此忠心,那从明天开始,你就是郿县的县令了。” 接着,他又将目光转向主簿,朗声道:“你,就是县丞了。” 李端和主簿两人闻言,顿时欣喜若狂,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还能得到重用,连忙跪地谢恩道:“多谢将军!多谢将军的提拔之恩!” 而剩下的防城将和县尉则眼巴巴地看着李端和主簿,心中充满了羡慕之情。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人不仅没有受到惩罚,反而还升官了。 曹延自然注意到了周俊三人的神情,也适时地给他们画了个大饼:“你们三人也不必气馁,只要你们听从大王的命令,好好办事,我会向大王请示,也给你们三人申请个好的职位。” 周俊三人一听,顿时喜出望外,也赶忙跪地齐声谢道:“多谢曹都头!多谢曹都头的大恩大德!” 二百五十二章 维稳 翌日,黎明的曙光悄悄洒在大地上,郿县的百姓们像往常一样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只是当他们睁开眼睛,望向窗外时,却惊讶地发现,整个县城似乎都在一夜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高悬在城头的李大帅旗帜,不知何时已经被一面陌生的旗帜所取代,大伙经过打听之后才得知那是睦王李倚的旗帜,鲜艳而夺目。 而原本的县令周文翰,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县丞李端,他如今已摇身一变,成为了郿县的新县令。 对于这样的变故,郿县的百姓们并没有感到太多的震惊。毕竟,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城头变幻大王旗的生活。 先是郑相公,然后是李昌言、李昌符两兄弟,再后来是李茂贞,如今又换成了睦王李倚。这些人来来去去,郿县就像一个被人随意摆弄的棋子,不断地更换着主人。 对于凤翔的百姓来说,这一切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们早已看透了世事的无常,明白无论谁来统治,他们的生活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只要还能勉强维持生计,他们就不会选择背井离乡,去面对那未知的世界。 不过慢慢的百姓们也发现了这一次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同。新来的军队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展现出那种兵匪的作风。 相反,他们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这让郿县的百姓们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期待,或许这一次,他们真的能够迎来一个相对安定的时期。 曹延早早起身,开始了对县城的巡视工作。他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仔细检查着城墙的防御设施、城门的坚固程度以及城内的布防情况。 在巡视过程中,曹延发现了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于是就对县城防务进行了重新安排。调整了岗哨的位置,加强了关键地段的巡逻,确保县城的安全无虞。 此外,曹延还找到了那些早就潜伏在县城中的内应。这些内应虽然人数不多,但他们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对郿县的情况了如指掌。 曹延将他们重新召回军队,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以便更好地清除城中的一些不稳定因素,进一步巩固县城的防守。 完成县城的巡视后,曹延马不停蹄地赶往营地,去清点昨晚的战果。 经过一番仔细的清点,最后发现昨晚他们俘虏了大约八百余人,斩杀敌军约两千余人,还有两千余人溃散而逃。而己方的伤亡人数不到一百人,这样的战绩无疑是一场大胜。 不仅如此,他们还成功地拿下了郿县,这对于整个战局来说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 随后曹延马上又派遣了一名信使,让他携带此次战斗的丰硕战果,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将这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传递给李倚。 与此同时,曹延并未掉以轻心,又不断地派出一批又一批的探子,严密监视凤翔军主力的一举一动,以便及时掌握他们的动向,从而做好充分的应对准备,在大王大军到来之前坚守住郿县。 “什么!全军覆没!你说的可是千真万确?”当陈黑子听到信使带来的这个噩耗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愤怒。 “我赶到营地时,战斗已经结束,整个营地都已被睦王军占领。我实在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望上一眼。 那一眼却让我心如刀绞,营中横七竖八地躺着我军士兵的尸体,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而且,还有许多兄弟们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选择投降!”信使回忆起昨晚那惨不忍睹的场景,心中的痛苦依然难以平复。 “这怎么可能呢?我明明亲眼看到睦王军队的人数一直没有减少啊,他们又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这么多军队的呢?”陈黑子眉头紧锁,喃喃自语道。 信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是不是你看错了?” 陈黑子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我看得很清楚,每日他们出城演练,回来人数都不曾减少。” 信使也很纳闷,:“那是怎么回事?又是从哪里冒出来地这么多人?” “你问我?我还想问问你人从哪里来的。对了,你从其他兄弟们那里得到的消息是怎样的?”陈黑子苦笑不已,随后问起了信使。 他们这一次来了十多人,潜伏在京城各个角落,会把所有的情报给到信使,然后由信使汇总统一交到郿县的亚帅手中。 信使百思不得其解的道:“一切正常,城中的神策军和城外的军队都没有任何调动的迹象。” “那就奇怪了,难道睦王的军队还能瞬移不成?”陈黑子纳闷道。 信使却不以为意,:“行了,不用在这上面纠结,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逃吧,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了。”陈黑子苦涩道。 信使思考了一会,起身就走。 “你去干什么?”陈黑子看着他问道。 “逃啊!还等什么!”信使回道。 陈黑子笑了一下,随即追上了他,离开了这个地方。 二百五十三章 出征 午时,阳光炽热,开远门外,李倚的一万四千名士兵整齐地排列着。 这些日子里,高仁厚又招募了一部分新兵,同时从保銮和耀德二都借来的一千名骑兵至今尚未归还。 昨晚,郿县传来捷报,曹延率领军队奇袭敌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了五千名凤翔军。 不仅如此,他们还顺势攻下了郿县,取得了一场辉煌的胜利,为这次出征开了个好头。 与此同时,李振的归来也带来了令人欣喜的消息。 陇州刺史薛知筹已经答应结盟,并将亲自率领一万名精兵在汧阳县驻扎,他的族弟薛知迁则率领五千名精兵驻扎于吴山县。 只待李倚这边发起进攻,他们便会立刻杀入凤翔境内,与李倚的军队形成夹击之势。 在接连收到这两个好消息后,李倚当机立断,决定不再拖延,立即下令高仁厚集结所有部队,携带诏书,准备对凤翔发动大规模的进攻。 当得知李倚即将出征的消息后,整个京城都为之轰动。寿王、杜让能、杜云知以及僖宗派出的使者纷纷赶来,齐聚开远门外,为他送行。 人群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当属杨复恭。他虽然也来到了现场,但他的目的并非是为李倚送行,而是想要确认李倚是否真的会离开。 僖宗此次派出的使者并非宦官,而是翰林学士沈仁伟。 只见他步履稳健地走到李倚身旁,先是向李倚行了一礼,然后压低声音说道:“睦王,圣上有话让我转达。 圣上担心此次前往凤翔,恐怕日后再难与你相见了。 但圣上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尽心尽力辅佐寿王,重振我大唐昔日的荣光。 如此一来,圣上在九泉之下也能无愧于列祖列宗了。” 李倚听后,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回应道:“沈学士,烦请你转告圣上,我定当全力以赴,让我大唐再次焕发出昔日的辉煌!” 沈仁伟对李倚话语里的漏洞毫不在意,他面带微笑,心满意足地向李倚行了个礼,然后静静地退到一旁。 接下来,轮到李倚向众人告别了。他首先走向李晔,站在李晔面前,李倚凝视着他的兄长。 李晔缓缓抬起头,与李倚的目光交汇。李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轻声说道:“八郎啊,你这一走,为兄可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李晔的内心其实充满了矛盾。如果自己登上皇位,而李倚真的留下来,他反而会感到内心不安。 如今李倚选择离开,他又有些不情愿。在他的心中,他认为八弟应该先除掉杨复恭,将神策军交给他,然后再离开京城,这样才是最理想的选择。 李倚似乎看穿了李晔的心思,他安慰道:“阿兄,你不必担忧。若真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会想办法出手相助。” 李晔听了李倚的话,心中稍感宽慰,他点了点头,接着微笑着说:“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去吧,去与你的心上人道别吧。” 李倚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快步走到杜让能和杜云知身旁。 杜让能十分识趣,见状立刻主动让到一旁,为他们留出足够的空间,方便两人交流。 只是当两人真正面对面时,却突然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竟然相对无言。 时间太过紧迫,提亲的工作尚未完成,杜云知暂时还不能随他一同离开京城,只能继续留在杜府。如此一来,两人又不得不面临分别。 杜云知的眼眶渐渐泛红,她深情地凝视着李倚,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所有的话语都汇聚成了一句:“大王,此去凤翔,一切小心。” 李倚听到这句话,心头一紧,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回应道:“云知,你放心,我会小心的。我把王承恩留在了王府,等提亲的流程全部结束,我便立刻回来娶你。” 杜云知听到李倚的承诺,心中稍安。此时的她已经顾不得旁人的眼光,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李倚的怀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离别的痛苦。 李倚也紧紧地拥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温暖。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缓缓松开彼此。杜云知抬起头,看着李倚,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耐心等待他归来。 李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然后看向站在一旁的杜让能,露出一个微笑,说道:“杜公,让你见笑了。” 杜让能不以为意,反而笑着说道:“大王是个性情中人,而且对云知的感情如此深厚,我对此高兴还来不及。” 只是他的笑容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郑重地提醒道:“不过,大王此次前往凤翔,除了要小心李茂贞之外,还必须特别留意北边的王行瑜。他跟李茂贞关系一向交好,恐会出兵相助。” 听到杜让能的话,原本脸上还挂着笑容的李倚,脸色突然变得阴沉下来。 他心中暗自懊恼,竟然把王行瑜给忘了。 要知道,王行瑜可是李茂贞的铁杆追随者,自从被李茂贞多次击败后,便对他心悦诚服,只要李茂贞一声令下,他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出兵相助。 虽然如今的静难已经远不如朱玫时期那般兵强马壮,但要拉起一支两三万人的军队,对他们来说应该也并非难事。 李倚回过神来,连忙向杜让能点头致谢道:“多谢杜公的提醒,我一定会对王行瑜多加防范,绝对不会掉以轻心。” 杜让能点点头:“那样就好。”随后又宽慰道:“云知在杜府,安全方面大王不用担心。” 李倚凝视着杜让能,心中涌起一股感动。杜让能的话语虽然简单,却透露出对他的关心和照顾。 李倚觉得,眼前的杜让能就像自己的长辈一样,亲切而可靠。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郑重地向杜让能行了一个礼,说道:“杜公,谢谢你的关心。你也要多加小心啊!” 杜让能看着李倚,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在满意之余,杜让能心中也涌起一丝遗憾。 就从李倚的表现来看,他无疑是最适合成为大唐新的主人,只是他貌似另有想法,实在是有些遗憾。 二百五十四章 讨逆檄文 在与李晔、杜让能和杜云知一一告别之后,李倚的目光缓缓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杨复恭身上。 只见杨复恭一脸严肃,如临大敌般地紧盯着自己。 李倚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心想:“这杨复恭还真是紧张过度了,除了杨守立和他的那两个义侄之外,他居然还带了这么一大队神策军来。难道他真以为我会对他不利不成?” 就在李倚心中暗自思忖的时候,杨复恭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于是也向他行了个礼,然后迈步朝他走来。 杨复恭走到李倚面前,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说道:“睦王今日出征,在此我衷心祝愿大军能够早日得胜归来啊!” 虽然杨复恭嘴上说得如此客气,但李倚心里却很清楚,他肯定巴不得自己和李茂贞两人在这场战争中两败俱伤。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不过,李倚自然不会在表面上与杨复恭撕破脸皮,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他也同样客气地回应道:“那就多谢杨军容的吉言了。” 说完,李倚便不再与杨复恭多言,而是转身翻身上马。他坐稳之后,轻拍马背,驱使着马匹缓缓前行,来到了大军阵前。 数万军士们见到李倚到来,顿时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李倚勒住缰绳,停在了阵前,然后高声喊道:“诸位将士们!今日我们出征讨伐逆贼李茂贞,乃是为了伸张正义,还天下一个太平!”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着,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军士的耳中。 紧接着,李倚从怀中取出了李振上午临时写出来的檄文,展开之后,大声朗读起来。 “圣天子膺天命以驭万邦,垂皇纲而整方镇。今凤翔逆贼李茂贞,负国恩而忘本,挟私兵以抗命,悖逆之状,昭然日月。特颁此檄,布告天下: 一、负恩悖逆,拒诏称雄 昔者,茂贞以田舍佣奴,沐圣上之殊恩,赐国姓而裂土,封陇西郡王以专征。 然其狼子野心,未酬报效之志,反效战国裂土之谋。圣上念其旧勋,特降移镇之诏,数十日而弗奉,置君命于尘泥,视朝纲若敝履。此其一逆也。 二、胁民拒命,断绝王道 茂贞既不奉诏,反聚凤翔之民,闭关绝道,拒长安商旅于千里之外。 城中饿殍塞巷,而彼犹囤积粮草,驱百姓为甲士,迫商贾充锋镝。更有甚者,纵兵劫掠,焚毁宫室,使天子蒙尘,宗庙蒙羞。此其二逆也。 三、僭越无度,图谋不轨 茂贞窃据陇右,今更以私兵十万,屯兵关西,欲效黄巢之乱,复蹈安禄山之辙。此非臣子所为,实乃乱臣贼子之行!此其三逆也。 四、天命所归,共讨元凶 今十万王师压境,誓扫逆贼。凡凤翔士民,若能幡然悔悟,弃暗投明,朝廷必赦其罪;若执迷不悟,玉石俱焚,勿谓天子不明。 嗟乎!茂贞本博野田夫,蒙国恩而至王爵,今反噬其主,诚禽兽之不若!诸将听令:传檄之日,星夜兼程,直捣凤翔,诛此逆贼,以正国法!” 这篇檄文言辞犀利,痛斥李茂贞的种种罪行,虽然其中包含了许多夸张和虚构的描述。 但檄文嘛,本来就是要通过添油加醋的方式来进行渲染,就如同李茂贞的请愿书一样,很多事情都是凭空捏造的。 有这么个大概意思也就行了,毕竟仗都已经打起来了,谁还有闲工夫去仔细琢磨你用词是否准确呢? 而随着李倚的檄文被宣读完毕,下方的将士们犹如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般,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齐声高呼:“直捣凤翔,诛此逆贼,以正国法!直捣凤翔,诛此逆贼,以正国法!” 这上万名将士的呼喊声如同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直冲云霄,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撕裂开来。 这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中,蕴含着无尽的杀气和愤怒,让人不禁为之胆寒。 李倚站在高台上,俯瞰着下方士气如虹的大军,心中感到无比的满意。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将剑尖指向凤翔的方向,声如洪钟地喊道:“出发!直捣凤翔!”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先是几十名信使携带着檄文先行出发,他们将传檄到凤翔的各州县。 然后大军如同一头凶猛的巨兽,开始缓缓地向前移动。士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手中的兵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他们的步伐坚定而有力,每一步都似乎能踩碎敌人的骨头。 李倚身先士卒,处在大军的最前列,他的身影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高大。他的身后,是绵延不绝的军队,宛如一条黑色的巨龙,气势磅礴地向着凤翔进发。 杜云知站在原地,望着李倚和大军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涌起一丝担忧。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杜让能,轻声问道:“叔父,你说大王他能成功吗?” 杜让能仍然沉浸在李倚刚刚的檄文中,那檄文气势磅礴、言辞犀利,让他不禁感叹道:“睦王军中竟然有如此能写出这般檄文的大才,实在是非同凡响啊!” 听到杜云知的询问,杜让能回过神来,感慨地说:“睦王的军队,士卒们队列整齐,进退有序,显然是一支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 再看他们士气高昂,想要输掉这场战争恐怕都很难啊!” 杜云知听了杜让能的分析,心中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一些。他暗自为李倚祈祷,希望他能够在这场战斗中取得胜利,平安归来。 与此同时,李晔站在一旁,目送着李倚和他的军队渐行渐远。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个八弟不仅手下有文有武,人才济济,还有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 相比之下,李晔觉得自己虽然即将登上皇位,但身边却没有可用之人,手上更是无一兵一卒。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有些无奈和焦虑。 李晔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杨复恭身旁的杨守立和杨守亮身上。这两位将军身材魁梧,威武雄壮,一看就知道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李晔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爱才之心,恨不得立刻将他们招揽到自己的麾下。 “守亮啊,你看如今这局势,我与睦王和解,实乃明智之举啊!”杨复恭一脸得意地说道,仿佛对自己的决策十分满意。 杨守亮连忙点头称是,附和道:“确实如此,义叔。” 他的语气沉稳,接着又感叹道:“睦王的军队军容整齐,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其带兵之人显然是厉害非凡。 若是我们真的与他为敌,恐怕即便人数上占优,也未必能讨到多少好处啊。” 杨复恭对杨守亮的看法深表赞同,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透露出一种轻松和释然。 笑罢,他接着说道:“如今睦王已经离去,我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守亮、守宗啊,你们离开各自的方镇也有一段时间了,为了防止出现变数,你们还是尽快启程返回吧。” 杨守亮和杨守宗闻听此言,不敢有丝毫怠慢,赶忙齐声应道:“遵命!义叔!” 二百五十五章 静难来援 就在李倚率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地踏上征程之际,李茂贞这边同样也没有丝毫懈怠。 邠宁的王行瑜在收到李茂贞的传信后,立刻马不停蹄地开始招兵买马,在短短的时间内,也招募到了一支三万人的军队。 这支军队在王行瑜的亲自率领下,星夜兼程的赶来支援凤翔。他们在抵达凤翔后,驻扎在了潘氏一带,与李茂贞的凤翔军形成了一种相互呼应、互为犄角的态势。 凤翔节度使府内,一场盛大的宴席正在热热闹闹地进行着。李茂贞作为这场宴会的主人,正热情地招待着赶来支援的王行瑜一行人。 宴席上,舞伎们身着华丽的服饰,轻盈地舞动着身姿,如同仙子下凡一般。 乐师们则弹奏着动人心弦的乐曲,或悠扬婉转,或激昂澎湃,使得整个宴会现场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氛围之中。 席间,众人谈笑风生,频频举杯,彼此之间的交流十分融洽。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行瑜啊,来,我敬你一杯!”李茂贞面带微笑,举起酒杯,向着王行瑜说道,“感谢你不辞辛劳,远道而来相助于我。有你的支持,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战胜敌人!” 王行瑜与李茂贞相比,外貌上更为出众一些。他浓眉大眼,身材高大,称得上是一位帅哥。 当听到李茂贞的话语时,王行瑜迅速站起身来,满脸笑容地回应道:“茂贞兄,你这是哪里的话!你的事情不就是我的事情,你如今有困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王行瑜被李茂贞打的可谓是心服口服。 李茂贞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他豪爽地说道:“行瑜啊,你这番话让为兄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感谢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一切尽在这杯酒中!” 话音未落,李茂贞便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王行瑜见状,也毫不迟疑地紧随其后,同样是一口将杯中酒喝得精光。 酒过三巡之后,王行瑜心中的疑惑却并未消散。 他放下酒杯,皱起眉头,不解地问道:“茂贞兄,据我所知,如今朝廷中尚有战斗力的,无非就是杨复恭的神策军以及睦王的军队而已。 只是,他们的军队人数都相当有限,要想进攻凤翔恐怕并非易事吧?可为何你却如此谨慎呢?” 李茂贞慢慢地放下手中的酒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神策军和和睦王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但实力其实并不强,对我们来说不足为惧。 真正让人担忧的是杨守亮和杨守宗这两人的军队,如果他们联合起来,那么我们凤翔可就真的危险了。” 李茂贞并不知道这两人调动军队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当他看到他们的军队驻守在京城附近时,他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杨复恭调过来准备对他下手的。 为了以防万一,他才决定去请王行瑜的静难军过来相助。 王行瑜听了李茂贞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看法。 接着,王行瑜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只是,这朝廷的移镇诏书已经下达了数十日,按道理来说,朝廷方面应该早就有所行动了才对。可为何到现在都还没有看到任何动静呢?” 王行瑜的问题让李茂贞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在这时,王行瑜的弟弟王行约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这略显凝重的氛围中显得有些突兀。 “哈哈,阿兄,你未免太过于担心了吧!”王行约笑着说道,“那杨复恭不过就是一个阉竖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至于那睦王,更是一个黄口小儿,他又怎么敢与李大帅为敌呢?说不定啊,他们早就被吓得不敢动弹了呢!哈哈!” 他的话语刚一出口,席间众人便纷纷随声附和,表示完全赞同,甚至还有人借机对李茂贞大肆吹捧,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 李茂贞听着这些恭维的话语,心里自然是十分受用,虽然表面上并没有过多表露,但内心早已像盛开的花朵一般,乐不可支。 就在众人都沉浸在一片谄媚之声中时,李茂贞的义子李继密站出来说道:“话虽如此,但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虽说睦王和杨复恭确实不足为惧,但杨守亮和杨守宗可都是相当善战的将领,我们绝对不能轻视他们。” 李茂贞闻言,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缓缓说道:“继密所言甚是。” 说到这里,李茂贞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道:“杨守亮,当年朱玫之乱时,我曾与他一同并肩作战过。 那时候我就发现,此人不仅勇武过人,而且有谋略,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王行瑜却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脯说道:“茂贞兄,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如今我们静难军和凤翔军可是强强联合。 别说是杨守亮了,就是河东李克用的鸦儿军我们也绝对有一战之力!” 面对王行瑜的这番马屁,李茂贞并没有直接回应。 他心里很清楚,以他们目前的实力,就算再给他十倍的人马,恐怕也难以与李克用的河东军抗衡。 在围剿黄巢的战役中,李克用的河东军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而到了后面的沙苑之战,河东军展现出的强大战斗力,让李茂贞亲身体验到了作为对手的那种绝望感。 “哈哈,好了,好了,我们还是喝酒吧!”李茂贞赶紧岔开话题,举起酒杯,笑着对众人说道,“来来来,大家一起举杯,共饮此杯!” 众人见状,也纷纷举起酒杯,跟着李茂贞一起开怀畅饮起来。 正当众人畅饮时,突然间,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侍卫的呼喊声:“大帅,郿县急报!” 二百五十六章 出兵 李茂贞心中突然有些不安,他眉头微皱,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道:“让他进来吧。” 随后李茂贞对着正在翩翩起舞的舞伎和演奏着美妙音乐的乐队下令道:“你们先退下吧。” 舞伎和乐队的众人闻言,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恭敬地向李茂贞和席间的众人行了个礼,然后缓缓地退出了房间。 没过多久,信使匆匆走进房间,他的步伐有些踉跄,似乎是一路狂奔而来。 一进房间,他便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哽咽着说道:“大帅,不好了!睦王军昨晚趁夜偷袭了郿县大营! 张都将他……他饮酒误事,疏于防守,致使我军猝不及防,全军溃散啊! 亚帅在刘副都将的拼死护送下,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但由于兵力悬殊,实在是迫不得已,只能撤出郿县,退守虢县了!” 李茂贞浑身一颤,满脸怒容地吼道:“什么!五千精锐就这样没了?李继侃到底在干什么! 他作为主帅,为何不提前布置好防务?还有京城中的那些探子都去哪儿了?敌军出动这么大的动静,为何没有及时将消息通报上来!” 信使心中早有准备,他按照李继侃和刘雄山的指示,不紧不慢地抽泣着说道:“亚帅知道自己比较年轻,不像张都将那样久经沙场、经验丰富,所以军中的大小事务,他都要向张都将请教。 然而,张都将却因此变得越发嚣张跋扈。昨夜,张都将竟然说敌军早已被我们吓破了胆,绝对不敢出击,于是便在军中肆无忌惮地喝起了酒。 亚帅也曾劝说过张都将几句,可他根本不把亚帅的话当回事,依旧我行我素。所以,最后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信使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至于京城中的那些探子,恐怕早就已经被对方收买了。” 听到这句话,李茂贞顿时怒发冲冠,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怒容地吼道:“岂有此理!这个张熊威,若是他还活着,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李茂贞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他对张熊威寄予了厚望。 当时,他考虑到自己的儿子李继侃初次带兵出征,经验不足,所以特意派遣了跟随自己多年的张熊威一同前往,希望他能够辅助李继侃,确保万无一失。 如今却得到这样的消息,这让李茂贞如何不气恼呢? 不仅如此,李茂贞心中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京城中的探子为何也会被收买?这些探子可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啊,他对他们一直都非常信任。 众人看着李茂贞如此暴怒,都吓得不敢吭声,生怕触怒了他。 就在这时,王行瑜站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对李茂贞说道:“茂贞兄,事已至此,生气也无济于事,我们还是赶紧想想应对之策吧。” 李茂贞听了王行瑜的话,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王行瑜的看法。 随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信使身上,追问道:“敌军确定是睦王的军队吗?他们有多少人?还有没有其他军队参与其中?” 信使回答道:“此次前来的只有睦王的军队,而且预计人数大约在五六千人左右。” 李茂贞听闻此言,心中暗自思忖。他对于睦王的兵力情况早已有所了解,但这个数字仍然让他感到有些惊讶。 这可是睦王一半的军队!如此众多的人马出动,竟然连他派出的探子都未能察觉,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嗯,我知道了。”李茂贞面沉似水,挥手示意信使退下,“你先去吧,告诉李继侃,让他务必坚守虢县!若是虢县有失,我绝对不会轻饶他!” 信使连忙应诺,站起身来,恭敬地回道:“遵命,大帅!”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随着信使的离去,原本喧闹的宴席也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都被这个消息所震惊。原本轻松的氛围一扫而空,大家的心情都变得沉重起来。 李茂贞见状,心知众人已无心思继续吃喝,便站起身来,带领着众人一同前往书房。 进入书房后,他径直走到墙上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沉声道:“诸位,根据信使所报,睦王军人数虽不多,但他们攻下郿县后,恐怕会将其作为据点,等待其余军队的到来。 所以,我们必须趁敌军尚未集结完毕之际,果断发起反击,夺回郿县!” “父帅,给我五千精兵,儿必定攻下郿县!”李茂贞的话音未落,他的义子李继徽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主动请缨道。 李茂贞还没来得及回应,他的另一个义子李继密也不甘示弱地喊道:“父帅,给我三千精兵足矣!” 李茂贞看着眼前这两个义子争先恐后的样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欣慰之情。 不过,李茂贞还是摇了摇头,微笑着对李继徽和李继密说道:“继徽,继密,你二人我另有安排。” 说完,李茂贞将目光转向了王行瑜,缓声道:“行瑜,郿县就拜托你的静难军了。” 王行瑜闻言,连忙拱手道:“茂贞兄放心,我马上就让行约和行实带领一万士兵夺回郿县!” 李茂贞听后,心情好了不少,:“好,行约和行实都是不可多得的猛将,有他们出马我就放心了!” 紧接着,他将手指向岐阳和岐山,郑重地吩咐道:“继密,你率领两千名士兵火速前往岐阳;继徽,你也带领两千名士兵立刻赶赴岐山。 你们此行的目的有两个,其一,协助当地守军加强防御力量;其二,密切留意扶风、麟游两镇的神策军动态,以防他们趁机生事。 同时,务必派遣可靠之人严密监视杨守亮和杨守宗所部的一举一动,若发现他们有任何异动,即刻派人前来向我禀报!” “遵命,父帅!”李继密和李继徽齐声应道。 王行瑜眼见众人都已领命,唯独自己没有任务,不禁有些按捺不住,开口问道:“茂贞兄,那我该做什么?” 李茂贞闻言,不紧不慢地将手指向吴山和汧阳二县,面色凝重地说道:“行瑜啊,陇州刺史薛知筹此人向来不安分守己,我担心他会趁此机会兴风作浪。 所以你所部人马仍驻守潘氏,以防备陇州兵的突然进犯。” 王行瑜闻听此言,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道:“好,茂贞兄,有我在此镇守,陇州兵绝对休想踏进岐州半步!” 李茂贞笑道:“如此一来,我就再无后顾之忧了。我将亲自坐镇凤翔,静候佳音,等待诸位给我带来捷报。” 在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李茂贞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在他的预估中,只要杨守亮和杨守宗按兵不动,单凭睦王那区区一万余人马,根本无法对他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然而,他却万万没有料到,正是由于他的这一丝轻敌,最终会让他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二百五十七章 病危 三月二日的夜晚,月色如银,洒在武德殿的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 殿内,三十六盏长明灯摇曳着微弱的火焰,忽明忽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左右着。 那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龙榻上僖宗那张浮肿的脸,使得他原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显恐怖。 孟才人静静地跪在一旁,她的双眼早已哭肿,泪水似乎已经流尽,只剩下两条深深的泪痕,在她那原本姣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凄凉。 她的手却紧紧地抓住僖宗的手,不肯有丝毫放松,仿佛只要她一松手,僖宗就会离她而去。 她不断地低声祈祷着,声音哽咽而又虔诚,希望僖宗能够再次醒来。然而,除了她那微弱的低语声,殿内再无其他声响,一片死寂。 白日里,翰林学士沈仁伟带回了睦王的回话,当时的僖宗,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是孟才人从未见过的光芒。 到了下午,僖宗的身体却突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一病不起。 御医们来了一批又一批,每一个进入殿内的御医,脸上都写满了忧虑和无奈,他们摇头叹气,似乎对僖宗的病情已经束手无策。 孟才人自然明白这些御医的意思,但她仍然不愿放弃,心中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而在殿外侍候着的内侍,在得到御医的确切答复后,尽管长安的夜色已经浓重如墨,仿佛整个城市都被黑暗吞噬,但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行动起来。 内侍脚步匆匆,急匆匆地走出宫门,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杨复恭的宅邸。 当内侍来到杨复恭的府邸时,被吵醒睡眠的杨复恭并没有因此而恼怒,反而一脸焦急地问道:“圣上这次真的不行了吗?” 从宫中出来的小内侍,恭恭敬敬地回话道:“正是,杨公。王御医和陈御医都说圣上恐怕已经撑不了几天。” 王、陈二人可是宫中医术最为高明的御医,他们的诊断向来精准无误。如今连他们都说没救了,那看来僖宗的大限真的到了。 听到这个消息,杨复恭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悲伤,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哈哈,好,好,好!”杨复恭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兴奋。 笑罢,杨复恭又对着带来好消息的小内侍说道:“你这次立了大功,下去领赏去吧!” 小内侍闻言,心中一喜,连忙谢恩,然后退了下去。 杨复恭心中暗自激动,因为他终于有机会向那些曾经的宦官前辈们学习了。 想到自己即将亲手将一位皇帝推上皇位,他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都变得精神抖擞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立刻差人去传唤杨守忠、杨守立以及其他一干义子前来。 没过多久,杨守忠、杨守立等人便匆匆赶到,他们见到杨复恭后,齐声行礼道:“见过义父!” 杨复恭微笑着点点头,然后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兴奋地说道:“刚刚宫中传来消息,圣上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恐怕是病入膏肓了。 所以,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做好充分的准备。”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杨复恭接着说道:“守立,我现在命令你率领一千神策军前往十六王宅,在那里待命。一旦圣上驾崩,我会立刻通知你,告诉你应该带哪位亲王前往少阳院。” 杨守立毫不犹豫地领命道:“遵命,义父!” 杨复恭又看向杨守忠、杨守厚,阴森森的道:“守忠、守厚,你二人现在马上带兵入宫,把武德殿保护起来,除了我的命令,谁也不得擅自入内,违反者杀无赦!” “遵命,义父!”二人也领命道。 “守贞,皇城和宫城的防卫从现在开始要加强,以防那些别有用心者。”杨复恭看向杨守贞。 杨守贞点点头:“义父放心,我会加强守卫力量。” 在吩咐完几名义子后,杨复恭眼神复杂的看向最后一名义子杨守信,这是他最信任的义子。 可是前段时间他的表现让杨复恭很失望,但他还是给了他一次机会,又重新组建起了玉山营,让他带领。 “守信,你的玉山营任务最重,一定要看住耀德的陈佩和保銮的李鋋二都!” 迎着杨守信满怀期待的目光,思索再三后,杨复恭决定还是把这个任务交给杨守信。 如今京城中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也就只有耀德和保銮二都了,这两人一向与他不甚亲近,而且手中有兵,杨复恭也暂时奈何不了,但是等到新皇登基,到时候定要下道命令,把二人赶出京城。 “遵命,义父!儿一定完成任务!”杨守信欣喜若狂,自从上次后,杨复恭不但没有责罚他,反而重新重用了他。 这让他一直憋着一股劲想要立功来回报义父,如今终于有机会了,怎么能不高兴。 杨复恭非常满意,随后对着众人道:“行了,现在你们都去执行各自的任务吧。” 随着他的义子向他行礼告退,但此时的杨复恭却还是不能入眠,一想到他接下来要干的大事就让他兴奋不已,最后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二百五十八章 异动 夜幕深沉,万籁俱寂,永兴坊凤翔进奏院中却灯火通明。宰相张濬与李茂庄正相对而坐,密谋要事。 张濬面色凝重,压低声音对李茂庄说道:“茂庄兄,刚刚宫中传来消息,圣上的病情愈发严重,恐怕撑不过几日了。” 李茂庄闻言,心中不由得一紧,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他眉头紧锁,喃喃自语道:“这可如何是好?郿县已经失守,白日里睦王又发表了讨伐凤翔的檄文,还率领大军倾巢而出。 而僖宗这几日一直未曾上朝,弟弟交代给我的任务,我一件都没有完成,银子倒是如流水般花出去了一大堆。如今,圣上竟然马上就要驾崩,这可如何是好啊!” 张濬看着李茂庄焦急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神情严肃地说道:“茂庄兄,此言差矣。圣上驾崩,对我们来说,并非坏事,反而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李茂庄闻言,满脸诧异,瞪大了眼睛看着张濬,似乎对他的话感到难以置信。他忍不住问道:“张相公,圣上都快死了,我们还能有什么机会?” 张濬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圣上至今尚未确立太子,依我之见,有能力继承皇位的人选,无非便是寿王和吉王二人罢了。 至于睦王,他在如此关键的时刻选择离开京城,这无疑意味着他主动退出了皇位的角逐。” 李茂庄闻言,心中愈发焦急,迫不及待地插话道:“张公啊,你就别再卖关子了!有话直说吧!” 张濬见状,心中不禁有些不悦,暗自嘀咕道:“明明是你自己打断了我的话,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 不过,他并未表露出来,而是耐着性子继续说道:“寿王与睦王交情甚好,倘若最终是寿王登上皇位,那么他大概率是不会轻易取消那份诏书的。 但吉王可就大不相同了,他和睦王之间的关系颇为一般,而且单从长幼顺序来考量的话,吉王显然更具继承皇位的资格。 茂庄兄啊,若是你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吉王施以援手,助他一臂之力,待到他成功登上皇位之后,届时作为功臣的你再提出几个微不足道的小条件,吉王岂会不答应呢?” 随着张濬的解释,李茂贞心中的疑虑逐渐消散,他恍然大悟,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张相公,还是你有办法啊!” 笑声回荡在房间里,李茂庄的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 当笑声渐渐平息,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让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只是我们要如何助吉王登上皇位?”李茂庄疑惑地问道,眼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张濬见状,胸有成竹地回答道:“我已经在宫中安插了内应,圣上若是驾崩,第一时间就会通知到我。到那时,就需要茂庄兄和你的亲兵的协助了。” 李茂庄听了张濬的话,心中稍安。他此次前来京城,虽然没有带太多的人手,只带了几十名亲兵。 不过,凤翔进奏院中可一直驻守着二百余名凤翔军。 这些士兵是李茂贞当上节度使后特意安排在京城的,他们既可以充当探子,收集情报,又能在必要时保护进奏院的安全。 想到这里,李茂庄顿时放下心来,他拍着胸脯保证道:“张相公放心,需要我做什么直接说就是,我京城的凤翔军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 张濬听到李茂庄愿意相助,心中不禁大喜过望。 要知道,他们南衙之所以一直被北司压制,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北司手握兵权,而他们却无兵可用。 如今李茂庄答应出兵相助,虽然人数不多,但在关键时刻或许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而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留了后手。 只是可惜凤翔此时正在与睦王交战,无法分身,要不然让李茂庄从凤翔再带一支军队过来,那无疑会更加稳妥。 然而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 张濬定了定神,对李茂庄说道:“好!茂庄兄,到时候你就将人化整为零,悄悄躲入吉王府中。 只等圣上驾崩的消息传来,你立刻带着吉王赶往大明宫少阳院。只要能顺利抵达少阳院,一切就都好办了!” 张濬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虽然目前杨复恭尚未明确表示要立哪位亲王为帝,但张濬心里大致也能猜到,肯定不会是吉王。 毕竟吉王对于杨复恭来说,并不是一个容易掌控的对象。 张濬心想,杨复恭多半是想立寿王,或者在僖宗的儿子中挑选一个,这样他便能继续操纵朝政,独揽大权。但张濬又岂能让他如愿以偿呢? “好!”李茂庄毫不犹豫地应道。 紧接着,两人开始仔细商讨起具体细节。 经过一番反复斟酌,在一切安排妥当后,张濬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进奏院。 与此同时,在休祥坊的崇福寺里,一间静谧的禅房内,一名三十多岁的带发僧人正端坐在蒲团上,轻轻地敲击着木鱼。 木鱼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环境中回荡,给人一种宁静祥和的感觉。 不过这名僧人的对面竟然坐着消失已久的田令孜养子田匡礼。 僧人微微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田匡礼身上,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你说要我跟你们合作?” 田匡礼笑道:“正是。” 僧人不置可否,继续敲击着木鱼,:“施主还是请回吧,我早已不问凡事了。” 田匡礼似乎对僧人的反应早有预料,他嘴角的笑容越发明显,接着感慨道:“若不是义父告知,谁能想到那位声称早已远离俗世、遁入空门的威王,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青叶’幕后人呢?” 听到“青叶”二字,威王李偘敲击木鱼的手突然停顿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淡淡地看了田匡礼一眼,反问道:“田令孜远在蜀地,拿什么跟我合作?” 田匡礼微微一笑,露出一丝神秘的神色,他压低声音说道:“义父神通广大,连威王你隐藏得如此之深都能发现,在京城中埋伏几颗暗子又有什么难度呢?” 李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对他的吹嘘毫不在意。随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怎么合作?” 田匡礼见李偘终于有了回应,心中一喜,连忙回答道:“圣上龙体欠安,恐怕命不久矣。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定能助你登上皇位!” 李偘的脸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他淡淡地问道:“田令孜想要得到什么好处?” 田匡礼赶忙收敛笑容,一脸正色地说:“义父的愿望很简单,他只想能够重新光明正大地回到京城,官复原职,继续担任观军容使和神策军中尉这两个重要职位。” 李偘微微点头,表示明白,然后说道:“好。” 田匡礼原本还担心李偘会提出一些苛刻的条件,或者对他的要求犹豫不决,没想到李偘竟然如此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他不禁喜出望外,兴奋地说道:“威王,那就预祝合作愉快!” 李偘却并没有回应田匡礼的热情,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夜已深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还请施主早些离去吧。” 田匡礼虽然有些意外,但也并未在意。他向李偘行了个礼,然后转身退出了房间。 待田匡礼离开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平静。 李偘继续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木鱼,仿佛刚才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一般,他的心境依旧如同那平静的湖面,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二百五十九章 封城 三月五日,阳光明媚,春风拂面。然而,皇城办公一天准备下班的文武百官却心情沉重,因为他们发现皇城大门竟然已经被紧紧关闭。 官员们忙碌了一整天,终于到了下班的时候。他们满心期待着能够回家与家人团聚,或者处理一些个人事务。 只是当他们走到皇城门口时,却惊讶地发现大门紧闭,神策军士兵们严阵以待,没有丝毫放行的意思。 回想起前两日进入皇城办公时的情景,官员们心中的不满情绪愈发强烈。当时,神策军突然对外出办事或送信的官员都要进行搜身检查,这已经让他们感到十分屈辱。 现在连下班回家都成了奢望。 “你们神策军到底想要干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一位官员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高声喊道。 “是啊,每天搜查搜身也就算了,现在连回家都不行了吗!”另一位官员也附和道,声音中充满了怨气。 一时间,皇城门口的官员们纷纷议论起来,抱怨声此起彼伏,他们对神策军的行为感到极度的不满。 听着这些文武百官的抱怨,永安军使杨守贞面不改色,淡淡的道:“圣上旨意,所有人今晚都不得出皇城,必须立刻返回各自的办公地点待命。至于饮食方面,我们会为大家妥善安排。”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传来一声怒喝:“岂有此理!我们要面见圣上,亲眼确认这到底是圣上的旨意,还是你们这些人假传圣旨!” 说话之人正是孙揆,他一脸怒容,显然对杨守贞的命令极为不满。 面对孙揆的质问,杨守贞却显得不慌不忙,他微微一笑,回应道:“孙京兆,如果你有本事见到圣上,那自然可以去。” 这句话让孙揆顿时语塞,他瞪大了眼睛,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圣上自从二次回京以来,除了在改元和封赏时上过一次朝之外,就再也没有露面了。每次这些官员们想要拜见圣上,都会遭到拒绝。 这使得不少人开始心生疑虑,甚至有人怀疑圣上是否又重病复发,陷入了昏迷之中。 就在皇城门口众人吵吵嚷嚷、争论不休的时候,几位宰相也匆匆赶到了现场。他们见到这喧闹的场面,不禁眉头微皱。 韦昭度心中的不快愈发强烈,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众人听到这声咳嗽,纷纷回过头来,当他们看到是几位宰相驾到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急忙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向韦昭度等人诉说着自己的不满和委屈。 韦昭度等人听着众人的抱怨,眉头越皱越紧。 孔纬更是强压着心中的怒意,瞪着杨守贞质问道:“杨军使,这真的是圣上的旨意吗?” 杨守贞见到他们的到来,反而变得客气了许多,他面带微笑地回答道:“哦,原来是几位相公啊,这确实是圣上的意思,我们也只能听从圣命啊。” 说完,杨守贞还故意叹了口气,似乎对这件事也感到十分无奈。 但紧接着,他的话锋突然一转,继续说道:“不过呢,圣上也考虑到几位相公年事已高,在这皇城之中等待恐怕多有不便,所以特别吩咐说,可以让几位相公不必在此守候,直接回到自己家中待命即可。” 张濬在一旁听着杨守贞的话,心中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他当机立断,立刻开口说道:“杨军使,既然如此,那就烦请你打开这道门,放我出去吧,我有一些非常要紧的事情需要去处理。” 张濬的话语一出,韦昭度等人和杨守贞都不禁露出一丝诧异之色。 不过杨守贞很快就反应过来,微笑着道:“张相公请。” 言罢,杨守贞向身后的神策军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让开道路,好让张濬顺利通过。 张濬见状,也并未多言,只是匆匆向杨守贞道了声谢,便头也不回地径直穿过神策军,快步离开了皇城。 杨守贞目送着张濬远去的身影,嘴角的笑容愈发明显。 他转头看向韦昭度三人,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缓声道:“韦相公,杜相公,孔相公,你三位呢?” 韦昭度凝视着杨守贞,沉默片刻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宫城的方向。 他心中对于今晚即将发生的事情,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于是,他面带歉意地对杜让能和孔纬说道:“杜公,孔公,我年事已高,身体有些疲惫,就不陪二位在此久留了,先行回家歇息了!” 孔纬和杜让能对视一眼,两人皆是面露苦笑。他们自然明白韦昭度的意思,也不好强求,只得点头应道:“也好,韦公早些歇息。” 韦昭度向二人拱手作别后,转身缓缓离去,留下孔纬和杜让能站在原地。 杨守贞见状,嘴角的笑容更盛,他转头看向孔纬和杜让能,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杜公,孔公,二位是否也要出去呢?若是不出去,我可要关门了。” 孔纬闻言,面沉似水,冷冷地扫了杨守贞一眼,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不了。” 随后他便拂袖而去。杜让能见状,心中已然明了,圣上恐怕是难以见到了。既然如此,多说无益,他也不再浪费口舌,赶忙紧随着孔纬一同返回政事堂。 此时,留在原地的文武百官们面面相觑,有些茫然失措。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四位宰相有的离去,有的回家,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之际,杨守贞的脸色突然一变,原本还算温和的面容瞬间被一层寒霜所覆盖。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透露出丝丝寒意:“诸位,如果你们现在还不赶紧回去,那就干脆永远留在这里吧!” 杨守贞的话语让他们不禁浑身一颤。再看看杨守贞和他身后那杀气腾腾的神策军,这些文武百官们立刻变得十分识趣,纷纷转身,如鸟兽散般回到了各自的办公地点。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杨守贞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得意笑容。 二百六十章 夺嫡 黄昏时分,长安城沐浴在一片余晖之中,宛如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承天门下,金吾卫们开始击鼓,那雄浑而有节奏的鼓声,仿佛是这座古老城市的心跳,随着一声声的鼓响,在街上行走的百姓们纷纷停下脚步,开始各自返回所住的坊区。 当六百声鼓声响起后,巨大的城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将外界的喧嚣与城内的宁静隔绝开来。 与往常不同的是,那些需要出来巡逻的金吾卫和不良人却如同消失了一般,不见踪影。 整个长安城突然间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那逐渐远去的鼓声在空气中回荡。 武德殿内,气氛异常凝重。 陈御医和王御医两人面色凝重地为僖宗把完脉后,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和绝望。 他们缓缓摇头,然后陈御医转身,对着已经陪伴多日的孟才人,语气沉重地说道:“贵妃夫人,我等无能……” 话未说完,陈御医便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留下孟才人独自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孟才人虽然心中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听到陈御医的话时,她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她瞪大了眼睛,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让人闻之不禁心生怜悯。 守在殿外的杨复恭听到房间里传来的哭声,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喜悦之情,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反而装出一副沉痛的样子,对着刚刚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两位御医问道:“圣上现在情况如何?” 陈御医看着杨复恭那一脸的沉痛,不敢有丝毫怠慢,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回禀杨公,圣上的状况已经非常危急了,恐怕很难撑过明天晚上了。” 杨复恭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暗自窃喜,但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沉重的表情,他叹了口气,说道:“辛苦二位了,你们先下去休息吧。” 两名御医向杨复恭行了个礼,然后匆匆退了出去。 杨复恭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终于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 “快去通知永安军使杨守贞,告诉他立刻把皇城中所有官员都带到少阳院来,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都要把人给我带过来!” 一名内侍领命而去后,杨复恭又对着另一名内侍说道:“你去十六王宅通知天威军使杨守立,让他赶紧去迎接寿王入住少阳院!” 两人都走了以后,杨复恭对着杨守忠,杨守厚吩咐道:“守忠,守住武德殿,守厚,你随我前去少阳院!” “是,义父!” 随着杨复恭的命令下达,整个皇城和宫城都变得不再平静起来。 离开皇城后,张濬甚至都来不及稍作歇息,便马不停蹄地直奔凤翔进奏院而去。 刚赶到凤翔进奏院,一见到李茂庄,他立刻开口说道:“茂庄兄,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前往吉王府,迎接吉王入宫!” 李茂庄见状,也是精神一振。他迅速做出反应,对着自己的数十名亲兵下达命令:“出发!” 这些亲兵们早已整装待发,听到命令后,他们立刻行动起来,紧紧跟随在李茂庄身后。 与此同时,崇福寺内,李偘的形象与往日大不相同。 平日里,他总是身着僧袍,给人一种超脱尘世的感觉。然而,今天的他却换上了象征亲王身份的紫色常服,整个人显得格外尊贵和威严。 田匡礼看着李偘,笑着说道:“威王,你穿上这身衣服可比你穿僧袍要顺眼多了啊。” 李偘对田匡礼的话并未作出回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让我看看你们的底牌。” 田匡礼见状,哈哈一笑,然后率先迈步向前走去。李偘则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一同走出了寺庙。 而在他们身后,寺庙中也紧跟着走出了几十名身着黑衣的刺客。这些刺客们行动敏捷,悄无声息,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戌时,夜幕笼罩着十六王宅,四周一片静谧。 突然间,驻守在附近的神策军在杨守立的率领下,径直闯入了寿王府。 寿王府内,李晔和王妃何韵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 他们惊恐地看着闯入府内的神策军士兵,不知所措。李晔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恐惧,强作镇定地问道:“你们想要干什么!”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领头的杨守立突然下跪,毕恭毕敬地说道:“天威军使杨守立见过大王,奉圣上之命特来迎大王入住少阳院!” 这句话让李晔的心情瞬间从地狱飞到了天堂。他原本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害怕的情绪也在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胸膛里,心跳不止,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一般。 因为他明白,入住少阳院意味着什么——那可是只有太子才有资格居住的地方! 李晔激动得有些颤抖,他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劳烦杨军使了,我去换身衣裳。” 说罢,他在何王妃的搀扶下,匆匆回到房间。 不多时,李晔身着亲王朝服,焕然一新地走了出来。随后在何王妃的陪同下,以及一众神策军将士的护卫下,李晔快步朝着大明宫少阳院的方向走去。 就在杨守立迎着李晔从寿王府出来没多久,张濬也匆匆赶到了吉王府。 吉王李保看见张濬和李茂庄联袂而来,心中顿时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赶忙迎上前去,焦急地问道:“张公,李将军,可是宫中有变?” 张濬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杨复恭封锁了皇城和宫城,把宰相以下的所有官员全部都强制留在了皇城,恐怕圣上已经……” 他话到嘴边,却突然停住了。 李保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听到这个消息,他并没有像常人那样表现出过多的悲伤情绪,反而显得异常冷静。 他稍稍沉默了片刻,便紧接着问道:“张公,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张濬见状,心中对李保的沉稳和果断不禁多了几分赞赏。 他略作思索,然后沉声道:“大王,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入宫,迎你入住少阳院!” 李保闻言,不禁有些疑惑:“张公,宫城不是已经被杨复恭封锁了吗?我们难不成要强闯?以我们这点人手,恐怕是万万不行的吧?” 张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缓声道:“大王放心,我自有入宫之法!” 李保听闻此言,心中狂喜,难以自抑。 “哈哈,好啊!此次若能登上皇位,我必定会重重赏赐张公和李将军!” 紧接着,李保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着,在一切准备就绪后,李保在张濬和李茂庄以及数百名凤翔军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向着大明宫少阳院进发。 二百六十一章 入宫 延政门下,杨守立心急如焚地对着城头上的守军高声呼喊:“快些打开城门!我乃天威军使杨守立!” 令杨守立始料未及的是,城头上的天武都头李君实不仅对他的呼喊无动于衷,反而戏谑地回应道:“你说你是杨军使?那我岂不是也可以说我是杨军容了!” 这一番话让杨守立惊愕不已。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君实竟然如此大胆,竟敢公然戏弄他。 李君实的话音未落,城头上的天武都士兵们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杨守立气得浑身发抖,胡子都被气得竖了起来。他怒不可遏地朝着城头大骂道:“李君实,你这狗眼不识泰山的东西!给我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谁!” 骂完之后,杨守立大步走到城门下方,示意他的手下们举起火把,将自己的脸庞照亮。 李君实并没有如杨守立所期望的那样,立刻赔礼道歉并打开城门,而是继续调侃道:“哈哈,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杨军使啊! 我还纳闷怎么会有人敢在这深夜冒充你。不过,杨军使,你这大半夜的,带着这么多人来我这城门前,究竟所为何事啊?” 杨守立见状,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怒不可遏地吼道:“李君实,你这狗东西,不想活了吗?还不快给我把门打开,别耽误了义父的大事!” 李君实却对杨守立的怒骂毫不理会,也收起了笑容,面色一冷,冷哼一声道:“杨守立,你可别搞错了,杨复恭是你的义父,可不是我的!想让我开门,门都没有!” 杨守立听到李君实的这番话,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顿时明白李君实已经背叛义父了。 当初杨复恭之所以让李君实的天武都来防守大明宫正面的五门,就是看中了他的听话和顺从。 可如今,这李君实显然已经不再听从杨复恭的命令,甚至还公然与他对抗。 杨复恭面沉似水,也不再犹豫,高声下令道:“立刻去寻找云梯,准备强攻延政门!” 与此同时,城头上的李君实也毫不示弱,他扯着嗓子大喊道:“兄弟们,放箭!” 城头上的天武都士兵们闻令而动,他们迅速张弓搭箭,箭矢铺天盖地地朝着杨守立所率领的神策军射去。 从未经历过战斗的李晔和何王妃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惊恐地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士兵,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杨守立见状,迅速命令一部分士兵护送着李晔和何王妃撤往安全的地方,然后才指挥着士兵们进行反击。 神策军的士兵们虽然也被这猝不及防的箭雨压制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并没有退缩。 在杨守立的指挥下迅速组织起防御,用盾牌挡住飞来的箭矢,并伺机还击。 一时间,战场上弓弦声响彻云霄,箭矢交错飞舞,双方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射。 经过一番激烈的对抗,杨守立的士兵们终于成功地扛着云梯冲到了城门下。他们迅速将云梯架设在城墙上,准备攻城。 延政门处杀声震天,喊杀声此起彼伏,双方激战正酣,互不相让。 只是杨守立的兵力本就有限,且天武军占据着居高临下的有利地形,防守异常坚固,杨守立久攻不下,心急如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杨守立愈发焦虑,他明白若不能尽快攻破城门,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他又急忙叫来几名机智灵活的士兵,嘱咐他们火速从太极宫入城,请求支援。 与此同时,李偘和田匡礼等人也在匆忙的赶往大明宫。只是当他们行至光宅坊时,却与一队人马不期而遇。 双方一照面,都不禁大吃一惊。 “威王?田匡礼?”张濬和吉王望着眼前领头的两人,满脸惊愕地喊道。 而李偘倒是神色自若,并未露出太多异样的表情。反倒是田匡礼,看着对面人数众多的人马,心中有些慌乱。 “吉王?张濬?”李偘定睛一看,也认出了对方。 李偘看着眼前身着亲王常服的李保,轻声说道:“六郎啊,你这一身装扮,莫不是要去什么重要的地方?” 李保的心情也平复下来,露出一丝笑容,回应道:“四哥,我倒是想问问你,不在崇福寺修行,准备去往何处啊?” 李偘轻叹一声,感慨道:“我以前啊,一直觉得自己看错了八郎,却没想到,连你六郎也如此深藏不露啊!” 李保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们这一方目前处于优势地位。 于是,他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没想到才对啊,四哥你口口声声说要遁入空门,没想到却藏得这么深。 难道说,你对这俗世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不成?” 面对李保的调侃,李偘并未动怒,他只是悠悠地说道:“把李唐的江山交到你们手里,我自然是放心不下的。 你看看如今这一团乱麻的局面,仔细想想,我还是觉得有必要重新出山,来收拾一下这个烂摊子。” 李保闻言,脸上露出些许不屑之色,反驳道:“四哥,你未免也太自负了些吧。你怎么就如此肯定我无法胜任呢?” 李偘还未开口,田匡礼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威王、吉王,事不宜迟啊!杨复恭的义子杨守立正领着寿王,意图闯入大明宫。 所幸被我的人及时发现并将他们拦下,但我们必须尽快入宫,以免夜长梦多。 有什么事情,都等进宫后再议吧,否则一旦杨复恭察觉到此处有异,派来更多人手,我的人恐怕也难以抵挡太久啊!” 李偘与吉王对视一眼,两人皆沉默不语。片刻后,李保率先打破沉默,沉声道:“四哥,田枢密所言甚是,我们还是先入宫为妙,切不可让杨复恭抢占先机。” 李偘略作思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应道:“也罢。” 尽管双方达成了共识,但彼此之间的警惕之心并未因此而减少。 两方人马相互凝视着,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气氛显得颇为紧张。 李偘和田匡礼心中暗自盘算,待到了丹凤门时,便立刻下令让手下的人对吉王发起攻击。 只是令他们大失所望的是,吉王一行人并未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朝着丹凤门行进,而是出人意料地转向了东宫的凤凰门。 这一变故让两人感到十分诧异和困惑。 不过,李偘对于吉王的这一举动并未过多在意。既然他们宁愿绕路也不敢与自己一同前行,那便随他去吧。 于是,李偘毫不犹豫地转身,带领着众人径直朝丹凤门走去,不再纠结于吉王的去向。 二百六十二章 齐聚 少阳院门前,杨复恭面色凝重,焦急地在门前踱来踱去,目光还时不时地投向丹凤门的方向。 而此时,那些原本留在皇城的文武百官们,包括两位宰相,此刻都被“请”到了少阳院里。 杨守厚和杨守贞率领的神策军将整个少阳院围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蚊子都难以飞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着戌时已过,杨守立和寿王却依然杳无音讯,杨复恭的心中愈发焦急难耐。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一名浑身是血的神策军士兵突然匆匆跑来。 那士兵一见到杨复恭,便像见到救星一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喊道:“杨军容,不好了!天武都叛变了!杨军使现在被他们挡在了延政门外,情况十分危急啊!” 杨复恭闻言,身体猛地一颤,满脸的难以置信。他瞪大了眼睛,怒声吼道:“什么?!这怎么可能?我对李君实如此信任,他竟然背叛了我!” “义父,现在并非追究此事的恰当时机,还请义父允许我率领军队前往协助守立。”杨守贞开口说道。 杨复恭强压心头的怒火,他也明白此刻并非意气用事的时候,于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沉声道:“好,守贞。” 随后又咬牙切齿的的道:“务必要将李君实的首级带回给我!” “遵命,义父!”杨守贞毫不犹豫地领命,旋即率领一部分神策军直奔延政门,支援杨守立。 就在杨守贞等人离开没多久,李偘和田匡礼竟然也匆匆赶了过来。而更让人惊讶的是,此时杨复恭最为痛恨、欲除之而后快的李君实,竟然就赫然站在李偘身旁。 杨复恭定睛一看,不禁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李君实和田匡礼会出现在这里。 但很快,他的脸上就浮现出一抹冷笑,那笑容中充满了嘲讽和不屑,“哈哈哈哈,好啊,好得很呐!我总算明白你为何要背叛我了,原来你是攀上了新的高枝啊!” 面对杨复恭的冷嘲热讽,李君实却显得异常淡定,他面无表情地回应道:“杨军容,你误会了,我并未背叛你。实际上,我一直都是田公的人。” 杨复恭心中的怒火愈发炽烈,他万万没有料到,田令孜竟然在他的神策军中安插了如此重要的一颗棋子。 他一直对李鋋和陈佩二人有所怀疑,却从未想过,那个看似最为忠诚的李君实,才是真正的内奸。 “杨公,难道你已经忘记我了吗?”李偘突然开口,声音平静。 杨复恭警惕地看了李偘一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见过威王。” 李偘微微颔首,表示回应,然后直截了当地说:“杨公,现在是你兑现当初承诺的时候了。只要你助我登上皇位,以前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杨复恭自然不会轻易相信李偘的这番话,尤其是当他发现李偘与自己最厌恶的田令孜勾结在一起之后。 只是此刻李君实的天武都与他们一同在此,杨复恭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将对方制服。 “威王,圣上已经确定了继承人选,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啊。”杨复恭无奈地叹息一声,将僖宗搬出来作为挡箭牌。 “是吗?杨公,那就让我们一同去面见圣上,询问一下圣上的意见如何?”李偘沉声道。 杨复恭闻言,却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可以啊,你尽管去问吧。” 这回答让李偘稍稍一怔,他原本以为杨复恭会有所推脱或者犹豫,却没想到对方如此爽快。 正是这种异常的爽快,让李偘心中生出一丝迟疑。 他暗自思忖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现在时间有些晚了,我看还是等明日再去拜见圣上。” 杨复恭见状,笑道:“既然如此,那威王就先回去休息吧。”言下之意,显然是在下逐客令了。 李偘怎么会如此轻易离去,他装作没有听到杨复恭的话,反而突然问道:“杨公,你将朝中的百官都关在这少阳院中,到底是想干什么?” 杨复恭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便笑了起来,说道:“威王啊,你既然已经遁入空门,就该安心吃斋念佛,何必再来这朝堂之上趟浑水呢?” 李偘冷哼一声,回应道:“这水浑不浑,我自然心中有数,就不劳杨公费心了。”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杨复恭心中暗自盘算着,等待杨守贞和杨守立的归来,只要他们一到,局势便会对他更为有利。 而李偘则同样在心里琢磨着,他虽然对杨复恭心存不满,但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一击必杀。 所以,他在等待吉王和张濬的人前来,希望能借助他们的力量来对抗杨复恭。 延政门,在杨守贞和杨守立的内外夹击下,城门终于被攻破。 让杨守贞和杨守立愤怒不已的是,李君实并不在城门处。 无奈之下,两人只得放弃寻找李君实的念头,赶忙护送着李晔赶往少阳院。 经过一路疾驰,他们终于抵达了少阳院。 当他们赶到时,却惊讶地发现少阳院前多了许多人。 杨守贞和杨守立定睛一看,竟然发现李君实也在其中。两人顿时怒不可遏,齐声怒喝道:“李君实,拿命来!” 两人正准备带人冲杀过去,却突然听到一声断喝:“住手!” 杨守贞和杨守立定睛一看,原来是杨复恭。 虽然心中愤愤不平,但杨守贞和杨守立也不敢违抗杨复恭的命令,只得暂时按捺住心头的怒火,来到杨复恭身边。 杨复恭并非不想对李君实动手,只是几分钟前,李保也率领着数百凤翔军赶到了这里,而且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还带来了权安的宣威都。 这一来,双方的实力对比又发生了变化,原本的平衡被彻底打破。尽管杨守贞和杨守立归来,也不过跟威王和吉王带来的人实力相当。 而李晔瞪大眼睛,满脸惊愕地看着与吉王并肩而立的李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置信的情绪。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四哥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出现。 李偘似乎察觉到了李晔的目光,但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将视线移开,完全没有要理会李晔的意思。 杨复恭站在一旁,看着这尴尬的僵持局面,不禁感到有些头疼。 无奈之下,杨复恭开口道: “威王、吉王、寿王,既然三位都已经到齐了,那我们不妨一同进入少阳院中,与文武百官们见个面吧。” 李偘和李保对视一眼,两人心有灵犀地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好!”李偘应道。 紧接着,李君实率领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护送着李偘迈步走进了少阳院。 李茂庄和权安见状,也不敢怠慢,立刻带上一部分士兵,紧跟着李保一同进入了少阳院。 眼看着李偘和李保都已经进入了少阳院,杨复恭转过头来,对着李晔微笑道:“走吧,寿王,我们也进去吧。” 李晔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应道:“好!” 二百六十三章 宣诏 少阳院中的文武百官们,心情都异常沉重,他们面色凝重地站在房间里,每个人的内心都充满了忐忑和不安。 今晚宫中的种种异常迹象,已经让不少人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了一些模糊的预感。 听着周围同僚们的窃窃私语,杜让能的内心始终平静不下来,少阳院所代表的特殊意义他心里非常清楚。 自从宦官乱政以来,每当迎立新天子的时候,都会将皇位的继承人接入少阳院。 这个传统已经深入人心,所以今晚的情况似乎也不例外。杜让能心里暗自思忖着,杨复恭今晚恐怕是要选出大唐新的主人了。 只是这个新主人究竟会是谁?杜让能也不知晓。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吉王、寿王以及僖宗的两个儿子都有可能成为新的天子。 不过在杜让能的心中,睦王离开之后,吉王无疑是最适合的继承人。他年长且素有贤名,理应是众望所归的人选。 但杜让能也明白,他们觉得合适的杨复恭未必会觉得合适。 如果实在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那么寿王也还可以,这已经是最坏的打算了。 毕竟,如果是僖宗的两个儿子登上皇位,恐怕就会像僖宗当初即位时一样,年纪尚小、懵懂无知。 所有的事情又都将由宦官说了算。 正当杜让能胡思乱想之际,突然间,他听到周围的同事们发出了一阵惊呼声。 “威王?!”杜让能心中一紧,连忙抬头望去,这一看不要紧,却让他吓了一跳,只见来人正是那位已经遁入空门多年的威王。 不过此刻的他,并未身着僧袍,而是一身常服,然而即便如此,他往那里一站,依然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李侃面带微笑,向着众人微微点头,然后朗声道:“正是本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随着他这一声话语落下,院子里的大臣们赶忙向他躬身行礼,齐声说道:“见过威王!” 就在杜让能暗自揣测威王是否就是这场权力争斗的最终赢家时,吉王却在此时带着张濬等人走了进来。 众人见状,急忙又转过身去,向吉王行礼道:“见过吉王!” 李保脸上还是挂着他标志性的笑容,这一举动让杜让能心中愈发狐疑起来,他实在想不明白杨复恭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吉王的出现已经够让他意外的了,可谁能想到,就连销声匿迹多年的威王也突然冒了出来。 这杨复恭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呢?他究竟想立谁为帝呢?而此时此刻,寿王和僖宗的两位儿子又身在何处呢? 正当杜让能及在场大臣都莫名其妙的时候,杨复恭面色阴沉的领着寿王以及一群随从步入了房间。 诸位大臣见状,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但他们还是急忙再次躬身行礼,齐声说道:“见过寿王!” 李晔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原本他对这场权力之争胜券在握,却没料到半路上杀出这么多程咬金,凭空多出这么多不确定因素。 他面色阴沉地朝着众人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眼看着该来的人都已经到齐了,李侃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地看向杨复恭,沉声道:“杨军容,事已至此,你也该给大伙一个交代了吧?说说你把大伙召集到这里来,究竟所为何事?” 杨复恭没有回答他的话语,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上台去。他站定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庄重严肃。 他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台下的众人,然后缓缓开口说道:“诸位同僚,今日圣上突然身染恶疾,情况十分危急。 尽管宫中的御医们竭尽全力进行救治,但遗憾的是,圣上的病情依旧没有得到有效控制。 圣上深知自己的大限将至,所以特意命我今晚宣读诏书,确立继承人!” 台下的众人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杨复恭的话语震惊了,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安静!”杨守立喝道。 杨复恭看台下无人说话了,才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道诏书。 他将诏书展开,然后双手捧着,开始宣读起来。 《立寿王为皇太弟知军国诏》: 门下:朕幼荷丕构,夙夜不遑。盖以三百年之鸿基,十七圣之大业,守文重事,偃武贞期。 惟惧冲人,不克页荷,果致干戈四处,寇盗连年。 再省藩维,两违陵庙。 上媿高祖、太宗之缔构,下惭中外群后之匡扶。 既积殷忧,俄成疾疹。 而上天降祜,中道获痊,万乘还宫,六龙挽驾,御端门而肆赦,阅诸夏而骏奔。 虽有愧中兴,而克全旧物。 繄尔中外,方俟报功,宁期瘥疾未瘳,尚婴沉痼,徒思勿药,讵报有征,腠理是加,连绵莫疗。 永惟八方之大,万务之殷,既不躬亲,固当壅滞。 朕亲弟寿王杰,天资颖悟,生禀温文,孝友通于神明,仁爱格于上下。 必能体朕忧惕,济我艰难,用叶和平,得就颐养。 宜册为皇太弟、知军国政事。 咨尔内外大臣、群方庶尹,悉宜听监国处分,尽心辅戴,宁国安人,酌变从宜,同底于理。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随着杨复恭的诏书念完,原本安静的场面瞬间被打破,台下众人像是炸开了锅一般,议论纷纷,嘈杂声此起彼伏。 原本一脸轻松、云淡风轻的李侃,此刻脸色也变得有些阴沉,他眉头微皱,似乎对这个结果感到十分意外和不满。 而站在他身旁的李保,刚刚还笑容满面,此刻却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耳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的杨复恭,仿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晔。只见他的神色在听到诏书内容后,迅速从多云转晴,嘴角甚至还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 尽管出现了一些变数,但最终的结果还是如他所料,这让他的内心不禁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诏书已经宣读完毕了,殿下,还请上台接受群臣的跪拜吧!”杨复恭面带微笑,语气和蔼地看向李晔。 李晔兴奋地点点头,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登上高台,接受众人的朝拜。于是,他小跑着朝台上奔去。 就在他即将踏上台阶的一刹那,台下突然同时传来一声低喝。 “慢着!” 二百六十四章 驾崩 群臣和杨复恭听到声音后,纷纷循声看去。 只见远处,刚刚发出低喝的吉王李保和威王李侃正快步走来,而原本已经跑到一半的李晔,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而停下了脚步。 杨复恭面沉似水,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两位亲王,冷哼一声道:“怎么,二位大王难道对圣上的诏书有什么疑问不成?” 李保毫不示弱,毫不客气地回应道:“那是当然,杨军容,这份诏书的真实性都还未知,怎能如此仓促地宣布呢?” 李侃站在一旁,同样面色冷峻,他的话语更是如同一把利剑,直刺杨复恭的要害:“杨军容,我可是听大臣们说,自从圣上归京后的数十日以来,你就封锁了圣上所居住的武德殿。 无论谁去求见圣上,都一律不准放行。可有此事?既然如此,这诏书是否真是圣上所下,那就不由得本王不心生怀疑了。” 面对吉王和威王的质问,杨复恭心中反而镇定了下来。 如果两人仅仅是因为诏书的真实性而发难的话,那简直就是正中自己下怀。 杨复恭面不改色的说道:“二位大王口口声声说这篇诏书是假的,可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呢?” 李侃闻言,略作思考后回答道:“我没有证据,不过这诏书的真假,等明日我们亲自去面见圣上之后,自然就会真相大白。 依我之见,今日立继承人之事,还是暂且搁置为好。” 杨复恭听后,缓缓地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威王,我刚刚也说了圣上现在一直昏迷不醒,你就算见到也没办法得到答案。 而这篇诏书,其实是在圣上尚未昏迷之前所写。” 李保听了杨复恭的话,满脸不屑地反驳道:“杨军容,你空口白话,仅凭你一人之词,又有什么理由能让我们相信你呢?” 杨复恭露出了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缓声道:“若是我有办法能够证明这诏书的确是真的,那么二位大王是否就不会再对其真实性提出质疑了?” 李侃和李保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们又不敢公然表示反对,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生硬地点点头道:“那是自然,如果这诏书真的是皇兄所下,那我二人自然会欣然接受。” “哈哈,好,有二位大王这句话就好。”杨复恭闻言,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他豪爽地大笑几声,声音在殿内回荡,然后转头看向台下,高声喊道:“刘承旨,还请你来说说吧。” 众人听闻杨复恭的呼喊,纷纷将目光投向他所指的方向。只见一个身着官服、面容清瘦的男子站在那里,他便是当今的翰林学士承旨刘崇望。 刘崇望,字希徒,咸通十五年考中进士,随后在出使王重荣归来后,因表现出色,被提拔为翰林学士。 近期,更是凭借其卓越的才能和清廉的品德升为翰林学士承旨。 刘崇望为官清正廉洁,不畏宦官势力的威逼利诱,始终对大唐朝廷忠心耿耿,因此备受众人敬重。 此时,刘崇望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坦然地轻点了一下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诏书是真的,确系圣上在从凤翔回京前一日所述。”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却清晰可闻。刘崇望的话语犹如一道惊雷,在群臣中引起轩然大波。 众人皆惊愕不已,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杨复恭竟然真的没有篡改诏书! 李侃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仿佛被一层乌云笼罩着,而李保的脸色则更是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可言。 他们两人都被刘崇望的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如果说杨复恭所说的话他们还会心存疑虑,那么刘崇望的话他们根本就无从置疑。 毕竟,刘崇望的人品和操守在众人眼中都是有口皆碑的,他绝对不可能与那些宦官们同流合污。 杨复恭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看着这两个人如丧考妣的模样,杨复恭心中的快感简直难以言喻。 接着,杨复恭将目光转向了李晔,他的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柔声说道:“殿下,现在请你移步到台上吧。” 经过了一整晚犹如坐过山车般的大起大落,李晔的心情终于恢复了平静。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昂首挺胸地迈步走向了高台。 在杨复恭的引领下,文武群臣也纷纷按照各自的品级,分列在东西两侧,开始向李晔行跪拜之礼。 由于一系列特殊情况的发生,再加上时间紧迫,原本计划中隆重而繁琐的皇太子册命仪式不得不进行简化。 即便如此,当李晔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台下群臣纷纷跪拜时,他心中仍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满足感。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吉王和威王身上时,这种满足感更是达到了顶峰。尽管这两位兄长对他的册立并不服气,但在此时此刻,他们也不得不按照礼仪跪地行礼,向他表示臣服。 李晔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从今天起,他,李杰,将正式成为大唐的新主人。 尽管如今的大唐已经伤痕累累、千疮百孔,但他坚信自己有能力重新整顿这片山河,让大唐再次焕发出昔日的荣光! 在众人行礼跪拜完毕后,李晔庄重地接过了册书和象征着皇位的玺绶。 这一举动意味着大唐的皇位之争暂时画上了句号。 虽然吉王和威王心中充满了不甘,但他们之前已经承诺过,只要诏书是真实的,他们自然会服从。 因此,他们也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在仪式结束后,两人便带着各自的随从匆匆离去。 只是李保的盟友张濬却并没有跟随他一同离去,反而是留在了原地祝贺李晔。 杜让能内心也松了一口气,想象中的大规模流血事件没有发生,最终权力还是平稳过渡到了下一任继承人。 这对于现在的大唐朝廷来说再好不过了,脆弱的大唐朝廷已经经不起内斗和折腾了,现在也只能寄托寿王能够力挽狂澜,拯救大唐于水火之中了。 三月六日晚,撑了几日的僖宗最终还是没能延续奇迹,一命呜呼,驾崩于武德殿中。 群臣上谥号为惠圣恭定孝皇帝,庙号僖宗。 二百六十五章 来袭 僖宗驾崩的当晚。 郿县县衙,气氛有些紧张。曹延站在书房中,脸色有些凝重,双眼则紧紧的盯着墙上的舆图。 副将凌岳也一改往日的轻松,同样眉头紧皱地站在一旁。 他们刚刚收到消息,数万静难军正向着郿县逼近,预计今晚亥时就能抵达城下。 而此时郿县的守军情况却不容乐观。城中所有的守军加起来不过两千人,这其中不仅包括了曹延原有的士兵,还包括曹延来此的这几日在当地招募的新兵。 更为糟糕的是,郿县虽身处战略要地,但本身并非一座坚固的城池,城中的防御设施相当有限。 而大王那边,按照他们目前的行军速度,预计刚刚抵达武功县,距离郿县还有至少两天的路程。 如何在这两天内抵挡住静难军的进攻,成为了曹延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曹延始终凝视着舆图,似乎在思考着各种可能的战略。 只是他的沉默让凌岳感到有些焦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都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曹延回过神来,稍微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你去叫人把县令、县丞他们都喊过来。” 凌岳听到这个命令,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立刻转身,唤来了几名士兵,吩咐他们前去将县令、县丞等人请来。 待士兵们离去后,曹延突然语出惊人地说道:“我决定主动出击。” 这句话让凌岳惊愕不已。他瞪大了眼睛,急忙劝阻道:“都头,万万不可!敌众我寡,实力悬殊,我们若是贸然出击,恐怕会陷入绝境。稳妥起见,还是固城坚守比较好。” 曹延却不为所动,他摇了摇头,冷静地解释道:“正因为敌众我寡,我们才更应该主动出击。 敌人肯定不会料到我们人数如此之少,竟然还敢主动发动进攻。他们必定会因此而疏于防范,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如果能在对方攻城前给对方造成一些杀伤,对于我们守住城池就更多一分把握。” 凌岳听了曹延的这番话,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主动请缨道:“都头,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带人去发动奇袭吧!” 曹延看着凌岳,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提醒道:“好,我给你五百骑兵。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给对方造成杀伤,而不是与他们正面交锋。 一旦达到目的,立刻撤退,千万不可恋战,明白了吗?” 凌岳用力地点了点头,回答道:“遵命,都头!” 凌岳离开后没过多久,县令李端和其他几个人也匆匆赶来。他们见到曹延后,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便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等待着曹延的指示。 曹延见人都到齐了,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道:“诸位,李茂贞已经派出了数万大军,正朝我们郿县进发,预计今晚就会抵达城下。” 他的话音刚落,李端等人顿时被吓得脸色苍白,其中李端最为紧张,他战战兢兢地问道:“曹将军,大王的军队何时才能抵达郿县?” 曹延看着他们那如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心中暗自叹息,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些胆小怕事之徒,但此刻也不好过多指责,于是沉声道:“李明府,大王的军队还需要两日才能到达郿县。” 听到这个消息,李端等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因为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仅凭郿县这点守军,如何去抵挡住李茂贞的数万大军。 眼见几人神情变幻不定,曹延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他的声音冰冷而带着一丝威胁:“诸位,我劝你们也不必再动什么其他的心思了。 你们已经背叛了李茂贞一次,难道还指望日后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吗?” 他的目光如鹰般锐利,扫视过每个人的面庞,让他们都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随后,曹延的语气缓和下来,继续说道:“不过,只要你们能够好好协助我坚守这座城池,齐心协力,守住两天时间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等到大王的大军一到,我定会在大王面前替你们美言几句,为你们请功!” 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果然奏效,听到曹延这番话后,原本摇摆不定的几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们纷纷表态,:“曹将军放心,我们绝对没有二心,定会誓死守卫郿县!” 曹延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哈哈大笑道:“哈哈,好!诸位如此深明大义,实乃明智之举啊!我也已经派遣了信使,让他们马不停蹄地前去向大王求援。 说不定用不了两日,大王的援军就能抵达这里了。” 众人听到曹延的安慰,心中的忧虑和不安顿时减轻了不少,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他们原本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下来,开始重新振作起来。 曹延倒也不指望他们这些人能派上多少用场,但只要不在守城的时候给自己捣乱就行。 在安抚好这些人之后,曹延又派遣一名信使火速出城,前去求援。 二百六十六章 小胜 夜幕笼罩着大地,一片漆黑,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吞噬了一般。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凌岳带领着五百名精锐的骑兵,悄然埋伏在道路两旁。 凌岳,原来是永宁城的一个难民,一步步艰难地爬到如今副将的位置,其中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大王的改革。正是因为大王的英明决策,才给了像他这样的普通人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所以,凌岳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报答大王的知遇之恩。而今晚,就是他证明自己的时刻! 想到这里,凌岳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热血,他紧紧握住手中的武器,仿佛能感受到那钢铁的温度。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心跳也开始加速,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就在这时,一名探马疾驰而来,带来了最新的情报:“报!副都头,敌军已至五里之外,正准备安营扎寨!” 听到这个消息,凌岳冷笑一声,他心中暗想:“这些敌人也太轻敌了,竟然在离城池这么近的地方安营,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既然敌人如此轻视他们,那么凌岳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给他们一个狠狠教训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下达了命令:“全体注意,准备出击!” 紧接着,他双腿夹紧马腹,驱使着胯下的战马朝着敌军疾驰而去。他身后的五百名骑兵也毫不迟疑,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 五里的路程,对于全力冲刺的战马来说,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情。 眨眼间,凌岳便已经冲到了敌军面前。他高举手中的大刀,狠狠地朝着敌军劈去。在这一瞬间,他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敌军脸上惊恐万状的表情。 五百名骑兵如同一股狂风般席卷而入敌阵,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凌岳和他身后的骑兵们每一次挥动武器,都会带出一道猩红的血光,伴随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静难军的阵势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这些静难军连日来急行军,早已疲惫不堪。而王行约和王行实二人更是完全没有料到守军竟然会如此大胆,竟敢主动出击,因此根本没有做任何防备措施。 随着静难军中不断传来的惨叫声,以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敌袭”呼喊声,王行约和王行实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组织起士兵们进行还击。 经过一番战斗,王行约逐渐察觉到来袭的骑兵数量并不多。 他心急如焚,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道:“不要惊慌失措!他们的人数有限,没什么好怕的!赶紧整顿队伍,恢复阵型!” 王行约的呼喊声在战场上回荡,静难军的士兵们听到后,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在各自长官的组织和指挥下,他们开始有条不紊地调整队形,准备迎接敌人的反击。 与此同时,凌岳虽然在战场上奋勇冲杀,但还是观察到敌军在将领的重整下已经开始组织反击,而己方由于人数上的劣势,渐渐处于下风。 他心知肚明,继续恋战下去恐怕讨不到任何好处,于是当机立断,高声喊道:“撤退!撤退!立刻撤退!” 喊罢,凌岳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率领着骑兵又朝着郿县的方向撤去。 此时,静难军的包围圈尚未完全合拢,根本无法拦住凌岳等人的去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带领着骑兵潇洒地离去。 王行约望着来去自如的敌军敌军骑兵,心中的怒火如火山一般喷涌而出。 “混账!挡住他们啊!挡住他们!”王行约怒不可遏地吼道,他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着,充满了愤怒。 不过他的呼喊显然已经太晚了。眨眼间,凌岳的骑兵便消失在了视野中,只留下一片尘土飞扬。 王行约的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他无法容忍这样的失败和耻辱。他不顾王行实的阻拦,毅然决然地点齐了数千骑兵,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紧追着凌岳而去。 马蹄声响彻云霄,王行约和他的骑兵们发了疯般地追赶着凌岳。 只是等他们追到郿县城下时,却发现凌岳等人早已入城,紧闭的城门宛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他们拒之门外。 城头上,守军早已严阵以待,他们射出的箭矢如同雨点般密集,形成了一道致命的箭雨。王行约见状,急忙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停了下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箭雨,王行约的骑兵们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他们惊恐地四处躲闪,有些士兵被射中,惨叫一声后倒在了地上。 眼见着敌军已经进城,王行约无奈之下,只得带着骑兵们赶忙后退,一直退到安全的距离,才停下脚步。 随后王行约对着城头上的凌岳开始破口大骂,用尽了所有的污言秽语。 不过城头上的人对他的叫骂根本无动于衷。 王行约无可奈何,骂了一阵后,他的心情平复了一些,看着眼前紧闭的城门和城头上的敌人,也只得无奈的下令撤退。 这次追过来不仅没有给敌人造成实质性的损失,反而让自己的士气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在回去的路上,王行约的士兵们一个个都士气低落,无精打采。 不过此时王行约也顾不得这些了,为了避免敌军再次偷袭,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带领着士兵一口气撤退到了距离郿县足足有十五里之遥的开阔地带。 这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有利于观察敌军的动向,同时也便于组织防御。 抵达目的地后,王行约和王行实立即下令士兵们安营扎寨,并且加强了营地的守卫力量。 不仅增加了岗哨的数量,还扩大了警戒范围,确保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被及时察觉。 与此同时,回到城内的凌岳身上沾满了鲜血,但他全然不顾疲惫,径直奔向城头。此时,曹延、县令李端以及防城将周俊都已经在城头等待多时。 凌岳登上城头,看着远方的敌军,突然发出一阵豪爽的大笑:“哈哈哈哈,真是痛快啊!痛快!” 周俊和李端对视一眼,心中都不禁暗暗咂舌。 这位曹将军实在是胆大包天,在城内守军本就空虚的情况下,竟然还敢派遣部队主动出击,而且看这情形,似乎还取得了一场大胜。 毕竟,他们可是亲眼目睹了后面那追击的敌军气急败坏的模样。 这场胜利无疑给了周俊和李端极大的鼓舞,让他们对守住城池直至睦王到来增添了几分信心。 曹延面露笑容的道:“这就是所谓的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敌军怎么可能会想到我们在劣势的情况下竟然还敢主动进攻他们,取胜是必然的。” 随后曹延话锋一转,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当然这只是一场小胜,敌军并未伤筋动骨,真正的较量还是在明天啊。” 凌岳也收起了笑容,点点头道:“都头说的是。” 城头上的几人也陷入了沉默,看着远方敌军的方向出神起来。 二百六十七章 郿县守城战① 次日清晨,太阳还未升起,曹延和凌岳就已登上城头,两人面色凝重,目光紧盯着远方。 昨晚敌军遭受重创,今天肯定会倾尽全力猛攻城池,以报昨晚之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间到了巳时初刻,太阳缓缓升起,照亮了城西三里处的一片空地。 只见数万静难军已经摆好阵势,列阵于此,旌旗飘扬,遮天蔽日。军中还携带着十架冲车和数百具云梯,显然是有备而来。 随着敌军阵中传来的阵阵鼓声,攻击正式开始。敌军向三处城门同时发起冲锋,如汹涌的潮水般向城池涌来。 西门作为正门,自然承受着敌军的主攻。在激昂的鼓声中,静难军的敢死队背着装满泥土的袋子,迅速向城下逼近。 这些土袋将成为他们的盾牌,保护他们免受城上箭矢的攻击。 曹延站在城头上,冷静地观察着敌军的动向。他并没有被敌军的气势所吓倒,而是耐心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当敌军接近射程时,他果断下令:“三段连射进行压制!” 早已严阵以待的数百名弩手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按照预定的阵型,前排弩手蹲姿装填箭矢,中排弩手立姿瞄准目标,后排弩手则负责抛射,覆盖更广阔的区域。 刹那间,箭雨如蝗虫般密集地射向敌军,在一片区域内甚至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箭幕。 尽管静难军的敢死队已经非常小心,但在如此猛烈的箭雨攻击下,还是有几十人瞬间被射杀。鲜血染红了地面,惨叫声此起彼伏。 只是这点损失对于静难军来说,简直就是微不足道。 城头上的弩手们尽管采用了三段连射的战术,装填速度快了许多,造成的杀伤力也相当可观,但由于人数过少,也无法覆盖到整个广阔的战场。 而静难军在付出了几百名敢死队士兵的代价之后,终于成功地填平了西门的护城河道。 就在河道被填平的瞬间,静难军的二十架云梯迅速搭上了城墙。紧接着,静难军的士兵们毫不犹豫地开始攀爬云梯,发起了凶猛的进攻。 曹延站在城头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眼见静难军气势汹汹地攻上城墙,毫不犹豫地大喝一声:“倒沸汁!” 守城的士兵们听到命令,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迅速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滚烫沸汁,毫不留情地向着城头下倾倒下去。 滚烫的沸汁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火山岩浆一般,直直地迎头浇向正攀爬云梯的静难军士兵。 被这滚烫的沸汁淋到的静难军士兵,顿时发出了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和哀嚎。 这沸汁中包含着人体的污秽之物,再加上经过加热,浇到他们身上顿时造成了大面积的严重烫伤。 他们痛苦地挣扎着,有的甚至直接从云梯上坠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就算没有摔死的,掉下去以后也直接丧失了战斗力,汁液中包含着大量的细菌,造成的伤口极容易感染化脓,在这种医疗条件下已经是宣判死刑了。 一时间,城头上空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烧焦味和惨叫声。 不过城头下的静难军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沸汁攻击吓倒。 他们迅速反应过来,纷纷举起盾牌,组成一道坚固的防线。有了盾牌的保护,尽管沸汁仍然能够对他们造成一定的杀伤,但杀伤力已经大大降低了。 曹延见此情形,心知沸汁的作用已经有限,他当机立断,再次大喝一声:“陌刀队上!” 城头上的守军们在听到指挥官的命令后,迅速停止了对城下敌人倾泻那令人作呕的沸汁。 紧接着,几十名经验丰富的永宁军老兵手持着陌刀,列阵于城墙的垛口处,他们目光锐利,神情严肃,全身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杀气,显然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 就在这时,一名静难军士兵艰难地攀爬上了城墙。他气喘吁吁,满脸汗水,显然经历了一番艰苦的攀爬。 正当他为自己成功登上城墙而暗自庆幸时,一道寒光突然闪过,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头颅便高高飞起,鲜血如喷泉般四溅开来。 无头的尸体失去支撑,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直地掉了下去,砸在城下的人群中,引起一阵骚乱。 这些陌刀手们用来专门负责斩杀那些攀上城墙的敌军的。 他们的刀法娴熟而狠辣,每一刀挥出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刀光过处,敌人的身体瞬间被撕裂,断肢残甲四处横飞,惨不忍睹。 陌刀手们的战斗力固然极其强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敌军成功爬上了城墙。 而陌刀手们虽然每次挥刀都能精准地带走一名敌军,但他们毕竟是人,不是不知疲倦的机器。 随着体力的逐渐消耗,他们挥刀的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起来。而敌军则趁机纷纷涌上城头,与陌刀手们展开了近身肉搏。 城头上的空间十分有限,敌军与陌刀手紧紧贴身,使得陌刀的优势难以完全发挥出来。 眼看着有陌刀手接连倒下,曹延心急如焚,也不再犹豫,赶忙带领着亲兵和弩手们冲了上去,同时高声呼喊:“陌刀队先退!” 这道军令一出,陌刀手们在逼退各自的敌人后,迅速舍弃掉身旁的敌人,敏捷地向后撤退,眨眼间便退到了曹延等人的身后。 曹延身先士卒,率领着亲兵和手持铁棒的弩手们迎向敌军,一场激烈的近身肉搏战就此展开。 二百六十八章 郿县守城战② 在曹延的身先士卒下,跳上城头的敌军不断被斩杀,只是敌军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他们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头,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战斗异常惨烈,从巳时一直持续到未时初刻,曹延手中的刀挥舞得越来越慢,他的手臂早已酸痛不堪,甚至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杀了多少敌人。 但敌军却像杀不尽的蝗虫一般,不断地涌上城头,整个城墙之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血腥之气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踉跄着跑到曹延身边,气喘吁吁地说道:“都头,兄弟们实在是快撑不住了,快上后备队吧!” 曹延站在城墙上,目光扫过城墙上的每一个士兵,看着他们身上或大或小的伤口,心中一阵酸楚。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好!传我命令,上后备队!” 一旁的亲兵听到命令后,立刻转身飞奔下城墙,没过多久,他便带着一队精神抖擞的新兵赶到了城墙上。 这些新兵们虽然略显稚嫩,但眼中却透露出坚毅和果敢。 随着后备队的加入,原本有些吃力的局面瞬间得到了扭转。 士兵们士气大振,纷纷奋勇杀敌,将城墙上的敌军一步步逼退。敌军在这强大的压力下,终于无法抵挡,纷纷被赶下了城墙。 又一次成功地击退了敌军的攻击,敌军凶猛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没有新的敌人再次涌上城墙,曹延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顾不上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满地的鲜血,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留几人警戒,其余的兄弟们就地休息!”曹延强打起精神,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对身边的士兵们喊道。 士兵们听到命令后,纷纷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然后毫不顾忌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抓紧这短暂的时间开始休息。 有些人甚至直接躺在了地上,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曹延稍稍恢复了一些体力后,便唤来一名身上只有些轻伤的亲兵,对他说道:“去看下其余两处城门如何了!” 亲兵领命后,迅速离去,消失在了城墙的拐角处。 刚刚在激烈的战斗中,曹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敌人身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城门的状况。 现在,战斗稍有停歇,曹延需要立刻了解其他城门的情况。 他暗自思忖着,从目前敌军对自己所守的城门投入的兵力来看,他推测另外两处城门受到的攻击应该不会太强。 凌岳是永宁军中的老人了,他镇守的城门曹延并不担心,他真正忧心的是防城将周俊所驻守的北门。 曹延并不了解他,也不知道他的能力究竟如何,要是他那里被突破那郿县就要失守了,只是现在他也没有多余的兵力前去支援。 现在也只能暗自祈祷着敌军对北门的攻势不强,周俊能够守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曹延焦急地等待着亲兵的消息。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亲兵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都头!”亲兵气喘吁吁地跑到曹延面前,“其余两处城门一切安全!” 听到这个好消息,曹延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满意地点点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警戒的士兵高声喊道:“敌军进攻了!” 曹延噌的一下就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迅速地提起武器,高声喊道:“准备战斗!” 城墙上听到命令的士兵们迅速爬了起来,回到了自己的战斗岗位,严阵以待。 曹延则迈步向前,率先走到了垛口处,目紧紧地盯着远处的敌军。 远远望去,只见敌军在督战队的逼迫下,又一次开始了疯狂的进攻。 曹延注意到,敌军的士气已经明显低落,许多士兵都显得疲惫不堪。他心中暗忖:“这恐怕是敌军今天的最后一次攻势了。 只要能挡住这一波攻势了,今天的防守就算成功了。”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每一位士兵。 这些士兵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痕,只是不管是从永宁军跟过来的老兵,还是这些初上战场的新兵,他们的眼神都异常坚定,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曹延心中涌起一股感动,这些士兵们都是好样的。 “兄弟们!”曹延大声喊道,“这是敌军最后一波攻击了!只要我们守住今天,大王的援军就会赶到!”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激励着每一个士兵的心灵。 士兵们也纷纷抬起头,望向曹延,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曹延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大伙都打起精神来!我们一定能够击退敌军,守住城池!” 士兵们虽然没有说话,不过他们却用行动回应了曹延,每个人都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等待着下一步命令。 曹延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感受到了士兵们的决心和勇气。他猛地一挥手中的武器,高喊道:“随我战斗!杀!” 这一声怒吼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瞬间点燃了士兵们的斗志。城墙之上顿时响起了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吼声:“杀!杀!杀!” 这吼声如同排山倒海一般,气势磅礴,让人不禁为之胆寒。 就在这时,敌军如饿狼一般,再度搭上云梯,疯狂地向城墙发起猛攻。 守城的器械早已耗尽,此刻,他们别无他法,唯有与敌军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近身肉搏战。 敌军的最后一次攻击,简直就是亡命之徒的行径,完全不顾及自身伤亡。 一个人倒下,紧接着另一个人如鬼魅般迅速爬上云梯,源源不断的敌军如潮水般涌上城墙。 面对如此凶猛的攻势,曹延毫不畏惧,他手提大刀,如猛虎下山般径直冲向敌军。 只见他手起刀落,寒光一闪,一名敌军瞬间倒地身亡。 曹延的勇猛并没有让敌军退缩,反而激起了他们更强烈的斗志。转眼间,又有一名新的敌军如饿虎扑食般朝曹延猛扑过来。 经过长时间的激烈战斗,曹延的体力已明显不支,身形也不再像刚开始那般灵活敏捷。 尽管他竭尽全力,勉强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刀,但反击的动作却显得有些迟缓。 不过曹延毕竟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他迅速调整姿势,用尽全身力气,反手一挥大刀,准确无误地砍中了敌军的要害,成功将其斩杀。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曹延刚刚喘了口气的瞬间,敌军阵中突然冲出一人,看其装扮和气势,显然是敌方的将领。 只见他手持大刀,如饿虎扑食一般直冲向曹延,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二百六十九章 郿县守城战③ 曹延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举起手中兵器,准备迎接这致命的一击。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那将领的大刀狠狠地劈在了曹延的兵器上,发出了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尽管曹延成功地挡住了这一刀,但他却被那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半蹲了下去,手臂也被震得发麻。那敌军将领见状,不仅没有丝毫停顿,反而露出了一丝狞笑,口中大喝:“拿命来!” 话音未落,他迅速抽回大刀,紧接着又是一刀劈了下来。这一刀的威力比之前更甚,曹延此时已经无力再去抵挡,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朝旁边猛地一滚。 好险!那大刀擦着曹延的身体劈在了地上,溅起了一片尘土。曹延虽然勉强躲过了这一刀,但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心里暗自庆幸,如果自己的动作再慢一点,恐怕就会被这一刀劈成两半,命丧黄泉了。 那敌军将领眼见自己连续两击都未能将曹延斩杀,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阴沉,冷哼一声道:“好,想不到你竟然能如此轻易地躲过我的攻击,想必你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报上名来,我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曹延完全没有料到敌军在如此紧张的战斗中,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去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无疑给了他一个难得的喘息之机,他毫不犹豫地迅速爬起身来,敏捷地闪身躲到了一旁。 敌军将领眼见曹延对自己的话语毫无反应,不禁勃然大怒,怒喝道:“简直岂有此理! 你这不知死活的家伙,竟敢如此无礼,不发一言!既然如此,那我今日便送你去地府做一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 话音未落,敌军将领再度举起手中的武器,如饿虎扑食一般朝曹延猛扑过来。 经过刚才那短暂的喘息,曹延的体力已经恢复了不少。面对敌军将领凶猛的攻击,他虽然仍旧处于被动防守的状态,但相较于之前,他的应对显得从容了许多。 就在双方激烈交锋之际,突然间,从远处的敌军阵营中传来了一阵又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鸣金之声。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使得那名敌军将领的注意力瞬间被分散。 曹延见状,心中暗喜,他万万没有想到,敌军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分神。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曹延当机立断,趁此良机,敏捷地侧身一闪,惊险地避开了敌军将领的致命一击。 紧接着,他顺势反手一挥,手中的长刀如闪电般疾驰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径直劈向敌军将领的颈项。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敌军将领的头颅如同被砍瓜切菜一般应声落地。他的双眼圆睁,满脸惊愕,至死都难以置信自己竟然会在这一瞬间命丧黄泉。 随着敌军阵营中那急促而响亮的收兵号角声响起,原本还在城墙上拼死抵抗的敌军士兵们瞬间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一般,军心大乱。 他们的脸上浮现出惊恐和迷茫的神色,手中的武器也变得不再那么紧握,仿佛失去了战斗的意志。 而此时,站在城墙上的曹延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天赐良机。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下方混乱的敌军,毫不犹豫地下达了进攻的命令:“杀啊!” 这声怒吼在城墙上炸响,激励着剩下的几十名守军们。他们原本已经疲惫不堪,但见到敌人开始败退,心中的士气顿时如火焰般燃烧起来。 他们高呼着口号,再次如猛虎下山般扑向城墙之下的敌军。 尽管城墙之上的守军数量已经所剩无几,但他们的气势却丝毫不减。在曹延的身先士卒下,他们以少胜多,杀得敌军节节败退。 敌军在付出了许多具尸体的惨痛代价后,终于狼狈不堪地逃下了城墙。 当最后一名敌军的身影消失在城墙之下时,城墙上仅存的几十名士兵们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我们成功了!我们守住了!敌军退了!” 这欢呼声在城墙上方回荡,久久不散。士兵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相互拥抱,彼此庆贺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在短暂的欢呼过后,这些士兵们也顾不得其他,纷纷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们实在是太累了,这场激烈的战斗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的精力。 而曹延,虽然同样感到疲惫,但他并没有像其他士兵那样立即倒下休息。 他的目光依然紧盯着城墙之下的敌军,心中充满了疑惑。他想知道,敌军为何会突然鸣金收兵?这其中是否隐藏着什么阴谋? 收起兵器后,曹延定睛望向敌军阵营,眼前的景象让他瞠目结舌。 原本早上还是旌旗蔽空、连绵数里的敌军,此刻旌旗已经倒伏满地,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席卷而过。 而在敌军阵营中,一支打着睦王旗号的骑兵如入无人之境般肆意冲杀,所过之处,敌军士兵们如惊弓之鸟般四散逃窜,完全失去了还手之力。 曹延见状,心中大喜过望,他高声喊道:“兄弟们,大王的援军到了!敌军已经全面溃败,现在还能行动的兄弟们,快站起来随我一同前去杀敌!” 原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士兵们,听闻此言,顿时如打了鸡血一般,纷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争先恐后地想要跟随曹延一同冲锋陷阵。 看着士兵们如此踊跃的模样,曹延嘴角泛起一抹笑容,他朗声道:“哈哈,身受重伤的就先在这里稍作歇息,轻伤的兄弟们随我前去!” 话音未落,曹延迅速点了十余名身体状况尚佳、还能行动的士兵,然后毫不犹豫地带着他们冲下城墙。 之后曹延又派了两名士兵前去通知另外两处城门的守将。 不多时,曹延、凌岳以及防城将周俊率领着两百名仅受了轻伤的士兵,骑着战马风驰电掣般冲出了郿县,直奔正在激烈交战的战场而去。 二百七十章 大胜 曹延带领着尚能行动的士兵们,与赶来支援的友军一起,对敌军展开了一场血腥的追杀。 他们一路狂奔,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过,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下,横尸遍野。 这一路上鲜血染红了大地,惨叫和哀嚎此起彼伏。追击的士兵们毫不留情,手中的武器不断挥舞,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生命。 曹延他们仿佛不知疲倦,一直追杀了敌军十余里,这才心满意足地停止追击的脚步,转身回去打扫战场。 这个时候曹延才发现前来支援的友军正是老熟人——陈二牛。陈二牛一脸兴奋,显然今天的战斗让他杀得极为过瘾,两人终于有时间打个招呼。 陈二牛大笑着迎上来,声音洪亮:“哈哈,曹大,我这来得及时吧?” 曹延同样开怀大笑,回应道:“哈哈,及时,真是太及时了!陈二,你再晚来一会,你恐怕就见不到我了!” 陈二牛闻言,笑骂道:“说什么胡话呢,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定要杀到地府也要把你带回来!” 两人相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在战场上回荡,仿佛将刚才的杀伐之气都冲淡了几分。 笑过之后,曹延才想起正事,连忙问道:“对了,大王他们什么时候到?” 陈二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郑重地回答道:“昨晚大王接到你的求救信后,立刻下令让高帅安排救援行动。 高帅当机立断,派遣我率领三千骑兵先行赶来,他们大部队还在后面,估计明天就能抵达此地了。” 曹延微微点头,沉思片刻后说道:“敌军经过这次惨败,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足够的兵力发动新一轮的攻击了。” 陈二牛却显得毫不在意,他大手一挥,自信满满地说:“曹大,你就放心吧!有我在这里,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他们胆敢再次来犯,那也不过是自寻死路,绝对会有来无回!” 看着陈二牛如此轻敌,曹延不禁感到有些无奈,他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叹息。 这个陈二啊,总是这般自负,如此轻敌,恐怕日后会在战场上吃大亏啊。 曹延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带着陈二牛一同回到了县衙。 两人都来不及休息,便立刻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 曹延开始组织城中的居民百姓们修缮受损的城池,同时清理战场上的尸体和残骸; 而陈二牛带来的士兵们则迅速接管了城防任务,原来负责守城的士兵们则被替换下来,让他们能够安心养伤和休息。 夜幕降临,战场上的硝烟逐渐散去。众人疲惫不堪,但仍不敢有丝毫松懈,直到完成了对战斗结果的清点。 据统计,在这场守城战中,总计消灭了三千余名敌军。 而陈二牛率领的骑兵部队在关键时刻发动突袭,犹如一把利剑直插敌阵,让敌军阵脚大乱。 随后,他们乘胜追击,一路追杀十余里,又斩杀了四千多名敌人。此外,还俘获了大约一千名敌军,并缴获了不少的军需物资。 只是胜利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守城战中损失了一千二百人,其中大部分是曹延带来的永宁军老兵。 这些身经百战的勇士们,在保卫郿县的战斗中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最终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万幸的是这场残酷的战斗也让郿县原来的守军和新招募的士兵们经受住了战火的考验,他们在实战中积累了宝贵的经验,战斗力得到了显着提升。 总的来说,是一场大胜,不仅成功守住了郿县,还几乎将来犯的敌军全部歼灭。 在得知战果后,曹延兴奋不已,他立刻派遣了一名信使,马不停蹄的赶往李倚所处的营地,想将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送过去。 李倚的营帐内,高仁厚、李振、张全义等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烈。 他们此时已经远离京城,踏入了岐州的地界,距离郿县仅有三十余里之遥。 李倚手中拿着曹延送来的战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哈哈,太好了!这个曹延,真的没有让我失望,他果然不负我对他的信任啊!”李倚开怀大笑,声音在营帐内回荡。 高仁厚微笑着点头,表示赞同:“曹延的性情向来沉稳,尤其是在军校学习之后,更是有了长足的进步,如今已经逐渐能够独当一面了。” 李振见状,立刻附和道:“恭喜大王,又得一员良将啊!曹延此次的表现如此出色,将来必定会成为我军的柱石。” 张全义也跟着笑了起来:“是啊,大王开办的军校真是太明智了,为我军培养了这么多优秀的人才。” 李倚嘴角含笑,心中虽然高兴,但他还是谦逊地说道:“我不过是提出了这个想法而已,具体的实施还得靠诸位的努力。特别是仁厚,你教导有方,才有了今天的曹延啊。” 高仁厚连忙摆手,谦虚地说道:“这都是大王的功劳,我所做的不过是将自己的一些心得体会传授给大家罢了,实在不敢居功。” 李倚闻言,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对高仁厚的谦虚态度颇为赞赏,朗声道:“哈哈,仁厚啊,你就别再谦虚了。若不是你传授的那些精妙战术,我们又怎能如此顺利地取得胜利呢?” 营帐内的众人也纷纷附和,一时间,营帐内的气氛变得异常融洽,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笑完过后,李倚收敛起笑容,面色凝重地说道:“昨日京城传来消息,圣上已经驾崩,诏书立了寿王为皇太弟。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防止局势出现变故,我们必须加快对李茂贞的进攻步伐了。” 其实,对于僖宗驾崩和寿王被立为皇太弟这两件事,李倚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惊讶。真正让他震惊的,是杨复恭迎寿王入少阳院当晚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那晚,不仅原本遁入空门的威王突然现身,与田令孜勾结在一起,而且吉王也莫名其妙地与李茂贞结盟了。 这一系列变故,让李倚深感意外。如果不是他提前让杨复恭去找僖宗写下诏书,恐怕那晚被立为皇太弟的就不会是寿王了。 尽管如今的局势与历史记载并无二致,寿王依然顺利地登上了大唐皇位,成为了帝国的新一任主人,但京城中所涌现出的众多变数却始终萦绕在李倚心头,令他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二百七十一章 新规划 高仁厚略微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说道:“大王,王行瑜的到来还是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压力,好在李参军成功说服了陇州出兵,对敌军起到了一定的牵制作用,不过我们也需要调整下原有的战略。”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路,接着站起身来,走到舆图旁边。他的手指落在岐山和岐阳这两个地方,继续说道:“本来,我计划先攻克郿县、岐山和岐阳这三个县城。 只是如今的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我们的兵力本来就处于劣势,如果再分兵去攻打这两座城池,恐怕会被敌人各个击破。 而且,根据最新的情报,李茂贞的两位义子已经率领援兵进驻岐山和岐阳,这无疑增加了我们夺取这两座城池的难度。” 李倚听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高仁厚的担忧。他追问道:“接下来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高仁厚的目光紧盯着舆图,思考片刻后,他的手指突然指向了天兴县,果断地说道:“我们可以在郿县留下一支疑兵,制造出我们仍要进攻岐山和岐阳的假象,以此迷惑敌人。 然后,我们将所有的优势兵力集中起来,直接攻打凤翔的治所天兴县。” 李倚听到高仁厚的话后,脸色变得十分凝重,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说道:“仁厚,你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冒险了! 如果我们不能成功拿下天兴县,那么我们将会面临敌人援军的重重包围。到那个时候,城内的凤翔军再出城夹击,我们恐怕就插翅难逃了! 而且,一旦敌人发现郿县防守空虚,他们完全有可能趁机夺回,那我们岂不是就如同无根的浮萍一般,彻底没有退路了吗?” 高仁厚却显得异常镇定,他目光坚定地看着李倚,郑重地说道:“大王,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敌人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李茂贞将大部分兵力都布置在虢县、岐山、岐阳和太和关等地,再加上王行瑜的静难军就在天兴县不远处的潘氏驻扎,他自以为已经布置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这就使得天兴县的守军相对较少,这对我们来说,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而且大王你也说了要加快进攻步伐,如此一来,那我们只能出奇招才能制胜。 尽管李茂贞只控制了岐州几座县城,但他们还有静难军做后盾,而我们目前仅有郿县一座城,在兵源方面肯定是不如对方,打持久战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李振在一旁也点头表示赞同,他接着高仁厚的话说道:“大王,高将军所言极是。从李茂贞的兵力分布来看,他显然是过于自负,根本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 如果我们能够兵行险着,出其不意地攻打天兴县,我认为我们成功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见李振和高仁厚都如此说,李倚心中虽仍有些许担忧,但见他们二人如此坚定,便也下定决心,沉声道:“好,仁厚,既然你已有制敌之策,那便依你所言去办吧。 只是,若我们要想长驱直入、直取天兴县,虢县这一关却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不知你可有妙计能避开虢县守军?” 高仁厚微微一笑,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他从容不迫地答道:“大王莫忧,此事我已考虑好,自有应对之法。” 李倚闻言,精神一振,忙道:“哦?快说来听听。” 高仁厚略作思索,胸有成竹的道:“虢县距离天兴县不过四十余里,依我之见,我们只需大张旗鼓地向虢县进发,吸引其守军的注意,然后围而不攻。 待震慑住虢县守军后,趁夜我便会率一只精锐绕道而行,直取天兴县。如此一来,便可避开虢县守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好,那本王就陪你赌这一把!”李倚被高仁厚的自信所感染,豪气干云地说道。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大军便已早早地拔营起寨,开始了继续行军。经过一天的跋涉,终于在酉时二刻,抵达了郿县城下。 此时,郿县县令和曹延早已率领县衙中的所有官员和士兵出城迎接。在曹延的引领下,李倚面带微笑,与县衙众人一一打过招呼,随后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进了县衙。 县衙内,早已备好了丰盛的酒席。 坐在上首位置的李倚面带微笑,缓缓地举起手中的酒杯,然后站起身来,向着席间的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本王在此要感谢诸位能够齐心协力,共同击败敌人。 若不是有诸位的英勇奋战,恐怕我们难以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因此,本王在这里,敬诸位一杯!” 县令李端等人都被李倚的这一举动吓了一跳,他们面面相觑,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要知道,李倚可是皇室宗亲,身份尊贵无比,他们这种小人物何曾见过这样的人物竟然会向他们鞠躬行礼?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慌乱,赶忙站起身来举起酒杯,纷纷回敬道:“大王言重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李倚见状,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随后坐了下去,哈哈大笑道:“来来来,诸位不必如此拘礼和客气。本王这个人,向来都是非常随和的,该吃吃,该喝喝。” 说完,李倚率先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菜放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李端几人看见李倚如此亲切,心中的忐忑也渐渐少了几分。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也在李倚的带动下变得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的兴致都被调动起来,气氛也逐渐热烈。 不过大伙都心知肚明,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对在座诸人的赏赐。 二百七十二章 赏赐 果然李倚突然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周俊,笑着说道:“周俊,曹延跟我说了你在这次守城战中的表现,可谓是相当出色! 本王对你的表现非常满意,所以特赏赐你贡绢三百匹,以资鼓励。同时,本王决定擢升你为凤翔守备行营都知兵马使!” 当李倚的话语一出,周俊顿时欣喜若狂。他赶忙离开座位跪地谢恩,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多谢大王!末将必定不会辜负大王的信任!” 这个所谓的凤翔守备行营都知兵马使,虽然听起来职位颇为唬人,但实际上也不过就是天兴县的一个大号防城将而已。 其职责主要是掌管天兴县所有的守城士兵,目前来说这仅仅只是一个空头支票,因为天兴县还牢牢掌握在李茂贞的手中。 不过与周俊现在所担任的郿县防城将相比,这个新职位显然要好上太多了。 毕竟,天兴县好歹是凤翔的治所,无论是从带兵数量、品级还是待遇等方面来看,都要比郿县高出不少。 更不用说还有那五百匹贡绢的赏赐了。按照《李文饶文集》中的记载,当年主持讨伐泽潞战事的宰相李德裕在给将士请功时,即便是擒获敌都头这样的大功,也不过才赏赐三百匹绢而已,而且还并非是贡绢,如今这五百匹贡绢的赏赐已经非常高了。 周俊得到如此丰厚的赏赐,让在座的李端等人都不禁心生艳羡之情。 李倚的目光缓缓扫过李端等人,他的脑海中想起曹延信中所说的话语。经过一番考虑后,李倚终于开口说道:“县令李端,县丞王文和、县尉吴威、周鸿凯,你们在守城过程中表现出色,特赏赐贡绢五十匹给你们每人,以资嘉奖。 此外,鉴于你们的功绩,本王决定将你们分别擢升为天兴县县令、县丞和县尉。” 尽管这份赏赐与周俊相比稍显逊色,但李端等人心里都很清楚,自己的功劳确实无法与周俊相提并论。 更何况凤翔治所的县令、县丞和县尉那还是比起郿县的这些职位来说品级和待遇都要高出一截了。 因此,他们并没有丝毫的不满或异议,也赶忙离开座位跪地谢恩道:“多谢大王隆恩!” 在赏赐完李端等人后,李倚将曹延等人的赏赐事宜全权交由高仁厚去负责统计和处理。 至此,众人皆心满意足,宴会的气氛也变得更加融洽起来。李端等人更是对李倚感激涕零,不断地表达着自己的忠心和谢意。这场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人们才纷纷起身,各自散去。 翌日,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李倚的脸上,他缓缓睁开双眼,伸了个懒腰,感受着新一天的到来。 随后李倚起身,洗漱完毕后,便快步走出房间,此时高仁厚等人正整齐地站在院子里,显然已经等候了他有段时间了。 李倚微笑着向众人点了点头,随后说道:“可以出发了。” “是!大王!”高仁厚接到命令后后,赶忙各自出发前去集结军队准备再度出发。 为了方便今日出发,昨日大部分军队并未入城,而是直接驻扎在城外不远处的开阔地带,等到高仁厚他们回到城外的营地中时,营地中的大军也早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随着高仁厚的一声令下,城外的大军迅速行动起来,脚步声和马蹄声响彻整个营地,士兵们有条不紊的拆卸着营地,同时把辎重补给重新装车,不多时,这里再次变成了一片空地,所有的士兵精神抖擞的站在了原地等待着新一步的命令。 与此同时,原本驻守城中的士兵也全部出城与城外的大军会合在了一起。 李倚骑在马上,走出城门,随后目光落在了送行的李端身上,和颜悦色的叮嘱道:“李明府,不必担心。敌军在这里遭受了重创,未必有胆量再次来攻。即使他们真的大举来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你也可以选择开城投降。本王绝对不会责怪你的。” 李端点头如捣蒜般,坚定的道:“大王放心,下官一定会守好郿县!” 李倚听着李端的承诺,轻笑一声,并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随后便在李端恭敬地目光中离开了郿县。 李端站在城门口,看着李倚带领大军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后,原本还信心十足的他顿时眉头紧皱起来,他不敢有丝毫耽搁,马上进入城中,又立刻高声下令关闭所有的城门。 王文和看着担忧的李端,安慰道:“李明府,何故如此担忧?既然大王都已经这样说了,就算守不住城池也不是我们之过啊!” 李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王县丞,你还是太年轻了,虽然大王嘴上是这样说,但若是城池真的失守了,只怕我们的仕途也就止步于此了!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祈祷凤翔军不会前来进攻了,要不然我们就完蛋了!” 李端心里明白,他们这些人的命运已经与睦王连在一起,若是凤翔军真的打来,他们举城投降恐怕也是死路一条,只有死守撑到睦王胜利说不定还有一线转机,他现在已经有些后悔当时的决定了。 王文和对于李端的话语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端甩了甩头,企图把那些想法甩出脑外,随后吩咐道:“按照昨日高大帅所说的去做吧。” 王文和点点头,随后开始前去按照高仁厚所吩咐的前去布置防务。 首先便是指挥城中的青壮们们在城头之上迅速插上许多五颜六色的旗帜。 这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给人一种城内军队众多、戒备森严的感觉。 随后还特意安排这些青壮年们穿上了高仁厚给他们留下来的盔甲。 这些盔甲虽然有些陈旧,但在阳光的照耀下依然闪烁着寒光,让人望而生畏。 王文和将这些青壮分散布置在城墙之上,让他们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以增加城内军队众多的假象。 等王文和做完这一切后,李端站在城楼上,凝视着远方,心中的不安还是没有减轻。 他只能默默地祈祷着,希望敌军不会前来进攻。 二百七十三章 即位 三月八日,李倚大军正在向虢县进军的同时,京城之中,一场权力的交接正在悄然进行。 僖宗的灵柩仍摆放在武德殿中,寿王正身穿丧服正守在此处,他的双眼泛红,显然是哭过一场。这时,一名宦官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对着李晔低声道:“殿下,杨军容及诸位大臣都在殿外了。” 李晔点了点头,随后开口道:“让他们进来吧。” 宦官点点头,随即小跑着出去,李晔则趁机整理起了仪容,不多时,杨复恭带着几位宰相及群臣先后进入殿中。 见众人已经到齐,李晔点了点头,冲着杨复恭道:“杨军容,宣读遗诏吧。” 杨复恭面带微笑的点点头,随后走到僖宗灵柩前,展开诏书,开始朗声宣读: 门下:朕以冲眇,祗荷鸿基,每惟祖宗之缔构艰难,念中外之始终匡辅,常同驭朽,岂忘纳隍? 而乃重去庙朝,两违陵寝,始则黄巢犯阙,后则朱玫敷天,险阻道望,苍黄播越,唯思罪己,但念劳人。 宗社降灵,妖氛寻荡,六龙回辔,万乘还宫。 方将陈玉帛以充庭,会蛮夷而向阙。 宁期殷忧成疹,宵旰夺神,走群望而靡征,希勿药而罔效。 臣僚爱我,攻疗无遗,曾未小瘳,以至大渐。 呜呼! 修短定分,古今常期,着在格言,斯为达理。 是用降兹训誓,祗听朕言:皇太弟知军国事听政,明敏,孝友天资,聪明神助,龙颜表异,日角标奇,居大麓而风雨不迷,辅中兴而山河备历,宽弘及物,清明在躬,必能保守宗祧,奉承天地,内抚百姓,外镇四夷,实亿兆之念同,固威灵而是属,付托无恨,予复何忧? 宜令所司备礼,于柩前即皇帝位。 仍以太保兼侍郎韦昭度摄冢宰。 军国事重,不可暂阙,以日易月,抑惟旧章。 皇帝三日而听政,十三日小祥,二十五日大祥,二十七日释服。 天下节度、观察、防御等使使、监军、诸州刺史,守职非轻,并不得离任赴哀。 应天下人吏百姓告哀后,出临三日,皆释服。 无禁婚嫁、祠祀、饮酒食肉。 释服之后,无禁举乐。 文武官朝晡临时,十五举音。 宫中当临者,非时不得擅哭。 五坊鹰犬,除备搜狩外,余并解放。 医官及伎术人等,昼夜劳苦,知无不为,宜各安存,勿或加罪。 噫! 朕念兵革以来,耕农久废,尤伤畿甸,莫不流亡,岂堪复土之规,独昧吊人之旨。 且累朝遗制,毕及山陵,以汉文薄葬之词,为列圣循常之命,约锦绣金银之饰,禁奢华雕丽之工,皆例作空文,而并违先旨。 今者流离若是,痛毒堪悲,仗百姓即百姓一空,捐国用则国用无取。 不可踵从前之计度,困此日之生灵,俾朕厚颜,下见先帝。 应缘山陵事务,宜令中外商量,比从来每事十分各减六七。 桐棺瓦器,朕所慕之,况在合晨,勿欺大夜。 咨尔股肱重臣,内外文武,爪牙之士,腹心之徒,合志同心,辅予令弟。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随着杨复恭的遗诏宣读完毕,李晔当即跪地接受宦官递过来的玉玺和金册,紧接着群臣向李晔行君臣之礼,同时山呼万岁,确认了君臣名分。 在简化了的仪式结束后,李晔于灵柩前正式即位,成为了新一任的皇帝,时年二十二岁。 而远在凤翔的节度使府内,李茂贞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手中紧握着睦王的檄文,而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还摆放着一封来自郿县的战报。 堂下的王行瑜同样脸色不好看。他心中暗骂自己那两个不争气的弟弟,率领着一万大军去攻打郿县,不仅没有成功拿下,反而几乎全军覆没。 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领着几百名亲兵,如丧家之犬一般,狼狈不堪地逃回了虢县。 他之前出征时还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如今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想到这里,王行瑜的脸色愈发难看,心中的恼怒也愈发难以遏制。 而此时的李茂贞,在放下檄文后,也不禁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心中暗自感叹。 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对睦王的军队估计不足。 根据后面探子传来的最新消息,睦王的大军前天尚未进入凤翔,而突袭郿县的睦王军竟然不过区区一千人! 就是这区区一千人,竟然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轻易地击溃了他五千凤翔军,而且还顺利攻占了郿县。 如此看来,后面守城的估计也就是那一千人了。可就是这一千人,却又击败了王行瑜的一万静难军,这战斗力出乎他的想象。 虽然最后有睦王的骑兵前来支援,但即便如此,这睦王军的战斗力也已经相当强悍了。 李茂贞不禁开始重新审视起这支睦王军来,心中对他们的实力也有了新的认识。 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追究自己的儿子为何开始谎报敌军人数了,因为当前最为紧迫的事情是如何成功击退入侵的睦王军队。 王行瑜注意到李茂贞的脸色阴沉,而且久久没有说话,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提议道:“茂贞兄,要不这样,我再率领一万士兵前去拿下郿县如何?” 李茂贞听到王行瑜的话后,终于回过神来,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沉声道:“不用了。 据我所知,薛知筹最近有些按捺不住了,他已经和他的弟弟薛知迁在南由县会合,恐怕很快就会对宝鸡县发起进攻。” 李茂贞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应对之策,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行瑜,从今天开始,你就负责驻守天兴县。” 虽然静难军的战斗力可能不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强大,但好歹也有两万人之多。而且,天兴县作为一座坚城,其防御工事还是颇为坚固,想要攻破它绝非易事。 李茂贞神色坚定,看着王行瑜道:“我将亲自率军前去宝鸡县支援。等我击败薛知筹之后,再集中全部兵力一同去对付睦王的军队。” 睦王军队的表现让李茂贞有了危机感,经过一番考虑——他决定亲率凤翔军,先行击败陇州军。 一旦陇州军被击溃,他将立即率领所有的凤翔军和静难军,与睦王的主力部队展开一场决战。 到时候凭借着人数上的优势,他将一举击败睦王的军队,从而彻底结束这场战争。 王行瑜急于立功,毫不犹豫地向李茂贞保证道:“茂贞兄,你就放心去吧,我一定守护好天兴县,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城就不会丢!” 看着拍着胸脯保证的王行瑜,李茂贞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 二百七十四章 围城 离开郿县后,李倚的大军继续一路前行。接下来的几日里,他们并未遇到太多的阻碍。 凤翔军早已按照李茂贞的命令,全面收缩防线,固守在各自的县城中。 同时,他们还实行了坚壁清野的策略,不但将县城周围的百姓和他们的粮食都强制迁入了城内,还将那些农田里尚未长成的庄稼也全部都毁坏。 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是可以利用这些百姓来协助守城,增加城内的防御力量;二是防止李倚的军队在城外获得补给,从而削弱他们的战斗力。 不过这些措施对于李倚来说都造不成困扰,在出征之前,他早已将自己的全部家当都一并带出,如此一来,他完全无需担忧补给方面的问题。 转眼间,离开郿县已经是第三天了。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余晖洒在大地上,给整个行军队伍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使得李倚的士兵看起来如天神下凡一般。 而大军这时也终于抵达了虢县。 远远望去,只见虢县城门紧闭,城墙上,士兵们如临大敌,个个严阵以待,手中的武器在余晖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 更令人惊讶的是,虢县守军在县城的城墙之外,还修筑起了一堵高达两米的外墙。 这堵外墙虽然高度有限,但却使得虢县的防御变得更为立体,给攻城带来了更大的难度。 面对如此坚固的防御,高仁厚并没有急于下令攻城,而是不慌不忙地摆出了长期围城的架势。 他命令全军在距离虢县十里外的一片开阔地带安营扎寨。 这个位置是高仁厚特意挑选,其目的就是为了让城墙上的敌军能够隐约看到营地的情况。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高仁厚随即派遣了一名使者,前往虢县城下喊话。 使者来到城下之后,勒住缰绳,稳住胯下的战马,然后昂首挺胸,气运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城墙之上大喊道:“大王今兴仁义之师讨逆贼李茂贞! 凡虢县士民,还请幡然悔悟,弃暗投明,朝廷必赦其罪;若执迷不悟,十万王师踏平虢县之时,定当鸡犬不留!” 使者的话在守城的士兵中引起了一阵骚动,看的李继侃是大为恼火,冲着他们怒喝道:“慌什么!他们哪有那么多人,都是吓唬你们!” 在训斥完守城士兵后,李继侃又冲着城下的使者破口大骂道:“休得胡言乱语,我父亲为朝廷忠心耿耿,是朝廷识人不明,错用小人,才招致兵灾。 如今睦王更是为了一己私利,不顾百姓安危,侵犯凤翔,我凤翔军民定当以死明志,固守城池!” 李继侃越说越气,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仿佛要冲破云霄。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挥手下令道:“放箭!” 随着李继侃的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弓箭手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弯弓搭箭,瞄准了城下的使者。刹那间,箭如雨下,如蝗虫过境一般,密密麻麻地射向了使者。 使者见状,大惊失色,他急忙掉转马头,拼命地抽打马匹,想要逃离这可怕的箭雨。 然而,箭雨太过密集,他的马匹虽然速度极快,但还是被几支箭射中,痛苦地嘶鸣起来。 使者在马背上左摇右晃,险象环生,好不容易才逃出了箭雨的范围,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城下,随后头也不回的往营地跑去。 看着使者那副惊恐万状、落荒而逃的模样,李继侃心中的郁闷顿时减轻了不少,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城墙上的王行约和王行实两兄弟见李继侃如此开怀大笑,也纷纷附和着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声在城墙上此起彼伏。 逃回营地的使者向营帐中的高仁厚做了汇报,不过高仁厚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的惊讶之色。 他微微点头示意使者退下。待使者离去后,高仁厚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开始沉思起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稍作思考,高仁厚转过身,目光落在帐内的周俊身上,沉声道:“周俊,天黑以后,你率领两千名士兵,悄悄地离开营地。 记住,行动要迅速且隐秘,不可引起敌人的警觉。待你们出营后,再大张旗鼓地返回营地,务必让城墙上的敌军注意到你们的动向。如此反复,总共进行十次。” 周俊闻言,抱拳应道:“遵命,大帅!” 等高仁厚交代完周俊的任务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的众人,面色凝重地说道:“诸位,今晚便是我们至关重要的一战。若能成功攻下天兴县,敌军势必会军心大乱,届时凤翔城也将唾手可得!” 帐内众人闻听此言,皆是精神一振,尤其是李倚,更是难掩兴奋之情,迫不及待地开口道:“仁厚,你就直说吧,具体该如何行动?” 高仁厚见状,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缓声道:“今晚,我将亲自率领五千名士兵,轻装上阵,突袭天兴县! 想必天兴县的守军已经得知我们下午抵达虢县的消息,但他们绝对不会料到,我们围攻虢县不过是虚晃一枪罢了。” 说完后,高仁厚看向李倚,:“大王,接下来需要麻烦你与周俊带领剩余的士兵留守营寨迷惑虢县守军了。” 李倚没有反对,点点头道:“好,那我在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二百七十五章 突袭1 城墙上的李继侃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忖着敌军的举动。 他原本以为敌军在喊完话后会立刻发动攻城,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竟然选择了就地安营扎寨。 不过现在天色已晚,李继侃倒也没有太惊讶。 真正让他困惑的是天黑后敌军营地的情况。他注意到敌军不断有援军喊着口令进入营地,而且这些援军的数量似乎相当可观。 不仅如此,敌军的营地搭建得异常庞大,远远超出了他对一万来人军队规模的预期。 李继侃想起之前派出的探子所打探到的消息,明明说敌军总共只有一万多人。可如今这源源不断的援军,以及如此规模宏大的营地,都让他对之前的情报产生了怀疑。 \"王都头,睦王军队不是总共也就一万多人吗?怎么看这样子好像不止啊?\"李继侃忍不住向身旁的王行约问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焦虑。 王行约同样感到纳闷,他瞪大眼睛看着敌军营地,喃喃自语道:\"是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按道理说,他们下午就应该都入驻营地了。 可如今这源源不断的援军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刚刚进入营地的队伍,粗略估计一下,至少也有将近万人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众人皆是一脸惊愕,百思不得其解。就在他们满心狐疑的时候,敌人的援军终于停止了涌入。 随着最后一队援军高喊着口令,整齐划一地进入营地,敌方营地中顿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这阵喧闹持续了大约一刻钟之久,才渐渐平息下来。 李继侃的额头早已被冷汗湿透,他心急如焚地对王行约说道:“王都头,情况不妙啊! 敌人这一下子就多了将近数万人,而我们这里只有区区几千人,如何能守得住呢?必须得赶紧派信使去宝鸡求救才行啊!” 王行约的心中同样充满了惊惧,他实在想不通睦王究竟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援军的。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定了定神,然后开口道:“好,我这就去安排信使前往宝鸡求救。同时,我也会给李大帅写一封信,详细说明这里的情况。” 听到王行约如此说,李继侃顿时松了一口气,面露喜色道:“太好了!有王都头你的信,我父亲一定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及时派兵增援的!” 自从上次谎报军情后,李茂贞对于他已经不是很信任了。 王行约观察着对面营地的情况,确认敌军今日不会再有攻城的举动后,他转头对李继侃说道:“亚帅,敌军今日应该不会攻城了。 我们布置好防守,加强警戒,然后去休息,养精蓄锐,准备迎接明天的战斗。” 李继侃点点头,沉声道:“好,这次我必定不会让父亲失望。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死守虢县,等待援军的到来!” 王行约感受到了李继侃的决心,他拍了拍李继侃的肩膀,安慰道:“亚帅放心,我们一定能够守住虢县。” 几人安排了一下防守,便各自返回府邸休息了。 让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们安心休息的时候,一支军队正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地离开了营地。 这支军队的领导者正是高仁厚。他带领着五千名士兵,趁着夜色悄悄地离开了营地。他们全部轻装出行,除了携带一些云梯外,没有其他任何攻城器械。 虢县距离天兴县大约有四十余里,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虢县,才能给敌人一个出其不意的攻击。 于是,一出营地以后,高仁厚便下令士兵们加快行军速度,全力疾驰。 在高仁厚身先士卒的带领下,军队片刻都不敢耽搁,一路向着天兴县狂奔,其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最后仅仅用了一个半时辰便抵达了天兴县城下。 此时,守城的静难军一个个哈欠连天,毫无警觉。 现在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人们往往最为困倦。 更糟糕的是,昨晚他们才得到消息,称睦王的军队刚刚抵达虢县,并已将虢县重重包围,看样子是准备在次日发动攻城战。 这一消息使得静难军虽然有所防备,但并未高度警觉。 所以当高仁厚一声令下,士兵们将云梯架上城墙时,这些静难军才如梦初醒,惊觉敌军已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眼前,于是匆忙开始反击。 只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曹延和陈二牛身先士卒,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城墙,如猛虎下山般冲入敌阵。两人配合默契,犹如一体,瞬间便在敌阵中杀出了一片空地。 这些静难军中有许多人本身就是刚刚招募而来的新兵,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接受充分的训练,就被匆匆带到了这里。 面对如此凶猛的曹延和陈二牛,他们又怎能是对手呢?许多静难军士兵甚至连一个回合都抵挡不住,便纷纷败下阵来。 在曹延和陈二牛纵身跳下城墙之后,仿佛是一个信号,越来越多的士兵受到鼓舞,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城墙。 他们落地后迅速行动起来,各自组成三人或五人一组的紧密战阵,如同一群凶猛的野兽,向着静难军猛扑过去。 静难军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被打得措手不及,节节败退。 他们一边艰难地抵御着曹延等人的猛烈攻势,一边惊慌失措地朝着城墙之下撤退。 静难军的将领们心急如焚,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顶住!给我顶住!” 然而他们的呼喊在此时已经显得有些无力,军心已乱,士兵们的士气低落,难以再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尽管静难军的将领们拼命地鼓舞士气,但在曹延所率领的这支勇猛无畏的军队面前,他们的努力都显得徒劳无功。 经过短暂的抵抗后,静难军的防线终于崩溃,士兵们开始纷纷放弃城墙,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逃窜,向着城内狂奔而去。 曹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绝佳的战机,他毫不迟疑地率领着自己的队伍乘胜追击。 随后他们又以雷霆之势击溃了守卫城门的静难军,成功地打开了城门。 城门洞开,城外的友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内。 这些友军原本还在焦急地等待着爬上城墙的机会,此刻城门大开,他们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天赐良机,迅速冲入城内,与曹延的队伍会合。 进入城内后高仁厚立刻下达命令:“曹延,你带领一千人立刻前往节度使府衙,务必活捉李茂贞!” “遵命!高帅!”曹延领命后当即分出一千人朝着节度使府而去。 而高仁厚则带着陈二牛和剩下的士兵直奔城中的仓库。 二百七十六章 突袭2 “大帅!不好了!城门失守!敌军已经入城了!” 这一声惊恐的呼喊,在王行瑜的耳边炸响。 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睡眼惺忪,还有些迷糊地问道:“你说什么?谁入城了?” 那亲兵显然被吓得不轻,声音都有些颤抖,但还是尽力大声地重复道:“大帅,是睦王的军队入城了!” “什么?!”王行瑜这下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睦王的军队?他们不是才到虢县吗?怎么可能又出现在天兴县?他们是怎么过来的?难道是飞过来的吗!” 面对王行瑜这一连串的质问,亲兵顿时有些语塞。他哪里知道敌人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只负责传达消息而已。 “大帅,先别管敌军是怎么来的了,现在敌军已经入城了,情况十分危急,我们还是赶紧想想该怎么办吧!”亲兵焦急地劝道。 被亲兵这么一提醒,王行瑜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我们在城中尚有两万之众,而睦王的军队就算全部到来,也不过一万多人而已,如此看来,我们并非毫无胜算,完全有一战之力啊!” 话一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转身去穿戴盔甲,准备赶赴军营,召集士兵,组织反击。 就在他手忙脚乱地穿戴着盔甲时,突然间,外面又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这声音犹如惊涛骇浪一般,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让人毛骨悚然,仿佛地狱之门已然开启。 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如惊弓之鸟般从外面狂奔而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大帅,不好了!敌人杀过来了,快跑吧!”亲兵的声音颤抖着,仿佛风中的残烛一般,随时都可能熄灭。 “啊?!”王行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心中暗自叫苦不迭,这敌军的速度也太快了吧,简直如同闪电一般。 “敌人来了多少人?”王行瑜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问道。 浑身是血的亲兵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回答道:“至少……至少有好几千人啊!” “走!”王行瑜一听这话,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决定弃城逃跑。 毕竟,命是自己的,地盘是别人的,虽然这样做对茂贞兄有些不太厚道,但总好过自己命丧黄泉吧。 好不容易才当上节度使,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这荣华富贵呢,如今若是就这么轻易地丢掉性命,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王行瑜此时心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兄弟情义,李茂贞和他又不是亲生兄弟。 他暗自思忖着:“大不了等茂贞兄兵败之后,我再将他接到静难,给他安排一个节度副使的职位,这样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在仓皇逃窜的路上,王行瑜的脑海中不停地回响着这样的念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减轻他内心的不安和愧疚。 与此同时,曹延率领着士兵如狂风般席卷而来,直捣节度使府衙。 经过一番激烈的厮杀,他们成功地消灭了所有抵抗的敌军。 只是当曹延在府衙内四处搜寻李茂贞的身影时,却一无所获。 焦急的曹延抓住一个府中的下人,喝问道:“李茂贞在哪里?” 下人惊恐地回答道:“回将军,李大帅早已带兵前往宝鸡县了,如今驻守天兴的是王大帅的静难军。” 曹延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恼怒。 他没想到李茂贞竟然不在城中了,而王行瑜则直接弃城跑了。 但事已至此,他也无暇去追赶王行瑜,当务之急是尽快与高仁厚会合。 于是,曹延顾不上心中的气恼,马不停蹄地带领着士兵们继续前进,朝着与高仁厚约定的地点疾驰而去。 得知李茂贞不在城内,王行瑜已经逃跑的消息,高仁厚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意外之感。 不过他并未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而是果断地派遣一名信使前往营地,向后方汇报已成功攻占城池的喜讯。 完成这一任务后,高仁厚旋即率领高仁厚和陈二牛,开始分兵行动,对城内的抵抗力量进行清剿。 由于王行瑜的出逃,城内的静难军瞬间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尽管部分士兵在将领的组织下,拼死抵抗,但这不过是螳臂当车,难以改变局势。 更多的静难军士兵,眼见大势已去,要么选择投降,要么干脆直接逃跑。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渐渐亮了起来,城内的战斗声也逐渐减弱。 此时,高仁厚已经成功控制了天兴城的大部分地区,然而,仍有一处关键地点尚未被攻克——那便是僖宗当时所居住的凤翔行宫。 高仁厚心急如焚,他率领着士兵们马不停蹄地赶往凤翔行宫。抵达目的地后,他远远地望见曹延正站在行宫外,指挥着士兵们发起进攻。 高仁厚快步上前,来到曹延身旁,急切地问道:“宫中现在是什么情况?” 曹延一脸愁容,眉头紧蹙,似乎对眼前的局势感到颇为棘手,他无奈地说道:“王行瑜的得力干将李元福率领着两千人马。 躲进了行宫中,负隅顽抗,我们一时之间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二百七十七章 陈仓故城 高仁厚听完曹延的话,皱起了眉头。 他只带了五千人来此,勉强能控制住县城以及看守俘虏,没有多余的兵力再去防范凤翔行宫中两千人。 而且这两千人躲在里面,一时半会儿想消灭对方也没那么容易,看来只能劝降对方了。 想通了这一点,高仁厚冲着曹延点点头,随后迈步走到城门前方,抬头仰望着行宫的城墙,高声喊道:“哪位是李元福李将军?可否出来与我一谈?” 过了一会儿,城墙上出现了一个身影。只见那人身形魁梧,面色黝黑,宛如一座铁塔般矗立在城头,正是李元福本人。 “我就是李元福!”他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城墙上回荡着。 高仁厚见状,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李将军,我想你应该很清楚目前的形势吧。王行瑜早就弃城而逃,放弃了你们。 如今这整座城池都已经落入我军手中,我看你还是趁早放下武器投降吧,这样也能避免你手下的那些士兵们跟着你一起白白送死!” 李元福听了高仁厚的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方才开口说道:“我之前观察过你们入城的军队,人数并不是很多。 你们既要控制住城门,又要防备我们从行宫中杀出来,恐怕也不会太轻松吧。” 高仁厚点点头,并没有否认,回道:“李将军观察的果然细致,确实,我军入城的人数确实有限。 不过,我在攻入城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派遣信使前去营地求援,我估计我们的援军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最迟下午,他们就能抵达这里。到时候,你觉得你还能有多少胜算?” 李元福心中暗自思忖着高仁厚所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他一边沉思,一边观察着高仁厚的表情和举止,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端倪。 然而高仁厚却显得十分沉着冷静,既不催促李元福做出决定,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李元福打破了沉默,缓缓说道:“我要见睦王,只有见到他我才会考虑投降之事。在此之前,你大可放心,我绝对不会主动攻击你们。” 高仁厚听后,心里明白李元福这是在待价而沽,想要通过拖延时间来争取更多的利益。 但他也明白强攻必然会带来不小的损失,所以经过一番权衡之后,他还是决定暂时同意李元福的要求。 “好,下午你就能见到大王了。希望你能够信守承诺,不要出尔反尔。”高仁厚说道。 李元福豪爽的笑道:“你放心,我李元福可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 尽管李元福信誓旦旦地保证,但高仁厚也不敢掉以轻心。 人心难测,即使对方现在说得再好听,也难保不会临时变卦。 但他现在又不得不离开,去主持城中的事务。 为此在离开之前,他特意留下了陈二牛及一部分士兵,严密监视着李元福及其部下的一举一动,以防不测。 而王行瑜眼见形势不妙,弃城而逃后,甚至连自己的两个兄弟都未曾派人告知一声,便如惊弓之鸟般,领着一部分亲信亲兵,如丧家之犬般径直逃回了邠州。 至于城中那些原本负责守城的静难军将士,眼见主帅都不知所踪,顿时军心大乱。 除了少数英勇战死和无奈投降的之外,其余的静难军士兵们也都毫不犹豫地扔下武器,如鸟兽散般,各自奔回了自己的家乡。 要知道这些人当中的大多数,本来就是被王行瑜临时征召而来的。 他们本就对这场战争毫无兴趣,战斗欲望自然也不会有多强烈。 更何况,保护的还是别人的城池,那更是让他们提不起一丝一毫的斗志了。 于是,在城门失守、主帅逃跑之后,许多静难军士兵们的第一反应便是赶紧逃跑回家,甚至还出现了整营士兵集体逃亡的情况,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在静难军和王行瑜都在拼命地往北逃窜时,高仁厚则迅速反应过来,第一时间下令封锁了整个县城。 他严禁城内的任何人出城,以防消息走漏。 高仁厚的这一举措却导致了一个严重的后果——仍在宝鸡县与陇州军浴血奋战的李茂贞,对天兴县已经失守的消息仍然一无所知。 宝鸡县东二十里处,有一座古老的城池——陈仓故城。这座城池见证了无数的历史变迁和战争烽火,如今,它再次成为了一场激烈战斗的舞台。 李茂贞的凤翔军和薛知筹的陇州军在陈仓故城不远处对峙着,双方都严阵以待,准备一决雌雄。 战场上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薛知筹,虽是武将出身,但他却有着与众不同的一面。 他对文学艺术有着浓厚的兴趣,喜欢附庸风雅,结交文人墨客。 只不过他自身的文化素养却相当有限,这使得许多真正有才华的文人对他敬而远之。 那些能够与薛知筹交往的文人,往往并非因为他的才华,而是看中了他的财富和权力。 这些文人大多只会阿谀奉承,并无真才实学。在他们的吹捧之下,薛知筹渐渐迷失了自我,开始自比为唐末名将高骈。 高骈,这位曾经威震一方的淮南节度使,以其卓越的军事才能和文学造诣而闻名于世。 薛知筹与高骈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他既无高骈的文韬武略,也没有高骈的风度翩翩,可谓是“文不成武不就”。 这一次,李振通过贿赂薛知筹手下那几个最受宠信的文人,成功地让他们向薛知筹进言。 这些文人告诉薛知筹,如果他能够出兵配合睦王击败李茂贞,那么睦王将会向朝廷举荐他担任凤翔节度使。 这个诱人的提议让薛知筹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被李茂贞狠狠教训过的惨痛经历。 于是,薛知筹毫不犹豫地集结了陇州的大部分军力,向着岐州进发。 就在前几日,薛知筹又听闻李茂贞在郿县遭遇了一连串的惨败。 这个消息让他更加坚信李茂贞已经日薄西山、无力回天。 因此他毫不犹豫地率领大军长驱直入岐州,准备对宝鸡发起猛烈的进攻。 不过薛知筹没有料到,李茂贞其实早有防备。 当他的军队抵达陈仓故城时,才发现李茂贞的军队早已严阵以待,双方就这样在陈仓故城对峙起来,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战一触即发。 二百七十八章 陈仓之战(1) 此次陇州军共有一万五千人,薛知筹按照兵书所写把他们编组成了七支军队。 其中,中军人数最多,达到了三千人,而薛知筹作为主帅,亲自坐镇中军。 这三千人中,有两千名战兵,他们被分成了四十个小队,每队五十人。 在这两千名战兵中,包含二百名弩手、二百名弓手、六百名马军以及各五百名跳荡和奇兵。 左右虞候各领一军,每军人数均为一千八百人。 其中,每军选取一千二百名战兵,这些士兵被平均分成二十四个小队。 包含弩手和弓手各一百人,马军则有四百人,跳荡和奇兵也各有三百人。 左厢军同样由两军组成,每军人数为一千六百人。 每军选取一千名战兵,分成二十个小队。包含弩手和弓手各一百人,马军二百人,跳荡奇兵各有三百人。 右厢军也被分为两军,每军人数达到了二千六百人。 每军选取一千八百五十名战兵,然后将这些士兵平均分成三十七个小队。 在这三千七百名战兵中,弩手有二百五十人,弓手有三百人,马军有五百人,跳荡和奇兵各有四百人。 根据编队,马军和步军的战兵总共被编成了二百零二队,人数大约在一万余人左右。而剩下的大约四千人,则主要负责守卫辎重。 七军本应如众星捧月般以中军为核心,其余六军如两翼对称分布。 如此一来,中军主帅便可居中调度,如臂使指,各军之间也能相互呼应,彼此支援,犹如一体。 然而事与愿违,受限于陈仓故城这附近的特殊地形,七军无法按照常规布阵,只能如长蛇般一字排开。 面对这一局面,薛知筹并未过多在意。在他眼中,己方人数数倍于凤翔军,且陇州军久经沙场,常年与吐蕃、党项等强敌交战,其战斗力自然不容小觑。 即便不依靠精妙的战术,单靠人数优势,也足以将凤翔军击溃。 如此一来,这场战斗的胜负在他看来已然毫无悬念。此刻,他的心思早已飘到了成为凤翔节度使之后的种种事宜上。 与此同时,在军队前方的李茂贞却显得异常沉稳。尽管他所率领的凤翔军仅有区区五千人,与陇州军相比,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但他却毫无惧色。 这五千人,皆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他们随他南征北战,历经无数大小战斗,可谓身经百战。 这些老兵不仅战斗经验丰富,而且彼此之间配合默契,是凤翔军中最为精锐的部队。 更为重要的是,这五千人皆为骑兵,其机动性远胜于以步兵为主的陇州军。这也是李茂贞敢于仅率五千人前来迎战的原因所在。 站在远处的李茂贞,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正在紧张调整战斗队形的薛知筹。 他嘴角微扬,流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扬起马鞭指向远处的薛知筹,对着身旁的义子李彦韬和李继远道:“薛知筹此人,书呆子一个!自以为看了几本兵书,就觉得自己懂得打仗了?真是可笑至极!” 李茂贞继续嘲讽道:“在这种地形下,他竟然还敢将七军一字排开,这不是明摆着让我们各个击破吗?愚蠢至极,简直就是自取灭亡!” 李彦韬连忙附和道:“义父所言极是!那薛知筹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家伙,哪里比得上义父你的军事才能啊!” 李彦韬的这番吹捧,让李茂贞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自从昨晚接到李继侃的求救信后,他的脸色就一直阴沉着,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过他并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陇州军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见着已到辰时初刻,陇州军的队形也已经全部调整完毕。 伴随着一阵激昂的鼓声响起,陇州军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开始向前推进。 在薛知筹的指挥下,陇州军的七军全军同时出动,气势汹汹地向着凤翔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李茂贞站在高处,双眼紧紧凝视着正在行进的陇州军。 观察一阵后,李茂贞发现了陇州军的破绽。 只见陇州军的左翼和右翼都显得有些松散,与中军之间的联系也不够紧密。李茂贞露出一丝笑容,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他转身对身旁的李彦韬和李继远道:“彦韬,你率一千骑骚扰敌军左翼。 继远,你率一千骑骚扰敌军右翼。 务必让他们左右不能兼顾。然后由我率剩余军队直取敌方中军,若敌方中军大乱,你二人便从左右两翼同时发起攻击!” 这个战术非常冒险,也是建立在李茂贞对于自己所率军队的绝对自信。 如果李茂贞无法迅速突破敌方中军,那么敌军就有可能迅速调集兵力将他包围起来。 而李彦韬和李继远所率领的军队人数有限,想要突破敌阵前来救援他,恐怕也并非易事。 只不过李茂贞一向自负,更何况面对的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他相信自己的实力,更相信跟随自己多年的士兵们。 当他下达命令后,李彦韬和李继远几乎同时开口道:“义父,这样太危险了,还是让儿前去进攻中军吧!” 他们的声音中充满了关切和担忧。 李茂贞面带微笑地凝视着眼前这两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义子,心中涌起一股欣慰之情。 他嘴角微扬,朗声道:“哈哈,不必担忧,敌军人数虽多,但我还没有放在眼里,只要我军上下齐心,定能成功冲乱敌军的阵型。 你二人只需严格执行我的命令即可。” 李彦韬和李继远对视一眼,见李茂贞态度如此坚决,两人心知无法再劝,于是纷纷点头应是。 随后他们各自率领一千名骑兵,如离弦之箭一般,分别朝陇州军的左右两翼疾驰而去,执行骚扰任务。 与此同时,陇州军察觉到凤翔军突然分兵,立刻如临大敌,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各军阵中,以弓弩手为主的第一梯队迅速行动起来,他们熟练地张弓搭弦,箭头瞄准前方,只待凤翔军进入射程范围,便要万箭齐发。 二百七十九章 陈仓之战(2) 令陇州军始料未及的是,那两支凤翔军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在虚张声势。 当他们逼近陇州军左右两翼时,却突然戛然而止,不再继续前进。 更让陇州军气恼的是,凤翔军竟然开始在他们的射程之外游走,时而射出一支冷箭,骚扰陇州军的防线,时而又迅速后撤,让陇州军的箭矢难以命中目标。 尽管凤翔军射出的冷箭对陇州军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但这些冷箭却让左右翼军不得不停下前进的步伐,转而防备凤翔军的袭击。 这些凤翔军异常狡诈,每当陇州军的第二梯队战锋兵或者骑兵发起冲锋时,他们便会迅速后撤,不给陇州军任何可乘之机。 陇州军又无法对凤翔军视而不见,因为一旦放任不管,凤翔军就会从侧翼发起攻击,这无疑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威胁。 于是,陇州军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变得极为被动。 在李彦韬和李继远的不断骚扰下,陇州军左右两厢军的四军行进速度明显减缓,与中军以及左右虞候军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大。 原地待命的李茂贞一直在观察着陇州军的阵型,这时见到在李彦韬和李继远的骚扰下陇州军已经脱节,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全军进攻!”李茂贞一声怒喝,随后双腿一夹马腹,身先士卒的冲了出去。 三千名凤翔精骑在他的率领下,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气势磅礴地向前涌动。 马蹄声响彻云霄,仿佛要将大地都踩得颤抖起来。滚滚烟尘腾空而起,遮天蔽日,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股黑色的洪流所吞噬。 凤翔军三千骑兵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以锥形阵迅猛突进,其锋矢如同钢铁荆棘一般,直直地指向敌方中军。 阳光下,马槊平举,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仿佛能刺穿一切。 战马奔腾,蹄声如雷,其冲锋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甚至盖过了战鼓的轰鸣,这股强大的气势让陇州军的步兵方阵在威慑中都不禁有些骚动。 坐镇中军的薛知筹,当他看到李茂贞率领着三千骑兵如狂风般席卷而来时,脑海中突然闪过曾经被李茂贞支配的恐惧画面。 他脸色大变,惊慌失措地下令道:“快!命令左右虞候军速速向我靠拢!” 中军的旗手不敢怠慢,迅速竖起黄旗并开始猛烈挥动,同时鼓手也加紧击鼓,以传达命令,示意左右虞候军立刻向中军靠拢。 李茂贞见状,明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毫不犹豫地加快了速度,决心要趁着陇州军左右虞候军尚未完全合拢之际,一举突破其中军防线。 于是,在距离中军百步之外,他便猛然催动战马,加速疾驰,同时高声下令道:“放箭!” 凤翔军如疾风骤雨般率先发动攻击,密集的箭矢如蝗虫过境般铺天盖地地抛射向敌阵。 陇州军的方阵中顿时传来一阵阵惨叫,有不少士兵被箭矢射中倒地身亡。 陇州军第一梯队的弓弩手们见状,也开始张弓搭箭进行还击。 只是凤翔军的速度实在是冲的太快,在这短暂而激烈的交锋中,陇州军弓弩手们只能仓促地射出几轮箭矢,便不得不迅速后退,让出前方的阵地。 紧接着,陇州军的第二梯队——战锋兵们如汹涌的波涛般涌上前来,填补了弓弩手们留下的空缺。 凤翔军的战马嘶鸣着,如洪流一般冲入了敌阵。 骑兵们凭借着强大的冲击力,硬生生地撞飞了一部分陇州军的盾牌手。 他们手中的长槊如同闪电般疾驰而过,瞬间贯穿了数名陇州军士兵的身体。 从上方俯瞰,凤翔军就如同一柄锋利无比的尖刀,直直地插入了陇州军的阵中,毫不费力地撕开了陇州军的防线。 然而陇州军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们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战士,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迅速回过神来,开始组织有效的反击。 陇州军中的陌刀手们挥舞着手中那令人胆寒的陌刀,如狂风暴雨般向着凤翔军的骑兵猛力砍去。 陌刀手们的每一刀都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一旦砍中,便会直接将骑兵连人带马砍翻在地。 那些摔倒在地的骑兵,瞬间就被蜂拥而至的陇州军步兵们包围,成为了他们刀下的冤魂,被砍得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除此之外,陇州军的长枪兵方阵也发挥了威力,不时有凤翔骑兵被刺穿饮恨当场。 冲入敌军阵中的凤翔军,犹如一头凶猛的野兽,在敌阵中横冲直撞,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李茂贞手提长槊,如战神降临一般,每一次挥舞都能挑飞一名陇州军。 但是他的心中却并不轻松,因为他注意到左右虞候军正缓缓地向中军靠拢。 眼看着敌军的合围之势逐渐形成,李茂贞的眉头紧紧皱起,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焦虑。 他明白时间紧迫,如果不能尽快突破敌阵,等到敌军完成合围,他们恐怕就难以逃脱败局了。 此时,左右虞候军的骑兵已经迅速支援到位,他们的出现让原本有些慌乱的陇州军逐渐镇定下来。 战场上的形势对凤翔军愈发不利,李茂贞的心情也愈发沉重。 凤翔军似乎已经被逼入了绝境。 二百八十章 陈仓之战(3) 仍在左右两翼不断骚扰的李彦韬和李继远,着急地看着被重重包围的李茂贞。 他们心急如焚,却又感到无能为力,因为陇州军的左右两厢军已经迅速变换了战术。 原本,李彦韬和李继远的任务是在两翼制造混乱,分散陇州军的注意力。 前面还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可是时间一长,陇州军的指挥官也想出了应对之策,他们迅速调整了部署,派出了大量的骑兵,将李彦韬和李继远紧紧缠住。 这些骑兵身手矫健,战术灵活,让李彦韬和李继远陷入了苦战。 尽管他们拼尽全力,却始终无法摆脱敌人的纠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陇州军的支援部队源源不断地向着中军靠拢。 而在中军,坐镇指挥的薛知筹见到李茂贞被困,脸上原本的慌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得意的笑容。 “哈哈,任你李茂贞再怎么厉害,最终还不是要败在我的手上!”薛知筹狂妄地大笑道。 他身边的幕僚秦鹤鸣见状,赶忙谄媚地附和道:“世人皆知高骈高大帅文武双全,威震天下,却不知道薛使君你比起高大帅来,也是毫不逊色啊!” 薛知筹一向自视甚高,常常以高骈自比,因此秦鹤鸣的这番马屁,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不过,他嘴上还是故作谦虚地说道:“鹤鸣啊,你过奖了。比起高大帅,我还是略逊一筹啊!” 虽然嘴上说着谦虚的话语,但他脸上那得意洋洋的神情却出卖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他显然对这种赞誉非常受用。 此时此刻,薛知筹这边自认为胜券在握,所以镇定了下来,看着李茂贞被困在阵中嘴角含笑享受着周围幕僚的吹捧。 处于敌阵之中的李茂贞却远没有他那么轻松。 眼看着陇州军如铁桶一般慢慢合围过来,李茂贞的心情愈发沉重,他的额头上甚至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再次斩杀了一名陇州军的小将后, 他停下了冲刺的步伐,身经百战的他恢复了冷静,开始仔细观察起整个战场的局势。 他的亲兵们看到他停下脚步,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纷纷迅速围拢到他的身边,形成了一道紧密的防线,以确保他的安全。 李茂贞的目光扫视着战场,只见冲入敌阵的凤翔军骑兵们已经被敌军重重包围,就像被一张大网困住的鱼儿一样,无论怎样挣扎,都难以逃脱。 陇州军将凤翔军分割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战圈,使得他们彼此之间无法相互支援,只能各自为战。 尽管凤翔军骑兵们奋力冲撞,但面对陇州军严密的包围,他们始终无法冲破重围,就好像陷入了一片无底的沼泽,越陷越深。 不时有凤翔军骑兵被陇州军挑下马来,然后惨死在战场上,鲜血染红了大地。 看着眼前惨烈的战况,李茂贞心如刀绞,他的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无奈。 但他也明白在这种关键时刻,自己更加要保持冷静,不能被情绪左右。 于是,他强忍着内心的悲痛,继续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陇州军的一举一动,寻找着他们的破绽和弱点。 突然间他的视线停留在了身处在敌阵后方的薛知筹的将旗上,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长槊,直直地指向那面将旗,同时豪气冲天地对身后紧紧跟随的数百亲兵喊道:“兄弟们,你们看到前方的那面将旗了吗? 有胆量的,就跟我一起直接冲过去,把敌军的主将给我拿下!” 李茂贞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仿佛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他身后的数百亲兵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都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器,齐声高呼:“愿随大帅前往!愿随大帅前往!” “哈哈,好!”李茂贞见状,心中豪气更甚,他大笑着回应道,“那就随我一起杀过去吧!” 话音未落,他径直冲向前方,手中的马槊猛地一挥,如同一道闪电般横扫而出,将身前的敌人逼得连连后退。 紧接着,他一夹马腹,身先士卒地朝着敌阵后方疾驰而去,身后的数百亲兵也如影随形,紧紧跟随。 身后数百亲兵紧紧跟随在李茂贞身后,他们毫无畏惧,如同一群凶猛的野兽,对着陇州军发起了不要命的冲锋。 而在阵中的其他地方,凤翔军也毫不示弱,他们同样展现出了视死如归的勇气,纷纷杀向陇州军,为李茂贞等人拖住敌人。 面对如此凶猛的攻势,陇州军显然有些措手不及。他们原本以为凤翔军已经被他们分割包围,败势已定,却没想到对方突然爆发出了这么强大的战斗力。 一时间,陇州军被凤翔军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打得有些发懵,阵脚大乱。 就在这混乱之中,李茂贞如同一股旋风般杀出了敌阵。他的身上溅满了敌人的鲜血,手中的马槊更是闪烁着寒光。 当他终于冲破重围,杀出敌军阵中时,身后数百亲卫队也只剩数十人,但他们眼前也只剩下薛知筹的亲卫队挡在面前。 来不及考虑太多,李茂贞狠狠瞪向阵中的薛知筹,只见他的脸色在瞬间发生了变化,从原本的得意洋洋变成了满脸恐惧。 他不禁狞笑一声,口中大喝道:“薛知筹,拿命来!” 话音未落,李茂贞便催动战马,直扑薛知筹。 薛知筹的亲兵见状,急忙上前阻拦。 然而此时的李茂贞已经杀红了眼,他手中的马槊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挥舞着,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倒地。 尽管薛知筹的亲兵们拼命抵抗,但他们根本无法抵挡住李茂贞的凶猛攻击。 李茂贞的马槊在他手中犹如一件无坚不摧的利器,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随着他不断地向前突进,薛知筹的亲兵队逐渐被击溃,而李茂贞也离薛知筹越来越近。 薛知筹惊恐地望着如杀神般的李茂贞,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得嘶哑,声嘶力竭地喊道:“快拦住他!快拦住他!” 与此同时,他迅速跨上马匹,拼命地鞭打着马背,准备逃离这个可怕的场景。 他的恐慌并没有让他的速度变得更快,反而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手忙脚乱。 在他身后,陇州军的支援部队逐渐赶来,试图阻止李茂贞的追击。 李茂贞眼见薛知筹想要逃跑,他毫不犹豫地夹紧马腹,胯下的战马感受到主人的决心,发出一声嘶鸣,然后再次加快速度直直地朝着薛知筹冲去。 此时,薛知筹的亲兵队已经被李茂贞的勇猛所击溃,竟无人再敢阻拦他。 李茂贞也不再去与他们纠缠,他现在眼里只有薛知筹,但是在经过将旗时,李茂贞顺手一挥长槊,只听“咔嚓”一声,将旗应声倒下。 他随即高声喊道:“尔等主帅已死,还不速速投降!” 二百八十一章 陈仓之战(4) 李茂贞的这一声怒吼在战场上回荡,前来支援薛知筹的陇州军变得惊疑不定,开始往后方望去,果然见到后方主帅坐镇的地方将旗已倒,主帅薛知筹不知所踪。 这让他们前进的步伐瞬间停了下来,士气也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薛知筹听到李茂贞的喊声,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根本不敢回头去看,生怕一回头就会看到李茂贞那狰狞的面容和恐怖的长槊。 他只能拼命地催马狂奔,希望能逃脱李茂贞的追杀。 而李茂贞则在后面紧追不舍,他的速度极快,与薛知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李茂贞的亲兵们非常机灵,其中一名亲兵眼疾手快,在李茂贞砍倒将旗的瞬间,他迅速翻身下马,捡起了那面象征着薛知筹权威的将旗。 然后他高举着将旗,对着陇州军的阵中高呼道:“尔等主帅已死,还不速速投降!” 这一举动无疑给陇州军带来了更大的恐慌,他们开始动摇,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战斗下去。 被困在陇州军阵中的凤翔军眼见有机可乘,便齐声高呼:“尔等主帅已死,还不速速投降!” 这一声声高呼传遍了战场,顿时在陇州军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正在浴血奋战的陇州军听到这一喊声,如遭雷击,军心大乱。 他们惊恐地望向薛知筹的将旗,只见那面代表着主帅权威的旗帜已经被一名凤翔军的士兵所夺取,而薛知筹本人却迟迟没有露面。 这使得陇州军心中的恐惧愈发强烈,他们开始胡思乱想,猜测薛知筹是否真的已经战死沙场。 在这种恐慌情绪的笼罩下,陇州军的士气一落千丈,原本高昂的斗志瞬间烟消云散。 而另一边,李彦韬和李继远见到敌军后方出现的状况,心中大喜过望。 他们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于是毫不犹豫地命令所部士兵迅速向着左右两翼的陇州军发起猛烈冲击。 左右两厢的陇州军原本就因为主帅生死不明而士气低落,此刻面对凤翔军的突然袭击,更是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的战斗欲望大减,许多士兵甚至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只是一味地往后退缩。 双方甫一接战,陇州军便显得毫无斗志,只是象征性地抵挡了一会儿,便如潮水般纷纷往后方败退而去。 战场上的局势在一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原本占据优势的陇州军转眼间就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局面。 就在刚才,凤翔军还在苦苦支撑,面对陇州军的猛烈攻击,他们几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然而当他们看到自己的主帅竟然在关键时刻斩将夺旗,这一幕犹如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瞬间点燃了凤翔军的士气。 被困在阵中的凤翔军士兵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他们精神大振,纷纷呐喊着再次发起了冲锋。 而此时的陇州军却因为主帅的失利而军心大乱,原本紧密的队形开始出现混乱,士兵们的斗志也在瞬间瓦解。 面对凤翔军的突然反击,陇州军显然有些措手不及。尽管各军主将们拼命地呼喊着,试图重新整顿队形,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但已经无济于事。 士兵们的恐惧和混乱已经蔓延开来,他们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紧密配合,形成有效的防线。 就在这时,李彦韬和李继远率领着各自的部队从左右两翼如猛虎下山般同时杀入陇州军的阵中。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陇州军更加惊慌失措,原本就已经溃败的他们此刻更是毫无还手之力。 陇州军惊恐万分,每个人都恨不得多长两条腿,好尽快逃离这个可怕的战场。 而李彦韬则在混乱的人群中发现了一名陇州军的将领,他正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试图重新集结部队,组织起最后的抵抗。 李彦韬见状,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长枪,如同一道闪电般直直地刺向那名将领。 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带着无尽的杀意,直直地刺向了那名将领的身体。 那名陇州军将领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恐万分。 正在组织队形的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李彦韬会如此迅猛地发动攻击,一时间手忙脚乱,拼命地想要躲避这致命的一击。 只是李彦韬的枪法如疾风骤雨一般,不给对方丝毫喘息的机会。他一击未中,但并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顺势将长枪当作棍棒一般,狠狠地横扫过去。 陇州军将领避无可避,只能硬生生地承受这一击。 尽管身上穿着厚重的铠甲,挡住了大部分的伤害,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仍然让他感到一阵剧痛,口中吐出一口鲜血,身体也不由自主地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李彦韬见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他立刻举起长枪,趁着对方跌落马下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再次刺向陇州军将领。 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长枪直接刺穿了陇州军将领的身体,透心而过。 陇州军将领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李彦韬迅速收回长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环顾四周,看到陇州军的阵型已经在自己和李继远的两支骑兵来回冲击下,被分割得七零八落,完全失去了组织和抵抗的能力。 陇州军的将领们眼见大势已去,心知再继续战斗下去也只是白白送死,于是只得无奈地带着自己的亲兵们,狼狈不堪地撤出了战场。 接下来发生的场景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凤翔军开始挥舞着武器尽情地收割着正在狼狈逃窜的陇州军的生命。 二百八十二章 陈仓之战(完) 而在另一边,李茂贞一个人紧追不舍,但无论怎样努力,始终都无法追上薛知筹。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李茂贞心急如焚,他怒不可遏地举起手中的长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投向薛知筹。 长槊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宛如一条凶猛的巨龙,带着李茂贞的愤怒和不甘,直直地射向薛知筹。 可惜由于距离实在太远,这致命的一击最终还是未能命中目标,长槊像失去了翅膀的鸟儿一样,无力地坠落在地上。 尽管如此,这惊险的一幕还是让薛知筹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差点要了他性命的长槊,心中暗自庆幸。 眼看着已经彻底无望追上薛知筹,李茂贞心中充满了愤恨和无奈。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已经渐行渐远的身影,然后无奈地调转马头,再次返回了战场。 当李茂贞再度回到战场时,战场的局势已经完全被凤翔军掌控。 战场上到处都是四处逃窜的陇州军,而凤翔军则如狼似虎般在后面追杀。 李茂贞连日来郁闷的心情终于得到了一些慰藉,他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接过亲兵递过来的武器,纵马冲入战场,加入到追杀陇州军的行列中。 杀戮一直持续到未时三刻,凤翔军一路追杀了几十里,追到了岐州与陇州的边境处,疲惫不堪的凤翔军这才停止了追杀。 凤翔军纷纷赶回李茂贞的身边,他们的身上沾满了鲜血和尘土,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倦意。 整个战场已经变成了一片尸横遍野的惨状,鲜血染红了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李茂贞虽然也感到十分疲惫,但当他看到堆积如山的辎重时,他的精神立刻振作了起来。 陇州军辎重队在军队溃败的第一时间,便已早早的撤出了战场,所有的辎重都未能带走,全部留了下来。 他随即唤来一名亲兵,命令他前去通知宝鸡县的县令,带领壮丁前来搬运这些物资。 亲兵领命而去,李茂贞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李彦韬的战果统计。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彦韬终于匆匆赶了回来。 他的脸上难掩兴奋之情,一路小跑着来到李茂贞面前,高声汇报道:“义父,此次我们大获全胜!共计斩杀了敌军八千余人,其中还包括敌军各级将领六十余人,而且,还有一人是薛知筹的弟弟薛知迁!” 听到这个战报,李茂贞疲惫的脸上再次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哈哈大笑着说道:“好!此次战斗过后,陇州已经再无还手之力了!接下来,我们只需要安心对付睦王就可以了!” “恭喜义父!”李彦韬和李继远异口同声地喊道,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喜悦之情。 李茂贞闻言,先是哈哈大笑了一阵,随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紧接着开口问道:“我军损失多少?” 听到这个问题,李继远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凝重,他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低声回答道:“义父,我军总共战死三千余人。” 这个数字仿佛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李茂贞的心上,他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愕和心痛。 要知道,这五千人可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他们一直以来都是他最为精锐的军队,如今却在一场战斗中就损失了大半,这怎能不让他心如刀绞呢? 李茂贞沉默了片刻,今天的战局确实异常惊险,陇州军的战斗力其实并不弱,从之前与他们的交手中就可以明显看出这一点。 如果不是因为对方的主帅太过无能,今天的胜负之数恐怕还真的难以预料。 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如此强悍的陇州军,却偏偏碰上了薛知筹这样的草包,这无疑是他们的不幸。 “战死的士兵一定要好好安葬,不能有丝毫怠慢,他们都是为了我们凤翔而牺牲的英雄!”李茂贞一脸肃穆地说道。 “另外,对于他们的家属,要给予更多的补偿,让他们能够感受到我们凤翔军的关怀和温暖。” “是,义父!”李继远恭敬地应道,他明白义父对于自己的士兵一向都很爱护,因此丝毫没有迟疑。 李茂贞驱马缓缓前行,来到了缴获的军需辎重面前。 这些辎重堆积如山,其中有粮草、兵器、盔甲等等,都是战场上至关重要的物资。 他停住马匹,目光扫过这些辎重,然后猛地抬起头,冲着战场上那些幸存的凤翔军大声喊道:“诸位兄弟,这次我们能够击败陇州军,全靠你们的英勇奋战! 你们都是好样的!现在,是时候领取属于你们的胜利果实了!这些东西,全部都是你们的!” 他的声音很大,力争能让每一个士兵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刹那间,原本有些沉寂的战场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士兵们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高呼着:“多谢大帅!多谢大帅!” 这欢呼声如同海浪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在整个战场上回荡着,久久不息。 虽说经过长时间的鏖战,李茂贞终于成功地击破了陇州军。 但他并没有丝毫的松懈,最大的敌人还没有解决,陇州军只能算是开胃小菜,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才是真正让他要全力以赴的对手。 在战斗结束后,李茂贞便带着剩余的士兵返回宝鸡县,让他们得到充分的休整和恢复。 善后的工作则交给了宝鸡县令。 经过近一天的激战,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急需休息和调养。而李茂贞也明白,只有让士兵们恢复体力和精神,才能更好地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斗。 与此同时,虢县那边的情况也让李茂贞稍稍放心了一些。根据探子传回的消息,敌军尚未对虢县发动攻城战,这无疑给了他们更多的时间和空间来应对局势。 宝鸡县距离虢县不到三十里,而且李茂贞的士兵大多都是骑兵,机动性很强,能够迅速赶到虢县支援。 因此,李茂贞决定先让士兵们休息一晚,养精蓄锐,待明日一早再出发前往虢县。 二百八十三章 劝降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李倚在得到高仁厚的捷报后,心情异常激动。 他立刻带领着自己的亲卫队,马不停蹄地赶往天兴县。经过一路疾驰,终于在酉时二刻过后抵达了天兴县。 高仁厚和曹延早已在城门口等候多时,见到李倚的到来,他们赶忙迎上前去,齐声高呼:“大王!” 李倚见状,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他迅速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高仁厚和曹延面前,说道:“仁厚,你这次可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啊!” 高仁厚一脸苦笑地对李倚说道:“大王,这城池目前还没有完全被我们占领。 王行瑜手下的大将李元福率领着两千人马,占据了凤翔行宫。 我们短时间内无法攻克这座行宫。不过李元福倒是表示愿意投降,但有个前提条件,就是必须要见到大王你本人。” “哦?”李倚闻言,不禁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他为何要见我?” 高仁厚缓缓解释道:“李元福恐怕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向大王索取一些好处。” 李倚听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说道:“也罢,既然如此,那就去见见他吧,看看他究竟想要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遵命,大王!”高仁厚应道。 随后,高仁厚和曹延两人率先走在前面,为李倚带路,一行人径直朝着凤翔行宫走去。 没过多久,他们便抵达了凤翔行宫。 李倚站在行宫面前,仰头向着城墙之上高声喊道:“我乃睦王李倚,李元福将军可在?还请出来与我一见!” 过了一会儿,只见城墙上一个黑面壮汉缓缓探出身子,他先是仔细地端详了一下李倚,然后过了好几分钟,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参见大王!” 李倚在对方打量自己的同时也在看着他,脑海里在搜索着对于此人的记忆,不过却一无所获,看来在历史上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于是李倚心中有了计较。 “李将军,你说要见到本王才会考虑投降的事情,现在本王已经到了,你该遵守你的承诺了。” 李元福满脸笑容,声音洪亮地说道:“大王尽管放心,我李元福向来一言九鼎,说出口的话绝对不会反悔!只是在正式投降之前,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希望大王能够应允。” 李倚心中不禁涌起一丝不快,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喜欢讨价还价的人。 然而他并没有让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只是面色平淡地说道:“哦?你且说来听听,是什么条件。” 李元福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李倚的不悦,依旧大大咧咧地喊道:“我希望大王能够帮我争取到一个静难节度使的职位!” 听到这个要求,李倚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他冷哼一声,语气严厉地说道:“李将军,你莫非是在戏弄本王不成?如今朝廷已经任命了王行瑜担任静难节度使,我又如何能帮你去争取这个位置?” 面对李倚的质问,李元福却毫无惧色,他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大王,你别着急嘛! 您想想看,那王行瑜如今可是帮着逆贼李茂贞一起对抗朝廷啊! 他这样的行为,不就也等同于背叛朝廷吗?只要大王你向圣上如实禀报这一情况,我相信圣上必定会理解你的难处,同意将静难节度使的职位赐予我的。” 李倚一脸不耐烦地回应道:“就算本王帮你把这个任命书弄到手,你也不可能顺利上任,王行瑜那家伙怎么可能会老老实实地听从安排?” 李元福却显得信心十足,他拍着胸脯保证道:“大王尽管放心,只要你能帮我成功争取到静难节度使的任命书,我自然会有办法顺利上任。” 接着,李元福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大王能助我当上静难节度使,日后我必定对你言听计从,绝无二话!” 听到李元福这番话,李倚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不语,似乎在深思熟虑。 过了一会儿,李倚心里暗自琢磨起来:从李元福的言行举止来看,这个人显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憨厚老实,反而颇有心机和城府。 相比之下,一个愚笨的王行瑜作为邻居,肯定要比这个心机深沉的李元福更好相处一些。 至于李元福所说的以后完全听从自己的话,李倚心里很清楚,这种承诺不过是随口一说,听听就算了,根本不能当真。 但如果不答应他的要求,强行攻打凤翔行宫,那么必然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他们目前所拥有的兵力相当有限,每一个士兵的生命都显得尤为珍贵,实在难以承受这样的损失。 所以,如果能够通过和平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那无疑是最为理想的选择。 李倚心里暗自思忖着,李元福恐怕正是看准了自己当前的困境,才会如此有恃无恐。 他缓缓抬起头,凝视着李元福,只见对方脸上毫无惊慌之色,仿佛对自己是否会应允他的请求毫不担忧。 经过一番考虑,李倚最终还是决定答应李元福的要求。 毕竟,这样一来,自己无需出兵,仅仅只是向朝廷讨要一张任命书而已,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困难。 更何况,王行瑜此次主动帮助李茂贞也算是给了自己一个理由。 稍稍犹豫了一下,李倚点了点头,回应道:“本王可以答应你,但必须要等到凤翔被平定之后。 而且本王也只能帮你拿到这张任命书,除此之外,不会再给你提供任何其他的援助。” 李元福闻言,顿时喜出望外,哈哈大笑起来:“好!只要大王能够帮我拿到任命书,其他的事情就无需劳烦大王了。” 见已经与李元福达成协议,李倚便开口道:“李将军,本王已经答应你了,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李元福点点头,:“大王放心,我这就打开城门。” 随后李元福下了城墙,不多时便打开了行宫大门,带领着残存的静难军走出了行宫。 二百八十四章 陷阱 随着李元福率领着士兵们踏出行宫,这一行动也标志着凤翔治所天兴县正式成为了李倚的囊中之物。 当李元福带领着他的队伍走到李倚身旁时,李倚深深地凝视着李元福,眼神仿佛能够穿透他的内心。 紧接着,李倚嘴角上扬,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缓声道:“李将军,难道你就不担心本王只是为了引诱你出城,才答应你的条件吗? 说不定本王在你踏出城门的瞬间,就会立刻派人将你擒拿下来。” 李倚的话语刚落,站在一旁的陈二牛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跃跃欲试的神情,似乎只要李倚一声令下,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 听到李倚的话语,李元福身旁的亲卫队显得有些紧张。 他们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各自的兵器,并警惕的看向周围的李倚军队,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危险。 不过李元福本人却显得异常镇定,他甚至转过身去,对着自己的亲卫队呵斥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大王不过是跟你们开个玩笑罢了,何必如此紧张?” 训斥完亲卫队后,李元福又迅速转过身来,对着李倚说道:“更何况,大王身为皇亲国戚,身份尊贵无比,自然会信守承诺,又怎会做出出尔反尔这种事情呢? 若是大王真的如此行事,一旦传扬出去,日后还有谁会相信大王说的话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李倚自然不可能当众反悔,否则他的面子可就丢大了。 于是,他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干笑两声说道:“哈哈,李将军放心,本王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其实,就在刚才,李倚确实有过将李元福当场抓起来的念头。 但经过一番考虑之后,李倚还是决定放弃这个想法。 毕竟为了一个有点小聪明的李元福而破坏自己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实在是得不偿失。 见李倚这么说,李元福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嘿嘿一笑,连忙应道:“我就知道大王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会真的对我下手。” 李倚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对李元福说道:“好了,李将军,你带着你的人先去休息一会吧。如果有什么事情,本王会再派人去叫你们的。” “多谢大王!”李元福也没有多说什么,向着李倚行了个礼,然后带着自己的部队迅速离开了行宫。 待李元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后,李倚这才转过身来,对高仁厚道:“仁厚,如今我们已经成功拿下了天兴县,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高仁厚微微一笑,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不紧不慢地反问道:“大王,你知道为什么守城的是王行瑜的静难军吗?” 李倚闻言,不由得一愣,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其中缘由。 “据天兴县的县令所言,陇州军薛知筹已经带兵进入岐州地界,准备对宝鸡县发动攻击。 李茂贞听到这个消息后,亲自率领大军赶到了宝鸡,准备阻挡。如此一来,守城的重任,自然而然便落到了王行瑜的肩上。 “哦?竟是这般缘由。”李倚听完高仁厚的解释,这才明白为何没有见到凤翔军的身影。 高仁厚稍作停顿,接着道:“我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以后,在攻陷天兴县以后,就马上命令士兵紧闭所有城门,以防城中有人趁机出城通风报信。 起初,我还担心王行瑜和他的静难军逃出城外后,前去与李茂贞会师一处。 我便接连派遣探子前往宝鸡县刺探军情。 就在刚刚探子回报,李茂贞在宝鸡县附近大破陇州军,斩获首级接近万余。不过李茂贞并未即刻返回天兴县,反倒在宝鸡县就地休整起来。 由此可见,王行瑜和那些逃跑的静难军应该都直接回邠州去了,这才导致了李茂贞至今仍然不知道天兴县已经失守了。” 李倚还是有些疑惑,皱起眉头问道:“李茂贞不知道天兴县失守又能怎样?” 高仁厚笑着解释道:“既然李茂贞还不知道天兴县失守,而且还有李元福在此,我们就可以将计就计,继续装作城池仍然在静难军手里。 等李茂贞入城的时候,给他来个出其不意的突然袭击!这样一来,我们就能轻易地将他直接擒获!” 李倚听了高仁厚的话,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哈哈,原来如此!我们到时候就给李茂贞来个瓮中捉鳖!” 在确定好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后,高仁厚立刻下达命令,让所有士兵迅速行动起来。 首先,他命令一部分士兵换上静难军的衣服,然后与李元福的静难军混在一起,共同守卫李茂贞即将进入的城门。 静难军大多数人为邠州人士,与李倚军中的中原士兵和长安士兵略有些不同,所以站在城头给李茂贞看的必须是原装的静难军。 李元福没有任何意见,还主动提出了到时候由他出城迎接李茂贞,打消他的疑虑,诱骗他进城。 有了李元福的高度配合,高仁厚对于此次的计划成功充满信心。 紧接着,高仁厚又指挥士兵们在城头重新插上了静难军王行瑜的旗帜。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在向外界宣告着这里仍然是静难军的地盘。 如此一来,从表面上看,城中的一切都与李茂贞刚刚离开时并没有什么区别。 在完成了这一系列精心布置后,高仁厚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派遣使者前往虢县的营地,将这里的情况告知李振,并传达了让他们做好撤退准备、解除虢县之围的命令。 这样的话,李茂贞就能迅速返回天兴县,而不会察觉到任何异样。 当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安排妥当之后,李倚等人便在城中悄然等待着李茂贞的归来。 只要这次能够拿下李茂贞,凤翔即可平定。 二百八十五章 撤围 虢县的李继侃觉得自己的神经都快崩溃了,仿佛随时都会断掉一般。 前晚,他心急如焚地派出信使,快马加鞭地赶往宝鸡,向父亲求援。 这一去不仅没有带回期待中的援军,反而让他遭到了父亲的一顿臭骂。 父亲在信中严厉斥责他,命令他无论如何都要坚守一天。面对这样的指责和压力,李继侃心中充满了无奈和委屈,但他也明白父亲的决定并非毫无道理。 于是,昨天一大早,李继侃便强打起精神,早早地起床,登上城墙开始一同巡逻守卫。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生怕敌军会突然发动攻击。 不过一整天过去,敌军的营地虽然不断有军队进进出出,但却始终没有开始攻城。 相反,他们似乎在忙于修建攻城器械。远远望去,那一排排高耸的攻城器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让人不寒而栗。 李继侃的心情愈发沉重,这些攻城器械无疑给守城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他不禁开始担忧,如果明天父亲还是无法赶来支援,仅凭自己和城中的守军,又怎能抵挡住如此众多的敌军和那些攻城器械? 回到府邸后,李继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可能的场景:如果城破了,自己该怎么办?是弃城逃跑,保存实力? 还是死守城池,与敌人血战到底,最终战死当场? 这些问题缠绕着他,让他的内心备受煎熬。 整整一夜,那两个问题如同幽灵一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尽管他绞尽脑汁,苦苦思索,但始终未能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漆黑转为微亮,直至晨曦破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他依然毫无睡意。 无奈之下,李继侃只得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顶着那对犹如熊猫眼般的黑眼圈,勉强从床上爬起来。 他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便急匆匆地赶往城墙。 站在城墙上,李继侃极目远眺,突然间,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 他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转头对身旁的王行约和王行实两兄弟喊道:“王都头,王司马,你们快过来看看!敌军是不是撤走了!” 王行约和王行实闻言,精神为之一振,赶忙学着李继侃的样子,瞪大眼睛,朝远处望去。 几分钟后,王行约面露惊喜之色,激动地叫道:“还真是啊!敌军营地中似乎已经空无一人了!” 王行实则看得更为仔细,他兴奋地喊道:“没错,敌军真的撤走了!你们看,他们的旗帜都散乱地丢在地上!” 在得到两人的确认后,李继侃心中的喜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当机立断,立刻下令道:“王都头,王司马,快快随我出城,前往对方营地一探究竟!” 听见李继侃的话语,原本兴奋异常的王行实,在稍稍冷静下来后,连忙出言阻拦道:“亚帅,万万不可! 为防敌军有诈,我们切不可如此冒失,还是先派遣部分士兵过去打探一番为好!” 王行约也随声附和道:“是啊,亚帅,这敌人向来阴险狡诈,我们必须小心谨慎才行!” 李继侃的兴奋之情被两人这么一说,瞬间就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一般,迅速冷却了下来。 他仔细琢磨了一下两人的话,觉得确实不无道理,于是点头应道:“嗯,你二人说的对。” 紧接着,李继侃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城头上的众人,最后停留在刘雄山身上,并抬手一指,沉声道:“刘都头,就由你率领一队士兵前去一探究竟吧。” 刘雄山听到李继侃点了自己的名,心中不禁暗骂了几句,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是,亚帅!” 刘雄山领命之后,便带着一队士兵快步赶出城门。待他们出城之后,城门随即又紧紧关闭起来。 李继侃和王行实、王行约等人站在城头,心情都异常紧张地注视着刘雄山一行人渐行渐远,直至最终进入了敌军的营地之中。 一段时间后,众人所预想的敌军伏兵倾巢而出、将刘雄山等人杀得措手不及的场景并未出现。 相反,刘雄山及其士兵在营地中安然无恙。 不多时,刘雄山便率领着士兵兴高采烈地赶回了城中。 刘雄山声音中透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亚帅,敌军真的已经撤退了! 而且看起来他们撤得非常匆忙,不仅昨天打造的许多攻城器械都没来得及带走,还留下了不少辎重!” 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李继侃和王行约、王行实两兄弟都不禁相视一眼,眼中的紧张情绪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尽管他们并不清楚敌军究竟为何突然撤退,但只要能守住这座城池,他们就算是完成了任务,也能够向李茂贞交代了。 李继侃喜出望外,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对着王氏兄弟说道:“哈哈,看来敌军是看到我们的城池坚固,守军戒备森严,自知根本无法攻破,所以才选择撤退了啊!” 王行实对于李继侃的说法并没有明确表态,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 王行约却对李继侃的观点表示非常赞同,他说道:“亚帅所言极是!多亏了亚帅有先见之明,提前修筑了外墙,这才让敌军望而却步。 敌军眼见我们防守如此严密,估计也是知难而退了。” 李继侃听到王行约的夸奖后,心中不禁有些飘飘然,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那是自然,我早就料到敌军会来进攻,所以才会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王行实看着李继侃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无语。 他心想,敌军进攻虢县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还用得着你去预测? 就在这时,王行约突然提醒道:“既然敌军已经退兵了,亚帅,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向李大帅汇报一下这个情况?告诉他不用再前来增援了。” 王行约的话让李继侃如梦初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将这个重要的消息传达给父亲。 于是,他连忙说道:“对对对,王都头你提醒得太及时了!我这就派人去给父亲汇报这个好消息。” 说罢,李继侃立刻开始着手安排信使,准备将敌军退兵的消息尽快传递给李大帅。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刚刚才安排人前去传递消息,还没等这人走出多远,就有一名传令兵匆匆赶来,眨眼间便到了他的身旁。 那传令兵面色凝重,行过礼后,便赶忙汇报道:“报告亚帅!大帅已经抵达虢县!” 二百八十六章 困惑 “你们亲眼看到敌军撤退了吗?”李茂贞站在一片狼藉的营地中,眉头微皱,凝视着眼前的景象,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问道。 尽管李茂贞的目光并未直接落在李继侃等人身上,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问题显然是针对他们而发。 李继侃见状,急忙向前迈了一步,拱手回答道:“父亲,我们没有亲眼看到敌军撤退。当我们发现时,敌军的营地早已经没人了。” “正是如此,大帅!”王行约紧接着附和道,“我们发现敌军营地无人后,便立刻出城仔细搜查了一番,确认敌军确实已经撤退。” 对于李继侃和王行约的这番说辞,李茂贞心中却并未完全信服。 他暗自思忖着,敌军此前接连取得大胜,士气正旺,本应乘胜追击,攻打虢县才是上策。 可如今,他们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撤退,这其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而且经过仔细观察敌军营地,可以发现一些异常情况。 敌军撤离时显得非常匆忙,不仅营地没有完全拆除,就连昨日辛苦打造的众多攻城器械也只是摧毁了一半而已,仍有一小部分被遗弃在原地。 更令他惊讶的是,在这片废弃的营地中,竟然还遗留了不少物资。 这让李茂贞不禁心生疑惑,敌军究竟遭遇了什么样的意外情况?否则,他们怎会如此仓促地撤退? 李茂贞心里暗自琢磨着这些问题,同时脚步不停地在营地里四处游走,仔细观察着敌军留下的蛛丝马迹。 李继侃等几人看到李茂贞沉默不语,便也不敢贸然打扰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跟随着他,生怕自己的举动会影响到他的思考。 就在李茂贞全神贯注地观察敌军营地时,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彦韬率领着一队人马赶了过来。 李茂贞见状,连忙迎上前去,急切地问道:“情况如何?可有什么重要发现?” 李彦韬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行完礼后,站直身子道:“启禀义父,通往郿县的道路上确实可以见到很多车轮印和大部队行进的痕迹。 而且这些痕迹显得十分杂乱,毫无规律可言。由此可以推断,敌军撤退时非常匆忙,甚至有些狼狈。 此外,沿途还能看到不少被丢弃的物资,我已经立刻安排人手去将这些物资收集回来。” 李茂贞听完李彦韬的汇报,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这个义子做事一向稳重可靠,既然他都如此肯定地说敌军已经撤退了,那么这件事情应该就不会有假。 “嗯,彦韬,你做得非常好!”李茂贞面露赞赏之色,对李彦韬的表现十分满意,“如此看来,敌人恐怕是真的遇到了什么意外情况,才会如此匆忙地撤军。” 站在一旁的李继侃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明明是他最先发现敌军撤退的迹象,可结果父亲却对李彦韬赞不绝口,完全没有把他的功劳放在心上。 这让李继侃的心里感到非常不平衡,他觉得自己被父亲忽视了。 “大帅,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李继远问道。 李茂贞沉默片刻,然后迈步走出营地,李继远等人见状,连忙快步跟上。 “继远,你看这个营地最多能容纳多少人?”李茂贞站在营地边缘,目光扫视着四周,若有所思地问道。 李继远其实早已将整个营地都转了一遍,对营地的规模和容纳人数心里有数,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大帅,据我观察,这个营地规模不小,最少也能容纳三万人左右。” 李茂贞微微点头,表示认同李继远的看法,接着说道:“的确如此,可是睦王他哪来的三万军队?” 这个问题让李继远和李彦韬都有些犯难。 他们之前从京城的探子那里得到的消息,以及后来逃回来的士兵和他们派出去的探子所反馈的信息,都显示睦王的军队总共不过一万多人。 可如今这营地却明显能容纳三万人,那多出来的一万多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根据岐山那边传来的消息,郿县仍然有不少睦王的军队驻守。 这样算下来,睦王至少拥有四五万人的兵力。这凭空多出的几万人,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儿也不知,不过会不会是敌人的疑兵之计?”李继远皱起眉头,一边摇头,一边若有所思地猜测道。 李茂贞沉默不语,他的心中其实也闪过同样的念头,但他不敢轻易下结论。 前些时日他在京城的所有耳目都突然失去了联系,这让他对京城的局势完全摸不着头脑。 进奏院里的进奏官没有消息传来,他的兄长也失去了音信,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不安。 他原本对京城的情况了如指掌,可如今却如同被蒙在鼓里一般,这让他的决策变得异常艰难。 为了弄清楚京城的真实情况,李茂贞后续又派了一批探子前往京城。 然而这些探子就像石沉大海一样,毫无音讯。这让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同时也让他开始重新审视目前的局势。 李茂贞不禁想到了一个可能:杨复恭与睦王联手了。这个念头一旦在他脑海中浮现,之前许多看似不合理的事情便都有了解释。 比如说,睦王突然多出的那几万兵力。 杨守亮曾经带领三万人前往京城护送,之后虽然离开了京城回到自己的方镇,但他后续的行踪李茂贞并没有过多关注。 就目前的局势来看,郿县的沦陷意味着通往山南西道的褒斜古道已经落入了睦王的掌控之中。 杨守亮的军队完全可以借助这条道路,悄然潜入岐州。 如果杨守亮与睦王会合,那么这几万兵力的来源就说得通了。 李茂贞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高,心中的担忧愈发沉重。 他意识到,如果杨守亮与睦王联手,那么他们在兵力上便会占据绝对优势。可令人费解的是,既然如此,对方为何还要选择撤退呢?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李茂贞的心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无论敌人撤退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李茂贞都明白,自己必须尽快赶回天兴县,与王行瑜会合,共同商讨下一步的应对策略。 “彦韬!”李茂贞当机立断,高声喊道,“你立刻率领一队精锐人马,火速赶往郿县!务必查清睦王军队的具体动向,不得有丝毫延误!” “遵命,义父!”彦韬毫不犹豫地应道,随即转身召集人马,迅速奔赴郿县。 “继侃、行约、行实!”李茂贞紧接着下令道,“你们三人继续坚守虢县,严密防守,绝不能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是,父亲!” “是,李大帅!” 两声应答几乎同时响起。 李茂贞目光如炬,扫视着眼前的众人,然后将视线落在了李继远身上,沉声道:“继远,你随我一同速速赶回治所!” 李继远闻言,应道:“是,义父!” 在交代完这些后,李茂贞不再有丝毫耽搁,他身手矫健地翻身上马,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李继远见状,也迅速跃上自己的坐骑,紧跟在李茂贞身后。 随着李茂贞的一声令下,剩余的凤翔精骑如离弦之箭一般,紧随其后,一同朝着天兴县疾驰而去。 二百八十七章 猜测 虢县到天兴县的道路上,大部分凤翔军精锐都兴高采烈,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刚刚击败了陇州军,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分到了不少的战利品,这些财富足以让他们在一段时间内尽情挥霍了。 然而并非所有士兵都如此开心。还有一部分士兵心情沉重,他们或是失去了亲朋,或是目睹了好友在战斗中牺牲。 尽管他们也分到了不少战利品,但内心的悲痛却无法用这些物质来弥补。 李茂贞并没有察觉到这部分属下的异样情绪,他仍然对睦王军队的突然撤退感到十分困惑,尽管各种迹象都表明对方确实已经撤离,但他的内心却始终无法平静。 这种不安的感觉随着离天兴县越来越近而愈发强烈,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自从与睦王军交战以来,他们始终处于下风,敌军主帅的用兵之道可谓阴险狡诈,常常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令他们防不胜防。 但眼下敌军明明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选择撤军,这实在是令人费解。 李茂贞眉头紧蹙,陷入了沉思之中。 与此同时,一直跟在队伍后方的李继远注意到了李茂贞的忧虑。 他心头一动,立刻驱马向前,与李茂贞并肩而行。 待靠近后,李继远轻声问道:“义父,你是否还在担忧敌军的动向?” 李茂贞的思绪被李继远的声音打断,他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继远,微微点头。 “确实如此,”李茂贞面色凝重地说,“敌军的举动实在太过反常。 他们连连获胜,士气正盛,况且如果杨复恭真的与他们联手,那么他们的兵力将更加强大。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没有理由不乘胜追击,反而突然撤军,这其中必定有诈。 若是我为主帅,必定会趁着士气如虹、锐不可当之际,一鼓作气地攻下虢县,并将其作为重要据点。 如此一来,我们便能随时对天兴县构成威胁。 但是面对如此有利的局势,敌军竟然选择撤退,这实在令人费解。” 李茂贞将心中的疑惑一吐为快后,眉头愈发紧皱。 一旁的李继远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说道:“义父,依我之见,敌军的人数恐怕存在很大的水分。 今日上午,我曾前往敌军营地附近查看,而后又登上虢县城墙,居高临下地观察了一番。 经过仔细观察,我发现敌军主帅选择的营地位置颇为精妙。”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站在虢县城墙上,虽然能够模糊看到营地内的大致情况,但却无法看清细节。尤其是到了夜晚,视线受阻,恐怕更是难以分辨。 继侃也曾说过,在夜晚时分,敌军的援军不断地进出,而且还喊着非常响亮的口号。 于是我就猜测,这会不会是敌军的一种疑兵之计?也许敌人数目其实一直都是那么多。 但是他们为了给虢县的守军造成巨大的压力,就故意趁着夜色把部队派出去,然后再大声呼喊口号,吸引城墙上的守军注意。 毕竟,如果他们不喊口号的话,守军肯定也很难察觉到他们的行动。 而后来敌军之所以会匆忙撤退,我估计是因为他们得知我们已经击败了陇州军,并且认为我们很快就会前来支援虢县。 他们自知无法与我们抗衡,所以才会选择在夜里悄悄地撤退。” 随着李继远不紧不慢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原本李茂贞紧皱的眉头也逐渐舒展开来。 他不仅频频点头,还对李继远的分析表示十分赞同:“继远啊,你这么一说,确实能够很好地解释为什么敌军会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突然撤退。这样一来,我心里也踏实多了。” 李继远稍稍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不过这一切也都我的猜测,具体情况如何还得等待彦韬的情报。 目前,我们还是先返回天兴县与王大帅会合。只有在确认敌军的动向之后,我们才能制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李茂贞听了李继远的话,原本紧皱的眉头完全舒展开来,嘴角也不禁泛起了一丝微笑。 他看着李继远,眼中流露出赞赏之情,说道:“继远啊,有你在我身边,真的让我省心了不少。” 对于李茂贞来说,他所收的这几个义子中,他最为看重的便是李彦韬和李继远二人。 李继鹏、李继密虽然勇猛无比,但在谋略方面却有所欠缺。他们适合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但如果让他们独自统领一军,恐怕就不太合适了。 李继徽虽然也有谋略,但心思过于深沉。 相比之下,李彦韬和李继远性格沉稳,不仅勇猛善战,更有着过人的谋略。 无论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还是担任主帅指挥作战,他们都能够胜任。 因此,李茂贞常常将这二人带在身边,期望他们能够迅速成长,早日独当一面。 在对李继远夸赞一番之后,李茂贞的脑海中开始闪现出他的几个义子们在战场上的表现。 随后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他不禁感到有些无奈和失望,叹息道:“唉,若是继侃能有你一半的沉稳,我军今日又哪会这么被动!” 李继侃见状,连忙安慰道:“义父,你也别太生气了。继侃毕竟才刚刚上战场,很多时候经验不足,判断难免会有失误。 不过,我相信经过这次的战斗,继侃一定会迅速成长起来的。” 李茂贞听了李继侃的话,明白他是在安慰自己,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 之后,李茂贞便不再说话,他的思绪渐渐飘向了其他地方。 而李继远则非常懂事地保持沉默,只是静静地跟随着李茂贞,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他们抵达天兴县城下时,已经快到申时初刻了。 李继远看到李茂贞依然心不在焉,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便轻声提醒道:“义父,天兴县到了。” 二百八十八章 背叛(1) 李继远的提醒将李茂贞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如梦初醒般地应了一声“哦”,然后猛地抬起头,直直地望向了天兴县。 天兴县仍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城门紧闭,仿佛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外界与城内隔绝开来。 静难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鲜艳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城墙上的静难军士兵站得笔直,手持兵器,眼神警惕地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李茂贞凝视着城墙上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满意之情。 他暗自感叹,自己这个小弟王行瑜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他离开之后,依然能够如此严密地防守着天兴县。 李茂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随即率领着身后的士兵,径直朝着城门走去。 来到城门前,李茂贞停下脚步,昂首挺胸,高声喊道:“我乃凤翔李茂贞,还不速速打开城门!”他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震耳欲聋。 这一声呼喊显然引起了城墙上士兵的一阵骚动,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似乎对李茂贞的到来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这种骚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李大帅稍等,我们马上打开城门!” 李茂贞回道:“好!” 之后便伫立在原地,双眼紧盯着前方紧闭的城门。 尽管在来此途中,李茂贞已经对李继远关于睦王军的猜测表示了认可,但他内心深处的不安却并未因此而消散。 相反,自从踏入天兴县的那一刻起,这种感觉反而愈发强烈起来。 这种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源于李茂贞在战场上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 凭借着这一特殊的直觉,他曾经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最终都侥幸逃脱。 当城内的守军开始移动,准备打开城门时,李茂贞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出于对自身感知的高度信任,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城墙上的守军,仔细端详起他们的一举一动。 然而经过一番审视,李茂贞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城墙上的守军们看上去确实都是邠宁地区的士兵,并没有被掉包。 正当李茂贞全神贯注地观察城墙上的守军时,城门已经在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声中缓缓开启。 紧接着,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黑面汉子率领着一队骑兵疾驰而出。 一见到李茂贞,黑面汉子原本紧绷的面庞瞬间舒展开来,露出欣喜之色,加快速度迎了上来。 李茂贞远远地看着这黑面汉子,心中的疑惑也随着他的靠近而渐渐消散。 待那黑面汉子离近,李茂贞定睛一看,来人正是王行瑜手下的头号大将——李元福。 李元福来到李茂贞面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沓之感。 他站定后,双手抱拳,向着李茂贞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朗声道:“末将李元福见过李大帅!” 李茂贞见到李元福如此恭敬,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连忙摆手道:“李将军快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 李元福闻言,咧嘴一笑,他起身之后,再次向李茂贞抱拳,恭贺道:“末将恭喜李大帅得胜归来! 我家王大帅听闻李大帅凯旋,喜不自胜,特命我前来恭迎李大帅,并在府中摆下宴席,为李大帅接风洗尘!” 李茂贞听了李元福的话,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他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哈哈,王大帅真是太客气了,我此次能够顺利归来,还得多亏了你们在后方守护。” 李元福与李茂贞嘴上客套着,心中却焦急万分,深怕时间拖久了,出现变数。 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出来,依然保持着平静和从容。他微笑着对李茂贞说道:“李大帅太客气了,静难和凤翔一直以来都关系密切,就像亲兄弟一样。 守护天兴县对我们来说,本来就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李茂贞听了李元福的话,顿时开怀大笑,他豪爽地说道:“哈哈,好!等这次战争结束,我一定会好好的感谢你们静难军!” 李元福连忙面露感激之色,说道:“多谢李大帅!你的厚爱,我们静难军一定会铭记在心!” 李茂贞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对李元福的回应。 然后他大手一挥,说道:“走吧,我们进城吧!” 李元福见状,心中一阵欣喜,但他很快就将这丝喜悦隐藏起来,不让别人察觉到。 他迅速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地坐在马背上,然后一夹马腹,率先走在前面,为李茂贞开路。 而李茂贞则紧随其后,他并没有注意到李元福那一闪而过的欣喜表情。 一旁的李继远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他暗自琢磨着李元福为何会如此高兴,但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没有再往深处去想。 天兴县的城门可以容纳五六骑同时通过。 李元福带着人率先进入城门后,紧随其后的是李茂贞和李继远。 然而就在其他的凤翔军准备鱼贯而入时,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故骤然发生。 原本守候在城门旁的静难军,竟开始迅速关闭城门。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尚未入城的凤翔军骑兵们惊愕不已,竟然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看见城门在眼前缓缓合拢,凤翔军的骑兵才回过身来,纷纷加鞭催马,想要在城门彻底关闭之前冲进城内。 只是已经晚了,城门本就不能容纳太多人通过,守卫城门的静难军还突然向他们发动了攻击,有不少骑兵被砍落马下,堵住了后面想要入城的骑兵。 趁着这个机会,静难军赶忙关上了城门。 同时城墙上的静难军士兵突然发动攻击,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射向城下的凤翔军。 刹那间,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二百八十九章 背叛(2) 凤翔军的骑兵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打得措手不及。 许多人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已经被利箭射中,人仰马翻。除了离城门较近的一小部分骑兵侥幸冲进了城中之外,大部分凤翔军都被无情地关在了城门外。 面对城墙上如蝗虫般密集的箭雨,城外的凤翔军惊恐万分。 他们拼命地调转马头,试图逃离这恐怖的箭雨攻击。 但由于事发突然,凤翔军的阵型早已被打乱,骑兵们在慌乱中相互冲撞,导致更多的人被射落马下。 一时间,战场上充斥着战马的嘶鸣声和凤翔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 而此时已经入城离城门数十米远的李茂贞和李继远等人,由于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到城门被关闭,传来惨叫声才回过神来。 李茂贞目睹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变得又惊又怒。他怎么也想不通,静难军为何会突然翻脸不认人,关上城门不说还毫无征兆地对他们发动攻击。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怒容地冲着李元福大吼道:“李元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干什么!?还不赶快让他们停止攻击!” 让李茂贞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原本对他毕恭毕敬的李元福,此刻竟然完全变了一副嘴脸。 只见李元福不仅没有听从他的命令,反而面色阴沉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带着自己的人马又离他们远了几分。 看着李元福如此决绝的举动,李茂贞心中的惊疑愈发强烈。 与李茂贞一同入城的李继远和凤翔军骑兵,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只见城门周围不知何时涌现出了大批的睦王军,人数之多令人咋舌。 这些睦王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将他们紧紧地包围起来,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李茂贞扫视四周,不由得暗暗叫苦。 忽然间一个洪亮的笑声从包围圈外传来:“哈哈,李茂贞,本王可是等了你许久了啊!”这笑声在城门口回荡,还带着一丝戏谑和嘲讽。 李茂贞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着,脑海里却在快速思考着面对着这种绝境该如何脱身。 说话之人渐渐现出身影,李茂贞也望了过去。 只见这个说话之人虽然年纪尚轻,但却英气逼人,令人不敢小觑。他身着一袭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更显得威风凛凛,引人注目。 李茂贞当然认识这个人,他就是睦王李倚。当初在僖宗身前担任护卫时,李茂贞曾与李倚有过数面之缘。 看着对方胜券在握的模样,李茂贞的目光再缓缓扫过四周,自己身边仅只有几十骑相随,而周围却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伏兵紧紧包围着。 这情形,简直就是插翅难逃! 不料李继远却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义父,让我带领兄弟们拼死一战,护你杀出重围!” 李茂贞看着李继远,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动,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指着四周如铜墙铁壁般层层包围的伏兵,沉声道:“继远,你看看这周围的情况,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杀出去吗?” 李继远顺着李茂贞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四面八方都被敌人的伏兵严密地封锁着,根本找不到一丝突破口。 他当然知道杀不出去,以他们目前的兵力和处境,想要突围简直比登天还难,只是有些场面话该说还是得说。 李继远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见李继远沉默下去,李茂贞摇了摇头,心中一阵苦涩,转头看向已经与李倚并肩而立的李元福,轻声问道:“王行瑜呢?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只是李元福却如同没有听到他的问话一般,静静地站在李倚身旁,沉默不语。 李倚见状,开口击碎了李茂贞最后一丝希望:“我军前几日攻克天兴的时候,王行瑜就已经逃回邠州了。” 虽然已经猜到可能是这个结果了, 但听到李倚说出来还是让他不可置信,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在瞬间破灭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王行瑜率领的两万大军怎么失败的,连两三日都没撑下来,而且最可恶的是城丢就丢了,为何竟然连一点消息都不传回来,这才最终导致他自投罗网。 想到这里,李茂贞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局势已无法挽回,只得长叹一声,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然后缓缓对身旁的凤翔军说道:“诸位兄弟,大势已去,我已无力回天,放下武器投降吧。” 他身旁的凤翔军都有些愕然,但还是执行了他的命令,丢下了武器。 见李茂贞已经认命,李倚也不再着急,而是仔细打量起李茂贞。 李茂贞的长相平凡无奇,若将他丢在人群之中,恐怕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恰恰就是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人,却能在群雄环绕地五代十国中留下属于自己的历史,不得不说此人的本事绝对不容小觑。 李倚开始在脑海里快速搜索起关于李茂贞的记忆。 李茂贞其人,应该分两个阶段来看。 前期来说,他可以称作是唐王朝的护国功臣。 黄巢之乱,还是郑畋手下的他,曾在龙尾陂之战中,与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以少量兵力诱敌深入,配合凤翔军击败黄巢部将尚让,斩首两万余,为长安解围立下战功,自此黄巢军从此战开始由盛转衰。 之后护卫僖宗逃亡蜀地,一路上又是忠心耿耿,在朱玫拥李煴为帝时,作为禁军中为数不多能战的将领,他带领神策军屡败追兵,最终导致王行瑜反戈一击,平定了朱玫之乱。 李昌符攻击凤翔行宫失败退守陇州后,李茂贞受命担任陇州招讨使,又数次击败陇州军,围困陇州一个月,最终致使薛知筹献城投降,李茂贞当即处死李昌符,平定凤翔。 但从李茂贞成为凤翔节度使的这一刻,身份的转变也让他心态发生了变化。 到了后期,已经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的他,见朝廷软弱可欺,屡次与王行瑜、韩建等人兵犯京阙,逼杀宰相杜让能,严重威胁了中央稳定,加速了唐王朝的灭亡。 总的来说,李茂贞是个极为矛盾之人,他是唐末五代最具代表性的藩镇之一,是那个时代藩镇割据的缩影。 他的一生是“草根逆袭”与“割据失败”的结合体:他从普通士兵成长为藩镇军阀,体现了在唐末乱世中的机遇;但因格局和战略眼光有限,最终未能实现争霸天下的目标,成为唐亡后五代十国的过渡性人物。 二百九十章 两难 李元福见李茂贞已经命令手下放下武器投降,但身旁的李倚却迟迟没有说话,不禁有些疑惑。 他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大王,李茂贞已经投降了。” 李倚此时正沉浸在对李茂贞的记忆搜索中,听到李元福的提醒,他才回过神来。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在开口回应李茂贞之前,他突然感到有些为难。 李茂贞有勇有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对于目前缺兵少将的李倚来说,如果能够将李茂贞收归麾下,无疑会成为他的一大助力。 然而李茂贞这个人显然不是那种甘心久居人下的角色。而李倚自己也并非那种具有天命之人,能够轻易地让所有人都死心塌地地跟随自己。 如果李茂贞在他的麾下逐渐发展壮大,羽翼渐丰,到时候恐怕李倚自己也未必能够镇得住他。 这让李倚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但就这样将他处死,李倚内心深处却又有些难以割舍。 毕竟如今他身边能够真正派上用场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论起有勇有谋的全能型人才,也就只有高仁厚一人而已,至于曹延,目前顶多只能算是半个。 而与他未来即将面对的那些强大对手相比,如李克用、朱温等,哪一个不是麾下人才济济? 且不说这些遥远的人物,单就近几年他即将直接交锋的王建而言,尽管现在的王建仅仅只是一州的刺史,但他的手下同样不乏众多可用之才。 正因如此,当李茂贞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时,李倚自然会感到有些心动。 只是他的犹豫不决却让李茂贞心中愈发忐忑不安。 对他来说,好不容易才能当上大帅,还没享受过几天荣华富贵,他又怎会甘心如此轻易地断送自己的性命呢? 因此为了活命,他可以豁出去一切,只要能活下去,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于是,李茂贞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开口说道:“大王,罪臣茂贞实在是被那些奸诈小人所蛊惑,才会狂妄到企图以凤翔的兵力来与大王的雄师相对抗! 所幸大王英明神武,一举击溃了茂贞,这才让茂贞幡然醒悟过来。在此,茂贞衷心地恳请大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够戴罪立功,以赎前罪!” 原本还在犹豫的李倚,听到李茂贞提出“戴罪立功”的说法后,心中不禁一动,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要如何个戴罪立功之法?” 李茂贞见状,知道自己的话引起了李倚的兴趣,于是连忙回答道:“罪臣愿倾尽全力,协助大王收复凤翔。” 李倚听完,心中暗自琢磨起来。他觉得李茂贞的提议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如果由李茂贞来出面,岐州剩下的几县也不需要通过武力去攻取了,大军一到便会望风而降,会减少许多攻城的损失。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李倚终于拿定了主意。 他决定先将李茂贞带在身边,观察他的表现,等收复凤翔之后再做定夺。 如果李茂贞真能在收服凤翔中立下大功,或许可以考虑留他一命,给他一个效忠的机会;但若是他有任何不轨之心,自己也绝不手软。 想到这里,李倚稍稍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道:“李茂贞,本来移镇诏书下达都已经半月有余了,你不仅拒不接受,还挟持凤翔军民,妄图以武力对抗朝廷。 如此行径,已经是犯了谋逆之罪!按照我朝律例,本王完全可以直接将你处死。” 李茂贞听到这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刚想开口辩解,却被李倚挥手打断:“好了,你不必多言。本王念在你今日能主动认罪,且认错态度还算不错,所以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只要你在接下来的战事中表现出色,为本王立下汗马功劳,本王便可以向圣上求情,放你一条生路。” 李茂贞闻言,心中一喜,连忙跪地谢恩,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地说道:“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他深知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若不能抓住,恐怕性命难保。 因此,他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得发红了。 李茂贞身旁的李继远和凤翔军众人仿佛都被他此刻的举动惊呆了,他们面面相觑,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帅竟然会如此失态。 李继远的心中开始暗暗盘算起来,李茂贞如今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权势,或许是时候为自己另谋出路了。 而眼前的睦王李倚,看起来英气逼人,或许是一个不错的投靠对象。 李继远一边暗自思索着,一边偷偷地抬头瞄了一眼李倚。只见李倚一脸冷峻,对于李茂贞的卑微姿态似乎并不买账。 李倚确实不买账,他看着李茂贞那副谄媚的样子,不禁眉头微皱,心中有些失望,对他的评价又低了几分。 李茂贞好歹是一镇大帅,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竟然能够如此卑躬屈膝,实在是令人不齿。 想到这里,李倚原本想要收服李茂贞的念头顿时淡了许多。 他面无表情地对李茂贞说道:“好了,你起来吧。现在就是考验你表现的时候了,外面还有你的凤翔军,你去让他们放下武器投降。” 李茂贞一听,犹如得到大赦一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唯唯诺诺地应道:“遵命,罪臣这就去命令他们投降!”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快步离去,仿佛生怕李倚会改变主意似的。 二百九十一章 杀心 被关在城外的凤翔军在撤出安全距离后,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去。 他们的心中依然牵挂着被困在城内的李茂贞,渴望能够将他解救出来。 只是天兴城戒备森严,守军严阵以待,他们又没有攻城武器,想要攻入城池简直比登天还难。 面对如此艰难的局面,这些凤翔军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明白强行攻城只会让自己白白送死。 于是,他们只能在城下不远处的安全距离徘徊,焦急地等待着机会。 而凤翔军中几位级别稍高的将领临时聚集在一起,开始商议如何解救李茂贞。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各种可能的方案,却始终没有一个完美的计划。 正当众人苦思冥想之际,城墙上传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张忠政、娄宗古、陈志宽、王泽交、苗衡何在?” 这突如其来的呼喊,让被点到名字的几位将领猛地一怔。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好一会儿,苗衡才迟疑地开口道:“听着怎么像是大帅的声音?” 张忠政点了点头,他对大帅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众人心中充满了疑惑,一时间谁也不敢轻易上前查看。 “要不前去看上一眼?”陈志宽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他的提议一出,几个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城墙之上那个声音突然再次传来。 “我是李茂贞!你们几人还不速速到城下来!” 这声音带着些许怒气,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让人不禁心生畏惧。 听到李茂贞的呵斥,几人不敢再有丝毫犹豫,急忙翻身上马带领着部下朝着城下奔去。 当他们快要接近城墙时,他们才抬头望向城上,只见大帅李茂贞正站在城墙上,脸带怒意正直直地盯着他们。 几人心中一紧,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几分,甚至连可能会被守军攻击的危险都顾不上了。 经过一番狂奔后,他们抵达了城下。 五人赶忙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然后面向城墙,恭敬地行礼道:“见过大帅!” 他们身后的士兵如同五人一样翻身下马,齐声喊道:“大帅!” 城墙上的李茂贞见状,脸上的怒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了站在身旁的李倚。 看着城下整齐划一的凤翔军,李倚的脸上闪过一丝杀机,但很快就隐藏了起来,点点头,随后命令道:“让他们放下武器投降吧!” 李茂贞连忙点头应道:“好的,大王!我这就立刻下令。” 他随即转身,目光投向城下,对着五人高声道:“茂贞受奸人蛊惑,不但拒不服从移镇诏书,反而兴兵对抗朝廷,如今大王王师已至,茂贞方才醒悟。 现今你们的家中老幼,尚待奉养;关西山河,仍需要你们去守卫。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牺牲,还请诸位兄弟放下兵戈,大王自不会为难你们。” 城下凤翔军听到李茂贞的话,先是惊愕,愣了一会。 随后以张忠政为首的五位将领悲从心来,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向着李茂贞磕了三个头,泣声道:“大帅仁德!” 身后的凤翔军也有样学样,磕完头后泣声道:“大帅仁德!” 在磕完头后,他们便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听从了李茂贞的命令,纷纷扔下了身上的武器,然后缓缓走到一旁,静静地等待着发落。 李倚站在城墙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幕,他的眼中闪烁着丝丝寒意,心中对李茂贞的杀意更甚,原本还抱有一丝收服李茂贞的想法此刻彻底消失。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李茂贞对于这支军队的掌控力竟然已经达到了如此惊人的程度,而且到了这种时候他还不忘收买人心。 这样的人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埋在自己身边迟早有一天会爆炸,此人断不可留,只等岐州一平定便立马秘密处死。 打定了主意后,李倚不动声色,脸上笑容更甚。 而李茂贞也没有想到,本意是想给李倚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和价值,却不成想这次举动竟成了自己的催命符,若他知道,定会后悔万分。 待到所有的凤翔军都缴械完毕之后,李倚这才笑着拍了拍李茂贞的肩膀,夸奖道:“茂贞,你真是带兵有方,爱兵如子啊,有你这样的人才,真是我大唐之幸啊。 想必由你出面,凤翔的叛乱很快就能平定了,届时,我定会向圣上禀明你的功绩。” 见李倚对自己如此亲切,李茂贞受宠若惊,赶忙拍着胸脯保证道:“多谢大王!茂贞必定全力协助大王安抚凤翔!” 随后又提议道:“大王,可由我先写几封亲笔劝降信,交往岐州各县,到时候王师一至,便可轻而易举的拿下县城了。” 面对李茂贞如此卖力的表现,李倚自然不会吝啬夸奖,:“好啊!茂贞,就按你说的去办,越早越平稳的平定凤翔,你的功劳就越大!本王在圣上面前也可以帮你多说好话!” 李茂贞欣喜若狂,赶忙向着李倚行了个大礼,:“多谢大王!” 李倚笑着扶起了他,回应道:“好了,茂贞,不必多礼,你先回府去写亲笔信去吧。” 李茂贞也是不断点头,:“好的,大王,我这就回去!” 说完转身向着城墙下走去,一队士兵立马走上前去,跟在了李茂贞身旁,一同朝着节度使府衙的方向走去。 李倚挥了挥手,示意曹大猛过来。 “大猛,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是带人时时刻刻跟在李茂贞身边,暂时不许他与任何人接触,明白了吗?” 曹大猛神色郑重,领命道:“遵命,大王!” 二百九十二章 符道昭 城内的士兵等到所有的凤翔军放下武器站到一旁后,这才在曹延和陈二牛的带领下,出了城门。 他们迅速将那些投降的凤翔军包围起来,并将他们开始分批押入城内。 至于这些凤翔军的战马和武器,则全部被收缴起来,妥善保管。 李倚并没有离开,站在城墙上观看着这些被押解入城的凤翔军,脑海里在思索着如何处理他们。 这些人都是跟随李茂贞征战多年的精锐部队,直接遣散未免太过可惜了,但以他们对李茂贞的忠诚度,要想收为己用也需要费一番功夫。 正在李倚思考着这些凤翔军的问题时,一直跟在李倚身边没有开口的李元福突然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大王,就这样放了李茂贞吗?” 李倚闻言,停止了思考,转过身看着李元福,饶有兴趣的问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李元福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心中权衡了一下利弊,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狠辣之色,压低声音说道:“依末将看,大王应该直接杀掉李茂贞!” 他的话语让李倚越发好奇了,自己想杀掉李茂贞是因为他未来会对自己造成威胁,李元福跟李茂贞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且又没有直接冲突,为何会想杀掉他呢? 见李倚沉默没有回话,李元福见状连忙解释道:“大王,李茂贞此人绝非善类。他非常隐忍,且擅长收买人心。 若是现在放他一马,只怕日后让他缓过神来,以他在凤翔军中的威望,只需振臂一呼,轻而易举就能拉起一支颇具战斗力的部队。 如此一来,恐怕对大王日后在凤翔的统治会极为不利啊!” 说完后,李元福便期待的看着李倚,等待着他的答复。 之所以撺掇李倚杀掉李茂贞,也是因为李茂贞此人睚眦必报。 自己今日背叛了他,等李茂贞缓过来以后,恐怕第一个就要拿自己开刀,李元福也清楚自己的本事,若是对付王行瑜还绰绰有余,但要是跟李茂贞交手那还是差得远了。 李倚虽不知道李元福心中所想,但他早已经打定了主意,李茂贞肯定得杀,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且还不能死在凤翔,要不然想要收服这些凤翔悍卒就没那么容易了。 于是不紧不慢地说道:“李元福啊,本王之前就已经说过了,不会杀他。你难道还想让本王背负一个不守信义的恶名吗?” 李元福闻言,心中一紧,赶忙回道:“末将绝无此意,还望大王恕罪!” 李倚见状,摆了摆手,说道:“罢了,本王知道你也是为了本王好,所以这次就不责怪你了。不过,此事日后切不可再提。” “是,大王!”李元福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得应道。 “好了,李元福,抓住李茂贞你此次立了大功,本王自会替你请赏,至于你想要的静难节帅之位,本王也会替你去争取。”李倚适时的安抚了一句,现在还用得上此人,当然不能让他心生怨言。 果然此话一出,李元福心中的一丝不满顿时消散,兴奋道:“多谢大王!” 李倚点点头,没有回他,继续看着正在被押解入城的凤翔军。 “报!大王,凤翔军李继远求见!” “哦?让他上来吧!”李倚略一思索,便回道。 “是,大王!”亲兵匆匆赶了下去,不多时带着一个壮汉走了过来,此人一见到李倚,就赶忙跪地道:“李继远见过大王!” 看见此人,李倚这才想起此人是谁。 符道昭是他的本名,淮西人,《旧五代史》记载他性强敏,有武略。秦宗权用为心膂,使监督诸军。后为骑将,尤能布阵,勇闻于时。 不过这个人毫无操守可言。当秦宗权势渐微之时,他毫不犹豫地背弃了秦宗权,经过一番周折后转而投奔了李茂贞。 李茂贞对他甚是喜爱,不仅将他收为义子,还赐予他一个新的名字——李继远。 好景不长,在后来李茂贞与朱温的交战中,李继远率领的军队遭遇惨败,被梁军打得溃不成军。 面对如此困境,李继远毫无骨气地选择了投降朱温,并恢复了自己原来的名字——符道昭。 朱温听闻符道昭勇猛善战,对他颇为信任。尽管如此,符道昭在梁军中并未立下多少显赫战功。 最终,在与晋军的一场战斗中,符道昭不幸战败,命丧黄泉。 李倚心中暗自思忖,对于李继远此番前来拜见自己的目的,他已然心中有数。 恰巧此时,李倚正为手下人手不足而发愁,而李继远虽然算不上五代时期的名将,但用来镇守城池、充当辅助角色倒也足够。 况且,像李继远这样的墙头草,只要自己实力强大,他自然不敢轻易背叛。 想到此处,李倚面带微笑,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了李继远,和颜悦色地说道:“继远啊,快快请起! 本王对你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继远听到李倚的话,心中既惊讶又惶恐,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声竟然已经传到了李倚的耳中。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真没想到我这点薄名,竟然能被大王知晓,这实在让我感到十分惭愧!” 李倚见状,连忙宽慰道:“哈哈,继远,你可别这么说。你在蔡州军中的勇武之名,那可是众人皆知啊!怎么能说是薄名呢?” 他的笑声爽朗而豪迈,让李继远不禁感到一阵亲切。 李继远听了李倚的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他感慨地说道:“大王如此夸赞,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 接着,他一脸郑重地说道:“如果大王不嫌弃我的话,我愿意为大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死无辞也!” 李倚轻轻地握住李继远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若是能得到继远你的相助,那我军就如同猛虎加之羽翼一般! 本王高兴都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嫌弃你呢?” 李继远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跪地谢恩道:“多谢大王!承蒙大王如此厚爱,继远定当竭尽全力,以报大王的知遇之恩!哪怕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李倚见状,哈哈大笑起来,他扶起李继远,说道:“哈哈,好!从今天起,你就恢复你的本名——符道昭吧!” 符道昭感激涕零,再次跪地谢恩道:“是,大王!” 二百九十三章 自立 而随着李茂贞及其手下最为精锐的部队投降,岐州的局势已经逐渐明朗起来,夺取剩下的五县也仅仅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在李茂贞主动写下劝降信后,李倚迅速安排使者连夜将这些劝降信分别送往仍然在李茂贞派系掌控之下的五县。 第二天清晨,在留下高仁厚负责守城之后,李倚便与曹延等人一同带着李茂贞,以及五千名士兵,朝着虢县进发。 此时此刻,虢县县衙内一片愁云惨雾。李继侃面色苍白如纸,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手中紧紧握着从天兴县送来的李茂贞亲笔劝降信,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父亲怎么可能被俘了呢?” 虢县县令高元堨站在一旁,看着六神无主的李继侃,心中不禁暗暗摇头叹息。他心想,大帅李茂贞如此有本事,怎么他的儿子却如此无能? 但李茂贞对高元堨有知遇之恩,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管,所以他决定要想办法营救李茂贞。 “亚帅,大帅现在受人胁迫,才写下了劝降信,如今肯定已经传到了各个县城,当务之急我们先要稳定军心,然后再想办法营救大帅。” 但高元堨并不清楚的是这是李茂贞主动写的劝降信,还以为对方是受敌军胁迫。 李继侃回过神来,他的目光落在高元堨身上,露出一丝苦笑:“高明府,父亲已经在敌人手上,我们又该怎么营救呢?” 高元堨分析道:“敌军劫持大帅,无非就是想逼迫我们‘为保节帅而投降’。如果我们能够立亚帅你为凤翔新的主人,并对外明确表示‘大帅已经不再是凤翔的主人’,那么敌军的要挟自然就会失去作用。”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就像当年郑国大夫公孙申建议立髡顽为君,让晋国知道‘郑成公已经无关紧要’,最终晋国不得不释放郑成公一样。” 李继侃听了高元堨的话,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其中的可行性。 这时,刘雄山眼珠一转,心中顿时有了主意,他急忙上前劝谏道:“亚帅,高明府所言甚是啊!如今我们仍有五个县掌握在手中,并且还有数万大军,只要能够稳定下来军心,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啊!” 高元堨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刘雄山一眼,并没有接他的话。对于这个只会阿谀奉承的刘雄山,高元堨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感。 李继侃心念一动,但仍然有些犹豫不决,:“如果父亲事后责怪下来,那该如何是好?” 高元堨见状,连忙宽慰道:“亚帅不必担心,我们并不是要取代大帅的位置,而是要‘代行节帅权’!等大帅回来之后,你再将节帅之位交还给他。” 他接着解释道:“就像当年周公辅佐成王一样,周公‘摄行朝政’,目的是为了守护周朝,而绝非篡位。 如今我们立亚帅你,同样也是为了替大帅守住希望。否则,如果岐州全部沦陷,大帅就算回来了,也没有土地可以坚守了啊!” 尽管高元堨说得头头是道,李继侃还是显得有些举棋不定。 高元堨见状,心中不禁暗暗叹息一声,然后脸色一沉,厉声道:“若是亚帅你不愿意这样做,那就按照大帅信中的吩咐,等敌军一到,你就直接开城投降,去做敌军的阶下囚吧!” 刘雄山心中更是焦急万分,好不容易才当上了兵马使,他可不想这么快就放弃这个职位。 相比之下,怂恿李继侃自立为帅肯定是一个更为明智的选择。 这样一来,自己作为李继侃的亲信,地位必然会随之提升,可谓是水涨船高。 于是,刘雄山赶忙劝说道:“亚帅啊,不要再犹豫不决了!还是听从高明府的建议吧,若再拖延下去,恐怕众人的心都会散掉啊!” 李继侃闻言,将目光投向了房间中一直沉默不语的王行约和王行实二人,开口问道:“王都头,王司马,你们对此事有何看法?” 王行约对李继侃的问话恍若未闻,他的心中仍然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情绪。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兄长竟然会如此轻易地抛弃他们,独自返回邠州。 一旁的王行实见状,不禁苦笑一声,语气中透露出些许心灰意冷:“亚帅,我们就不参与这件事了。 兄长既然已经独自返回邠州,那我们也打算趁着敌军尚未抵达之际,赶紧离开这里,回到邠州去。” 李继侃听后,心中不禁有些失望。他原本还期望能从王家兄弟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建议,却未曾料到两人竟然准备离开了。 听到王家兄弟要走,高元堨不淡定了起来。 虢县的守军总数不过才区区六千人,而静难军就占据了将近一半的兵力。 如果王家兄弟这一走,虢县的防守力量将会变得异常薄弱。到那个时候,敌军恐怕都无需用大帅来威胁开城门了,直接发动强攻,虢县都会轻而易举地被攻下。 “王都头,王司马,你们现在选择离开,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高元堨一脸凝重地说道。 王行实听闻此言,不禁心生好奇,连忙追问道:“哦?高明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元堨深吸一口气,缓缓解释道:“且先不论你们在归途中是否会遭遇敌军的截击,单说你们真的回到邠州之后,王大帅又该如何自处呢? 世人肯定会纷纷指责王大帅背弃盟友,甚至还会嘲笑他抛弃自家兄弟,独自逃命。 如此一来,王大帅的威信必将荡然无存,他手下的那些人又怎么还会信服他?恐怕到时候,不仅邠州会陷入危机,就连王家也难以幸免!” 说到这里,高元堨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又继续说道:“从大局出发,你们二人能够留在凤翔并且助我们救出大帅,那么世人就会认为王大帅只是暂时遭遇了挫折,需要回到邠州去补充实力。 这样一来,自然就不会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更不会有人去诟病他了。” 王行实沉默不语,心中暗自思忖着。 无论如何,王行瑜毕竟是他们的兄长,虽然这次的事情他做得确实有些不地道,但出于对王家的考虑,王行实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像高元堨所说的那样,以大局为重。 王行约却与他的想法截然不同。 王行约是个性格暴躁的人,他无法忍受兄长如此对待他们,当下便怒不可遏地吼道:“他都已经不顾及我们了,我们为何还要去顾及他的面子?这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王行实连忙劝阻道:“阿兄,高明府说得有道理。为了我们王家的利益,我们必须留在这里协助亚帅!” 王行约瞪大眼睛,满脸怒容地看着王行实,似乎对他的话感到十分不满。 但当他看到自己三弟那坚定的眼神时,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听你的吧。” 高元堨见状,心中大喜过望。有了王家兄弟的支持,守住虢县的难度无疑会大大降低,只要能守住虢县,再联络上其他尚未投降的县城,以新帅的名义将他们组织起来,未必不能击败敌军救回李茂贞。 李继侃见王家兄弟都已经应允,便也不再迟疑,果断地点头道:“好,高明府,就照你所说的去办吧!” 二百九十四章 突变 在成功说服李继侃自立之后,高元堨明白时间紧迫,容不得丝毫耽搁。他立刻行动起来,首先要做的便是将这个重要的消息传达给虢县的军民们。 虢县的普通百姓们听闻这个消息后,反应相对平静。 对他们而言,谁来担任大帅并不是至关重要的事情,只要能够继续生存下去,他们便不会轻易反抗。 毕竟在这个动荡的时代里,生活本就充满了不确定性,他们早已习惯了随波逐流。 但是在凤翔军中却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这些士兵之所以愿意为李茂贞卖命,不仅仅是因为他有能力,更重要的是他对待普通士卒非常友善。 相比之下,李继侃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毫无个人魅力可言。 因此,凤翔军对他的自立之举自然心生不满。 面对这一局面,高元堨早有预料。他迅速采取措施,借助王行约和王行实所率领的静难军来稳定局势。 在果断地处死了几十个最为嚣张的闹事者之后,这场骚动总算被平息下来。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最终的目的还是得以实现。 紧接着,在高元堨的建议下,李继侃亲自写下了数封亲笔信。这些信件详细阐述了他决定自立的原因和目标,随后派遣信使分别送往了其余四县以及京城。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便是耐心等待其余几县的回信,以及守住睦王军的进攻。 午时过后,李倚率领着五千大军,缓缓地抵达了虢县城下。 李倚远远望去,只见虢县城门紧闭,城墙上代表着李茂贞的旗帜,依然高悬在城头,迎风猎猎作响,似乎在向他们示威。 而虢县的守军,更是如临大敌一般,紧紧地盯着城下的李倚大军,手中的武器闪烁着寒光,气氛异常紧张。 李倚见状,心中不禁一沉,但他并没有惊慌失措。 他果断地命令大军停止前进,并挥手示意将李茂贞带上来。 不一会儿,李茂贞被带到了李倚面前。虽然他的铠甲已被卸去,但身上穿着的,依然是那件代表他身份的紫色常服。 李茂贞来到李倚身边后,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口中说道:“见过大王!” 李倚微微点头,然后漫不经心地指着虢县,对李茂贞说道:“茂贞,看来你的话已经不怎么管用了啊。 这信件已经送到,可这虢县不但没有打开城门,反而如临大敌,你去问问城中是否发生了什么变故吧。” 李茂贞定睛看去,顺着李倚手指的方向,他果然看到城门紧闭,不仅如此,城墙上还布满了士兵,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这一景象让李茂贞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辛辛苦苦所做的一切,无非就是为了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只要能够活下去,他就有机会卷土重来,东山再起。 可是虢县的守军竟然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不仅不听从他的命令,反而摆出这样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这岂不是要将他逼入绝境,置他于死地吗? 李茂贞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对李倚说道:“大王,待我前去向他们喊话,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李倚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下令让一大队士兵跟随李茂贞一同前往城门下。 当李茂贞来到城门不远处时,城墙上顿时骚动起来。 李继侃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心中不禁有些发毛。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由自主地悄悄地向后退了几步,生怕引起父亲的注意。 高元堨则仔细观察着李茂贞的行动,暗自思考着若李茂贞再近前一些,派出一队骑兵是否能够将他救出来。 但可惜的是敌军非常狡猾,上百名士兵把李茂贞紧紧围在中间,同时在弓箭的安全距离外就停止了前进。 另外高元堨注意到敌军阵中已经有数千骑兵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只怕自己这边一出城便会向城门冲杀过来。 面对着这种情况,高元堨最终只能摇了摇头放弃了抢人的想法。 此时李茂贞已经停下脚步,阴沉着脸,冲着城墙上高声喊道:“李继侃呢?让他出来跟我说话!” 高元堨转身看向李继侃,看着他那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样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个李继侃,实在是太过无能,完全无法担当重任。 面对这样的情况,高元堨无奈地摇了摇头,心知肚明只能由自己亲自出马,去向李茂贞回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挺直了身子,对着李茂贞说道:“大帅身体略有不适,故而不方便出来,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好。” 只不过他的话音未落,李茂贞的怒火却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瞬间爆发了出来。 只见李茂贞瞪大了眼睛,满脸怒容地冲着高元堨吼道:“高元堨,你喊谁大帅?!” 面对李茂贞的质问,高元堨并没有丝毫的退缩。他冷静地看着李茂贞,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当然是凤翔的大帅。” 李茂贞听到这句话,更是气愤异常。他强压住怒气道:“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的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才是凤翔的大帅,李继侃算什么大帅?!” 高元堨淡定的回道:“原凤翔节帅李茂贞已经在与敌军作战中被俘,为了凤翔的未来,凤翔军民已经重新拥立了新的大帅!” 二百九十五章 改道 高元堨语出惊人的话语让李茂贞终于忍无可忍了,破口大骂道:“混账!高元堨,你不过是一介田舍佣奴罢了。 若不是我当年对你的提拔,你能有今天的地位,能当上虢县的县令吗?如今你竟然如此忘恩负义!” 高元堨心中虽然感到一阵愧疚,但为了达到目的,他还是强忍着这种情绪,面色冷峻地回应道:“原大帅的恩情,我自然是铭记在心的。 待到日后有合适的机会,我定会加倍奉还。 只是,如今两军正在交战,你我既然各为其主,那么在这战场上,还是不要谈论这些个人恩怨为好。” 说完这句话后,高元堨在心中默念,大帅,下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凤翔和为了你,希望你能够体会到我的良苦用心。 李茂贞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再理会高元堨,而是将目光转向城墙上方的凤翔军士兵,眼神冷漠而凌厉。 被李茂贞的目光扫过,那些凤翔军士兵都感到一阵心虚,他们惭愧地低下头,不敢与李茂贞对视。 他们看着身旁的王家兄弟和静难军,再回想起早上那些被斩首的兄弟们,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犹豫。 最终,他们都选择了沉默,不敢回应李茂贞的眼光。 李茂贞毕竟才刚刚担任凤翔节帅不久,尽管他对这些士兵们一直都非常好,但要想在短时间内让他们毫不犹豫地为自己舍弃生命,显然还是有些困难的。 看着自己的士兵都如此怯懦,李茂贞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他的表情不断地变化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好!你们都很好!” 这句话虽然简短,却蕴含着无尽的失望和愤怒。 面对李茂贞的怒斥,高元堨却显得异常冷静。 只见他挥了挥手,冷漠地说道:“大帅有令,若敌军还不撤退,立刻放箭!” 城墙之上的凤翔军听到高元堨的命令,都不禁面面相觑,有些迟疑地看向李继侃,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 而静难军则没有这么多顾虑,他们迅速举起了手中的弓箭,毫不犹豫地瞄准了城下的敌军。 李茂贞眼见城墙上的高元堨来真的,心中也不禁有些慌乱。 他瞪大眼睛,怒视着高元堨,放了一句狠话:“李继侃,你这个逆子!你如此大逆不道,违背我的命令,小心天打雷劈!” 说完,李茂贞便转身匆匆离去,灰溜溜地赶回了李倚的阵中。看着李茂贞渐行渐远的背影,李继侃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回到阵中后,李茂贞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当时他可是拍着胸脯保证的,只是刚出师就被自己的儿子打了脸。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倚的脸色,只见李倚面色如常,脸上并没有不满的表情,这让他松了口气。 李茂贞惭愧地低下头,轻声说道:“大王,我……” 李倚心中略感诧异,他确实没有料到,凤翔军中竟然会效仿春秋时期的做法,另立新帅。 只是李继侃的威望足以撑起这样一个局面吗?李茂贞的那些义子们又会心甘情愿地听从李继侃的命令呢? 此外,李倚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另立新帅之人的真正目的,恐怕也是为了让自己认为李茂贞已无用处。 不过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此人还天真地指望自己会像春秋时期那样,将李茂贞放回?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出这个主意的人还真是愚蠢至极。 不过,李倚也并未将这些放在心上,他宽慰道:“无妨,茂贞,此事错不在你。既然虢县不愿投降,那我们便先前往其他地方。” 李茂贞没想到李倚这么好说话,心中稍安,赶忙谢恩道:“多谢大王!” 李倚没有回应他,回头转身向着大军下令道:“马上出发!在天黑之前赶到宝鸡!” 大军马上行动起来,片刻后便已收拾妥当,在虢县守军的注视下,慢慢离开了虢县。 城墙上的高元堨,凝视着渐行渐远的敌军,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敌军主帅今日的表现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竟然毫不留恋的直接走了。 这让他不由得暗自思忖,事情是否真会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发展呢? 离开虢县以后,李倚率领大军马不停蹄的向着宝鸡县赶去,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宝鸡城。 就在下午刚刚丢尽脸面的李茂贞,正琢磨着该如何在李倚面前挽回一些颜面、好好表现一番的时候,宝鸡的城门却早就已经打开。 只见宝鸡县令领着城中所有大大小小的官员们,早已毕恭毕敬地守候在城门口多时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李茂贞顿时觉得有些尴尬和难堪。 一旁的李倚见状不由得夸赞道:“茂贞啊,看来虢县的情况只是个例外罢了,你在岐州的威望还是相当高的嘛!你看你的劝降信一到,他们就马上执行了。” 李茂贞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自然的笑容,讪讪一笑道:“大王过誉了,并非是我李茂贞的话管用,而是大王兵锋所指,他们害怕才会出城投降。” 听着李茂贞的马屁,李倚哈哈大笑。 而李茂贞心中却在暗自思忖着。 其实,他内心深处存在着一种矛盾的心理。 一方面,他希望自己领地内的这些守军们能够有骨气一些,就像下午的虢县那样。不管怎样也不能像现在的宝鸡这样,敌人一到便轻易地投降了,完全没有丝毫的抵抗之意。 可另一方面,他又暗自期望着自己的话语在岐州能够如同圣旨一般,只要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必须毫不犹豫地坚决执行。 在这种矛盾的心理纠结中,李茂贞眼睁睁地看着李倚欣然接受了宝鸡县令呈上的降书,并率领众人进驻了城中。 在简单休整了一晚后,李倚为了表现对李元福的信任,只留下了李元福及他的静难军守卫宝鸡,然后带着剩下的人赶往郿县与大部队会合。 至于虢县的凤翔军,李倚暂时没有去管他们,只是叮嘱李元福多多注意。 二百九十六章 谋划 岐阳县。 李继密、李继徽和李继鹏三人齐聚一堂,他们都收到了李茂贞的亲笔信,大惊失色之下在李继密的邀请下都赶到了岐山商量对策。 “继徽,继密,想必你们都看了义父的亲笔信了吧?”李继密坐在座位上,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一脸忧虑地开口说道。 李继徽的脸色同样凝重,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回应道:“已经看了。” 随后,他转头望向李继鹏,语气急切地问道:“继鹏,你离天兴县最近,可有打探到什么消息?” 李继鹏重重地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无奈,他回答道:“我的人已经去打探过了,天兴县确实已经沦陷了。” “这怎么可能?”李继徽失声叫道,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这睦王的军队难道是飞过去的吗? 前几日还一切正常,怎么突然天兴县就被攻陷了?要知道城中可是有着两万静难军啊!” “哼,静难军什么水平,难道你不知道吗?”李继鹏冷哼一声,面露不屑之色,“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能有什么战斗力?” 李继徽满脸苦涩地笑着说道:“就算他们再不济,也不至于如此之快就丢城吧。 毕竟就算是两万头猪摆在那里让睦王军去抓捕,那也得花费他们一些时间啊!” 就在李继徽和李继鹏还在争论天兴县究竟是如何失守的时候,一旁的李继密心中却有些不悦。 因为他今天邀请这两个人过来,可不是为了讨论这个问题的。 所以,李继密赶紧插话道:“好了,现在不是讨论天兴县为何会失守的时候,我们还是赶紧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李继徽却显得有些无所谓,他淡淡地回应道:“能怎么办?义父不是已经来信了吗?信上说让我们直接开城投降,然后听从他的命令行事就可以了。” 听到李继徽的这番话,李继密的眉头不由得又紧紧地皱了起来。 紧接着,他将目光投向了李继鹏,却发现李继鹏也是一脸不甘地看着自己。 李继密心念一动,他突然意识到,李继徽从小就被李茂贞收为养子,对李茂贞自然是言听计从。 而他们二人跟随李茂贞的时间不如李继徽那么久,对李茂贞的感情自然也没有那么深厚。 如今眼见李茂贞已然兵败被俘,两人自然也得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前途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微微点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沉默片刻后,还是李继密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氛围,他轻声说道:“继徽说得对,既然义父都已经发话让我二人开城投降,那我们就各自回去着手准备投降的事宜吧!” 李继徽对此表示赞同,他点了点头,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似乎是准备离开房间。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突然注意到李继鹏竟然还稳稳地坐在那里,丝毫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李继徽不禁感到有些诧异,他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李继鹏,开口问道:“继鹏,你怎么还不走?” 李继鹏似乎被李继徽的问题吓了一跳,他连忙装出一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的模样,解释道:“哦,我刚才突然想起有一件事情要跟继密说一下,所以可能会稍微晚一点再出发。 不过没关系,我的太和关离岐阳比较近,不用太着急。” 李继徽听了李继鹏的解释,也没有过多怀疑,他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出了房间,留下李继鹏和李继密继续在房间里交谈。 待他走后,两人松了口气。约摸等了片刻钟,李继鹏才打破沉默问道:“继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继密沉思片刻后答道:“开城投降肯定是不可能的,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以我们现有的这点兵力,要想抵挡住敌人的进攻也不现实。 与其和李茂贞一起成为阶下囚,受尽屈辱,倒不如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离开凤翔,另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李继鹏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表示赞同:“你说得有道理。那去哪里合适?” 李继密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考虑,只见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武定镇!” “武定?”李继鹏面露疑惑之色,“为什么要去那里?” 李继密微微一笑,解释道:“朝廷之前不是命令李茂贞移镇去武定吗?可他一直拖延着不肯去,导致武定镇至今都处于没有节帅、也没有留后的状态。 既然如此,我们与其去依附他人,看人脸色行事,还不如索性自己去占据武定,自立为帅!”李继密语出惊人的道。 在朝廷筹备讨伐李茂贞之际,李继密却早已未雨绸缪,开始筹划失败后的退路。 经过一番考虑,李继密将目光投向了武定。 多方打探后,他了解到此次朝廷重新将李茂贞调回武定,由于李茂贞并未赴任,武定目前仅有朝廷委派的一名刺史代为管理,其实力相对较弱。 只是由于前方战局尚未明朗,李继密暂时按捺住了这一念头。直到他收到李茂贞的劝降信,这封信犹如一把火,再次点燃了他对武定的渴望。 于是,李继密毫不犹豫地派遣使者,将李继鹏和李继徽请来共商大计,其目的无非是想试探一下他们对此事的态度。 李继鹏对于李继密的邀请并未表现出太多惊讶,他在听完李继密的陈述后,陷入了沉思。李继密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仔细斟酌。 过了好一会儿,李继鹏终于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郑重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心中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好!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与其做别人的小弟,不如自己做主!我跟你去武定!” 李继密听到这句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狂喜。 他猛地站起身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声音也有些发颤地说道:“太好了,继鹏!你立刻回去准备一下,然后带领人马赶到岐阳来与我会合。只要你一到,我们马上就出发!” 李继鹏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冲着李继密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对方的意思。 紧接着,他转身匆匆离去,迫不及待地赶回太和关做准备去了。 二百九十七章 末路 虢县的高元堨这几日可谓是如坐针毡,内心备受煎熬。 他对自己当初劝说李继侃自立的决定懊悔不已。 他派出去的信使带回的消息没一个好消息,全都是让他绝望的消息。 岐山县的李继徽不仅没有响应李继侃的自立之举,反而将虢县派去的信使斩首示众,并将其首级送回虢县,以此来表明他坚决反对的态度。 而岐阳和太和关的李继鹏和李继密在这种时刻则带着自己的部队直接弃城而逃,至今都下落不明。 至于普润,情况更是糟糕透顶。普润本身兵力就十分有限,而且还被天兴县横亘在中间,想要前来支援虢县简直比登天还难。 宝鸡县的消息也传来了,这座县城在前两日已经开城投降,彻底断绝了高元堨最后的一丝希望。 如此一来,整个岐州实际上他们所能掌控的县,就仅仅只剩下一个虢县了。 当李继侃得知这个情况后,他感到极度的失望和沮丧,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除了每天借酒消愁之外,李继侃还不停地埋怨高元堨。 他认为正是高元堨的怂恿,才让他决定自立为王,结果却陷入了如此艰难的境地。 现在的他不仅背负着不孝的骂名,而且进退维谷,想要投降也变得十分困难。 高元堨原本还想劝说李继侃趁李倚离开宝鸡之机,派兵前去收复宝鸡县。 然而李继侃却坚决不肯,他宁愿像乌龟一样缩在城内,每天只是借酒消愁。 更为糟糕的是,最近王家兄弟的行为也开始变得有些异常。 据手下报告给高元堨的消息,王家兄弟连续数日都在府中接见来路不明的人,而且每次会面都要持续很长时间,仿佛在密谋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得知这个消息后,高元堨心急如焚,他匆忙赶往节度使府。 说是节度使府,实际上不过是将虢县县衙稍加改造而已。 毕竟李继侃已经自封为主帅,多少还是需要一些排场的。 刚一踏进后院,高元堨便被一阵叫骂声所吸引。 高元堨站在原地,简单听了一下,似乎是府中的某个仆人不小心打碎了李继侃一个心爱的碗。 这本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李继侃却因此大发雷霆,对那仆人怒不可遏。 紧接着,又是一阵鞭打和哀嚎的声音传来。高元堨不禁皱起眉头,心中暗自叹息。 随着凤翔军的大势已去,李继侃的心态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每日酗酒的时间越来越长,而清醒的时间则变得越来越少。 更糟糕的是,一旦李继侃喝醉了酒,他的脾气就会变得异常暴躁,府内的仆人们稍有不慎,就会遭到他的一顿毒打。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使得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片恐惧和不安之中,人心惶惶。 一刻钟过去了,那惨叫声才终于渐渐停歇。 高元堨松了一口气,但他的心情却愈发沉重。就在这时,他看到几名奴仆抬着一名血肉模糊的仆人匆匆赶了出来。 那仆人显然遭受了极其残酷的虐待,身体已经不成人形。 这几名奴仆见到高元堨后,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便急匆匆地绕过他,径直出了后院。 高元堨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高元堨看着仆人的惨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悲凉之情。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乎想要把这令人不快的景象从脑海中抹去。 深吸一口气后,高元堨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他整了整心神,迈步向着李继侃的房中走去。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门前。 高元堨站在门前,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大帅,我有紧急军情通报!” 房中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会,房间里传来了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进来!” 高元堨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继侃身上,只见李继侃面色阴沉地坐在椅子上,旁边的舞伎正胆战心惊地给他斟着酒。 “见过大帅!”高元堨恭敬地行了个礼。 李继侃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还是强压着内心的杀意,凶狠地喝道:“有什么事快说!” 他对这个高元堨现在是越看越不顺眼,若不是他撺掇自己自立,现在自己早就开城投降了,还用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吗? 高元堨对李继侃的恶劣态度恍若未闻,他面色沉静如水,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帅,下官近日观察到王家兄弟举止异常,行为颇为蹊跷。 下官担忧他们二人可能会图谋不轨,甚至发动兵变。为防患于未然,下官特来向大帅禀报此事,还望大帅能早作筹谋,以防万一。” 此时的李继侃显然已经有些醉意,他双眼迷蒙,满脸通红,听闻高元堨所言后,不仅没有丝毫警觉,反而面露凶光,恶狠狠地骂道:“做什么准备!他们若敢不安分,直接杀掉便是!” 高元堨心中暗叹一声,他明白李继侃此刻已是酒意上头,神志不清,跟他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看来自己还需另寻他法,以应对可能发生的变故。 “你还有何事要禀报?”见高元堨沉默不语,李继侃愈发不耐烦起来,他瞪着眼睛,粗声粗气地问道。 高元堨见状,连忙躬身施礼,缓声道:“下官已无其他要事,只是见大帅近日操劳过度,饮酒过量,实非养生之道。 还望大帅保重身体,莫要过度劳累。下官就此告退。” 说罢,高元堨再次向李继侃深施一礼,然后转身缓缓退出房间。 “滚!”李继侃见状,怒骂一声,随手将桌上的酒杯砸向门口。 房中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那是酒杯狠狠地砸到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舞伎惊恐万分的尖叫声。 站在房门外的高元堨,眉头紧蹙,不断地摇着头,似乎对房间里发生的事情感到十分无奈和懊悔。 高元堨心中暗自思忖:“难道是我真的做错了吗?我本想救下李大帅,却没想到反而害了他唯一的儿子。 如果当初我没有劝他自立,而是让他投降,或许情况会好一些吧……” 想到这里,高元堨的心情愈发沉重,他不禁为自己的决定感到深深的自责。 二百九十八章 投诚 午时,虢县的王家兄弟府中,一间房间里,气氛有些凝重,有三个人正在密谋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行约兄,行实兄,二位还没有下定决心吗?”其中一人打破了沉默,开口说道。 王行约闻言,眉头紧紧皱起,露出一脸的不耐烦,他没好气地回答道:“李元福,你别再痴心妄想了! 无论如何,王行瑜都是我们的兄长,你让我们去对付他,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最先开口说话的人正是李元福。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此时此刻的他,竟然不在宝鸡县,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到了虢县之中。 这几天,高元堨的手下偶然间发现,与王家兄弟秘密商议的人,就是李元福。 当王家兄弟得知李元福偷偷来到虢县,而且还要求见他们时,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来他们决定先把李元福抓起来,然后交给高元堨处置。 不过就在他们准备动手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们的脑海:如今的李元福已经投靠了睦王,如果将他交给高元堨,恐怕会引起睦王的不满,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王家兄弟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决定先听听李元福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的决定是明智的,因为接二连三传来的坏消息,无一不在证明凤翔军已经走向穷途末路,再无翻身之机。 而没有将李元福置于死地,也为他们与睦王之间保留了一丝转圜的余地。 正因如此,二人今日决定再次邀请李元福前来,共商投诚事宜。 只是李元福依然顽固地提出想要与他们合作,共同瓜分邠宁镇。这个提议显然让二人心中颇为不快。 于是,便有了刚才那一幕的发生。 眼见王行约对自己的提议断然拒绝,李元福并未显得焦躁不安,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了王行实,嘴角泛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王行实绝非愚笨之人,而是一个头脑精明、懂得审时度势的角色。 “行实兄,你对此事的看法,是否也与行约兄一致呢?”李元福的声音不紧不慢,透露出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王行实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回应道:“李元福,关于此事,我想我们之间已经无需再做过多讨论了。” 李元福见状,不仅没有气馁,反而显得越发从容。 他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两人之所以此刻不肯松口,无非是觉得时机尚未成熟罢了。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只要再给他们添上一把火,让他们陷入绝境、无路可走之时,自然就会主动找上门来,与自己商谈合作的事宜了。 “也好,行约兄和行实兄与王大帅兄弟情深,实乃令人钦佩!”他满脸笑容地说道,语气中透露出对这三人之间深厚情谊的赞赏。 王行约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严肃地说:“李元福,休要再讲这些无用的废话! 我们兄弟二人唤你来此,乃是为了商议向睦王投诚一事,还是赶紧想想如何应对此事!” 李元福闻言,那张原本憨厚的面庞上,突然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 他不紧不慢地笑着说道:“此事倒也不难,只需将高元堨斩杀,再将李继侃生擒,如此一来,整个虢县便尽在二位之手了。 届时,将虢县献给大王,岂不是大功一件?” 王行约与王行实对视一眼,两人都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李元福所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王行实终于开口道:“可以,只是我们投诚之后,你是否能确保我们兄弟二人以及手下众士兵的生命安全?” 李元福见状,连忙拍着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行约兄、行实兄,尽管放心! 我来此之前,早已将此事禀报给大王。大王亲口许诺,事成之后,二位大可自由离去,他绝不会加以阻拦。” 事实上,李元福压根就没有向李倚汇报过任何事情。 不过在李倚临行前,他却特意交代过,对于宝鸡和虢县的事务,李元福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断。 在李元福的心目中,只要能够拿下虢县,即使放走王行约和王行实这些人,也并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 毕竟他真正的目标是夺取静难节度使的宝座,仅凭他自己和手下的这点人马,恐怕难以实现这个野心。 既然睦王不愿意出兵援助,那么他就只能借助王行约和王行实的力量了。 李元福相信,睦王应该能够理解他的苦衷。 因此,当王行约和王行实提出要求时,李元福毫不犹豫地拍着胸脯打了包票,表示一定会满足他们的条件。 看到李元福如此自信满满、信誓旦旦,王行约和王行实心中的顾虑顿时减轻了许多。 王行实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说道:“好,李元福,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按照你说的去做。” 此时此刻,凤翔军就如同一艘即将沉没的大船,而王行约和王行实原本就并非这艘船上的主人,他们不过是临时搭乘的租客罢了。 面对如此艰难的处境,他们自然不会选择与这艘大船一同沉入水底,而是果断地决定弃船逃生。 “哈哈,行约兄和行实兄果然是聪明人,这个选择是明智之选,李茂贞都已经战败被俘了,凤翔军却还在妄想什么都不懂的李继侃出来整理大局,真是好笑!” 李元福哈哈大笑,毫不留情的嘲笑着。 虽然李元福说的话难听,但王行实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这个李继侃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若不是他被睦王军打败,今天就不会是这个局面了。 王行实全然忘记自己与兄长王行约两人进攻郿县惨败的事情了,亦或是他没有忘记,只是选择性遗忘了。 王行约催促道:“行了,李元福,明不明智还是要等以后才知道,你先退下去吧,我跟三郎商量下怎样把高元堨骗到府上。” 正当李元福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亲兵的通报声。 “都头!高明府求见!” 李元福咧嘴一笑:“你看,这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二百九十九章 身死 “高明府,我家都头有请!”亲兵毕恭毕敬地对着高元堨说道。 高元堨语气平静的道:“好,你带路吧!” 亲兵见状,连忙点头示意,然后转身迈步走在前方,引领着高元堨朝府内走去。 一路上,高元堨始终保持着警惕,他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留意着任何可能的异常情况。 高元堨之所以如此小心翼翼,是因为他得知王家兄弟有些不安分。 为了稳住这对兄弟,他决定亲自前来与他们会面,但是他心中仍有些许担忧。 为了确保自身安全,高元堨在来之前特意从凤翔军中借来了几名精锐士兵作为护卫。此外,他还调来了一个百人队守在府外,以防万一。 进入府中后,高元堨和他的护卫们与带路的亲兵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府内面积并不算大,没走多久便抵达了目的地。 亲兵脸上露出些许歉意,轻声说道:“高明府,你可以进去了,只是这几位兄弟可能需要在外面稍等片刻。” 那几名护卫闻言,面露迟疑之色,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高元堨身上,等待着他的指示。 高元堨的面庞上并未流露出明显的惧意,在稍作犹豫后,他还是对着那几名护卫说道:“你们就在外面候着吧。” 护卫们对视一眼,纷纷点头应是。 那亲兵见状,脸上露出感激之色,随即便伸手推开了房门,将高元堨让进了屋内。 甫一踏进房门,高元堨的视线便与屋内的王行约和王行实二人交汇。只见这二人正端坐于桌前,面带微笑,似乎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料。 “高明府,快快请坐!”王行约率先开口,语气颇为热情。 高元堨略一点头,迈步走向桌前,在二人对面缓缓落座。 王行实面带微笑,给高元堨倒了一杯香茗,然后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微笑着问道:“不知高明府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高元堨道了声谢,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心中却在飞速思考着如何措辞,才能既不惹恼眼前的两人,又能顺利达成自己的目的。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高元堨终于开口说道:“王都头,王司马,大帅对二位的鼎力相助感激不尽,特意让我备了些薄礼,聊表心意。”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礼盒,放在桌上,然后推到了王行实面前。 “这里面是礼物的清单,礼物稍后我会安排人送到二位府上。” 王行实并没有打开盒子看内中明细,只是笑着说道:“哈哈,大帅真是客气了!我兄弟二人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而已,哪敢当此厚礼啊!” 嘴上虽然这么说,他的手却很自然地将礼盒接了过来,放到了一边。 见此情形,高元堨心中稍安,于是便趁机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对了,王司马,我看府上最近似乎多了几个生面孔啊。” 他这话一出,原本还笑容满面的王行约和王行实,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 王行约面沉似水,眼神冷冽如刀,他冷哼一声,毫不掩饰地说道:“高明府,你对我兄弟二人府上的情况,可真是关心备至啊!” 高元堨心中一紧,暗叫不好。他偷眼观瞧,只见王行约和王行实两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显然是对自己刚才的那句话心生不满。 高元堨暗自思忖,这两人恐怕是已经是起了异心,不然怎会对这么一句随口之言反应如此之大? 此地不宜久留,高元堨当机立断,决定赶紧想办法脱身。 他连忙陪着笑脸解释道:“二位莫要动怒,实在是我刚才进来时,偶然间发现府上的下人似乎与前几日有些不同,所以才多嘴问了一句,绝无他意!” 其实,高元堨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什么下人有什么不同,他这么说无非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好尽快摆脱眼前的局面。 王行实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阴阳怪气地说道:“哦?原来是这样啊,那看来倒是我们误会高明府了。” 高元堨连忙趁热打铁,说道:“王都头,王司马,实在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县衙中还有些紧要之事需要处理,所以就不在此叨扰二位了,先行一步,告辞!” 说罢,他也不等两人回话,便欲转身离去。 就在高元堨正欲起身,王行约迅速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并用力将他按回到座位上。 王行约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胁地说:“高明府,刚来就别着急走嘛!再坐一会吧。” 高元堨毕竟只是一个文官,身体并不强壮,面对王行约如此粗暴的举动,他根本无力反抗。王行约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按住他,让他完全无法动弹。 高元堨既惊又怒,他瞪大了眼睛,怒视着王行约,厉声道:“王行约,你究竟想干什么!还不赶紧放开我!” 王行约却对他的呵斥置若罔闻,只是冷笑一声。 王行实接着高元堨的话,笑着说道:“高明府,本来我们还在想办法怎么把你们骗过来,没想到你自己却送上门来了,这可真是省了我们不少力气。” 听到这里,高元堨心中一沉,他意识到事情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他的脸色变得惨白,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 见王行实和王行约两人果然决定要发动兵变,高元堨心急如焚,他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王行约的束缚,同时扯开嗓子对着门外大喊:“快去通知大帅!告诉他王家兄弟叛变了!” 让高元堨感到绝望的是,尽管他的喊声在房间里回荡,但门外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高元堨扯着嗓子喊了好一会儿,门外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孤寂和无力。 渐渐地,他的呼喊声越来越小,最终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高元堨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般,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也不再挣扎。 就在这时,王行实平静冷漠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片沉默。 “不必再喊了,高元堨。在你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你外面的那几个护卫就已经被我们解决掉了。至于李继侃,此刻恐怕也已经落入我派去的人手中了。” 三百章 惨案 高元堨闻言,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颤。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行实,仿佛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 “原来……原来如此!”高元堨喃喃自语道,“我终于明白了,你们为何不在我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抓住我。原来你们是想拖住我,好让你们的计划顺利进行。”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无奈,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的他,此刻彻底认清了现实。 高元堨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王行实的眼睛,问道:“大帅待你们不薄,你们为何要这样做?” 王行实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他看着高元堨,眼中既有怜悯,又有一丝不屑。 “高元堨,我真不知道该说你是愚蠢还是忠诚?李继侃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大势已去。我兄弟二人自然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总不能跟他一起陪葬吧?” 听到这个回答,高元堨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惊讶之色。 事实上,他心中早已有数,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改变李茂贞的凤翔军落败的结局。 尽管如此,他仍想去尝试一下,他的内心深处始终铭记着李茂贞当年对他的知遇之恩。 高元堨深深地叹息一声,他的目光缓缓落在王行实身上,声音略微低沉地说道:“动手吧,王司马,给我一个痛快!” 王行实凝视着高元堨,沉默片刻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朝着门外高声喊道:“来人啊!把高元堨带下去,即刻斩首!” 虢县的兵变犹如夏日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场兵变起始于未时,而在申时三刻时,一切便已尘埃落定。 由于事发突然,等静难军冲入节度使府时,李继侃竟然还在酣睡之中,毫无察觉。 与此同时,城内的凤翔军却陷入了一片混乱。 他们原本就对李继侃心存不满,高元堨的死更是让他们士气低落,完全失去了战斗的意志。 面对静难军的攻击,他们几乎没有进行多少抵抗,便纷纷放下了武器,投降了事。 就这样,静难军轻而易举地接管了整个虢县。 拿下虢县后,李元福当机立断,立刻修书一封。 他将信写好后,又小心翼翼地把高元堨的头颅放入一个精致的盒子中,然后唤来了自己的心腹。 李元福凝视着亲信,沉默片刻后,才语气凝重地叮嘱道:“这封信你一定要亲手交给大王,而且时间上要把握好,既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你需在明日清晨抵达郿县,将信和盒子一并呈交给大王。 如果大王询问我们何时攻下虢县,你必须如实回答,但要强调我们是直到晚上才完全接管这座城池。若是大王并未提及此事,你就无需多言。” 亲信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李元福的每一句话,不敢有丝毫怠慢,待李元福说完后,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回应道:“遵命!都头!” 待亲信转身离去后,李元福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将信送出去,其实是有深意的。 他需要给静难军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在劫掠完虢县后能够安全撤退。 随着李元福的默许,今晚的虢县注定会成为静难军的狂欢之地。 这些远离故土、征战在外的士兵们,心中的压抑和欲望早已被战争所激发。 如今,他们得到了劫掠的许可,就如同被解开束缚的野兽一般,瞬间释放出内心的狂野与贪婪。 夜幕降临,虢县陷入一片混乱。 静难军在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整个虢县都被恐惧和哀嚎所笼罩,百姓们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 劫掠一直持续到子时,静难军方才心满意足地带着掠夺来的财物,趁着黑夜的掩护,悄然离开了虢县。 他们的离去,只留下了一片残垣断壁、满目疮痍的虢县。 而此时的李倚,还对虢县的惨状一无所知。 当他收到李元福从虢县送来的信件时,已经是虢县兵变的第二天清晨了。李元福的亲信将信件交到李倚手中后,便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李倚的指示。 李倚面无表情地拆开信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看完后,他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随手赏赐了亲信一些生绢,然后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亲信如蒙大赦,赶忙谢恩离去。 看完李元福的信件,李倚内心还是颇为欢喜。 虢县能够兵不血刃地拿下,这无疑为他省去了许多麻烦和精力。 现在是该解决他最他头疼的事情了——如何处理李茂贞。 在唤人叫来李振后,李倚便在房间中等待着他的到来。 不多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喊:“大王,李振求见!” 李倚闻声,连忙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口,迅速打开房门,将李振迎了进来。 “兴绪,快进来!”李倚热情地招呼着李振,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李振走进房间,看着李倚如此焦急的模样,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大王,究竟何事如此着急?岐州局势不是一片大好吗?”李振不解地问道。 确实,正如李振所言,目前岐州的局势确实一片大好。特别是今天早上刚刚传来的消息,更是宣告了李茂贞派系在岐州的彻底覆灭。 而前几日,岐山的李继徽率先送上降表,开城投降;紧接着,岐阳县的李继密和李继鹏也弃城而逃,不知所踪。 事后经过调查才得知,原来这二人逃往了武定。 如今岐山和岐阳都已经派人占领,接下来就只剩下距离稍远一些的普润县了。 不过,符道昭所率领的军队目前正在前往普润县的路上,相信用不了多久,普润县也会被顺利拿下。 李茂贞另一个义子李彦韬也带着人跑了,现在完全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不过,这对李倚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李彦韬手中本就没什么人,很难再掀起什么风浪。 扶风镇和麟游镇的神策军也先后派来了使者,表示他们愿意听从李倚的命令。 如此一来,岐州除了普润县之外,其他地方都已经落入了李倚的掌控之中。 三百零一章 借刀杀人 面对如此有利的局势,李倚却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叹了口气说道:“是啊,局势一片大好,但我手中的这颗烫手山芋也该着手处理了!” 一旁的李振略微思考了一下,便立刻明白了李倚所担忧的究竟是什么,于是笑着说道:“大王莫不是在考虑该如何处置李茂贞吧?” 李倚点点头,表示认同,随后皱起眉头说道:“的确如此,当日我当着众人的面许下承诺,若他能立下功劳,我便会替他向圣上求情,饶他一命。 如今他确实表现尚可,我若违背诺言将他处死,恐怕会有损我的声誉。 但以他的才能和野心,若是放过他,日后恐怕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隐患。” 尽管现在凤翔军已经放下武器投降,但李倚明白,如果在李茂贞的问题上处理不当,很可能会引发哗变。 李茂贞在凤翔军中拥有一定的威望,一旦处理不好,可能会导致军心不稳,不利于他收服凤翔的军心。 李振却并不认为这事有什么难度,他胸有成竹的说道:“大王,你无需为此等小事烦恼。杀人何必亲自动手?我们完全可以借刀杀人!” 李倚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问道:“借谁的刀?” 李振胸有成竹地指向地图上位于郿县下方的洋州,朗声道:“武定镇,李继密和李继鹏!” 李倚凝视着墙上舆图,目光紧随着李振所指的方向,心中若有所思。 李继密和李继鹏在前两日率领军队攻占了武定治所兴道县,处死了洋州刺史佟方后,随后李继密自立为武定留后。 李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李继密和李继鹏会顺从地配合我们吗?”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疑虑。 李振微微一笑,:“大王,他们别无选择。李茂贞如今在凤翔已失势,无处可去。 如果我们此时再次提议让他前往武定赴任,他又怎么可能拒绝呢? 然而李继密和李继鹏好不容易才登上一方节帅的宝座,他们又怎会轻易将权力拱手相让?” 李振的分析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黑暗,让李倚的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他的担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局势的清晰认识。 李倚沉吟片刻,然后果断地说道:“好,兴绪,这件事情就全权交由你去处理。一定要将李茂贞这个心腹大患彻底铲除!” 停顿了一会,李倚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赶忙又叮嘱道:“记住,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跟凤翔沾上任何关系! 无论如何,都要让所有人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李继鹏和李继密这两个人的个人行为,与凤翔毫无关联!” 李振微微一笑,轻声道:“大王放心吧!李继密和李继鹏之所以会出手杀人灭口,完全是因为他们对武定节度使的位置被李茂贞夺走心怀不满。 这纯粹是他们个人的恩怨情仇,与凤翔没有丝毫关系。” 听到李振如此肯定的回答,李倚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接下来李振压低声音,在李倚耳边详细地讲述起他的计划。 李倚聚精会神地听着,不住的点头。 等李振把计划全部说完后,李倚难掩兴奋之情,激动地说道:“好啊,兴绪!此计甚妙!就按你说的去做!” “是,大王!” 李茂贞这几日心情异常沉重,内心犹如被一块巨石压住一般,始终无法平静。 随着岐州的局势逐渐稳定下来,他深深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于李倚来说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重要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正站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每到夜晚,李茂贞躺在床上,双眼紧盯着天花板,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可能发生的情景。 他担心李倚会突然翻脸不认人,将他置于死地。这种恐惧让他难以入眠,即使勉强入睡,也会在半夜突然惊醒,一身冷汗。 李茂贞并非是在杞人忧天,事实上,他现在的处境确实非常危险。 他二十四小时都被李倚的人严密监视着,没有丝毫自由可言。 他不能与外界的任何人接触,这种变相的囚禁让他感到无比的压抑和绝望。 在这无尽的恐惧中,李茂贞不禁回想起曾经听闻过的关于李倚在京城中的种种传闻。 那些描述让他对李倚的性格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心狠手辣、冷酷无情。这样的一个人,真的会放过自己吗? 李茂贞不禁在心中暗暗自问,也许等到自己失去利用价值的那一天,就是自己的死期吧。 正当李茂贞胡思乱想、心事重重的时候,突然听到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他猛地坐起身来,紧张地看向门口。 只见李倚的亲兵队长曹大猛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 曹大猛走到李茂贞面前,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声道:“李大帅,大王有请!” 李茂贞心中一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曹大猛,试图从他那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过了好一会儿,李茂贞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曹典军,不知大王找我有何事?” 曹大猛用力地摇了摇头,一脸茫然地回答道:“不知道!” 说完,他便不再理睬李茂贞,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李茂贞见状,心中有些无奈,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硬着头皮跟在曹大猛的身后。 走在曹大猛身后的李茂贞,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生怕会有什么危险突然降临。 就这样,他一路忐忑不安地跟着曹大猛,直到前方的曹大猛突然停下脚步,提醒道:“李大帅,到地方了!请进吧!” 李茂贞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连忙道谢,然后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忐忑地走进了房间。 他原本以为,自己一踏进房门,就会有数十个凶神恶煞的刀斧手如饿虎扑食般一拥而上,将他乱刀砍成肉酱。 只不过这个想象中的恐怖场景并没有出现。 房间内的布置十分考究,显得典雅而庄重。更让李茂贞感到意外的是,房间里只有李倚一个人,正端坐在桌子前。 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李倚则面带微笑,正友善地看着他。 三百零二章 邀请 李茂贞心中虽然充满了狐疑,但看到这一幕,内心还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定了定神,迈步走向李倚,同时恭敬行礼道:“罪臣见过大王!” 李倚见李茂贞到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连忙起身相迎,热情地说道:“茂贞,你可算来了!快别站着了,快快入座!” “多谢大王!”李倚的态度让李茂贞心中稍安,他赶忙躬身施礼,然后在一旁寻了个座位,缓缓坐下。 待他坐下以后,李倚方才接着说道:“茂贞,如今凤翔已定,百姓归心,实乃大幸!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的功劳。 本王自然不会忘记当日对你的承诺。” 话音未落,李倚便亲自起身,为李茂贞斟满了一杯酒,然后将酒杯轻轻推到了他的面前。 李茂贞看着眼前这杯酒,不禁有些迟疑:“大王,罪臣愧不敢当! 凤翔之所以能够如此迅速地平定下来,完全是仰仗大王的仁义,罪臣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怎敢领受如此大的功劳?” 李倚闻言,哈哈一笑,说道:“茂贞,你这就谦虚了!若不是有你在中间调和各方关系,这凤翔又岂能如此轻易地安定下来? 所以,本王一定要好好地给你请功!” 说罢,李倚端起酒杯,向着李茂贞举了举。 李茂贞见到这一幕,心中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连忙躬身说道:“大王如此守信,实在令罪臣感激!”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哈哈,好!”李倚见状,也豪爽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李茂贞放下酒杯后,态度愈发地谦恭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大王今日召见微臣,除了赦免微臣之罪外,是否还有其他的吩咐呢?” 李倚同样缓缓地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李茂贞身上,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然后笑着说道:“本王可没有什么特别的吩咐。 只是既然已经答应了放你一条生路,自然是想顺便问问你,对于今后有什么打算?” 李茂贞闻言,心中顿时一紧,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李倚在京城的种种行径表明,和善的表面只是他的面具,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之人,如今表现得越是和蔼可亲,自己就越需要加倍小心应对。 略作思索后,李茂贞叹息一声,面露苦涩地回答道:“罪臣犯下如此大错,如今能够侥幸存活下来,已经是莫大的奢望了。 所以待此事了结之后,罪臣只希望大王能够开恩,放我归隐山林,从此不再过问世事。” 李倚微微一笑,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茂贞说笑了,你乃国之重器,虽然一时误入歧途,但是才具仍在,怎么能轻易归隐,埋没于草莽?” 李茂贞心中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仍旧保持着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大王谬赞,败军之将,阶下之囚,何敢言才具?能苟全性命,已是大王开恩了。” 李倚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李茂贞,似乎是没听到李茂贞的话语一般,语气诚恳的道:“茂贞,本王思虑再三,凤翔虽安,不过周边仍不太平。 武定镇,扼守要冲,关系重大。茂贞你也曾在武定上任过,对于当地的局势,风土人情,乃至……” 李倚略作停顿,接着道:“某些旧部故交,想必了如指掌。” 李茂贞心中一惊,瞳孔一缩,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李倚,他实在不敢相信李倚竟会如此好心,不但放自己一马,还让自己重回武定。 李倚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大王,罪臣愚钝,不知大王所说的是何意思?”李茂贞故作糊涂的道。 李倚见李茂贞卖傻,也不拆穿,真诚的道:“本王欲请你,屈尊再回武定,担任节帅。 一则茂贞你熟悉边务,可以稳定地方;二则你的义子,李继鹏和李继密也在武定,对茂贞你而言,有他二人辅助,亦能轻松不少。” 李茂贞大惊,他这才知道李继鹏和李继密二人竟然去了武定。 只是令人费解的是,这两个人明明已经前往武定了,李倚为何还要坚持让自己也去武定呢? 难道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仅仅是因为自己熟悉武定镇,而且两个义子也在那里吗? 李茂贞不禁心生疑虑,李倚难道就不担心自己到了武定后会逐渐发展壮大,将来有朝一日重新夺回凤翔吗? 他就这样轻易地放自己这只猛虎归山,难道真的没有丝毫顾虑吗? 想到这里,李茂贞凝视着李倚,只见他的脸上洋溢着无比真诚的表情,仿佛在告诉李茂贞,这确实就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面对如此真诚的李倚,李茂贞感到愈发困惑,他实在想不通李倚究竟意欲何为。 苦思冥想之后,李茂贞仍然对李倚的意图百思不得其解。 无奈之下,他只得暂时将自己的疑虑压在心底。 紧接着,他连忙推辞道:“承蒙大王如此器重,不仅给了我这个有罪之臣一条生路,还不计较我之前的过错,再次委以重任,让我前往武定任职。 然而实在惭愧,罪臣在武定实际任职的时间并不长,对于当地的情况并不是非常熟悉。 如果大王坚持让我前去,恐怕最终也难以达到大王所期望的结果! 所以,还恳请大王能够另派他人前往武定,而让我这个有罪之人归隐山林,从此不问世事,也算是了却了我的一桩心愿。” 李倚见李茂贞如此不识好歹,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语气陡然一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重重的一拍桌子,震得酒杯作响: “李茂贞,本王念在你不但能够悔改,而且助朝廷平定凤翔立大功的份上,爱惜人才,故而网开一面让你去武定,希望你能够继续为国效力,造福百姓,你却推三阻四!” 说到这里,李倚语气更加冰冷,直直的盯着李茂贞,:“怎么?你是害怕本王让你去武定是有什么阴谋吗?” 三百零三章 接受任命 李茂贞被李倚的气势吓得浑身一颤,他连忙离开座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诚惶诚恐地说道:“大王息怒!罪臣绝对不敢怀疑大王的用意! 若是大王想要取我性命,那简直是易如反掌,罪臣又怎会有如此愚蠢的想法?只是因为罪臣自知能力有限,害怕自己无法承担如此重任,误了大王的大事!” 李倚见李茂贞如此诚恳地认错,心中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一些,他的脸色也略微好转了一些,语气也随之变得柔和了不少,“罢了,你先起来吧。” “多谢大王!”李茂贞身体颤抖着,艰难地站了起来。 李茂贞强忍着内心的恐惧,不敢坐下,而是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与李倚对视。 见到李茂贞这副模样,李倚也不再计较,缓缓说道:“茂贞,你大可放心,本王说过放你一条生路,自然不会食言。 你刚刚说的没错,本王若想杀你,直接砍了便是,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本王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看重你的才干。 你这样的人才,若是就这样死掉,实在是太可惜了。所以,你不必有太多顾虑,放心去武定上任吧!” 说到这里,李倚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离开座位,走到李茂贞身旁。 他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轻轻地将李茂贞按回到座位上,说道:“本王相信你一定能够胜任武定的职务。希望你也不要让本王失望!” 李茂贞的心中虽然仍有疑虑,但李倚的这一系列举动还是让他感到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的演技也堪称一流,只见他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仿佛随时都可能滚落下来。 他一脸感动地说道:“多谢大王信任,既然如此,那罪臣就前往武定,定不辜负大王的期望!” 他挺直了身子,右手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脯,发出“砰砰”的声响,同时语气坚定地说道:“大王请放心,罪臣此次前往武定,必定会全力以赴,不辜负大王对我的信任!” 只是他的心中却暗自盘算着:只要能够离开凤翔这个是非之地,去不去武定还不是由自己说了算。 所以,先暂且应承下来,等打探清楚武定的实际情况,以及李继密和李继鹏二人的态度之后,再做进一步的打算也不迟。 李倚听闻此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茂贞,有你这句话,本王就安心多了。 来,今天这顿饭,就算是本王为你饯行!” 说罢,他亲自拿起酒壶,为李茂贞斟满了一杯酒,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李倚端起酒杯,向李茂贞敬酒道:“本王再敬你一杯,希望你能够始终保持初心,忠心耿耿地为国效力!”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李茂贞见状,赶忙起身回敬道:“多谢大王美意!罪臣定当不辱使命,绝不辜负大王的期望!” 说罢,他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哈哈,好!等普润县消息传来后,本王自会派卫队护送你前去武定上任。 然后这几日本王也会把你天兴县的家眷一同接过来,到时候随你一同前往武定。”李倚满脸笑容地放下酒杯,语气轻松地说道。 李茂贞闻言,心中一阵惊喜,他原本还担心李倚会将他的家眷扣押在凤翔,没想到李倚竟然如此爽快地答应将他们一并送还,这让他对李倚的看法有了很大的转变。 “罪臣多谢大王!”李茂贞连忙起身,向着李倚深深一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接下来的场面异常融洽,双方你来我往,互相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 这场宴席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李倚渐渐有些不胜酒力,他这才挥挥手,示意李茂贞可以离开了。 李茂贞见状,也知趣地起身告辞,向李倚再次道谢后,便转身离去。 待李茂贞走后,原本还有些醉意的李倚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他的眼中瞬间恢复了清明。 唐朝的这些低度数酒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顶多也就是让他感觉有些肚子发胀而已。 李倚玩味的看着桌上的酒杯,他这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放松李茂贞的警惕,让他可以安心去上任。 接下来,就要看李振那边如何让李继鹏和李继密二人主动出手杀掉李茂贞了。 到时候李茂贞一死,自己不但能除掉这个隐患,还能趁机收复李茂贞的凤翔精锐,实在是一举两得。 三百零四章 调任令 武定节度使府内,气氛有些微妙。 “哈哈,阎三,我说的没错吧,自己当节帅总比给别人当小弟要好多了!”王万弘(李继密)满脸得意地大笑着,他的笑声在宽敞的大厅里回荡。 阎珪(李继鹏)对于王万弘对自己的称呼略感不悦,但他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假意附和道:“确实,还得是王二哥你有本事。” 王万弘并没有察觉到阎珪的不快,他继续兴高采烈地说着:“我已经向朝廷上表申请为武定节帅了,同时也替你争取了武定节都副使的职位。 只要任命书和节钺一下来,你我兄弟二人就可以正式共治武定了!” 阎珪心中暗自冷笑,他当然明白王万弘此举的用意,不过是想借此来拉拢自己,巩固他在武定的地位罢了。 但表面上,他还是装作欣喜的样子,说道:“那就多谢王二哥了!” 王万弘看着阎珪的反应,心中稍安,他以为阎珪已经接受了这个安排。 然而他却不知道,阎珪的心中早已另有盘算。 阎珪面带微笑,嘴里说着感谢的话语,但他的内心却并非如此。 他心中充满了不服和怨恨,因为武定是他和王万弘一起打拼下来的,他们的实力不相上下,可为什么王万弘能够成为节帅,而自己却只能屈居副职呢? 尽管王万弘口口声声说要与自己共治武定,但阎珪对此深表怀疑。 谁知道王万弘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如果他真的有心与自己共治,那为何不把大帅的位置让给自己? 阎珪越想越气,心中的不满越攒越多。 不过他也明白现在并不是与王万弘翻脸的时候。 武定刚刚被攻下,局势还不稳定,他需要时间来发展自己的实力,然后再慢慢谋划夺取大帅之位。 与此同时,王万弘的内心也在盘算着如何除掉阎珪,吞并他的人马,从而独占武定。 两人各怀鬼胎,表面上却还维持着虚假的和谐。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喊:“大帅!属下有要事汇报!” 王万弘和阎珪几乎同时喊出:“进来吧!” 听到阎珪的应答,王万弘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的怒意,但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光,在这一瞬间,他对阎珪的杀意更浓了。 只听“嘎吱”一声,房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男子迈步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王万弘的亲兵队长。 一进门,亲兵队长便径直朝着王万弘走去,仿佛这房间里只有王万弘一人一般。 待走到王万弘面前,他停下脚步,行礼道:“大帅,凤翔那边有消息传来。” 听到“凤翔”二字,原本正坐在椅子上的阎珪心中猛地一紧,他急忙站起身来,插嘴问道:“快说!” 亲兵队长却对他的询问恍若未闻,依旧直直地看着王万弘,完全没有将阎珪放在眼里。 阎珪见状,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心中暗自恼怒,这亲兵队长也太不把他这个副使放在眼里了! 但碍于王万弘在场,他也不好发作,只能强压着怒火,狠狠地瞪了亲兵队长一眼。 王万弘自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过他心中却并未在意,反而对亲兵队长的表现颇为满意。 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说吧!” 亲兵队长得到王万弘的指示,这才将目光从王万弘身上移开,转而看向阎珪。 但他的眼神中却明显流露出一丝迟疑,似乎对在阎珪面前说出这个消息有些顾虑。 这一举动更是让阎珪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冷哼一声,心中暗骂这亲兵队长真是不知好歹。 王万弘见状,连忙假意呵斥道:“阎副使是自己人,不必避讳!” 亲兵队长听到王万弘的话,这才开口说道:“大帅,凤翔的睦王差人送来调任令!” “哦?”王万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连忙说道,“呈上来!” 亲兵队长赶忙应了一声,然后快步走到王万弘面前,将手中的调任令恭敬地递了上去。 王万弘接过调任令,迫不及待地翻开一看。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原本因为亲兵队长的懂事而高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仿佛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他看完后,一言不发地将调任令丢给了阎珪,然后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似乎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阎珪见王万弘如此反应,心中愈发好奇起来,他急忙伸手接过调任令,定睛一看…… 只见调任令上赫然写着,“武定镇留后李继密:前凤翔节度使李茂贞,着即赴武定镇接任节度使。尔等需妥善安置,确保其安全无虞,以彰朝廷宽宥之德。” “岂有此理!他李倚算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一个亲王罢了,居然也敢如此嚣张地对我们发号施令!”阎珪怒不可遏,满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突了出来。 他猛地一挥手臂,将手中的调任令狠狠地扔到了地上。 一旁的王万弘见状,冷哼一声,面露不满之色,说道:“哼,你在这里发脾气有什么用?倒不如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是!” 阎珪听了王万弘的话,更是怒上心头,他瞪大了眼睛,吼道:“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就算朝廷的命令真的下来了,我也绝对不会去遵守! 我辛辛苦苦才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地盘,难道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拱手相让吗?我不甘心!” 王万弘沉默不语,他心里又何尝不是如此想法呢?只是面对这样的局面,他也实在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来。 如果不听从李倚的命令,一旦惹怒了他,以他们目前所率领的军队实力,恐怕根本无法抵挡住睦王军的猛烈攻击。 在一个李茂贞在军中的威望极高,而他们所带来的军队中,大多数士兵都是李茂贞的旧部。 若是这些士兵得知李茂贞即将担任武定节帅,恐怕会毫不犹豫地当场倒戈相向。 阎珪在发完一通脾气后,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但他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境,心中焦虑万分。 过了好一会儿,王万弘才深深地叹息一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这一声叹息给抽走了似的,他有气无力地冲着亲兵队长挥了挥手,示意他先退下。 “是!大帅!”亲兵队长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待亲兵队长走后,阎珪看着王万弘,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说道:“王二哥,你倒是说说看,如今这情况,咱们该如何是好?” 王万弘眉头紧锁,苦思冥想了许久,却始终想不出一个好的办法来。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目前也只能先在军中封锁这个消息了,以免引起军心不稳。 然后趁着李茂贞还没有动身,赶紧派遣亲信带上厚礼前去凤翔拜见睦王,看看能不能说服睦王收回成命。” 其实,王万弘并非没有想过其他办法,比如派人直接杀掉李茂贞。 只是他对李倚的想法摸不透,调任令上可是着重强调了要确保李茂贞的安全。 若是他贸然派人杀掉李茂贞,会不会激怒李倚?他们现在可没有足够的实力去与强大的睦王军抗衡! 思来想去,王万弘最终还是决定放弃这个冒险的想法。 “也好,只能这样了。”阎珪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这确实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尽管阎珪在谋略方面有所欠缺,但他也不是个蠢货。 面对眼前的危机,阎珪和王万弘都暂时放弃了其他的想法,先想办法保住武定的地盘再说。 若是这地盘被人夺去了,那就是一场空了。 三百零五章 刺杀 随着符道昭率领的军队踏入普润县的地界,普润县令展现出了极高的政治敏感度和灵活性,他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举城投降。 这一举动使得李倚从三月初发动的针对李茂贞的战事,在接近三月底的时候,终于画上了句号。 这次的战事相对来说比较顺利,一是因为李茂贞的轻敌,二是李茂贞刚任凤翔节帅没多久,势力尚不稳固,所以才能让李倚顺利的地消灭了李茂贞派系在岐州的所有势力,将这里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这是他的第一块地盘,也是他在乱世立足的根本。 只不过尚还不能松懈,陇州仍然在刺史薛知筹的掌控之下,尚未归顺。 尽管经过李茂贞的陈仓之战,陇州的实力已经大打折扣,但只要薛知筹依然健在,李倚就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凤翔节帅。 此外,扶风、麟游二镇的神策军问题也亟待解决,面对这些复杂的局面,李倚决定稳扎稳打,逐一解决这些难题。 而他首先要解决的,便是昔日的盟友薛知筹的问题。 三月二十九日晚。 李茂贞与今天才到的家眷举行宴会后,高兴之下多喝了几杯,因此便早早回房休息了。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李倚竟然会把他在天兴县的李家族人全部送了过来,甚至还有前些时日刚被俘虏的李继侃。 这让他心中对李倚生出了一份感激。 而明日他就要出发前往武定了,为了能有好的精神,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有刺客!”这声惊叫如同惊雷一般,瞬间将李茂贞从睡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来,心跳急速加快,脑海中一片空白。 紧接着,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响彻府邸,刀剑相交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李茂贞的第一反应就是去取自己的武器,以应对可能的危险。 然而当他伸手去摸床边时,却发现自己的武器早已不翼而飞。 他这才想起,自己的武器早在之前就被收缴了,这让他不禁苦笑起来。 这时,被惊醒的夫人柳氏满脸惊恐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担忧和恐惧。 李茂贞连忙安慰道:“别怕,你待在房中不要出去,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小心翼翼的从床上下来。 柳氏非常乖巧地轻点了一下头,表示明白。 李茂贞顺手从房间里拿起一根棍子,动作轻盈地走出房门,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只是当他小心来到发出声音的前院时,战斗却早已结束。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名身穿黑色夜行衣的刺客,他们的身体一动不动,显然已经失去了生命。 而曹大猛正一脸严肃地站在院子中央,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士兵清理战场。 李茂贞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棍子,快步走到曹大猛身边,感激地说道:“多谢曹典军及时出手相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曹大猛摆了摆手,瓮声瓮气地回答道:“不必客气,大王特意叮嘱过我,要确保你的安全。” 尽管曹大猛如此说,李茂贞还是再三表示感谢。 他对眼前这个如同铁塔一般的壮汉颇为欣赏,不仅因为他武艺高强,更因为他的忠诚和责任心。 只是李茂贞心里也很清楚,曹大猛是李倚身边的亲卫队长,肯定深受李倚信任。 所以他虽然对曹大猛心生好感,但也只能将拉拢他的念头深埋心底。 就在曹大猛指挥着士兵准备将这些刺客的尸体抬出去时,李茂贞突然开口说道:“曹典军,能否让我看一下这些刺客的模样?” 曹大猛突然一愣,似乎对李茂贞的要求感到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点了点头,然后挥手示意士兵将尸体放在地上。 李茂贞快步走到尸体旁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覆盖在他们脸上的黑布。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张苍白而毫无生气的面庞上,仔细端详着,心中猛地一惊,但他迅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让惊讶的表情在脸上显露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轻轻地将黑布重新盖回尸体的脸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接着,他转过身,对着曹大猛微笑着道谢:“多谢曹典军,我先回房休息了。” 曹大猛看着李茂贞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疑惑。 他不明白李茂贞刚才的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但还是回应道:“好。” 李茂贞脚步匆匆,甚至有些踉跄,一路小跑着回到了房中。 一进房间,李茂贞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柳氏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禁大吃一惊,连忙迎上前去,关切地问道:“大帅,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如此惊慌?” 李茂贞的脸色苍白如纸,他摇了摇头,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氏见状,心中越发担忧,她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李茂贞,安慰道:“大帅,你先别着急,喝口茶压压惊。有什么事慢慢说,妾在这里听着。” 李茂贞接过茶杯,却没有喝,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那几具尸体……我认识他们。” 柳氏闻言,心中一紧,追问道:“他们是谁?” 李茂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们都是李继密身边的亲信,我对他们的印象非常深刻,绝对不会认错。” 看到那几具尸体的时候,他的心底一凉。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李继密和李继鹏竟然想杀他! 在他看来,自己没有去追究二人叛逃凤翔的事,已经是网开一面了。只要自己到达武定后两人能够乖乖的辅佐自己,也不打算处罚他俩了。 没想到的是这两人转头就派刺客来杀自己。 如此一来,李继密和李继鹏二人的态度已然昭然若揭——他们显然不希望自己前往武定赴任啊!这两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李茂贞心中暗骂道。 “啊!?那可如何是好,我们即将动身前往武定了啊。”柳氏一声惊呼,害怕的看着李茂贞。“干脆我们不去武定算了吧?” “妇人之见。”李茂贞冷笑一声,并未给柳氏解释什么。 他也想明白了,跑没有出路,只有搏一搏,与其跑到其他藩镇再次给人当小弟,还不如去武定。 若是成功了他便有机会卷土重来夺回自己的凤翔。 更何况李继密两人带去的士兵大多数还是听从他的命令。 只要他能到达武定,就能大局已定,因此这武定他现在还非去不可了。 想到这里,李茂贞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暗自下定决心,待到时机成熟,一定要亲手将这两个叛徒斩杀,以儆效尤! 三百零六章 陇州 次日清晨,阳光初照,郿县县城外,李倚正率领着一众大小官员,早早地等候在城外,为李茂贞送行。 这个排场可谓是给足了李茂贞面子。 “茂贞,昨夜听闻府中遭遇刺客,令本王着实担忧了一阵。”李倚一脸关切地问道。 李茂贞感激地回答道:“多谢大王挂怀,幸得曹典军及其麾下士兵奋勇护主,才使得罪臣得以保全,并未受到丝毫损伤。” 李倚微微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如此甚好! 此去武定,路途遥远且险阻重重,为了确保你的安全无虞,本王决定派遣五百精锐士兵护送你直至武定边境,还望你不要心生疑虑。” 若是换作昨晚之前,李茂贞恐怕会对李倚此举心生愤恨,认为这是一种变相的监视和控制。 但是经过昨夜那场刺杀事件后,他的心境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的他对李倚这个要求只有满心的感激,甚至巴不得李倚能派遣军队直接将他护送至武定的治所。 李茂贞再次深深一揖,诚挚地说道:“罪臣茂贞感激涕零,谢过大王隆恩!” 李倚见状,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将武定的任命书和象征权力的节钺郑重地交到李茂贞手中,缓声道:“多余的话,本王也不再赘述了。时辰已然不早,你还是尽早动身吧。” “遵命,大王!”李茂贞恭恭敬敬地应道,然后转身离去。 李倚深邃的目光看着李茂贞渐行渐远,便不再理会,因为下次再听到李茂贞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是死人了。 “走吧,回城。”李倚转过身去,吩咐道。 城中各级官员赶忙跟在身后。 “兴绪,到我房间来。”待进入县衙后,李倚屏退了其他人。 正准备离去的李振一愣,随即跟了上去。 等进入房间以后,映入李振眼帘的是一张岐陇舆图。此时象征己方势力的小旗已经插满整个岐州,但陇州仍是一片空白。 李倚走到舆图旁边,修长的手指划过陇州位置,粗糙的纸面让他手指有些发痒。 “兴绪,薛知筹在陇州刺史的位置上待的太久了,此次平定李茂贞他也有功,是该让他动一动了。”李倚的声音不高,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李振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从李茂贞失败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宣判了薛知筹的死刑了。 “大王明鉴。”李振低沉的声音传来。“薛知筹的脖子,早已套在绳圈里。他最大的死穴,便是‘贰臣’二字。” 李倚摇了摇头,坐到座位上,:薛知筹,我不杀他。” 李振骤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瞬息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面上却恰到好处的浮现出惊疑:“大王,陇州乃岐州的屏障,薛知筹盘踞此地多年,树大根深,留下来恐成心腹大患!” “杀他,容易。”李倚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不过薛知筹助我破李茂贞,天下皆知。岐州刚定便杀功臣,寒了天下归附之心,也污了我仁义之名。” 有的时候李倚发现自己的身份,以及塑造出来的仁义形象反而成了掣肘自己的因素,这些因素导致他不能在这个乱世中随心所欲。 做任何事情都需要讲究师出有名,兴仁义之师。 “我要的是陇州彻底姓李,但不是薛家满门染红的虚名。” 薛知筹不同于李茂贞,既没有大野心,也没有能力,不必过分担忧。 李振心领神会:“大王深谋远虑,既要取其根基,又要保其性命。那我们便可明升暗降,釜底抽薪。” 他走进两步,语速加快:“第一步,以功邀宠,调虎离山!大王即刻上表朝廷,盛赞薛知筹‘牵制逆首、功在社稷’。 请授其辅国大将军等清贵京职,品秩务必高于刺史!旨意须快,恩赏须厚,仪仗鼓吹,大张旗鼓送往陇州!使其拒无可拒,亦使天下人皆见大王‘酬功’之厚!” 李倚面无表情:“他若称病拖延?” “那便‘体恤功臣’!”李振眼中寒芒闪烁,“大王可派御医,携宫中珍药,率百人‘护卫’仪仗,亲赴陇州‘探病’! 名为侍奉汤药,名为护卫,实为监押!迫其启程!他若再推脱,便是‘藐视皇恩’,抗旨之罪昭然!” “善。”李倚点头,目光转向墙上舆图,“人走,根基如何拔除?” “第二步,釜底抽薪,蚕食其根!”李振看向陇州位置。 “其一,军政剥离!薛知筹离陇之日,大王即刻上奏,言陇州新附,百废待兴,需强干能臣坐镇。荐大王心腹大将高仁厚为陇州防御使,总揽军务! 原陇州军,打散重编,精锐抽入大王亲军,余者编入我军其他部队!薛氏旧部将佐,或明升暗降调离实权位置,或寻过失罢黜! 其二,吏治清洗!由防御使高仁厚举荐‘贤能’,将陇州府衙上下官吏,凡薛氏亲信、同乡、故旧,尽数替换!或调任闲职,或勒令致仕! 其三,钱粮掌控!设‘陇州转运使’,直属大王,掌赋税钱粮转运,断其财源命脉!”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低: “第三步,断其羽翼,以安其心!薛知筹入京,必惶恐不安,恐遭清算。 大王需双管齐下!一者,替其在京争取赏赐,广赐宅邸、田产、奴婢,使其表面风光无限,沉溺富贵温柔乡! 二者…扣其家眷于凤翔!美其名曰‘陇州初定,恐有流寇惊扰贵眷,暂居凤翔王府由大王亲卫护佑周全’! 有此‘质子’在手,薛知筹在京,纵有异心,亦不敢妄动分毫!其旧部在陇州,亦因家眷在大王掌中,投鼠忌器!” 李倚闭上眼,权衡起李振所说的三步措施。许久,才缓缓睁眼:“表奏薛知筹功勋,请授辅国大将军、上柱国、太子少保,即刻入京领赏。 另,擢高仁厚为陇州防御使…陇州上下官吏,着高仁厚与凤翔参军共议,举荐‘贤能’,报我核准。薛使君家眷…暂居凤翔别苑,着亲卫营妥为护卫,不得有失。” “下官领命!”李振深深一揖。 三百零七章 焦土 马蹄踏在虢县焦黑的土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尸体在太阳下迅速腐败的甜腻恶臭。 几只肥硕的乌鸦被马蹄声惊起,“呱呱”怪叫着,从断壁残垣间扑棱棱飞起,落在不远处一根歪斜的、还冒着缕缕青烟的房梁上,猩红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支沉默的军队。 刚从郿县离开路过虢县的李倚,此刻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眼前哪里还有半分城池的模样?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修罗场。 残破的房屋如同被巨兽啃噬过,只剩下焦黑的骨架。街道上,污血早已浸透了泥土,凝结成暗红色的泥泞。 断肢残骸随处可见,有被长矛洞穿的老人,有蜷缩在墙角、衣衫不整的妇人,甚至还有尚在襁褓中便被摔死在石板上的婴儿。 苍蝇嗡嗡地聚集着,贪婪地享用着这场“盛宴”。侥幸残存的几面土墙上,溅满了喷溅状的、已经发黑的血迹,无声地控诉着不久前这里发生的暴行。 李倚猛地勒住缰绳。他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将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如此近距离、如此直观地置身于一场刚刚结束的、针对平民的屠杀现场,那冲击力远超想象。 尽管他也曾一次性处死过几百人,或下令坑杀过战俘。 但这些都与眼前的景象不同,每一具尸体,每一滩污血,都在猛烈地撞击着他的道德底线。 “大王……”身旁的李振,声音有些低沉地开口道。 他虽然也是个心狠手辣、腹黑狡诈的人,但看到这样的场景,心中仍不禁涌起一阵不适。 这让他想起了曾经在孙儒军中的日子,那些同样残酷的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继续说道:“探马回报,静难军在前几日投诚后,已经向北撤退了。留下的,是……是李元福将军的人马在‘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李倚的声音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冰冷得让人不寒而栗,就像那数九寒天里的冰棱一般,寒意直逼骨髓。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般扫过身后随行的将领们,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武夫,此刻他们的脸上竟然也写满了震惊,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在这乱世之中,屠城之事虽然并非罕见,但如此惨烈的场景,尤其是发生在自己“胜利”的当口,实在是让人感到心寒齿冷。 李倚的心中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怒意,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李元福呢?”李倚的声音并不高,但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沉默片刻后,一名校尉策马上前,抱拳行礼道:“回禀大王,李将军得知大王驾临,正在前面县衙……呃,县衙废墟处等候,言称有‘喜讯’禀报。” “喜讯?”李倚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只有深沉的怒火在燃烧。 他看到了不远处几个畏畏缩缩、衣衫褴褛的幸存者,正用一种混合着恐惧、绝望和一丝微弱期盼的眼神看着他们这支“王师”。 在一片死寂的废墟中,一个老妪正紧紧抱着半截焦黑的木头,她的眼神空洞无神,口中不断喃喃自语:“都死了……都死了……” 李倚站在不远处,他深吸一口气,但那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却如烈火般灼烧着他的肺腑,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他强忍着内心的不适,猛地翻身下马,靴子重重地踩在暗红的泥泞里,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噗嗤”声。 他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向那个老妪,完全不顾及地上的污秽,径直来到她面前,然后单膝跪地,与她平视。 “老夫人……”李倚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妪那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终于聚焦在了李倚的铠甲上。 她先是露出一丝恐惧,但随即那恐惧便被一种深沉的怨恨所取代。 她用那枯瘦如柴的手,死死地抓住李倚的袍袖,声嘶力竭地喊道:“都死了!都死了!王家小郎才三岁啊!” 她的声音在这片废墟中回荡,没有害怕,只有恨意。 站在李倚身旁的曹大猛见状,正想上前将老妪与李倚隔开,以免发生意外。 但他的脚步刚一动,就被李倚一声轻喝止住:“别动!” 这声低喝让曹大猛停在了原地。 李倚再度看向眼前的老妪,没有挣脱,任由那沾满泥污和血渍的手抓着自己。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将领和士兵,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本王兴兵,为的是讨伐逆贼,还关中一个太平!是为护佑这大唐的万千黎庶!可今日……” 他指向这片人间地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悲愤与震怒,眼眶已然泛红,“逆贼是平定了!可虢县的无辜百姓呢?他们何罪之有?!老弱妇孺何辜?!竟遭此等灭顶之灾!此非天灾,实乃人祸!人祸!!!” 他猛地站起身,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混着脸上的尘土。 这泪,一半是为这炼狱般的惨状,一半是为这草菅人命的乱世法则而流。 他拔出腰间佩剑,狠狠插入脚下的血土之中,剑身嗡鸣。 “本王在此立誓!”李倚的声音如同滚雷,响彻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定要严惩首恶,血债血偿!告慰这满城枉死的冤魂!此仇不报,本王誓不为人!” 三百零八章 誓言 李倚的誓言,就像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照亮了幸存者们黯淡无光的眼眸,也让随行的将领们心头巨震。 他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倚,仿佛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在他们的印象中,李倚一直是一个冷静、沉稳的领袖,他的决策总是经过深思熟虑,他的言行总是恰到好处。 但此刻的李倚却像是被一股无法遏制的情绪所吞噬,他的誓言中充满了愤怒和绝望,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这愤怒,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炽热而猛烈,超出了他们对“胜利者”姿态的认知。 很快,一骑快马奔向县衙废墟方向。 不久,伴随着一阵甲叶碰撞声,李元福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满面红光地快步走来。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在乱世中打磨出来的圆滑与自信,甚至隐隐有一丝得意。 显然,他对自己“劝降”静难军、避免强攻的“功劳”非常满意。 “末将李元福,参见大王!”李元福远远便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脸上堆着笑,“大王亲临,末将未能远迎,恕罪恕罪!末将正要向大王报喜! 虢县静难军守将见大王天威,又感末将昔日同袍之谊,已然幡然醒悟,开城归降!末将幸不辱命,未费大王一兵一卒,便拿下此城! 避免了弟兄们强攻的折损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眼观察李倚的脸色,见他面沉似水,眼中似有悲戚,心中微感诧异,但并未多想,只当是身在京城中的李倚初见此等惨状一时不适。 “哦?未费一兵一卒?”李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喜怒。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第一次真正落在李元福的脸上。“李将军,果然……劳苦功高。” “不敢当,不敢当!全赖大王神威!”李元福心中一喜,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的笑容也更深了些,“大王你看,这城虽遭了些兵燹,但根基尚在,稍加安抚,便是大王的基业。 末将已约束部众,维持秩序……”他话音未落,眼角瞥见李倚身后那些幸存者怨毒的目光,心中微微一突。 “秩序?”李倚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他缓缓踱步,走到李元福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李将军,本王问你,这满城百姓的死,也是你维持的‘秩序’吗?” 李元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万万没想到李倚会如此直白地当众质问。 他心思急转,试图辩解:“大王!乱世之中,刀兵无情啊!那些静难军……他们本就是骄兵悍将,投降之际心中怨愤,末将虽极力约束。 但……唉,终究是慢了一步,让他们泄愤伤了几个百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末将以为,能劝降他们,已是保全了大王的大军,些许……些许损失,也是值得……” “些许损失?无可奈何?”李倚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李元福!你给本王抬起头,看看这四周!” 他猛地一指周围地狱般的景象,指着一个被钉在木桩上的少年尸体,“看看他们!这就是你说的‘些许损失’?!这就是你为本王保全大军的结果?!” 李元福被这雷霆般的怒喝震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抬头四顾,那些惨烈的景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带着怨毒的目光刺入他的眼帘。 他心中终于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大王!末将……末将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末将与他们约定,只要他们投降,便……”他急于解释自己的“苦衷”和以此为支持他争夺静难节度使的筹码考虑。 “住口!”李倚厉声打断他,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大局?本王的大局,就是这满城枉死的百姓?!就是你为了自己那点蝇营狗苟的私心,默许甚至纵容这场屠戮?!” “大王!冤枉啊!”李元福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末将绝无此意!末将一片忠心……” “忠心?”李倚俯视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你的忠心,就是擅作主张,以满城百姓的性命做交易?! 你的忠心,就是视本王‘保境安民’的军令如无物?!你的忠心,就是挑战本王的权威,视这王法军纪如儿戏?!” “大王!末将……”李元福彻底慌了,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远超他的想象。 他试图磕头,试图用“乱世人命如草芥”的逻辑来打动这位李倚。 但李倚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来人!”李倚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在!”早已按捺多时的曹大猛,带着数名如狼似虎、眼神冰冷的亲兵应声而出。 “将此獠——”李倚的剑尖,冰冷地点在李元福的鼻尖,一字一顿,如同宣判,“拿下!卸甲!缴械!” “遵命!”曹大猛暴喝一声,猛地扑上。 李元福的亲兵下意识地想动,却被周围更多李倚亲卫及远处大军森寒的目光和出鞘的刀锋死死逼住,无人敢动分毫。 李元福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巨力袭来,双臂被反剪,膝盖窝被狠狠一踹,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的癞皮狗般,“砰”地一声重重砸在血污泥泞的地面上,华贵的甲胄瞬间沾满污秽。 头盔被粗暴地扯下,佩刀被夺走。他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沾满污泥和血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大王!末将冤枉!末将有功啊!末将劝降……”他声嘶力竭地喊叫,试图用最后的筹码挣扎。 “功?”李倚猛地一脚踏在李元福的背上,将他死死踩在虢县百姓的血土之中,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渊,“你这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功劳’,本王听着,只觉得恶心!你这血染的‘功’,本王要不起!这凤翔的军民,更受不起!” 冰冷的刀背,带着羞辱的意味,重重拍在李元福沾满污泥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元福浑身一颤,最后的侥幸和辩解被彻底拍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估了李倚的底线,错估了他对“人命”的看法,更严重低估了他维护权威的决心。 这虢县的焦土,竟成了他自己的埋骨地! 三百零九章 血祭 李元福像一头待宰的猪猡,被粗暴地拖拽到虢县中心一处相对开阔的广场——这里曾是市集,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几根烧得半焦的木桩。 幸存的百姓被亲兵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引领着聚集过来,眼神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与一丝不敢置信的期盼。 李倚麾下的各级将领、士兵代表,也被勒令全部到场,黑压压一片,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李倚站在一处稍高的断墙之上,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他换上了一身素白的袍服,与周围的焦黑形成刺目的对比。 李振手捧一卷早已写好的罪状,肃立一旁。 “带罪囚李元福!”李倚的声音穿透死寂。 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李元福被两名亲卫押了上来,按跪在废墟中央。 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李振深吸一口气,展开卷轴,声音洪亮,带着悲愤,字字清晰地宣读: “查!原静难军都将,现归顺将领李元福,身犯四大罪,罪无可赦!” “其一:擅权僭越,目无尊上!未得大王军令,私自与敌媾和,暗订密约,默许静难军屠戮虢县,藐视王命,僭越职权,其心可诛!” “其二:纵兵屠戮,残害无辜!为图一己之私利,觊觎静难节度使之位,竟以虢县满城生灵为筹码,默许、纵容静难军行此禽兽之举!致使老弱妇孺,惨遭屠戮,冤魂蔽日!此非劝降,实为助纣为虐,蛇蝎心肠!” “其三:败坏军纪,动摇根基!大王兴仁义之师,志在吊民伐罪,解民倒悬!李元福之行径,与李茂贞、王行瑜等逆贼何异?若人人效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默许屠戮,我军与禽兽何异?军纪荡然无存,何以立信于天下?何以安民心?此罪动摇我军立身之本,祸乱之源!” “其四:背信弃义,祸乱人心!汝口称归顺,心怀鬼胎,为一己权位,暗行龌龊,致使新附之地军民寒心!虢县惨祸,非仅静难军之恶,更是汝之私欲招致!凤翔军民,焉敢信汝?焉敢信大王麾下,再无此等豺狼?!” 每一条罪状宣读出来,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将领们面色肃然,士兵们握紧了拳头,而幸存的百姓们,则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悲怆又解恨的哭喊和咒骂。 “杀了他!” “剐了他!祭奠我儿!” “畜生!还我爹娘命来!” 声浪如同海啸,冲击着李元福的神经。他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抖动。 李振放下卷轴,李倚向前一步,声音如同雷霆,盖过所有的喧嚣: “李元福!汝之罪,上干天怒,下招人怨!天理昭昭,国法难容!军纪如山,岂容玷污?!不杀你,不足以正军法!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你,不足以儆效尤!不杀你,不足以明本王保境安民、仁德治军之志!” 他猛地拔出插在地上的佩剑,剑锋在残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直指苍穹: “今日本王,代天行罚!以此贼之血——” “祭奠虢县万千枉死的冤魂!” “告慰这苍天厚土!” “以正我军纪国法!” “斩!” “立决!” 最后两个字,如同断头台上的铡刀轰然落下! 早已准备好的曹大猛,接过李倚递来的一柄缴获自静难军将领的佩刀——此刀寒光凛冽,刃口犹带暗红血渍。 他大步上前,眼中毫无波澜。 李元福绝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响,眼中最后倒映出的,是李倚那双燃烧着冰冷怒火、如同深渊般的眼睛。 刀光,如同一道撕裂暮色的闪电,带着凄厉的风声,猛然斩落! “噗嗤——!” 一声沉闷的利刃入肉断骨之声响起。 一颗硕大的头颅,带着凝固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冲天而起!断颈处,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落在周围焦黑的土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迅速渗入这片浸透了无数无辜者鲜血的土地。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扑倒在地。 全场死寂! 只有那热血喷涌的声音,以及头颅滚落在地的“咕噜”声,清晰可闻。 片刻之后。 “大王仁德!军法如山!”李振率先跪倒,声嘶力竭地高呼。 “大王仁德!军法如山!” “大王仁德!军法如山!” 将领、士兵,如同被唤醒般,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声震天动地!那声音里,充满了敬畏、震撼,以及对铁律的认同。 而幸存的百姓们,先是呆滞,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那是大仇得报的宣泄,是绝望中看到一丝光明的悲鸣。 他们纷纷朝着李倚的方向,朝着那具无头尸体,磕下头去。 “谢大王为我们做主啊!” “孩儿啊!你在天之灵看到了吗?大王给你报仇了!” 李倚站在断墙之上,素白的袍服下摆,沾染了几点飞溅而来的、滚烫的鲜血,如同雪地红梅。 他握着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胃袋在刚才行刑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站得笔直,如同定海神针。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犹带血痕的剑,声音穿透所有的哭喊与山呼,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自即日起!凡我麾下将士,无论新附旧部,无论官职大小,功劳几何!” “敢有擅杀平民者——斩!” “敢有奸淫掳掠者——斩!” “敢有违抗军令、擅作主张、以民命为草芥者——斩!立决!” “凡有城池归降,必严加约束,秋毫无犯!有功者,本王不吝封赏!违令者,李元福便是榜样!”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凛然的将领,扫过那些眼中终于有了敬畏的新附降卒,最后落在那些跪地痛哭的百姓身上。 “虢县的血,不会白流!本王在此立誓,必重建此城,抚恤遗孤!本王眼中,百姓性命,重于泰山!治下军民,皆吾赤子!凡虐民者,虽功不赦! 以血还血,以儆效尤!此乃本王治军、安民之铁律!望尔等—— 谨记于心!勿谓言之不预!” 残阳如血,将李倚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这片刚刚经历血祭的焦土之上。 那身影,挺拔,冰冷,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由铁血与悲悯共同铸就的威严。 凤翔军民之心,在这一刻,随着李元福滚落的头颅和李倚斩钉截铁的誓言,被紧紧收束,烙下了一个深刻而复杂的印记——敬畏与希望交织的印记。 三百一十章 抉择 李元福那颗被恐惧冻结的头颅,此刻正高悬于虢县的城门楼上,宛如一颗黑色的警示符,在暮色的笼罩下,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那曾经喷涌而出的热血,如今早已冷却,渗入了这片饱经沧桑、受尽蹂躏的土地,留下了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迹,仿佛是这片土地所承受的苦难的见证。 那山呼海啸般的“大王仁德!军法如山!”的呼喊声,也如同退潮的海浪一般,逐渐平息下来。 取而代之的,并不是一片宁静,而是废墟间那压抑的、劫后余生的低泣声,以及幸存者们那茫然无措的眼神。 这些幸存者们,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他们的心灵在这场浩劫中受到了重创,而此刻,他们只能默默地哭泣,以宣泄内心的痛苦和恐惧。 李倚静静地站在那堵断墙之上,那身素白的袍服,下摆处沾染的几点猩红,在这片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手中的剑早已收回,然而那握剑的手指,却仍然在微微颤抖着,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处决中完全恢复过来。 他的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混合着那股新鲜的血腥味,依旧在不断地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感到一阵阵地恶心。 处决李元福所带来的那种快意,此刻早已被沉重的现实冲刷得无影无踪。留下来的,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那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疑虑。 他做到了。 雷霆手段,立威肃纪。 将领们眼中的敬畏是真切的,士兵们绷紧的神经是清晰的,百姓们那刻骨铭心的感激与依赖也绝非作伪。 凤翔军民之心,至少在恐惧和希望交织的这一刻,被他牢牢攥在手中。 可代价呢?虢县这片焦土,数千条生命在无声无息中消逝,成为了这场“立威”行动中最惨烈的祭品。 李元福固然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就算将他千刀万剐也难以消解人们的愤恨。 可是,杀了他,虢县那些无辜的亡魂就能得到安息吗?那些破碎的家庭就能重新恢复如初吗? “全义。”李倚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重压所笼罩。 “下官在。”张全义赶忙上前,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悲悯。 “传本王令。”李倚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惨不忍睹的人间地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一般。 “第一,即刻清点虢县幸存者名册,无论老幼妇孺,一一登记造册。 第二,开仓!不,动用我军中缴获之粮秣、财帛,设立粥棚,确保所有幸存者今日便有热粥可食,有御寒衣物蔽体。命随军医官全力救治伤者,所需药材,不惜代价! 第三,收敛所有遇难者尸骸……寻一处高敞之地,集中安葬。立碑,刻‘虢县罹难百姓之墓’,碑文……待本王亲拟。” 他想到了那被摔死的婴儿,被钉在木桩上的少年,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入土为安,不能再让他们曝尸荒野了。 第四,” 李倚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确保周围尚未散去的军民都能听清,“虢县遭此大难,元气尽丧。 本王宣布:虢县全县,免除赋税三年!三年之内,官府不征一文钱,不征一兵役!所有幸存者,皆由官府拨给口粮、种子、农具,助其重建家园!阵亡军士遗孤,亦由官府抚育!” 此言一出,原本死寂的废墟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泣和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惊呼。 免除赋税三年?官府给粮给种子?这在视百姓如刍狗的乱世,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大恩典! “大王……圣明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他的声音颤抖着,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喊出这一句。 周围的人们看着他,也都纷纷动容,许多人跟着跪了下来。 “谢大王活命之恩!谢大王活命之恩啊!”更多的人反应过来,纷纷叩首,这一次的感激,远比刚才对李元福伏诛的宣泄更为深沉和真实。 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废墟间回荡,带着无尽的感动和希望。 这是活下去的希望!在这个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时代,赋税和粮食的重压让人们喘不过气来。 而现在,这位大王竟然宣布免除赋税三年,还提供粮食和种子,这无疑是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人们的心中充满了对这位大王的敬意和感激,他们知道,这样的恩典并非轻易可得。 在这乱世之中,能够遇到如此圣明的大王,实在是他们的幸运。 李倚看着眼前这些在绝望中被重新点燃一丝生机的面庞,心中的沉重感却并未因此而减轻多少。 这些举措,真的能够抚平哪怕万分之一的伤痛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这样去做。 这绝非仅仅是为了收买人心,更是因为他作为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对生命有着最基本的尊重。 面对这场惨绝人寰的悲剧,这或许是他所能做出的、最为微薄的补偿。 李倚的目光缓缓转向张全义,声音骤然变得冷冽起来:“第五,给我彻查!那些参与屠城、双手沾满虢县百姓鲜血的静难军士卒,尤其是为首者,一个都不能放过! 本王要你将他们一个一个地查出来!绘制他们的画像,悬赏通缉,通传凤翔各州县!无论他们逃到天涯海角,本王都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在告示上写明:凡是举报并成功擒获这些恶徒的人,本王必定重赏!但若是有人胆敢窝藏包庇这些罪人,那么他将与屠城者一同论罪!” “下官遵旨!”张全义凛然应命,迅速转身安排去了。 他知道,这最后一条,是大王对虢县亡魂的交代,也是对“军法如山”这四个字的延续。 李倚疲惫地挥挥手,示意众人散去。他需要静一静。 三百一十一章 问心 夜色笼罩了虢县,废墟间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那是士兵在巡逻,也是幸存者在简陋的窝棚里取暖。 空气中,血腥味被烟火气和淡淡的药草味冲淡了些许。 临时清理出来的县衙偏厅,成了李倚的居所。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脸色。 他褪去了染血的素袍,换上一身常服,但眉宇间的郁结却丝毫未减。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李倚没有抬头。 进来的是李振,他隐约察觉李倚有某些“不同寻常”之处。 他步履沉稳,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粟米粥。 “大王,一日未曾进食了。多少用些吧。”李振将粥轻轻放在案几上,声音平和。 李倚抬眼看了看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又想起白日里百姓捧着粥碗狼吞虎咽的样子,胃里又是一阵不适。 他摆了摆手,示意李振坐下。 “兴绪,坐。”李倚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李振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李倚下首坐下,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大王今日所为,雷霆万钧,震慑人心。 杀李元福,立军威,申明法纪,抚恤黎庶,步步皆切中要害。凤翔军民之心,经此一事,已大半归附。大王……做得很好。” “很好?”李倚自嘲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李元福该死,这没错。可杀了他,虢县的惨剧就能避免吗?那些死去的百姓就能活过来吗?”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李振从未听过的迷茫,“我今日站在那断墙上,看着下面的人山呼海啸,看着百姓感激涕零……可我心中,却空落落的。兴绪,你说,在这乱世之中,人命……到底算什么?” 李振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知道,这才是大王此刻最深的困惑。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大王此问,直指乱世根本。人命……在大多数人眼中,不过是数字,是筹码,是草芥。 藩镇争霸,视士卒如耗材;将帅夺城,视百姓如累赘。屠城以立威,杀降以绝患,驱民填壕以攻城……皆是寻常。 李元福所为,不过是这乱世法则下,一次更显卑劣的‘寻常’罢了。在他看来,用一城百姓的命,换他一个节度使的位置,甚至换大王你减少些攻城损失,是笔划算的买卖。” “划算?”李倚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复燃,“数千条人命,在他眼中就是一笔可以计算的买卖?!” “在很多人眼中,是的。”李振的声音平静而残酷,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乱世的脓疮,“黄巢之乱,杀人盈野;各地藩镇,攻伐不休,哪一次不是白骨铺路? 大王,你今日的愤怒,你的‘不适’,恰恰是因为你……太‘不寻常’了。”他深深地看着李倚,“你心中,人命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与这乱世格格不入。” 李倚被李振这直白的话语刺得一窒。 是啊,他来自一个和平年代,生命权是最基本的共识。可在这里……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所以……在这乱世,我今日所坚持的‘军纪’,我所强调的‘保境安民’,我所立的‘不杀平民’的铁律……是错的?是迂腐?是妇人之仁?”李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大王!”李振断然否定,语气斩钉截铁,“恰恰相反!正因这乱世视人命如草芥,你的坚持才尤为珍贵,尤为……必要!” 他目光灼灼,“今日虢县惨状,便是无底线者造成的恶果!若人人皆如李元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这天下将永无宁日,所有人都将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大王今日所为,便是要划下一条底线——一条用血染红的底线!告诉所有人,即便是乱世,有些事,也绝不能做!有些底线,绝不能破!” “大王要建立的,不是另一个视民如草芥的强权,而是一个……有规矩、有底线、让百姓能勉强喘息的秩序!” 李振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清醒,“这很难,大王。非常难。可能会触犯很多人的利益,会显得‘不合时宜’,甚至会被某些人嘲笑‘妇人之仁’。但这就是大王要走的路,一条注定荆棘密布,却可能是唯一能终结这乱世、带来长久太平的路!” “用李元福的血告诉骄兵悍将——军法如山!” “用重建虢县告诉流离百姓——仁政可期!” “用追索屠城凶手告诉天下人——血债必偿,天理昭昭!” 李振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着陷入沉思的李倚,继续道:“至于大王心中的‘空落’……我以为,那是身为仁者的悲悯。 大王看到了生命的重量,所以无法像那些屠夫般,视人命如数字。这份悲悯,是你的枷锁,亦是你力量的源泉! 因为大王心中装着百姓的性命,才能做出今日这般决绝而正确的选择!才能让凤翔的军民,在恐惧之后,看到真正的希望——一个由仁德与法度共同守护的希望!”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李倚阴晴不定的脸。李振的话,像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也像一道光,刺破了迷茫的迷雾。 他想起白日里那老妪抓住自己袍袖时绝望的哭嚎,想起百姓捧着粥碗时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乱世残酷,人命如草芥……但这不正是他存在的意义吗?不正是穿越过来后想要改变的事吗? 他无法改变整个乱世的规则,但他可以,也必须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划下那条血色的底线! “兴绪,”良久,李倚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沉稳,眼中那份迷茫被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光芒取代,“你说得对。这条底线,必须存在。李元福的血,只是开始。 重建虢县,抚恤百姓,追索凶手,乃至日后我治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要贯彻这条铁律——保境安民,军纪如山!凡虐民者,虽功不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勉强修补的木窗。 夜风带着焦糊味和一丝凉意涌入。 远处,幸存者的篝火在废墟间明明灭灭,如同微弱的星火。 “这条路很难走,我知道。”李倚望着那片黑暗中的点点星火,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艰难险阻,“但既然我来了,既然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就必须走下去。用仁心,也要用铁腕。让这乱世……至少在我的治下,知道什么叫敬畏,什么叫希望!” 他转过身,烛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身影。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本王亲自督工,清理废墟,搭建临时居所。虢县的重建,就从本王眼前这一砖一瓦开始!” 三百一十二章 过往 烛火在李振的脸上跳动着,投下了明暗不定的阴影,使得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然而,在这模糊之中,他平静外表下的内心波澜,远比李倚想象的要汹涌的多。 李倚的直白诘问,关于“乱世人命”的话题,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李振的心头。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与李倚的初次经历不同,这一切对于李振来说,都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惨痛教训。 李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暂时封存起来,但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段黑暗的岁月。 那时的他,身为孙儒军中的幕僚,职责看似简单,无非是计算“粮秣”的消耗,规划大军沿途的“补给”路线,以及参与制定那些将人命彻底物化的策略。 但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工作,让他亲眼目睹了人性的扭曲和道德的沦丧。 在秦宗权和孙儒军中,‘人命’这两个字,彻底失去了意义。那不能算作草芥了……那是行走的“军粮”,是维持军队运转的“耗材”。 他见过被俘的敌军士卒,甚至是不及撤走的平民百姓,像牲畜一样被圈养起来。 饥饿的士兵们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对肉食最原始的渴望。 军需官的名册上,记录的不是人名,而是‘口粮若干斤’的冰冷数字。” 攻城不下?便驱赶老弱妇孺填平壕沟,用他们的身体去消耗守军的箭矢和滚木礌石。城破之后,庆祝胜利的篝火上烤着的…… 军令就是绝对的生存法则。‘屠城’不是惩罚,而是常态;‘掠食’不是罪恶,而是生存必需。 所有人……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都在这扭曲的规则下彻底异化。良知?底线?仁慈?那是会让自己和同袍饿死的愚蠢!是软弱! 正因为在秦宗权孙儒军中的那段经历,让他看清了当“弱肉强食”成为唯一法则,当“不择手段”被奉为圭臬,其结果绝不是力量的强大,而是彻底的疯狂与自我毁灭。 秦宗权现在众叛亲离,孤立无援就是最好的证明。 没有底线约束的力量,如同失控的野火,终将焚尽一切,也包括自己! 他亲眼见过那真正的地狱,所以他才比任何人都明白李倚今日所为的可贵和必要性。 李元福默许屠城,其行径固然卑劣,但与秦宗权等人相比,其‘恶’尚在乱世常见的范畴。 但若是李倚今日姑息,哪怕只是稍加申斥便轻轻放过,那便是亲手撕开了那条脆弱的底线。 那些将领,那些新附的骄兵悍卒都会认为李倚是默许的,只是做的不够干净罢了。 会认为原来只要理由足够合适,屠城也是可以容忍的。 会认为人命是可以拿来交易的筹码。 此例一开,军纪便成为废纸。今日是虢县,明日便有可能是陇州,甚至是任何一座城池。 人心中的恶兽一旦被纵容,再想关回笼中,难如登天。 李倚今天表现出来的不寻常,恰恰是李振认为最难能可贵的,这是李倚与秦宗权,李茂贞之流本质的区别。 李倚的仁心,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时刻需要守护的火种,李倚的铁腕,也是守护这火种的利剑! 今日李倚杀掉李元福,李振认为做的很对,不为泄愤,只为立规! 此规一立,便是告诉所有人:即便在这乱世中,有些事,做了就要偿命!有些线,越过了就是万劫不复! 在李振看来,李倚后面所说的重建虢县,抚恤遗孤,追索凶手……这些举措,就是用行动在告诉活下来的人,也告诉那些在恐惧中观望的凤翔军民: 李倚划下的这条线,不是虚言恫吓!他不仅惩罚罪恶,更珍视生命,更愿意为守护这底线付出实际的代价! 乱世中,有仁心而无铁腕,则仁心容易被践踏;有铁腕而无仁心,则铁腕终成暴虐。唯有这两者相济,方是这乱世中,能带来一线生机的正道。 那段经历,让李振看透了这乱世的本质。 李倚今天的表现,也让李振重新认识了他,他有能力,也有决心,去建立一种……不同于秦宗权、也不同于李茂贞的秩序。 一种能让百姓喘息,让士兵知道为何而战,让‘人命’二字重归其位的秩序。 李振睁开双眼,看着仍在窗边的李倚挺拔孤寂的身影,这一刻,他是真的心悦诚服。 他深深一揖:“李振,愿追随大王,披荆斩棘,虽百死,犹未悔!” 李倚离开窗边,走到李振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需再多言语,一种基于共同理念的深刻理解和信任,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李倚的目光透过残破的窗棂,望向外面依旧被黑暗笼罩的虢县废墟,眼神无比坚定:“虢县的血不会白流,它浇灌的,必将是新的秩序之芽。明日,我们便从这片焦土开始!” 窗外,虢县的夜,依旧深沉。 但废墟间那点点不灭的篝火,和李倚心中那簇名为“仁德”与“法度”的火焰,却在这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土地上,倔强地燃烧着,试图驱散那无边无际的乱世黑暗。 三百一十三章 重建 虢县的清晨,薄雾裹挟着灰烬与尚未散尽的腥气。 临时搭建的粥棚前,幸存者排着长队,眼中多了几分神采。 一队队军士在校尉和旅帅的呼喝下,不情不愿地搬运着烧焦的梁木、清理着堵塞街道的瓦砾,动作拖沓,抱怨声虽低,却此起彼伏。 “呸!晦气!”满脸横肉、甲胄半敞的队正王彪啐了口唾沫,将一块沉重的断墙砖随手丢开,砸起一片尘土,“我们跟着大王砍翻李茂贞、王行瑜,何等痛快!现在倒好,跑来给死人收拾烂摊子!这破砖烂瓦,能换几个大钱?” “王队正,小声些!”旁边一个老成些的士卒低声道,“大王就在那边看着呢。” 不远处,李倚身着深青色缺胯袍,外罩半旧皮甲,腰悬横刀,在一众顶盔掼甲、神色肃然的亲卫簇拥下,缓步巡视着清理现场。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处懈怠,每一个窃窃私语的角落。 所过之处,抱怨声戛然而止,军士们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加快了动作,但眼神中的不耐和茫然并未消退。 一名士曹参军小跑着过来,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为难:“禀大王,清理进度受阻。军士们……多有怨言,言道此等苦役,非其本职,且……且无利可图,士气低落。” 李倚面无表情,目光投向不远处一片相对混乱的区域。 几个军士正围着一堆从废墟中扒拉出来的、尚未完全烧毁的箱笼争执,里面似乎有些散落的铜钱和几匹染了血污的绢帛。 “那是何物?”李倚声音平淡。 “回大王,应是……应是城中富户遗落的些许财物。”士曹参军额头冒汗。 “按军令,清理所得,一律登记造册,充作重建及抚恤之用。”李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争执的军士们并未注意到亲王驾临。 王彪正梗着脖子,对一个试图登记的士曹小吏吼道:“放屁!这是我们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凭什么充公?按老规矩,谁捡到就是谁的!” “王队正!大王有令……”小吏吓得脸色发白。 “大王?大王也得讲道理!兄弟们拼死拼活,捞点外快怎么了?”王彪蛮横地推开小吏,伸手就要去抓那匹染血的绢帛。 “放肆!”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曹大猛带着数名彪悍亲兵如狼似虎般冲入人群,瞬间将王彪按倒在地,反剪双臂。其余闹事的军士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一片。 现场死寂!所有军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惊恐地看着这边。 李倚缓缓踱步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王彪面前,居高临下,眼神冷漠如冰。 “王彪?本王记得你,破岐州城门,你第一个登城,斩首三级,赏钱十贯,擢为队正。”李倚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怎么?十贯钱,一个队正,就让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这刀把子,是谁给你的?” 王彪被按在尘土里,挣扎着抬起头,脸上又是恐惧又是倔强:“大王!末将……末将不敢!只是……只是兄弟们辛苦……” “辛苦?”李倚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本王问你们!虢县为何要重建?!” “因为此地,已是本王治下!这里的每一寸土,每一块砖,都是本王的产业!这里的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是本王的税户!是给本王交租纳赋、供养尔等粮饷的人!” “你们现在毁掉的、抢掠的,不是别人的东西!是本王的东西!是你们日后赖以活命的根基!”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粗暴却无比现实地砸进了所有军士的耳朵!他们习惯了劫掠敌境,却从未想过,当这片土地成为“自己”的地盘后,抢掠意味着什么! 李倚的目光扫过全场惊愕的军士,声音如同寒霜: “军令如山!清理所得,一律归公!此乃铁律!” “王彪,身为队正,带头抗命,哄抢公物,鼓噪军心!按律——” “斩!” 最后几个字,冰冷刺骨! 王彪瞬间面无人色,嘶声求饶:“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末将知错了!末将再也不敢了!” 李倚不为所动,眼神示意曹大猛。 两名亲兵将瘫软的王彪拖到废墟中央一片稍显空旷处。曹大猛心有不忍,不过还是大步上前,拔刀出鞘,寒光凛冽。 “噗嗤!”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在焦黑的土地上,迅速渗入。那颗头颅滚了几滚,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那些刚才还心存侥幸的军士。 全场鸦雀无声,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和浓重的血腥味。所有军士噤若寒蝉,冷汗浸透了后背。李元福的头还挂在城门楼上,王彪的血就流在他们脚下!大王的铁腕,绝非虚言! 李倚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清晰: “此獠之首级,悬于此处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凡有再敢违抗军令、私藏哄抢、懈怠重建者,无论官职大小,与此同例!” 死一般的寂静中,李倚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却更具力量: “本王赏罚分明!王彪抗命,咎由自取!” “然,尔等戮力重建者,本王亦不吝厚赏!” “传本王令:” “一、自即日起,凡参与虢县重建之军士,每日口粮加倍!肉食两日一供! 二、士曹按各营清理、搬运、营建之功绩,详细记录!待虢县初定,论功行赏!钱帛、布匹、田宅,乃至擢升军职,皆在赏格之内!本王亲自主持! 三、虢县重建后,优先安置有功军士家眷!分给无主田宅,免除三年赋役!” 李倚的声音回荡在废墟上空,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军士耳中。恐惧尚未消散,但“加倍口粮”、“肉食”、“钱帛布匹”、“田宅”、“擢升军职”、“安置家眷”……这些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利益许诺,如同强心剂,瞬间点燃了军士们眼中的光芒! 恐惧让他们不敢再懈怠,而赤裸裸的利益则驱使他们必须卖力!乱世当兵图什么?不就是一口饱饭,一份前程,一个能安置家小的落脚之地吗?大王把刀架在脖子上告诉他们什么不能做,又把肥肉挂在前方告诉他们怎么才能得到! “还愣着干什么?!”曹大猛厉声喝道,“想让王彪在下面等你们作伴吗?!干活!” “是!”一声整齐划一、带着敬畏与一丝狂热气息的应答声轰然响起! 刚才还拖沓抱怨的军士们,如同被抽了一鞭子的骡马,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效率!搬运的号子声变得急促有力,清理瓦砾的动作麻利迅捷,夯土的木杵落下得又重又稳! 士曹参军和吏员们精神大振,拿着簿册穿梭记录,再无人敢敷衍塞责。 李倚站在高处,看着下方如同换了人一般忙碌起来的场面,眼神深邃。 他不需要用“感动”去收买人心,在这唐末乱世,赤裸裸的威慑与实实在在的利益,才是驾驭这些骄兵悍卒最直接、最有效的武器! 重建虢县,不仅是为了收拢民心,更是为了建立秩序,而这秩序本身,就是维持他统治、供养他军队的根基!他用王彪的血和许诺的利,清晰地画出了这条线:服从、干活、得利;违抗、抢掠、掉头! 李振站在李倚身后,看着下方热火朝天却秩序井然的景象,看着军士们眼中那混合着敬畏和对奖赏渴望的光芒,心中暗叹:大王深谙驭下之道!恩威并施,直指人心最根本的欲望与恐惧。 虢县的焦土,正在铁与血的规则下,被强行纳入新的秩序轨道。这支军队的军心,已被牢牢攥在大王的掌中。 三百一十四章 囚笼 虢县的重建仍在继续,但凤翔的事情还需要处理,李倚既已经立下了重建的誓言,自然不好中途离开。 于是安排李振先行带着大部分军队前往天兴县与高仁厚会合,处理岐州的军政要务以及关于陇州的问题。 而他则带着亲卫队和张全义及三千士卒留了下来,帮助虢县的重建。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他若是能做好了这件事情,凤翔才算是真正的安定了下来,未来的时间里,这里将成为他征战天下最坚实的后盾。 与此同时,京城中的浴堂殿,李晔独坐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块冰冷的玉玦——那是在皇兄灵柩前即位时,杨复恭亲手系在他腰间的“贺礼”,如今却成了日夜提醒他傀儡身份的枷锁。 窗外神策军巡弋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更鼓,一下下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杨复恭那张无须、永远带着虚假谦卑笑意的脸,比田令孜的鞭子更令他窒息。 田令孜跋扈,尚知披一层“阿父”的温情;杨复恭却连这层遮羞布都撕了,视他如无物!登基时的豪情壮志,被这深宫铁幕碾得粉碎,只剩下无处宣泄的愤懑与深深的无力感。 他初登大宝,权谋之术尚显青涩。拉拢杜让能、孔纬这些清流,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但杨复恭的根太深了,神策军的刀锋太利。 他需要更多助力,需要…一个能搅动这潭死水的人。 恰恰就在这时,凤翔的奏表到了!睦王,自己弟弟的表奏!李晔展开奏章,心潮起伏。薛知筹入京?一个在长安无根的“功臣”,或许…或许能成为他牵制杨复恭的棋子? 高仁厚入陇州?睦王的悍将楔入关西,如同在外呼应!一股夹杂着希望与冲动的热流涌上心头。或许…这就是反击的契机? “传张濬。”李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需要听听“经验之谈”,这个张濬很有权谋,哪怕他名声并不那么清正。 值房的门被无声推开。张濬走了进来,穿着一身半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常服,步履轻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被贬黜后的落寞与对天子的恭谨。 他对着灯影下的李晔深深一揖,姿态无可挑剔:“臣张濬,叩见圣上。圣上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训示?”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久历宦海的圆润。 昏黄的灯光下,李晔打量着这位“声名远播”的老臣。 张濬的圆滑是出了名的,早年攀附杨复恭得势,田令孜崛起时又转投得毫不含糊,如今杨复恭重新掌权,他却因旧怨新仇被一脚踢开。 此刻他脸上那份“忠臣”的忧愤,在李晔看来,多少有些刻意。但李晔顾不得那么多了,他需要任何可能的力量。 “张卿免礼。”李晔将奏章推过去,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懑和一丝属于年轻人的直接,“睦王自凤翔来奏,荐薛知筹入京,保高仁厚为陇州防御使。 杨复恭…哼,必定横加阻拦!朕受够了!朕欲借此二事,在朝堂之上,挫一挫他的气焰!让他知道,这天下,还是朕说了算!”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濬,“张卿久历朝堂,深知其中关节,可有良策?” 张濬双手恭敬地接过奏章,就着灯光细细看去。他看得不快,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仿佛在权衡着每一个字的份量。 看完,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副感同身受的忧愤: “圣上!阉宦弄权,祸乱朝纲,实乃国之大患!杨复恭跋扈更甚田令孜,视圣上如…唉!” 他适时地打住,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臣每思及此,夙夜忧叹,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圣上欲振朝纲,臣…虽位卑言轻,亦愿效犬马之劳!” 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配上他那副情真意切的表情,让年轻的李晔心头一热,眼中期待更甚:“张卿忠义!依卿之见,此事当如何措置,方能成事?” 张濬浑浊的眼珠在烛光下快速转动了一下。 他摸清了天子的意图——年轻气盛,急于摆脱控制,却又缺乏老练的权谋手段。他需要投其所好,更要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圣上明鉴,” 张濬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杨复恭把持朝政,根深蒂固,尤掌神策军,此乃其嚣张之本。圣上欲行此事,切不可操之过急,与其正面硬撼,徒增风险。” 他顿了顿,观察着天子的反应,见李晔眉头微蹙但仍在倾听,便继续道: “臣以为,圣上当以‘朝廷法度’、‘酬功任贤’为名,行堂堂正正之师!薛知筹之功,睦王奏表详实,此乃明证!圣上只需在朝议时,将此功勋反复宣示,强调朝廷赏罚分明之制。 至于高仁厚,睦王为国举荐良将,更是合情合理。圣上可着杜让能、孔纬等素有清望之臣,在朝堂之上引经据典,以‘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之古训,力陈其用人之道。” 他偷眼看了看李晔,见天子眼中露出思索,便加重语气: “关键便在于此!圣上需稳坐御座,示以乾纲独断之姿!无论杨复恭如何咆哮反对,圣上只需坚持‘朝廷自有法度’、‘朕意已决’! 杜、孔二位相公,自会为陛下张目!只要圣上的旨意能发出去,这便是向朝野昭示:圣上,在收回权柄!那些被杨复恭压制的、心怀不满的朝臣,便会看到希望!人心,便会慢慢聚拢到圣上身边!” 三百一十五章 争锋 张濬的话语,巧妙地将李晔“出口恶气”的冲动,包装成了“依制而行”、“凝聚人心”的阳谋。 他深知天子最需要听到什么——不是具体的阴谋,而是一个能让他感觉自己是“正义之师”、并且有成功希望的理由。 至于他自己?只要天子成功迈出这一步,他张濬这个“献策”之人,自然有机会重新回到权力中心。 “依制而行…凝聚人心…” 李晔喃喃重复,张濬的话仿佛给他混乱的思绪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让他觉得自己的冲动并非无谋,而是有章可循的阳谋。 他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张卿此言,甚合朕心!明日朝会,朕便依此而行!” “圣上圣明!” 张濬深深一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丝得计的光芒,“臣虽赋闲,亦当为圣上摇旗呐喊,静观其变!只待圣上明日,一振天威!” 李晔看着眼前这位“忠心耿耿”的大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力量。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朝堂上,自己力排众议、杨复恭无可奈何的场景。 他扶起张濬:“张卿放心,待朝纲稍振,必有卿家复起之日!” 张濬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值房内,李晔依旧心潮澎湃。 张濬描绘的“凝聚人心”、“昭示权柄”的前景,让他暂时忽略了这位大臣过往的斑斑劣迹,也忽略了他话语中刻意回避的凶险。他沉浸在一种即将“有所作为”的兴奋中。 窗外,神策军沉重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李晔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冷风灌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 他望向紫宸殿方向沉沉的阴影,明日,他将不再沉默。 他要以天子的名义,以“朝廷法度”为剑,向杨复恭发起第一次挑战!至于张濬…李晔年轻的心中,此刻只将他视为一个识时务、愿效力的“忠臣”。 他尚不明白,在这深宫的棋局里,有些人,本身就是最危险的棋子。温水已备,只是这釜下之薪,究竟由谁点燃,又将烧向何方,年轻的他,看得还不够透彻。 夏日的晨光透过高阔的窗棂,斜斜洒在太极殿光洁的金砖上,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滞。 昭宗李晔端坐御座,十二旒白玉珠帘垂落,遮掩了他略显紧绷的下颌。 他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那袭刺目的紫蟒袍上——杨复恭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庙里一尊泥塑的神像,只有那无须面皮下隐约透出的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圣上,”通事舍人郑虔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手捧奏章,姿态恭谨,“凤翔节度使、睦王李倚有表上呈:其一,陇州刺史薛知筹,于讨逆李茂贞之役中,率部牵制贼军侧翼,微有苦劳。睦王奏请,擢其入京,授以清职,沐浴天恩。 其二,陇州新附,军务亟需整饬,睦王保举都将高仁厚,其人勤勉,晓畅戎机,堪任陇州防御使之职,以固西陲。” 奏章呈至御案。李晔的手指在缎面上划过,感觉那“李倚”二字带着边镇的风沙气息。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平稳:“睦王所奏,思虑周详。薛卿微劳,朝廷亦当体恤,擢其入京,授以荣衔,显朝廷不忘旧勋之意。高仁厚既为岐王所荐,忠勤可嘉,着即授陇州防御使,整饬军备,安靖地方。”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杨复恭身上。 杨复恭终于动了。睦王送来的这份表奏他早就看过,关乎到睦王势力坐大,他自然不会同意。 于是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忧虑的谦恭,向前微微欠身: “圣上,”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老臣斗胆,此事…或有不妥之处,恳请圣上三思。” 他抬起眼皮,目光并不锐利,却沉沉地压向御座,“薛知筹此人,出身李逆昌符帐下,反复之性,朝野皆知。 其所谓‘牵制之功’,睦王奏表虽言,然陇州远在千里,具体情状,恐难一一核实。骤然擢其入京,置于圣上身侧…老臣恐开门揖盗,有伤圣上圣躬安危。此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郑虔,继续道: “其二,陇州防御使,位虽非极尊,然掌一州军务,干系重大。高仁厚为睦王心腹,此乃人所共知。 睦王新定凤翔,威势正盛,今又荐其心腹入主陇州军权…圣上,” 杨复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的意味,“非是老臣猜忌宗室,实乃祖宗成法,藩镇大将不可久专一地,更不宜使其心腹串联,尾大不掉! 此例若开,恐天下藩镇效尤,纷纷将其党羽安插要津,朝廷威仪何存?社稷根基何固?老臣受先帝顾命,拥立圣上,一片赤诚,唯恐圣上为表象所惑,遗祸将来啊!” 虽说凤翔节帅本就应当节制陇州,但陇州如今已不听岐州号令,这自然是杨复恭所乐于见到的,一来可以缩减李倚的势力范围,二来还能利用薛知筹来牵制李倚,何乐而不为? 这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薛知筹定性为“反复小人”,将高仁厚任命上升为“藩镇擅专”、“威胁朝廷”,字字句句扣着“祖宗成法”和“社稷安危”的大帽子。殿中依附杨复恭的官员立刻如提线木偶般纷纷出列,低声附和: “杨公老成谋国,深谋远虑!” “陇州人事,牵涉藩镇格局,确需慎之又慎!” “请圣上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无形的压力再次如潮水般涌向御座。李晔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陷入掌心。他能感觉到后背那道早已愈合的鞭痕又在隐隐作痛。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目光转向文臣班列中的杜让能。这位一向正直同时与李倚交好的宰相,一直微阖着眼,此刻感受到天子的目光,缓缓睁开眼,眼神沉静如水。 “杜卿,”李晔的声音带着征询,努力维持着平稳,“杨卿所虑,关乎朝廷法度与藩镇规制。卿以为如何?” 三百一十六章 反击 杜让能缓步出列,对着御座和杨复恭的方向分别微一欠身,姿态从容不迫: “圣上,杨公所虑社稷安危,拳拳之心,臣感佩。” 他先肯定了杨复恭的表面立场,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然,臣以为,朝廷行事,首重‘信’与‘法’。薛知筹过往如何,自有公论。 然此次襄助睦王讨逆,牵制之功,睦王奏表言之凿凿,若无确凿反证,朝廷断不可因噎废食,无视其功。 擢其入京,授以光禄大夫、太子少保等清贵散秩,既显圣上宽仁不忘旧勋之德,亦无实权之扰,于朝廷体面无损,反增恩义。此乃‘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至于高仁厚,睦王为国举荐贤能,此乃臣子本分。陇州防御使,职权所限,上有朝廷兵部,下有州府牧守,其责仅在整军防务,并非裂土封疆。 若因举荐者身份而疑被举者之才,因噎废食,则‘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之古训何存?朝廷选官任能之法度何存?此乃‘法’。臣愚见,圣上依法度用人,酬有功,任贤能,方是正途,可安天下之心。” 杜让能的发言,不卑不亢,引经据典,牢牢扣住“信”、“法”二字,将杨复恭扣上的“威胁论”大帽子巧妙地化解于无形。 杜让能话音未落,司空孔纬已然出列。他面容方正,眼神锐利,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 “臣附议杜相!赏功罚过,乃朝廷纲纪!薛知筹之功,当赏!若因其旧过便抹杀新功,则天下有功者谁不寒心?日后谁还肯为朝廷效命? 高仁厚之能,睦王保举,朝廷自当核验。然核验未行,便以‘藩镇串联’之名横加阻挠,此非老成谋国,实乃因私废公,阻塞贤路! 圣上,” 孔纬目光炯炯,直视御座,“当此之时,正需圣上乾纲独断,依法度而行,以彰朝廷公正!岂可因无端猜忌而自毁长城?” 孔纬的言辞,比杜让能更加直接锋利,尤其“因私废公”、“阻塞贤路”八字,如同利剑,直指杨复恭阻挠背后的私心,虽未点名,却已锋芒毕露! 殿中一些原本沉默的官员,眼神中开始闪烁。 杨复恭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层谦恭的忧虑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眼窝里掠过一丝冰冷的愠怒。 他没想到杜让能、孔纬二人配合如此默契,一个以理服人,一个以势逼人,将他的“大义”论调拆解得体无完肤,反而将他隐隐置于了“因私废公”的位置。 朝堂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李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杜、孔二位相公的据理力争,为他撑起了场面;杨复恭虽未再强辩,但那阴沉的脸色说明他绝未放弃;而朝中许多大臣则是瑟缩观望,更让李晔意识到朝中骑墙者众多。 他需要快刀斩乱麻! “众卿之言,朕已了然。” 李晔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最终裁决的沉稳,他目光扫过杨复恭,刻意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体谅”: “杨卿心系社稷,老成持重,其忧朕心甚慰。杜卿、孔卿所言,亦乃煌煌正道,深合朝廷法度。 朕意已决:薛知筹擢升光禄大夫、上柱国、太子少保,着即卸任陇州,入京陛见。 高仁厚,授陇州防御使,即日赴任。至于杨卿所虑…” 李晔的目光转向吏部尚书和兵部尚书,“着吏部、兵部,对薛知筹在京职司、高仁厚在陇州权责,依朝廷规制再行细勘,务求周详稳妥,报朕知晓。如此,可保万全。杨卿以为如何?” 这最后一句,如同一个精心准备的台阶,轻轻放在了杨复恭面前。 既肯定了杜、孔的意见,准了奏请,又给了杨复恭一个“细勘”的由头,保全了他的颜面,更暗示后续仍有操作空间。 杨复恭的眼窝里,幽光急速闪烁。他明白,杜让能、孔纬的联合发声,天子的最终裁定,以及这看似留有“细勘”余地的安排,已成定局。 若再强行反对,不仅难以成功,反而会显得自己跋扈无状,彻底撕破脸皮。 今日看来这年轻天子早有准备,这一套组合拳打的自己是措手不及,杨复恭抬起眼皮,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晔,见他神色自然,毫无惧色,杨复恭明白今日交锋自己是败了。 但来日方长,只要禁军还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位他亲手推上来的皇帝就翻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李晔自以为今日在朝堂上胜过自己一筹,那自己就好好教教他,有些时候朝堂上失败的可以从其他地方拿回来。 他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那点愠怒迅速敛去,重新挂上那副谦恭的面具,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圣上圣虑周详,明察秋毫。老臣…谨遵圣谕。” 一场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藏机锋的朝议落下帷幕。 杜让能、孔纬面色平静地退回班列。杨复恭垂手侍立,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但他阴沉的脸色表明了他内心的不甘。 殿角铜壶滴漏那单调的水滴声,记录着方才无形的角力。 李晔端坐御座,珠帘后,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已是一片湿冷汗渍。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借着弟弟的奏表,借着杜让能、孔纬的清流风骨,他第一次在杨复恭的威压下,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并成功地让旨意发了出去。 然而,他清楚,杨复恭那最后一句“谨遵圣谕”里,藏着多少不甘与冰冷的算计。吏部、兵部的“细勘”,便是他留下的后手。 前两份奏表关于薛知筹和高仁厚的任命,在杜让能、孔纬的据理力争和李晔强作镇定的“朕意已决”下,艰难通过。 杨复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郑虔捧出第三份奏章: “圣上,凤翔节度使、睦王李倚另有加急表奏:为绝后患,安定地方,奏请朝廷授逆酋李茂贞为武定节度使,令其即刻赴任!” 三百一十七章 妥协 这份表奏不知何等原因今日方才送到,因此李晔事先也并不知情。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闭目养神的杜让能都睁开了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睦王竟要保举刚刚俘虏的死敌李茂贞出任一方节帅?这步棋,太过诡异! 杨复恭更是猛地抬起头,眼窝里寒光爆射!武定节度使!这个位置,他早已视为禁脔,内定由其心腹义子杨守忠接任!李倚此举,无异于虎口夺食,更是对他权威赤裸裸的挑衅! “荒谬!荒谬绝伦!” 杨复恭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他一步踏出班列,紫蟒袍袖无风自动,厉声呵斥: “李茂贞是何等样人?!叛逆巨魁!拥兵自重!对抗朝廷!荼毒关中!其罪罄竹难书!此等十恶不赦之徒,不立斩于市以谢天下,已是圣上天恩浩荡! 睦王竟要保举其为一方节帅?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此议若行,朝廷威严何在?法度纲常何存?!”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淬毒的利箭射向御座: “圣上!此议断不可行!李茂贞若为武定节帅,必与旧部勾连,死灰复燃!届时武定、凤翔连成一片,其势更甚往昔!睦王此举,老臣实难揣测其意!究竟是养虎为患,还是…另有所图?!”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论! 依附杨复恭的党羽立刻鼓噪起来: “杨公明鉴!李茂贞岂能复起?此议荒悖!” “睦王莫非受奸人蒙蔽?此举恐遗祸无穷!” “请圣上立驳此议,严惩妄言之徒!” 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杜让能与孔纬对视一眼,眉头紧锁。他们虽不满杨复恭跋扈,但李倚保举李茂贞这步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风险巨大,他们也难以开口支持。 李晔眼中浮现一丝慌乱,他万万没想到杨复恭的反应如此激烈,甚至不惜扣上“另有所图”的帽子!武定节度使的位置,显然是他绝不容触碰的逆鳞! 他眼中扫过杜让能及孔纬,只见二人也是疑虑重重,见此情形他也明白,薛知筹和高仁厚的任命刚刚艰难通过,杨复恭心中正憋着一股邪火。若在武定节度使一事上再强行顶撞他,无异于火上浇油! 杨复恭手握神策军,若被彻底激怒,后果不堪设想!自己根基尚浅,杜、孔二位相公对此议也明显疑虑重重,难以获得有力支持。此刻硬撼,绝非明智之举。 必须妥协!用这条注定无法通过的奏请,换取杨复恭对前两条旨意的彻底“认可”,堵住他日后在薛知筹、高仁厚之事上借“细勘”之名大做文章的后路! 沉吟片刻后,李晔已有了决断。 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与“犹豫”,目光扫过暴怒的杨复恭,最终落在杜让能身上,带着征询: “杨卿之言…亦不无道理。李茂贞罪孽深重,朝野共愤。睦王此议…确是惊世骇俗。杜卿,卿以为如何?” 杜让能何等老练,已从天子的语气中捕捉到了那份“犹豫”。他虽不知李倚真实意图,但也明白此刻不宜再激化矛盾。他缓缓出列,声音沉稳: “圣上,杨公所虑社稷安危,臣深以为然。李茂贞乃叛逆元凶,赦其死罪已属法外开恩。若骤授节钺,委以方面之任,恐天下汹汹,谓朝廷赏罚不明,更恐其旧部借机生事,再生祸端。 臣以为…此议,确需从长计议。” 他巧妙地用了“从长计议”,既否定了立即任命,又未彻底堵死,给天子留了余地。 孔纬也出列道:“臣附议杜相。李茂贞复起,于情于理于法,皆难服众。睦王或是一片为国之心,然此议风险过大,恐非善策。” 他也选择了务实。 李晔心中一定,有了杜、孔的“不支持”,他顺水推舟便名正言顺。他看向杨复恭,脸上带着一种“从善如流”的诚恳: “杜卿、孔卿老成谋国之言,深合朕心。杨卿忧国之情,朕亦感念。睦王此奏…确有不妥之处。李茂贞罪大恶极,岂能复掌节钺?此议,驳了!” “圣上圣明!”杨复恭紧绷的脸色瞬间缓和了大半,甚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他立刻躬身,声音恢复了那种谦恭:“圣上明察秋毫,洞察奸宄,实乃社稷之福!” 他身后的党羽也齐声颂圣。 李晔话锋一转,安抚道: “杨卿先前所虑甚是。只不过武定军帅位不可久悬!朕看神策军都将杨守忠,忠勤勇毅,堪当大任!就由杨守忠出任武定节度使!坐镇洋州,既安地方,亦固京畿门户。杨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杨复恭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巨大的惊喜和得意!他万万没想到,这年轻天子竟如此“上道”! 用一条注定无法通过的奏请,换来了他梦寐以求、准备安插给义子的武定节帅之位!这简直是天降横福!他脸上的阴云瞬间消散,换上一种近乎夸张的“感激涕零”: “圣上!圣上如此信重,老臣…老臣惶恐!守忠何德何能…然圣上天恩浩荡,老臣代守忠,叩谢圣上隆恩!守忠定当竭尽全力,为圣上守好武定!” 他深深拜伏下去,声音里充满了“感动”。 看着杨复恭瞬间“转怒为喜”,李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甚至涌起一丝“成功安抚”的庆幸。 “杨卿过谦了。守忠之才,朕素知。”李晔温言道,随即转向郑虔,语气恢复帝王的威严,“郑虔,睦王前两奏,薛知筹擢升、高仁厚赴任,朕已准奏,着即办理,不得延误! 李茂贞之议,驳回!另,授神策军都将杨守忠为武定节度使,即日赴任!吏、兵二部,薛、高二人之‘细勘’,亦需速办,报朕知晓即可。” “臣遵旨!”郑虔叩首。 杨复恭更是志得意满,退回班列。 一场朝议,以武定节帅的职位换来了杨复恭对前两条任命的“认可”,李晔心中甚至有一丝“摆平了”的轻松。 退朝的钟声响起。李晔起身,目光扫过阶下。杨复恭正随着人流缓缓退出大殿,紫蟒袍的背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沉。 李晔内心暗暗欣喜,今日的朝会,他第一次在杨复恭手中占的一丝先机,这种胜利的滋味不由得让他为之一振,也让他对于未来更加充满憧憬。 三百一十八章 诡计 退朝的钟声余韵未散,李晔几乎是飘着回到浴堂殿的。他一把扯下十二旒冕冠,丢在御案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年轻的脸上再也抑制不住那份初尝“胜利”滋味的潮红与亢奋,胸膛剧烈起伏着。 “成了!成了!”他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架晃动,眼中闪烁着激动而略显天真的光芒,“杨复恭那老奴…他退了!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应了朕的旨意!薛知筹入京,高仁厚入陇州!朕终于自己做主了!” 他兴奋地在房间内踱步,龙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杜卿、孔卿!好!忠臣!都是忠臣!还有那张濬…” 李晔想起昨夜张濬那番“阳谋”之论,此刻看来简直是神机妙算! 他眼中闪烁着对“功臣”的感激与急于酬谢的冲动,“若非张卿点醒,朕或许还犹豫不决!此等忠直大臣,岂能久居闲职?朕要复用他!对!复用张濬为相!让他与杜卿、孔卿一同辅佐朕,共除阉宦!”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般燎原。 李晔只觉得胸中豪气干云,仿佛重振朝纲、君临天下的伟业,就在眼前这一步!他迫不及待地唤来心腹内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 “拟旨!太子宾客张濬,忠勤体国,老成谋深,着即日起复,任判度支加授同平章事,入政事堂议事!明日…不,即刻宣旨!” 李晔沉浸在“乾纲独断”的喜悦和对未来朝堂“焕然一新”的憧憬中,浑然不觉这仓促的任命,如同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向了杨复恭那刚刚被暂时安抚、实则暗流汹涌的逆鳞。 杨府。 厚重的帷幕隔绝了所有光线,只有一盏孤灯,映照着杨复恭那张无须、此刻却因极致愤怒而扭曲狰狞的脸。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紫檀椅的扶手,指关节发出咯咯的轻响,眼窝里燃烧着毒蛇般的怨毒火焰。 “好…好一个‘圣意已决’!好一个‘乾纲独断’!” 杨复恭的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不过一乳臭未干的小儿!真以为在朝堂上驳了老夫几句,便成了真龙天子?便敢骑到老夫头上撒野了?!”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精致的白瓷瞬间粉碎,滚烫的茶水四溅! “李晔!你忘了是谁把你扶上这龙椅的?!忘了你登基时,是谁的神策军为你镇住场面?!没有老夫,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任人揉捏的傀儡!” 台下、杨复恭的几位义子及枢密使刘季述噤若寒蝉。 “季述!”杨复恭猛地转头,那淬毒的目光几乎要将刘季述刺穿,“看到了吗?这小皇帝,翅膀硬了! 刚得了点甜头,就迫不及待地要重启张濬那反复无常的狗来咬老夫了!他这是要跟老夫摊牌!他以为有了李倚那个毛头小子在凤翔,就能翻天了?!” 刘季述连忙躬身,声音带着谄媚与狠戾:“杨公息怒!皇帝不知死活,是该让他明白,这长安城的天,是杨公撑着的!离了杨公你,他什么都不是!” “明白?”杨复恭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阴冷的弧度,如同毒蛇吐信,“好!老夫就让他‘明白’得刻骨铭心!让他知道,老夫既能把他捧上龙椅,也能…把他拉下来,换个人坐!”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催命的更鼓: “去,告诉十六王宅里伺候吉王李保和威王李侃的人,” 杨复恭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蕴含着滔天的恶意,“就说…两位亲王近来忧思过甚,寝食难安,身体…有些‘不适’了。要好生‘照料’,务必让两位亲王…‘安心静养’。明白吗?” 刘季述眼中精光一闪,瞬间领悟:“奴婢明白!定让两位亲王‘安心’,也让宫里宫外都知道,两位亲王…忧心国事,身体欠安!” 他刻意加重了“忧心国事”和“身体欠安”几个字。 这并非要两位亲王死,而是要让他们“病”,更要让这“病”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开! 杨复嘉满意地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毒计得逞的幽光: “不错。让消息…立刻、务必传到皇帝的耳朵里。让他好好想想,他这两个兄弟,为何偏偏在此时‘忧思成疾’? 让他想想,当年先帝驾崩之时,这龙椅…本不止他一个人想坐! 让他更要想清楚,老夫既能扶他上来,自然也能…扶别人上去!这大唐的亲王,可不止他李晔一个!” 这是赤裸裸的废立威胁!利用两位被软禁的亲王作为悬在李晔头顶的利剑,提醒他皇位的脆弱和杨复恭掌控废立的恐怖能力! “杨公高明!此计一出,定叫皇帝如坐针毡,夜不能寐!”刘季述由衷赞叹。 没有理会刘季述的马屁,想起凤翔的李倚,杨复恭嘴上虽说不惧,但内心仍有些发怵,这才把他放出去多久,他就打败了李茂贞,这要是再让他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一定要阻止他。 想到这里,杨复恭冷哼一声,杀意更盛,“第二步,陇州!李倚不是让那个薛知筹入京当‘功臣’吗?老夫让他…永远到不了长安!” 他目光如冰锥刺向刘季述: “你亲自挑选最得力、最干净的死士!就在薛知筹离开陇州,从歧州进入京城的时候给老夫截住他!做得干净利落!要像…山贼劫杀!记住,不要留任何活口,尸体…处理干净! 让陇州那群薛知筹的旧部,以为是新去的防御使高仁厚,或者…是李倚卸磨杀驴!让他们乱!让他们反!陇州一乱,李倚在西边就不得安生!看他还怎么呼应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兄!” 刘季述脸上露出残忍的兴奋:“杨公放心!我定叫那薛知筹,消失得无影无踪!陇州,必乱!” “去吧!”杨复恭挥了挥手,脸上只剩下冰冷的杀意,“让我们的小皇帝,和他的‘肱骨之臣’张濬,好好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朝堂!” 刘季述躬身退出房间。 待他走后,杨复恭的心情平复了些许,看向杨守忠,手中拿出一份奏表,冷哼道:“李继密和李继鹏的奏表被我压了下来,武定镇,我谁也不会给,不管是李倚还是李继密。 守忠,你即刻携我密信前往兴元府,让守亮和守宗出兵送你去洋州上任。” 杨守忠兴奋不已,忙抱拳道:“是,义父,孩儿一定不辜负义父希望,拿下武定节帅之位!” 杨守忠满意的点点头,随即重新闭上了眼睛,如同入定的毒蛇,“现在就让我们的皇帝,和他新拜的‘张相爷’,好好享受一下…这‘乾纲独断’的滋味。” 三百一十九章 病危 李晔万万没想到杨复恭的反击来的如此之快,浴堂殿内,他正在意气风发地看着内侍捧起那份任命张濬为相的圣旨,准备加盖玉玺。 突然,一个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带着无尽的惊恐: “大家!祸事了!祸事了!吉王和威王…突…突染沉疴!御医…御医说…是忧思惊惧过度,心脉受损,已…已呕血数次!性命…性命垂危啊!宫中都…都在传…说…说…” 内侍抖得如同筛糠,后面的话不敢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李晔心头! 李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但仅仅一瞬间又涨的通红,紧握着玉玺、充满力量的手狠狠的砸在了御案上。 “哐当”一声,发出沉闷而惊心的巨响!那份任命张濬为相的、墨迹未干的圣旨,被震得飘落在地。 房间内一片死寂。李晔僵立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冻结。 杨复恭那张阴鸷的脸,吉王李保、威王李侃的面容,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那无声的威胁,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恐惧! 玉玺坠落的闷响如同丧钟,狠狠砸在浴堂殿死寂的空气里。 那份墨迹淋漓、任命张濬为相的圣旨,像一片被劲风撕扯的枯叶,无力地飘落在冰冷金砖上。 李晔没有瘫软,他像一头被陷阱刺伤的幼虎,猛地挺直了脊背!年轻的脸庞上,惊恐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更汹涌、更狂暴的怒火彻底吞噬! “混账!老阉狗!安敢如此!” 一声暴怒的嘶吼从李晔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血沫般的腥气!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地上跪伏的内侍,仿佛要透过他看到深宫中那张阴鸷无须的脸。吉王李保!威王李侃!突染沉疴!呕血!性命垂危!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帝王尊严上!这不是病!这是杨复恭用他两个皇兄的“命”在扇他的耳光!在告诉他:你的龙椅,我想给谁就给谁! 一股混杂着惊悸与被彻底羞辱的狂怒火焰,在他胸中轰然炸开!恐惧?有!但那瞬间就被更强烈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愤怒所覆盖!他李晔是太宗子孙!是这大唐天子!岂能容一阉竖如此玩弄股掌?! “滚出去!” 李晔一脚踹翻御案旁的鎏金香炉,炉灰四溅!他像一头困兽在暖阁内急速踱步,龙袍的下摆带起凛冽的风,每一步都踏着无边的怒火。 他猛地瞥见地上那份尚未加盖玉玺的圣旨——任命张濬为相的圣旨!一股冰冷的后怕瞬间攫住了他!幸好!幸好玉玺落地!幸好旨意未发!若此旨发出,杨复恭的反击恐怕就不是“病危”的警告,而是…直接废立了! 这念头让他背脊瞬间渗出冷汗,但旋即又被更深的屈辱和愤怒取代。他猛地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对着殿外厉声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 “传!给朕立刻传杜让能、孔纬、张濬!立刻!马上!滚进来见朕!”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几乎在咆哮声落下的同时响起。杜让能、孔纬、张濬三人几乎是冲进了房间。 眼前景象令他们心头剧震:翻倒的香炉,散落的灰烬,飘落的圣旨,滚落的玉玺,以及御案后那个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散发着骇人怒焰的年轻天子。 “圣上!” 杜让能率先躬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孔纬目光扫过一切,脸上瞬间布满寒霜,无须多问,他已猜到八九分。 张濬最后一个进来,目光飞快掠过地上的圣旨和玉玺,又迅速扫过天子那择人而噬般的怒火,浑浊的眼珠深处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换上了一副沉痛悲愤的神情。 内侍哆哆嗦嗦地将吉王、威王“病危”的消息复述一遍。 话音未落,孔纬已须发戟张,一步踏前,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逆贼!杨复恭!此乃废立之先声!其心可诛!圣上,此獠已露獠牙,断不可再容!臣请圣上即刻下诏,以谋逆大罪收捕此贼! 臣孔纬虽文弱之身,但也愿亲率府中家将死士,拼却此身,也要为圣上除此巨奸!纵使血溅五步,亦在所不惜!” 他刚烈如火,眼中只有除奸的决绝,仿佛下一刻就要提剑冲出去。 “孔相!匹夫之勇!” 杜让能厉声打断,声音沉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杨贼手握神策军数万,宫禁皆为其爪牙! 吉王、威王更在其掌控之中,如同人质!此刻硬拼,非但不能除贼,反会激其狗急跳墙,危及圣上及两位亲王性命!此非忠君,实乃陷君于险地!” 他目光如电,直刺孔纬,又转向怒火中烧的李晔,深深一揖: “圣上!愤怒于事无补!杨复恭此举,意在恫吓,逼圣上收回成命,尤其是…复用张相之命!”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份圣旨,“圣上当务之急,非是硬撼,而是化解此危局,保全自身与两位亲王!示敌以弱,非是屈服,乃是…蓄力!” 两位亲王不能死,至少是现在不能死,要不然让天下百姓如何看待圣上?让各地藩镇如何看待圣上?世人皆会认为圣上得位不正,所以才迫不及待的要害死两位皇兄,如此一来,朝廷危矣。 “杜相!” 张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种沉痛和“急智”,“臣万死!累及圣上!杨复恭所恨者,臣也!圣上…圣上可即刻下旨,言…言臣才德不堪,不堪相位,复相之事…作罢!以此…暂息杨贼之怒!此乃其一!” 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自己复相的机会,深知此刻成为焦点只会粉身碎骨。 他抬起头,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圆滑的算计: “其二,圣上当显仁孝!即刻宣召太医署所有圣手,由圣上亲信内侍与杜相、孔相共同‘监护’,入十六王宅为两位亲王‘诊治’!圣上更当亲往探视,嘘寒问暖,务必使天下皆知圣上关怀备至! 此乃堵杨复恭构陷圣上‘不容手足’之毒计!其三…” 他压低声音,“陇州薛知筹入京在即,杨复恭必不会放过此机!请圣上密遣心腹,持圣上密旨或信物,星夜兼程赶往歧州方向,提醒睦王李倚务必小心,绕开险峻之处,多派精锐护卫!若能保其平安入京,亦是圣上之助!” 三百二十章 蓄力 张濬的计策核心其实非常简单明了,那就是“丢车保帅”和“固守待援”。具体来说,他主张舍弃自己,以保全两位亲王,并试图保住薛知筹。 在这个计策中,他完全没有提及反击,而是只求能够稳住当前的阵脚。 “荒谬!张濬!你这是让圣上向奸宦摇尾乞怜!” 孔纬怒不可遏,“圣上!切不可听其言!退缩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当此之时,唯有以雷霆之势…” “孔卿!”李晔猛地开口,声音虽然有些嘶哑,但却带着一种被怒火淬炼过的冰冷决断。 他那赤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杜让能,似乎在期待着他能说出一些不同的看法。 “杜卿!”李晔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急切,“说下去!朕要听你的‘蓄力’之策!” 杜让能感受到了天子的怒火,但他并没有被其吓倒。相反,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因为他知道,尽管天子此刻愤怒异常,但他的判断力并未被摧毁。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圣上,张濬所言保全亲王、彰显仁孝之策,乃当下之急务,臣附议!必须立刻去做,以绝杨复恭构陷之口!至于复相之事,圣旨未发,玉玺未落,此乃天佑!正好搁置,以此‘让步’暂平杨复恭汹汹之怒!”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迸发出智慧的光芒: “然,圣上!杨复恭以亲王‘病重’相胁,意在削圣上之威!圣上岂能仅守不攻?臣以为,圣上当…以亲王‘康泰’相慰,更要以…宗室‘强援’示之! 请圣上即刻下旨,加封睦王李倚为检校太尉、兼侍中、充凤翔陇右等道副元帅!明发天下!诏书中当盛赞其平定凤翔、生擒逆酋李茂贞之功勋,彰陛下信重宗室、倚为柱石之心意!” 杜让能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充满怒火的房间内回荡: “此举一石三鸟:其一,昭告天下,圣上非孤立无援,外有强藩宗室为倚仗!其二,震慑杨复恭,使其知圣上尚有锋锐利刃在外,投鼠忌器!其三,聚拢人心,使朝野忠义之士,知圣上有重振之志,有除奸之援!此乃…以攻代守!以势压邪!” 完全平定的凤翔才是圣上的助力,有了睦王李倚在外呼应,杨复恭才会投鼠忌器,所以凤翔不可乱。 “以势压邪!”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李晔心中狂怒的迷雾!他眼中燃烧的怒火并未熄灭,反而被杜让能这绝地反击的韬略注入了新的、更加炽烈的力量! 睦王!他还有这个弟弟!那个在凤翔手握强兵、刚刚生擒了李茂贞的亲弟弟!他说过会想办法助自己掌控朝政,这将是自己的最强有力的外援! “好!好一个‘以势压邪’!” 李晔猛地一拍御案,震得那滚落的玉玺都跳了一下!他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彷徨,只剩下被愤怒点燃的、属于帝王的决断与狠厉,“就依杜相之言!拟旨!立刻拟旨!” 他语速极快,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一、宣太医署所有圣手,由杜卿、孔卿并朕之内侍总管,即刻入十六王宅,为吉王、威王两位皇兄‘诊治’!务必尽心竭力!朕稍后便亲往探视! 二、张濬复相之事,暂不议! 三、加封凤翔节度使、睦王李倚为检校太尉、兼侍中、充凤翔陇右等道副元帅!诏书明发天下!着翰林院即刻拟旨,用词务必彰显其赫赫战功与朕之殷殷信重! 四、孔纬!” 他看向仍愤愤不平须发皆张的孔纬,“你即刻挑选两名最得力、最机警的心腹,持朕…持朕随身玉佩为凭,星夜兼程,走小路,在薛知筹动身之前,找到睦王!传朕口谕:京畿道不靖,命其倍加小心,多派护卫,绕行险地!务必…护送薛知筹平安入京!” 一连串旨意,如同连珠炮般发出,条理清晰,杀气腾腾。 他将杜让能的韬略完全吸收,并加入了保护薛知筹的具体指令。那“务必平安入京”几字,更是咬得极重,带着不容失败的狠劲! “臣等遵旨!” 杜让能、孔纬、张濬同时躬身领命,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力量。孔纬虽对未能立刻诛杀杨复恭仍有不甘,但杜让能这招“加封李倚”的反击,让他看到了希望。 张濬深深地拜伏在地,口中称颂着“圣上圣明”,然而他低垂的眼帘却巧妙地掩盖住了眼底那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丝情绪究竟是什么呢?是庆幸?是失落?亦或是更深层次的算计呢?无人能知。 房间内,狂怒的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并没有去捡起那方冰冷的玉玺,而是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般,猛地一脚将翻倒的香炉踢得更远。香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是在抗议天子的暴行。 天子的胸膛依旧剧烈地起伏着,他那赤红的双眼如同燃烧着的火焰一般,不屈地凝视着虚空,仿佛在与那深宫中隐藏的巨兽对峙。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咆哮:“杨复恭!朕……等着你!” 这声咆哮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散。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下,一道加封李倚为副元帅的诏书,正如同燎原的火种一般,即将从这深宫怒焰中飞出,点燃西陲的战火。 稚嫩的天子,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之后,终于开始品尝到权力的残酷滋味。而这场权力的棋局,也才刚刚进入到你死我活的中盘阶段,紧张的气氛如同一层浓雾般弥漫开来。 三百二十一章 刺杀 虢县的初期重建工作已经完成,幸存者都有了暂住之处,接下来的工作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需等待着流民的进入,慢慢休养生息。 为此李倚带着亲卫队赶回了天兴县,不过留下了张全义暂管虢县,等到有合适的县令再调回来,毕竟让张全义单管一个虢县还是屈才了。 回到天兴县以后,李倚就开始着手处理陇州的事务,只是比他预想中的要简单的多,他和李振都想复杂了,京城中的人也把薛知筹想的太重要了。 京城的诏书刚一送到陇州,薛知筹就接受了任命,当天就迫不及待的带着家眷上路了。 而高仁厚入主陇州非常顺畅的就接管了整个陇州军政事务,没有遇到任何阻力,陇州上下都非常配合。 这让李倚明白自己高看了薛知筹,于是扣留其家眷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按照昭宗的口谕加派了一队护卫送他及家眷上路后,李倚便没有再过关注。 至于李茂贞任武定节帅的诏书被驳回,他就更没有放在心上了,本身李茂贞就是个死人了,答不答应都无所谓。 数日后,凤翔通往长安的驿道上,四月的太阳还不甚毒辣,但仍让薛知筹觉得有些刺眼。武将出身的他却并未骑马,而是缩在了马车之中。 车窗外,是初夏关中的驿道,道路两旁青草连天,生机勃勃。 车轮碾过被前几日小雨润湿又晒干的路面,扬起细小的、带着土腥气的微尘。 薛知筹深吸一口,土腥气直冲脑门,本来有些长途跋涉昏昏沉沉的脑袋精神了些许。 回想起当日的意气风发,今日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赶往京城的自己,薛知筹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车厢随着路面的起伏微微摇晃,看着手中那柄曾自比高骈的宝剑,此刻沉甸甸地搁在膝上,鞘上繁复的错金云纹在跳跃的光斑下时明时暗,更像是对他荒唐半生的无声嘲讽。 薛知筹下意识地握紧宝剑,指腹缓缓摩挲着光滑冰凉的剑脊,仿佛还能触摸到昔日自比高骈、剑指凤翔时那点虚妄的滚烫。 陇州精锐尽丧李茂贞铁蹄下的烟尘与惨叫,此刻竟被这冰冷的金属奇异般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点麻木的钝痛,沉甸甸坠在心底。 罢了,京城的清贵闲职,未必不是一方安稳天地,至少……全家尚在。 内心如此安慰着自己,薛知筹内心苦涩。 陈仓一战,弟弟战死,心腹精锐全失的他早已在陇州没了爪牙,丢了根基。 威望跌入谷底的他每日都在担惊受怕中醒来,生怕哪天就被虎视眈眈的属下割了脑袋送到了歧州请功,好在李茂贞失败,好在京城的诏书送到。 他欣喜万分的接受了任命,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曾经让他意气风发的陇州。 车轮辘辘,碾过驿道上散落的碎石。前方,一处驿站的轮廓显现。 只是令人反常的是往日里热闹的驿馆此时却悄无一人。 太静了。 静得反常。只有车轮单调的吱呀和马蹄踏在硬土上的嘚嘚声,在这空旷的驿道上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刺耳。 突然!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驿道的死寂!密集的弩箭如同索命的蝗群,从道路两侧的树林中倾泻而下! “敌袭!敌袭!”护卫首领的嘶吼声戛然而止,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护卫队猝不及防,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匹嘶鸣声混作一团! 不是风吹草动,而是几十道身影如同蓄力已久的猎豹,从两侧的树林、灌木甚至后方杀了出来!动作迅捷、狠辣、无声无息,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训练有素! 他们全身裹在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衣里,脸上蒙着同样颜色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冰冷如铁的眼睛。 手中并非江湖草莽惯用的奇门兵刃,而是清一色制式精良的横刀,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毫无温度的寒芒! 刀锋无情地收割着生命,护卫们浴血奋战,却在精心策划的伏击和绝对优势的杀手面前,如同麦秆般被迅速割倒! 他们的目标精准得可怕——开路的两名护卫首当其冲,刀光如匹练般卷过,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咽喉处已喷溅出大蓬鲜血,身体软软栽倒。 薛知筹拔出佩剑,刚冲出车厢,便被数道凌厉的刀光逼得险象环生!他背靠车厢,看着歧州派来的护卫和自己陇州带出来的亲卫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眼中充满了绝望。 一个刺客突破了护卫的防线,如同附骨之疽般贴了上来。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执行任务的、纯粹的冰冷杀意! 就像屠夫看着待宰的牲畜。他手中的横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薛知筹的心口!快!准!狠! 薛知筹狼狈地侧身翻滚,剑锋勉强格开刀尖,溅起一溜火星。冰冷的死亡气息擦身而过,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这些绝不是普通的山贼草寇!也不是什么江湖仇杀!他们的动作、配合、武器,甚至那漠然的眼神…绝对是被精心培育的死士。 是谁?!睦王李倚吗?不可能,他已成丧家之犬,要对自己下手大可不必如此麻烦。 那是谁?李茂贞的余党?还是说京城中有人不想让自己去赴任? 恐惧、愤怒、绝望,瞬间冲垮了薛知筹的心防!他嘶吼着,状若疯虎,挥剑乱劈,试图靠近妻女所在的马车:“滚开!你们是谁派来的?!!” 薛知筹的反抗在刺客眼中如同困兽的挣扎。 另一道灰影如同毒蛇般从侧翼切入,刀光一闪,目标是他的脖颈!他奋力挥剑格挡,却感到左臂一阵剧痛——第三名刺客的刀锋已悄无声息地划开了他的臂膀,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袖。 剧痛让他动作一滞。正面那名刺客眼中寒光爆射,抓住这瞬间的空档,手中横刀如同毒龙出洞,放弃了咽喉,却以更刁钻的角度,狠狠刺向他的胸腹! 冰冷的刀锋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常服下的血肉,穿透了内脏。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冰冷迅速蔓延全身。 力量如同退潮般从四肢百骸飞速流逝。薛知筹踉跄着后退,撞在马车上,手中的宝剑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被鲜血染红的泥地上。 视野骤然倾斜、模糊、染红。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急速远去、扭曲。护卫的怒吼、战马的悲鸣、刀剑的撞击……都化作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 三百二十二章 借口 凤翔节度使府,灯火通明。李倚斜倚在胡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床板。 窗外,是刚刚被他平定的凤翔诸州,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李茂贞失败时的血腥与尘埃。 然而,地图上,扶风、麟游那两个刺眼的红点,如同卡在咽喉的骨鲠,让他夜不能寐。 现在陇州已定,就只剩扶风和麟游两颗钉子了,他们如同卡在李倚咽喉的骨刺,虽名义归附,实则紧闭城门,自拥兵甲,赋税不入凤翔府库,官吏不听节度使号令! 更棘手的是,它们顶着“神策军外镇”的金字招牌,受深宫杨复恭的荫蔽。 “大王,”李振低沉的声音响起,“郿县密报。” 他将一份加急密报递上。 李倚展开密报,目光扫过。薛知筹全家和护送护卫总计数百人,在郿县附近遇袭,全军覆没,现场伪作悍匪劫杀,但… 薛知筹死了,死在了入京的道路上,李倚有些愕然,旋即又有些愤怒。 放下密报后,李倚神色阴沉,虽说现在薛知筹已经没了价值,但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死在自己的辖区,这何尝不是对自己的羞辱。 他自然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也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是恐怕要让他失望了,陇州乱不起来。 看着神色阴沉,略带愤怒的李倚,李振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大王,此次血案,正是天赐良机,可为我等吞并扶风、麟游,撬开一道缝隙!” “哦?”李倚来了兴趣,“讲!” 李振的手指,精准地点在舆图“扶风”、“麟游”的位置上: “第一步,整饬西陲防务,应对吐蕃异动,奉圣上‘副元帅统辖诸道军事’之旨意,着令扶风、麟游二镇神策军,即刻抽调精锐,合编为‘凤翔行营神策先锋军’! 同时为了应对‘流寇’袭扰,着令扶风、麟游二镇神策军,即刻移防至安戎关,加强隘口守备,拱卫西陲! 其原防区之守备,由大王亲遣凤翔精锐接替!命其主将,两日内亲至凤翔帅府,听候大王点验、部署防务!逾期不至,贻误军机者…军法从事!” 李倚眼中精光爆射:“妙!兴绪此乃阳谋!以圣上所授副元帅之权,行整军经武之实!名正言顺! 二镇若遵令,其兵权、防务便可纳入我掌中!若抗命,便是违抗圣旨、贻误军机! 我以副元帅之尊,行讨逆之事,更是名正言顺!杨复恭纵有千般不愿,也难在明面上指责我‘擅权’!皇兄那里,我亦是奉旨行事,为国整军!” “不错!”李振眼中精光更盛,“大王以‘凤翔节度使’兼‘副元帅’之名,八百里加急,直送长安枢密院并兵部!” 奏报:扶风、麟游二镇,久沐天恩,然军备废弛,士卒骄惰,将校不明号令!值此吐蕃窥边、陇州新附未稳之际,恐成西陲隐患! 为保社稷安靖,大王将行副元帅之责,严令二镇整军听调,编入行营序列,统一号令,严加操演!望枢密院、兵部,依制核验,速拨行营所需粮秣军械,以固边防!” 李倚抚掌:“兴绪此计,更是神来之笔!一者,将整编二镇之事提前‘报备’,堵杨复恭日后构陷之口!二者,以二镇‘军备废弛’、‘不明号令’为由,为其整编找到充足借口! 三者,索要粮秣军械,更是将朝廷绑上战车!若朝廷不拨,则是其延误军机;若拨了,便是默认整编之举!” 李振手指指向薛知筹惨案发生的地方: “第二步, 薛少保阖家罹难,惨绝人寰!此乃对朝廷命官之猖狂挑衅,对天子威仪之践踏!大王身为宗室亲王、副元帅,岂能坐视?” 李振声音陡然转厉,带着煽动人心的力量,“大王当立即行文朝廷,并明发檄文于凤翔各州县!痛陈薛少保忠勤王事,却惨遭‘不明悍匪’截杀之惨状! 强调此獠横行京畿道,已成心腹大患!为保境安民,为慰忠魂,也为朝廷颜面。 大王奏请朝廷,并自行以副元帅之权责,于凤翔全境,尤其扶风、麟游此等毗邻京畿、流寇易窜之区,厉行‘保甲连坐’、‘严查奸宄’之策!凡境内军民,一体协查,务求肃清匪患,擒拿真凶!” 李倚眼中光芒大盛:“妙!以追查薛知筹血案为名,行控制二镇之实!‘保甲连坐’,便是将二镇军民纳入我凤翔管辖体系,使其无法再独立于外! ‘严查奸宄’,更是名正言顺派兵进驻、盘查、监控之良机!杨复恭若阻挠,便是包庇害死朝廷命官的‘匪类’!” “大王明鉴!”李振抚须,“此二策并行,一则以副元帅之权整编其军,抽其筋骨;二则以追凶之名‘联保’其民,控其血肉!双管齐下,二镇之独立,名存实亡!纵有杨复恭庇佑,其爪牙亦难伸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若是以上扶风麟游二镇拒不接受,大王可陈兵于扶风、麟游边境,摆出进攻姿态,但暂不越界。 同时在凤翔境内: 宣扬二镇不听号令,破坏防务,有负皇恩。一定要强调大王是奉旨整军,维护大局。 而后我们便可利用大军压境的威势和舆论压力,暗中派遣说客,携带重金和承诺,接触二镇内部的中下层军官或对现状不满的将领。许诺只要归顺大王,清除杨党,必有厚报。分化其内部。” 李倚目光如炬:“好!兴绪此计,环环相扣,名正言顺!就依此而行!” “即刻拟令: 一、以本帅副元帅令,命扶风、麟游二镇即刻抽调精锐,合编为‘凤翔行营神策先锋军!其余神策镇军移防安戎关,拱卫西陲。 命其主将,两日内亲至凤翔帅府,听候本王点验、部署防务!违令者,军法从事! 二、明发檄文!痛斥悍匪截杀太子少保薛知筹之滔天罪行!布告凤翔全境,即日起厉行‘保甲连坐’,严查往来奸宄,务求缉拿真凶,以慰忠魂!着令扶风、麟游二镇,一体遵行,不得有误! 三、密令曹延抽调永宁精兵,前移至岐阳待命!凤翔诸军,外示如常,内紧戒严! 再,以本王名义,亲笔修书一封,快马送往长安,面呈皇兄!详陈薛知筹之惨状,言明凤翔境内‘流寇’猖獗之危,恳请皇兄允准本王以副元帅之权,整饬防务,肃清匪患,保境安民! 尤其…要提及扶风、麟游二镇,地处要冲,恐为贼窟,本王责无旁贷,必为皇兄守好此门户!” 这封信,既是告知,更是铺垫,将一切行动都包裹在“忠君报国”、“剿匪安民”的大义名分之下! “下官遵命!”李振深深一揖。 李倚看着舆图上那两个刺眼的红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薛知筹的血,将成为吞噬神策军外镇最锋利的刀。 三百二十三章 阳谋 副元帅府的抽调令和肃清匪患的檄文,如同两道冰冷的铁枷,狠狠砸在扶风、麟游二镇镇遏使的案头。 烛火摇曳,映照着扶风镇遏使王大敏、麟游镇遏使常彦滨以及两位脸色煞白的神策军监军——扶风监军刘弘、麟游监军张琰那惊怒交加的面容。 “抽调精锐,合编为‘凤翔行营神策先锋军’,移防安戎关?”王大敏死死攥着那盖着副元帅大印的军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这是要我们的命!把我们调离根基之地,让他的凤翔军来占我们的地盘!什么整饬防务?狗屁!这是明抢!” 常彦滨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杯盏乱跳:“还有这‘保甲连坐’、‘严查奸宄’!追查薛知筹血案?说得冠冕堂皇!这是要把我们二镇的军民都拴在他李倚的裤腰带上! 往后我们的人、我们的粮、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得看他凤翔节度使府的脸色!这跟吞并有什么区别?!” “两位将军息怒!息怒啊!” 扶风监军刘弘尖细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他抹了抹额头的冷汗,“睦王…不,李副元帅圣眷正隆! 刚加了太尉、侍中,又掌着副元帅的大印!他这军令…名分上挑不出大错!我们若公然抗命,便是违抗军令,形同叛逆!这…这罪名可就大了!” 麟游监军张琰更是面无人色,他深知宫闱斗争的残酷:“刘监军说得是!杨公…杨公远在长安,鞭长莫及!李倚刚刚击败了李茂贞,又平定了陇州,兵势正盛。 我们若硬顶,李倚那厮正好借‘抗命谋乱’之名,发兵来攻!届时…我们这点人马,如何抵挡他凤翔虎狼之师?”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在场四人的心脏。 王大敏和常彦滨早年是悍将不假,但多年的安稳生活早让两人不复当年之勇,这些年仗着宦官的庇护更是顺风顺水,更是已经忘记了战场的模样。 如今面对李倚这裹挟着朝廷大义(副元帅名分)、占据地理优势(二镇被凤翔包围)、更有着强大兵力的组合拳,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硬抗,死路一条!可若乖乖听命抽调精锐,交出地盘,他们便成了无根之萍,任人宰割! “难道…难道就任他宰割?!”王大敏不甘地低吼,眼中布满血丝。 “不!”常彦滨眼中闪过一丝困兽犹斗的狠厉,“我们还有杨公!还有朝廷!” 刘弘和张琰对视一眼,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立刻八百里加急,将李倚的军令和檄文抄送长安,呈报杨公!请杨公务必在朝堂上向圣上施压! 痛陈李倚假公济私、借机吞并神策军外镇、图谋不轨之罪!只要圣上下旨申斥,甚至收回李倚的部分权柄,咱们就有转圜余地!” “光靠杨公在朝堂施压恐怕还不够快!”王大敏咬着牙,补充道,“李倚这厮动作太快!我们必须双管齐下!” 他看向常彦滨,“常都将,你我二人,即刻点选最精锐的亲兵卫队,亲自…去一趟凤翔节度使府!” “什么?去凤翔?那不是自投罗网?”张琰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是自投罗网,也是…以退为进!”王大敏眼中闪烁着狡黠而无奈的光芒,“我们打着‘奉令听候点验部署防务、共商剿匪大计’的旗号去! 姿态放低点!李倚不是要名分吗?我们就给他名分!他不是要剿匪吗?我们就跟他汇报‘匪情’!把水搅浑!拖!” 常彦滨瞬间明白了:“不错!我们亲自去,他李倚碍于朝廷体面,明面上绝不敢动我们!只要拖住他,拖到杨公在长安发力!拖到朝廷的旨意下来! 我们就有救了!而且我们不在镇上,他李倚若敢强行派兵接管,那便是趁主官不在、欺凌神策军,这名声…他也得掂量掂量!” 这是绝境中能想到的唯一喘息之策:一面寄希望于杨复恭在长安的权势翻盘,一面用自身为质,去凤翔府上演一出“恭顺汇报”的戏码,拖延时间,混淆视听。 “好!就这么办!” 刘弘和张琰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两位将军速去!务必小心!镇上的事…我们两个监军,定会稳住局面,等将军和杨公的好消息!” 他们心中却打定主意,一旦风头不对,立刻收拾细软跑路。 翌日,扶风、麟游两镇城门洞开。王大敏、常彦滨各自带着百余最心腹、最剽悍的亲兵卫队,打起“奉副元帅令,赴凤翔府汇报军情”的旗号,心事重重却又强作镇定地踏上了通往凤翔城的路。 他们寄望于自己的“恭顺”姿态能麻痹李倚,拖到长安的转机。 凤翔节度使府内,李倚听着李振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亲自来了?还打着‘汇报军情’的旗号?倒是打得好算盘,想玩金蝉脱壳、拖延时间?”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扶风、麟游的位置轻轻一点,“可惜啊,他们离巢之日,便是根基倾覆之时!” 李振躬身,脸上是成竹在胸的从容:“大王英明。他们这一走,二镇群龙无首,正是接收良机。其亲兵精锐尽出,留守者更是人心惶惶。 我凤翔大军,可‘奉副元帅移防令’与‘肃清匪患保境安民’之檄文,名正言顺,兵不血刃,开进扶风、麟游!接管城防,清点府库,登记丁册,推行保甲!” “至于王大敏、常彦滨…” 李振眼中闪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大王不妨以礼相待,将他们‘请’入府中,‘盛情款待’。 言副元帅感念二位将军深明大义,亲来禀报,定要好好‘商议’剿匪移防之‘细节’!拖!把他们牢牢‘留’在凤翔城! 待二镇彻底易手,木已成舟,他们纵有通天本事,也无力回天!那时,是杀是放,是囚是贬,不过大王翻掌之间。” “好!”李倚大笑,眼中寒芒闪烁,“传令: 一、命扶风、麟游周边凤翔军,即刻开拔,进驻二镇!接收城防,清点府库,登记军民,推行保甲!有敢阻拦者,以‘抗命助匪’论处! 二、待王、常二位‘贵客’抵达,开中门,‘礼’迎入府!安置于西苑精舍,派‘得力’人手‘护卫周全’,无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本王要亲自与他们…‘共商大计’!” “再,给长安杨军容的‘奏报’,想必已在路上了吧?”李倚嘴角噙着冷笑,“本王倒要看看,等他的‘援手’到了长安,本王的凤翔军,是不是已经帮他把扶风、麟游的‘匪患’…彻底肃清了!” 三百二十四章 自投罗网 凤翔节度使府西苑,灯火通明,丝竹悠扬。一场看似宾主尽欢的夜宴正酣。李倚高踞主位,蟒袍玉带,面带温和笑意,频频举杯。 下首左右,扶风镇遏使王大敏、麟游镇遏使常彦滨正襟危坐,脸上堆着略显僵硬的恭敬笑容,身后各侍立着数名按刀而立的剽悍亲兵,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席间觥筹交错,舞姬翩跹,一派和乐融融景象,唯有那隐隐弥漫的紧张气息,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王将军,常将军,”李倚放下酒杯,笑容可掬,声音清朗,“二位不辞辛劳,亲赴凤翔禀报军情,共商剿匪移防大计,实乃我凤翔军务之幸!来,本王再敬二位一杯,以表谢忱!” 王大敏、常彦滨连忙举杯起身:“不敢当!不敢当!副元帅言重了!此乃末将等分内之责!” 两人仰头饮尽,酒液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中的忐忑。 他们已在凤翔城被“款待”了三日,每次求见李倚商讨移防具体事宜,都被其参军李振以“副元帅军务繁忙”、“尚需详议”等托词搪塞过去。 他们带来的亲兵被“安置”在别院,美其名曰“妥善照料”,实则形同软禁。 而来自扶风、麟游的零星消息,更是让他们心惊肉跳——凤翔军正大举开进二镇!接管城防!清点府库!推行保甲!他们的根基,正在被无声地肢解、吞噬! “副元帅,”王大敏放下酒杯,强压着心头的焦灼,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关于抽调精锐,移防之事,末将等已考虑过。此二事的确重要。 然…所需粮秣、军械、营房等,缺口甚大,非短时期所能备齐。不知…能否宽限些时日?也好让末将等从容调度,不负副元帅重托?” 他试图抓住“困难”这个由头拖延。 常彦滨也连忙附和:“是啊,副元帅!还有那肃清匪患、推行保甲之事,涉及军民户籍、钱粮摊派,千头万绪,亦需时日梳理。 末将等恳请副元帅,容我等返回镇所,亲自督办,必能加快进度!” 他们终于忍不住,提出了返回的要求。再拖下去,老巢就真的没了! 李倚闻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并未直接回答,反而侧首看向侍立一旁的李振:“兴绪,王将军、常将军所言困难,确也实在。本王让你准备的‘薄礼’,可曾备好?权当是对二位将军移防辛苦的一点补偿。” 李振会意,躬身应道:“回禀大王,早已备妥。” 他轻轻击掌。 厅堂侧门应声而开。两名健仆抬着一个沉重的红木大箱走了进来,将箱子放在王大敏、常彦斌席前的地上。 箱子打开,珠光宝气顿时溢满厅堂!里面整整齐齐堆放着各式金银珠宝!其价值足以让任何武将心动!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李倚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压,“移防所需军资,二位将军不必忧心。 本王既为副元帅,统辖凤翔陇右军务,自当一体承担。粮秣军械,凤翔府库敞开供应!至于营房修筑,本王已调派工匠民夫,不日即可开赴安戎关。 二位将军只需安心整顿部伍,依令移防即可。至于返回督办剿匪保甲…” 李倚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二位将军劳苦功高,岂能再为琐事奔波? 本王已另遣干员,持副元帅令与本王手谕,前往扶风、麟游,协助刘弘、张琰二位监军办理。二位将军…就安心留在凤翔,与本王共商剿灭悍匪、为薛少保雪恨之大计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大敏和常彦滨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李倚这话,哪里是送礼补偿?分明是彻底撕下了伪装!用这箱珠宝买断他们的兵权!用“代为操办”彻底堵死了他们返回老巢的路!他们被软禁了!被囚禁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了! “副元帅!”常彦滨猛地站起,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变了调,“末将等乃神策军镇遏使!受命于天子,听令于杨公! 并非大王私属!移防整军,自有章程!岂能由他人越俎代庖!末将等必须返回镇所!否则…军心必乱!恐生变故!” 他情急之下,搬出了天子,更抬出了杨复恭! 王大敏也豁然起身,手已按在了腰间刀柄之上,他身后的亲兵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刀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副元帅!末将等敬你是亲王,是副元帅! 但如此行事,岂非强夺兵权,囚禁朝廷命官?!请副元帅三思!放末将等离去!否则…末将等唯有冒死…闯出此门!” 他眼中已露凶光,困兽犹斗! 厅堂内的丝竹声早已停止,舞姬们吓得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乐师们也僵在原地。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面对这近乎撕破脸的威胁,李倚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王大敏和常彦滨,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二人心头: “放你们离去?让你们回去…召集旧部,抗拒军令,勾结匪类,再酿成薛少保般的血案吗?! 本王奉旨节制凤翔陇右军务,整饬防务,肃清匪患,保境安民!尔等身为下属将领,不思遵令报国,反而推三阻四,抗命不遵! 如今更敢在本王节府之内,拔刀相向,口出狂言!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来人!”李倚猛地一拍桌案! “在!”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从厅堂四面八方响起!厚重的帷幕瞬间被掀开,早已埋伏在外的几十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亲卫如潮水般涌入! 雪亮的刀锋瞬间将王大敏、常彦滨及其身后的亲兵团团围住!弓弩上弦的“咯吱”声令人头皮发麻! “王大敏、常彦滨!抗命不遵,咆哮节堂,意欲行刺本王!罪在不赦!”李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给本王拿下!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查明其勾结匪类、祸乱地方之罪,明正典刑!” “遵命!”亲卫齐声怒吼,如狼似虎般扑上! “李倚!你敢——!”王大敏目眦欲裂,拔刀欲拼,却被数杆长枪同时架住脖颈!冰冷的枪尖刺破皮肤,鲜血瞬间渗出!他身后的亲兵也刚一动,便被更多的刀枪逼住,动弹不得! “我们是神策军!我们是天子亲军!杨公不会放过你的!”常彦滨绝望地嘶吼着,如同濒死的野兽,却无法阻挡自己被如铁钳般的大手反剪双臂,粗暴地拖拽下去! 他们的咆哮和诅咒,迅速消失在通往大牢的幽暗甬道深处。 鸿门宴毕,困兽入笼。扶风、麟游二镇的最后一缕抵抗意志,随着他们的镇遏使被囚入大牢,彻底烟消云散。 而远在长安的杨复恭,此刻收到的,只有两份来自二镇监军、充满惊恐与绝望的求救密报,以及一份来自凤翔副元帅李倚,措辞恭谨却字字如刀的“平乱捷报”。 三百二十五章 交锋(1) 浴堂殿内,昭宗李晔身着龙袍,正襟危坐于御案之后。 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一封火漆密信,那封信来自凤翔,是他弟弟睦王李倚的亲笔。 李晔的目光凝视着信笺上力透纸背的字迹,这些字仿佛在他眼前跳动,将扶风、麟游二镇镇遏使王大敏、常彦斌的“罪状”一一呈现出来。 信中称他们“抗命不遵、意欲行刺”,言辞凿凿,令人震惊。 不仅如此,信中还提及了薛知筹血案与二镇之间可能存在的“勾连”,并对这种“推断”进行了详细的分析。 最后,信中强调为了确保西陲的稳固,肃清匪患,避免肘腋之变的发生,不得不采取“雷霆手段”,暂时接管这两个镇。 李晔缓缓放下密信,他的眼眸深邃如潭,不见丝毫惊惶,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和一丝隐忍的怒火。 薛知筹的鲜血仿佛还在他眼前流淌,杨复恭的警告如同重锤一般敲打着他的心头。 睦王的这封信,既是一种解释,更是一把递过来的刀。李晔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他并未被情绪左右,而是冷静地思考着应对之策。 神策军外镇?名义上的天子亲军?哼!不过是杨复恭这老阉狗伸向关中的爪牙!睦王此举,是削其爪牙,断其臂膀!更是替自己,替惨死的薛知筹,狠狠扇了杨复恭一记耳光! “杜卿,孔卿,”李晔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帝王的冷冽,“杨复恭…快来了。扶风、麟游的消息,瞒不过他。” 侍立一旁的杜让能和孔纬对视一眼。杜让能须发微动,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沉静:“圣上放心。睦王此信,情理兼备,大义在手。 二镇镇遏使抗命在先,副元帅依法度处置,何错之有?至于接管二镇,更是为保境安民,防患未然。杨复恭若敢以此发难,臣自有应对。” 孔纬则面色冷硬如铁,接口道:“圣上!薛少保血案未雪,杨复恭难辞其咎!他若敢为爪牙张目,臣必当廷直斥其非!”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内侍尖细而带着一丝惶恐的通传: “圣上!观军容使、左神策军中尉杨复恭,有十万火急军情求见!” 来了!李晔眼中寒光一闪,挺直脊背:“宣!” 沉重的殿门在一阵沉闷的响声中豁然洞开,杨复恭几乎是撞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原本华丽的紫色蟒袍此刻皱皱巴巴,袍角拖在了地上,软弱无力,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他那张无须的脸此刻也被愤怒和惊骇扭曲得面目全非,再也看不到一丝往日的虚伪谦恭。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两份来自扶风、麟游监军的密信,那纸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字迹也因此而变得模糊不清,但其中透露出的绝望情绪却如同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 “圣上!”杨复恭的声音在极度的愤怒中变得尖利而扭曲,仿佛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地狱的深渊中传来。 他甚至忘记了向李晔行礼,直直地冲到御案前,将那两份密信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一般狠狠地拍在案上。 “反了!反了天了!”杨复恭的怒吼在宫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睦王李倚!他…他竟敢囚禁朝廷命官,强夺神策军外镇!扶风镇遏使王大敏、麟游镇遏使常彦斌,奉其副元帅令前去凤翔禀报军情,竟被其设计构陷,以莫须有之罪打入大牢! 凤翔军更已强行开进二镇,接管城防,收缴印信!此乃谋逆!赤裸裸的谋逆!圣上!请即刻下旨,褫夺李倚一切官职爵位,发兵讨逆!以正国法!”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窝里燃烧着择人而噬的火焰,仿佛要将御座上的年轻天子也一同吞噬!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杨复恭粗重的喘息声。 李晔端坐不动,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份求救信,又缓缓抬起,迎上杨复恭那几乎要喷火的双眼。 他并未立刻发作,而是拿起案头李倚那封密信,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杨卿,稍安勿躁。关于扶风、麟游之事…睦王,亦有奏报在此。” 他将李倚的密信递给身旁内侍,内侍连忙展开,高声宣读起来。 李倚信中那“王、常二人抗命不遵”、“意欲行刺副元帅”、“与薛知筹血案悍匪恐有勾连”、“为保西陲不得已接管防务”的条条“罪状”和“苦衷”,字字句句,清晰无比地回荡在房间之中。 杨复恭的脸色随着宣读,由暴怒的紫胀,转为铁青,再由铁青转为一种死人般的灰白! 他万万没想到,李倚的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狠!更没想到,李晔手中竟握有如此一份“先声夺人”的奏报!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杨复恭几乎要气疯了,指着内侍手中的信嘶吼,“这是构陷!是李倚颠倒黑白! 王大敏、常彦斌忠心耿耿,岂会抗命?岂会行刺?薛知筹之死,与二镇何干?!圣上!切不可听信李倚一面之词啊!” “杨公!” 杜让能沉稳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般响起,他缓步出列,对着杨复恭微微一揖,姿态从容,言辞却犀利如刀,“睦王身为宗室亲王,圣上亲封的副元帅,总揽凤翔陇右军务。 其行文奏报,条理清晰,事出有因。王、常二位将军,若真如睦王所言,奉令前往却咆哮节堂,意欲拔刀…此等行径,无论缘由,已犯大不敬之罪!副元帅将其暂时收押,查明真相,于法于理,并无不当!” 他目光如炬,直视杨复恭: “至于接管二镇防务…杜某倒要请问杨公,薛少保全家惨死入京驿道,凶手逍遥法外! 此等悍匪,能于京畿道重地截杀朝廷重臣,其势已成心腹大患!扶风、麟游毗邻京畿,扼守要冲,若真如睦王所忧,成为匪类巢穴或与匪类勾连,则长安危矣! 副元帅为圣上社稷计,为西陲安宁计,行霹雳手段,暂代接管,整饬防务,肃清匪患,此乃忠君体国,勇于任事!何来‘谋逆’之说?!难道杨公认为,坐视二镇糜烂,放任匪患坐大,才是为臣之道?!” 三百二十六章 交锋(2) 杜让能一番话,引经据典,扣住“法理”、“匪患”、“社稷安危”的大帽子,将李倚的军事行动彻底包装成了“忠君爱国”的正义之举,堵得杨复恭一时语塞! “杜让能!你…你强词夺理!”杨复恭气得浑身发抖。 “强词夺理?!” 孔纬早已按捺不住,一步踏前,须发戟张,声如洪钟,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直指杨复恭: “杨复恭!本官倒要问你!薛少保乃朝廷钦封之太子少保!奉旨入京,却在京畿道入京驿道遭悍匪截杀,阖家遇难! 此乃对朝廷、对圣上天威的猖狂挑衅!案发至今,已逾数日!你身为左神策军中尉,统领禁兵,总掌天下军情缉捕!可曾捉拿到一个凶徒?可曾查明半点真相?!” “如今睦王在凤翔厉行剿匪,整肃地方,为薛少保雪恨,为朝廷正法!你非但不思己过,不助其力,反而在此为可能勾结匪类的抗命将领百般开脱,横加指责!你究竟是何居心?! 莫非…真如外界所传,薛少保之死,与你神策军脱不了干系?!你怕睦王查下去,查到你的头上不成?!” 孔纬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轰向杨复恭,尤其最后那句诛心之论,更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杨复恭最敏感的神经上! 薛知筹之死,正是他亲手策划!此刻被孔纬当众点破,虽无实据,却让他瞬间方寸大乱,脸上血色尽褪! “孔纬!你…你血口喷人!污蔑朝廷重臣!你…你该当何罪!” 杨复恭指着孔纬,手指剧烈颤抖,声音尖利却透着心虚。 “够了!” 御座之上,李晔猛地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他霍然起身,年轻的脸庞上再无半分稚嫩,只有帝王的威严与冰冷的怒火! 他目光如电,扫过气急败坏的杨复恭,又落在杜让能、孔纬身上,最终定格在杨复恭脸上: “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声音沉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薛知筹之死,朕痛彻心扉!凶手,必须严查!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此乃朕之旨意!” “至于扶风、麟游之事,” 李晔拿起李倚的密信,又重重拍在御案上,“睦王奏报,虽有处置过急之嫌,然其心可鉴!王大敏、常彦斌是否真有抗命之举,是否与匪类有所勾连,着有司详查! 在真相未明之前,二镇防务,既已由睦王副元帅接管,为免地方动荡,匪患再起,便由其暂行代管!待案情查明,再行定夺!” “杨卿,” 李晔的目光如同冰锥,直刺杨复恭,“你身为左军中尉,当务之急是全力缉拿杀害薛少保的凶手!至于军镇调动、将领任免,自有朝廷法度与朕之圣裁!你…不必越俎代庖!更不必…在此咆哮君前!” 最后几句话,犹如雷霆万钧,重重地砸在杨复恭的心头,让他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颤。 李晔不但全盘接受了杜让能和孔纬的建议,还以“查明真相”、“暂行代管”之名,公然认可了李倚对两镇的吞并行为,更是借着薛知筹血案这一契机,对杨复恭发出了最为严厉的警告和斥责! 杨复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御座上那位年轻却威严十足的天子,以及站在天子身旁的杜让能和孔纬。 他们的目光如寒星般冷冽,毫无退缩之意,这让杨复恭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涌起,如同一股寒流直冲向头顶。 他心中暗自叫苦不迭,自己精心策划的这场刺杀行动,本是想在凤翔制造混乱,好让自己有机可乘。 然而,事与愿违,这反而成了李倚吞并两镇的绝佳借口!他一直视为禁脔的两镇精兵,就这样在转瞬间易主,落入了他人之手!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本想借机发难,给对方一个狠狠的回击,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击如此凌厉,犹如一把更为锋利的刀子,直直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不仅如此,对方还顺势给他扣上了“缉凶不力”甚至“嫌疑”的大帽子,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杨复恭气得浑身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几句,却突然发现自己喉咙干涩,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腔的暴怒、憋屈、不甘,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在他的胸膛中汹涌澎湃,然而这股强烈的情绪却在喉咙处被硬生生地堵住,最终只化作喉头一股腥甜的铁锈味,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他紫袍下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 深陷的眼窝里,那原本滔天的怒火此刻却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带着一丝惊惧的无力感。 “老…老臣…”杨复恭的声音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极其艰难地从他那干涩沙哑的喉咙中挤出,“…遵旨。”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弯下腰,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行了一个礼。 当他直起身时,脸上已无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灰败,仿佛他的生命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枯萎。 他不再看任何人,如同一只斗败的公鸡,低垂着头,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踉跄着退出了房间。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艰难,那么痛苦,仿佛他的双腿已经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 李晔依旧站立着,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杜让能和孔纬相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凝重,同时也看到了一丝希望。 这场无声的交锋,李晔,借助睦王的刀锋和两位忠直大臣的胆魄,第一次,真正地让权倾朝野的巨宦,尝到了铩羽而归的滋味。 薛知筹的血,终究没有白流。 杨复恭的阴影,第一次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三百二十七章 武定探子 另一边,靠近武定边境的护送队。 “发现武定探子了吗?”张修道一脸凝重地看着身旁的巩福,声音低沉地问道。 他刚刚在河边匆匆洗了把脸,水珠还挂在脸上,顺着他那刚毅的脸颊滑落。 巩福摇了摇头,同样面色凝重,“尚未发现。”他的目光紧盯着前方,似乎想要透过那层层山峦,看到武定探子的身影。 张修道心中越发担忧起来,他眉头紧蹙,凝视着不远处险峻的山路,喃喃自语道:“出了骆谷关后便要到达武定的边境了,若是还不能见到武定的探子,恐怕只能另想他法了。” 这次他们肩负着护送李茂贞前往武定边境的重任,所走的路线是傥骆道。这条道路从盩庢(周至)县出发,穿过骆谷关后,一路沿着傥骆道前行,最终便可抵达武定的治所兴道县(陕西洋县)。 巩福也不禁感到有些焦虑,他和张修道一样,都是从军校毕业的基层军官,对李倚的忠诚度极高。 此次李倚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托给他们,他们自然是想尽办法也要圆满完成。 只是自从郿县出来以后,已经行走了数日,尚未见到武定来的任何探子,这让两人越发着急。 “走吧,走一步算一步。”张修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对巩福说道。 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过度的担忧并不能解决问题,只有继续前行,才有可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两人稍作停留后,便又回到了队伍之中。 张修道站定后,目光落在了正在休息的李茂贞身上。他快步上前,来到李茂贞面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然后轻声问道:“李大帅,你看我们是否应该启程了?” 李茂贞对张修道的态度非常满意,他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张都头,就由你来安排吧。” “遵命,李大帅!”张修道得到命令后,转身面向队伍,高声喊道:“全体注意!准备出发!”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原本在原地休息的五百士兵们立刻爬起身来,整理好装备,列队站好。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显然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在士兵们的护送下,李茂贞一行继续上路。 自从进入骆口后,由于地形复杂,道路崎岖,骑兵们不得不下马步行,变成了步兵。 李茂贞的家眷虽然不算多,但加上他的家族成员以及奴仆等,总人数也有上百人。 这么多人一起行动,速度自然快不起来。而且接下来的一段路程是海拔高达 2000 米的关岭梁,这里山高坡陡,道路蜿蜒曲折,盘旋十八折,犹如一条巨龙盘踞在山间。只有下了岭,才能到达骆谷关。 不过好在这一路来大伙也都爬了不少崇山峻岭了,对于这些险峻之地,大伙早已习以为常,所以即使面对如此险峻的地形,众人也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慌失措。 在经过一番艰难跋涉后,他们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了距离骆谷关不远处的一座驿馆,并决定在此稍作休整。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整个驿馆都被宁静所笼罩。 在李茂贞等人纷纷进入梦乡之后,张修道却并未入睡。他先是仔细地布置好了驿馆的守卫,确保周围环境安全无虞,然后才准备返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然而就在他转身走向房间的一刹那,他的目光突然被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鬼鬼祟祟的驿馆下人,正徘徊在他的房间附近,似乎在窥探着什么。 张修道心中一动,但他并未声张,而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朝着相隔不远处巩福的房间走去。 果然不出所料,张修道能够感觉到那个下人正悄悄地跟随着他。 他不动声色地走进巩福的房间,然后迅速向巩福使了个眼色。巩福心领神会,立刻明白了张修道的意图。 巩福率先开口,故意抱怨道:“大王真是太过仁慈了,像李茂贞这样的猛虎,竟然也敢轻易地放归山林?这岂不是养虎为患吗?” 张修道连忙打断他,轻声说道:“好了,巩福,莫要多言。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小心隔墙有耳。”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透露出一种警告的意味。 他顿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说道:“不过大王确实不该放李茂贞走,我昨日偶然间听到一些风声。 据说李茂贞此番前往武定,并非是为了去上任,而是另有目的。他似乎是要去收拢他的旧部,并铲除那些叛逆之人!等到时机成熟之后,他便会卷土重来。” 巩福越说越是气愤,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怒容地继续道:“这李茂贞简直就是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大王如此宽宏大量地放他离去,他竟然还敢有这样的心思!” 张修道轻笑一声,没有接巩福的话语,反而神秘的道:“你知道吗?大王那日给了我一道密令,让我务必严密监视李茂贞,绝不能让他与他的旧部有任何联系,尤其是武定那边……那两位的旧部。” 巩福听后,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来大王对李茂贞还是心存顾忌啊。只是,既然如此,大王为何不干脆直接杀了他呢?这样岂不是一了百了?” 张修道微微一笑,解释道:“你还是不了解大王的心思。大王行事向来都有他的深意,我们这些人,只需听从大王的命令便是了。” 说完,张修道和巩福都不再言语,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张修道站起身来,向着巩福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出了房门。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门外的那个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让张修道和巩福两人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们相视一笑,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如释重负的感觉。 三百二十八章 护送完成 翌日清晨,驿馆的驿长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大人物渐行渐远,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不住地点头哈腰,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他这才转身回到驿馆。 然而,当驿长回到驿馆后,却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他环顾四周,发现驿馆中的下人似乎少了一个。他心生疑惑,于是叫来左右的人询问,但大伙都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那个下人去了哪里。 驿长皱起眉头,心中暗自思忖:“这可真是奇怪,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见了呢?”他摇了摇头,觉得可能是那个下人自己跑掉了。 毕竟这年头,失踪个把人实在是太常见不过了,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骆谷关,这里已经是凤翔与武定的边界,再往前,便是李继密和李继鹏实际控制的武定地界。 张修道等人在此停下,护送任务已至终点。 护卫队的两位指挥官——张修道与巩福,停住脚步。 “李大帅,” 张修道转过身去,动作干净利落,对着跟在身后的李茂贞抱拳躬身,声音洪亮清晰,“前方即是武定镇辖境。末将等奉大王之命,护送至此,职责已尽。 武定镇李继密、李继鹏两位留后,想必已得知消息,会派人前来接应李大帅。” 巩福同样深深一揖,补充道:“大王再三叮嘱,务必确保李大帅一路安稳,平安抵达边境处。 如今已至边境,末将等也好回去复命,向大王交差了。” 他语气平稳,措辞严谨。 李茂贞点点头,昔日枭雄的锐气被刻意收敛,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张修道、巩福二人时,依旧带着洞察世事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二位将军一路辛苦。” 李茂贞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自有一股沉稳的力量,“大王思虑周全,有劳二位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张修道和巩福脸上逡巡。 “此去武定,山高路远,” 李茂贞话锋一转,语气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关切,“二位将军皆是军中翘楚,勇武干练。屈居校尉之职,未免屈才。 若二位将军……”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跟着我去武定会有更好的前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张修道和巩福几乎在同一时间,腰板挺得更直,抬起头来,直视着李茂贞。 张修道再次抱拳,声音比刚才更加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李大帅厚爱,末将惶恐!末将等深受大王知遇之恩,委以护卫重任,已是莫大荣宠。 大王雄才大略,赏罚分明,末将等唯有效死以报,不敢有丝毫他想!李大帅此言,万万不敢受!” 巩福紧接着接话,语气同样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李大帅所言差矣!末将等职责所在,护送李大帅乃大王钧令,份内之事,岂敢言苦?至于职位高低,全凭大王裁断,末将等唯有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逾越。 李大帅安心赴任武定便是,末将等自当回去向大王复命,言明李大帅已平安抵达边境。” 两人的拒绝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话语间反复提及“大王”、“钧令”、“职责”、“复命”,将立场划得清清楚楚,在两人与李茂贞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名为“忠诚”的高墙。 那恭敬的姿态依旧,但拒绝的意味却冰冷而坚硬。 李茂贞眼中最后一丝试探的光芒悄然熄灭,轻叹一声,似有些可惜又有些遗憾。 他早该料到,能被李倚派来执行这趟护送任务的,必是其心腹中的心腹,忠诚度毋庸置疑。 自己的拉拢,不过是徒劳的试探罢了。 不过他的脸上并未显露出任何被拒绝的愠怒或尴尬,反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甚至可以说是“慈和”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仿佛对二人的忠诚表示赞许:“好,好。大王得二位如此忠勇之士,实乃幸事。” 说着,他转过身去,挥了挥手,两位奴仆心领神会,抬上来一个沉重的箱子。 “二位将军一路辛劳,尽心尽力。此乃茂贞一点心意,权作路上茶水之资,万勿推辞。” 这突如其来的赏赐让张修道和巩福都愣了一下。 这显然超出了“护送”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对下属的恩赏,或者说,是一种隐晦的收买。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张修道立刻后退半步,双手交叉于胸前,深深一揖到底,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李大帅厚赐,末将等万万不敢受!护送李大帅乃末将等本分,已受大王俸禄,岂能再受李大帅之赏?请李大帅收回!” 巩福也同步后退,动作几乎和张修道一模一样,言辞恳切却异常坚定:“李大帅折煞末将了!无功不受禄,此乃为将本分。若受此物,末将等回去,实在无颜面对大王!还请李大帅体谅!” 两人的拒绝再一次干脆利落,连后退的动作都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和对李倚的绝对忠诚。 李茂贞看着眼前这两个对自己恭敬行礼却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年轻将领,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也罢。二位将军高洁,茂贞佩服。”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修道和巩福都松了口气。张修道再次抱拳:“李大帅,时辰已不早。末将等就此告退,祝李大帅一路顺风!” 两人不再多言,巩福一声令下,整个护卫队动作整齐划一,转过身去。张修道对李茂贞行了一礼,眼神平静无波。 李倚的护卫队如同来时一般迅捷,去的也快。 李茂贞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护卫队渐行渐远。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这丝苦笑中似乎包含了许多复杂的情感,有无奈、有感慨,还有一丝丝的落寞。 那是英雄迟暮的落寞,他现在大势已去,连往日里最擅长收买人心的手段都失了作用,这让万分感慨。 李茂贞摇摇头,把这些情绪抛到一边,吩咐道:“走吧!速速赶往武定!” 一切都会好的,只要到达兴道县。 三百二十九章 谣言四起 兴道县内,阎珪的义子阎鹏正与几名亲兵在酒馆中开怀畅饮。酒过三巡,众人皆有几分醉意,谈笑声此起彼伏。 突然,一阵细微的交谈声从旁边传来,原本阎鹏并未在意,然而,当他听到其中一人提到“凤翔”时,心中顿时一紧,赶忙侧耳倾听。 那几人似乎意识到有人在偷听,声音压得更低了,阎鹏不得不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勉强听清他们的对话。 只听得那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听凤翔那边的消息说,原本睦王准备向圣上请功,让李茂贞前去京城任职,不过被李茂贞拒绝了。” “我也听说了,说李茂贞一心想来武定,睦王念在他立了功,也是答应了他。” 另一人神神秘秘地插话道:“你们知道为何李茂贞要来武定吗?” 其余几人都好奇地看着他,只见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李茂贞来武定,就是冲着叛主的两位义子而来。” 阎鹏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心中暗叫不好,没想到李茂贞竟然是为了他的义父而来。 但他迅速稳住心神,将内心的惊慌强行压下,继续竖起耳朵聆听着那几人的交谈。 只听其中一人感慨道:“武定恐怕要有大的变故发生啊!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如今这里可是有三只猛虎呢!那两位义子,恐怕难逃被清算的命运了。” 另一人则不以为然地反驳道:“这可未必,武定的这两位义子恐怕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双方相争,必然会有一方受伤。依我看,这武定怕是不会太平了,我们还是尽早离开,回凤翔去吧。” 这人的话音刚落,其他几人纷纷表示赞同,紧接着他们便不再谈论这件事,而是兴致勃勃地聊起了旅途中的奇闻趣事以及一些花边八卦。 阎鹏见此情形,知道自己在这里已经无法再探听到更多有用的消息了,于是他急忙带着自己的亲兵匆匆离开了酒楼,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阎府。 一见到自己的义父,阎鹏来不及喘口气,便将自己在酒楼中听到的所有事情,包括那几人的对话以及他们的神情和语气,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阎珪。 阎珪听完后,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凝重,他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 他甚至来不及跟阎鹏多说一句话,便急匆匆地赶往节度使府,不等府中的士兵通报,他就急匆匆地直接闯了进去。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王万弘的房间门前,毫不犹豫地推门进了房间。 王万弘面露不悦,但见到来人是阎珪,于是马上把不悦的神情收了起来。 \"阎三,你来的正好,我正准备叫人去喊你过来。\"王万弘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似乎并没有因为阎珪的鲁莽行为而生气。 阎珪一愣,不过,他并没有追问王万弘为什么要叫他过来,而是立刻将自己义子所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万弘。 王万弘静静地听着,他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显然在思考着阎珪所说的话。 当阎珪讲完后,王万弘却并未立刻发表意见,而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阎珪看着王万弘这副模样,心中越发焦急起来。他忍不住开口道:\"王二哥,你还在犹豫什么,李茂贞到武定之时,就是我们的死期!时间紧迫,我们必须赶紧想个办法才行!” 王万弘深深地看了阎珪一眼,仿佛经过深思熟虑后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缓缓地开口说道:“阎三,我今日特意将你唤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这几日城中流言四起,都说李茂贞正在暗中联络他的旧部,只等他一抵达兴道,便要里应外合,将我们一网打尽,以清理门户。 起初,我对此也只是半信半疑,只当是些无稽之谈。 然而,经过一番深入调查后,我却惊觉这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那姚世通、张万福等人,这几日确实鬼鬼祟祟地与李茂贞有书信往来。” 姚世通、张万福皆为李茂贞凤翔旧部。 阎珪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失声叫道:“那我们还在这里犹豫不决做什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索性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王万弘点点头,表示赞同阎珪的看法,他接着说道:“其实,前几日我之所以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主要是因为我派往凤翔的亲信一直没有消息传回。 我是在担心睦王的态度会如何,毕竟他的立场对于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不过,就在不久前,我的探子终于给我送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他偶然间探听到了负责护送的那两位领头之人的对话。” 王万弘把探子得来的消息告诉了阎珪。 阎珪不由得有些纳闷,:“什么深意?” “哼,还不是想借我们之手除掉李茂贞。”王万弘冷哼一声。“他不愿意做这个坏人,却让我们去做,要不然他怎么会同意李茂贞来武定。” 阎珪没想到这竟然是李倚故意放李茂贞的,不可思议的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听从他的命令吗?” 王万弘看着这个白痴一般的阎珪,反问道:“你有其他的选择吗?” 阎珪沉默了,就李茂贞这睚眦必报的性格,若是让他掌管武定,只怕就要真如探子所说的那样了,二人都会被他手刃。 “既然这样,那我马上集合军队前去半路截杀李茂贞!”阎珪露出狠辣之色。 王万弘摇了摇头,:“不可,军中大部分士卒态度未明,不能从他们中间挑选,为了防止走漏消息。 你从你手下的亲兵中挑选出你认为最可靠的二百余人,我会再派三百亲兵协助你,你马上出发,于傥骆道的必经之处贞符县(陕西华阳镇)扮作盗匪截杀他们,务必不留活口!” 三百三十章 枭雄末路 1) 李茂贞一行人自出了骆谷关后,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停歇,一路上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终于在三日后到达了武定镇的贞符县,到这里后,距离兴道县其实就不太远了。 李茂贞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为了确保安全,凭着任命书,他直接就入住了贞符县的县衙,在这里好好的休息了一晚,傥骆道快则快矣,但是太过险峻了,连日来的长途跋涉也让他身心俱疲。 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晨,李茂贞在贞符县征用了上百名兵丁之后便继续上路了,只有越早赶到兴道县,他才会真正的安心下来。 因此他也不顾众多家眷的反对,强行上路了。 接下来去往兴道县的一段路程,是出华阳关后上牛岭,然后顺酉水支流八里河上游河谷向东南,经周家庄、银杏坝、黑峡、螺蛳滩至大店子,折南上汉王山,最后下坡经古路山、田家岭、四郎庙、光子山入傥水下游河谷,出土门,过纸坊,方可到达兴道县城。 这一段路程虽然不如前面的路程来的惊心动魄,但李茂贞心中总有些不安,自脱离李倚军队的护送进入武定后,他一面派出探子打听兴道县消息,一面暗中联络旧部。 虽说兴道县传来的消息仍旧是一切如常,旧部给他带回的书信也是全力配合,只等他一到兴道县城就打开城门迎接他入城。 尽管如此,李茂贞还是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自己的两个义子太安静了,得知这个事情后他们竟然没有任何动作,除了开始在郿县派人前来刺杀他以外,后续就没有任何动静了,难道说二人已经认命了? 想起上次出现这种不安的情况,就是中了李倚的埋伏,导致全盘皆输,现在再次出现这个感觉,李茂贞愈发谨慎,对着前方开路的贞符县兵丁道:“小心点!” 话还没说完,前方便是数支利箭射来,顿时就有几名兵丁倒地身亡。 李茂贞定睛望去,只见眼前出现了一群手持武器的盗匪挡在了他们的前路上。 他心中有了计较,冲着前方大声喊道:“前方挡路的诸位好汉,我们途经贵地,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包涵,我这里有些金银财宝,诸位拿去分了权当是当作买酒钱!” 只是让他不曾想到的是,挡路的盗匪好似没有听到他的喊话一般,不但没有停止攻击,反而继续张弓搭箭开始攻击他们。 一时间又有数人中箭倒地。 李茂贞眼见利诱不行,于是厉声威胁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我乃武定节帅李茂贞,你们竟敢拦路抢劫,待我去到兴道后,必定会派人剿灭你们!” 没有人回话,迎接他的是数支箭矢,李茂贞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惊奇的发现这些盗匪虽说穿着破烂,但手中的武器皆是军中所用,而且竟还有军中所用的手弩。 李茂贞心下一沉,武定境内能有如此精锐的也只有李继密和李继鹏二人的军队了,他们果然对自己下手了,而且看样子都是二人身边的亲兵,要不然不会对自己自报名号而置若罔闻了。 正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一阵惨叫,李茂贞循声望去,只见后路也被另一伙扮作盗匪的精锐堵死,在这仅供五人并行的山坡绝道,望着右侧的绝壁,再看看前后的伏兵,李茂贞握紧了手中的横刀,冰冷的刀柄已被掌心的汗水浸透。 他身后是几辆挤满了女眷、孩童的简陋骡车,车轮抵着陡峭的山体,吱呀作响。数百名贞符县的兵丁,个个面色惨白,却死死攥着手中长枪、横刀,将车仗护在中间,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叶随时倾覆的扁舟。 “护住车!往岭下冲去!杀下去才有活路!”李茂贞的声音斩钉截铁。 李茂贞心里清楚,只有杀出一条血路,逃到贞符县才有机会活命。 说完他率先向着后方冲去。 只是他的话音刚落,原本是后方,现在变成前方堵路的“盗匪”已然发难!数支劲弩破空尖啸,撕裂风声。噗!噗!噗!沉闷的入肉声接连响起。 最外围两名兵丁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弩箭狠狠贯入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们向后踉跄,竟直接翻过了那道窄窄的崖边土坎,惨叫着坠入无底深渊! 弩箭的尾羽犹在崖边颤抖,瞬间的空隙被敌人填满,数柄大刀带着恶风,直劈向惊魂未定的骡车! “顶住!”李茂贞目眦欲裂,身形如电,手中横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 铛!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他一刀架开劈向骡车辕马的沉重大刀,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刀锋顺势反撩,冰冷的刃口贴着对方手腕削过,带起一溜血珠和半截断指! 那剧痛之下的惨嚎刚起,李茂贞的左脚已如毒蝎般弹出,狠狠踹在其膝侧。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那匪徒惨叫着跪倒,身体失去平衡,被后面涌上的同伴一挤,惊惶绝望的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了几下,便消失在悬崖之下。 血腥味瞬间浓烈起来,混合着汗臭和崖底飘上的湿冷雾气,令人窒息。狭窄的斜坡彻底变成了血肉磨盘。 兵丁们挤作一团,长枪在极近的距离内根本无法攒刺,只能胡乱地向前捅、向下戳。 一名年轻的兵丁刚将枪尖捅进一个扑上来的盗匪小腹,还未来得及拔出,侧面一柄链锤已带着沉闷的风声砸来! 咔嚓!颅骨碎裂的声音如同敲破一个烂西瓜,红的白的猛地溅开,喷了旁边同伴满头满脸。那兵丁哼都未哼一声,软软倒下,尸体被无数只脚踩踏、推移,滑向悬崖边缘。 “放箭!压住他们!”本来是前方,现在变成后方追兵的头目厉声高喝。尖锐的破空声再次袭来!这一次,目标是挤在斜坡中段、行动迟缓的骡车! 噗嗤!一支弩箭狠狠钉在拉车的骡子脖颈上,血箭狂飙。那骡子吃痛,发出凄厉的悲鸣,猛地向前一蹿!沉重的车辕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撞在前方一名正奋力抵挡的兵丁后腰! “啊——!”那兵丁的惨叫戛然而止,整个人被撞得离地飞起,像断线的风筝般,手舞足蹈地翻过狭窄的崖边,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更可怕的是,失控的骡车带着刺耳的摩擦声,斜斜冲向悬崖!车帘翻飞,露出里面女眷惊恐欲绝的脸庞和孩童伸出的无助小手! “拦住车!”李茂贞肝胆俱裂。 三百三十一章 枭雄末路(2) 只是已经晚了,几名奴仆正准备伸手去拦,骡车已经直直坠入深渊。 就在李茂贞还在伤心之时,后方追兵已然扑至!冰冷的刀锋带着死亡的寒意,直劈李茂贞毫无防备的后颈! “主君小心!”一名浑身浴血的奴仆嘶吼着,合身扑上!噗!刀锋入肉,深深砍入他的肩胛!热血喷溅了李茂贞一头一脸。 那奴仆却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抱住了偷袭者的腰,带着对方一起滚倒在地,纠缠着向悬崖边滑去!两人在狭窄的边缘疯狂扭打、撕扯,碎石泥土不断滚落。 最终,在一声混杂着绝望怒吼和不甘咒骂的嘶嚎中,两人一同消失在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剧痛!李茂贞只觉右肩胛猛地一沉,随即是冰冷的穿透感!一支弩箭竟穿透了他铠甲的甲片缝隙,狠狠钉入了肩胛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 “呃啊——!”李茂贞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剧痛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悍。他也不回头,左手闪电般探到肩后,抓住那犹自震颤的箭杆,猛地发力向外一拔!连皮带肉,带着碎骨碴!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甲胄。 他将那支血淋淋的弩箭狠狠掷向扑来的追兵,同时借着这股狠劲,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砍向了身前的盗匪。 “就是现在!杀下去!”李茂贞的声音因剧痛和嘶吼而完全变形,如同受伤的猛虎咆哮。他不再看那摇摇欲坠的车阵,染血的横刀指向下方堵路的敌军,眼中只剩下决死的疯狂。 他率先跃出,刀光如匹练,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狠狠撞入因弩箭袭击而稍显混乱的敌阵! 刀锋刮过锁骨,带起一溜刺目的火星和碎裂的骨屑;刀刃劈进肩窝,深深楔入,被骨头卡住的滞涩感顺着刀柄传来;横刀格开劈面而来的大刀,反手一撩,冰冷的刃口划过对方咽喉,滚烫的血喷在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腥咸…… 每一步踏出,脚下都是粘稠滑腻的血泥和不知是谁的破碎肢体。兵丁和家眷、奴仆们紧随其后,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狼群,发出绝望的嘶吼,用身体、用残破的兵器,硬生生在这狭窄的死亡斜坡上,凿开一条通向下方未知黑暗的血肉通道。 车仗在仅存的兵丁护卫下,颠簸着,碾压着尸体和血泥,沿着这条用人命铺就的、紧贴悬崖的险路,仓惶冲向岭下。 众人好不容易甩开身后的追兵逃下山岭,还未来得及休息片刻,一阵低沉、密集、带着大地共振的闷响传来,李茂贞拄着横刀循声望去,数百名骑兵挡在了身前。 队列森严,长槊如林,斜指向前方这片残兵败将。没有旗帜,没有呐喊,只有一片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绝望。 没有退路了,身后的追兵马上就至,李茂贞环顾四周,残存的兵丁和家眷们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麻木。 骡车里,传来女眷压抑到极致的、细若游丝的啜泣,孩童的呜咽也彻底消失了,仿佛连恐惧都已耗尽。 前方的骑兵队列闪开,走出一人,李茂贞惨然一笑,看着眼前的壮汉,苦涩道:“继鹏,你当真要赶尽杀绝吗?我离开武定不与你们争权便是。” 阎珪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我的好义父,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放你一条生路,我们还有活路吗!” “继鹏!你当真要如此决绝?”李茂贞强忍着身上的剧痛厉声道。 阎珪没有再理会他,嘴里缓缓吐出一个冰冷的字:“杀!” 数百铁骑同时启动,马蹄践踏着稀疏的枯草,卷起冲天的烟尘。 长槊放平,排山倒海般碾压而来。 骑兵瞬息即至。 长槊轻易地穿透了残破的皮甲,撕裂了疲惫的血肉,将那些试图结阵的、或茫然呆立的兵丁和奴仆如同草芥般洞穿、挑起!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们的身体向后抛飞,重重砸在后面的骡车上,鲜血和破碎的内脏泼洒在车帘上,染红了惊恐的眼睛。 一名兵丁被数支长槊同时贯穿,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如同破布般悬在半空,口中喷涌着血沫,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战马嘶鸣着冲入人群,沉重的马蹄如同铁锤般践踏而下!咔嚓!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李茂贞的从弟李茂勋被马蹄狠狠踏中胸膛,整个胸腔瞬间塌陷下去,眼球因巨大的压力猛地凸出眼眶,口中喷出的不再是血,而是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泡沫。 他身旁的李继筠被另一匹战马撞得凌空飞起,身体在空中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撞在身后的山壁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如同一滩烂泥般缓缓滑落。 骡车成了最显眼的靶子。数名骑兵纵马直冲而来,沉重的马蹄狠狠踹在摇摇欲坠的车厢上!咔嚓!木质的车厢如同纸糊般碎裂!木屑纷飞中,传出女人和孩童凄厉到非人的惨叫! 一匹战马的前蹄甚至直接踏入了车厢内部,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和戛然而止的哭嚎!鲜血如同泼墨般从破碎的车厢缝隙里狂涌而出,迅速染红了车轮下的土地。 李茂贞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他目眦尽裂,眼角几乎要迸出血来!他想怒吼,喉咙却被翻涌的血块堵住;他想挥刀,右臂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肩胛处那致命的贯穿伤彻底废掉了这条手臂,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模糊中,他看到一个身影策马而来,槊尖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是李继鹏!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李继鹏手中的长槊,如同毒蛇般精准、冷酷地刺出!冰冷的槊锋轻易地撕裂了李茂贞胸前早已破损不堪的铠甲,穿透了内衬的皮革和血肉,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狠狠贯入他的胸膛! 噗嗤——!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穿透声。 剧痛迟了一瞬才海啸般席卷而来,淹没了所有的意识。 李继鹏手腕一抖,猛地将长槊拔出!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李茂贞胸口的创口里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像一截被伐倒的朽木,重重地、直挺挺地向后仰倒,砸在冰冷粘稠的血泥之中。 那双曾经燃烧着野心、权欲,此刻只剩下无尽悲愤与绝望的眼睛,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铅块般沉重的天空,再无一丝神采。 三百三十二章 改革(1) 凤翔节度使府内书房,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案上,给整个房间带来一丝明亮。 自吞并扶风麟游二镇以来,已经过去了数十日,这段时间里,京城传来的消息正如他和李振所预想的那样。 昭宗为了削弱杨复恭的势力,对他的吞并之举采取了默认的态度,甚至还象征性地拨了一些粮饷和军械物资。 这无疑是一个好的信号,说明他的行动得到了朝廷的认可。 杨复恭在经历了这次事件后,在朝堂上也变得沉寂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嚣张跋扈,只是究竟他是真的退让了,还是再积蓄力量等待致命一击谁也不曾知晓。 关于薛知筹的死,虽然大伙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再去提起这个敏感的话题。 武定镇的护送队早已平安归来,李茂贞身死的消息让李倚彻底放下心来。 如今的凤翔已经安定,军心民心都已经归附于他,是时候在凤翔做出一些改变了。 相较于前些时日的肃杀氛围,今日的书房多了几分务实与专注。 李倚身着一袭紫色常服,随意地坐在书案后面,他的手中不再是那冰冷的节度使印,而是一卷标注详尽的凤翔、陇州十四县田亩户册初稿。 这份户册详细记录了这两个地区的土地面积、户籍人口以及农业生产等情况,是他进行改革的重要依据。 他对面,心腹幕僚李振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常,但眉宇间少了几分对颠覆性阻力的忧虑,多了几分对具体施政的精细筹谋。 窗外,亲兵巡逻的脚步声,如鼓点般规律而沉稳地回荡在这片土地上。这声音仿佛是一种宣告,昭示着这片土地已牢牢地掌控在李倚的手中。 李倚端坐在书房的案前,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的面庞。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户册,目光落在案上那几份写满条陈的绢帛上,指尖轻轻地点了点。 “兴绪,”李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凤翔之人心初定,陇州亦已归降于我。此非侥幸所致,实乃将士效命、父老期盼之果。 然欲使此二州十四县成我之根基所在,无论进可勤王靖难,退可保境安民,皆须力行改革方可。” 李振站在一旁,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他轻抚着自己的短须,沉思片刻后,声音沉稳而清晰地说道:“大王所言甚是。现今局势于我等有利,人心所向,实乃推行新政之良辰。 但,常言道,百足之虫,虽死犹僵;积弊之政,革除之需巧法妙策。虽或遇些许阻碍,只是此阻碍非源自昔日李茂贞余孽之生死反噬,更多乃旧制之惯性、利益之微调及执行中之艰难也。” 李倚点点头,随即眼神坚定道:“无论遇到多大阻碍,都必须推行下去。” 稍作停顿,李倚拿起一份具体改革初稿递给李振,沉声道:“兴绪,这是我的初步构想,你替我斟酌斟酌。” 李振接过初稿,认真审视起来。 “军队,乃安身立命之根本,军中改革,至关重要,我决定从永宁军、凤翔精骑、神策精兵、陇州悍卒中遴选出精锐,组建四支禁军,分忠义、定西、平南、安北四军。使其成为征战天下,能打硬仗的王牌之师。 同时在凤翔设置十四折冲府以为补充,用以提供稳定兵源,维护地方治安、充当野战军后备力量,并实行寓兵于农之策,以减轻财政负担。此外,从四支禁军及折冲府中“百里挑一”,作为我的侍卫亲军。” 李倚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 李振聚精会神地聆听着李倚的讲述,同时仔细审视着手中的初稿。 他时而皱眉沉思,时而点头表示认同,过了一会儿,才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析其中的关键问题: “大王已然确立了四支禁军之名与主将,此乃构建军队之根基。 然陇州之悍卒与凤翔之精骑,其作战之法与习惯迥异;神策外镇与永宁军亦各有其传统。若强行将之揉合,极易滋生矛盾与隔阂,反致战力削弱。 故当务之急,乃是制定一套统一之操典、号令与赏罚之制,并通过高强度之合练,使各军熟悉且适应。 此非仅凭主将之个人威望即可速成,需大王遣精通诸军战法、经验丰富之教头全面统筹,且舍得投入钱粮打造统一而精良之器械。 唯有如此,方可真正将众人凝聚为一整体,达成“合”众为一、“和”而更强之目标。 再言及府兵制度中之“均”与“实”。设十四折冲府之构想甚佳,然“均田”二字,言之易,行之实难。 凤翔地区虽历经战乱,然豪强匿田、小民私垦及官田界限不明之情形仍随处可见。 若仓促授田,数量不实,地段偏远且贫瘠,或强行夺民之田,则府兵必无“恒心”,反生怨恨与不满。 目前最为紧要之事,并非急于挂牌,而是要精心核对田亩,厘清产权关系。大王手中此初稿,仍需众多胥吏亲赴实地核查,此间既耗时又耗力,且需严密防范胥吏借机勒索、豪强贿赂隐匿等情形之发生。 再者授予田地须优先考虑官田、无主荒地及罪产,以保公平、足额与便利,如此府兵方可切实获益。 至于亲军之“精”与“纯”,“玄甲卫”为大王之利刃,关键在于精锐而非众多。百中选一”实非易事。各军主将是否真心举荐顶尖人才?入选者能否真舍旧情,唯忠大王?此皆非仅凭个人威严可定。 须有严苛公正之选拔流程,涵盖武艺、谋略、忠诚背景之审查,更需大王亲见并训勉入选者,赐以厚赏,使其家眷亦感“亲王亲军”之荣,方可保其“纯”。初期规模或可稍小,宁缺毋滥。” 李振直言不讳,点明当前军改面临诸多难题,而坐于书案后的李倚则轻叩桌面,微微颔首,以示对李振所言认可。 三百二十三章 改革(2) “财政方面又当如何?”李倚旋即问道。 李振沉思片刻后回答道:“张潜出任‘凤翔度支盐铁制置使’之职,总揽二州财权,实乃必要之举措。然此职权重,易引发原州府财曹官员之不满与抵触。 彼等虽不敢公然抗王,或借拖延账目、隐匿细情、推诿责任等手段暗中掣肘,致新政推行功倍事半。” 张潜是李倚最近新发现的人才,此人原是李茂贞手下一户曹参军,但李倚与他交谈过后发现此人才思敏捷,处事圆滑,尤其擅长理财,对于如何增加财政收入由自己的一番见解,恰巧李倚缺少这方面的相关人才,交谈之后大为倾心,马上就准备提拔重用他。 李振稍作停顿:“故我等须明确界定‘凤翔度支盐铁制置使’之权责范围,使其与刺史、县令之行政权力明晰,免职责不清之况。 同时,当赋予张潜组建精干班底之权,自王府旧属及寒门士子中选拔通晓算学、不畏繁剧之人才,将其渗透至诸州县关键财赋岗位,如此方可令行禁止,破原有胥吏把持之局。” 言及此处,李振话锋一转,谈及盐铁专卖此重要问题:“盐铁专卖乃巨利所在,目前所遇阻力非源于豪强之公然对抗,实乃私贩之暗流涌动。 凤翔昔日对私贩网络之纵容,致此问题积重难返,地方胥吏恐与私贩相互勾结。欲真正实现专卖,绝非设卡禁止如此简单。 我等需建一高效且廉洁之官营购销体系,唯如此,方可保官盐、官铁之质量优良、数量充足、价格平稳,使私贩无利可图。 与此同时,对缉私不力之官吏,务必严惩,且积极鼓励民众举报,唯如此,方可使官利得以“畅通”,彻底杜绝“专营”名义下之贪污腐败行为。 而维持新军的开支需耗费巨额资金。除盐铁与两税外,务必全力恢复商业之路,大力推动工坊发展。 凤翔之地,地理位置至关重要,可考虑减免部分关市之税,以吸引各地行商。此外,亦可设立一些官营或受监管的织坊与铁器坊,如此既能满足军需民用之需,又可增加收入。 屯田与营田务必即刻着手操办,且须选派得力干吏专司此事。此举措虽见效或缓,但从长远观之,实乃重要长久之计。若短期内资金仍有缺口,可考虑发行“军兴债券”,向境内富户商贾借贷,并许诺给予合理利息及未来盐铁专卖份额等便利。 只是需注意,此仅为权宜之策,实施过程中务须谨慎把握尺度,万不可失却信誉。” 听着李振的逐字分析,李倚紧闭双眼,全神贯注地聆听着,虽然他并没有开口说话,但那频繁的点头动作已经充分表明了他对李振观点的认可。 李振见状,继续说道:“州县官吏之问题,大王既言及“考课升黜报于王府”,此诚为甚善之政策。然今人心初定,未宜行大规模之撤换,恐致不必要之动荡与猜疑。 然我等实需立一套明晰、务实之考课标准,如税赋征收、户口增长、治安状况、农桑水利等。 可遣王府之“观察使”或“采访使”定期巡视各地,核实此等方面之实际成效。对于那些平庸无能、阳奉阴违之官员,当逐步汰换;而对于那些才能出众、积极支持新政之官员,则宜破格提拔。” 李振略作停顿,接着道:“此外,王府可设“幕府”,广揽贤才,不论其出身如何,皆可授参军事、推官等职。 如此,一则可储人才,二则可随时将此等人才外放填补实际空缺,此乃为地方注入“新”血之良途。 至于律令格式,自当遵循朝廷之制度。只是凤翔地区新经战乱,情形或较特殊。故王府可据实际,酌情向朝廷上奏,请求针对某些事务颁布临时之“教令”,以适应当地之急切需求。 譬如,对于流民之安置问题以及战后土地纠纷等事务,可通过颁布临时“教令”以行有效之管理与解决。此处之关键,在于无论遵循旧有之法律抑或颁布新之“教令”,于执行过程中皆须保公正与高效。 同时,王府需有监督与纠察之权,以防地方官员滥用职权、徇私舞弊,以确保民众对此等措施之信服。” 李倚缓缓睁开双眼,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与李振的分析节奏相互呼应,他的眼中闪烁着锐利而务实的光芒。 “兴绪所言,深谋远虑,每一句话皆直击要害啊。” 他对李振的剖析深表认同,并继而说道:“然而,阻碍并非仅仅在于表面之艰难,更在于经年累月所积聚之弊病、官员之懈怠以及执行过程中诸般细微之处。至此,我已然明了。” 李倚沉思片刻,继续说道:“关于统一操练府兵之事,我等当重质而非量。同时,田亩之核查亦须精准详实,以确保府兵能切实获其应得之土地。 此事,我将亲督张全义,责令其认真负责地施行。此外,王府亦将遣专人协助其进行田亩核查及操典制定之务。 张潜,我将嘱其尽快组建一个精明干练之班底,以彻底破除那些旧官吏对权力之把持。至于盐铁专卖一事,首当重建一个良好之官营网络,严厉打击私贩行径,务必确保盐铁之品质优良且价格稳定。 商业道路与工坊之建设,须即刻着手进行。屯田与营田之工作,更是迫在眉睫。于开源而言,可考虑推行债券制度,但必须获王府之支持与担保,同时须严格把控债券之规模。 至于考课标准,就交由你负责,于三日之内拟定出来,务须做到简明扼要、切实可行。观察巡按制度,亦须即刻建立起来。幕府招揽贤才之事,待堂议结束后,便发布檄文,向凤翔及陇州两地昭示!” 李倚起身,行至窗前,凝视着窗外那片静谧夜色,以及府中井然之象。 其声沉稳而坚定,似蕴无尽之力:“凤翔与陇州,此地非割据之根基,乃致国家中兴之要源!我等所为,上不辱天子之信,下不负黎庶之望。 行改革,非为争权,乃为强军实仓,卫吾疆土,使百姓安居乐业,待天子诏令!纵此过程遇些许技术难题与执行阻碍,亦不过微末之事耳。但我等方向明,用人当,监督有力,何必忧大事不成? 兴绪,三日后堂议,你为我之枢轴,总揽诸策协调推进之责!” 李振离席,肃然一揖,目中满是敬佩与振奋:“大王真乃目光如炬,洞彻细微,远见卓识,令人钦佩!振虽才有限,然愿竭尽所能,尽愚钝之力,辅大王梳理诸事条理与连贯,监督确保诸策切实执行。 振必竭力使岐陇二州之军整齐有序,府库充盈,吏治清明,于关西筑最坚实之屏障!三日后之堂议,振必全力以赴,殚精竭虑。” 三百二十四章 改革(3) 三日后,晨曦初现,初升的朝阳如同一轮金色的圆盘,缓缓地从云层中升起。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凤翔王府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点点金辉,宛如碎金般闪耀。 王府的府衙正堂,大门敞开,两列侍卫亲军整齐地站在两侧,他们的头盔和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如同冰冷的磐石一般,默默地守护着王府的威严。 堂内,檀香的烟雾袅袅升腾,弥漫在空气中,营造出一种庄重而热烈的氛围。李倚端坐在主位上,他身着亲王常服,紫袍金带,气度沉稳而凝重。 左侧的文臣们身着长衫博带,神色端庄肃穆;右侧的武将们则甲胄鲜明,眼神锐利如鹰。 今日的堂议,岐陇二州的各级官员和军中的大小将领们都悉数到齐。 在经历了平定李茂贞的雷霆手段和短暂的安抚之后,此刻的凤翔陇州核心层已经清晰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宗室亲王绝非等闲之辈,他的意志便是这片土地的方向。 “诸位,”李倚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天佑大唐,凤翔、陇州重归王化,人心思安,将士效命。 此乃厉兵秣马、整饬内政、稳固根基、上报天子、下安黎庶之关键时也!今日之堂议,绝非泛泛之谈,实乃确定岐陇地区未来百年发展之大计!” 他微微抬手,立于身侧之心腹幕僚、新任王府长史,全面负责改革协调事宜之李振,手捧厚厚文卷,步履沉稳地走出队列。 李倚目光旋即转至武将队列,沉声道:“军队者,乃国家之砥柱,为保卫疆土、安抚百姓之根本所在!本王之构想,乃推行精兵、实兵之策! 以陇州悍卒、凤翔精骑、神策精锐及永宁精兵为基,汰弱留强,而后混合编制、重新组军,每支军队皆达万人之规模,设‘忠义’、‘定西’、‘平南’、‘安北’四镇禁军!” 李倚的声音铿锵有力:“高仁厚为四镇总指挥使,统管四镇兵马调度!曹延、陈二牛、符道昭、杨崇本(李继徽),你等四人,分掌此四镇!” 被点名之五位将领霍然起身,身上甲胄铮铮作响,齐声高呼:“末将领命!” 李倚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他沉声道:“军队之合并,易也;然人心之融合,难矣!诸军战法各异,风气习惯亦不同,此非旦夕之功可成也! 故,本王令王府速选十位精通诸军战法之老练教头,携统一之操典、号令及赏罚章程,分赴四镇! 诸军主将须全力配合,百日之内,本王欲见一支号令统一、进退有序之铁军!至于器械与粮饷,王府当优先供给!” 闻此言语,四位将领神色皆肃然,齐声应道:“谨遵王命!我等必使四镇齐心协力,如臂使指!” 堂上武将皆知李倚之意,此乃欲破原有藩篱,造一支真属大王之新军。 “凤翔之十四县,每县皆设折冲府,行府兵旧制,使士兵平日务农,战时出征,以为军队之根基与后备之力!” 李倚说完,目光落于文官队列中之张全义,道:“张全义!本王命你为凤翔尹兼歧州刺史。” “臣在!”张全义立刻走出队列,高声回应道。 “授田乃府兵根本!本王不要虚数,只要实田!”李倚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着你总责,会同州刺史、县令,抽调王府及州县干吏,精核二州十四县田亩!”李倚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张全义,“官田、无主荒地、罪产优先,务必厘清界限,公平足额授与府兵!授田近便肥沃者为上!” 张全义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项任务艰巨无比,但同时也感受到了李倚的务实之心。他恭敬地拱手道:“臣领命!必竭尽所能,厘清田亩,公平授受,使府兵有恒产恒心!” 在场的地方县令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思索之色。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道命令意味着一场大规模的土地核查即将展开。 然而,面对李倚的决心和权威,没有人敢提出异议,毕竟这是大势所趋。 “本王之安危,关乎岐陇之重,故需一柄绝对忠诚之利刃!”李倚端坐在上面,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宽敞的大殿中回荡着。 他的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侍立在身旁的将领们,最后停留在了那个如同铁塔一般的身影上——曹大猛。 “曹大猛!”李倚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仿佛洪钟一般。 “末将在!”曹大猛猛地向前一步,他的身材高大威猛,声如闷雷,震得整个大殿都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李倚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今命你负责组建一支名为‘玄甲卫’的亲军!兵员的选拔,要从四镇以及未来的府兵中进行,百里挑一! 不仅要求他们勇力过人,更要家世清白,心志纯粹,对本王绝对忠诚!” 李倚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的将领们,他的眼神犀利而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接着,他继续说道:“各军主将需真心举荐顶尖人才,不得有丝毫藏私!选拔之事,由曹大猛亲自主持,本王府亦会派遣专人监督,整个流程务必公正严明!本王将亲自对入选者进行训勉,并且厚待他们的家眷!” 说到这里,李倚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加重语气说道:“这支亲军的初期规模,宁缺毋滥,以一千人为限。务必保证每一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士,同时也是对本王忠心耿耿的铁卫!” “诺!”曹大猛抱拳领命,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对这项任务充满了信心和期待。 众将皆知,这支“玄甲卫”将成为大王最为核心的力量,能够入选其中的人,无疑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将彻底割断与旧属的联系,全心全意地效忠于大王。 三百二十五章 改革(4) 李倚目光转向文臣一侧,最终落在一位眼神精明的小胡子文官身上:“古往今来,强军需丰足军饷以支撑,而欲使百姓安居乐业则需充裕食物。然若财政之权过于分散,即便加倍努力,亦仅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本王深思熟虑,决意设立“凤翔度支盐铁制置使”一职,令其全权掌管凤翔府与陇州二州及下属十四县之所有财政收支、盐铁专卖等诸事!” “张潜!”李倚蓦然点名。 户曹参军张潜心内一阵激荡,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仍然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迅速出列,深深作了一揖:“臣在!” 李倚凝视着张潜,沉声道:“自今日始,擢升你为制置使!” 说完,他将一枚崭新铸就的银印赐予张潜,继续说道:“本王授你全权,责你清查历年账目,整顿两税与商税,厘定度支开销等诸事! 首务乃确保四镇雄师及玄甲卫之粮饷器械供应无虞,次则保障官吏俸禄、民生抚恤及府兵安置!” 李倚语气愈发肃穆:“然,权责务必明晰! 制置使专司财政赋税,与刺史、县令之行政权责有别。你当速组度支司,可自本王之旧属、州县寒门士子及招募精通算学者中,遴选出二十位干练之官,分遣至各州县关键财赋之位。 原有州府财曹官吏,务须全心配合新设司衙,断不可有丝毫推脱懈怠之举!若有谁敢阳奉阴违,或贪污受贿、玩忽职守,无论其官阶品级高低,你皆有权先将其缉拿,而后上报本王及李长史,待我等严惩之!” 李倚眼神犀利,凝视着张潜,郑重地说道:“盐铁专卖,关乎大利,亦是关乎百姓生活之根本大事!” 他稍作停顿,接着道:“本王所期,官盐与官铁皆能质优量足、价稳!故,你当速立一套完备之官营购销网络,且须严惩那些私自贩卖盐铁之行为! 凡在缉拿私贩上表现卓越者,必获重赏;而纵容或勾结私贩者,则必遭严办!务须确保官营盐铁之利益畅行无阻,亦须使那些私自贩卖盐铁之行为绝迹!” “开源之策,已至迫在眉睫之境!”李倚思维敏锐,条理分明地继续说道,“首,当大力激励行商,对其可适当减免关市之税,以重振凤翔之商路! 次,于岐州与陇州二地择适宜之地,设官营之织坊与铁器坊,如此既可满足军队与百姓之日常所需,又可增收入、省开支! 末,尚需专遣专人督办屯田与营田之事,招募那些流离失所之百姓,开垦那些荒芜之土地,将其作长久之策施行! 若短期内军资仍有缺口,可考虑发行“凤翔军兴债”。具体之法,乃向境内之富户与商贾借贷,由王府提供担保,并许诺给予合理之利息及未来盐铁专卖之优先权利。借款之数额,将由王府核定。” 张潜双手紧握着银印,只觉其重若千钧。 只是大王的指示条理分明,权责明晰,且赐予他组阁之权,令其心下稍安。 他昂首挺胸,朗声道:“臣张潜,必当竭尽所能,开源节流,理清账目,确保盐铁专卖之渠畅通无阻,使府库充盈,不负大王之厚望!” 末了,李倚的目光缓缓掠过在场诸位文臣,声音沉稳而坚定:“处理政务,自当依循朝廷之制,以安民心。然治国之要,在于脚踏实地、务求实绩。故命王府长史李振拟定了州县官吏考核之新规!” 李倚目光如炬,看着李振,缓缓说道:“此次新规,将以税赋实征、户口增益、农桑水利、地方靖安这四方面为重点!务必做到简洁明了,方便后续核查! 王府将会派遣‘观察使’,依据此新规定期巡查州县,考核其治理政绩!若有政绩卓越者,无论其出身如何,本王都将上奏朝廷,破格提拔任用!而那些碌碌无为、敷衍了事之人,则会逐步被淘汰替换!” 李振闻听此言,赶忙出列,面色沉稳地回应道:“臣遵命,堂议后将新规下发到各州县!” 堂下的州县官员们听闻此言,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期待之色,显然对这新规充满信心,认为自己有机会一展身手;也有人感到压力倍增,担心自己无法达到新规的要求。 但是众人都知道此次考评绝非走过场,而是动真格的。 片刻,李倚的声音复又拔高:“为补王府之空缺,育储备之良才,本王决意自今日始设‘幕府’!” 稍作停顿,缓缓看向四周,接着道:“凡精于经史、谙熟律令、擅于算学、通晓军务、晓知农桑水利者,不论出身门第,皆可投自荐书! 经王府之考校,将依其才具录用,授参军事、推官、掌书记等职!日后若有外放之机,此等之人必为州县之得力干员!” 此令一出,再加之前面的破格提拔张潜,使得堂下诸多寒门出身之佐吏明白这位亲王不是说说而已,眼中不由得闪过亮光。 “凡涉战后流民安置、土地纠纷等特殊情形,州县务须据实禀报,不得隐瞒或虚报。王府将据实际状况,斟酌奏请朝廷颁行相应之“教令”,或依律法,采权宜之策处置。 然无论如何,皆须秉持公正、高效之原则,速解民众之困!此外,王府之法曹需加强对州县刑狱及徭役征发之监督,严惩任何枉法害民之行为!” 李倚说完,堂内肃穆异常,悄然无声。 文武诸臣皆沉醉于适才那一连串条理分明、务实高效且雄心壮志之方略中,良久不能自醒。 此非割据一方之策,实乃强藩兴治、以待王命之根本之图! 李倚缓缓站起身来,他身上的紫袍随风拂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的声音如同金玉交击一般,清脆而响亮,在梁宇之间回荡着: “诸位!我等坐镇岐陇,绝非为了个人私欲!乃是镇守此西陲门户,为黎民百姓守护这一方安宁! 今日所定之策略,皆为使军队强盛、粮食充裕,使吏治清正,共襄国家之中兴!望诸位各尽所能,齐心协力!本王在此,与诸位共勉!” 短暂的沉寂过后,整个场面突然变得喧闹起来。 以李振、张全义、高仁厚、张潜和四位军将为首,满堂的文武官员们纷纷离席。他们动作迅速而有序,每个人都面带庄重之色,面向着李倚,深深地躬身长揖。 这一长揖,不仅仅是一种礼节,更是一种表达忠诚和决心的方式。 伴随着这一举动,众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声浪,充满了信心与激昂:“大王英明!臣等(末将等)谨遵王命!必竭忠尽智,推行新政,强兵足食,肃清吏治,使我岐陇固若金汤,成为西陲之藩屏!” 三百二十六章 阻力 烈日灼烤着陇州西境广袤的田畴,自那日堂议后也过去了数十日,李倚所制定的各项改革正在凤翔逐步推进。 王府派来的年轻校书王景行,汗水浸透了葛布公服,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手持着新绘的田亩图册,对照着眼前阡陌纵横的土地,一丝不苟地复核。 然而,眼前阡陌纵横、长势正旺的占城稻秧苗所扎根的沃土,在图册上却标注着几个极其刺眼的名字——张二狗、李老蔫。 王景行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陪同在侧的赵家庄头赵三和本地里正钱贵。赵三穿着半新的绸衫,脸上堆着谦卑的笑,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里正钱贵则是一副愁苦忠厚的模样,不住地用汗巾擦着额角的油汗。 “赵庄头,钱里正,”王景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王府特有的沉甸甸的威压,他指着图册上“张二狗名下有田二十亩于此、李老蔫名下有田十亩于此”的标注,“烦请二位,将这张二狗和李老蔫唤来。本官要当面核对田亩界至,落实授田之事。” 赵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加“诚恳”地躬身:“哎哟,王校书,你有所不知啊!那张二狗…唉,是个苦命人! 前些日子不知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如今还躺在自家破草棚里,连床都下不来呢!这田地的事,他怕是糊里糊涂,指认不清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瞟向钱里正。 钱里正立刻心领神会,连忙接话,语气带着十足的无奈:“是啊是啊,王校书!那张二狗,人如其名,老实得像条闷狗,大字不识一个,平日里连自家门前几棵树都数不明白!让他来指认田界,怕是指到沟里去喽! 还有那李老蔫,更是蔫了吧唧,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这等人,如何能说得清田产归属?依老朽看,不如就按图册上…呃,按赵庄头说的,这地嘛,本就是赵家好心租给他们种的薄田,算不得他们名下…” 王景行不为所动,冷冷道:“下不来床?指认不清?无妨。抬也要抬来!王府新政,关乎国本民生,岂能因一人之‘病’而废?本官就在此地等候!” 他目光如炬,盯着赵三和钱贵,“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二位不敢让此二人与本官相见?” 赵三和钱贵脸色同时一变。赵三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钱贵则冷汗流得更急了。 就在距离这片田地不远的一处破败村落边缘,一间低矮、散发着霉味的柴房里。张二狗和李老蔫被反绑着手脚,嘴里塞着破布,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柴房门口,守着两个赵家庄丁,眼神凶狠。 赵家的心腹管家赵福,蹲在两人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像毒蛇般冰冷:“听着!待会王府的官要是真把你们弄去问话,你们就一口咬定! 那地,是你们祖上留下来的破地,土薄得很,种不出啥东西!是赵郎主心善,可怜你们,才把旁边的好地‘租’给你们种!明白吗?租的!不是你们的!” 他恶狠狠地掐住张二狗的下巴:“张二狗!想想你家那病秧子娘子!还想不想她活命?想不想你那个半傻的儿子有口饭吃?要是敢在王府的官面前胡说八道…” 他另一只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狠戾。 他又转向瑟瑟发抖的李老蔫:“李老蔫!你更是个绝户头!无儿无女,就指着赵郎主的庄子赏口饭吃吧?要是坏了赵郎主的事,信不信把你那破屋点了,让你冻死饿死在野地里喂狼?!” 柴房内光线昏暗,只有管家赵福那双凶狠的眼睛闪着幽光。张二狗想到卧病在床的妻子和痴傻的儿子,绝望的泪水无声滑落,只能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李老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像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只有点头的份。 当王府的府兵奉命将“病重”的张二狗和“蔫傻”的李老蔫带到田埂时,王景行的心猛地一沉。眼前的两人,哪里是病重和蔫傻?分明是惊恐万状,如同惊弓之鸟! 张二狗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走路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根本不敢看王景行,目光躲闪,死死盯着自己的破草鞋,身体微微颤抖。 李老蔫则更加不堪,整个人佝偻着,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被两个府兵架着才勉强站稳。 “张二狗!”王景行尽量放缓语气,指着眼前那片长势喜人的水浇地,“图册所载,此二十亩良田,登记在你名下。你可知其四至?能否指认?” 张二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哭腔:“郎…郎官…贱…贱民…贱民糊涂…这地…这地…” 他语无伦次,眼神却惊恐地瞟向站在王景行侧后方的赵三和钱里正。 赵三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适时地“提醒”道:“二狗啊,别怕,王府的校书问你话呢!你好好想想,这地是不是你家祖上传下来那几亩薄田?只是位置好些,赵郎主心善,才让你接着种?是不是啊?” 他的声音温和,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张二狗的脸。 钱里正也忙不迭地“帮腔”:“是啊二狗!在校书面前要实话实说!你家那点薄田,往年连税都交不齐,还不是赵郎主看你们可怜,才没计较?你可不能昧良心啊!” 张二狗被这两道目光逼视,如同被毒蛇缠住,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他想起了管家赵福的威胁,想起了病榻上的妻子和傻儿子,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良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王校书连连磕头,泣不成声:“郎官…郎官明鉴啊!贱民糊涂!贱民该死!这…这地…是…是贱民租种赵郎主的!是贱民租的!不是贱民的地啊!贱民该死!贱民糊涂!” 他语无伦次,只是反复磕头认错。 李老蔫更是被这阵势吓得魂飞魄散,也跟着跪下,只会呜呜咽咽地点头,指着赵三,含混不清地说:“赵…赵郎主…的地…租的…” 王景行看着眼前跪地哭嚎、被恐惧彻底压垮的两人,再看看旁边赵三和钱里正那看似无奈、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得意的神情,一股怒火直冲顶门!这哪里是核查田亩?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利用农户软肋进行的赤裸裸的胁迫与欺瞒! 他紧握拳头,指节发白。王府的新政,竟在这乡野田埂间,被这无形的黑手死死扼住! 三百二十七章 刁难 凤翔府衙深处,度支分司的公廨。 光线透过高窗,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的霉味、劣质墨汁的酸气,还有一种陈年积垢般的沉闷。 年轻的度支司派驻干员陈瑜,身着崭新的葛布吏服,此刻却如同陷入一张无形而粘稠的蛛网。 他的对手,是这座公廨实际的主宰者——老账房钱先生。钱先生须发花白,面容枯槁,一双浑浊的眼睛藏在深陷的眼窝里,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浑浊的恭敬,七分难以捉摸的疏离。 他穿着半旧的皂色吏服,袖口磨得油亮,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个包浆厚重的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滞涩的声响,如同这衙门本身的心跳。 “钱先生,”陈瑜强压着初来乍到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将一卷标注为“岐山县丁酉年秋税计帐”的麻纸卷宗推到对方面前,“烦请将此卷所载之‘脚钱’、‘称耗’细目,与仓曹入库之‘受纳历’核对一番。张制置使有令,凡税赋出入,需账实相符,清晰可查。” 钱先生眼皮都没抬,枯瘦的手指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拨着算珠,仿佛那卷宗不存在。 过了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陈年油滑的腔调:“陈干员啊,新官上任,锐气可嘉。只是…” 他停下算盘,浑浊的眼睛终于瞥向卷宗,带着一种悲天悯人般的无奈,“这丁酉年的旧账?哎呀,年头太久喽!那会儿的仓曹主吏都换了两茬了,受纳历?怕是早就被虫蛀鼠咬,或是随旧档移库时散佚了吧?陈年旧账,纠缠不清,徒耗光阴啊!” 陈瑜深吸一口气:“既无受纳历,那烦请钱先生将当年经手此笔税赋的脚夫名册、损耗核验单找来,我亲自复核。” 钱先生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几乎难以察觉。 “脚夫名册?”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摇头,“陈干员,你有所不知。那些脚夫,多是临时雇佣的苦力,干完活领了钱就走,哪有什么名册?至于损耗核验单…” 他拖长了调子,“都是些粗人,随手画个押了事,就算有,也是些鬼画符,哪能作数?何况…这么多年,早不知丢哪儿去了。” 陈瑜碰了个软钉子,决定从新税入手。他召集分司所有吏员,宣布王府新规:所有新收税赋,必须使用新式“四柱清册”,详细列明来源、项目、数额、经手人,杜绝涂改。 公廨内,十来个胥吏或老或少,表面唯唯诺诺。钱先生带头,颤巍巍地拱手:“陈干员…呃,令出如山,我等自当遵从。” 然而,当陈瑜要求他们即刻改用新册,并上交近期几笔商税账目复核时: 老吏甲:“哎呀!陈干员恕罪!老朽这老花眼…这新册子格子太密,字又小,实在是看不清啊!能不能容老朽…慢慢誊抄?” 中年吏乙:“陈干员!我管的那片,商贾刁钻,昨日收的税钱还未来得及清点入库,新册也…也没顾上填。明日!明日一定呈上!” 年轻吏丙则更加直接,抱着一摞账册,“不小心”在陈瑜面前绊了一下,账册哗啦啦散落一地,纸张纷飞,墨迹污损。“哎呀!陈干员恕罪!我笨手笨脚!”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眼神却瞟向钱先生,带着一丝狡黠。 钱先生立刻板起脸训斥:“没用的东西!毛手毛脚!还不快收拾干净,别污了陈干员的眼!” 转头又对陈瑜赔笑:“陈干员,年轻人不懂事,你多担待。” 这看似训斥,实则将一场可能的冲突轻飘飘地化解为“意外”,更让陈瑜无处发作。 当陈瑜好不容易拿到几份迟来的、填得歪歪扭扭的新册,仔细核对时,发现数字多处不符,逻辑混乱。 他叫来经手吏员询问,对方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推说“记不清了”、“当时太忙,许是笔误”。要求其重做,则无限期拖延。 整个分司,如同一个巨大的泥潭,陈瑜的每一个动作都阻力重重,新规仿佛投入死水,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激不起。 陈瑜决定亲自查库。他要求钱先生交出库房钥匙和最新的“见在历”。 钱先生这次没有推诿,恭敬地奉上钥匙和一卷清单。然而,当陈瑜在两名府兵陪同下打开库房,清点存放商税铜钱的木箱时,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清单上赫然写着:存开元通宝七百三十贯。 但实际清点,箱中只有六百五十贯!整整少了八十贯! 更让陈瑜心惊的是,存放铜钱的木箱封条完好,锁具无损!钱先生在一旁垂手而立,浑浊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钱先生!这作何解释?!” 陈瑜指着空了大半的木箱,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钱先生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痛心”:“这…这怎么可能?!封条完好…钥匙…钥匙一直在陈干员你手中保管啊!”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旁边一个负责搬运、吓得脸色煞白的小吏:“定是你!张五!前日入库清点后,是你最后锁的门!说!是不是你监守自盗?!” 那张五扑通跪倒,浑身筛糠,语无伦次:“没…没有!冤枉啊!我那天锁门时,钱…钱先生你也在场啊!你说…你说数目对的…” “混账!” 钱先生厉声呵斥,须发皆张,“还敢攀诬?!陈干员明鉴!此獠定是趁人不备,私配了钥匙!如今东窗事发,竟敢反咬一口!请干员严刑拷问,必能水落石出!” 他这一番指认,瞬间将水搅浑,将矛头引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吏,更隐隐将“监管不力”、“库房失窃”的责任,反扣在了持有钥匙的陈瑜头上! 公廨内其他胥吏的目光,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有同情,有冷漠,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陈瑜看着跪地喊冤的小吏张五,再看看一脸“正气凛然”的钱先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已不仅仅是刁难,而是赤裸裸的栽赃陷害! 这些盘踞多年的胥吏,编织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将他这个王府新锐,一步步拖入深渊!孤立无援的窒息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这度支分司的阴霾,远比陇西田亩的诡谲,更加令人绝望。 三百二十八章 天灾 盛夏时节,烈日炎炎,犹如一团燃烧的火焰高悬于天空,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岐山脚下的那片占城稻示范田,原本是歧州司田参军刘菽精心呵护的心血之作,但如今却在这酷热的天气中显得异常脆弱。 刘菽身着一身粗麻短褐,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他那佝偻的背上,仿佛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他蹲在田埂上,双眼凝视着那片稻田,满脸愁容。 他伸出那布满老茧和泥污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捻起一片稻叶。这片原本应该青翠欲滴的叶片,此刻却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枯黄斑点,仿佛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侵袭过一般。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叶背竟然爬满了密密麻麻、细如针尖的青黑色小虫,它们正贪婪地啃噬着叶肉,发出一阵阵令人心头发麻的细微沙沙声。 “完了……全完了……”刘菽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声音嘶哑而绝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曾经充满希望的田野,如今却如同被一层不祥的灰黄薄纱所笼罩,透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哀伤。 “药石……罔效啊!”刘菽喃喃自语道,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田野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他在库房里翻箱倒柜,将所有能找到的杀虫药散都试了个遍。这些药散都是以狼毒、乌头、巴豆等剧毒之物研磨而成的土农药,毒性极强。 他甚至不惜拿出珍贵的麻油,与药散混合后喷洒在田地里,希望能彻底消灭那些贪婪的小虫。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些小虫似乎对毒药产生了抵抗力。它们只是稍稍收敛了一下,没过多久,便又加倍地啃噬起庄稼来!新抽出的嫩叶,转眼间就变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田垄的另一头,老农赵老汉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他那粗糙的大手紧紧捧着一把被啃噬得只剩下叶脉的残叶,浑浊的老泪像决堤的洪水一般,与汗水一同滚落下来。 “刘参军!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啊!”赵老汉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和哀求,“眼瞅着庄稼就要拔节孕穗了,可这……这虫子是要绝了俺们全家的活路啊!” 在赵老汉身后,站着几个同样面色如土的农人。他们的眼神中都充满了对饥荒的恐惧,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和家人在饥饿中挣扎的惨状。 更令刘菽心焦如焚的是,在这绝望蔓延的时刻,恶毒的流言如同田埂间滋生的毒草一般,以惊人的速度悄然蔓延开来。 豪强钱家的管事钱禄,此刻正悠然自得地站在不远处属于钱家的一块“观望田”的田埂上。他手中轻摇着一把折扇,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怀叵测。 钱禄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愁苦不堪的农人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用一种不高不低的声音,对着身边的几个农人说道:“啧啧,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南蛮子的稻种,娇贵得很呢!哪能经受得住咱们关西的风霜虫豸啊?”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嘲讽和不屑,仿佛这些农人都是愚不可及的傻瓜,竟然会相信那所谓的南蛮子稻种。 接着,他又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这虫子,怕不是南边带来的瘟神吧?王府强推此物,怕是…触怒了本地的谷神土地啊!唉,可怜了这些好田,要是种咱本分的粟麦,何至于此呢?” 钱禄的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利剑,直插那些农人的心脏。他的话语虽然看似平静,却字字诛心,让人无法反驳。而他那故作惋惜的表情,更是让人觉得他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对这些农人充满了同情。 只是在他那看似惋惜的眼神深处,却隐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阴冷。他显然对这些农人遭受的损失感到高兴,因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趁机抬高粟麦的价格,获取更多的利益。 “钱管事说得在理啊……”一个被虫灾吓得面色苍白、浑身颤抖的老农,喃喃自语道,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田间显得格外突兀,却又似乎被周围的恐慌气氛所淹没。 “莫不是……莫不是真的冲撞了神灵?”老农的话语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农人中传播开来。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都露出了惊恐和怀疑的神色。 有人偷偷摸摸地在田头烧起了纸钱,嘴里还念念有词,祈求神灵息怒,保佑他们的庄稼能够平安无事。然而,面对眼前肆虐的虫害,这些人却显得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灵。 刘菽站在一旁,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心中的怒火不断升腾。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要驳斥这些愚昧而又恶毒的流言,但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虫灾尚未平息,另一重打击却接踵而至。几场夏雨过后,天气骤然转凉,昼夜温差拉大。 清晨,当薄雾还笼罩着田野时,刘菽像往常一样来到田边查看稻苗的情况,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靠近水源或低洼处的稻苗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只见许多稻苗原本翠绿的叶片尖端,竟然泛起了一层不祥的焦黄!这些稻苗仿佛被冻住了一般,生长停滞,叶片僵硬地垂着,毫无生机,与旁边那些未被波及、仍在奋力生长的稻苗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僵苗!” 刘菽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扑到一株僵黄的稻苗前,小心地扒开泥土查看根系。根须发黑,活力微弱。“是夜里的寒气伤了根!” 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心疾首,“大意了!大意了!只知其耐旱,却忘了它终究是南种,根茎不耐关西这骤然的夜寒啊!” 这“僵苗”比虫害更可怕,虫害尚可挣扎,根系受损,几乎是绝症!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农官淹没。 他望着眼前黄绿相间、病态恹恹的稻田,耳边是农人绝望的叹息和钱禄那阴魂不散的流言,只觉得王府的重托、农人的期盼,都将在自己手中化为泡影。他佝偻着背,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 三百二十九章 震怒 凤翔王府今日的气氛凝重如铁。李倚紫袍玉带,端坐在主案上。阶下,张全义、张潜、李振、刘菽面色沉肃,将新政推行中遭遇的阴险阻滞,一一剖陈。 首先是凤翔尹张全义奏报:“大王!”张全义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豪强狡黠,避税之术层出不穷,如陇州赵氏,其庄园沃野连绵,然在州县‘手实’与‘计帐’上,仅登记不足三成! 其法有三:一曰‘有田无粮’,将大片良田伪报为贫瘠荒地、山林,甚至河滩!二将自家田产分散虚挂于早已逃亡或贫弱不堪的农户名下,实则仍由其掌控!三将田产诡寄于邻州亲族名下,规避本州赋役! 更可恶者,乃‘析户匿丁’、‘团貌作伪’!赵氏将本为一户的大家族,强行析分成数十户‘单丁’、‘贫下’小户,以降低户等,逃避高额户税、地税! 其庄园内健壮奴仆、佃客成百上千,然在州县户籍上,赵家竟多为‘中下’、‘下下’户,丁口稀少,老弱居多!此乃勾结胥吏,在‘团貌’时,将壮丁伪报为‘老’、‘小’、‘残疾’,或干脆隐而不报!” 其最阴险处,在于‘私建兰若,影庇人丁’!赵氏在其庄园深处,私建一小庙‘净心庵’,仅有破屋两间,却度牒了数十名‘僧尼’! 实则皆为赵家精壮佃户或其家眷,剃发为名,耕种如故,却借僧尼身份,逃避一切赋税徭役!此等‘寺观寄户’,已成豪强藏匿人丁、规避王法的渊薮!王府吏员核查至此,竟被其以‘佛门净地’为由,持棍棒阻于门外!” 李倚的脸色就像夏日里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一样阴沉,眉头紧皱,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案上敲击着,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原本李倚以为在改革中遇到最大的阻力会是军改,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在李元福和王彪的人头威慑下,以及各种利益的诱惑和鼓动下,军改竟然出乎意料地顺利进行着。 四镇禁军的改编已经圆满完成,“玄甲卫”也已经成功组建,并且正在加紧训练。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倚之前认为阻力最小的几项工作却频繁出现问题。这些问题就像夏日里的蚊虫一样,虽然看似微不足道,但却让人不胜其烦。 张全义汇报完毕后,早已按捺不住的张潜上前一步,呈上几卷明显矛盾的籍册,怒道: “大王!此等瞒天过海之术,若无州县胥吏狼狈为奸,岂能成事?赵家所在县之手实、计帐、团貌簿,混乱不堪,漏洞百出!然每每核查,主簿、胥吏皆推诿‘年深日久,文牍散佚’、‘小民愚昧,申报不实’! 臣遣干员陈瑜持王府新规彻查,竟遭软钉硬抗,索要旧档,则称‘水火损毁’;要求重造,则拖延搪塞!分明是上下其手,将朝廷籍册视作谋私之具,致使税基崩坏,赋役不均! 更有凤翔府度支分司旧吏钱某所为!岐山县解税七百三十贯,入库仅六百五十贯,八十贯竟以‘脚钱’、‘称耗’之名凭空蒸发!问其凭据,则推诿‘历年成例’! 涂改账册,更是明目张胆!陈瑜据理力争,反遭旧吏联手怠慢、嗤笑,甚至故意毁坏账册!此等蠹虫,视王府新规如无物,阳奉阴违,上下其手!长此以往,财权尽落其手,府库必被蛀空!” 李倚的脸色愈发难看,指尖敲击的频率也越来越快。 司田参军刘菽语带焦急:“大王,王府推广之占城稻突遭虫灾,蔓延甚速!农官施药,收效甚微!同时这占城稻虽然耐旱,但根茎却不耐关西这骤然的夜寒啊!导致出现了不少的‘僵苗’! 值此艰难之际,那豪强管事在田间散布流言,称此虫乃‘天罚’,因王府新政‘不敬佛祖,强推南蛮之种’所致!愚民惶恐,多有信者,动摇抗灾之心!此绝非巧合!” 李倚指节在扶手上扣出金铁之声,眼中寒芒如电:“好一个匿田隐丁!好一个寺观藏奸!好一个胥吏蠹国!” 他声音冰寒刺骨,“真当本王不识尔等魑魅魍魉之术乎?!” “兴绪,着你总掌此事!持本王令!玄甲卫精锐尽出!给本王将这赵家庄园、那‘净心庵’、还有那腌臜县衙,里里外外,查个底朝天!本王要铁证如山!” “诺!” 李振眼中厉色一闪。 末了,想起刘菽所说的占城稻种种问题,李倚却犯起了难,他只知道占城稻产量高于粟麦,却从未想过竟然还会出现这些问题,不由得愁眉道:“只是这虫害和‘僵苗’如何了却?” 堂下,一个身着王府低级青衫、面容黧黑的年轻士子鼓起勇气出列:“大王!臣孙文,在岐州协理农事时,曾听老农言,此虫惧辛辣烟熏! 或可用苦楝叶、陈艾草、除虫菊晒干研末,于清晨无风时,在田埂上风口焚烧!烟浓而辣,或可驱杀成虫,阻其产卵!虽土法,或可一试!总好过坐视稻禾尽毁! 至于‘僵苗’,其多发于低洼近水处。是否因夜寒时,近水处地温更低,寒气更易侵根?若在低温来临前,加深田水,利用水之温厚护住稻根,或可缓解夜寒之伤。” 李倚目光如炬,盯住孙文:“此言当真?可有把握?” 孙文被李倚气势所慑,但仍挺直脊背:“臣愿立军令状!即刻前往虫害和‘僵苗’最重之田,亲自督行此两法!若无效,甘受责罚!” “好!”李倚猛地一拍扶手,“刘菽,着你即刻调拨人手物料,全力配合孙县丞!所需苦楝、陈艾草、除虫菊,着度支司张潜优先供应,不惜代价!另,通告二州,凡有驱虫良方者,速报王府,一经采用,重赏!” “是,大王!” 三百三十章 雷霆 夜幕笼罩下,玄甲卫的精锐们如同暗夜中的修罗一般,悄然分头潜入目标。他们身形矫健,如鬼魅般穿梭于黑暗之中,避开了重重守卫。 其中数名身手矫捷的玄甲卫,趁着夜色的掩护,潜入了赵家庄园的核心库房。这里是赵家的禁地,存放着他们最为重要的秘密。 玄甲卫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巡逻的守卫,最终在密室的夹墙内发现了数卷用油布包裹的“铁册”。 这些册子详细记录着赵家真实的田亩坐落、界至、面积,以及所有隐匿丁口的姓名、年龄和来历。这些丁口不仅包括那些普通百姓,甚至还有那些所谓的“僧尼”! 这些“铁册”无疑是赵家避税的根本命脉,也是他们隐藏财富和人口的关键证据。玄甲卫们迅速将这些重要的册子起获,准备带回去作为有力的证据。 与此同时,另一队玄甲卫则潜入了“净心庵”。这座庵堂本应是佛门清净之地,然而,当玄甲卫们踏入其中时,所见的情景却令人触目惊心。 所谓的佛堂里,香火冷清,毫无生气。而寮房之内,锄头、镰刀与僧衣混杂在一起,显然这里的“僧尼”们并非真正的修行者。 更让人震惊的是,数十名“僧尼”在夜间聚赌喧哗,毫无戒律可言。他们的行为完全违背了佛门的清规戒律,这里显然已经沦为了一个藏污纳垢的贼窝。 玄甲卫们在住持的禅房里搜出了与赵氏往来的密信,以及历年的“香油钱”账簿。这些所谓的“香油钱”,实际上是赵家支付给“净心庵”的管理费,用于掩盖他们逃避赋役的事实。 这座看似庄严的佛门圣地,实际上却是赵家逃避赋税和徭役的掩护所,里面的“僧尼”们也不过是赵家的帮凶罢了。 第三路玄甲卫持王府令牌,直扑县衙户曹、仓曹等要害公廨!以雷霆之势控制当值胥吏,封存所有户籍、田亩、赋税档案! 在账房钱某和户曹老吏家中,搜出赵家贿赂的钱帛及指导其如何篡改手实、团貌簿的密札!其家中私藏的“阴阳账册”,成为其勾连豪强、蛀空国课的铁证! 铁证如山,陈列王案。 李倚朱笔如刀,钧令森然:“陇州赵氏,欺君罔上,罪不容诛!其家主赵魁:‘占田过限’、‘脱漏户口’、‘增减年状、团貌作伪’、‘私入道、伪度僧尼’,数罪并罚,依《唐律疏议》,主犯当斩!着即押赴市场,明正典刑!悬首三日! 隐匿田产,尽数没官,优先授田府兵及实耕贫户!所有隐匿丁口,含伪僧尼,重新编户入籍,依律课役! 私建‘净心庵’,即刻拆毁!砖木充公,用于修葺官学!庵中伪僧尼,勒令还俗,一体入籍课役!住持妖言惑众,助纣为虐,杖一百,流三千里!” 县衙户曹主吏王某,账房钱某: ‘主守不觉脱漏、失察人口脱漏’、‘受财枉法’、‘诈为官文书、篡改籍册’,数罪并罚,依律当斩!念其二人供出同党,改判绞刑,家产抄没!其余涉案胥吏,视情节杖责、流放、革职、罚役不等!” 通令二州十四县: 彻查所有私建无名小庙、兰若,凡无朝廷正式敕额者,一律拆毁!其度牒僧尼,严加甄别,凡有伪滥,勒令还俗,编户课役! 限期内,豪强富户需据实重新申报田亩、丁口。王府将遣玄甲卫与干员,持新式方田图册与户籍底档,逐乡逐里复核‘团貌’、‘手实’。 敢有再行匿隐者,赵魁便是榜样!州县胥吏敢有勾连舞弊、懈怠新法者,严惩不贷!” 玄甲卫雷厉风行。赵魁授首,悬颅城门。污秽的“净心庵”在百姓围观中被推倒,伪僧尼哭嚎着还俗登记。 涉案胥吏或被绞死,或披枷流放。抄没的赵家田产迅速插上王府授田的木桩。各州县豪强震恐,纷纷主动“清退”隐匿田丁,拆毁私庙,配合核查。 与此同时,在孙文督行的“烟熏土法”和刘菽总结的农技下,占城稻虫害终被压制。 在孙文的指挥下,府兵和农人们在田埂上挖出浅坑。成捆的苦楝叶、艾草、除虫菊被投入,点燃,再覆上湿草。 刹那间,辛辣刺鼻、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烟雾滚滚升腾,如同一条条愤怒的土龙,顺着微风的方向,沉沉地压入稻田。 烟雾所过之处,咳嗽声四起,农人们被呛得眼泪直流,却咬牙坚持。奇迹在浓烟中显现:无数青黑色的成虫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扫落,纷纷从叶背坠落,挣扎毙命! 虽然无法根除所有虫卵幼虫,但成虫的大规模杀伤,极大地遏制了虫害的蔓延! 刘菽带领另一批人,日夜不停地疏通沟渠,引水灌田。他们用翻车、戽斗,甚至肩挑手提,将田水加深,直至水面几乎与稻苗的分节齐平。 浑浊的泥水,如同温暖的襁褓,在寒夜中紧紧包裹住稻苗脆弱的根系。数日后,那些僵黄的稻苗,虽然生长依旧缓慢,但叶尖的焦黄不再蔓延,新抽出的叶片,竟也艰难地透出了一丝绿意! 当肆虐的虫害终于被浓烟与加深的田水合力压制下去,当僵黄的稻苗在水的温暖护卫下艰难地挺过寒夜,岐山脚下的占城稻田,终于迎来了喘息之机。 虽然损失已无法挽回,部分田块减产已成定局,但大部分稻株,终究是保住了生机。 禾苗开始奋力拔节,孕穗。那曾经被啃噬得斑驳的叶片,在农人精心的后续照料下,重新焕发出深沉的绿意。沉甸甸的稻穗,终于在秋阳的照耀下,羞涩地低下了头,泛出淡淡的金黄光泽。 刘菽抚摸着那来之不易的稻穗,老泪纵横。孙文站在田埂上,望着劫后余生的稻田,青色的官袍沾满泥尘,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钱禄那恶毒的流言,在金灿灿的稻穗面前,不攻自破。这来自南方的金种,终于在关西的土地上,经历了虫噬、寒侵、人言可畏的生死劫波后,顽强地扎下了根,孕育出第一缕属于岐陇大地的金色希望。 三百三十一章 变化(1) 盛夏时节,太阳高悬天空,炽热的阳光如瀑布般倾泻在凤翔城头。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热气蒸腾,仿佛能看到地面上的空气在微微颤动。 自从那场奠定改革方略的堂议也过去一个多月了,在李倚的雷霆手段下,新政的齿轮在蝉鸣声中飞速转动。 而王承恩带来的那份来自遥远南方的礼物——占城稻种,正悄然在岐陇大地上扎根生长,与新政一同搅动着各方的命运。 王府幕府张贴的招贤告示,在炎炎暑热中显得越发醒目。各县简陋的学舍里,寒士们不顾酷热,埋头苦读。他们汗流浃背,却顾不上摇扇驱蚊,一心扑在书案上,奋笔疾书。 在歧州普润县,孙文更是不顾酷暑,每日步行至县郊新辟的占城稻试种田。他仔细观察稻苗的生长情况,认真记录每一个细节,将自己的心得融入到关于水利疏浚的策论之中。 凤翔府的陈瑜,此刻正身处一间闷热异常的斗室之中。这间屋子不仅狭小,而且通风极差,使得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然而,陈瑜却全然不顾这些恶劣的环境,他正全神贯注地对着桌上的纸张挥汗如雨,反复演算着张潜度支司新颁布的税赋核算范例。 在斗室之外,投牒处的景象则与屋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烈日炎炎之下,士子们顶着酷热的阳光,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他们的汗水早已浸透了身上的粗布衣衫,但他们的眼中却闪烁着比阳光更为耀眼的光芒。 这些士子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的是为了求取功名,有的则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才华。尽管天气炎热,但他们心中的热情却丝毫不减。 与此同时,王府吏房内也是一片繁忙的景象。这里堆积如山的自荐文牒,成为了这个炎炎夏日里最为清凉的希望之源。每一份文牒都代表着一个士子的梦想和抱负,而这些文牒也将成为他们进入仕途的敲门砖。 在这些文牒中,有几份特别引人注目。那是新录用的几位寒门推官和参军事的自荐文牒。虽然他们年轻且位卑,但他们身上所穿着的王府特赐的薄绸青衫,却在那些旧吏的眼中带着灼人的分量。 这些寒门子弟凭借着自己的才华和努力,终于得到了王府的认可,迈出了他们人生中重要的一步。 而在陇州,新任刺史郑元正忙碌地陪同王府观察使巡视境内的几处占城稻试种点。尽管他的官袍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但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因为他刚刚看到了那稻禾的长势,实在是喜人至极。如果这占城稻真如睦王所言,能够“一年两熟,耐旱丰产”,那么这无疑将成为他考课“农桑水利”项上最大的政绩! 他正心急如焚地督促着各县官员,务必全力配合王府的田亩核查工作。同时,他还紧急调拨了官仓中的存粮,以确保那些参与试种的农家们能够有足够的口粮。 然而,在汧阳县,那位平庸无能的张县令却在这炎炎夏日中心如寒冰。王府观察使带来的考课新则,就如同一张无形的烙铁,让他感到无比的焦虑和恐惧。 张县令望着窗外那片蔫蔫的官田禾苗,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绝望。相比之下,王府所推广的占城稻却长得郁郁葱葱,一片生机盎然。这鲜明的对比,让他对自己的前途感到一片灰暗。 与此同时,度支司新派驻的那些年轻“干员”们,正身着王府统一配发的透气葛衣,在闷热的库房和税所里忙碌地查核着账册。尽管天气炎热,他们的额头却不断有汗珠滴落,浸湿了那崭新的账页。 而原有的胥吏们则穿着厚重的旧式皂服,被热浪折磨得头晕眼花。面对这些新规新账以及那些精力充沛、油盐不进的“王府新人”,他们往日通过“潜规则”所获得的那一点点清凉,此刻也早已荡然无存。 茶摊的树荫下,抱怨声此起彼伏,只是当他们想起被斩首的钱先生以及那些被流放的同僚,还有近日两个因贪墨盐税而被张潜下令当街杖责、剥去皂衣的旧吏惨状时,大多数人都只能强忍着酷热与憋闷,笨拙地学习着新规矩。 尽管效率低下,但他们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使绊子了。 与此同时,凤翔尹张全义主持的田亩精核工作正在顶着烈日进行。 张氏家主坐在水榭中,虽然有婢女在一旁不停地为他打扇,但他的心中仍然烦躁不安。 就在这时,庄头匆匆赶来禀报:“郎主,不好了!王府派来的那个年轻吏员,带着几个算学精通的幕府士子,正在田头用新式的丈量工具复核田亩呢!连田埂沟渠都算得清清楚楚,一点都不放过啊!” 张氏家主听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心里很清楚,这样一来,自家隐匿田产的风险可就大大增加了。他看着自家那一大片因缺水而长势不佳的粟田,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焦虑和无奈。 更让他心烦的是,他还听说王府在官田和部分自愿农户中试种的占城稻,不仅耐旱,而且产量极高。相比之下,自家的粟田显得如此不堪。想到这里,张氏家主的心情愈发沉重,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一系列的变化。 占城稻,这种来自南方的神奇稻种,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吸引了众多豪强们的目光。它那耐旱、早熟、高产的特点,就像一个充满诱惑的谜团,让人们对其充满了期待和遐想。 如果这种稻种能够得到广泛推广,那么田地的产出将会大幅增加,这无疑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一些有远见卓识的豪强们,开始放下他们一贯的高傲姿态,纷纷派人前往王府,向那些负责农业的官员们打探有关占城稻的详细情况。 这些豪强们不仅表现出了对占城稻的浓厚兴趣,甚至还主动表示愿意用自己一部分相对边缘的田地来进行试种,或者提供资金支持以推动占城稻的大规模推广。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这种稻种所带来的巨大潜力和利益。 只是在这看似积极的表象背后,豪强们的内心却充满了忧虑和不安。 他们担心,如果占城稻真的能够普及开来,那么王府作为稻种的源头和技术的掌握者,是否会因此而进一步加强对佃户的控制呢?毕竟,高产的稻种意味着更多的粮食产出,而这可能会导致佃户们对王府的依赖程度增加,从而削弱豪强们对佃户的影响力。 此外,高产所带来的粮价变化也是一个让豪强们忧心忡忡的问题。如果粮食产量大幅增加,市场上的供应过剩,粮价很可能会下跌。 这对于依靠大多数地租收入为生的豪强们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们不禁开始思考,这种稻种的推广究竟会给他们的经济利益带来怎样的影响呢? 对占城稻的渴望与对王府掌控力的忌惮,在豪强们的心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交锋。他们在权衡利弊的过程中,陷入了深深的纠结和矛盾之中。 三百三十二章 变化(2) 另一方面,盐铁私贩们的财路,就像被一把无情的利刃斩断一般,彻底断绝了。张潜所建立的官营体系和玄甲卫的铁腕缉私行动,让这些私贩们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损失,可谓是惨痛至极。 与盐铁私贩们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凤翔军兴债”的认购点前那热闹非凡的景象。这里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富户们或站或坐,在树荫下悠然自得地摇着扇子,一边仔细盘算着利息,一边憧憬着未来盐铁专卖的“优先权”。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是一种投资,更是他们向王府靠拢、寻求新庇护和新财路的“纳名状”。 市集上,官盐铺子前支起了遮阳棚,为前来购买官盐的人们遮挡酷暑的烈日。虽说因为限购能购买的数量不多,但官盐的价格平实,质量也有保证,成为了这个炎热夏天里难得的“清凉”实惠。 百姓们手提盐袋,脸上露出些许宽慰的笑容。“大王和张度支真是办了件大实事啊!”这样的议论声,在茶摊、井边等地方不时地传来。 与此同时,田亩核查的胥吏们正顶着炎炎烈日,在田间地头穿梭忙碌着。他们认真地丈量着每一块土地,仔细记录着相关数据。而王府派员监督的身影,也清晰可见。这让那些等待授田的百姓们心中稍安,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更让他们心头火热的是那些试种的占城稻!王府农官站在田间地头,声音洪亮地向众人宣讲着占城稻的种植方法和优势,并且亲自示范插秧、灌溉等操作。 试种田里,新稻苗在夏日骄阳的照耀下显得郁郁葱葱,分蘖旺盛,与旁边蔫头耷脑的粟、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些稻苗显然比粟、麦更耐旱,这让农人们欣喜不已。 农人们纷纷围在田埂边,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修长翠绿的叶片,仿佛这些叶片就是他们未来的希望。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冀,嘴里念叨着:“老天爷啊,这稻子要是真能一年收两次,还这么耐旱……那俺家大小子去当府兵,家里剩下几口人的口粮可就有着落了!” 占城稻所带来的高产前景,无疑给这些底层百姓带来了巨大的鼓舞。它不仅缓解了他们对授田后家庭劳力减少的担忧,更为他们点燃了对未来温饱甚至富足的渴望。 酷暑加重了劳作的艰辛,鼓励行商也带来了些许活钱,但底层百姓的生活依旧困苦不堪。 在这酷暑难耐的时节,王府法曹加强了对徭役征发的监督力度,严格下令要“避午时烈日”,同时确保劳工们有足够的饮水供应。这一举措,无疑给在炎炎夏日中辛苦劳作的人们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清凉”。 与此同时,百姓们对新政的认同感也在逐渐增强。官盐价格的实惠让他们切实感受到了政策的好处,而占城稻的引进更是给他们带来了丰收的希望。这些积极的变化,一点一滴地积累着,使得人们对新政的信心越来越足。 而在王府的校场上,尘土飞扬,喊杀声震耳欲聋,甚至盖过了夏日里聒噪的蝉鸣。在王府老教头严厉的督训下,四镇的将士们顶着毒辣的日头,一丝不苟地操练着阵型,练习着新式的号令。 他们的汗水像溪流一样,从黝黑的皮肤上源源不断地流淌下来,浸透了身上的战袍。 凤翔的精骑们正在努力适应与步兵的协同作战,而陇州的悍卒们则在严格的纪律约束下,逐渐收敛了他们的野性。 尽管心中有些怨言,但足额发放的饷钱、优先供应的解暑绿豆汤以及崭新的透气夏装,都让士兵们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除此之外,军校的建立,各项完善的军功晋升制度,各种荣誉称号,以及实际的物质奖励,还有战死沙场后全家的生存保障。 这些往日里都不曾有过的东西,让这些藩镇骄兵第一次知道原来不仅仅只有靠抢掠才能发家致富,这也让最开始只是因为畏惧而听从命令的他们慢慢的从心底开始信服李倚。 有了这些动力在这里,他们的训练也更加卖力。因为他们知道,大王就在不远处的高台上注视着他们,百日成军,绝对不容有丝毫的懈怠! 更远处,玄甲卫的营地中传来阵阵金铁交鸣之声,那声音如同无形的鞭子,鞭策着每一个人不断前进。 曹大猛的选拔在炎炎烈日下进行,其残酷程度令人咋舌。负重奔袭、在烈日曝晒下进行弓弩静射……这些项目不仅考验着参与者的体力和耐力,更是对他们意志的一种磨砺。 尽管入选者们个个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但他们眼神中的骄傲与忠诚却比烈日更加灼人。 李倚亲自为这些勇士们赐下了轻薄坚韧的黑色鳞甲和特制的清凉内衬,这无疑是对他们最大的肯定和奖赏。 同时,他还厚赏了这些入选者的家眷,米粮布帛应有尽有。这支黑衣黑甲的队伍,宛如烈日下沉默的阴影,散发出一种令人敬畏的气息,成为了各军所向往的巅峰。 三百三十三章 变化(3) 青壮们在自家田里辛勤劳作,或者为豪强们卖命。他们一边忙碌着,一边眼巴巴地望着王府核查田亩的进度,心中充满了期待。 而那神奇的占城稻更是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如果自家也能种上这种好稻子,那么交了租税之后还能有多余的粮食,这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于是,当府兵保家守土似乎成为了一个不错的出路。 减免关市税的政策在炎炎夏日里展现出了强大的威力。通往蜀中和关中的商道上,驼队和马帮顶着酷热的烈日,如穿梭不息的蚂蚁般忙碌着。 这些商队满载着各种货物,有丝绸、药材、铁器等等,它们在这条古老的道路上往来奔波,为两地的贸易往来搭建起了一座坚实的桥梁。 凤翔城内外,一片繁荣景象。货栈里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丝绸的光泽、药材的香气、铁器的寒光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五彩斑斓的画卷。 客栈里更是人满为患,商贾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有的来自遥远的西域,有的则是本地的商人。 这些人在客栈里挥汗如雨地洽谈着生意,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作响,那声音甚至比夏日里的蝉鸣还要响亮,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官营织坊里,织机的声音在夏日的热浪中显得有些沉闷。然而,这里的出货量却在稳定地增长着。织工们辛勤地劳作着,他们的汗水滴落在织机上,与丝线交织在一起。 新设的铁器坊里,炉火熊熊燃烧,工匠们赤膊上阵,忙碌地打造着各种农具和军械部件。商人们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商机,他们争相供应原料,或者试图承包这些货物的运输。 在凤翔城的一个阴凉角落里,“凤翔军兴债”的认购点前人头攒动。尽管天气炎热,但富商们依然摇着折扇,仔细地盘算着这笔投资的收益。 王府的信誉和占城稻推广所展现出的良好前景,让他们对这笔投资充满了信心。于是,一车车的铜钱、绢帛被源源不断地运往度支司,为王府的改革注入了急需的“活水”。 曾经,那些活跃在隐秘角落的私盐私铁贩子,如同老鼠一般,在黑暗中肆意妄为。如今他们却如同烈日下的露珠一般,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玄甲卫和度支司缉私队的严厉打击。 偶尔有那么几个不幸被抓获的私盐私铁贩子,他们的下场可谓悲惨至极。这些人会被当街枷号示众,在酷暑的炙烤下,他们的身体逐渐变得虚弱,奄奄一息。 这样的惨状无疑是对其他人最好的警示,让他们不敢再轻易涉足这一违法行业。 此时此刻,凤翔城内外,热浪滚滚,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热浪所笼罩。在城门口,满载货物的商队络绎不绝,车轮滚滚,掀起漫天尘土。商人们忙碌地装卸着货物,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衫。 田野间,农人们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新生的占城稻苗。他们弯着腰,仔细地拔除杂草,为稻苗浇水施肥。汗水一滴一滴地落入干渴的土地,仿佛是他们对这片土地的深情浇灌。 校场上,喊杀声震耳欲聋,士兵们的训练热情高涨。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蒸腾的血气,展现出男儿的英勇和豪迈。 州县衙署内,新旧官吏们正忙碌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牍和账册。他们在汗水的挥洒中,为了政务的顺利进行而角力。 豪强的庄园里,算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与关于稻种的密谈声交织在一起。豪强们一边计算着利润,一边商讨着如何更好地种植和经营。 市井的茶棚下,百姓们摇着蒲扇,议论着各种话题。他们谈论着官盐的价格,新稻的长势,以及王府的考课。这些话题虽然琐碎,但却反映了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而在树荫下,一群寒门士子们正意气风发地讨论着新政与未来。他们对凤翔的发展充满了期待,相信在新政的推动下,社会将会变得更加美好。 占城稻那绿油油的秧苗,仿佛是大自然用最鲜嫩的绿色颜料精心描绘而成,每一片叶子都闪耀着生命的光泽,青翠欲滴,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与活力。 在这炎炎夏日里,它们如同一颗颗璀璨的绿宝石,镶嵌在广袤的田野上,成为了新政最具象化的希望象征。 这些秧苗承载着农人们对温饱的渴望和梦想。对于辛勤劳作的农民来说,占城稻不仅仅是一种作物,更是他们生活的保障和未来的希望。每一株秧苗都寄托着他们对丰收的期盼,对过上好日子的向往。 同时,占城稻也与府兵们的安家之本息息相关。府兵们为国家戍守边疆,保卫家园,而稳定的粮食供应是他们安心服役的基础。占城稻的引进和种植,为府兵们提供了可靠的粮食来源,让他们能够无后顾之忧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此外,占城稻还牵动着豪强们逐利的目光。这些豪强们看到了占城稻带来的商机和利润,纷纷投资种植和贸易。他们的参与不仅推动了占城稻的推广和发展,也为当地经济带来了新的活力。 占城稻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更昭示着李倚强藩富民的决心。李倚深知农业对于百姓的重要性,他大力推行占城稻的种植,不仅是为了增加粮食产量,更是为了改善民生,提升百姓的生活水平。 改革的浪潮如夏日的热浪一般,汹涌澎湃,与盛夏的热力相互激荡。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场前所未有的蜕变正在酝酿之中。 酷暑既是对人们的考验,也是一个熔炉,它将各方的力量和期盼汇聚在一起,能否将这些力量真正锻造成岐陇崛起的基石,还需要看这架在热浪中轰鸣的新机器——占城稻的种植和推广,能否持续高效地运转下去。 只有当这希望的秧苗最终化作沉甸甸的金色稻浪,铺满整个田野,才能证明这场改革的成功,才能实现李倚强藩富民的宏伟目标,才能让岐陇这片土地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三百三十四章 天下大势 时光荏苒,转瞬之间已经进入冬季。凤翔地区的改革如同一股洪流,奔腾不息,持续推进着。在这段时间里,凤翔除了改革这一重要事务外,还有一件引人瞩目的大事——李倚的大婚。 在凤翔局势稳定下来的短短两个月后,李倚便迫不及待地派人前往京城将杜云知等人接至凤翔。 随后,一场盛大的婚礼隆重举行,李倚正式迎娶了杜云知几人。杜云知为王妃,而孟珍珠和锦茵则分别被封为孺人。 李倚的大婚不仅是个人的喜事,更让他手下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人,如李振等人,彻底放下心来。 然而,不仅仅是凤翔地区在发生着变化,整个天下的局势也如同风云变幻一般,不断地演进着。各方势力相互角逐,局势错综复杂,让人难以预测。 京城之中,杨复恭在接连受挫之后,原本已经有所收敛,行事也变得低调许多。 但他的义子山南西道的杨守亮,却在九月率领军队成功攻克了兴道县,处死了李继密和李继鹏,这让杨复恭的势力因此得到了进一步的扩张。 与此同时,凤翔的李倚正在全力推行改革,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地方事务之中,根本无暇顾及朝中的情况。 这无疑给了杨复恭一个绝佳的机会,让他能够再次肆无忌惮地跋扈起来,继续肆意干涉朝政。 尽管昭宗后来不顾杨复恭的强烈反对,坚持任命张濬为宰相,但实际上,在大多数情况下,杨复恭仍然占据着绝对的上风。 中原地区,曾经一度威震四方、令周边州县都闻风丧胆的秦宗权,如今也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只是由于魏博镇突然爆发内乱,朱温不得不为了救援乐从训而暂时放缓了对秦宗权的进攻。 秦宗权手下的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德諲眼见秦宗权的势力日益衰落,于是果断地决定背弃他,转而投向朱温一方。赵德諲的这一举动,不仅使得他自己摆脱了可能的覆灭命运,还为朱温带来了重要的支持。 昭宗得知赵德諲的投降后,龙颜大悦,立刻下令将山南东道改为忠义镇,并任命赵德諲为节度使,同时让他兼任蔡州四面行营副都统。 有了赵德諲的支持,朱温如虎添翼,信心倍增。 他迅速组织起军队,对秦宗权发起了新一轮的猛烈进攻。这一次,朱温的军队势如破竹,在蔡州之南大破秦宗权的军队,一举攻克了北关门。秦宗权在遭受重创后,只得率领残部退守蔡州中城,企图负隅顽抗。 面对这种情况朱温命令手下的士兵们迅速在蔡州中城周围筑起了二十八个坚固的营寨,将秦宗权紧紧地包围起来。 尽管朱温的战术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由于后勤补给的困难,他不得不暂时撤军,返回宣武。 虽说后面秦宗权后面又派军队夺回许州,但也只是杯水车薪,此时的秦宗权已经陷入了绝境,他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了。 西川地区,阆州防御使王建,雄心勃勃地率领着他的军队,向彭州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彭州的守将面对王建的强大攻势支撑不住,向陈敬瑄求援,陈敬瑄迅速调集兵力,准备迎击王建。 王建见状只得暂时撤军,不过,王建并没有就此罢休。在撤军之前,他下令军队对西川的十二个州进行大肆剽掠。 事后,王建并未满足于这次的胜利,他立刻上表朝廷,请求朝廷允许他继续讨伐陈敬瑄,并希望朝廷能够将邛州划归给他。与此同时,东川节度使顾彦朗也上书朝廷,请求将陈敬瑄调离西川,以安定两川的局势。 昭宗皇帝对于田令孜一直心存怨恨,因为田令孜曾经打过他几鞭。如今,昭宗登基后,本就打算派人取代田令孜在西川的监军职位,但却遭到了田令孜的断然拒绝。 所以当昭宗接到王建和顾彦朗的奏章时,他心中的怒火被再次点燃,讨伐田令孜的想法愈发强烈。 于是昭宗果断地任命韦昭度为西川节度使兼两川招抚制置使,并征召陈敬瑄回京担任左龙武统军。然而,陈敬瑄对这一任命并不买账,拒绝了朝廷的旨意。 同时陈田二人赶忙整顿兵马,加固城防,制造武器,准备抗命。 昭宗大怒,准备派兵讨伐西川。 王建得知朝廷的意思后,便停止了前进的步伐,选择在成都附近驻扎下来,等待朝廷的进一步指示。 淮南地区,孙儒进攻扬州,把杨行密赶走,同时自领为淮南节度使。杨行密返回庐州老巢,又派兵进攻宣歙道,准备夺取宣歙道,再与孙儒一决雌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淮南再燃战火,民不聊生。 荆南地区,成汭击败王建肇,夺取荆南,昭宗任命其为荆南留后。成汭接手的荆南经历历年兵灾,全城只剩十七户人家,比洛阳城还惨,但成汭竭尽心力,重建秩序,招揽流民,鼓励人民经商务农,也让荆南慢慢恢复了生机。 河东地区,李克用麾下泽州刺史李罕之率领河东军进攻河阳,但被朱温麾下河阳留后丁会击败。 随后李克用控制的西昭义遭到东昭义的攻击,李克用之弟李克修击败东昭义军队,并且俘虏了敌方主将送往了晋阳。 江浙地区,钱缪派其弟进攻徐约占据的苏州。 自从僖宗驾崩之后,天下间的局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各藩镇之间的征伐变得越来越频繁,势力弱小的藩镇要么被吞并,要么主动依附强大的藩镇,以求自保。 这种弱肉强食的局面已经成为了当时的常态,而大唐中央朝廷的威望则日益递减,对于各藩镇之间的争斗已经无力再进行干涉。 可以预见的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各藩镇之间的混战将会愈演愈烈。 三百三十五章 时机 凤翔王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野心。 烛火跳动,将两个身影长长地投在悬挂的巨幅舆图上,那图上山川险峻,尤其西川十二州,被朱砂狠狠圈住,仿佛一块亟待吞噬的肥肉。 李倚身着常服,却掩不住眉宇间日渐锋锐的威仪。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死死钉在西川的位置。 桌案上,一份来自长安的密报摊开着——陈敬瑄、田令孜抗旨不遵,昭宗盛怒,正在商议讨伐西川之事。 “兴绪。”李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这是我们入主西川的最好时机。” 李振捋着短须,笑道:“大王所言极是。王建那厮,动作倒快,拉上顾彦朗便给陈敬瑄上了道催命符。 昭宗对田令孜恨之入骨,必定会同意他。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也变得深邃起来,“王建请讨西川,岂是为朝廷分忧? 分明是想趁火打劫,取陈敬瑄而代之!若真让他得了西川,其势连成一片,东扼三峡,北窥汉中,则我凤翔,危矣!” 李倚冷哼一声:“不错。驱虎吞狼,岂能坐视饿虎坐大?西川,沃野千里,天府之国,岂能落入王建此等枭雄之手?此乃天赐良机,我必须出兵!” “大王英明。”李振躬身,眼中精光闪烁,“然则,出兵需有名,更要让朝廷,让天下人无话可说。尤其是要让圣上,心甘情愿,甚至求之不得地让大王插手西川之事!” 李倚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振:“计将安出?如何能堵住王建之口,又能让圣上深信不疑?” 李振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西川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义愤:“名?现成的名分就在眼前!陈敬瑄、田令孜,抗旨不遵,形同叛逆! 此乃十恶不赦之罪,动摇的是圣上权威,损毁的是朝廷纲纪!大王身为李唐宗室,高祖太宗血脉,眼见奸佞如此猖狂,岂能坐视?此其一,高举‘忠君讨逆’大旗,占据大义名分!” 他的手指沿着舆图滑动,语气转为凝重:“其二,唇亡齿寒!陈、田今日敢抗旨,明日就敢北犯!他们厉兵秣马,意欲何为?一旦西川生乱,乱兵流寇侵扰我境是小,若其勾结异族,甚至威胁散关,震动关中,危及京畿! 圣上安危,宗庙社稷,岂容有失?大王牧守凤翔,拱卫京畿西陲,此乃天授之责!为圣上守门,为社稷除患,此名正言顺!” 李振的手指又猛地戳向王建的阆州,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其三,若让王建攻下西川,无异于纵虎归山,前门驱狼,后门进虎!朝廷届时拿什么制衡他?唯有大王你!” 他回身,目光炯炯地直视李倚:“大王乃圣上至亲骨肉,血脉相连,与国同休!大王的忠心,天地可鉴! 由大王出兵,一则分王建之势,使其不敢独吞;二则战后西川,由大王这样的宗室重臣坐镇,才能真正回归朝廷怀抱,成为圣上稳固的西南屏障!此乃为圣上分忧,为朝廷解困之良策! 此为其三,以‘宗室之责’与‘制约王建’之实利,打动圣心!” 李倚听得频频点头,眼中野心之火与“忠义”之光交织燃烧:“妙!妙极!那这奏疏该如何写?” 李振胸有成竹,踱步至书案前,铺开雪白的奏章用纸,提笔蘸墨,语气抑扬顿挫,仿佛已看到昭宗阅后欣然应允的情景: “臣,凤翔节度使、宗室亲王李倚,诚惶诚恐,顿首百拜,谨奏圣上。” 他一边口述,一边笔走龙蛇,将方才的策略核心一一融入: “臣闻:君命如山,四海咸遵;逆旨抗天,神人共愤!今有西川陈敬瑄、阉竖田令孜,公然抗命!其行径之悖逆,实亘古所罕闻,动摇国本。臣每念及此,痛彻心髓,怒发冲冠!” “圣上决意天讨,臣虽愚钝,牧守凤翔。今逆贼盘踞西川,实乃北窥散关,东伺秦陇!凤翔乃关中西陲屏障,京畿之锁钥,此诚唇亡齿寒,臣身为宗亲,守土有责,护驾有份,岂能高卧藩邸?” “王建、顾彦朗二人,虽上表请讨,忠心可嘉。然王建昔日为田义子,今又与其翻脸,如此反复之人,其志难测。 朝廷若专委此二人进剿,一恐迁延日久,二恐西川甫平,又生强藩。臣,圣上之宗亲,与国同体,休戚与共!” “若蒙圣上允准,臣愿为圣上前驱,自散关、凤兴道南下。必使其首尾不能相顾!臣必倾尽全力,钱粮器械,皆由凤翔自备,兵马精卒,随时听候朝廷调遣。” “臣以列祖列宗之名起誓,此番出兵,唯秉忠义!所有攻城略地,待克复之日,皆谨奉朝廷明诏处置,绝不敢有半分觊觎染指之私念!” 最后,李振掷地有声地落下结尾:“伏望圣上念臣宗室至亲,俯允臣所请,臣必鞠躬尽瘁,荡平西蜀,献俘阙下,以彰圣上天威,以安宗庙社稷!臣李倚,不胜激切待命之至!谨奏。” 笔停,墨迹淋漓。李振轻轻吹干墨迹,双手将奏疏呈给李倚。 李倚接过这份字字珠玑、句句诛心的奏疏,逐字细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笑容深处,是志在必得的寒光:“好!兴绪,此疏深得我心!句句忠义凛然,处处为社稷着想,更将王建那点心思点了出来,圣上看了,焉能不允?尤其这‘绝无私念’之语,甚妙!” 李振微微一笑,眼含深意:“大王明鉴。场面话,自然要说得冠冕堂皇。待我凤翔铁骑踏入西川,攻城拔寨,立下赫赫战功之时,这西川沃土最终‘酬功’于谁,便是水到渠成之事了。朝廷?鞭长莫及。王建?哼,有大王在,岂容他染指核心?” “哈哈哈!”李倚抚掌大笑,眼中再无半分掩饰的野望,“正是此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西川,合该为本王所有!速将此疏加急,直送长安!同时传令四镇禁军,厉兵秣马,整备粮草,随时准备南下!” “遵命!”李振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与李倚同样的光芒。 李倚抚摸着舆图,眼睛直直盯着西川十二州,嘴里喃喃自语道:“练兵多日,是时候该检验一下成果了。” 三百三十六章 犹豫 长安,太极殿。冬日的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照在光洁的金砖上,却驱不散殿内凝重的气氛。 昭宗坐在御案后,手中紧握着那份来自凤翔、加急送来的奏疏。 奏疏上,李振那遒劲有力又透着恭敬的字迹,仿佛带着凤翔初雪的寒意,直抵他的心底。 昭宗的指节微微发白。他反复阅读着奏疏,尤其是那些刺痛他神经的字眼:“公然抗命”、“动摇国本”、“痛彻心髓”、“宗室之责”、“绝无私念”,每一个词都像鼓槌敲打在他心头。 这些词句点燃了他对田令孜、陈敬瑄的滔天恨意,那份被阉竖欺辱的刻骨铭心瞬间翻涌上来,让他呼吸都带着血腥气,背后早已愈合的鞭痕又开始隐隐灼痛。 那是田令孜赐予的“恩典”,是刻在帝王尊严上的耻辱印记。陈敬瑄,田令孜在蜀地最粗壮的臂膀,如今竟敢公然抗旨!这不仅是藐视皇权,更是在李晔愈合的伤口上狠狠撒盐。 他几乎能看到陈敬瑄拥兵自重和田令孜洋洋自得的可憎嘴脸!讨伐!必须讨伐! 可是李倚…自己这位弟弟,绝非善与之辈。从前的隐忍,到后面的初露锋芒,无不证明他的心机之深沉。 他刚刚击败李茂贞占据凤翔,兵锋正盛。如今又要染指西川?他奏疏里说得冠冕堂皇,忠心耿耿,可字里行间那股迫切的进取之意,昭宗如何感觉不到? 让睦王出兵,会不会是前门拒虎,后门迎狼?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更难对付的强藩?凤翔加西川,其势足以震动关中!昭宗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奏疏,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然而,奏疏中那澎湃的“忠君”之情,那以“列祖列宗”名义发出的誓言,尤其是那句“身为宗亲,守土有责,护驾有份”,确实戳中了昭宗内心最柔软也最渴望的部分。 田令孜带给他的屈辱和恐惧刻骨铭心,王建的狼子野心也昭然若揭。环顾四周,手握重兵的藩镇,有几个真心尊奉朝廷?有几个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李倚,毕竟是李唐血脉,是他的弟弟!这份奏疏,是黑暗中唯一主动伸向朝廷的、带着“宗室”标签的手。它承诺自备粮饷,承诺听候调遣,承诺土地归朝廷,这几乎是藩镇能给出的最“恭顺”的姿态了。 如果连宗室亲王都不能信任,他还能信谁?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涌上心头,昭宗眼中甚至泛起一丝水光。或许…这真的是一个机会?一个借宗室之力,真正收回西川控制权的机会?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李晔心中激烈交战,让他坐立难安。他需要听听重臣的意见。 “传旨,”昭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召宰相张濬、杜让能、孔纬,以及观军容使杨复恭,即刻太极殿议事!” 不多时,四位重臣鱼贯而入,躬身行礼。他们敏锐地察觉到御座上年轻天子的心绪不宁,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边那份摊开的奏疏上——凤翔节度使李倚的印鉴清晰可见。 昭宗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奏疏递给离他最近的杜让能,声音低沉:“诸卿,睦王李倚上疏,请旨出兵,协同讨伐西川逆贼陈敬瑄、田令孜。你们都看看吧。”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杜让能看得极慢,眉毛时而紧蹙,时而舒展。良久,他放下奏疏,双手拢于袖中,声音平和却带着千钧之力:“圣上,睦王之奏,情理兼至,忠忱可表。” 他目光扫过众人,条理清晰:“其一,陈、田抗旨,形同叛逆,天下共讨。宗室亲王主动请缨,名正言顺,彰显朝廷纲纪尚存,忠义未泯。” “其二,其忧‘唇亡齿寒’,非虚言也。西川乱,则凤翔危,关中震。由凤翔就近出兵,扼散关、凤兴道,可直击陈田北翼,事半功倍,此乃地利。” “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杨复恭阴沉的脸,“其所虑‘王建独大’,乃老成谋国之言。王建,枭也,在西川的所作所为无不证明此人绝非易与之辈,若使其真的独吞西川,如虎添翼,朝廷何以制之? 睦王乃圣上至亲,血脉相连,由其介入,正可形成制衡。且其明言‘无私念’、‘土地归朝’,姿态已足,朝廷可示之以恩,结之以信。臣以为,可行,亦当行。” 孔纬看完奏疏,脸上已满是激愤之色,未等杜让能完全说完,便朗声道:“圣上!杜相洞若观火!陈敬瑄、田令孜,阉竖鹰犬,竟敢藐视天威至此!人人得而诛之!” 他指着奏疏,声音洪亮,带着刻骨的恨意,“睦王,宗室典范!此等忠肝义胆,方显我李唐血脉未冷!正该倚仗此等柱石,荡涤妖氛,重振朝纲!” 他猛地转向杨复恭方向,语带锋芒,“王建?哼!其心路人皆知!昔日其为阉宦之义子,现在又与阉宦反目成仇,如此反复之人,若任其独揽伐蜀之功,西川岂非又成一独立王国? 有睦王这擎天玉柱在,方能保西川最终归于朝廷治下!圣上,当断则断,准其所请!” 杨复恭脸色更为难看,但仍然在耐着性子看着奏疏。 昭宗将目光转向张濬,张濬见此捻着修剪得体的胡须,眼神闪烁。他快速权衡着利弊。 李倚的强势崛起让他警惕,但李倚奏疏中“听候朝廷调遣”、“无私念”的表态又让他觉得或许有机可乘? 如果能借此机会与这位实力派宗室亲王搭上线,甚至在未来西川事务中分润一些好处…况且,杜让能、孔纬两位宰相都明确支持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模棱两可却偏向支持的语调说:“圣上,睦王忧国之心,拳拳可鉴。其自备粮饷,愿为圣上前驱,实乃为朝廷分忧解难的忠义之举。” 他话锋一转,不着痕迹,“杜相、孔相所言制衡之道,亦不失为老成之见。只是…” 他微微拖长了音调,“朝廷当为棋手,而非棋子。允其出兵,亦需明确章程,令诸军受朝廷节制,协同进止,方不致生出新的事端。此事…大有可为之处。” 他含糊地表达了倾向,却巧妙地将重心引向“朝廷主导”,为自己预留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三百三十七章 决定 杨复恭的脸色从看到奏疏开始就阴沉得可怕。李倚!又是这个李倚!当初在凤翔就坏了他的事,如今击败李茂贞,势力膨胀,竟然又想染指西川! 西川那块肥肉,他杨复恭也早就想安插自己的人手了!李倚一旦进入西川,以其宗室身份和强悍军力,还有他杨复恭什么事?更可怕的是,凤翔加上西川…这个李倚的势力将膨胀到何等地步? 所以还未等昭宗让他开口,杨复恭尖利的声音便已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反对:“圣上!万万不可轻信!”他指着奏疏,“睦王此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奏疏所言‘无私念’、‘土地归朝廷’,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漂亮话! 他刚得凤翔,立足未稳便急欲图谋西川,其心可诛!圣上细想,若使其大军入川,击败陈敬瑄之后,他还会乖乖退出来吗?届时凤翔、西川皆入其手,雄踞西北,剑指关中!此乃养虎为患,比之陈敬瑄、田令孜之患更甚十倍!” “至于所谓‘制约王建’,更是无稽之谈!王建虽非纯臣,且是田令孜义子,但其也上疏认罪,表明与陈田二人决裂,更何况伐蜀之心急切,正可为我所用。 朝廷只需严旨督促王建、顾彦朗,并选派得力监军,足矣!何须再引入睦王这头猛虎?再者若说地利,山南西道距离西川更近,由杨守亮就近出兵更加方便。 请圣上明鉴,切莫被其宗室身份和花言巧语所惑!臣坚决反对睦王出兵!” 李晔沉默着。杜让能的稳重分析,孔纬的忠义激昂,杨复恭的尖锐警告,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再次拿起那份奏疏,目光落在“臣李倚,不胜激切待命之至!”和“宗室亲王”的落款上。李倚那遒劲的签名,“宗室亲王”四个字,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田令孜的跋扈,想起了诸藩镇蛮横,更想起了自己身为天子却处处受制的屈辱。环顾这几位重臣,杜让能、孔纬或许忠心,但手中无兵;张濬心思难测;杨复恭更是包藏祸心! 唯有这奏疏的主人,流淌着和他一样的血,掌握着能粉碎逆贼的力量,并且…至少在表面上,向他递出了“忠诚”的投名状。 环顾这满殿重臣,真正能让他感到一丝血脉相连的安全感的,似乎只有奏疏上那个名字——李倚。 尽管他知道,李倚也可能有自己的野心,但在这一刻,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需要这份力量,需要这个宗室亲王来证明朝廷的威严依然有人维护,需要他来制衡杨复恭,更需要他来宣泄自己对田令孜的刻骨仇恨! 一股强烈的情绪在昭宗心中翻涌,那是一种夹杂着孤注一掷和对“血脉相连”的深切渴望的情绪。这种情绪如汹涌的波涛一般,猛地压倒了他心中所有的疑虑。 他深知,使用这把刀可能会带来风险,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昭宗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稍稍平复下来。他的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一种混合着孤注一掷和血脉认同的决绝所取代。 他将奏疏重重拍在御案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了!诸卿之意,朕已明了。” 他目光扫过杨复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最终落在杜让能和孔纬身上:“睦王李倚,乃朕之亲弟,李唐宗室柱石! 其忠君体国之心,天日可鉴!其所陈唇亡齿寒之患、制约王建之虑,皆老成谋国之言!其愿自备粮饷,为朝廷前驱,更是难得之忠义!” “朕意已决!”昭宗提高了声音,“准睦王李倚所奏!命其即刻整军,自凤翔择路南下,协同讨伐西川逆贼陈敬瑄、田令孜!务必与王建、顾彦朗等部戮力同心,共诛国贼!待克复西川之日,朕自有重赏!” “圣上!”杨复恭脸色剧变,还想再谏。 “不必多言!”昭宗断然挥手,语气斩钉截铁,“拟旨!封韦昭度为西川行营招讨使,睦王李倚为西川行营招讨副使,令其受…受朝廷所命都统节制,克期进兵!” “圣上三思啊!” 杨复恭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杨复恭!” 昭宗厉声喝止,眼中寒光一闪,“军国大事,朕自有决断!” “另封杨守亮为行军司马,同时划出邛、蜀(四川崇州市)、黎(四川汉源县)、雅(四川雅安市)四州,设永平镇,命王建为永平节度使,充任行营诸军都指挥使,东川顾彦朗为行营诸军都指挥副使!务求速战速决!待西川平定,朕必论功行赏!” 原本心中还存有不甘的杨复恭,在听到昭宗接下来的话语后,突然间恍然大悟。 昭宗虽然表面上答应了李倚的上奏,但实际上却有着更深层次的考虑。他不仅让杨守亮一同出兵,还特意划出西川四州另设永平战区,这一系列举动无疑透露出他对睦王的忌惮。 显然,昭宗的目的并非仅仅是收服西川那么简单。他希望通过让自己、王建以及睦王在西川相互制衡,从而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这样一来,各方势力都能受到一定程度的牵制,不至于一家独大。 年纪轻轻的昭宗,如今在权谋之术上的运用越发娴熟,这让跪在地上的杨复恭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他凝视着端坐在上方的昭宗,目光交汇的瞬间,杨复恭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杨复恭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他意识到,此时再多的言语也无济于事,但他在内心已经有了计较,既然昭宗想让三方权衡,那我就偏不如你的愿,到时候再看你如何应对。 于是,他默默地接受了昭宗的决断,不再发表任何意见。 “臣等遵旨!”殿中的杜让能、孔纬立刻躬身领命,孔纬脸上更是露出欣慰之色。张濬也跟着行礼,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算计。 看着拟旨的宦官开始书写,昭宗李晔靠在御座上,疲惫地闭上眼。他在赌,赌自己弟弟的“忠义”。 但他却并没有全盘压上,他给自己留下了一条退路,若是睦王真有二心,那么王建和杨复恭也能对其形成制衡,不至于一家独大,他所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只能交给时间来决定了。 三百三十八章 开花 冬雪初降,细密的雪花像是一群翩翩起舞的精灵,轻柔地覆盖了凤翔城的屋脊和远处的岐山。整个城市都被一层洁白的雪幕所笼罩,宛如一个梦幻般的世界。 然而,与这宁静的雪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天兴城内的热闹景象。这里的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商铺琳琅满目,处处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与沉淀的安稳。与一年前的肃杀与试探截然不同,如今的天兴城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李倚静静地伫立在王府暖阁的窗前,凝视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城池。他的手中紧握着一份厚厚的岁末奏报,这份奏报比炉火更能温暖他的心。 凤翔的占城稻,经过精心照料,这些翠绿的秧苗终于在秋天迎来了丰收。试种田亩大获成功!占城稻以其惊人的耐旱性和早熟特性,平均亩产远超本地粟麦。 当李倚亲眼看到那金灿灿的谷粒饱满压穗的景象时,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这些丰收的稻谷不仅证明了占城稻的优良品质,更为百姓们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福祉。 王府的农官们迅速总结了种植占城稻的方法,并将其推广开来。今秋,占城稻的种植面积已经覆盖了官田、府兵授田以及大量自愿农户的良田。看着这一片片金黄的稻田,李倚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成就感。 尽管要想完全普及这种作物还需要一定的时间,但“一年一熟有余,水热充足处可试两熟”的美好前景已经像一把火一样,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希望。 如今,官仓和义仓里的粮食前所未有的充实,王府甚至开始以平价出售粮食,以此来稳定市场价格。在普通百姓的家中,往年冬天常见的愁苦面容已经被满足的笑容所取代,人们纷纷谈论着“睦王稻”给他们带来的温饱生活。 而田亩精核这项工作,虽然经历了寒暑的考验,仍然存在一些不足之处,但大部分府兵都已经得到了足额的授田。随着折冲府的陆续挂牌成立,年轻力壮的男子们纷纷进入府中接受训练。 有了实实在在的田产,再加上王府给予的优厚免赋役政策,府兵们不仅有了恒产,更有了恒心。他们对于训练的热情异常高涨,因为他们知道,只有通过努力训练,才能更好地保卫自己的家园和土地。 这些府兵们,既是农闲时的士兵,更是王府新政在乡野间最坚定的支持者和传播者。他们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周围的人们展示着王府新政的好处,让更多的人了解并受益于这项政策。 百日严训绝非虚言,经过长时间的艰苦训练,忠义、定西、平南、安北四军已经基本磨合完毕。 在冬日的演武场上,统一的号令声此起彼伏,严整的阵型如同一座座坚不可摧的堡垒,而士兵们身上那焕然一新的装备更是让人眼前一亮。这一切都得益于度支司的充足资金支持以及张潜对工坊的大量投入,使得这些装备不仅精良而且数量充足。 凤翔骑的彪悍与步骑协同的章法完美融合,他们在战场上如同一股黑色旋风,势不可挡;陇州军的悍勇则被严格的纪律所约束,他们的每一次冲锋都如同雷霆万钧,震撼人心。 他现在手中掌握着这样一支强大的军队,无疑成为了他在关西地区的一大资本,足以让任何敌人都为之侧目。 而士兵们也因为得到了足额的饷钱和丰厚的过冬赏赐,对王府的忠诚和归属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与此同时,曹大猛麾下的玄甲卫更是经历了残酷的选拔和地狱式锤炼,如今他们已经成为了真正的百战铁卫。 这些玄甲卫身着特制的黑色寒甲,在雪地中宛如沉默的钢铁丛林,他们不仅是王府的护卫,更是执行特殊任务的精英力量。 其装备精良,无论是武器还是盔甲,都是用上等材料打造而成,每一件都经过精心设计和制作,不仅美观大方,更重要的是实用且耐用。 这样的精良装备,无疑为他们的战力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同时这些士兵们本就是各军中精锐,再经过长期的训练和实战经验的积累,个个都身手矫健、勇猛无畏。 他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无论是面对怎样强大的敌人,都能毫不畏惧地与之厮杀。 玄甲卫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把悬在所有心怀不轨者头顶的利剑。他们的存在让那些企图对李倚不利的人望而却步,不敢轻易动手。 除了玄甲卫之外,利用充裕的财力和府兵劳力,凤翔府城及周边要害关隘的城墙也得到了加固。同时,烽燧体系也得到了重建和完善,一旦有敌情发生,烽火可以迅速传递消息,让守军能够及时做出应对。 在冬日里,尽管天气寒冷,但披着厚袄的府兵们依然坚守岗位,轮流戍守。他们的眼神充满警惕,时刻关注着周围的动静,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迹象。这样严密的防守,使得岐陇二州的防御比李茂贞时代更加坚固。 而在度支司方面,张潜坐镇其中,他的威权已经确立。度支司成为了岐陇大地真正的财神爷,掌握着大量的财富和资源。一套相对高效廉洁的财政体系也初步建立起来,旧有的胥吏们要么被淘汰,要么在新规下被驯服或纳入新体系。 度支司派往各地的年轻干员们,经过一年的历练,逐渐成熟起来。他们在各地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成为新政在财政领域的触角,将度支司的政策和措施有效地推行下去。 在官营盐铁网络的高效运转下,“质优量足价平”的承诺得以基本兑现,私贩盐铁的行为几乎绝迹。 这一举措不仅保障了市场的稳定供应,也为府库带来了最为稳定且丰厚的收入来源。 三百三十九章 结果 与此同时,减免关市税所带来的商路繁荣,使得商税收入也大幅增长。凤翔城内,商铺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货栈忙碌异常,这里已然成为关西地区最为重要的商品集散地。 官营织坊和铁器坊的生产也已步入正轨,稳定地产出各类产品。这些优质的布匹和农具不仅满足了军需需求,还流入市场,为王府增加了额外的收入来源。 去年发行的“凤翔军兴债”更是取得了巨大成功。其本息按时兑付,让认购的豪商富贾们获得了可观的利润,王府的信誉因此大增。这一成果使得张潜开始考虑是否要发行第二期债券,以筹集更多资金用于更大规模的水利建设。 李振制定的考课新则,终于不再只是一纸空文。王府派出的观察使们多次巡按各地,严格按照“税赋实征、户口增益、农桑水利、地方靖安”等一系列硬指标,对州县官吏展开了首次大规模的考核。 在这次大考中,涌现出了许多优秀的官吏。例如陇州刺史郑元,他在任内积极推广占城稻,不仅使当地粮食产量大幅增加,还吸引了众多流民前来归附。 此外,他还大力清理积案,使得当地社会秩序井然,税赋也因此得到了显着增长。由于这些卓越的政绩,郑元被李倚奏请朝廷,得到了擢升加衔的嘉奖,并获得了丰厚的赏赐,成为了新政的标杆人物。 只不过并非所有的官吏都能像郑元那样表现出色。有几位庸碌无为、敷衍塞责的县令,在这次大考中被果断撤换。这些举措表明,李振对于考课新则的执行是毫不含糊的,只有真正有能力、有作为的官吏才能得到认可和重用。 与此同时,王府幕府所吸纳的那些寒门英才们,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也开始逐渐崭露头角。 其中,精通算学的陈瑜在度支司协助张潜梳理复杂的账目时,展现出了非凡的才能,其表现令人印象深刻;而熟悉农事的孙文,则被派往陇州协助推广占城稻,他凭借自己的专业知识和热情,深受当地农人的欢迎。 同时还有一群出类拔萃的幕府士子,他们凭借着自己的才华和努力,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 如今,这些优秀的人才已经被外派到各个地方担任县丞、主簿等实际职务,为那原本陈旧腐朽的官僚体系注入了一股清新的活力和高效的运作方式。 对于那些出身寒门的士子们来说,王府幕府简直就是他们通往成功的真正青云之路。这里不仅提供了一个公平竞争的平台,更让他们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抱负和才能。 而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新政带来的改变更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 比如说,那价格亲民的官盐,让人们再也不用担心买不起盐;家中新收获的占城稻谷,不仅产量高,而且口感好,让人们的餐桌上多了几分丰盛; 府兵子弟带回的饷钱,让家庭的经济状况得到了改善;还有那免除的赋役,让人们的生活压力减轻了不少。 此外,王府法曹对冤狱的平反和对酷吏的惩处,也让人们感受到了公平和正义的力量。这些都是新政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让普通百姓们真切地体会到了生活的变化。 尤其是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家中有粮食,灶台上有盐巴,人们的心中便少了几分惶恐,多了几分对王府的信赖和感激之情。 如今,“睦王”这两个字,在茶馆酒肆、田间炕头的人们的议论中,已经不再仅仅是让人敬畏的存在,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拥戴和喜爱。 占城稻带来的高产前景,犹如冬日里的一把熊熊烈火,瞬间点燃了农人们内心深处对未来的希望之火。这把火不仅温暖了他们的身体,更照亮了他们前行的道路。 面对如此诱人的高产前景,农人们开始兴奋地盘算着开春后的计划。他们渴望扩大种植面积,期待着丰收的到来。同时,他们也开始琢磨着如何利用余粮来换取一些布匹,以改善自己和家人的生活。 而府兵制度的稳定运行,给青壮们带来了新的机遇和希望。他们看到了通过军功来改变自己命运的可能性,这无疑激发了他们的斗志和进取心。 在这种积极求变、渴望依靠新政改善生活的氛围中,一种悄然的变革正在民间兴起。人们开始主动适应新的政策和制度,努力寻求更好的生活方式。 土地核查的阵痛虽然还未完全消散,但识时务者已经开始采取行动。他们或主动配合核查工作,展现出对新政的支持;或转而投资王府支持的工坊和商队,希望从中获得更多的利益。 占城稻的推广不仅给农人们带来了实际的好处,也让他们与王府的利益紧密相连。佃租总量可能因增产而增加,这意味着农人们的收入也会相应提高。而认购债券所带来的丰厚获利,更是让他们与王府的利益深度捆绑,形成了一种互利共赢的局面。 尽管失去了一部分土地隐匿权和私贩暴利,但在新的秩序下,这些人仍然是地方上的富裕阶层。只不过,他们的头上多了两把名为“王府度支司”和“玄甲卫”的利剑,时刻提醒着他们要遵守新的规则。 对于那些抵触最深的少数顽固派来说,近一段时间的铁腕打击让他们彻底销声匿迹。这些人原本企图抵制新政,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但最终却被新政的强大力量所击溃。 相比之下,商贾们成为了新政最大的受益者之一。新政带来了畅通的商路、稳定的税收政策以及繁荣的市场,这使得他们能够赚取更多的利润,赚得盆满钵满。 此外,官营工坊的订单和运输承包也为商贾们带来了新的财源。他们积极认购新债券,与王府的关系也变得愈发紧密,成为了支持新政的重要力量。 随着时间的推移,凤翔商会的地位也如日中天,水涨船高。 这个商会在新政的推动下蓬勃发展,不仅为商贾们提供了更多的商业机会,也为地方经济的繁荣做出了重要贡献。 天兴城,雪落无声。 银装素裹的街道上,巡逻的士兵甲胄森然,步伐铿锵;满载货物的驼队喷着白气,缓缓穿过城门;修缮一新的官仓前,运粮车辙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学舍里传来士子们清朗的读书声;炊烟从家家户户升起,带着新米的香气。 李倚合上奏报,望着窗外这片安宁而充满活力的景象。这段时间铁血推行与励精图治,岐陇二州已非昔日模样。 四镇雄兵可倚,府库充盈可恃,吏治渐清可托,民心归附可用,更有那神奇的占城稻,为这片土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丰饶希望。 “根基已成。”李倚低声自语,眼中锐光更盛。 “舞台已经搭建好,接下来就是我登场表演的时候了。就让西川的田令孜和陈敬瑄成为这场表演的第一幕吧!” 三百四十章 出征(1) 文德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朝廷正式下诏,命韦昭度为西川行营招讨使,睦王李倚为招讨副使,杨守亮为行军司马,王建和顾彦朗分别为行营诸军都指挥使和副使。 四镇共同出兵讨伐西川,同时免除田令孜和陈敬瑄所有官职和封爵。 凤翔节度使府邸的密室,烛火将巨大的西川舆图映照得格外清晰。李倚、李振、高仁厚,张全义、曹延、符道昭、陈二牛、杨崇本——围立图前。空气中弥漫着铁血与即将燎原的野心。 李倚的手指稳稳点在凤翔的位置,然后沿着一条几乎笔直的线路向南划去:“大军主力,取凤兴道!出散关,经凤州、兴州!”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李振,沉声道:“兴绪,速以本王之名义,附上朝廷讨伐西川逆贼之诏书副本,拟写公文发至凤州节度使满存处。 公文中,须明确本王乃奉旨讨逆,大军欲借道凤州、兴州,望其务必确保道路通畅,提供必要粮草物资补给,并遣向导。 措辞务必严肃沉稳,使其知晓此乃王命,稍有延误,不仅有损朝廷威严,亦将影响本王与其之交情。” 李振颔首:“大王放心,我定会在公文中措辞得当,软硬兼施。满存此人向来懂得审时度势,定不会在此事上为难我们,此路想必会畅通无阻。” 李倚手指继续沿着地图向南移动,最终重重地落在了利州(四川广元)的位置上,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真正的麻烦,便在于此!”李倚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利州,乃进入蜀地之咽喉要冲,从名义上讲,朝廷已将其划归凤州,由满存管辖。 然那王建心怀叵测,早将东川与西川视作自家禁脔!虽说如今王建已被朝廷册封为永平节帅,但他对利州却始终不肯松手,利州刺史依旧是他的人!” 高仁厚沉声接口:“大王所言极是。我军若要借道凤、兴两地,利州必然是必经之路,然那刺史倘若奉王建之密令行事。 恐怕会想尽办法推诿,甚至可能以‘防务需要’、‘流寇作乱’等理由,紧闭城门,拒绝我军通行,或故意拖延补给,以此来为王建攻取成都争取更多的时间。” “哼!他敢!” 陈二牛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当然敢,但本王要让他不敢,更要让他付出代价!”李倚眼中寒光闪烁,“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他目光转向李振,:“兴绪,再拟一道措辞极其严厉的檄文,发往利州!以‘西川行营都统招讨处置副使’和‘宗室亲王’的名义,向利州刺史下达严令! 檄文中,要重申朝廷旨意,同时指出利州归属凤州的满存管辖,而非王建的永平军所辖! 朝廷大军过境是为了讨伐叛逆,利州作为地方官员,有法定的义务为大军提供便利!责令其即刻开放所有道路、关隘,提供向导,并按照朝廷规制供应部分粮草。 警告其若敢阳奉阴违,闭门不纳,或故意拖延、设置障碍,即视为与逆贼陈敬瑄、田令孜同谋,抗旨不遵,阻挠王师!本王将即刻上奏朝廷,请旨褫夺其职,并有权以平叛之名,攻破利州,擒拿问罪!” 李振眼中精光一闪:“大王此计甚妙!先礼后兵,占据大义名分。将‘不合作’直接等同于‘通敌抗旨’,为我们可能的军事行动提供了冠冕堂皇的借口!只要他敢拖延,利州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名正言顺!” 符道昭沉稳道:“大王,李长史。若利州刺史识相放行,我军是否…” “放行?”李倚冷笑一声,手指却坚定地按在利州城上,“即便他放行,也必须拿下利州!此乃兵家必争之地,咽喉锁钥! 岂能容王建的人卡在我军身后?只不过,他若识相,本王或许留他一命,换个听话的刺史。他若不识相…” 李倚做了个斩首的手势,“那便是天赐良机,正好杀鸡儆猴,用他的人头祭旗,震慑顾彦朗和王建!” “仁厚!” “末将在!”高仁厚抱拳。 “命你为前军总指挥!统率符道昭、陈二牛、二镇禁军,合计两万人!”李倚的指令清晰,“你的任务有三: “以最快速度通过凤州、兴州,直抵利州城下!满存与兴州方面,由檄文和朝廷大义压着,料无大碍,但行军不可懈怠。” “抵达利州后,先礼后兵,严正宣读檄文,施加强大压力!若其开门放行并提供补给,则大军入城后,立刻以‘协防’、‘保障后勤’为名,接管城防要地,控制刺史府! 寻机拿下刺史,换上我们的人!若其闭门不纳或故意刁难,则立刻攻城!以雷霆之势,破城歼敌!罪名就是‘通敌抗旨’!利州城防如何?守军多少?” 李振立刻答道:“回大王,据探报,利州城虽险,但守军不过三千,且非王建嫡系精锐。我军两万虎贲,又有大义名分,破之易如反掌!” “好!”李倚断然道,“那就打!仁厚统筹攻城,符道昭部主攻,陈二牛部策应并扫清外围,同时负责警戒东川方向可能援军!务必速战速决,拿下利州,打通金牛道!” 三百四十一章 出征(2) “末将领命!”高仁厚声音不高,却蕴含着磐石般的决心,“定当扫清沿途障碍,为大王夺下利州门户! “好!” 李振再次点明关键阻碍:“过了利州,便是剑州(四川剑阁)、绵州(四川绵阳)。顾彦朗的阴招,必在此处等着我们!剑门天险,绵州富庶,二州刺史定会阳奉阴违!” 李倚眼中寒光一闪,手指重重敲在剑、绵二州位置:“早有预料!应对之策不变,先发檄文,以阻挠王师、通敌之罪恫吓顾彦朗及二州刺史!” “符道昭!攻破利州后你挑选五百最剽悍机敏的锐卒,由你亲信校尉统领,脱离大队,伪装成商旅或流民,提前潜入剑、绵地界!若发现二州官吏故意拖延修桥补路、克扣粮秣,或煽动流民袭扰,找准时机——” 李倚做了个下切的手势,“杀几个为首的胥吏,烧掉他们故意‘拖延’的关键物资!手段要干净利落,不留把柄,务必让那些人知道,拖沓的代价是掉脑袋!但切记,不可攻击城池,不可暴露身份!只诛首恶,制造恐慌!” “此外,你们还需携带足够量的备用粮草、修路工具以及简易浮桥材料,以备不时之需!” 李倚看向陈二牛,“你的部队负责行军途中的侧翼警戒和道路保障!遇小股袭扰,务必快速歼灭!遇损坏道路桥梁,即刻督促抢修!目标只有一个:用最快的速度,碾过剑、绵走廊!让顾彦朗的小动作来不及奏效!” “末将明白!” 符道昭、陈二牛齐声应诺。 李倚的手指最终没有指向成都,而是越过成都平原北部,精准地落在彭州(四川彭州) 和茂州(四川茂县) 上! “成都!”李倚的声音在营帐中回荡,带着冷静而犀利的审视。 “城高池深,陈敬瑄在此经营已久,而王建更是对其虎视眈眈。若是强攻,绝非智者所为!即便最终能够攻下,那也必定是尸山血海,损耗巨大,反而会为他人做嫁衣!” 李倚环视众将,然后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北二州的位置画了一个牢固的圈。 “所以,我军主力突破剑、绵之后,战略目标应当直指此地——彭州!茂州!”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决然。 “彭州,乃是成都的西北屏障!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尤其是蜀锦之利,更是富甲一方!若能攻下彭州,我们便可以扼住成都的西北门户,截断其财赋之源,同时还可得到一个巨大的粮仓和财库!” 接着,他的手指移到了茂州的位置。 “茂州,扼守西山诸羌的咽喉要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能攻下茂州,我军右翼就可高枕无忧,而且还能与羌人联结,获得他们的兵源和马匹,从而稳固我方根基! 符道昭部,为左路,直取茂州!务必拿下此险要之地,联结羌人,稳固我军右翼!陈二牛部,为右路,直扑彭州! 此乃财富重地,成都西北门户,务必攻克,为我军粮秣财赋根基!我将自领玄甲卫及杨崇本部,随后跟进,坐镇中枢,视两路战况随时支援,并负责扫荡、巩固利州至彭、茂之间的通道,确保后勤畅通!” “此二州,便是我为大军选定的立足之地、根基之所!”李倚斩钉截铁,“仁厚拿下利州,打通通道后,不必停留,主力亦不必汇聚成都城下! 李振抚掌赞道:“大王此策,深得‘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之精髓!彭、茂二州在手,我军进可虎视成都,静观王建与陈敬瑄鹬蚌相争; 退有险可守,粮秣丰足,立于不败之地!更可源源不断吸纳蜀中财富人力,壮大自身!待王建在成都城下碰得头破血流,或与陈敬瑄两败俱伤之时,便是我军坐收渔利,或一举南下,底定成都之时!” 高仁厚沉稳地补充:“大王,李长史。拿下彭、茂后,需即刻稳固城防,安抚地方,征募兵员,囤积粮草。尤其彭州,乃财富之地,需派得力干将镇守,严防王建或陈敬瑄反扑,也防地方豪强作乱。” “仁厚所言极是!”李倚点头,“彭州重地,拿下后将由你暂领刺史,整饬防务,肃清宵小!茂州险要,符道昭坐镇,结好羌酋,编练山地劲旅!” “末将领命!” 符道昭、高仁厚、陈二牛肃然应诺。 李倚的目光扫过三人:“彭州、茂州!此二州便是我们此战的根基!务必以最快速度,最坚决的手段拿下!拿下后,将其打造成进图成都的跳板和不败的根基!明白吗?” “末将明白!誓死拿下彭、茂!” 符道昭、陈二牛齐声怒吼,眼中燃烧着对功勋和地盘的渴望。 “全义!曹延!”李倚看向剩下的二人。 “臣在!”“末将在!” “凤翔乃我等根本之地,不容有失!”李倚郑重道,“全义,你与曹延,率忠义军留守凤翔!” “全义,你总理后方一切政务、后勤调度、情报汇总!与前方保持密切联系,确保粮秣、军械、兵员补充源源不断输往西川前线! 同时,密切监视长安动向、以及…杨复恭老贼的动静!若有异动,随时飞报!” “曹延!你负责凤翔及周边州郡防务,整训留守兵马,弹压地方,确保根基稳固!若有宵小敢趁本王出征作乱,格杀勿论!” “臣(末将)领命!必保凤翔无虞,助大王成就大业!” 张全义与曹延肃然应诺。 李倚按剑而立,目光扫过众将,仿佛已看到凤翔大旗插上彭州城楼、飘扬在岷江峡谷:“诸位!此战,不争一时之气,不图虚妄之名!夺彭、茂,立根基,蓄实力!让西川之北,尽入我手!让凤翔之威,震慑蜀中!功业基石,在此一举!随我,出征!” “愿为大王效死!誓夺彭茂,立我根基!”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密室,一场沿着凤兴道直插西川腹地、志在夺取彭茂二州建立根据地的战略突袭,已然拉开序幕。散关的寒风,即将见证这支虎狼之师的南下锋芒。 三百四十二章 出征(3) 三日后,凤翔城外,旌旗飘扬,遮天蔽日,刀枪林立,寒光闪烁。 三镇禁军、定西、平南、安北的士兵,以及负责后勤的民夫,总计四万余人,整齐地列成森严的阵势,身着铠甲,手持武器,神情严肃,透露出一股强烈的肃杀之气,弥漫在整个原野之上。 点将台上,李倚身披金甲,身着红袍,按剑而立。他气宇轩昂,宛如天神降临凡间。 “将士们!” 李倚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响彻云霄,“圣旨在此!” 他高高举起那份白麻色的圣旨,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圣上命我等,讨伐西川逆贼陈敬瑄、田令孜!此乃奉天讨罪,护我李唐江山!” 他剑指南方,指向那遥远的西川之地,继续说道:\"逆贼盘踞天府,富甲天下!然财富并非取自正道,而是取自民脂民膏!本王在此立誓:破城之日,除府库钱粮登记归公外,其余缴获,将按军功大小,进行统一分配!\" 李倚的声音在原野上回荡,士兵们听后,眼中都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三成归于朝廷,其余七成尽赏尔等!\" 李倚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每个士兵的心上,\"谁能先登破城,谁能斩将夺旗,谁就能满载荣归,封妻荫子!\" 巨大的声浪瞬间爆发:“千岁!大王千岁!” 财富的许诺点燃了每一个士兵的血液。 李倚的剑锋猛地指向南方,目光如炬:“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今日,本王与尔等同袍,共赴沙场!剑锋所指,逆贼授首!王旗所向,尽归王化!此战,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山呼海啸,声震寰宇。 “前军总指挥高仁厚!” “末将在!” “命你即刻率部开拔!打通道路,前往利州,攻克彭茂!为大军开辟根基!” “末将领命!”高仁厚翻身上马,长槊高举,“前军儿郎,随我建功立业,取富贵!” 他一马当先,身后,符道昭、陈二牛、两将的旗帜紧随,两万精锐如同出闸猛虎,铁流滚滚,沿着凤兴道,直扑南方! 李倚看着前军洪流远去,转身对留守的张全义、曹延重重一拱手:“后方,就托付二位了!” 张全义和曹延郑重道:“大王放心!臣、末将等必不负大王重托!” 托付完后,李倚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杜云知、孟珍珠和锦茵三女。只见三女的眼眶都微微湿润,显然对他即将出征充满了担忧和不舍。 杜云知虽然心中有千般万般的不舍,但她还是强忍着情绪,端庄得体地回应道:“大王,此去一路艰辛,还望大王一切小心!” 她的声音略微有些低沉,透露出一丝忧虑。 孟珍珠的反应却与杜云知有所不同。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幽怨,轻声说道:“李郎,为何不能带我一同出征呢?我也想上战场杀敌,为你分忧啊。” 李倚看着已有身孕的孟珍珠,心中不禁苦笑。他知道孟珍珠的性格向来果敢,只是如今她身怀有孕,实在不适合跟随他一同出征。 于是,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安慰道:“孟娘,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你现在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上战场实在太危险了。” 杜云知见状,也劝解道:“珍珠,你就别为难大王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安心养胎,顺利生下这个孩子。这不仅是你和大王的孩子,也是我们的希望。” 听到杜云知提到孩子,孟珍珠原本幽怨的神情顿时消散了许多。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了充满母爱的笑容。 孟珍珠的情绪稍稍平复后,她再次看向李倚,柔声说道:“李郎,此去路途遥远,万事皆要小心。 你如今已是千金之躯,万不可再像以前那样在战场上不顾自身安危,让自己陷入险境了。” 李倚微微颔首,表示明白,他的目光坚定而沉稳,说道:“你们不必担忧,我定会护自己周全。这不仅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我与你腹中的孩儿。” 孟珍珠听闻此言,心中稍安,随后转头看向李倚身边的曹大猛,郑重地嘱咐道:“大猛,此次大王出征,你务必肩负起保护他的重任,绝不可有丝毫懈怠。” 曹大猛听闻此言,连忙挺直身子,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朗声道:“娘子放心,若有人胆敢伤害大王,必先从我这具身躯上踏过去!” 孟珍珠见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轻轻点头,对曹大猛的承诺表示认可。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婉转的声音传来:“大王,奴等着你归来。” 这是锦茵的声音,充满了柔情蜜意。李倚闻声望去,只见锦茵美眸含情,正深情地凝视着他。 李倚与锦茵的目光交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同样郑重地点了点头。 但他知道,此刻并非儿女情长的时候,李倚将目光投向杜云知、孟珍珠以及锦茵,沉声道:“等我回来!” 随即便不再多言,在三人不舍的目光下跃上高大的战马。 “后军将士!随本王,出征!目标——西川!目标——彭茂!” 李倚长剑前指。 “愿随大王!扫平西川!” 后军怒吼响应。 随着李倚的一声令下,赤底金边的王旗开始飘扬,玄甲卫们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迅速向前推进。 杨崇本率领的安北军也毫不示弱,他们紧紧跟随在前军的烟尘之后,与庞大的辎重队伍一起,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南下的征途。 凤翔城头上,张全义、曹延以及杜云知三女静静地伫立着,目送着李倚率领的大军渐行渐远,眼神中交织着对未来的期待和凝重,同时也流露出对李倚离去的不舍。 战争的烽烟已经点燃在秦岭蜀道之间。 三百四十三章 态度 凤州节度使满存,一个身材微胖、面容透着几分精明与疲惫的中年人,此刻正有些坐立不安。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刚刚由凤翔信使快马送来的檄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初冬的寒意里显得格外突兀。 檄文是睦王李倚亲笔所书,措辞客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更附有朝廷讨伐西川逆贼陈敬瑄、田令孜的诏书副本。 核心要求清晰而沉重:凤翔军队借道凤州南下讨逆,凤州需无条件保障道路畅通,提供必要粮秣补给及向导,若有延误,即是“阻挠王师,有伤朝廷体面”,后果自负。 “李倚…宗室亲王…西川行营都统招讨处置副使…”满存喃喃自语,每一个头衔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知道这位亲王的厉害,刚击败李茂贞,兵锋正盛。如今手握圣旨,名正言顺地借道,自己这个小小的凤州节度使,夹在强藩与朝廷之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畏惧”如同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脊背。自己的方镇本就弱小,若自己稍有怠慢,对方只需一个“抗旨”的罪名,就能像碾死蚂蚁一样灭了自己。 然而,在恐惧之下,一丝“小心思”也开始活络。他小心翼翼地将檄文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借道”可以,但“粮秣补给”… 凤州、兴州地小民贫,哪里经得起几万大军消耗?睦王说“必要”补给,这“必要”是多少?给多了,自己心疼,也给不起;给少了,万一睦王不满… “向导”好办, 找几个熟悉山路的老卒便是。 “保障道路畅通”… 这倒是个机会!凤兴道有些路段确实难行。自己可以“积极”征发民夫修路,一来显得配合,二来…这修路的钱粮人力,是不是可以趁机向朝廷或者…向路过的睦王大军“哭穷”,讨要点补偿?或者至少,让睦王记个人情? 最关键的,不能得罪李倚,但也不能得罪死了王建! 王建的利州阆州也离自己不远,且也是能征善战,谁知道以后会怎样?自己夹缝求生,必须左右逢源。 满存思虑再三,终于提笔,脸上堆起一个商人般的算计笑容:“来人!传令下去:” “即刻征发民夫三千,由工曹参军亲自督率,全力整修凤兴道境内路段!务必要让王师走得顺畅!所需钱粮…先挪用州库,不够的,本帅再想办法。” “开常平仓(不是河北的常平仓),调拨…嗯,调拨粟米五千石,草料一万束,送至州界,交予王师后勤官。就说…就说凤、兴地瘠民贫,倾尽全力仅能筹措此数,聊表心意,望大王海涵!” “选派熟悉凤兴道可靠向导二十人,即刻前往王师前军报到,听候调遣!” “严密监视王师动向,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但切记,不可与王师发生任何冲突!对王师人员,务必恭敬有加!” 写完命令,满存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还算稳妥:既满足了檄文的基本要求,没给李倚动手的借口,又最大程度保全了自己的家底,还留了点讨价还价和“诉苦”的空间。 至于利州那边…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他只求李倚的大军快点过境,这尊瘟神赶紧离开他的地盘。 利州刺史府内,与满存的惶恐算计不同,利州刺史杨茂实接到李倚那封措辞严厉、杀气腾腾的檄文时,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讥讽的冷笑。 他将檄文随手扔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旁边,一封来自王建的密信正摊开着,:“…茂实吾弟:朝廷昏聩,竟允李倚那厮染指西川!此獠狼子野心,远胜陈敬瑄!彼军若至利州,必借故生事,图谋不轨! 弟当谨守城池,万勿使其大军轻易过境!借口道路、粮秣、流寇,百般拖延!务必迟滞其脚步三十日以上!待愚兄主力南下,控制西川局面,彼时李倚进退失据,自不足为虑!功成之日,成都尹之位,虚席以待!” “哼,李倚?宗室亲王?好大的威风!”杨茂实嗤笑一声,手指敲着王建的密信,“拿着鸡毛当令箭!想从我利州过去?问过我了吗?” 他原是陈敬瑄手下的阆州刺史,后面被王建击败后便投降了他,之后便被王建安插在利州这个入蜀咽喉上的钉子。 他的前程富贵,都系于王建一身。朝廷的旨意?在杨茂实看来,长安那位皇帝不过是泥菩萨过江,旨意出了关中还能有几分效力?远不如王建实实在在的许诺和强大的军力有保障。 李倚檄文里那套“奉旨讨逆”、“阻挠王师即同谋逆”的帽子,在他眼里就是虚张声势。他打定主意,要坚决执行王建的命令,想尽一切办法拖住李倚! “来人!”杨茂实声音阴冷。 “即刻传令四门守将:紧闭城门!没有本刺史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尤其是凤翔来的军队和信使,一概挡在城外!” “派人去‘查看’通往金牛道的几座关键桥梁!就说…年久失修,恐难承受大军辎重通行,需要‘详细勘察’和‘加固维修’!没有十天半月,怕是修不好!” “州库粮草?就说…就说上月刚调拨了一批去东川劳军,如今库中空虚,正在紧急筹措,请王师…耐心等待!” “还有,让防城将‘加强巡逻’,尤其是一些山道隘口。就说最近流寇猖獗,为了王师安全,请他们暂时不要冒进,待本刺史肃清匪患,确保道路安全无虞后,再行通知!” “哼!”杨茂实布置完毕,走到窗边,望着城外隐约可见的秦岭山影,脸上带着一丝狠厉和得意。 “李倚啊李倚,任你是宗室亲王,手握圣旨,到了这利州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想借道?先尝尝本刺史给你准备的‘闭门羹’和‘软刀子’吧! 看你能耗到几时!王大帅的大军,想必已经在路上了…” 他已经能想象到李倚大军被堵在城下,进退两难,焦头烂额的景象了。 两份檄文,两种心思。满存的畏缩与算计,杨茂实的阴鸷与对抗,如同两股暗流,在秦岭蜀道间涌动,预示着李倚大军的前路,绝不会一帆风顺。 而高仁厚的前军,正裹挟着风雷之势,快速逼近利州城下,一场围绕“通行权”的明争暗斗,即将爆发。 三百四十四章 拖延 新的一年已经到来,正月,昭宗登上武德殿接受群臣朝贺,宣布诏书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龙纪。 此时高仁厚统率的两镇禁军,正行进在陇山余脉和秦岭的峡谷栈道之间。赤色的“高”字将旗和凤翔王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刀枪的寒光映照着秦岭深冬的肃杀。 十日后,刚一进入凤州地界,高仁厚便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气氛。道路虽崎岖,但明显经过了人工修整,坑洼处填平,狭窄处拓宽,甚至在一些陡峭路段还临时搭建了简易的护栏。凤州节度使满存派来的向导早已等候在界碑处,态度恭谨,对道路情况了如指掌。 “禀高将军,”向导头领躬身道,“满节帅已严令境内全力保障王师通行。前方道路皆已整饬,请将军放心前行。另,在州界前方十里处,设有临时补给点,备有粟米五千石,草料一万束,乃满节帅倾力筹措,聊表心意,万望将军笑纳。” 高仁厚骑在马上,面容沉稳,心中却冷笑:这满存,果然是个油滑的老狐狸。姿态做得十足,给的粮草却只够塞牙缝,明显是应付差事,既不敢得罪,又舍不得出血。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速度,不是斤斤计较这点粮草的时候。 “代本将谢过满节帅。”高仁厚声音平淡,“我军军务紧急,补给点物资,着后队辎重营接收即可。传令全军,加速通过凤州,不得扰民!” “遵令!”传令兵飞驰而去。 大军在凤州境内畅通无阻,沿途州县官吏远远观望,态度敬畏,无一人敢上前滋扰。凤州守军更是约束部属,避让道旁。六日后,前军掠过了凤州全境。满存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去的烟尘,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进入兴州地界,情况与凤州类似,却更显“安静”。没有明显的道路修整痕迹,也没有热情的向导和补给点。兴州刺史仿佛消失了一般,没有任何官方人员出现。 但沿途的关隘、哨卡,全都门户大开,守军踪影全无,显然是接到了严令,彻底放行,不闻不问,只求大军快点离开。 高仁厚对此毫不意外。兴州地小力弱,其主官恐怕早已吓得躲了起来。这种沉默的放行,正是最省心的方式。他命令符道昭部派出小队前出警戒,大军则保持队形,以最快速度通过这片“真空地带”。五日后,前军的前锋已抵达利州边界。 一踏入利州地界,气氛陡然一变。先前那种顺畅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阻滞和阴冷的敌意。 通往金牛道主路的一座关键石桥,桥头赫然立着一块崭新的木牌:“桥梁年久失修,恐有倾覆之险!正待详勘加固,暂禁通行!” 几个穿着小吏服色的人,拿着尺子和图纸,在桥边装模作样地比比划划,看到大军到来,眼神躲闪,动作却慢条斯理。 早几日派去利州城接洽粮草补给的使者被挡在城门外。 城头守军高喊:“刺史有令!州库粮草上月已尽数调往东川劳军!新粮正在紧急筹措!请贵军于城外扎营,耐心等候通知!” 同时符道昭派出的前哨游骑回报,附近山道发现不明身份武装人员活动的踪迹,小股部队试图袭扰落单的斥候和运粮队。 符道昭几次组织清剿,对方却如同泥鳅般滑溜,一击即退,遁入山林,显然是有人指使的骚扰战术。 信使回报,利州城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刀枪林立,戒备森严。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果然来了!”高仁厚勒住战马,心中早有预料。杨茂实的把戏,拙劣却有效。拖延时间,制造麻烦,为王建争取机会! 面对利州方面设置的层层障碍,高仁厚没有丝毫犹豫,他看都没看那几个磨洋工的小吏,直接下令:“立刻上前!拆掉那破牌子!检查桥梁!若真有问题,就地取材,两个时辰内,给我搭起一座能过大军的浮桥! 符道昭,派一队兵‘保护’,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数百名士兵如狼似虎地冲上去,那几个小吏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桥梁本身并无大碍,只是几块桥板有些松动,经过加固后,军队隆隆而过。 “回复城里!”高仁厚对信使吩咐道,“告诉杨使君,他的‘难处’,本将‘理解’!粮草,我军自备!不劳他费心了!让他看好自己的城门就行!” 他随即下令:“符道昭!” “末将在!” “你的游骑扩大搜索范围!以利州城为中心,沿途道路上所有大户粮仓、官仓分仓位置,给我摸清楚!必要时,以‘征剿流寇,保障军需’名义,‘借’粮!打白条,用凤翔王府的名义!秋后算账?等我们站稳脚跟再说!” 这是软硬兼施,既表明不依赖利州,又暗含威胁,随时可以就地“筹粮”。 “陈二牛!”高仁厚点将。 “末将在此!” 好战的陈二牛早已按捺不住。 “你部抽调两千精锐,分作二十队!由你亲自带队指挥!给我像梳子一样,把通往利州城道路上的山林、隘口、村庄,彻底梳一遍! 发现任何可疑武装,不问来历,不问缘由,一律剿灭!首级悬挂于道旁!我要让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知道,敢袭扰王师,便是死路一条!同时,抓几个人回来,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 陈二牛狞笑一声,领命而去。 三百四十五章 征粮 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成了符道昭麾下那些“影子”最好的掩护。五十名斥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通往利州城道路附近的各处庄园和粮仓。 领头的陈五,凤翔城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子,对粮仓深处传来的各处细微动静了如指掌,由他前去寻找粮仓再合适不过。 数日暗夜里的穿行,目标渐次浮出水面。离利州城附近三十余里处一处庄园,号称赵半城的深宅大院之后,粮仓规模惊人,囤积的粟米几乎要撑破仓廪; 利州与三泉县交界的一处看似废弃的驿站,后院的枯井下别有洞天,幽深的地窖里,码放整齐的麻袋散发着新谷特有的干燥气息,隐约可见官仓特有的朱漆印记; 最讽刺的莫过于景谷县那座香火鼎盛的“慈悲寺”,宝殿后层层锁钥的“功德仓”内,堆积如山的精米白面,在长明灯幽微的光线下泛着不义的光泽,几个面有菜色的小沙弥正被执事僧厉声呵斥着搬运粮袋,动作稍慢,便是一记狠戾的藤条抽下。 “借粮!” 次日正午,阳光刺眼。符道昭亲率一队甲士,直扑赵半城庄园。 朱漆大门被沉重地撞开,符道昭身着玄甲,手按腰间横刀刀柄,步履沉稳地踏入前庭,那份盖着鲜红凤翔王府大印的征调文书,在他手中如同燃烧的符咒,直直递到闻讯仓皇赶来的赵半城面前。 “王府军需,征调粮秣,即刻点验交割!” 符道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战场淬炼出的金石之音,每一个字都敲在对方的心坎上。 赵半城那张养尊处优的胖脸瞬间褪尽血色,冷汗涔涔而下,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文书上那方象征着绝对权威的朱红大印,又惊恐地扫过甲士们手中闪着寒光、已然半出鞘的利刃,最后目光落在杨崇本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眸上。 他肥厚的嘴唇哆嗦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那句酝酿好的“须待刺史府衙勘核”的托词,硬生生被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绝望的哀鸣:“开…开仓…” 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慈悲寺的住持慧明,则显出另一种油滑。他捻着油光水滑的佛珠,脸上堆满悲天悯人的愁苦:“阿弥陀佛,此皆十方信众血汗,供奉我佛之资,岂可轻动?将军行此杀伐之事,恐损阴鸷……” 话未说完,符道昭身后一名队正猛地踏前一步,腰间横刀“锵啷”一声完全出鞘,冰冷的刀锋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直指慧明咽喉。 “你是要佛前诵经,还是去阎罗殿前分辩?” 那冰冷的刀锋几乎贴上慧明的皮肉,死亡的寒气瞬间冻结了所有伪善。 慧明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面如金纸,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再不敢多言一句。 然而,并非所有目标都如此“识相”。 交界处处伪作驿站的官仓分库,管事姓吴,竟纠集起十数名悍勇家丁,手持棍棒刀枪,死死堵在仓廪大门前,色厉内荏地叫嚣:“此乃利州军需重地!无刺史府手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动一粒米!” 符道昭眼神一凛,不再多费唇舌。他轻轻抬手,只做了一个极简洁的下劈手势。身后,数十名精锐亲兵骤然启动! 他们行动迅捷如电,配合默契无间,刀光乍起,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没有呐喊,只有沉闷的兵器撞击声、利刃切开皮肉的噗嗤声、以及骤然爆发的濒死惨嚎。 那些看似凶悍的家丁,在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的老兵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领头的吴管事,被一名亲兵以盾牌狠狠撞飞,尚在空中,另一名亲兵如影随形,手中横刀带着千钧之力斜劈而下! 寒光闪过,一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飞上半空,腔子里的热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染红了仓廪斑驳的门柱。 “挂起来!” 符道昭的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波澜。那亲兵面无表情,揪着头发,将那颗仍在滴血的吴管事首级,高高悬挂在仓廪那扇沉重的包铁大门之上。 猩红的血珠顺着门板蜿蜒流下,滴滴答答,砸在尘土里,也砸在每一个远远窥视的、心怀侥幸者的心尖上,带来彻骨的寒意。反抗,在此刻有了最直观、最血腥的代价。 一车车、一袋袋的粮食,从各个被“拜访”过的目标点源源不断地汇流而出,注入高仁厚大营。 与此同时,通往利州城道路上的各处丛林、隘口、村庄,正经历着一场截然不同却同样残酷的“清洗”。 陈二牛,本就好战,这些时日在凤翔每日训练,早已急不可耐。 此时的他正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岗之上。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脚下交错的山地与河谷。突然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尖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直指前方的山地和河谷,声音如同滚雷炸响:“二十队!拉网合围!凡持械拒捕者,杀无赦!取其首级,悬于道旁,以儆效尤!” 命令如山崩海啸般传递下去。二十支百人队,如同烧得通红的铁钎,狠狠刺入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凶险的“油脂”之中。每队皆配备熟悉本地一草一木的可靠向导,士卒们眼神锐利如鹰隼,沉默而高效地展开队形,沿着山脊、沟壑、溪流,构成一张不断收紧、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短暂的死寂之后,杀戮的序曲骤然奏响。一支小队行至一处狭窄的隘口,两侧陡峭的山崖上猛地爆发出凄厉的唿哨,紧接着,箭矢如蝗,裹挟着刺耳的破空之声,从头顶的密林缝隙间攒射而下! 盾牌瞬间被举起,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集如雨点。陈二牛麾下的旅帅李虎,嘴角却扯出一抹狞笑。他早已通过向导得知此处险要,提前安排了侧翼攀援的精锐。“弩手上弦!抛射!压制!” 他嘶声怒吼。强劲的弩矢带着复仇的尖啸逆势升空,狠狠扎进崖顶的树冠深处,惨叫声立刻取代了唿哨。几乎同时,两侧山崖上响起了更为短促激烈的金铁交鸣和垂死的哀嚎——攀上去的甲士已然得手。 三百四十六章 清寇 另一处靠近河谷的空地上,数十名流寇自以为依托茂密的灌木丛设下埋伏,正等着给搜索的小队迎头痛击。他们脸上涂抹着泥浆,眼中闪烁着嗜血与贪婪的光,紧握着刀斧。 然而,当陈二牛的搜索队看似毫无防备地踏入这片死亡陷阱时,旅帅猛地发出一声厉啸:“散!” 训练有素的士兵瞬间向两侧翻滚卧倒。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后方早已蓄势待发的弩手扣动了悬刀!强劲的弩机发出沉闷的崩响,一片密集的弩矢如同死亡风暴,瞬间覆盖了那片自以为隐蔽的灌木丛。噗嗤噗嗤的入肉声和骤然爆发的惨嚎响成一片,埋伏者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扑倒,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枯叶和河水。 战斗大多短促而惨烈。杨茂实手下的士兵本就草包,扮作流寇以后,欺负落单的斥候或劫掠手无寸铁的村寨时凶残如狼,一旦遭遇成建制、装备精良、配合默契的正规军围剿,便立刻显露出乌合之众的本质。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惯用的偷袭、分散袭扰战术,在对方层层推进、互相掩护的严密阵型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林间各处,不断爆发出激烈的短兵相接的怒吼、兵器碰撞的刺耳锐响,以及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的濒死惨嚎。 每一次惨叫声的终结,往往伴随着刀锋砍入骨肉的闷响。死亡的气息,浓得如同化不开的瘴气,弥漫在通往利州的道路上。 陈二牛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着,甚至带着某种残酷的仪式感。每一次战斗结束,士兵们默然上前,用锋利的战刀,将那些倒毙或重伤垂死的“流寇”头颅一一斩下。 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收割田间的作物。血淋淋的头颅被粗糙的长矛矛尖贯穿,一具具、一排排,高高挑起,如同林间结出的恐怖果实,沿着蜿蜒穿过山林的官道两侧,延伸开去。 尚未凝固的暗红血液顺着矛杆汩汩流下,滴滴答答,在官道的尘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 偶尔有侥幸逃过围捕、或闻讯赶来的真正山民樵夫,远远望见这修罗道场般的景象,无不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逃入深山更深处,再不敢露头。官道两侧,除了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矛尖上头颅空洞眼窝里盘旋的蝇虫嗡嗡声,一片死寂。 除此之外还有活口。数十名在战斗中被击伤或投降的俘虏,被粗大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如同串在绳上的蚂蚱,在士兵们刀枪的押解下,步履蹒跚、满身血污泥泞地被拖回后方大营。 都不需要过多严刑逼供,稍微几鞭子抽下去,这些俘虏便已经全盘托出。 “是…是利州!是利州杨使君…是他…他的人…给的钱粮…给…给的刀…让我们扮作流寇…专…专杀凤翔军的斥候…烧…烧粮道…” 这如同决堤般的口供瞬间瓦解了其他俘虏最后的心防。绝望的哭嚎、争先恐后的补充、相互指认的嘶喊在刑讯营帐内响成一片。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清晰地指向同一个幕后黑手——利州刺史杨茂实。 虽然早有预料,但有了人证在此,攻打利州的合法性又多了起来。 自高仁厚发布命令的七日后,最后一缕夕阳的金辉沉入西边山峦,将天际染成一片壮烈而苍凉的血色时,符道昭和陈二牛,一前一后,踏入了高仁厚的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符道昭抱拳,声音沉稳如初:“禀高帅,粮秣已足,营中仓廪,可支两月有余。” 陈二牛紧随其后,他的动作带着战场上未散的杀伐之气。他双手捧上一份墨迹未干、犹自散发着墨香与淡淡血腥味的厚厚文书,声音闷声如雷,在这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刺耳:“禀高帅!流寇已肃清。 此乃口供实录,贼众受利州刺史杨茂实指使,假扮流寇,袭杀斥候,焚我粮道,铁证如山!贼酋首级,悬于官道,以彰军威!” 他将那份文书重重地放在李继徽面前的帅案之上,纸张落下时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如同战鼓的余韵。 帅案之后,高仁厚缓缓抬起头。向两人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后,他的视线才落在案头那份摊开的文书上。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冰冷而清晰的“杨茂实”三字,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在触摸一块烧红的烙铁。 “城中的各项布置是否已经准备妥当?” 符道昭点点头:“高帅放心,城中的内应早已就位,只等我方发起攻击便会里应外合!” 高仁厚沉稳的道:“好,明日一早,我们出发赶往利州城下!” 七天时间,高仁厚以铁腕手段和高效执行,硬生生撕开了杨茂实精心布置的“无形泥沼”。 翌日一早,两万凤翔精锐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般出现在利州城北开阔地带时,城头上的杨茂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战马嘶鸣,杀气盈野!凤翔军森严的阵列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高仁厚勒马立于阵前,抬头望向城楼,目光如电,穿透了冰冷的空气,直刺城头那个惊慌失措的身影。 “派信使前去城内通知对方,速速打开城门,迎接王师!”高仁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高仁厚最后给了杨茂实一个机会,在高仁厚的心中,和平拿下利州城才是最为理想的结果。 不多时,信使脸色难看的归来,以及城头上守军如临大敌的表情让高仁厚明白想要和平解决已经不太可能了。 他深吸一口气,吩咐道:“派信使最快速度赶往后方,把俘虏文书以及城中情况通报大王和监军,其余部队做好攻城准备!” 三百四十七章 欺骗 利州城头,寒风凛冽。 刺史杨茂实扶着冰冷的雉堞,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死死盯着城外官道,那里尘土飞扬,隐约可见凤翔军旌旗招展,正快速清理着他最后设置的障碍——几座被“损坏”的桥梁。 果不其然,不多时,高仁厚的大军已经通过桥梁,正驻扎在城北的开阔地带。 “废物!都是废物!”杨茂实低声咆哮,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他精心布置的拖延陷阱,在凤翔军高效冷酷的行动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被逐一撕碎。 城破人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转身,对着亲信嘶吼,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快!再派快马!不,派两队!分头走!给我去成都!找王大帅!告诉他,高仁厚来了!利州危在旦夕!请他速发援兵!迟了…迟了就来不及了!快去!!” 两骑快马带着杨茂实的绝望,从南门狂奔而出,拼命抽打着马匹,卷起两道烟尘,直扑成都方向。 汉州(四川广汉),王建军营 翌日,王建正与谋士周庠对着西川舆图低声商议,亲兵匆匆入帐,呈上两份几乎同时送达、字迹潦草、语气惊恐万状的求援信。 王建扫了一眼,本来因为十六日大破山行章五万大军的喜悦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将信狠狠拍在案上:“杨茂实这个蠢货!连多拖几日都做不到!高仁厚已经到利州城下了!” 周庠拿起信快速浏览,眉头紧锁:“大帅,形势危急。利州若失,剑阁、绵州必然望风而降,李倚军将长驱直入,直扑西川。如此一来,对于我等后续的行动非常不利。” 他们虽然在新繁击败山行章,但山行章后续收拢残兵退守到了蒙阳(四川蒙阳镇),而彭州的杨晟则驻守在三交(彭州市西),再度与他们对峙起来。 王建虽说刚刚大胜,但陈敬瑄也已再度调动大军准备支援,所以他们一时半会要想击败对方也没那么容易。 王建眼中凶光毕露:“立刻分兵!让华洪带一万人,回援利州!把高仁厚堵回去!” “大帅!万万不可!”周庠急声劝阻,“成都城防坚固,陈敬瑄、田令孜困兽犹斗!且山行章和杨晟仍在与我军对峙,我军主力一旦分散,攻势必然受挫!” 他指着地图上成都的位置,加重语气:“且李倚是奉旨讨逆!我军若公然分兵拦截‘王师’,形同抗旨!李倚正愁找不到借口对付我们!届时,我们就成了众矢之的!” 王建烦躁地在帐中踱步:“难道就看着李倚那厮进来抢地盘?利州丢了,我军退路也无!届时我们再打不下成都,那就麻烦了!” “大帅,利州…肯定是保不住了。”周庠的声音带着残酷的冷静,“高仁厚兵锋正锐,利州城防难挡其雷霆一击。杨茂实…已成弃子。” 王建猛地停步,眼神如刀般刺向周庠。 周庠迎着他的目光,语速飞快:“然,弃子亦可废物利用!当务之急,是让杨茂实这枚弃子,在利州城头,为我们再争取最后几天时间!拖住高仁厚!同时消耗凤翔军的实力,让其就算进入西川也要元气大伤!” “他已被吓破胆!没有援兵,他只会开城投降,或者弃城而逃!”王建低吼道。 “所以,要给他一个‘希望’!一个足以让他拼死守城的‘希望’!”周庠眼中闪过精明的算计,“请大帅即刻手书两封密信!”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茂实吾弟:信悉,忧心如焚!弟忠勇可嘉,坚守利州,功莫大焉!吾已命大将华洪,亲率东川精锐一万五千,自汉州星夜兼程驰援!最迟三日,援兵前锋必抵利州城下! 弟务必死守待援,寸土不让!待华洪兵至,里应外合,定叫高仁厚匹马无归!功成之日,西川节度副使之位,非弟莫属!勉之!切切!” “茂实:援兵已发,汝当死守!利州乃我等根基,万不可失!纵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亦要拖住李倚军十五日以上!汝之家眷,吾在汉州视如己出,必保其富贵周全。 此乃存亡之秋,汝之忠义,吾心甚慰,必不相负!” 周庠将第一封信当众封好,神情无比郑重地交给杨茂实派来的、风尘仆仆、满脸焦急的信使:“此乃大帅亲笔手谕!援军大将华洪,率一万五千东川健儿,不日拔营! 昼夜不息,驰援利州!你速速返回,将此信亲手交予杨使君!告诉他,坚守三日!援兵必至!主公重诺,西川节度副使之位,虚席以待!利州存亡,系于他一身!” 信使捧着那封沉甸甸的“希望”,如同捧住了救命仙丹,激动得热泪盈眶,扑通跪地:“谢大帅!谢军师!某就是跑死马,也定在明日午时前送到杨使君手中!利州有救了!” 他重重磕头,转身冲出大帐,上马绝尘而去,恨不得插翅飞回利州。 周庠这才拿出第二封信,交给王建另一名心腹亲卫,声音低沉:“你,换便装,绕小路,务必在明日日落前,将此信秘密送达杨茂实本人手中。若遇拦截,宁毁勿失!” 亲卫领命,无声退下。 帐内一片沉寂。王建看着周庠:“华洪在与杨晟对峙,如何分身?” 周庠面无表情:“自然不会有援军。但杨茂实看到第一封信,尤其看到‘华洪’、‘一万五千’、‘节度副使’,必会深信不疑,如同打了鸡血般死守利州。 哪怕多守一天,也是为我们争取一天时间!也能多消耗凤翔军的实力,三日期限一到,他要么城破身死,要么发现受骗,但那时,他已耗尽高仁厚的兵锋锐气,也可安心上路了。 至于他的家小…”周庠顿了顿,“若他真能拖住李倚,厚待无妨;若他无能,城破人亡,那便是他辜负了大帅的‘厚望’。” 王建望着帐外成都城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冷酷取代。 他缓缓点头:“好。杨茂实,就让他为我,燃尽这最后一把火吧。” 信使怀揣着那封点燃绝望者最后希望的“火种”,在通往利州的官道上亡命狂奔。而利州城头,毫不知情的杨茂实,正望眼欲穿地等待着这剂强心针,准备拼死一搏,为那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军,流干利州守军的最后一滴血。 三百四十八章 张承业 凤兴道崎岖蜿蜒,如一条灰色的巨蟒盘踞在秦岭的褶皱之中。 凤翔军后军沿着嘉陵江河谷一路前行,始终与前军保持着两三日的距离,铁甲铿锵,战旗猎猎,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片天空。后军大纛之下,李倚一身戎装,策马缓行。 在他身侧稍后半步,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宦官——“西川北面行营监军使”,张承业。 李倚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盘算了无数遍。张承业!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此人清廉刚直,能力卓绝,尤擅理财治军,更难得的是对李唐皇室一片赤诚。 昭宗派他来,用意再明显不过:一是监视自己这个手握重兵的“弟弟”,二是试探他伐蜀的真实意图,究竟是“忠君”还是“谋私”。 这正是天赐良机!若能收服张承业为己所用,不仅去了昭宗安插的耳目,更能得一臂助,其价值远胜数万大军!但此人性如坚铁,忠贞不二,强逼利诱只会适得其反,唯有以“势”动之,以“情”感之,潜移默化,方有希望。 “张监军,”李倚勒住马缰,让坐骑与张承业并辔,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对长辈的亲近,“连日行军,翻山越岭,辛苦监军了。这秦岭古道,比不得长安大道平坦啊。” 张承业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却带着疏离:“大王言重了。为圣上分忧,为朝廷效力,乃臣本分。些许路途,何足道哉。倒是大王亲冒矢石,统率大军,才是真正的辛劳。” 他目光扫过行军队列,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地观察着军容士气、辎重调度,“大王治军严谨,将士用命,行军序列井然有序,承业佩服。” “监军过誉了。”李倚摆摆手,笑容谦和,“不过是托赖皇兄洪福,将士忠勇罢了。此次奉旨讨逆,责任重大,本王夙夜忧叹,唯恐有负圣恩。”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真诚的忧虑,“西川陈敬瑄、田令孜,盘踞多年,树大根深。王建虽表忠心,然其志难测。本王此番出兵,名为‘协同’,实则如履薄冰啊。” 张承业眼神微动,捕捉到了李倚话语中的信息:“大王所虑甚是。王建本就反复,确需提防。不知大王对此次进兵方略,可有定计?圣上在长安,亦十分关切前线军情。” 他巧妙地抛出问题,既是职责所在,也是试探李倚的战略意图,看他是否急于争功抢地盘。 李倚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深思熟虑的神情,随后示意曹大猛取过舆图,然后手指向舆图上利州方向:“监军请看。我军取道凤兴,直抵利州。此乃入蜀门户,亦是我军能否顺利讨逆的关键一步。”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凝重,“据报,利州刺史似与王建过从甚密…若其阳奉阴违,阻挠王师,恐生变故。届时,本王纵有千军万马,若被卡在这咽喉之地,进退维谷,不仅贻误战机,更愧对皇兄信任啊!” 他将利州问题抛出来,既是实情,也暗示自己面临的困难和潜在的“被阻挠”风险,将可能的“主动进攻”包装成“被迫反击”。 张承业眉头微蹙:“利州之事,大王所虑不无道理。朝廷旨意昭昭,若地方官吏真敢抗命阻挠王师,其罪当诛!大王手握圣旨与王命旗牌,当临机决断,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确保讨逆大业畅通无阻!”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朝廷权威,也赋予了李倚在特定情况下的“执法”权力,态度看似公允,实则已将李倚可能对利州动武的“正当性”铺垫出来。 “监军此言,实乃金玉良言!”李倚适时露出感激和遇到知己的神情,“有监军在此坐镇,本王心中踏实许多。” 他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而略带忧愤,“只是,监军啊,你我皆知,这天下纷乱,藩镇割据,皇兄在长安…亦是如坐针毡。 田令孜、陈敬瑄之流,不过是冰山一角。朱温、李克用…哪一个不是拥兵自重,视朝廷如无物?” 他开始将话题引向更宏大的层面,试图唤起张承业对李唐江山倾颓的忧思。 张承业沉默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很快恢复平静:“大王所言,乃社稷之痛。正因如此,圣上才殚精竭虑,欲借此次伐蜀,重振朝廷纲纪与威望。大王身为宗室柱石,肩负重任,此番西征,意义非凡。” 他将话题巧妙地拉回伐蜀本身,并再次强调“宗室柱石”和“朝廷威望”,提醒李倚不要忘了本分。 李倚深深看了张承业一眼,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逝的忧国之色。 他长叹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沧桑和无奈,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监军说的是。正因这天下板荡,正因皇兄艰难,我等身为李唐子孙,才更应挺身而出!本王不才,愿效仿太宗皇帝,提三尺剑,扫平不臣,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他刻意抬出太宗皇帝,既是表达志向,也是一种隐晦的自我标榜。 “纵使前路荆棘密布,纵使宵小环伺,本王亦无所畏惧!只求上不负列祖列宗,下不愧黎民百姓,中能替皇兄分忧解难!至于个人荣辱得失…” 他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诚恳,“本王从未放在心上。只愿此战功成,能为朝廷在西川钉下一颗牢固的钉子,让皇兄能稍舒愁眉,便是本王最大的心愿了。” 这番话,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不计个人得失、一心为社稷为皇帝的悲情英雄,将夺取西川建立根基的行为,完全包装成“为朝廷钉钉子”。 三百四十九章 一触即发 张承业静静地听着,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李倚。这位宗室亲王的话语,情真意切,掷地有声,充满了对社稷的忧虑和“忠君”的热忱。 他提到太宗皇帝的雄心,提到为圣上分忧的赤诚,甚至流露出一种不惜己身的悲壮。这与张承业心中对藩镇骄横跋扈的印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难道…这位睦王,真的与那些拥兵自重的藩帅不同?他真的心怀社稷,甘愿为圣上做这枚深入蜀地的“钉子”? “大王…”张承业的声音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他斟酌着词句,“大王忠义之心,天地可鉴。然…西川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大王行事,还需…谨慎为上。一切,当以朝廷法度、圣上旨意为准绳。” 他没有再提“监视”,语气更像是提醒。 李倚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的表演已初见成效,至少在这位刚直的监军心中种下了一丝好感和疑惑的种子。 他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点头:“监军金玉良言,本王铭记于心。一切行动,必当秉承圣意,恪守法度!有监军在旁提点,本王更觉心安。” 他再次强调张承业的重要性,将对方抬到一个不可或缺的位置。 “报——!” 一骑快马从前军方向飞驰而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禀大王、监军!前军高将军已于昨日抵达利州城下!利州刺史杨茂实紧闭城门,拒不出迎,亦不提供粮草补给,声称需请示永平王节帅! 同时还在路上派出士兵扮作流寇袭击我军,并损坏关键要道,妄图拖延我军进军步伐,此乃俘虏文书。高将军请大王定夺!” 信使说完把俘虏文书恭敬的呈了上去。 李倚接过俘虏文书看完后眼中寒光一闪,随即看向张承业,语气沉痛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监军,你看…怕什么来什么。这利州刺史,果然视朝廷旨意如无物,甘为王建之鹰犬,阻挠王师!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 张承业接过文书,看完后,脸色也是铁青,随后望向前方,又看了看李倚“痛心疾首”的表情,最后目光落在那份代表朝廷权威的圣旨上。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对着传令兵沉声道:“回复高将军:宣读监军令!责令利州刺史杨茂实,一炷香内开城纳粮,恭迎王师! 若再敢抗命,即以‘通敌阻挠王师’罪论处,准其…攻城!后果自负!” 他终究还是站在了“维护朝廷旨意和王师威严”的立场上,发出了这道实质等同于开战许可的命令。 “遵命!” 传令兵飞驰而去。 李倚心中大定,对张承业拱手,语气充满了“感激”和“敬重”:“有监军主持大义,本王无忧矣!此等蠹虫,正该以雷霆手段扫除,方能彰显朝廷天威!” 张承业没有看李倚,只是望着利州方向,眼神复杂。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正被卷入一场更深的风暴,而身边这位言辞恳切、忧国忧民的宗室亲王,其心思恐怕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沉得多。 但此刻,维护朝廷和王师的权威,是他不可推卸的职责。至于未来…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李倚看着张承业沉思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深的弧度。 “报——!” 传令兵飞驰至中军高仁厚马前,“禀将军!监军张承业令箭与口谕到:责令利州刺史杨茂实,一炷香内开城纳粮,恭迎王师!若再敢抗命,即以‘通敌阻挠王师’罪论处,准其…攻城!后果自负!” 传令兵与利州派去成都回来的信使几乎同时到达。 而早已在城下等候多时的高仁厚也不再多言,他缓缓抽出佩剑,剑锋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刺骨的寒芒,遥遥指向利州紧闭的城门和城楼上那面瑟瑟发抖的“杨”字旗。 “杨茂实!”高仁厚的声音如同滚雷,借助号角传遍城上城下,“监军令谕在此!一炷香!是开城请罪,还是…城破人亡?你自己选!” 他身后的战阵,随着他的话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杀!杀!杀!” 香炉中的火舌如毒蛇般迅速舔舐着香料,瞬间,一缕青烟腾空而起,直直地冲向那片阴沉的天空。这缕青烟在肃杀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一只被惊扰的幽灵,在这片血腥与死亡的土地上孤独地飘荡。 利州城,这座扼守入蜀要道的咽喉之地,此刻正被战争的阴云和凤翔军那令人胆寒的冲天杀气所笼罩。城墙下,香炉中的青烟袅袅上升,仿佛是这座城市最后的一丝生机,在这无尽的杀戮中顽强地挣扎。 杨茂实站在城墙上,他的目光紧盯着那缕青烟,心跳也随着青烟的升腾而加速,他知道,时间正在这缕青烟中飞快地流逝,而他最后的拖延时间,也正在这缕青烟中悄然离去。 杨茂实的目光缓缓从香炉移开,落在了城墙下那杀气腾腾的凤翔军身上。 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他们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的呐喊声如同雷霆一般震撼着这座城市。杨茂实的心中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他的双腿开始微微颤抖。 然而,当他想起王建刚刚送来的那两封密信时,他的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恐惧,对着城墙上的士兵们高声喊道:“全军听令!王大帅已遣数万援军,数日之内便至,我等只需守住此城,便是大功一件!”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士兵们的目光纷纷投向他。杨茂实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疑虑和恐惧,但他也看到了一丝期待。 他知道,他必须要让这些士兵相信,援军一定会到来,他们一定能够守住这座城池。 他举起手中的第一封密信,高声道:“建功立业,在此一举,诸位,务必守住利州。待我他日荣升西川节都副使,西川之富庶,诸位皆知。彼时,金银财宝、美女绢帛,皆由尔等任选!” 杨茂实这几句话语一出,原本士兵眼中的疑虑和恐惧瞬间消散大半,没有什么比直接的利益更能鼓舞人心。 三百五十章 心理战 利州城下,香已燃尽。杨茂实站在城头,满脸绝望地嘶吼着,但他的声音却被高仁厚那冰冷的攻城令所淹没。 \"攻城!\" 随着这声令下,号角长鸣,战鼓擂动,震耳欲聋的声响在利州城上空回荡。 \"陈二牛!\" 高仁厚站在指挥台上,高声呼喊着。 \"末将在!\" 陈二牛迅速回应道。 \"你率本部,分出两队轮番佯攻西门与东门!\" 高仁厚果断地下达命令。 陈二牛领命后,迅速带领部队行动起来。与西门的军队立刻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远程对射,他们手中的强弓劲弩不断地发射出箭矢,如雨点般密集地泼向城头。 这些箭矢威力巨大,迫使守军们不得不龟缩在城墙之后,不敢轻易露头。 与此同时,西门的军队还派出了一些小队士兵,他们扛着空荡荡的云梯和冲车模型,在弓箭射程的边缘来回奔跑,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冲锋。这些士兵们一边奔跑,一边擂鼓助威,喊杀声震耳欲聋,营造出一种主攻的假象。 东门的军队也不甘示弱,他们同样以弓箭压制为主,不断地向城头射箭。不过,东门的军队还采取了一些辅助手段。 他们派出少量士兵推着一种特殊的“盾车”,这种“盾车”实际上只是轻便的木架,上面蒙着湿牛皮,并插满了箭矢。这些士兵们缓慢地将“盾车”推进至护城河边,做出一种试探性攻击的姿态。 一旦城头的守军进行猛烈反击,东门的军队会立刻后撤,暂时停止攻击。但过不了多久,他们又会再次重复这一动作,继续骚扰和牵制东门的守军。 这样一来,东门的守军就被牢牢地牵制住,无法有喘息之机,更无法分出兵力去支援西门。 高仁厚本人则坐镇中军,冷静地观察着城头的反应。果然不出所料,守军被西门那边声势浩大的“主攻”所吸引,杨茂实不断地将预备队调往西门增援。 与此同时,东门的骚扰也让守军疲于奔命,他们不得不来回奔波,应对来自两个方向的压力,精神高度紧张。 从正午时分一直到黄昏时分,这种高强度的“疲劳轰炸”一刻都没有停歇过。城头的守军被持续不断的箭雨压制得根本无法抬头,他们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点,滚木礌石的消耗更是巨大无比,士兵们也都疲惫不堪。 杨茂实更是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他坐镇在西门,不断地催促着士兵们放箭、扔石头,嗓子都已经喊哑了,但他仍然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夜幕渐渐降临,白日里喧嚣的攻城战似乎暂时告一段落。 守军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许多人甚至靠着城垛就沉沉睡去。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凤翔军的“惑敌”行动才刚刚开始! 高仁厚站在营地中央,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他深知这场心理战的重要性,必须要让敌人陷入恐慌和不安之中。 他果断地下达命令,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远离城墙的营地周围,大量的火把被点燃,熊熊火焰照亮了黑夜。士兵们手持火把,不断地移动位置,形成了一条条蜿蜒游动的“火龙”。这些“火龙”在黑暗中穿梭,仿佛是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调动。 每隔一刻钟,士兵们就会齐声呐喊一次,鼓噪一番。他们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震耳欲聋,让人不禁想起大军压境的场景。这一声声呐喊,如同战鼓一般,敲打着敌人的神经。 与此同时,在靠近城墙的黑暗处,数队士兵悄无声息地埋伏着。他们身上携带的铜钲,是这场心理战的关键武器。每隔一段时间,这些士兵就会突然敲响铜钲,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如同进攻的信号! 为了进一步扰乱敌人的心神,高仁厚还特意挑选了一些臂力强的神射手。在夜幕的掩护下,这些神射手如同鬼魅一般,悄悄地摸近城墙。 他们手中的弓箭,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神射手们并不追求杀伤敌人,而是时不时地向城头零星射箭。这些箭矢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却让守军时刻保持着警惕,不敢有丝毫松懈。 在这样的心理攻势下,城墙上的守军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不安。他们不知道敌人何时会真正发动进攻,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抵挡住敌人的攻击。这种持续的紧张状态,让他们无法安心入睡,疲惫不堪。 这一套组合拳犹如狂风骤雨般猛烈,其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城头的守军在这一连串的攻势下,被折腾得苦不堪言,仿佛置身于地狱之中。 每当火把移动,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便如同恶魔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给守军带来无尽的恐惧;鼓噪声起,那震耳欲聋的声响如同雷霆万钧,冲击着守军的耳膜,让他们心惊胆战;而铜钲骤响,更是如同一把利剑,刺破了黑夜的寂静,让守军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每次这样的情况发生,守军都会惊慌失措地起身备战,然而,当他们紧张地准备迎接敌人的进攻时,却发现敌人并没有真正发动攻击。 如此反复多次,守军的精神状态逐渐变得脆弱不堪,疲惫、恐惧、愤怒等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团乱麻,让他们的士气一落千丈,低落到了极点。 守军开始对凤翔军的意图产生怀疑,他们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戏耍的猴子,而真正的进攻却遥遥无期。这种被愚弄的感觉让守军的心理防线逐渐崩溃,他们的斗志也在这无尽的折磨中消磨殆尽。 就在守军被“疑兵计”折磨得昏昏沉沉、疑神疑鬼之际,真正的杀招终于启动了! 三百五十一章 城破 这一切早在数日前就已经埋下了伏笔,高仁厚通过手下的精锐斥候,秘密联络了利州城内对杨茂实心怀不满、和被重金收买的几名低级军官和小部分士兵。 经过一番周密的策划,他们决定以西城门作为突破口,因为白天的佯攻已经成功吸引了守军的大部分注意力,并且使得这里的守军最为疲惫不堪。 当夜三更,城中内应悄然行动: 一队人摸到西门附近的值守营房,在守军士兵疲惫不堪、大多熟睡之际,突然发难,斩杀哨兵和军官。 另一队人直奔西门内侧,利用内应身份骗开或强杀守卫门闩的少量士兵。 同时,再确认好风向后有人在靠近西门的粮仓附近点燃了几处小火堆,制造混乱和烟雾,吸引附近守军注意。 城外,一直在黑暗中养精蓄锐的符道昭部精锐,早已在盾牌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潜行至西门吊桥下和护城河边。看到城头约定的火把信号,符道昭眼中精光爆射! “夺门!!” 他低吼一声! 数十名身手矫健的敢死之士,口衔利刃,背负绳索钩爪,如同狸猫般跃入冰冷的护城河,泅渡而过!城头守军因疲惫和内乱,反应迟钝!敢死队迅速攀上城墙,与城头残存的、惊慌失措的守军展开短促而激烈的搏杀! 与此同时,城内的内应拼死打开了沉重的西门门闩,奋力推动城门。 “吱嘎——轰!”巨大的城门,在内外夹击下,轰然洞开! “杀进去!” 符道昭长剑一挥,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数千精锐,如同黑色的怒潮,发出震天的咆哮,从洞开的城门汹涌而入! 城门失守的消息如同瘟疫般瞬间传遍全城!本就士气崩溃、疲惫不堪的守军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西门最先崩溃,紧接着恐慌蔓延至东门、北门。守军或跪地投降,或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杨茂实在睡梦中被亲兵叫醒,得知西门已破,凤翔军如潮水般涌入,吓得魂飞魄散,连盔甲都来不及穿,在少数心腹的保护下,仓惶从尚未被攻破的南门逃出,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夜色中,直奔东川方向而去。 当高仁厚率领中军,踏着晨曦步入利州城时,战斗已基本结束。城中虽有余火未熄,街道上有零星的抵抗痕迹和血迹,但大局已定。符道昭、陈二牛等部正在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接管府库城防。 “将军!我军伤亡甚微!城内府库钱粮基本无损!” 符道昭前来复命,脸上带着胜利的兴奋。 高仁厚环顾这座兵不血刃拿下的咽喉重镇,沉稳地点点头。此计关键在于“疲敌耗心”瓦解其斗志,再以精准的“里应外合”直击要害,避免了惨烈的登城战和巷战,最大程度保存了实力,也保全了城池的元气。 “传令!”高仁厚声音清晰,“张贴安民告示,重申王师奉旨讨逆,只诛首恶杨茂实!其余官吏军民,各安其位!速派快马向大王和监军报捷:利州已克,兵锋直指彭茂!” 凤翔军的赤旗在利州城头冉冉升起。一场精心策划的“疲敌惑心,里应外合”,以最小的代价,为李倚打开了通往天府之国的大门。 剑州,刺史府。 刺史赵俭捏着探马急报的手在抖。薄薄的纸片上只有一行字,却重如千钧:利州陷,杨茂实遁,高仁厚入城。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杨茂实的下场就在眼前!王建许诺的富贵?顾彦朗的命令?在凤翔军冰冷的刀锋面前,都成了笑话。赵俭猛地站起,在厅中焦躁踱步。 “守?守个屁!”他低声咒骂。利州城和剑州都是坚城,虽说剑州更为险要一些,但剑州城的守卫力量比武备松弛的利州强不了多少。 高仁厚能一夜破利州,自己挡得住?杨茂实好歹逃了命,自己呢?万一城破…家小、产业…赵俭不敢想下去。 “来人!”他嘶声下令,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急迫,“快!大开城门!清扫官道!府库…府库准备好粮草!本官要亲自去迎…迎王师!” 他打定主意:姿态要做足。让高仁厚顺顺当当过去,越快越好!这尊瘟神,赶紧送走!顾彦朗?王建?顾不上了,先保命要紧! 绵州,刺史府。 刺史李从简看着同样的急报,脸色煞白,久久不语。他不同于赵俭的油滑,更多是书生气的务实。杨茂实的下场让他心惊肉跳。 “高仁厚…好狠的手段…”他喃喃道。 利州城据说没经历太大血战就被拿下,但这更可怕!说明凤翔军智谋、效率都远超预期。顾节帅的命令是拖延,可怎么拖?学杨茂实玩那些小把戏?李从简摇头,那无异于找死。 他想到绵州城,想到城中百姓。一旦开战,玉石俱焚。王建的大军远水救不了近火。自己为顾彦朗和王建尽忠的代价,可能是整个绵州的毁灭。 “罢了…”李从简长叹一声,做出决断。忠义固然重要,但守土安民更是刺史本分。他不能拿一城百姓的性命去赌。 “传令!”他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解脱的决然,“四门洞开,撤去所有路障。沿途驿站备好清水草料。派快马持本官手书,前往高将军军前…表达…表达绵州恭迎王师之意,请大军放心通行!” 他着重地强调了“恭迎王师”和“放心通行”这两个词,他深知,在这种关键时刻,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因此,他必须将姿态放得极低,态度明确,绝不能给高仁厚留下任何可以发难的借口。 至于顾彦朗那边……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只能等事后再去解释了。毕竟,眼下让凤翔军能够毫无阻碍地穿过绵州才是当务之急,也是最大的胜利。 终于,当高仁厚的大军前锋抵达了剑州城下时,眼前的景象并非是紧闭的城门和严阵以待的守军,而是完全相反的一幕——洞开的城门、洒扫一新的官道,甚至还有堆积在道旁的粮草车。 赵俭身着官袍,带着属官,在城门外躬身相迎,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下官赵俭,恭迎王师!剑州上下,唯王师马首是瞻!将军但有所需,下官无不从命!请大军速速通行!” 不久后,绵州界碑处,李从简派来的使者恭敬地递上手书,表达了同样的意思,甚至更为周到地提供了向导和沿途补给点的位置图。 符道昭、陈二牛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讥诮。高仁厚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传令全军,加速通过剑州、绵州!目标——彭州、茂州!” 凤翔大军畅通无阻,如同洪流般快速掠过剑、绵二州。顾彦朗精心布置的拖延计划,在利州陷落的威慑下,随着两位刺史的“恭顺”,彻底化为泡影。通往成都平原北境的道路,再无阻碍。 三百五十二章 变化 龙纪元年,春寒料峭。绵竹城外,凤翔军大营。 中军帐内炭火驱不散凝重。高仁厚、符道昭、陈二牛围在巨大的西川舆图前,探马跪在中央,声音急促: “禀将军!王建和东川军主力约三万人,屯驻汉州城及周边营垒!其前锋与蒙阳方向的山行章和三交的杨晟,相距不过三十里,两军斥候交锋频繁,大战一触即发!彭州…”探马的手指重重戳在彭州位置,“距蒙阳不足五十里,距汉州王建大营亦不过七十里!两地快马一日可至!”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彭州——那块成都平原西北部最耀眼的财富之地,也是他们最初的目标。 陈二牛性急,脱口而出:“将军!彭州就在眼前!王建和山行章狗咬狗,正好趁虚而入!末将愿率本部为先锋,直捣彭州!” 高仁厚没有立刻回答,他鹰隼般的目光在地图上反复逡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符道昭沉默地盯着彭州周围犬牙交错的势力标记,若有所思地望向西北方向,眉头紧锁。 “趁虚而入?”高仁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彭州是块肥肉,可如今,它就在两头饿红了眼的猛虎嘴边!王建在汉州,山行章和杨晟在彭州附近,无论我们攻击哪一方,或者试图直接夺取彭州,都等于同时向两头发怒的猛虎挑衅!” 他的手指重重划过彭州,又指向汉州和蒙阳,“我军一旦在彭州陷入胶着,王建或山行章只需分出一支偏师,甚至只是稍稍改变对峙方向,就能对我们形成夹击之势!此地乃平原,无险可守,我军将腹背受敌,危如累卵!”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王建能够如此迅速地击溃山行章所率领的五万大军。当他亲自抵达实地时,才惊讶地发现成都周边的局势竟然如此错综复杂。 原本,他们出征时制定的战略是先攻占彭州和茂州。然而,如今的形势让他意识到,这个计划必须进行调整。 彭州显然已经难以攻克,但茂州无论如何都必须拿下。否则,他们的大军在西川将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最终必然会被王建和陈敬瑄所率领的军队拖垮。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够穿透地图一般。他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向北移动,最终停留在一个相对偏僻但地势险要的地方——茂州! “茂州!”高仁厚斩钉截铁,“此地虽不如彭州富庶,然其地处岷江上游,扼西山诸羌之咽喉,背靠群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此其一,可为我军稳固之根基!其二,它位于汉州西北,远离王建与山行章对峙的核心战场,如同插入西川北境的一枚楔子,暂时不会直接刺激到这两头猛虎!其三,拿下茂州,便可联结当地羌人,得其兵源马匹,增强我军山地作战之力!” 他环视众将,目光最终落在沉稳干练的符道昭身上:“符道昭!” “末将在!”符道昭踏前一步,眼神坚毅。 “命你率本部五千精兵,配双马!卸下重甲,轻装简从!”高仁厚的指令清晰而迅速,“即刻出发!避开官道,沿绵水上游隐秘山路,全速北上!目标——茂州城!务必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以雷霆之势,夺下此城! 拿下后,立刻整饬城防,肃清残敌,同时派出得力人手,携带重礼,结好西山诸羌酋长!告诉他们,我凤翔王师奉旨讨逆,只诛首恶,愿与羌人共享太平!务必将茂州打造成铁桶般的堡垒,扼守险要,成为我军钉在西川北境的第一颗钉子!” “末将领命!”符道昭抱拳,声音铿锵,“必克期夺下茂州,不负将军重托!”他深知此任关乎全局,转身大步出帐,帐外很快传来急促的号令声和马蹄声。 高仁厚随即看向陈二牛:“陈二牛!” “末将在!” “命你率余下主力,暂驻绵竹!加固营盘,广布哨探!重点监视汉州王建、蒙阳山行章之动向,有任何异动,飞马来报!同时,抓紧时间休整士卒,补充粮秣军械,收拢沿途归附兵勇。静待大王亲率后军主力抵达,再图彭州大计!” “遵令!”陈二牛肃然领命。 “陈二牛,”高仁厚补充道,“多派精干斥候,不仅要盯紧汉州、蒙阳,更要留意东川顾彦朗方向的动静!此人乃王建盟友,不可不防!” “末将明白!”陈二牛点头。 “速派八百里加急!”高仁厚最后对亲兵下令,“将此间军情,我军夺取茂州之部署,以及暂驻绵竹待命之策,详细呈报大王!请大王大军加速前来汇合!” 绵竹城外,凤翔军大营森严。符道昭的五千精兵已消失在西北群山的烟岚之中。高仁厚伫立营门,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茂州城头即将升起的赤旗,也感受到了来自汉州和梓州那充满警惕与算计的目光。 西川的棋局,随着他这枚“楔子”的落下,变得更加波谲云诡。他在等待,等待他的大王,带着最终的力量,来撬动整个棋盘。 三百五十三章 挑拨 汉州,王建大营。 中军大帐内弥漫着皮革、汗水和一丝未散尽的烟火气。 炭盆的火光跳跃,将悬挂的简陋地图映得明暗不定。王建正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汉州绵竹的位置,眉头紧锁,那指关节粗大,带着戎马生涯的痕迹。 “高仁厚这厮,动作倒快,”王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刚到绵竹,就分出一支偏师去图茂州。这是想抄咱们的后路,还是想抢地盘?” 客位上,顾彦晖端坐如松。他身下的胡床铺着一方自带的素锦坐垫,边缘绣着精致的暗纹,与帐内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微微侧身,避开炭盆飘来的一缕细烟,指尖轻拂锦袍,仿佛要掸去那并不存在的灰尘。 听到王建的话,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轻蔑弧度,:“王节帅过虑了。符道昭区区一支偏师,纵使拿下茂州,又能翻起多大浪花? 陈敬瑄的山行章大军才是你我心腹之患,此刻分心他顾,岂非舍本逐末?”他目光扫过王建沾了些尘土的靴面,那份优越感不言而喻。 侍立一旁的周庠适时地轻咳一声,吸引了顾彦晖的注意。这位谋士面容和蔼,眼神沉静似水。 他缓步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竹枝,代替王建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 “顾使君此言,请恕某不敢苟同。”周庠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符道昭取茂州,确非动摇你我根基之举。然则,其意义在于——牵制。” 竹枝在绵竹和茂州之间划了一条线。 “高仁厚所率,乃凤翔军,虽名为朝廷王师,实则是凤翔伸向西川的手。其本部数万精锐坐镇绵竹,进可呼应符道昭,威胁我军侧翼;退可观望我两家与陈敬瑄厮杀,坐收渔利。 更何况还有李倚的数万大军赶来。”竹枝稳稳点在绵竹的位置,“这才是真正的芒刺在背。” 周庠的目光转向顾彦晖,带着一丝诚恳的忧虑:“将军试想,若我方与山行章激战正酣,凤翔军忽然自绵竹东进,或东窥德阳,或南压我方侧后…… 届时,我方腹背受敌,将军的东川兵马,粮道是否安稳?后方是否无忧?此乃心腹之患,非癣疥之疾啊。” “心腹之患”四字,如同重锤,敲在顾彦晖的心上。他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轻慢瞬间凝固了。 德阳!粮道!东川的根本!周庠的话语像冰冷的丝线,瞬间缠绕住他,让他不由自主地顺着那思路想下去,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山行章是明处的狼,高仁厚却是暗处的毒蛇,更令人忌惮。 王建一直紧盯着顾彦晖的神情变化,见他眼中那份倨傲终于被一丝凝重取代,心中暗喜,时机成熟! 他忽然哈哈一笑,打破了帐内的沉寂,声音洪亮却不显粗鲁。 他大步走到顾彦晖身边,似乎想拍对方肩膀以示亲近,但在手掌即将落下之际,动作却极其自然地顿住了——他瞥见了顾彦晖锦袍那丝滑洁净的料子。 王建的手掌顺势在空中划了个小圈,落在了地图上绵竹的位置,重重一拍!这一拍,震得案几微晃,也震得顾彦晖眼皮一跳。 “博雅说得透亮!”王建目光炯炯地看着顾彦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坦诚与激将的神情,“高仁厚这厮,仗着朝廷的名头,屯兵数万在咱们眼皮底下,就是根搅屎棍!他想坐山观虎斗,想等着捡现成便宜?某偏不让他如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姿态,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有力量:“二郎!放眼此地,能镇住高仁厚的,除了你顾使君的东川雄师,还有谁?你兄长顾节帅威震一方,你顾将军更是了不得,麾下皆是百战劲旅!” 王建的手再次抬起,这次是虚指顾彦晖,带着无比的推崇:“高仁厚那数万凤翔军,看着唬人,但离了凤翔就是没爪牙的老虎! 二郎你只需提兵往绵竹方向一摆,把阵势拉开,旌旗给他立得高高的!让高仁厚睁大眼睛看清楚,是谁的刀锋更利!让他连营门都不敢轻易迈出一步!” 王建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话语充满了诱惑:“想想看,朝廷最忌惮的是谁?是拥兵自重的藩镇!你顾家坐拥东川,本就是朝廷眼中钉。 此时若能以雄兵震慑朝廷王师,使其不敢妄动,这份威势传出去……嘿嘿,天下英雄谁不侧目?顾节帅在朝堂上说话,腰杆子是不是也更硬三分?这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上之策!泼天的声望,唾手可得啊!” “唾手可得”四个字,王建咬得极重,像一块涂满蜜糖的巨石,狠狠砸在顾彦晖那颗被狂傲和野心充斥的心上。 泼天的声望!震慑朝廷!为兄长在朝堂增势!这些字眼瞬间点燃了顾彦晖眼中的火焰,将周庠分析带来的那点寒意烧得干干净净。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兵临绵竹,高仁厚龟缩营中不敢动弹,天下传颂他顾彦晖威名的景象!至于王建那点小心思?在他此刻的狂想面前,不值一提! “哼!”顾彦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贯的矜贵,但那份刻意维持的清冷已被一种被激发的、睥睨天下的傲气所取代。他下巴微扬,眼神锐利地扫过王建和周庠,仿佛在俯视两个需要他拯救的人。 “王节帅与周先生,倒也算看得明白局势!”他语带傲然,刻意强调了“看得明白”四个字,那份优越感又回来了,但目标转向了高仁厚, “也罢!本将军便辛苦一趟,去会会这位凤翔来的高大将军!让他知道知道,这西川的地界,不是他凤翔军耀武扬威的地方!有本将军在,他高仁厚一兵一卒,也休想轻举妄动!”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仿佛留下这句话已是莫大的恩赐。他挺直腰背,如同即将出征的神只,带着一种“此事舍我其谁”的凛然气度,转身,锦袍下摆划出一个利落的弧线,大步流星地朝帐外走去。 那背影,充满了即将去“教导”凤翔大将何为敬畏的自信与骄狂。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帐内,王建脸上的激赏和推心置腹瞬间消失,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老狐狸般的微笑。他走到案几旁,端起顾彦晖碰都没碰过的粗陶茶碗,也不嫌隙,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让他去和高仁厚唱对台戏吧。无论他是真打起来,还是仅仅对峙,都能拖住高仁厚,消耗李倚的精力。就算他被高仁厚攻击了,那也是他东川和‘王师’的冲突,与我王建何干?正好给我收拾山行章和成都腾出手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高仁厚的警惕:“不过,高仁厚此人…绝非易与之辈。顾彦晖这蠢货未必真能唬住他。 博雅,加派最精干的细作,潜入绵竹!我要知道高仁厚的一举一动!他若真敢对顾彦晖动手…哼,那正好给了我们口实!若他隐忍不动…”王建眼神深邃,“那更要小心他憋着更大的图谋!” “是,大帅!”周庠领命,立刻去安排。 王建独自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绵州,又落向正在被符道昭扑向的茂州,最后定在成都。 他的脸上,狡猾与野心交织。 顾彦晖被他推到了前台,成了吸引火力的盾牌。而他王建,则在这纷乱的棋局中,悄然挪动着自己的棋子,目标始终只有一个——西川的心脏,成都。 三百五十四章 应对 绵竹,凤翔军大营。旌旗招展,军容更盛。 李倚亲率的后军两万余人,终于在二月下旬浩浩荡荡抵达绵竹,与高仁厚的前军会师。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无多少欢庆,反而凝重如铅。巨大的西川舆图上,各色标记犬牙交错,勾勒出一幅令人窒息的乱局。 高仁厚、李振侍立一旁,监军张承业亦在座中。高仁厚手持细棒,沉稳地汇报当前态势:“大王,监军。我军虽顺利拿下利州、通过剑州、绵州,然西川腹地,已成泥潭。” 他指向汉州:“王建与东川军主力约两万,正与蒙阳方向山行章残部、以及据守三交的杨晟部对峙。 三方纠缠,互有攻守,王建虽稍占上风,但山行章凶悍,杨晟据城死守,短期内王建难以击溃任何一方,更遑论直取成都。” 棒尖移向汉州东北的德阳:“东川顾彦朗之弟顾彦晖,率一万东川军,已进驻德阳!距我绵竹大营不过百里!虽未主动挑衅,但营垒森严,日夜窥探,其意不言自明,乃受王建唆使,监视牵制我军!” 又点向彭州:“彭州富庶,然其地毗邻蒙阳山行章与汉州王建,已成风暴之眼。我军若此时强攻,无论触动哪一方,都可能招致两面甚至三面夹击!风险极大!” 最后指向西北:“符道昭将军已按计划,率五千精兵直扑茂州。据最新探报,茂州守备空虚,符将军进展顺利,不日当有捷报传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朝廷韦太尉大军,至今尚未抵达蜀境。山南西道杨守亮,确有出兵,然其方向非是东川或西川,而是南下…进攻荆南燮州去了。” 帐内一片寂静。张承业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这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复杂。 朝廷旨意是讨伐陈敬瑄、田令孜,如今却变成了藩镇与乱军的大混战,王师反而被晾在了一边,还被顾彦晖的大军盯着。 李倚负手立于图前,目光深邃地扫过每一个标记。彭州暂时不能碰了,风险太高。 茂州由符道昭去取,应无大碍。但眼前最大的问题是——顾彦晖那一万东川军,像根刺一样扎在侧翼。还有王建…这个狡猾的对手,正被山行章拖着,却不忘派顾彦晖来恶心自己。 他眼角余光瞥见李振欲言又止,又看到张承业正凝神观察着自己。 此时此地,在监军眼皮底下,与心腹谋士商议“抢地盘”显然不合时宜。他需要的是一个既能稳住局面、探清虚实,又不失朝廷威仪和王室风度的策略。 沉吟片刻,李倚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局势纷乱,敌友难辨。 然,朝廷旨意,讨逆为先。王建虽跋扈,名义上亦是奉旨讨逆之臣。顾彦晖陈兵德阳,虽行监视之实,却未公然挑衅王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人,尤其在张承业脸上停留一瞬,语气显得格外坦荡与顾全大局: “值此多事之秋,藩镇之间,更应消弭误会,戮力同心,共诛国贼陈、田!若因猜忌而内耗,反令逆贼坐大,朝廷蒙羞,非社稷之福!” 他手指重重落在汉州的位置:“本王决定,亲赴汉州前线,与王建一会!” 帐内众人皆是一怔。 李倚继续道,理由充分:“其一,探明王建真实态度与讨逆方略,敦促其全力剿灭山行章、杨晟,勿使战事迁延!其二,当面向其阐明我‘王师’入川只为讨逆,无意与其争功夺地,消解其猜忌! 其三,”他目光微冷,“亲自看看顾彦晖大军背后的王建,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其四,也是向朝廷,向监军表明,本王一心为公,光明磊落,愿与各方协调,共靖西川!” 他看向张承业:“张监军,你以为此议如何?可有不妥?” 张承业看着李倚坦荡的眼神,听着这冠冕堂皇、处处站在朝廷和讨逆大业高度的理由,心中纵有疑虑,也难以反驳。 亲赴前线与藩帅会谈,协调平叛,这本就是监军职责所在。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大王心系社稷,顾全大局,此议…甚妥。本监军当随行,以昭朝廷威仪,并见证大王与王节度之会商。” “好!”李倚点头,随即下令: “高将军!” “末将在!” “本王与监军前往汉州期间,绵竹大营由你全权坐镇!严密监视德阳顾彦晖部动向! 若其有异动,准你临机决断,但切记,非其主动挑衅,不可先行启衅!符道昭处若有茂州捷报,即刻飞马报我!同时,整军经武,随时待命!” “末将领命!”高仁厚抱拳,眼神沉稳。 “兴绪!”李倚转向谋士。 “臣在!” “你随本王与监军同赴汉州!备好相应文书、印信及…给王建的‘见面礼’。” 李倚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振一眼。 李振心领神会:“臣遵命!” “曹大猛!点齐玄甲卫,随行护卫!明日一早,启程前往汉州!” “末将领命!”曹大猛嗡声应诺。 李倚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汉州的位置,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与王建的会面,既是形势所迫的权宜之计,也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他要亲自去会一会这头盘踞西川的猛虎,看看他的牙口,也摸摸他的底牌。 而彭州、茂州,乃至整个西川的棋局,将在这次会面之后,迎来新的变数。 三百五十五章 会面(1) 赤色王旗与凤翔军旗相对而立。王建一身半旧却浆洗得笔挺的戎装,未着甲胄,特意显露出几分“为君分忧”的疲惫与朴实。他身后跟着谋士周庠及数名将领,姿态放得极低。 远远望见李倚车驾,王建脸上瞬间堆满激动与“受宠若惊”的神情,不等李倚下车,便小跑着迎上前去,在距离车驾数步外,扑通一声,竟行了个叩拜大礼! “仆王建!叩见大王!大王亲临险地,慰劳将士,实乃三军之幸!仆惶恐,未能远迎,死罪!死罪!” 声音洪亮,情真意切,额头几乎触地。他身后的周庠等人也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 这一下,让刚下车的李倚都有些措手不及。他虽知王建善于做戏,但这般不顾身份、行此大礼的“谦卑”,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周围的凤翔将士和汉州军队都看得清清楚楚,王建这一拜,姿态之低,敬意之诚,无可挑剔。 李倚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得不维持亲王威仪,快步上前虚扶:“王节帅快快请起!你乃朝廷重臣,奉旨讨逆,劳苦功高!本王奉旨督师,此来正为与王节帅共商讨逆大计,何须行此大礼!” 他试图将王建从“仆”的位置拉回到“节度使”的平等地位。 王建顺势起身,眼眶竟有些发红,紧紧握住李倚的手臂,声音带着“哽咽”:“大王!仆…不,末将…日夜盼王师如盼甘霖啊!陈敬瑄、田令孜逆贼祸乱西川,末将虽有心杀贼,然力有不逮! 如今大王亲率王师天威降临,西川百姓有救了!末将及麾下将士,愿为大王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李倚是他盼了多年的救星。 张承业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凛:此獠好深的城府!这谦卑的姿态,这热切的表态,若非早知其狼子野心,几乎要被他蒙蔽! 李倚身着亲王常服,外罩锦袍玉带,步履沉稳地踏入王建的中军大帐。他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英气,也有一丝刻意压下的锋芒。帐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几分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凝重。 王建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热情和恭谨,几乎在李倚踏入的同时,便已深深一揖到地,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 他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真挚的笑容,仿佛见到了至亲之人。“大王亲临我这简陋军帐,真令末将惶恐之至啊!”他的眼神看似诚恳,深处却如幽潭,闪烁着不易察觉的算计。 李倚虚扶一下,脸上也挂起恰到好处的微笑:“王节帅不必多礼。本王闻节帅在此整军经武,为朝廷效力,特来一晤,共商讨逆大计。” 他目光扫过帐内,王建身后,军师周庠亦步亦趋,脸上挂着谦恭的微笑。 双方分主宾落座,寒暄几句后,李倚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压力:“本王率军驻扎绵竹,为的是讨伐田、陈二贼,清君侧,靖国难。 然东川顾彦晖顾使君,率军万余驻于德阳,不知是何用意?本王观其动向,倒像是在‘协防’本王的凤翔军?莫非王节帅也担忧本王行差踏错,需要顾使君代为‘看护’?” 这便是直指王建在背后指使顾彦晖监视了。 王建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反而更添了几分“委屈”:“大王言重了!大王乃天潢贵胄,国之柱石,讨贼之心天地可鉴! 顾使君此举,绝非末将之意,更非监视大王。”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显得推心置腹:“大王有所不知,那德阳乃交通要冲,近日附近流寇山匪颇多,顾使君一片赤诚,深恐惊扰了大王虎威,这才主动移营德阳,名为协防,实为屏藩,替大王扫清侧翼之扰啊! 此心天日可表,还请大王明察!”一番话滴水不漏,把监视美化成护卫,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还显得他王建处处为李倚着想。 李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顾使君如此‘体恤’,本王倒要‘多谢’他了。”他故意在“体恤”和“多谢”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王建,意有所指:“说起来,王节帅与逆贼田令孜渊源颇深,昔日更是父子相称。如今立场相悖,节帅心中,可曾有过半分犹疑?”这既是试探,也是提醒王建别忘了自己的“污点”。 王建闻言,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眼底深处寒光一闪而逝。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又无比忠诚的表情:“大王!义父…不,田令孜那阉竖!昔日蒙蔽圣聪,祸乱朝纲,早已与末将恩断义绝! 末将此番领兵,正是要为圣上、为朝廷除此大害!大王此言,莫非是疑我王建之心?”他声音拔高,带着被误解的悲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演技堪称炉火纯青。 周庠适时上前半步,拱手温言道:“大王明鉴。我家大帅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昭。田令孜倒行逆施,人神共愤,大帅与之决裂,正是大义灭亲之举。 至于顾使君驻军德阳,确为保境安民,绝无他意。兵法云‘未虑胜先虑败’,保障大王后路无忧,亦是应有之义。”他引经据典,将王建的算计粉饰得冠冕堂皇。 李倚被这二人一唱一和,堵得一时语塞。王建的老辣和周庠的圆滑配合无间,他虽知对方底细,但在这种场面交锋上,经验终究逊了一筹,气势隐隐被对方压制。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坐在李倚旁边的张承业,这位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清正刚毅的宦官,突然踏前半步,对着王建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王节帅一片拳拳之心,大王自然知晓。顾使君‘护卫’之功,大王改日定当专程‘谢过’。” 张承业特意加重了“谢过”二字,平静的目光直视王建,仿佛在说:你的把戏我们清楚,但这层遮羞布我们暂时认了。 他身为皇室内供奉,深得皇室信任,其“忠心体国”的名声在外,他站出来代表李倚表态,分量极重,瞬间将李倚从被动的辩解中拉回,重新掌握了“认可”与“不认可”的主动权。 几乎在张承业话音落下的同时,李振立刻抓住时机,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层面。他轻咳一声,对着王建和李倚拱手道:“王节帅忠心可嘉,大王英明烛照。然则当前贼势正炽,山行章、杨晟收拢部众在蒙阳、三交一带集结,兵锋直指汉州。 此二贼依附田、陈,为虎作伥,实乃心腹大患。当此之时,大王与王节帅同为国家柱石,何不暂搁细务,共商破敌良策?若能合力击溃山、杨二贼,则田、陈羽翼顿失,成都门户洞开,岂非两全其美?” 三百五十六章 会面(2) 李振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王建当前的利益点——山行章、杨晟挡在他南下进攻成都的路上,同样也是李倚需要扫除的障碍。与其在此刻为顾彦晖的监视扯皮,不如先联手解决共同的敌人。 王建眼中精光爆闪,瞬间权衡了利弊。与李倚硬顶下去并无好处,反而可能错失战机。他脸上的委屈和悲愤瞬间褪去,换上了豪迈爽朗的大笑,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哈!李先生此言,真乃金玉良言! 正合我意!山行章、杨晟二贼,跳梁小丑,竟敢阻挠大王王师!末将愿为大王先锋,共破此贼!大王,”他站起身,对着李倚深深一揖,语气热切无比:“让我等共议破敌之策!” 一场无形的交锋,在张承业和李振的巧妙化解下,终于从针锋相对转向了暂时的合作。 李倚心中微松一口气,面上保持着亲王的威仪,颔首道:“王节帅深明大义,甚好。那便议一议如何破这山、杨二贼。” 帐内气氛顿时“融洽”起来,双方幕僚纷纷落座,开始讨论具体的军事部署。酒水被奉上,王建热情地劝酒布菜,言语间极尽恭维。李倚也从容应对,举杯共饮。 然而,当李倚的目光与王建看似真诚的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时,两人心底都无比清晰:眼前这个笑容满面、誓言旦旦的盟友,其危险程度,远超过战场上任何明刀明枪的敌人。 这脆弱的同盟,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喘息。张承业坐在一旁,目光低垂,但紧抿的嘴角和挺直的脊背,无声地彰显着他对这暂时“和谐”下暗流的警惕。 李振则与周庠看似热络地交谈,言语间却机锋暗藏,都在为各自的主公争取着最有利的条件。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驱散着蜀地早春的湿寒,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算计与谨慎。酒过一巡,方才因“共讨山、杨”而稍显缓和的气氛,随着新的军情急报瞬间再次紧绷。 一名王建亲兵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急促:“启禀节帅、大王!成都急报!陈敬瑄遣大将宋行能,统兵七万,已出成都,星夜兼程驰援蒙阳山行章、杨晟部!前锋不日将至!” 帐内落针可闻。七万!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山行章、杨晟原有兵力加上这七万生力军,已是一股足以撼动整个西川战局的庞然大物。 李倚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波澜不惊,目光投向对面的王建。 王建脸上的豪迈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深沉的忧虑,他重重放下酒杯,长叹一声:“唉!田、陈二贼,当真是倾巢而出,穷凶极恶啊!这宋行能,乃陈敬瑄心腹悍将,麾下皆是西川精锐,此来必是志在必得!” “形势确实愈发严峻了。”李倚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山、杨二贼盘踞蒙阳、三交,已成犄角之势,如今又得宋行能七万强援,如虎添翼。王节帅久镇西川,熟知地理军情,依你之见,当如何破局?” 王建心中冷笑,知道这是李倚在试探,想让他主动去啃硬骨头。 他立刻换上一副忧国忧民又略带为难的神情:“大王明鉴!敌军势大,兵锋正锐,若强行与之决战于蒙阳坚壁之下,恐非上策,徒增伤亡,于国无益啊!”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恳切”,“末将思虑,不若暂避其锋,寻机分而破之。大王神武,威震关中,若大王能亲率凤翔铁骑,扼守险要,牵制住宋行能主力大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末将愿亲提一旅偏师,星夜奔袭山行章、杨晟在蒙阳外围的薄弱营寨! 此乃‘围魏救赵’之策,若成,可断其粮道,乱其军心,山、杨二贼必溃!届时宋行能孤军深入,进退失据,大王再以雷霆之势击之,大事可定矣!”他这番话,将最艰苦的正面牵制任务“情真意切”地推给了李倚,自己则去“奔袭薄弱”,抢功的意图昭然若揭。 坐在一旁的张承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位忠心耿耿的宦官,最见不得有人试图将皇室置于险地。他虽未出声,但挺直的身躯和紧抿的嘴唇,都透露出对王建提议的不满和警惕。 李倚尚未回应,他身旁的李振却轻笑一声,抚掌道:“王节帅此计甚妙!围魏救赵,分而击之,确是兵法正道。” 王建脸上刚露出一丝得色,却听李振话锋陡转,带着一丝玩味:“不过,宋行能七万大军,携新锐之威,气势汹汹。若大王仅以凤翔军一部正面牵制,恐力有未逮,反易被其集中兵力突破。 一旦防线动摇,不仅节帅奔袭之计难成,整个汉州乃至大王安危,都将危如累卵啊!” 他看向王建,眼神锐利,“王节帅麾下东川健儿,久经战阵,对本地山川了如指掌。由节帅亲率主力,凭借地利构筑坚固防线,正面顶住宋行能锋芒,似乎更为稳妥? 大王则可亲率精锐,绕道侧翼,寻机直捣山行章、杨晟巢穴。王节帅牵制之功,必为首功!”李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把最危险的任务推了回去,还加上了“首功”的诱惑。 王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脸上笑容却不变,看向周庠。 三百五十七章 会面(3) 周庠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对李倚和李振拱手道:“李先生所言,确有其理。然则,正面迎击七万虎狼之师,所需兵力、粮秣、器械皆是海量。 我家大帅虽有心报国,但连月征战,士卒疲惫,更何况前些时日刚击破山行章五万大军,军需亦是捉襟见肘。反观大王,凤翔军皆乃百战精锐,甲坚兵利,士气正旺,且有关中富庶之地为后援。 此重任,非大王莫属啊!我家大帅定当倾尽全力,为大王扫清侧翼,确保大王无后顾之忧。”他巧妙地将“实力不足”和“后勤困难”作为挡箭牌,同时不忘点明己方击破西川军队的功劳,继续把李倚往正面战场推。 双方幕僚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核心只有一个:谁去正面硬撼宋行能的七万大军?谁又能在相对安全的位置伺机而动,攫取最大的战果?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的热度也驱不散这无声对峙带来的寒意。 李倚静静地听着,目光在王建“诚恳”的脸和李振、周庠的辩论之间流转。他深知王建的心思,也明白自己若强行推诿,不仅显得怯懦,更可能让这脆弱的同盟瞬间破裂,甚至给王建留下口实。 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身侧张承业那越来越凝重的气息——这位忠诚的宦官,最在意的是皇室威严和讨贼大义,任何避战的言行都可能让他心生疑虑。 一个念头在李倚心中迅速成型。他轻轻抬手,止住了还想继续争辩的李振,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建和周庠,最终落在张承业身上片刻,带着一丝询问和安抚的意味。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王节帅,周先生,不必再争了。讨逆平叛,乃本王之本分,岂有畏敌避险之理?” 此言一出,王建和周庠眼中都掠过一丝惊讶和不解,张承业紧皱的眉头则微微舒展。 李倚继续说道:“宋行能七万大军虽众,然其远道而来,立足未稳,且是仓促拼凑,未必真如传闻般精锐。 山行章、杨晟,跳梁小丑,不足为惧,然其盘踞彭州日久,熟悉地形,若放任其与宋行能合流,确成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王建:“本王意已决。凤翔军主力,即日移驻汉州前线,与王节帅所部一起,共同构筑防线,与宋行能、山行章、杨晟等贼对峙!” “大王?!”李振低呼一声,带着不解和担忧。 王建也是愣住了,完全没料到李倚会主动接下最重的担子。他本能地想说些什么,却听李倚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此其一,可集你我两军之力,稳固阵脚,挫敌锐气,使其不敢轻动。” “其二,”李倚的目光转向张承业,语气变得郑重,“本王移驻前线,亲临战阵,便是向天下表明,本王此来只为讨逆,廓清寰宇,并无丝毫争权夺地之私心!唯愿王节帅与本王同心戮力,共襄王事!” 这番话,掷地有声,尤其是对张承业表明心迹,更是让正直的宦官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和欣慰,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些许。 李倚最后看向王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至于王节帅方才所提奔袭侧翼之计…本王深以为然。 待两军于汉州前线稳住阵脚,迫使贼军主力与我相持之时,便是节帅施展神勇,断其羽翼、绝其粮道的最佳时机!届时,本王在正面,牵制宋行能主力,节帅于敌后,痛击山、杨,使其首尾难顾!此战首功,非节帅莫属!” 这才是真正的以退为进!李倚主动承担了最艰苦也最显眼的正面防御任务,将自己置于战场中心,既满足了张承业对皇室担当的期待,也彻底堵住了王建推诿的借口。 更重要的是,他将王建“奔袭薄弱”的计划,巧妙地转化成了在双方对峙、敌军被牵制住之后才进行的行动。这意味着王建必须等,必须配合李倚在前线稳住局面,才能去实施他的“首功”计划。 主动权,无形中部分回到了李倚手中。而且,将“首功”的承诺再次抛出,也是对王建的一种安抚和诱惑。 王建是何等人物,瞬间就明白了李倚的用意。 他心中暗骂一声“小狐狸”,脸上却立刻堆满感动和钦佩,猛地离席,对着李倚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带着“激动”的颤抖:“大王英明!大王高义!身先士卒,亲临锋镝,此等气魄,真乃社稷之福,三军之幸! 末将王建,敢不效死?必当秣马厉兵,待大王在前线稳住乾坤,末将即刻率精锐出击,定要那山行章、杨晟二贼,死无葬身之地!大王放心,末将与大王同进同退,共抗强敌!” 周庠也连忙附和:“大王此策,深谙兵法虚实之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等必竭尽全力,辅佐大帅,不负大王重托!” 李振也明白了李倚的深意,心中暗赞,不再多言。 一场看似无解的推诿和暗斗,在李倚这步看似退让实则占据道义高点和部分主动权的决策下,暂时达成了“共识”。 帐内的气氛再次“融洽”起来,双方就移驻汉州前线、构筑防线、粮草转运等具体事宜迅速“商议”起来,仿佛之前的推诿从未发生。 当李倚起身告辞时,王建亲自送至辕门外,执礼甚恭,口称“大王保重”。两人在料峭的春寒中拱手作别,脸上都带着符合身份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李倚翻身上马,在张承业、李振及玄甲卫的簇拥下,策马返回绵竹大营。寒风拂面,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 “大王,移驻汉州前线,直面宋行能七万大军,是否太过行险?”李振策马靠近,低声问道。 李倚目视前方,声音低沉却清晰:“险?留在绵竹,被顾彦晖‘看’着,与王建互相猜忌推诿,才是真正的险境。 移驻前线,看似置身险地,实则化被动为主动。一则安张承业之心,示我以国事为重;二则,将王建也绑在了战车上,他若想取‘首功’,就必须保证我在前线不能败,甚至…还要盼着我顶住压力,给他创造机会。” 他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况且,亲临前线,方能真正掌控局势,总好过在后方被王建掣肘。” 张承业在一旁默默听着,看向李倚的目光中,忧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这位年轻的亲王,或许在权谋机变上略逊于王建那等积年老贼,但这份敢于担当的魄力和以退为进的决断,已显露出人主之姿。 身后,王建军营的辕门缓缓关闭。王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阴鸷如寒潭。 “大帅,这李倚…倒是有几分胆色和急智。”周庠低声道。 王建冷哼一声:“哼,胆色?急智?不过是逼到墙角,不得不跳罢了!他想借我的力顶住宋行能,自己好寻机而动?想得美!传令下去,各部按兵不动,加固营垒。 告诉顾彦晖,给我盯紧点!李倚去哪他们就去哪,等李倚的凤翔军和宋行能拼得两败俱伤…哼,这西川,到底是谁的囊中之物,还未可知呢!”他转身,大步走回军帐,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酷。 三百五十八章 定计 绵竹,李倚中军大帐。厚重的帷幕隔绝内外。 汉州之行尘埃落定,表面上的合作达成,李倚脸上却无半分轻松。屏退左右,只留李振、高仁厚二人。 烛火跳跃,映照着三人凝重而锐利的眼神。 “王建此人,豺狼之性!”李倚端坐主位,指节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檀木桌面,眼神冰冷:“汉州一会,看似恭敬,实则处处算计!若非监军及时解围,我等险些被他圈在绵竹,坐视他独吞成都! 王建之狡诈,远超预期。他深知我有监军掣肘,行事需顾全朝廷颜面,故以‘大义’、‘协作’为名,行排挤、利用之实。 眼下,他巴不得我军去汉州前线,替他分担山行章的压力,消耗我军实力,他好坐收渔利。” 李振眼神幽深,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然,形势比人强。监军在侧,朝廷旨意高悬,我等若龟缩绵竹,坐视王建与山行章相斗,不仅落人口实,更坐失介入核心战局之机。所以我们要去,且必须去!而且要摆出全力讨逆的姿态!” 他目光扫过舆图上汉州与蒙阳的位置:“但如何‘去’,大有文章!明面上,奉旨讨逆,大军开拔,与王建并力攻打山行章,声势要做足!暗地里,保存实力,借力打力,让王建和山行章去流血!” 李倚眼中精光一闪:“兴绪此计甚妙!此乃‘阳攻阴耗’之策!具体如何行事?” 高仁厚也凝神静听。 李振手指点在汉州战场:“一,移营汉州,大张旗鼓! 高将军,需即刻安排大军拔营,向汉州方向进发!要大张旗鼓,旌旗招展,鼓号喧天!让王建知道,更让天下人知道,我凤翔王师奉旨讨逆,正奔赴前线!营寨要扎在王建大营侧翼不远,既要显出‘并力’姿态,又要保持相对独立,便于掌控。” 李振顿了下,接着道:“二,擂鼓摇旗,疑兵惑敌!抵达汉州前线后,每日派出多股部队,轮番在王建军侧翼和面对山行章的方向,擂鼓呐喊,摇旗冲锋,做出猛烈进攻的姿态! 声势越大越好!但切记,不得深入敌阵,不得与山行章主力硬撼! 遇敌小股部队或前哨,可击溃之,缴获战利品以充军功。遇敌主力或坚固营垒,立刻后撤! 我军的目的,是制造压力,牵扯山行章部分兵力,同时给王建造成我军在‘奋力作战’的假象,逼他不得不投入更多本钱去啃硬骨头! 三,坐山观虎,煽风点火!大王!此计关键在你!大王需动用我们在成都城内的所有暗线!散播流言,就说王建与我军‘精诚合作’,攻势如潮,山行章即将覆灭! 同时,更要向成都城内陈敬瑄、田令孜传递消息,夸大王建军力之强盛和我军‘助战’之决心,暗示成都城破在即! 更要隐晦地提及,王建破城后,必不会放过陈、田二人,定会斩草除根!以此,逼陈敬瑄狗急跳墙,将最后的精锐和力量都用来死磕王建!让他们两败俱伤! 四,茂州为基,静待良机!等符道昭拿下茂州,打造成我军根基!可命他加紧巩固城防,结好羌酋,囤积粮草,秘密编练山地劲旅!同时,密切监视彭州动向! 待汉州蒙阳战局胶着,王建与陈敬瑄皆元气大伤之时…便是我军兵锋突转,直取彭州之日!此地富庶,又因战乱防备空虚,正是天赐良机!” “五,巧对监军,滴水不漏!” 李振最后强调,声音低沉,“此策核心,在于‘阳奉阴违’!对监军张承业,要表现得比王建更‘忠于讨逆’! 每日战报,要详实上报我军‘击溃敌寇多少’、‘缴获军械几何’、‘牵制敌军若干’,将疑兵惑敌的‘成果’如实或者加以修饰呈报! 多与监军商议‘破敌良策’,姿态要恭谨,言辞要恳切!让他看到我们的‘努力’和‘困境’,如山行章和宋行能如何顽强,王建如何‘配合不力’。只要不露破绽,监军纵有疑虑,也抓不到把柄!” 高仁厚听得心潮澎湃,抱拳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擂鼓摇旗之事,某定做得天衣无缝,让王建有苦说不出!” 李倚抚掌而笑:“妙!妙极!兴绪此策,攻心为上!借王建之手消耗陈敬瑄,又借陈敬瑄之手消耗王建! 而我军,只需敲敲边鼓,便可坐收渔利,更将彭州这枚肥美的棋子,悄然握入掌中!对监军,只需‘勤勉’二字,便可遮掩乾坤!我即刻去安排成都暗线,定叫那陈敬瑄与王建,不死不休!” 计议已定,三人眼中闪烁着心照不宣的光芒。这是一场在朝廷大义旗号下进行的、没有硝烟的暗战。 李倚起身,目光仿佛穿透营帐,看到了汉州城外的烽烟与未来彭州的繁华。 “事不宜迟,仁厚,速去安排移营!兴绪,我会安排人带你去联络暗线!本王…这就去‘拜会’监军,向他‘禀报’我军即将开赴前线、‘全力讨逆’的‘决心’!” 李倚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他要让张承业看到的,是一个一心为公、锐意讨逆的宗室亲王形象。 三百五十九章 茂州(1) 五千名凤翔精锐宛如幽灵一般,悄然无声地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他们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急速前行,仿佛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这些士兵们卸下了沉重的铠甲,只穿着轻便的皮甲,背负着鄣刀和强弩,腰间缠绕着坚韧的绳索和飞爪。这样的装备使得他们行动更加敏捷迅速,能够在山地环境中灵活穿梭。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符道昭,他的身形矫健如豹,眼神也在微熹的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子,能够穿透黑暗,洞察一切。 经过连续数日的翻山越岭和强行军,士兵们的脸上都透露出一丝疲惫。然而,更多的是那种即将投入战斗的亢奋情绪,他们的呼吸虽然有些粗重,但每个人的目光都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将军,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茂州城了!”队伍中的向导,一个身材精瘦的本地猎户,压低声音说道。他手指着前方,那里隐约可见一道山脊的轮廓。 符道昭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他随即举起拳头,示意整个队伍停下。随后整个队伍瞬间静止下来,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山风掠过林梢时发出的呜咽声在空气中回荡。 符道昭小心翼翼地伏在一块巨大的石头后面,透过稀疏的林木,向下俯瞰。他的目光如鹰隼一般,紧紧锁定着远处的茂州城,观察着城中的动静,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茂州城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卧在岷江拐弯处的一片台地上。城墙虽然不高,但却依山势而建,蜿蜒曲折,仿佛与周围的山峦融为一体。在朦胧的晨雾中,城墙显得影影绰绰,若隐若现,给人一种神秘而又威严的感觉。 城墙上,只有零星的几点火光在缓缓移动,那是巡夜的哨兵。他们的步伐显得有些拖沓,显然已经习惯了这偏远之地的安宁,对可能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天助我也!”符道昭心中暗喜,他紧紧地盯着城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果然如他所料,这茂州城的城防异常松懈,简直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他迅速下达命令,声音压得极低:“一队、二队,跟我来!我们摸到东城墙下,那里地势最低,守兵也最少!” “三队、四队,悄悄潜至南门附近,等待我的信号,然后佯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五队,你们立刻抢占城外那片高地,压制城头的弓手!” “记住!动作要快!要狠!一旦攀上城墙,我们就胜利在望了!不要恋战,直接冲向刺史府和四座城门!” 命令下达完毕,符道昭的手下们如鬼魅一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悄无声息地穿过晨雾,向着各自的目标前进。 命令迅速地在人群中传递着。五千名士兵如同被分成无数支流的溪水一般,悄然无声地融入了黎明前那最后一丝黑暗之中,每个人都像幽灵一样,朝着各自预定的目标疾驰而去。 符道昭亲自率领着一千五百名最为剽悍的攀爬好手,他们如同壁虎一般,紧紧地贴着陡峭的山壁,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滑落。冰冷的河水浸湿了他们的绑腿,但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整个行动就像一场无声的梦境。 城墙上,一个哨兵抱着长矛,正倚着雉堞昏昏欲睡。就在这时,符道昭做了一个手势,仿佛是一道无声的命令。瞬间,数十条带着锋利铁爪的绳索如同毒蛇吐信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悄无声息地抛上了城头! 只听得几声轻微的“咔哒”声,铁爪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准确无误地扣住了砖石的缝隙或是女墙的边缘。紧接着,士兵们口中衔着鄣刀,手脚并用,如猿猴般敏捷地顺着绳索向上攀爬,他们的动作迅速而准确,没有丝毫犹豫。 城头,夜幕笼罩,万籁俱寂。另一个哨兵正倚着城墙打盹,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一点异响。他睡眼惺忪地勉强睁开眼睛,探头向下张望,想要看个究竟。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与下方交汇的一刹那,他惊恐地发现,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寒光,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哨兵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他想惊呼,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就在他惊愕的瞬间,一支弩箭如闪电般疾驰而来,“噗”的一声,精准地没入他的咽喉! 弩箭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哨兵的身体像被重锤击中一般,猛地向后仰去,然后软绵绵地栽倒在城墙上。 与此同时,那个原本正在打盹的哨兵也未能幸免。他的警觉性显然比同伴要高一些,但当他意识到危险来临时,已经太晚了。一群身手矫健的凤翔士兵如同鬼魅一般攀上城头,他们的动作迅速而无声,仿佛训练有素的杀手。 还没等打盹的哨兵反应过来,一只粗壮的大手便捂住了他的口鼻,让他无法呼吸。紧接着,一把锋利的鄣刀如毒蛇出洞般迅速划过他的喉咙,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城墙上。 “敌袭!敌袭啊!”终于,一个起夜的守军发现了城头的黑影,他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这声尖叫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杀——!”符道昭怒吼一声,如同一头凶猛的雄狮,最后一个跃上城头!他手中的横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随着他的动作,刀光如匹练般划过,将闻声冲来的两名守军瞬间劈翻在地! 就像那从天而降的神兵一样!一千五百名凤翔勇士如汹涌的潮水一般,源源不断地翻过东城墙。他们身手矫健,动作迅速,眨眼间便在城墙上组成了一支支紧密的战斗小队。这些小队沿着马道和城墙,如饿虎扑食般向惊慌失措的守军猛扑过去! 刹那间,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城墙!守军们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懵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敌人竟然会从这最险峻、守备最松懈的地方攀爬上来! 三百六十章 茂州(2) 一个守军士兵,睡眼惺忪,看到符道昭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眼前,瞳孔因惊骇而骤然放大。他下意识地挺起手中的长矛刺来,动作却带着明显的迟滞和犹豫。符道昭侧身让过矛尖,刀柄顺势狠狠砸在他头盔侧面,“铛”的一声闷响,他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不远处,一名队正正与两名守军缠斗。那守军显然训练有素,一人持盾格挡,另一人试图从侧翼挥刀劈砍。这名队正利用他们配合的间隙,一个迅猛的突刺逼得持盾者后退,紧接着一个低扫腿将侧翼的对手绊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充分利用了守军立足未稳的劣势。 城头空间有限,成了短兵相接的绝佳战场。刀光剑影在跳动的火光中闪烁不定,金属的碰撞声清脆又刺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更多的是盾牌沉闷的撞击声、身体摔倒的闷响、急促的喘息和因恐惧或愤怒发出的吼叫。 守军试图组成小型的防御圈,但不断有新的攻城士兵从垛口跃入,像楔子一样插入他们的队伍,将他们的阵型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名守军队正,头盔歪斜,正竭力嘶喊着收拢身边的士兵。他手中的横刀奋力格开一名凤翔军的劈砍,火星四溅。 但就在他试图反击时,脚下踩到一滩不知是水还是油的滑腻之物,一个趔趄,动作变形。 旁边的凤翔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刀精准地荡开了他的武器,随即欺身而上,用盾牌将他狠狠撞翻在地。那军官挣扎着还想爬起,但更多的凤翔军已经涌向他所在的位置。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的酸臭、铁器的腥气、还有未燃尽的火把发出的焦糊味。脚下的城砖不再冰冷,被无数慌乱或激战的脚步踏得温热。偶尔能看到散落的头盔、断裂的武器、甚至一只跑丢的靴子,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突袭的猝不及防。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南门方向也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原来,这是第三队和第四队的佯攻开始了!他们点燃了火把,擂动起战鼓,如狂风暴雨般向城门方向猛烈射箭,摆出一副强攻的架势。 原本就已经混乱不堪的守军此刻更加不知所措,一部分兵力被这猛烈的佯攻吸引,纷纷向南门涌去。城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而在刺史府内,茂州刺史张拙正在睡梦中,突然被亲兵们从床上摇醒。他睡眼惺忪,迷迷糊糊中听到亲兵们惊慌失措地喊道:“使君,不好了!凤翔军破城了!” 这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张拙的睡意瞬间被吓得无影无踪。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连靴子都来不及穿,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快!抢占城门!打开城门!”符道昭的怒吼声如同惊雷一般在街道上炸响,他浑身浴血,身上的铠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仿佛从地狱中走出的煞神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在他的指挥下,一支精锐小队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沿着主街疾驰而去。他们手中的兵器闪烁着寒光,气势如虹,势如破竹般杀向刺史府和最近的西门! 沿途遇到的零星抵抗,在这支如狼似虎的凤翔精锐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守军们要么被砍翻在地,鲜血四溅;要么惊恐地丢下武器,跪地求饶。街道两旁的民居门窗紧闭,百姓们惊恐地从门缝和窗户的缝隙中窥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杀戮,生怕被战火波及。 西门的守军们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符道昭的小队便已经如旋风般杀到。他们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冲到了城门下。巨大的门闩在猛力砍击下,应声而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随着门闩的断裂,沉重的城门在“吱嘎”声中缓缓推开,仿佛是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所屈服。早已等候在城外不远处的佯攻部队,见城门打开,立刻化佯为实,如同一股真正的洪流般涌入城内! 紧接着,北门、东门也相继被控制。城内的抵抗迅速瓦解,就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堆一般。当符道昭踹开刺史府大门时,只见一地狼藉,以及几个瑟缩在角落里、面色惨白的仆役。 张拙在亲兵的保护下,原本想要从后门逃走,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凤翔的士兵早已在此处设下埋伏。当他踏出后门的一刹那,就像一只被猎人捕获的野兔,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拎了起来。 那些凤翔士兵们毫不留情地将他像小鸡一样拖了回来,然后重重地扔在地上。张拙的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他的双眼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太阳终于跃出了东山,金色的阳光如同一束束利剑,刺破了晨雾的笼罩,照亮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闪电般奇袭的山城。城头上,那面破烂不堪的“张”字旗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是这座城市曾经的辉煌与荣耀的最后一丝残喘。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那面“张”字旗被猛地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赤红的凤翔军旗。它在风中猎猎招展,鲜艳的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宣示着这座城市已经易主。 符道昭站在城楼的最高处,俯瞰着渐渐恢复秩序的城池。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冰冷的坚毅。他缓缓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那血污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他的目光如鹰隼一般锐利,扫视着城内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我命令,立刻清点城中物资,安抚百姓。不得有丝毫懈怠!” “立刻肃清所有残留的敌人,全面接管府库和城防!同时,张贴安民告示,明确告知百姓,我们的王师此次前来讨伐叛逆,只会诛杀首恶,绝不会牵连无辜!” “另外,派人去联络西山的诸位羌人酋长,将本将军的名帖和一份薄礼送去,向他们表明我们王师的来意,希望能与他们结盟交好!” “快马加鞭传递捷报!务必将茂州已经攻克的消息,迅速禀报给大王和高将军!” 三百六十一章 虚张声势(1) 天色未明,寒意便如无数细针,穿透厚重的甲胄缝隙,扎入凤翔军将士的筋骨深处。偌大的营盘,人声马嘶早已鼎沸,火把的光在青灰晨曦里跳动,映照着一张张沉默而坚毅的面孔。 铁甲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轮碾过冻土,辕门立柱被拔起时带起沉闷的泥块落地声,交织成一片沉雄的移营序曲。 李倚勒马立于新筑营寨的望楼之下。他身披玄色铠甲,肩头猩红披风垂落,被晨风卷起一角。目光越过脚下忙碌的士卒和初具轮廓的寨栅,投向东南方。 那里,是隔着晨雾里泛着冷光的雒水,另一片连绵的营盘旗帜招展,正是王建的的永平军和顾彦晖的东川军。双方隔河对峙,如两条盘踞的巨兽,呼吸相闻。联军寨中,刁斗之声清晰可闻,隐约可见巡骑的影子在薄雾边缘来回逡巡。 “大王,”身旁传来一个平缓的声音,“移营已毕。只是...顾彦晖的一万东川军也跟了过来。” 说话的是高仁厚,此时的他正站在李倚身后,眉头紧锁。 李倚并未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对岸联军猎猎作响的旌旗上。“无妨,随他去吧,”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营地的嘈杂,“只要对方没有挑衅之举,自不必理会。” 随着顾彦晖的一万东川军再次回到汉州前线,如今李倚和王建及东川军的实力已经相差无几,但阆州的王建援军约万人也正在往此处赶过来,到时候双方的实力平衡将会再次被打破。 “继续按照原先制定的计划进行。”李倚将目光转回己方营地。 “是!大王。” 高仁厚退下不久后,营地内一声凄厉的号角骤然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呜——呜——” 紧接着,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律动。咚!咚!咚!那是凤翔军寨深处,数十面蒙皮巨鼓同时被力士抡圆了膀子擂响。 鼓声仿佛来自地肺,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威压,轰然炸开,震得脚下新土簌簌滚落,连河面都似乎荡起了微澜。营中所有嘈杂瞬间被这战鼓的洪流吞没。 “开寨门!”一声炸雷般的号令响起。 营寨西门轰然洞开!烟尘腾起处,一彪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狂涌而出。当先千骑,人披玄甲,在熹微的晨光里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战马鼻息喷吐着浓重的白气,铁蹄踏地,声如奔雷,直扑向远处山行章营寨所在的高地! 马蹄叩击大地,发出擂鼓般沉重的闷响,淹没了所有其他声音。千骑奔腾,卷起的杀伐之气令河对岸东川军营寨上的刁斗声都为之一滞,无数惊疑的目光投向这边。 李倚依旧立在望楼之下,身形笔直如标枪,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远去的玄甲骑兵。 而那玄甲骑兵并未如利箭般直插山行章营寨的核心。他们在距离敌寨箭矢射程边缘猛地勒住战马,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控马之术。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长长的嘶鸣,随即重重落下前蹄,激起一片烟尘。 “杀!杀!杀!” 千名骑士的齐声怒吼,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裹挟着金铁碰撞的铿锵之声,狂暴地撞向前方的敌营寨墙!那声音里蕴含的、纯粹到极致的杀意,比方才奔腾的马蹄更具压迫感,仿佛要将那木石垒砌的寨墙生生吼碎。 寨墙上,西川军弓弩手的身影瞬间变得密集而慌乱。无数弓弩被仓促举起,冰冷的箭镞在晨光下闪烁,密密麻麻对准了寨下那片汹涌的玄甲骑兵。有军官嘶哑的吼叫隐约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稳住!放箭!放……” 然而,预想中那决死的冲锋并未到来。 吼声方歇,那千骑竟猛地拨转马头!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玄甲铁流骤然分流,划出两道巨大的弧线,沿着寨墙外侧,开始了疾风般的奔袭! 骑士们在马背上挺直身躯,手中长槊斜指苍穹,槊锋寒光闪烁,口中呼喝之声不绝于耳。他们沿着寨墙来回奔驰,卷起遮天蔽日的尘土,将整个山行章营寨东面笼罩在一片喧嚣的烟幕和恐怖的声势之中。 寨墙上,西川军紧绷的弓弦迟迟未能松开。弓弩手们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汗水顺着额角滚落,滴进瞪大的眼睛里也顾不上擦拭。 他们茫然地看着下方那支奔腾如龙、声势骇人却始终只在箭矢射程边缘游弋的骑兵,眼睁睁看着他们卷起的烟尘越来越高,如同一条黄龙死死缠住了营寨东侧。 军官们徒劳地吼叫着,试图让士卒节省箭矢,但每一次玄甲骑士的突然转向、每一次集体震天的呼喝,都引得寨墙上弓弦吱呀作响,几乎就要失控。 日头渐渐升高,光芒刺破弥漫的烟尘。第一批玄甲骑兵的坐骑口鼻喷出的白沫已清晰可见,汗珠顺着马颈滚落。 骑士们的呼喝声也带上了粗重的喘息。就在这时,凤翔军大营方向,鼓点猛地一变!节奏更快,更急,带着一种催促的意味。 “撤!” 领头将领一声暴喝,声音已有些嘶哑。奔腾的洪流闻令,再次划出两道弧线,如退潮般脱离了寨墙边缘,朝着本阵方向疾驰而回。 烟尘稍稍散开,露出被马蹄反复践踏、一片狼藉的土地,以及寨墙上那些西川军士兵茫然、疲惫又夹杂着劫后余生般松懈的脸。 烟尘尚未落定,第二波铁骑已从凤翔大营中咆哮而出!同样千骑,同样的玄甲,同样的雷霆万钧之势,踏着前一波留下的蹄印,再次扑向那刚刚安静片刻的敌寨!震天的吼杀声、催命的战鼓声,再次将那片高地淹没。 凤翔军寨望楼之上,李倚身姿挺拔如松。他微微眯着眼,望向山行章营寨的方向。那里,第三批玄甲骑兵正重复着前两轮的轨迹,在寨墙外烟尘滚滚中奔腾呼喝。 寨墙上,西川军士兵的身影已不复清晨时的慌乱密集,变得稀疏而迟钝。偶有零星箭矢歪歪斜斜地射出,软弱无力,不等飞近奔腾的骑士便已坠落在尘埃里。整个敌寨,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的困兽,在凤翔军这永不停歇的喧嚣攻势下,显露出一种麻木的疲惫。 三百六十二章 虚张声势(2) “大王。” 张承业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且带着一丝疑惑:“自卯时至今,三波轮替,千骑往复。擂鼓震天,喊杀动地,人困马乏……然,” 他微微一顿,显然是在斟酌着用词,“然未见一兵一卒近敌寨壕堑,未见一具云梯搭上敌墙。虚张声势,虚掷将士气力。不知大王这是何计?” 话音落下,李倚缓缓转过身。脸上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张承业的问题,而是抬起手,指向河对岸那片同样壁垒森严的东川军营盘。 “监军,”李倚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张承业耳中,“你且看那边。” 张承业顺着李倚所指望去。东川军营寨,刁斗森严,巡骑往来如织,比清晨时似乎更加频繁。更引人注目的是,营寨前沿,靠近凤翔军一侧的栅栏之后,人影幢幢,明显比别处密集许多。 隐约可见士卒搬运木石、加固营防的身影,一派如临大敌的景象。营寨中央,那杆属于王建的主帅大纛旗,在风中猎猎招展,纹丝不动,透着一股压抑的凝重。 “本王麾下儿郎,在此擂鼓呐喊,佯作攻山之势,”李倚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张承业脸上,“王建,他可敢懈怠半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本王所做一切,皆在此处。为朝廷讨逆,非一人一军之事。王建心思深沉,拥兵自重,隔岸观火,坐待渔利久矣。 本王今日,就是要逼他站到明处!让他亲兵亲将,日夜听着我凤翔军的战鼓,看着我军‘攻伐’逆贼!让他麾下将士皆知,我李倚奉诏讨逆,兵锋所指,绝无虚发!让他王建明白,若再首鼠两端,按兵不动,朝廷法度,天下悠悠众口,他担待不起!” 李倚的目光锐利,直直望向张承业:“本王是在虚耗,可这虚耗,耗的是山行章的气力,耗的是王建的胆魄,耗的更是陈敬瑄、田令孜那点残存的侥幸!本王耗的,是替朝廷将这盘死局盘活的契机!监军以为如何?” 远处战场传来的、已然透出疲态的喊杀声和鼓声,张承业深深地看了李倚一眼,这一眼带着一丝了然。 不过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目光重新投向对岸东川军那壁垒森严的营盘,投向王建那杆在风中绷得笔直的大纛。 夜幕降临,沉沉地覆盖了汉州大地。 白日喧嚣震天的战鼓与喊杀早已停歇,只留下死一般的沉寂,沉重地压在绵延的营寨之上。白日里奔腾卷起的漫天烟尘,此刻似乎都沉淀下来,融入冰冷的夜色里,让空气都带着呛人的土腥味。 凤翔军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李倚并未卸甲,只解了头盔,放在案上。他正俯身看着摊开在案上的西川舆图,修长的手指在代表汉州与成都之间的山川道路间缓缓移动。 烛光跳跃,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帐帘被无声地掀起一角,带进一股冰冷的夜风。一个全身裹在深色劲装里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动作轻捷无声,正是派往敌营方向探查的精锐探马。 他脸上、身上扑满尘土,嘴唇因干渴而微微开裂,唯有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大王。”探马单膝跪地,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永平军和东川军……有动静!” 李倚抬起头,目光如电:“讲。” “王建及顾彦晖所部,自酉时末起,营中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探马语速极快,清晰禀报,“其寨墙靠近我军一侧,增派了大量岗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某亲眼所见,其兵卒正连夜搬运巨木、加掘壕沟,甚至将后方预备的鹿角拒马都推到了前营!看那架势,是唯恐我军夜袭!” “好!”李倚眼中精光一闪,“山行章那边呢?” “山贼营中,一片死寂!”探马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白日里被我军轮番佯攻惊扰,疲态尽显。岗哨稀稀拉拉,巡营士卒脚步拖沓,呵欠连天。 某伏至其营外壕沟近处,甚至能听到不少营帐内鼾声如雷!其营寨东面,白日里被我军马蹄反复践踏之地,一片狼藉,也未见他们派人趁夜修复加固。看情形,已是惊弓之鸟了!” “辛苦。”李倚颔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下去歇息,饱食热汤。” 探马行礼退下,帐内重归寂静。李倚缓缓踱至帐门边,掀开厚实的帘幕。初春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望向沉沉夜幕下,河对岸东川军营的方向。那里,果然灯火远胜平日,隐约可见人影幢幢,如同被惊扰的蚁穴。 他的目光越过东川军营盘,投向更西南方,那是成都的方向,是陈敬瑄、田令孜盘踞的老巢。舆图上那条从成都蜿蜒而出,避开汉州主战场,贴着南部丘陵边缘通往山行章营寨的粮道,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他故意没有动它。这条粮道,如同一条细细的血管,维系着山行章这头困兽最后的元气,也维系着陈敬瑄和田令孜心中那点残存的幻想。 更是留给王建的一道选择题——是坐视这条血管继续搏动,放任山行章和宋行能会合,继续隔岸观火?还是按捺不住,主动出手去掐断它,真正踏入这讨逆的战局? 李倚独立于大帐之外,身后是烛火通明的帅帐,身前是沉沉如墨的巴蜀寒夜。远处,东川军营加固工事的敲打声、号令声,隐隐约约,穿透冰冷的空气传来。更远的地方,白日里山行章营寨的方向,只有一片死寂,如同巨大的坟场。 他微微仰起头,望向漆黑天幕上几点疏冷的寒星,随后喃喃自语道。 “王建啊王建,本王且看你如何抉择。” 三百六十三、四章 施压 “哼,王建这厮倒是沉得住气啊!”中军大帐内,气氛异常凝重,李倚正端坐在案后,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充满着怒气,仿佛要喷出火来一般。 而坐在下首的高仁厚则显得有些无奈,他叹了口气说道:“我军已经连续一周虚张声势,虽未折损多少兵员,但每日消耗仍颇为巨大。”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忧虑,毕竟长时间的消耗战对于军队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李倚听了高仁厚的话,微微颔首表示赞同,“的确如此,幸而利州已为我军所掌控,凤翔与朝廷的粮草运输方能畅行无阻,如若不然,我军恐将被王建拖垮。” 他的话语中既有对目前局势的担忧,也有对利州的掌控感到一丝庆幸。 面对这种情况,李振似乎早有预料,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安慰道:“无妨,大王,既然王建欲与我等僵持,那便遂其愿罢,然明日之战法,须有所变。” 其声沉稳而自信,似已有应对之策。 李倚满脸疑惑,问道:“兴绪,你且道来,具体当如何行事。” 李振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答道:“自明日起,我军不可再一味虚张声势,需主动出击,寻贼军小股部队而击之。若我军能成功破敌,必当尽取缴获之战利品,于王建营垒附近绕行一圈,使其明见我军战果。 非但如此,尚须每日向监军禀报捷报,使监军知我军进展。如此,监军必不断向王建施压,吾倒要观其是否仍能如现今般沉稳!” 李倚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拍手赞道:“妙哉!如此,我等便可借监军之力,给王建来个断其根本,迫其有所动作。” 转眼间时间已进入三月,汉州的清晨,已不再是号角与鼓声的序曲,而是直接坠入了沸腾的战争熔炉。 天色尚未破晓,凤翔军营盘东西两侧的寨门便已轰然洞开! 西门,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玄甲精骑如往常一样,身披黑色铠甲,手持长枪,宛如钢铁洪流一般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流,而是分成了三股! 每一股都有数百名骑士,他们如同三条从黑暗洞穴中窜出的黑色巨蟒,气势汹汹地直奔山行章营寨的不同方向。 其中一股径直冲向寨门,仿佛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一举攻破;另外两股则沿着寨墙疾驰而去,犹如两把锋利的剃刀,狠狠地刮向左右两翼。 马蹄声如同一阵阵狂暴的铁流,连成一片,震耳欲聋,将清晨稀薄的雾气彻底撕裂开来。那声音不再是沉闷的雷声,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能撕裂耳膜的噪音,仿佛整个大地都在这股铁流的冲击下颤抖。 骑士们的吼杀声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整齐划一的呼喊,而是夹杂着凄厉的唿哨、挑衅的狂笑和兵刃敲击盾牌的刺耳噪音。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混乱而极具穿透力的声浪,如同汹涌的波涛一般,狠狠地砸向那早已疲惫不堪的寨墙。 “放箭!快放箭啊!”寨墙上,西川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吼着,声音中透露出绝望和哭腔。然而,他的呼喊并没有带来预期的效果。 那稀疏的箭矢,就像被风吹乱的稻草一般,歪歪斜斜地射了下来。大多数箭矢都无力地插在奔腾骑队身后数十步的泥土里,仿佛只是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痕迹,完全无法阻止那些如狂风般疾驰而来的骑士。 玄甲骑士们对于这些无力的箭矢,甚至连举盾格挡都觉得多余。他们只是伏低身体,在滚滚烟尘中,以更加狂野的速度加速、转向、呼号! 每一次突然的逼近,都如同雷霆万钧一般,引得寨墙上的西川军士兵们一阵惊恐的骚动。弓弦在慌乱中被拉紧,发出无意义的吱呀作响,但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只见凤翔军营的东门也涌出了一股洪流!同样是精锐骑兵,但他们并未身披玄甲,而是轻装简从,打着鲜明的凤翔军旗号。这股骑兵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直地斜刺里冲向河岸方向! 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并非要渡河,而是沿着己方河岸,几乎是贴着东川军营寨的警戒线,开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演武”!骑士们控马如飞,在并不宽阔的河岸地带,展现出了高超的骑术和精湛的技艺。 他们做出种种惊险的冲刺、迂回、包抄动作,仿佛这片河岸就是他们的舞台,而东川军的营寨则成了他们表演的背景。 沉重的战鼓被力士扛在马上擂动,号角手鼓起腮帮,吹出尖锐刺耳的冲锋号。更有嗓门洪亮的士卒,一边策马狂奔,一边齐声呐喊: “奉诏讨逆!凤翔、永平、东川,戮力同心!” “诛杀陈田!就在今日!” “王帅威武!破城先锋!” 这震耳欲聋的鼓噪,仿佛要冲破云霄,这近在咫尺、刀光霍霍的“演练”,就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让人不寒而栗。 那密集的马蹄声、喊杀声,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地扎进对岸东川军将士的耳膜和神经,让他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东川军营寨前沿,原本空荡的地方瞬间变得人影密集如蚁。无数张惊疑、愤怒、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面孔紧紧地挤在栅栏后面,他们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狂飙而来的骑队,心中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军官们厉声呵斥着那些试图张弓搭箭的士卒:“蠢货!看清楚!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 然而,那狂飙的骑队卷起的烟尘已经如汹涌的波涛一般扑过河面,呛得他们连连咳嗽,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每一次看似要失控冲过界河的转向,都引发了栅栏后一阵压抑的惊呼和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士卒们的心跳急速加快,手中的武器也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 在这紧张的氛围中,王建那杆大纛之下,气氛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将领们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他们紧盯着那逐渐逼近的骑队,心中暗自揣测着对方的意图。 午时刚过,阳光正烈,山行章营寨左翼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嚣声!这阵喧嚣比平日里更加激烈,仿佛是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奏。 烟尘滚滚之中,隐约可以看见那支负责左翼袭扰的玄甲骑队,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一般,凶猛地扑向了一队试图前出修补鹿角、探查虚实的西川军步卒! 这支步卒队伍人数不过二三百人,与玄甲骑队相比,显得如此渺小和脆弱。当他们突然遭遇这股狂飙突进的铁骑时,瞬间被恐惧所笼罩,魂飞魄散! “杀!”玄甲骑士们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们压抑已久的战意如同火山一般轰然爆发。长槊如林般刺出,马刀的寒光在空中闪烁,带着无尽的杀意和戾气! 没有丝毫的怜悯,也没有多余的缠斗,只有最迅猛、最残酷的切割与践踏!铁蹄如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入朽木,转眼间便将这支孤立无援的小队冲得七零八落!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刃折断声交织在一起,然而这些声音都被淹没在骑士们嗜血的狂吼和战马的嘶鸣之中。这是一场血腥而惨烈的屠杀,没有丝毫的仁慈可言。 战斗在瞬间爆发,又在转瞬间结束。战场上,留下的是遍地狼藉的尸骸和被丢弃的兵甲。玄甲骑士们没有丝毫停留,他们的动作迅速而果断,仿佛这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有些骑士甚至分出小队,敏捷地下马,迅速地将散落在地上的西川军旗帜、还算完好的刀枪弓弩,甚至是几副残破的皮甲,一一捡拾起来,然后迅速地捆扎在马背上。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没有丝毫的拖沓。 就在这时,远处山行章营寨的主力发现了这一情况,惊恐万分的他们急忙射出密集的箭雨,试图阻止玄甲骑士们的行动。然而,这些箭雨并没有对玄甲骑士们造成太大的阻碍,他们灵活地驾驭着马匹,巧妙地避开了箭矢的袭击。 在箭雨覆盖过来之前,玄甲骑士们已经呼啸着拨转马头,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如一阵狂风般席卷而去。他们的马蹄扬起的尘土,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烟尘,仿佛是他们胜利的象征。 当这支耀武扬威的骑队,拖着缴获的西川军破烂旗帜,故意绕行靠近东川军营寨的河岸返回本阵时,对岸栅栏后的东川军士卒们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那飘扬的敌军破旗,那马背上累累的“缴获”,就像是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们的脸上。 凤翔军在奋勇“打仗”,在不断“缴获”,而他们,却只能躲在壁垒后面,充当一个旁观者。这种鲜明的对比,让永平和东川军士卒们感到无比的耻辱和沮丧。 夜幕降临,天色渐暗,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笼罩了整个凤翔军的营地。 中军大帐内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般。 李倚端坐在案后,他的身影在明亮的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高大威严。监军张承业则坐在下首侧位,专注地聆听着书吏的诵读。 案几上,堆积着厚厚一叠刚刚写好的文书,这些文书墨迹未干,显然是今日各营汇总而来的“捷报”。 一名书吏正恭恭敬敬地站在案前,他的声音清晰而略带激昂,在大帐内回荡: “……未时三刻,左翼玄甲骑营于敌寨东南三里处,遭遇敌前出哨探及步卒一部,约三百余众。我骑营奋勇突击,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敌军虽拼死抵抗,但终究难以抵挡我军的勇猛之势。经过一番激战,我军大破敌军!阵斩敌首七十三级,余众溃散! 缴获西川军左厢第三指挥使战旗一面、弓弩二十张、箭矢五百、长枪四十杆、刀盾三十副、号衣旗帜若干……此役,我部仅有轻伤三人,战马损一匹……” 书吏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和骄傲。李倚和张承业听着这一连串的捷报,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另一名将领见状,毫不犹豫地迈步出列,双手抱拳,高声说道:“启禀大王、监军!今日我军各部如雷霆万钧之势,轮番出击,气势磅礴,威震敌胆! 据前方探子来报,山贼的主力部队此刻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尽数龟缩在营寨之内,丝毫不敢露头。 他们的胆气已然丧失殆尽,就连左右两翼的寨墙也多处松动,不堪一击。那些守卒更是惊恐万分,惶惶不可终日,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士卒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失足坠墙!”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此外,我军巧用疑兵之计,成功地牵制住了山贼的精兵锐卒,使其疲于奔命,无暇他顾。据估计,被我军牵制的山贼兵力,绝对不下五千之数!如此一来,山贼不仅无法分兵去袭扰我军的友军,自身也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局面!” 李倚一边听着将领的禀报,一边频频点头,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振奋之情,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他的眉宇间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待将领汇报完毕,李倚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目光缓缓转向下首的张承业,身体也微微前倾,姿态显得很是恭谨。 “监军啊!”李倚的声音中透露出无比的诚恳,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忧虑。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案头那堆积如山的“捷报”。 “你都听到了吧,将士们每日浴血奋战,杀敌无数,斩获颇丰啊!” 突然,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舆图上,准确地指向了山行章营寨的位置。 “可是,此獠虽然疲惫不堪,但却凭借坚固的城池和深深的壕沟死守!我军若强行进攻,伤亡必定惨重,这可如何对得起圣上的隆恩啊!”李倚的声音中充满了焦虑和担忧。 紧接着他的手指突然猛地滑向了舆图上代表东川军营盘的方向,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但却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愤懑。 “王建和顾彦晖!两人坐拥数万雄兵,却在对岸隔岸观火,眼睁睁地看着山贼与我军互相消耗!他的心思……他的心思实在是叵测啊!” 李倚的话语中充满了对王建和顾彦晖的不满和愤恨。 “我军在这里浴血奋战,拼死牵制贼寇的主力,为的就是给他们扫除侧翼的威胁,可他们倒好,竟然稳坐钓鱼台,按兵不动!长此以往,贼寇岂不是有了喘息之机?朝廷的讨逆大业,又要等到何时才能成功呢?” 李倚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三百六十五章 交心 坐在下首的张承业沉默不语,他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想当初处在宫中那种尔虞我诈的环境中,他既不站队杨复恭,也不攀附田令孜,仍然能置身于世外,就足以证明他的智慧了。 案后的李倚还在继续说着,言辞恳切而真挚,声音中也透露出一种近乎剖白的真诚:“监军,你是皇兄的肱股之臣,你的心就像明镜一样清澈! 我一直殚精竭虑,生怕辜负了皇兄的嘱托!然而,面对眼前的僵局,我实在是感到力不从心!这并非是我一人所能突破的困境啊!”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焦虑和无奈,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我日夜都在焦灼地思考着如何破敌,苦寻良策,但始终未能找到一个可行的方法。所以,还请监军不吝赐教,指点一下迷津!我一定会洗耳恭听,虚心接受你的教导!” 说完这些话后,李倚的身体微微前倾,将“困境”与“求教”的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在向张承业表达着自己的诚意。 下首的张承业终于抬起头来,却并没有看向李倚,而是缓缓地扫过案头那堆墨迹淋漓的捷报,这些捷报上充斥着“斩首”、“破敌”、“缴获”等字眼,显然都是一些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不过张承业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些捷报上过多停留,而是很快地掠过了那些捷报,最后停留在了地图上。在地图上,山行章的营寨孤零零地矗立着,而与之相对的,是王建那庞大的营盘标记,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帐内一片死寂,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只有那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张承业就那样沉默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站在一旁侍奉的将领和书吏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被这压抑的气氛给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终于,张承业转过身去,深深的看了一眼李倚,似乎想要将他看透,但李倚面对他的目光,却显得非常坦然,没有丝毫慌乱。 “大王。”张承业的声音平缓清晰,让人听不出他此刻内心的真实情绪,“忠勤王事,其志可嘉。然而……”他的话突然停了下来,而是看向了帐内的其他人,不再言语。 李倚顺着他目光,明白了他的意思,挥了挥手,帐内的人也很识趣的退了出去,待帐内只剩下李倚和张承业二人后。 过了好一会儿,张承业才又继续说道:“虚耗日久,终非良策。王建他坐视不理,我自会前去催促。 只是,朝廷真正想要的,并不是这些。朝廷要的,是成都!是陈、田二逆的首级!还望大王...” 说到这里,张承业语气稍显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莫要忘了自己初衷!” 他并不是愚笨之人,李倚做的这一切他看在眼里,心理跟明镜一样,这位亲王嘴上说着一切为了朝廷,但利州拿下来后刺史是他凤翔的人,到了西川后又悄悄分兵攻占了茂州,这一切的一切无不表明这位亲王积极出兵另有所图。 但张承业也不会点破这些,也会配合着他去做这些,原因无他,朝廷现在势衰,早已无力掌控这些藩镇,而李倚终究是李唐皇室的人,西川这等富庶之地,落在外姓藩镇手中,不如让李倚拿下,以免再度出现陈田二人这种听调不听宣的情况。 不管怎么说,至少在表面上,凤翔是忠勤王事,听从调遣。 听到这句话,李倚的身体微微一颤,虽然这一动作非常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还是被张承业敏锐地捕捉到了。不过,李倚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他慢慢地挺直了身子,毫不退缩地迎上了张承业那似乎能够穿透人心的犀利目光。 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那份坦然的忧虑和恭敬,郑重地说道:“监军放心,自出兵讨逆以来,我每日便提醒自己,出兵所为何事,自不敢忘了这等初衷。 更何况皇兄如此信任,我一心所想的也不过是讨伐叛逆,只盼望能够早日攻克成都,将叛贼俘虏献给皇兄。 只是见战事进展不顺,我内心焦急,所以才有些口不择言。 且王建和顾彦晖纵然有一些过错,但他二人毕竟也是奉旨出征的军队,我所担忧的只是他二人不肯竭尽全力而已,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 张承业盯着李倚,那目光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大王不忘初衷,便好。至于……王建和顾彦晖二人,我自会前去提醒。” 说完,他不再看向李倚,而是用一种隐晦的方式提醒道:“大王若有何谋划,大可放手施行,无需过多忧虑。我唯一之期望,便是能将陈田二人安然带回,向圣上复命。至于战后之西川将如何发展,想必圣上亦不愿其再为外姓所据吧。” 李倚听到这句话,心中猛地一震,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张承业其实都心知肚明。而他自己却还天真地认为这些事情做得非常隐蔽,不会被他察觉。 想到这里,李倚不禁苦笑起来,感叹道:“未曾料到啊,监军竟然如此深谋远虑,早已洞察了我的真实意图。” 张承业微微点头,表示认同,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道:“现今天下局势波谲云诡,藩镇割据之势愈演愈烈,圣上虽有重振大唐河山之雄心,却也有心无力。 然,大唐的江山社稷岂能轻易拱手让人?若真至那般田地,望大王莫要忘却我们于途中你对我所言。当效太宗皇帝,提三尺剑,扫平不臣,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张承业的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李倚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个人,对于天下局势的洞察力是如此之深,绝非一般的愚忠之士可比。张承业所忠心耿耿的,并非某一个人,而是这广袤的大唐江山。 正因为如此,在历史的长河中,当李存勖企图称帝时,张承业深知复兴唐室已无可能,于是心灰意冷,最终抑郁而终。想到这里,李倚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 既然张承业对大唐江山如此执着,李倚自然也不再有任何顾虑。他毅然起身离席,步履坚定地走到张承业身旁,凝视着对方的眼睛,郑重地说道:“监军放心,大唐江山必不会丢!” 这简短而有力的话语,既是对张承业的承诺,也是李倚内心深处的誓言。 面对李倚如此诚恳地承诺,张承业终于露出了笑容,欣慰地点了点头。 三百六十六章 驱虎吞狼 永平军节度使王建的中军大帐,与河对岸凤翔军营盘的喧嚣截然不同。 帐内只点了几支牛油大烛,光线晦暗,将人影拉得扭曲,投在帐壁上,如同蛰伏的鬼魅。空气凝滞,带着一股压抑的燥热和未散尽的酒气。 “嘭!” 一声闷响打破死寂。身形魁梧、满面虬髯的部将綦母谏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矮案上,震得案上酒具哐当作响,残酒泼洒出来。 “李倚小儿!欺人太甚!”他低吼道,声音如同受伤的困兽,带着被连日戏耍的屈辱和愤怒, “日日在我寨前擂鼓呐喊,摇旗冲锋,那马蹄子掀起的尘土都快呛到某鼻孔里了! 他凤翔军是来打仗还是来耍把式的?分明是逼着咱们顶上去,去填山行章那逆贼的壕沟!拿咱们永平军儿郎的性命,去耗西川的刀箭!” 他胸膛剧烈起伏,环眼扫过帐内诸人:“还有那张承业!那没卵子的阉货,就杵在李倚身边冷眼看着!他们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配合得可真叫一个绝! 咱们再按兵不动,朝廷问罪的旨意怕就要到了!他李倚正好把拖延战机的屎盆子全扣在咱们头上!” 牙将张虔裕坐在下首,脸色同样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刀刀柄,接口道:“綦母将军说的是。李倚这手阳谋,歹毒得很。 咱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真豁出去强攻山行章,他那营寨虽疲,却依旧坚固,啃下来,少说也要折损咱们三五千精锐,岂不正中李倚下怀,让他坐收渔利?可若继续不动……唉!”他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转向了帐中一人。 谋士周庠。他坐在王建左下首,一直在闭目养神,仿佛帐内激烈的情绪与他毫无干系。直到綦母谏和张虔裕都说完了,他才缓缓睁开眼。 烛光下,他那双眼睛透着一股冷澈的光,如同深潭寒水。 他慢条斯理地捋着颌下并不存在的胡须,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帐内的躁动:“綦母将军稍安勿躁。李倚欲行那借刀杀人之计,刀,是他凤翔军,这‘人’嘛,自然是我永平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建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缓缓道:“然则,他李倚能借刀,我等……便不能再寻一把更顺手、更不怕卷刃的刀么?” “再寻一把刀?”綦母谏一愣,疑惑得问道,“哪里还有刀?除了咱们,难道指望天上掉下来……” 一直沉默的王建,眼中骤然闪过一道精光,他抬手止住了綦母谏的话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周庠:“先生之意是……” 周庠却不直接回答,反而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张虔裕:“虔裕,东川顾彦晖最近有何动作?” 张虔裕也是机敏之人,被这一点,眼珠猛地一转,瞬间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顾彦晖!他麾下两万东川军,驻扎在我军右侧,至今以护卫粮道、策应各方为名,未损一兵一卒,乃是完完整整的生力军!” 他越说眼睛越亮,“顾彦朗身在东川,前线军务皆由其弟顾彦晖暂代,此人志大才疏,又好虚名……” 周庠微微颔首,脸上那丝冷笑更深了,接过话头:“讨伐陈敬瑄、田令孜,乃天下大义。李倚是奉诏,将军是奉诏,难道他东川顾彦晖,就不是奉诏之军? 如今逆贼主力山行章、杨晟就挡在面前,正是各路王师戮力同心、共破顽敌之时。岂有让我永平军一枝独秀、独抗强敌,而他东川军坐观成败的道理?” 他转向王建,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蛊惑的力量:“将军可即刻修书一封,不,亲自去一趟东川大营!言辞务必恳切,极言山行章连日遭凤翔军猛攻,已疲敝不堪,破之就在旦夕之间! 然我永平军连日为凤翔‘助势’,亦是人困马乏,恐独力难支,以致功亏一篑。今有东川雄师两万,兵精粮足,士气正旺,正当挺身而出,担此破贼首功!我永平军愿倾力相助,为其掠阵,牵制贼寇侧翼,共襄盛举!” 周庠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将军更要强调,此乃千古扬名之良机,亦是在朝廷监军面前彰显东川忠勇之最佳时机!破了山行章,兵锋直指成都,他顾彦晖便是首功! 届时,朝廷封赏,天下赞誉,岂不美哉?至于我永平军……甘为绿叶,辅佐成功即可。如此,既全了同袍之义,又堵了李倚之口,更免了我军无谓折损。岂非三全其美?” 帐内一片寂静,只听得烛火噼啪作响。綦母谏张大了嘴巴,脸上的怒容早已被惊愕和一丝钦佩取代。张虔裕呼吸微微急促,眼神发亮,显然觉得此计大妙。 王建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面沉如水,眼底却似有波涛翻涌。周庠此计,可谓毒辣。将顾彦晖推出去顶雷,东川军与山行章血拼,无论胜负,实力必然大损。 自己在一旁“掠阵”,既可保存实力,又可伺机而动。若顾彦晖胜了,自己跟着“辅佐”有功;若败了,那也是东川军无能,损兵折将的罪名落不到自己头上,反而更能衬托出永平军“顾全大局”、“竭力相助”的“高风亮节”。 更重要的是,此举彻底化解了李倚的逼宫,将难题原封不动地抛给了顾彦晖——你东川军若再不动,朝廷和天下会如何看你? 片刻之后,王建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热络却又深不见底的笑容,眼中精光四射:“妙!先生此计,大妙!正合我意!” 他霍然起身,意气风发,仿佛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顾公彦晖,乃我挚友袍泽,有此建功立业之机,我王建岂能独享?自当推举贤能,共成大事!” 他笑声洪亮,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虔裕,立刻备马!点齐亲卫,随我亲自去东川大营,拜会顾使君!这份天大的功劳,我王建,亲手送与他!” 帐帘掀起,王建大步流星而出,身影没入帐外沉沉的夜色。 夜风更冷,吹过永平军营寨,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而对岸凤翔军营中,那喧嚣了一日的战鼓,早已停歇,唯有巡夜的梆子声,单调地回荡在汉州冰冷的原野之上。 三百六十七章 献功 东川军的营盘,与永平军、凤翔军的肃杀截然不同。辕门之内,竟少见操练的士卒,反倒多了几分不该属于战地的“整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近乎呛人的熏香气味,试图掩盖泥土与汗水的原始气息,却只显得格格不入。地面甚至铺了一层深色的毡毯,从辕门直通中军大帐,尽管边缘已被踩踏得泥泞不堪。 王建与周庠在那引路军官略显尴尬的引导下,踏着这违和的毡毯前行。王建一身普通将领戎装,靴帮上溅满泥点,与周遭环境显得格格不入。周庠则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袍,低眉顺眼,步履安稳。 中军大帐帘幕高挑,内里灯火通明,竟比外间还要亮堂几分。帐内铺设着完整的锦缎地毯,图案繁复,角落置着铜兽香炉,袅袅吐出浓白香烟。 顾彦晖并未端坐主帅位,而是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熊皮的胡床上,一身锦袍纤尘不染,与帐外肃杀战场恍如两个世界。 他一手持着一卷书册,另一手却拿着一方素白绢帕,轻轻掩在口鼻之间,仿佛帐内有什么难以忍受的污浊气息。 听得脚步声,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如同打量什么不洁之物,先落在王建那双沾满泥泞的军靴上,眉头立刻紧紧蹙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纹,嫌恶之色毫不掩饰。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王建朴素的铠甲和周庠那身寒酸袍子,这才慢悠悠地落到王建脸上,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充满优越感的讥诮弧度。 “哟,这不是永平军王大帅吗?”顾彦晖的声音拿捏着腔调,带着一股刻意拉长的慵懒和刻薄,“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鄙陋前沿来了?莫非……今日又在阵前‘击溃’了山行章的几队运柴伙夫,‘缴获’了足够多的破铜烂铁,特来报喜?” 他特意加重了“击溃”、“缴获”二字,嘲讽之意溢于言表。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瞥向王建的靴子,仿佛那上面的泥土会玷污他帐内昂贵的锦毯。 王建仿佛完全没听出他话中的刺,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极其热络、甚至显得有些粗豪的笑容,声音洪亮地应道:“哈哈哈!二郎真是料事如神!今日儿郎们确实又小有斩获,不过那些零碎玩意儿,怎入得了二郎法眼?”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大步上前,竟伸出那只刚刚可能还握着马缰、沾着尘土的右手,就朝着顾彦晖那纤尘不染的锦袍肩臂处拍去,动作亲热得好似多年未见的老友。 顾彦晖脸色骤变,如同躲避瘟疫般,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几乎是弹了起来,险险避开王建那热情的手掌,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怒和更深的嫌恶:“你……站在那说就行!” 王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却不见丝毫尴尬,反而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搓了搓,笑容依旧灿烂,仿佛刚才只是个小玩笑:“二郎还是这般……呃……清爽!好好好,就说,就说。” 他收敛了几分笑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模样:“二郎,建此来,非为别事,实是有桩天大的功劳,思来想去,唯有二郎你,才担得起这份荣耀,特来相送!” 顾彦晖闻言,眼中警惕与狐疑之色更重,依旧用绢帕捂着半张脸,闷声道:“功劳?王帅自己打生打死,挣下的功劳,舍得送人?” 上次被王建忽悠着屁颠屁颠的跑去监视凤翔军后,让他兄长得知后痛骂了他一顿,结果后面王建竟然还敢派人来让他去盯着凤翔军,一肚子火的他直接把派来送信的人打了一顿,随后就带着军队连夜赶回了汉州前线。 本来他就看不上王建这种泥腿子,结果被自己看不上的泥腿子还给忽悠了,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是他没想到王建竟然还敢厚颜无耻的上门前来,这怎能让他不心生警惕。 “哎~此言差矣!”王建大手一挥,神情变得无比“诚恳”,“建,粗人一个,侥幸得些微末之功,已是惶恐。然此番不同!山行章那老贼,连日遭我……和凤翔李帅猛攻, ”他巧妙地把李倚捎上,“早已是强弩之末,营寨摇摇欲坠!破之,就在眼下!这是直取汉州、兵临成都的首功啊!” 他观察着顾彦晖细微的神色变化,继续加码,语气愈发慷慨激昂:“建思忖,二郎你乃东川砥柱,名门之后,威震巴蜀! 此等足以名垂青史、令朝廷刮目相看的大功,合该由二郎你这等人物亲手取得,方能彰显我讨逆大军之威!建麾下儿郎虽也愿效死,但比起二郎你麾下这两万东川虎贲生力军,终究是……疲敝之师,岂敢与二郎争锋?” 此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周庠适时上前一步,向着顾彦晖深深一揖,声音平和舒缓,却字字句句如同精心调制的蜜糖,灌入顾彦晖耳中:“使君明鉴。非是我家将军不能破敌,实乃一片赤诚,不忍夺使君此番扬名四海、奠定不世功业之良机。 永平军愿倾力为使君压阵,牵制贼寇侧翼,摇旗呐喊,助使君一战功成!届时,天下皆知是使君亲提雄师,摧垮逆贼屏障,剑指成都!朝廷封赏,圣上嘉许,四海传颂,皆集于使君一身!此乃千古佳话,还望使君万勿推辞!” 周庠的话语,精准地搔到了顾彦晖心中最痒处。 名望、荣耀、朝廷的青睐、碾压王建这等“粗鄙”之人的优越感……这些虚浮而诱人的东西,在他眼前交织成一幅绚丽的图景。他捂着口鼻的绢帕不自觉地放下了一些,眼中那警惕和嫌恶渐渐被一丝灼热的光彩所取代。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踏平山行章营寨,接受万众瞩目的景象。 顾彦晖矜持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王建那“诚恳”的脸和周庠那“恭敬”的姿态,慢悠悠地道:“哦?如此说来……王帅倒是一片……公心?” 王建立刻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般道:“天地可鉴!建若有一丝私心,叫我天打雷劈!建只愿追随二郎骥尾,亲眼见证二郎建立这不世奇功,于愿足矣!” 帐内浓郁的熏香似乎更加甜腻了。顾彦晖终于完全放下了掩鼻的绢帕,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那“不世奇功”已是他囊中之物。 他矜持地点了点头,用一种施恩般的口吻道:“既然王帅如此盛情,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也罢,这破敌首功,便由我东川军拿下便是。” 王建与周庠立刻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眼神。 “二郎威武!”王建大声赞叹,笑容愈发灿烂,只是那笑容深处,一丝冰冷的讥嘲,如毒蛇般悄然滑过。 三百六十八章 督战 巴蜀的三月,春意未暖,反迎来一场凌厉的倒春寒。 仿佛是在开玩笑一般,前些时日还晴朗的天气,转眼间细雨如冰针,夹杂着细碎的雪粒,从铅灰色的天幕簌簌落下,抽打在营寨、旌旗和士卒冰冷的铁甲上。 旗帜湿透了,沉甸甸地垂下,不再飞扬。地面迅速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会带起粘稠的泥浆。寒气无孔不入,钻入骨髓,连战马都不安地喷着浓重的白雾,蹄子反复踩踏着泥水。 一骑快马,踏破雨幕,直冲永平军大营辕门。马蹄溅起浑浊的水花。马上骑士身披紫色官袍,外罩一件深色油衣,雨水顺着他毫无表情的脸颊滑落,汇聚在下颌,滴落襟前。 他手中马鞭湿透,鞭梢兀自滴着水。来者正是监军张承业。他根本不等守门军士完全推开沉重的辕门,便一夹马腹,径直闯入! “永平王节帅何在?”张承业的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带着一股穿透雨丝的冰冷威严,压过了营中的嘈杂。 王建与周庠早已得报,急匆匆从帅帐中迎出,甚至连油衣都未及披戴,便踏入这冰冷的雨泥之中。雨水瞬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肩甲。 “监军亲临,末将有失远迎!”王建抢上几步,躬身抱拳,姿态放得极低,泥水溅了他半身。他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敬。 张承业勒住马,随后翻身下马,也并未走入王建的帅帐,看着眼前的两人,斟酌了下用语,方才开口道:“王帅,自上次会面已经过去数十日有余,斩获几何? 圣上来信,问某进展,某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圣上在长安,等的是捷报,不是让我等在这里蹉跎日月,空耗粮饷!” 雨水顺着王建的脸颊流淌,他抹了一把脸,神情变得无比“恳切”甚至“焦急”,急声道:“监军明鉴!末将岂敢怠慢?日夜忧思,寝食难安!正要禀报监军,破敌之策已定!末将已与东川顾使君详细商议,旦夕之间,便要猛攻蒙阳,切断山行章后路,直捣黄龙!” 旁边的周庠立刻躬身附和,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清晰而稳重:“回监军,确是如此。我家将军与顾使君已定下万全之策,只待天时稍霁,便可雷霆一击!绝非有意拖延,实乃为确保一举功成,不负朝廷重托!”他话语条理分明,将“拖延”的指控轻轻推开,扣上了“稳妥”的帽子。 张承业平淡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视了几个来回,王建一脸“赤诚”,周庠满脸“坦然”。雨水哗哗落下,气氛凝滞。 半晌,张承业才微微点头,满意的道:“王帅,莫要让某为难,圣上如此器重你,特划出西川四州成立永平镇,还望王帅能够不负圣上信任,早日破贼,以报圣恩!” 王建诚惶诚恐道:“建深受圣恩,怎敢忘却圣上提拔,定当会奋勇争先,卖力杀敌,以解圣上心头之患!” 见王建如此态度,张承业也不便再多说什么,随即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某还要去东川大营!王帅,尽快出兵!” 马蹄声再次响起,溅起泥水,张承业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王建缓缓直起身,望着张承业离去的方向,脸上那副惶恐焦急的神情瞬间褪去,只剩下雨水也浇不冷的冷静与算计。 周庠在一旁,轻轻拂去官袍上的泥点,低声道:“监军心急了。正好,催一催那位顾使君。” 东川大营的气氛与永平军截然不同。虽然同样寒冷泥泞,但营中似乎多了几分躁动不安的气息。张承业策马直入中军时,甚至看到几队士卒正在军官的呼喝下匆忙集结,虽然队形有些混乱。 顾彦晖此次倒是端坐在主帅位上了,一身亮银甲胄擦得锃亮,与外间的泥泞形成鲜明对比。他面前还摆着一只温酒的铜壶,帐内暖意混合着熏香,显得有些闷热。见张承业湿淋淋地进来,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嫌对方带来了帐外的寒湿之气。 张承业根本懒得寒暄,开门见山,声音比外面的雨更冷:“顾使君,王师顿兵已久,朝廷……” 话音未落,顾彦晖猛地站起身,银甲叶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脸上带着一种被轻视的愤懑和急于证明自己的狂傲,竟直接打断了这位朝廷监军的话,声音拔高,盖过了帐外的雨声:“监军不必多言!我早已厉兵秣马,只待时机!莫非监军以为我东川男儿也如那凤翔等畏缩之徒,只会擂鼓呐喊,虚张声势吗?”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猛地抓起案上那只饮酒的玉杯,看也不看,狠狠掷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玉杯粉碎! “点兵!”顾彦晖看也不看张承业,朝着帐外厉声咆哮,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利,“传令各军!即刻集结!目标蒙阳!今日便要让朝……让监军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王师风范!什么叫雷霆万钧!” 帐外侍立的东川将官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才响起一片应诺和匆忙跑动的脚步声。号角声凄厉地穿透雨幕,在东川大营上空回荡,带着一丝仓促和混乱。 顾彦晖这才转回头,看向张承业,下巴高昂,脸上混合着矜持与挑衅:“监军可愿随我一同前往,观我东川健儿破贼雄姿?” 张承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着地上碎裂的玉杯,听着帐外仓促集结的号角,缓缓道:“顾使君奋勇可嘉。某……拭目以待。” 他心中暗叹一声,这顾彦晖,一点就着,狂妄且愚蠢。 不多时,东川大营辕门洞开。并未等全军集结完毕,先头部队已然冒雨涌出。士卒们踩在冰冷的泥浆里,深一脚浅一脚,队伍远谈不上齐整,在那位狂妄主帅的催促下,乱哄哄地扑向蒙阳方向。雨水模糊了他们的旗帜,也模糊了前路。 王建站在自家营寨的望楼上,远远望着东川军如同一条被驱赶的长蛇,蹒跚地没入迷茫的雨雾之中。 三百六十九章 进军 两万东川军宛如一条黑色的巨蟒,气势磅礴地向着蒙阳的方向挺进。 这支军队的统帅顾彦晖,向来以洁癖着称,然而当他看到自己这些精锐的东川军时,心中的不悦竟然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所取代。 尽管地面因为连绵的阴雨而变得泥泞不堪,但顾彦晖却似乎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他的目光紧紧地落在那些身着盔甲、步伐不甚整齐的士兵身上,仿佛看到了他们攻破山行章、攻陷成都、自己名震天下的辉煌场景。 想到这里,顾彦晖的心情愈发激动起来,他高声喊道:“东川军的儿郎们,战功就在眼前,切莫放松!待我们拿下成都之后,允许你们尽情地劫掠!” 这句话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原本因为雨中行军而略显低落的东川军士气。士兵们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他们不再抱怨泥泞的道路和恶劣的天气,反而加快了行军的速度。 蒙阳地界,三月的冷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那冰冷的雨滴如同细密的箭雨一般,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 泥浆已经没过了士兵们的脚踝,每迈出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但东川军的将士们并没有被这艰难的环境所吓倒,他们紧紧地跟随着顾彦晖的旗帜,一步一个脚印地向着蒙阳前进。 有着财富的激励,不到半日时间,东川军就已经赶到了山形章的大营,并立马就发起了进攻。 东川军最初的攻势却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在这片泥泞与寒冷中,以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迅猛之势席卷而来。 这一切正如王建和周庠所预料的那样,山行章所率领的部队在凤翔军连日来的虚张声势下,已经被折磨得疲惫不堪,宛如强弩之末,惊弓之鸟。 当东川军黑压压地冒雨如潮水般涌来时,许多外围营寨的守军们惊恐地发现,他们所面对的敌人数量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鼓噪之声震耳欲聋,甚至压过了倾盆而下的雨声。 这些守军们在极度的恐惧中,几乎没有做出多少像样的抵抗,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仓皇溃退。 营栅在东川军的猛攻下纷纷被推倒,壕沟也被迅速填平,那些原本高高飘扬的旌旗此刻也被践踏进了泥泞之中。 顾彦晖身披那身亮银铠甲,英姿飒爽地策马立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雨水不断地冲刷着他的甲叶,发出清脆的声响,但这丝毫不能冲淡他脸上那极度亢奋的潮红。 他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前方不断传来的“捷报”,每一个消息都让他的心情愈发激动。看着自家儿郎们如入无人之境般连续踏破数十座敌营,顾彦晖心中充满了自豪和喜悦。 沿途斩获的首级和俘获的兵械越来越多,这些都是东川军英勇奋战的证明。 血水与泥浆混合在一起,将蒙阳城外的大片坡地染成了一种污秽的暗红色,仿佛是这片土地在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与血腥。 “报!将军!左军已破敌东南第七寨,斩首五百!” “报!前军击溃敌顽抗一部,俘获军械无算,敌将望风而逃!” 一声声激昂的呼喊,如同战鼓一般,不断地敲击着顾彦晖的耳膜,每一个传令兵的声音都充满了激动。 顾彦晖站在一处被攻破的营帐前,身披银甲,威风凛凛。 他的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克复成都、献俘阙下的无上荣光就在眼前。他心中暗自思忖:“什么王建,什么李倚,什么山行章,不过都是我扬名天下的垫脚石罢了!”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剑身闪烁着寒光,在雨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雨水迅速地在明亮的剑身上汇成细流,顺着剑尖滑落。 顾彦晖的剑尖遥指前方雨雾中那杆依旧矗立的山行章中军帅旗。 那面旗帜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孤零,但却依然顽强地飘扬着。顾彦晖的声音因兴奋而变得尖锐高亢,如同利箭一般穿透雨幕,传向远方: “贼势已颓!全军听令!一鼓作气,直取中军!今日必摘下山行章老贼首级,悬于辕门之外!” “吼!”伴随着这声怒吼,东川军的士气如火山喷发一般瞬间被点燃到了极致。原本因长时间的战斗而疲惫不堪、被寒冷侵袭的士兵们,此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所有的疲惫和寒冷都在这突如其来的胜利面前烟消云散。 各部将领们见状,更是兴奋地大声呼喝着,驱赶着士卒们如饿虎扑食般向那最后、也是最坚固的核心营垒发起了总攻!一时间,战场上杀声震天,乱军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涌向他们的猎物。 但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关键时刻,战场的侧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沉闷的轰鸣!这声音起初被前方的喊杀声和雨声所掩盖,但很快,它就如同惊雷一般在每个人的耳畔炸响,让人无法忽视——那是无数铁蹄同时践踏泥泞大地所发出的恐怖声响! 这声音整齐而迅猛,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决绝,仿佛是死神的脚步,正无情地向他们逼近。“咚!咚!咚!”这并非战鼓的声音,而是骑兵集群冲锋时,马蹄撼动大地的死亡节拍! “骑兵!西川骑兵!从后面来了!”后阵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嚎和惊呼,这声音完全不似人声,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顾彦晖脸上的狂傲和兴奋瞬间如同被冰雪覆盖一般冻结。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手中的缰绳也差点脱手。他惊愕地转过头,目光如电,死死地盯着侧后方的雨雾。 雨雾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斧劈开,一股黑色的铁流如同狂飙的怒涛一般突然涌现!这股黑色的铁流气势磅礴,如同一头凶猛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向前扑来。 三百七十章 溃败 当先一员西川骁将,人披铠甲,面目狰狞,手中的长槊如同一条黑色的蛟龙,平指前方,正是西川骑将宋行能!他的身后,是养精蓄锐已久的西川骑兵,他们如同地狱中冲出的魔神,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借着雨势和地形的掩护,西川骑兵们悄无声息地迂回包抄,如同一群鬼魅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东川军的侧后方。他们选择了东川军攻势最猛、阵型却也因此拉得最为散乱薄弱的那一刻,如同饿狼扑食一般,发动了致命一击! 铁骑如墙而进!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停顿,西川骑兵们如同钢铁洪流一般,狠狠地凿入了东川军毫无防备的侧后软肋! 只听得“噗嗤”一声,长槊轻易地刺穿了东川军士兵的身体,鲜血四溅!紧接着,“咔嚓”一声,长槊折断,断裂的槊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一蓬血雨,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响声,利刃如闪电般切入血肉之中,紧接着便是骨骼碎裂的声音,这声音如此之大,以至于瞬间压过了那磅礴的雨声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东川军后阵的士卒们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更别提看清敌人究竟是从哪里杀过来的了。 眨眼之间,这狂暴的铁蹄洪流便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将这些可怜的士卒们无情地碾碎、撞飞、践踏成泥!他们的惨叫声如同麦浪一般,此起彼伏地响起,但很快就被那如雷的马蹄声所淹没。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一般,以惊人的速度从前沿胜利的狂热中倒卷回来,如野火燎原般瞬间席卷了整个东川军! 那些正在向前猛攻的士卒们茫然地回过头来,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恐万分——后路已经完全乱作一团,烟尘与雨雾交织在一起,再加上马蹄溅起的泥浆,直冲云霄,形成了一片混沌的景象。 而那面代表着主帅和希望的“顾”字帅旗,此刻也在这混乱的人潮中剧烈地摇晃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倾覆! “败了!败了!后军败了!” “被包围了!快跑啊!”绝望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战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间,不知是哪个人发出了第一声绝望的呼喊。 这声呼喊仿佛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内心深处的恐惧和绝望。绝望的情绪如同野火燎原一般,迅速蔓延开来,转眼间便摧毁了所有的纪律和勇气。 原本勇往直前的狂潮,此刻却变成了一溃千里的溃退。士卒们惊恐万分,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甚至不惜推倒身边的同袍,只为了能够逃离那不断迫近的铁蹄和死亡的阴影。在自相践踏之下,死伤人数在瞬间便远远超过了敌军的冲杀! 顾彦晖完全僵在了原地,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雨水顺着他那僵硬的脸庞流淌而下,仿佛是他心中无尽的绝望和恐惧在流淌。刚才还意气风发的他,此刻却如同失去了灵魂一般,茫然失措。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大军如同雪崩一般瞬间瓦解,看着宋行能的骑兵如同一群凶猛的饿虎冲入羊群,肆意地砍杀着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士兵。他身上那身亮银甲胄在灰暗的雨幕中显得如此刺眼,而此刻,这甲胄却成为了绝望的象征。 “将军!快走!快走啊!”就在这时,几名亲兵校尉拼死冲上前去,他们不顾一切地拉住了顾彦晖的马缰,不由分说地簇拥着他向后退去。 “顶住!给我顶住啊!”顾彦晖声嘶力竭地呐喊着,他的声音在颤抖,甚至带着些许哭腔。但是他的呼喊却如同被狂风巨浪吞噬的一叶孤舟,转瞬间就被淹没在了那震耳欲聋的崩溃声浪之中。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帅旗开始缓缓移动,这面象征着指挥和权威的旗帜,此刻竟然不是向前冲锋,而是节节后退!这无疑给已经濒临崩溃的军队带来了更为沉重的打击,使得全军的士气如雪崩一般迅速瓦解。 兵败如山倒,东川军的两万将士们,在这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和斗志。他们曾经如饿虎扑食般凶猛的攻势,此刻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一般,瞬间变得不堪一击。 人们惊恐万分,纷纷丢弃身上的盔甲和武器,像无头苍蝇一样,盲目地朝着来路——汉州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道路泥泞不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沼泽里,让人举步维艰。但恐惧已经占据了这些士兵们的内心,他们根本无暇顾及脚下的路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个可怕的战场,越快越好! 在这混乱的逃亡中,道路两旁的树木和草丛都成了夺命的阻碍,不断有人被绊倒在地。而那些摔倒的人,还来不及爬起来,就被后面汹涌而至的人群无情地踩踏而过。眨眼间,他们就被践踏成了一滩肉泥,与这满是泥泞的道路融为一体。 宋行能率领的骑兵并没有像人们预想的那样深入追击东川军,而是巧妙地运用了战术,如同驱赶羊群一般,不断地从侧翼发起短促而凶狠的突击。这种攻击方式虽然看似简单,但却十分有效,不仅能够最大限度地引发东川军的恐慌,还能将他们彻底打散、打残。 被几名亲兵簇拥着往后跑去的顾彦晖早已不负出征时的意气风发,整个人双目无神,嘴唇灰败,不断喃喃自语道:“败了,败了...我该如何向兄长交待啊!” 随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断在四处观望,发狂的般的怒吼道:“王建的掠阵之兵呢?李倚的骚扰之兵呢?都去哪里了!” 但没有人会回答他的问题,冷雨依旧无情地倾泻在蒙阳战场上,仿佛是上天对这场血腥厮杀的冷眼旁观。 雨水与鲜血、泥浆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液体,在地面上蜿蜒流淌,仿佛是大地的伤口在汩汩流血。 东川军在惊慌失措中仓皇撤退,他们的足迹在泥地里显得杂乱无章,就像是一群无头苍蝇在拼命逃窜。然而,这些足迹很快就被雨水填满,仿佛这场短暂的胜利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转瞬即逝。 三百七十一章 转移祸水 汉州之地,经雨打和无数兵马践踏,已彻底化为一片无边泥沼。永平军大营辕门外,更是被溃退下来的东川败兵踩踏得如同烂泥塘,破碎的旗帜、丢弃的兵刃、甚至僵硬的尸首,半埋半露在浑浊的泥水里,景象凄惨至极。 一骑快马嘶鸣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撞开辕门外木然的守军,直冲进来。马上的骑士早已没了人形,头盔歪斜,缨翎折断沾满泥污,那身曾光鲜亮丽的亮银甲胄如今被血污、泥浆和不知名的秽物糊满,黯淡无光。 他脸上混杂着雨水、泪痕和泥点,嘴唇干裂出血,唯有一双眼睛,因极致的愤怒、恐惧和崩溃而布满血丝,瞪得几乎裂开眼眶。 正是侥幸逃得性命的顾彦晖。 他甚至等不及马匹停稳,便从鞍上一头栽下,踉跄几步,险些扑倒在泥浆里。几名永平军卫兵试图上前阻拦询问,却被他一把狠狠推开,力气大得惊人。他如同一头发狂的困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不管不顾地直扑中军帅帐! “王建!贼王八!狗贼!你出来!你误我!你害我东川两万儿郎!!”他嘶吼着,声音破裂不堪,带着血沫,一头撞开了帅帐的帘幕! 帐内,光线略暗,却干燥而暖和。王建与周庠正安然坐在一张棋枰前,似乎正在对弈。 旁边的小炉上温着一壶酒,香气淡淡弥漫。与帐外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王建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动,“愕然”抬起头,看到顾彦晖这副鬼样子,脸上瞬间堆满了“震惊”与“关切”,猛地站起身迎过来:“二郎?!哎呀!何至如此?!快!快扶二郎坐下!取我的干净袍服和热汤来!” 他表现得无比热络自然,仿佛对方只是淋了一场普通的雨,而非刚经历一场全军覆没的惨败。 顾彦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王建,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嘶吼:“你…你…贼王八!皆是你!皆是你害的!” 王建丝毫不在意顾彦晖辱骂自己,反而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连连摆手,仍做亲昵道:“二郎何出此言?岂不冤杀王某? 昨日共商大计,是二郎亲口所言,要取这首功,建可是真心实意派兵掠阵助威啊!听闻二郎初时连战连捷,建还欣喜不已,正欲整军前来接应,共破强敌,怎料…怎料…”他恰到好处地住口,脸上满是“惋惜”和“不解”。 这时,一直静坐旁观、甚至方才还拈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枰上的周庠,缓缓开口了。他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唉,惜哉!痛哉!”他摇着头,目光似乎落在棋枰上,又似乎穿透了帐壁,看到了蒙阳战场的惨状, “东川两万健儿,血勇无双,连破山行章数十寨,斩首数千,眼见大功告成,贼酋授首在即…孰料,” 他话锋微微一转,语调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锋芒,“孰料西川援军骤至,而我友军主力——凤翔雄师,竟能稳坐钓鱼台,按兵不动,坐视顾使君独力迎战宋行能生力大军…以致功败垂成,良可叹也!” 他抬起头,第一次将目光正式投向浑身泥污、剧烈喘息的顾彦晖,那目光里竟带着几分“由衷”的“敬佩”:“然,顾使君亲冒矢石,以寡击众,虽败…犹荣! 天下皆知是东川顾彦晖,几乎以一己之力摧垮山行章,独抗西川倾巢之援!此等胆魄,此等武勇,虽古之名将,不过如此!比起某些拥重兵、握诏书,却只知隔岸观火、保存实力之辈,使君真英雄也!” 周庠的话语,如同最高明的催眠和引导。 他没有一句直接指责李倚,却句句如刀,将“按兵不动”、“坐视”、“保存实力”的罪名,无声无息却又牢不可破地钉死在了对岸的凤翔军身上。 顾彦晖满腔的怒火和崩溃的怨气,原本死死对准王建,此刻骤然被周庠这番“慨叹”和“褒扬”堵住、引偏。 他愣在原地,血红的眼睛瞪得更大,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周庠描绘的那幅图景:是的,是他在血战!是他在破敌!是他在几乎要成功的时候……而对岸的李倚,那个朝廷派来的亲王,他的凤翔军,就在那里看着! 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绝境!他们为什么不来救?他们为什么不动?!他们不是每天都要派出铁骑前去袭扰山行章大营吗?为何偏偏今日没有动静? “李倚……张承业……”顾彦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和戏耍的滔天恨意,远比刚才对王建的愤怒更加炽烈、更加具体!“是了!是他们!是他们按兵不动!坐看我东川儿郎血尽!是他们!误我!害我!” 他猛地转身,似乎立刻就要冲出帐去,找对岸的李倚和张承业拼命。 王建适时地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同仇敌忾”的愤懑,无视了顾彦晖身上的污秽,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痛心道:“二郎!冷静!此事…此事必有蹊跷!李倚乃朝廷亲王,张监军代表天子,他们…他们或许另有考量?我等还需从长计议…” 他越是这般“劝解”,越是坐实了李倚二人“见死不救”的嫌疑,越发激得顾彦晖怒火攻心。 “从长计议?!我两万儿郎的血流干了!还计议什么!”顾彦晖猛地甩开王建的手,声音凄厉,“我这就去找他们!问问他们!朝廷还要不要西川!天子还要不要剿逆!为何纵容李倚如此戕害忠良!为何见死不救!” 他状若疯魔,再也不看王建和周庠一眼,转身踉跄着冲出大帐,翻身上了那匹疲惫不堪的劣马,嘶吼着命令跟随他逃回的寥寥几名亲卫:“走!去凤翔军大营!讨个公道!” 王建站在帐口,望着顾彦晖跌跌撞撞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副“关切”和“愤懑”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一丝讥诮。 周庠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淡淡道:“一把好刀,可惜,不太耐用。不过,用来敲打一下对面的贵人,正好合适。” 帐外,冷雨又渐渐密了起来,将顾彦晖留下的杂乱蹄印和嘶吼声,慢慢冲刷了干净。 三百七十二章 迁怒 凤翔军中军大帐内,熊熊燃烧的炭火散发着炽热的温度,将帐外连绵春雨所带来的寒意和湿气驱散得无影无踪。然而,与这温暖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帐内的气氛异常凝重,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倚并没有端坐在主位上,而是与谋士李振、大将高仁厚等人一同围聚在一幅巨大的西川舆图前。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异常沉重,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 就在刚才,他们得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宋行能率领的先锋部队如疾风骤雨般赶到,给东川军来了个猝不及防的打击。两万东川军在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下,几乎全军覆没,损失惨重。 李倚紧盯着舆图,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李振低头沉思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比划着,似乎在思考应对之策。 帐内的众人都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这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宋行能来得太快了!”李振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焦虑和恼怒。他的指尖紧紧地按在舆图上蒙阳的位置,仿佛要将那一点按穿一般,以此来发泄他内心的不满和愤怒。 “七万生力军!”李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继续说道,“尽管这些士兵并非皆为西川之精锐,然其人数众多,若他们进驻蒙阳,山行章所率之残军即便实力受损,然整个蒙阳至成都之防线亦将瞬间得以巩固,坚如磐石。我等先前所为之种种佯动及消耗敌军之努力,恐皆将大打折扣!” 高仁厚站在一旁,抱臂而立,眉头也紧紧地锁在一起。他沉默片刻,然后缓缓说道:“确是棘手。如今敌势复振,我军若强攻,正中其下怀,伤亡必巨。若不动,则顿兵日久,师老兵疲,朝廷那边……”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李倚则静静地坐在桌前,目光沉静地凝视着地图上敌我犬牙交错的标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张承业则端坐一旁,闭目养神,自上次与李倚交心后,他已不再过问李倚帐中之事,也不再催促李倚尽快出兵,只是对李倚有个要求,不定时要有些收获,好方便他上报朝廷以安圣心。 “今日未出兵扰敌,原是觉东川两万军攻山行章疲师,足矣。” 李倚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孰料宋行能潜行疾进如斯,更未料顾彦晖……败得如此彻底迅捷。” 李倚的话语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但这并不是为了顾彦晖本人,而是因为战局的突然变化变得如此复杂。 他不禁感叹,如果早知道宋行能的先锋部队会来得如此之快,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出兵援助顾彦晖。 毕竟,两万东川军在这里,多少也能为自己分担一些压力,只是现在说这些都已经太晚了。 就在此时,帐外陡然传来一阵极其猛烈的喧哗骚动!兵器碰撞声、卫兵严厉的呵斥声、还有一个嘶哑疯狂到变形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迅速逼近! “滚开!让李倚出来见我!” “顾将军!容我等通禀……” “通禀个屁!某要问问他们!为何见死不救!” 帐帘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寒风裹着湿气与血腥味瞬间灌入。一个身影如同从泥潭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踉跄着冲了进来。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身体摇摇欲坠,但那股凶狠的气势却让人不敢直视。 这人,正是顾彦晖! 他的模样比在永平军营时更加不堪,银甲上的污秽已经结成了硬块,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污泥包裹着。 他的头发散乱不堪,黏在额前和脸上,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露出无尽的愤怒和绝望。他的身上还有几处伤口,鲜血正从伤口处缓缓渗出,与银甲上的污秽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诡异而恐怖的画面。 他双目赤红,眼球上布满血丝,如同疯虎般扫视帐内,最后目光死死钉在李倚身上,一根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李倚鼻尖,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李倚!张承业!你们这两个国贼!阉奴!!” 他口不择言地咒骂,“我东川儿郎在前线浴血搏杀!几乎踏平山行章老巢!你们呢?!你们隔岸观火!坐视宋行能那狗贼抄我后路!按兵不动!见死不救!是何居心!你们与逆贼何异!说!” 帐内霎时间落针可闻。炭盆里火星噼啪爆开的轻响变得格外清晰。高仁厚的手瞬间按上了刀柄,李振眼神一冷,上前半步。 原本闭目养神的张承业也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之中寒光乍现。 “顾使君慎言!某就当你今日是吃了败仗,气血上涌,脑子糊涂,不追究你的失言之罪了!” 张承业冷冷的声音传来。 殊不知顾彦晖却丝毫不惧,仍双眼充血,声嘶力竭地喊道:“今日之事我必定要上报朝廷,上报圣上!让圣上知道你们两个国贼真正面目!” 处于风暴中心的李倚,却并未动怒。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冷冽平静,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迎上顾彦晖那疯狂怨毒的视线。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怜悯。 帐内空气凝固了半晌,李倚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 “顾使君,”他甚至用了一个还算客气的称呼,“你这一身泥浆,可是连心窍都糊住了?竟至昏聩如此,直至此刻,仍不知真正仇寇是谁?仍不知自己是被何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推入这万劫不复之地?” 三百七十三章 点醒 李倚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一般,直直地刺入了顾彦晖那正处于沸腾状态的脑浆之中。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让顾彦晖猛地愣住了,原本在喉咙里疯狂咆哮着的声音也像是被突然扼住了一般,硬生生地卡在了那里。 然而,还没等顾彦晖从这突如其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李倚便紧接着继续开口说着。 他的言辞清晰而锐利,就如同一条鞭子一般,狠狠地抽开了笼罩在顾彦晖眼前的重重迷雾。 “王建是如何跟你说的?是否极力怂恿你出兵,许诺你首功,并承诺倾力相助,为你掠阵?”李倚的目光如鹰隼一般,紧紧地扫过顾彦晖那张瞬间变得僵硬的脸,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那你败退之时,所谓的掠阵之兵又在何处?宋行能的前锋部队迂回包抄,这样的动静绝非小事,而王建的营寨与你近在咫尺,他可曾有哪怕一兵一卒提前出来给你预警?又可曾有哪怕一兵一卒替你阻拦那些如狼似虎的追兵?” 李倚的每一个问题,都如同一记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了顾彦晖的心上。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竟然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那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里回荡着。 一旁的李振适时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接口道:“顾使君,你东川两万精锐儿郎,血染蒙阳,几近全军覆没。却不知隔河相望的永平军,今日战报,可曾记录损了一兵一卒?折了一旗一帜?”这话如同毒蛇,直噬要害。 高仁厚更是哼了一声,言语直接却一针见血:“被人当刀使,卖了个干干净净,还乐呵呵地替人考虑!如今吃了大亏,不想着寻那真正使坏之人算账,反倒冲着自己人龇牙?顾使君,你这脑子,莫非真叫西川人的箭射穿了不成!” “你……你们……”顾彦晖脸上的疯狂和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醒的、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王建那热络的笑容、周庠那看似诚恳的推崇、永平军营异常的“整洁”、以及败退时身后那片死寂的营地……无数画面碎片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碰撞拼接。 张承业手掌狠狠一拍身旁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笔砚跳动!平淡的声音却如同雷霆,在帐内炸开: “蠢材!愚不可及的蠢材!”张承业霍然起身,指着顾彦晖的鼻子厉声怒斥,“被王建那泼皮无赖玩弄于股掌,葬送两万东川健儿,还有脸来此咆哮帅帐! 你兄长顾彦朗远在东川,将东川军政托付于你,你就是这般回报他的?非要将他最后一点家底也败个精光,让人将东川基业也一口吞了,你才甘心吗!还不给某滚!立刻滚回东川去!收拾你的烂摊子!少在此地丢人现眼!”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如同数九寒天一盆冰水,兜头盖脸浇下。顾彦晖彻底懵了。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后知后觉的恐惧、羞惭和巨大的悔恨。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又一步,目光涣散,不敢再接触帐内任何一个人的视线。方才那股兴师问罪的疯狂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地自容的狼狈。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猛地一转身,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出了大帐,消失在冰冷的雨幕之中,带了几个亲兵连夜仓皇逃回东川而去。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帐外渐沥的雨声。 良久,李倚才缓缓地将他的视线从帐门那里收回来,然后重新落在那幅巨大的西川舆图上面。他的手指轻轻地移动着,最终停留在了地图的西北方向,那里标记着茂州。 事实上,宋行能所率领的这七万大军,虽然从人数上看确实不少,但对于李倚和王建来说,都并不是什么难以跨越的巨大障碍。无论是李倚还是王建,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单独发动进攻,虽然可能需要花费一些时间,但最终都能够突破这道防线。 但是问题就出在两人各自都有着自己的小算盘。正是因为他们之间相互猜忌、彼此防备,才使得西川军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机会,从而让他们又多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 不过现在李倚已经对王建的牵制不再抱有任何期望了。 王建和周庠这样的人都极其狡猾,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他们的破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事实已经证明李倚想要用朝廷的旨意来逼迫他们,恐怕也只会是白费力气,毫无效果可言。 所以,现在李倚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援军的身上。等到援军来到,再想办法击溃眼前的山行章和宋行能二军。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迅速调转方向,南下攻占其他的州县,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只有这样,他才能避免继续在这里与王建进行无谓的消耗战。 “宋行能新至,兵锋正盛,西川防线复固。”他声音平静,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强攻已不可为。眼下,唯有等。” 符道昭的奇兵突袭已于前些时日攻克茂州,如今正在整顿州县,交好西山诸羌的酋长。 李振颔首:“大王所言极是。” “监军,韦帅所率神策军何时到来?”李倚望向张承业。 张承业沉思片刻后,开口道:“预计会在三月下旬到达汉州。” “等吧。”李倚的目光变得幽深,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等神策军和羌兵到来,再图后计。” 李振却摇了摇头,随即指向舆图中的彭州地界,:“大王请看,彭州治所九陇县方向有一白鹿山,羌兵擅长山地作战,他们到达正面的用处不大,不如让他们潜伏在白鹿山中,等我军正面进攻蒙阳之时,出其不意杀出夺取彭州!” 李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据探子回报彭州的杨晟并没有驻扎在彭州城内,反而是驻军于彭州城外离白鹿山不远处的三交,若是这支羌族联军从山中杀出,还真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好,兴绪,你马上派出信使前往茂州,等我们与西川军在蒙阳决战之时发起进攻!” 三百七十四章 羌族 茂州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烟尘和一丝清晨的潮湿。凤翔军将领符道昭并未在破城的胜利中沉醉多久,他铁甲未卸,立刻在刺史衙署内下达了一连串命令,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城破的当日下午,凤翔军便如同高效的工蚁般运作起来。 四门由符道昭最信任的都将分别率重兵把守,出入凭证即刻更换,旧符节一律作废。一队队兵士押着投降的守军和城内征召的民夫,开始清理战场,修补破损的城墙和城门。军中工匠指挥若定,将随军带来的铁蒺藜、拒马枪布置在要害处,城墙之上的女墙后,新架设的床弩闪烁着冷硬的寒光。 符道昭亲自巡视城防。他踩着碎砖乱石,手指划过墙砖的缝隙,对负责的校尉道:“此处,增派一队弩手,十二时辰不间断警戒。垛口后多备滚木礌石,火油不得短缺。”他又指向瓮城,“清理干净,引水入壕,三日内,必要看到吊桥起落自如。” 夜间,城内实行严格的宵禁。巡逻队甲胄铿锵的脚步声响彻街道,任何未经许可夜行之人,皆被当场扣押。数名企图趁火打劫的地痞和溃兵被斩首,首级悬挂于四门,以儆效尤。茂州城的慌乱迅速被一种冷峻的秩序所取代。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四骑信使便带着符道昭的钧令和一小队护卫,分别驰往汶川、通化、石泉三县。 钧令内容明确:凤翔军奉令讨逆,已克茂州。今安民止杀,三县官吏原职留任,即刻起听从节度衙署调遣。开仓放粮,赈济贫苦,减免本月赋税三成,以安民心。所有驿传系统由凤翔军接管,确保文报畅通。 前往汶川的校尉在途中遇到了一些麻烦。原来,当地的一些羌户由于过去与官府存在着很深的积怨,对于新的占领者充满了疑虑和不信任。当校尉抵达汶川时,这些羌户甚至聚众围堵了县衙,局势一度紧张。 然而,校尉牢记着符道昭“慎用兵,多安抚”的指令,并没有选择强行弹压这些羌户。相反,他决定采取一种更为温和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他请出了当地有威望的老人,让他们作为中间人,带着粮食和盐巴去与羌户们沟通。 校尉通过这些老人,反复向羌户们宣示新的政策,承诺将会进行公平的交易,并且不再像过去那样强征他们的财物。同时,他也暗中展开调查,查清了那些带头闹事、意图不轨的几个人。 在一个深夜,校尉派遣了一队精锐士兵,精准地将这几个人抓捕归案。整个行动迅速而果断,没有引起过多的骚动。 消息很快传回了茂州,符道昭得知了校尉的处理方式后,微微颔首,表示认可。他知道,对待西山诸羌这样的部落,不能仅仅依靠武力,更需要运用智慧和策略。 符道昭对于西山诸羌尤为重视,因为他知道这些部落虽然勇悍难驯,但如果能够妥善处理,他们将会成为一股极强的助力。为了更好地了解诸羌部落,他首先通过留用的州府老吏和军中熟悉羌情的向导,详细了解了诸羌部落的分布、势力以及酋长们的脾性。 经过一番深入的调查,符道昭发现这些部落最不满的是以往官府对盐铁贸易的严格控制和高额盘剥。这一发现为他制定后续的政策提供了重要的依据。 “备礼。选上好的蜀锦、茶叶,再从府库里调一批盐和铁器。”符道昭吩咐道,“遣能言善辩、知羌人礼节者,为某先行致意几位大酋长。” 礼物和使者被派往了白狗羌、哥邻羌等几个最具影响力的部落。数日后,几位酋长带着满心的疑虑和一群护卫,应邀来到了符道昭所在的刺史府。 符道昭早已在府中设宴,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与汉官常见的繁文缛节不同,这次宴会显得格外简洁。案上摆满了烤得金黄的羊肉和香气扑鼻的烈酒,让人垂涎欲滴。 符道昭热情地举起碗,向酋长们敬酒,并开门见山地说道:“往日汉官贪暴,欺压尔等,非朝廷本意。某至此,旧恶一概勾销!盐铁之贸,依市价公平交易;尔等辖地,自治如旧,吾不干涉。”他当场下令颁布减免诸羌贡赋的文书,并用缴获的原刺史印信盖印为凭。 见酋长们面色稍稍缓和,符道昭进而晓以利害:“今睦王李倚正于汉州平叛。叛军若胜,尔等西山之地岂能安宁?商路岂能畅通?若诸位愿出兵助我,共破叛军,所得财货,按功分配;战后,某必上表睦王,为诸位请功讨赏!”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和权衡,实力最强的哥邻羌老酋长终于掷碗于地,慨然道:“将军快人快语,待我羌人以诚!某信你一次!” 翌日,在城外西山脚下,杀白马青牛,歃血为盟。诸羌部落共集结了五千余精锐羌兵,他们自带弓刀,骁勇剽悍。符道昭将其单独编为一军,仍由各部落头人统领,只派了一名心腹校尉担任联络官,协调进退,传达号令。 半月之后,茂州城防稳固,四县渐趋平稳,一支由凤翔军与羌兵组成的联军已然成型。符道昭留下副将镇守后方,亲自率领这支大军,誓师出征,旌旗却并没有指向汉州方向,而是一头扎入了彭州九陇县西北六十里处的白鹿山中。 大军开拔,马蹄声与羌兵特有的呼啸声交织,撼动山野。 三百七十五章 王师入川 时值三月下旬,连绵的春雨总算歇了片刻,尽管如此,天空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汉州城外的旷野之上,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雒水在连日的降雨后微微上涨,浑浊的水流奔腾而下,裹挟着断枝残叶,发出沉闷的声响。这股洪流毫无生气地向着下游流淌,似乎也被这压抑的氛围所影响。 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气息,浸透了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滞与压抑。连风都显得异常沉重,带着沉甸甸的寒意,让人不禁感到一阵寒意袭来。 在这漫长的半个月里,局势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随着两万东川军的溃败,顾彦晖逃回梓州,也代表着东川势力已经彻底退出了这场对西川蛋糕的瓜分。 而宋行能的七万大军入驻蒙阳与山行章会合,又让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暂时稳固了下来,成都的田令孜和陈敬瑄再次多了几分安全感。 汉州和蒙阳之间,仿佛被一种诡异的默契所笼罩。 李倚、王建以及西川军这三方势力,彼此之间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克制。他们似乎都心知肚明,此时并非开战的最佳时机,于是都刻意避免直接冲突。三方势力都在忙于巩固自己的防线,加强壁垒,整顿军队,以应对可能到来的战斗。 李倚原本每日都会派出骑兵进行骚扰,但现在这种骚扰也戛然而止。与此同时,符道昭率领的凤翔羌族联军已经按照计划前往白鹿山,准备随时发动进攻。 而王建的数万阆州军,也在数日前开进了汉州大营。这一举动无疑让李倚对王建多了几分忌惮,因为这意味着王建的实力得到了进一步增强。 在这片肃杀背景下,一支大军自北方官道迤逦而来。队伍衣甲鲜明,旌旗招展,远望去颇具声势。 中军一杆“韦”字帅旗格外醒目,旁边更有代表朝廷威权的节钺仪仗,煊赫庄重。 然而稍近些,便能看出端倪:旗帜虽多,却略显凌乱,不如边军那般杀气森然;士卒们衣甲虽新,眉宇间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怠,以及一种久在京城养出的、与这片血腥前线格格不入的虚浮之气。 在大军的最前方,众人如同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一个人。这个人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身着一袭紫色的官袍,腰间束着一条金色的腰带,面容清瘦,三缕长须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他便是新近被任命为西川节度使,并奉命讨伐叛逆的统帅韦昭度。 韦昭度正端坐在一匹高大的骏马上,他竭力挺直自己的腰背,想要展现出西川行营招讨使应有的威严和气势。然而,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以及眼神中那一丝难以完全掩盖的审慎和忧虑,却无意中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前方那黑压压的人群,这些人都是前来迎接他的。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个身着戎装、率先躬身行礼的身影上时,他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惧和疏离。这个身影,正是王建。 “恭迎韦帅!”李倚率先开口,与身旁的监军张承业一同上前,依足礼数,拱手迎接。李倚身为亲王,姿态从容,礼数周到却不失身份。张承业则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微微欠身,略带尖细的嗓音平板无波:“韦节度一路辛苦。” 韦昭度在马上微微欠身还礼:“有劳睦王、张监军远迎。”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文官的雅致,却似乎少了几分统帅千军万马的底气。 就在这时,王建动了。他猛地抢前几步,竟直接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动作幅度之大,姿态之谦卑,与他在军中的悍将之风判若两人!声音更是洪亮如钟,充满了近乎夸张的激动与崇敬: “末将王建,参见韦帅!韦帅南来,真如久旱甘霖,三军将士翘首以盼,如婴望父母!今帅旗所指,天威浩荡,西川逆贼闻风丧胆,荡平丑类,指日可待!末将等愿附骥尾,唯韦帅马首是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一番表忠心的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慷慨激昂,在寂静的旷野上回荡,引得无数目光投来。 王建带来的永平军将领们也纷纷跟着跪倒一片,齐声附和:“愿唯韦帅马首是瞻!” 韦昭度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和热情弄得微微一怔。他久在朝堂,习惯的是含蓄与机锋,何曾见过边镇武将如此直白甚至近乎粗野的效忠?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连忙在马上虚扶一下:“王节帅请起,诸位将军请起!不必行此大礼。讨逆大业,关乎国运,正需诸位勠力同心,共襄盛举才是。” 他的回应温和得体,符合其身份,却总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的空泛,与王建那如火般的“热情”形成了微妙对比。 王建顺势起身,脸上堆满了毫无破绽的恭敬笑容,连声道:“韦帅一路劳顿,快请入营歇息!末将已备下薄酒,为韦帅接风洗尘!”他热络地侧身引路,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李倚与张承业对视一眼后,便一言不发地跟随在身后。张承业的嘴角微微下垂,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韦昭度在众人的簇拥下,骑着马缓缓前行,朝着那连绵的营寨走去。他努力保持着威严的仪态,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四周那森严的壁垒和那些目光锐利、浑身散发着血腥气的边军士卒时,他的手心不禁微微出汗。 他明白这片土地上的游戏规则与长安的朝堂大相径庭。这里没有华丽的言辞和虚伪的礼仪,只有赤裸裸的实力和生死较量。 韦昭度不禁感到一阵寒意袭来,那阵寒风吹过,卷起了那面华丽的“韦”字帅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然而在旗帜的舒卷之间,却透露出一种无根之木般的虚浮感。 三百七十六章 请缨 永平军中军大帐内,烛火高燃,照得帐内亮如白昼。盛宴已开,案上陈列着虽不算极精致却也能显出几分诚意的酒肴。然而,这片通明烛火,却似乎照不透帐内涌动着的、各怀心思的暗流。 王建身为主家,表现得异常热络,竟亲自执起酒壶,为首席上的韦昭度斟酒,姿态放得极低,脸上堆满毫无破绽的敬重笑容,口中更是谀词不断:“韦帅远来辛苦!今日得见韦帅威仪,方知朝廷天威浩荡!末将等边镇粗人,日后还望韦帅多多提点!” 他言语间将韦昭度和朝廷捧得极高,仿佛自己只是仰仗天威的马前卒。 韦昭度显然颇为受用这种恭敬,清癯的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容,举杯应对,言辞依旧是他那套文雅而空泛的勉励:“王节帅过谦了。讨逆之功,还需倚仗诸位将军勠力同心。” 李倚与张承业坐在韦昭度另一侧,李倚神色平静,偶尔举杯,并不多言。 张承业则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盛宴与他毫无干系,只在那精致的酒杯上留下淡漠的一瞥。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融洽了些许。话题终究无可避免地绕回了眼前的战局。 王建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重与为难,长叹一声:“唉,韦帅,非是末将等畏战,实是那宋行能七万生力军据守蒙阳险要,与山行章残部互为犄角,防线固若金汤。 我军兵力虽众,然强攻硬打,恐徒耗士卒,损折朝廷元气,有损天威啊……”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将难题隐晦地抛了出来。 周庠坐在王建下首,立刻接口,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王帅所虑极是。攻坚挫锐,非智者所为。若能以计缓图,或待其自乱,方为上策。” 他说着,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李倚和韦昭度,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韦昭度抚须沉吟,他虽为统帅,实则不通军务,对此等具体难题毫无良策,只得将目光投向李倚和张承业。 就在这时,李倚突然将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他霍然抬头,脸上涌现出一种此前未曾有过的决绝与激昂,声音清朗,打破沉寂: “逆贼猖獗,据险顽抗,岂容我王师在此久峙空耗?韦帅奉诏讨逆,正当一鼓作气!本王不才,愿亲提凤翔军,明日便出兵叩关!即便蒙阳是刀山火海,为朝廷计,为圣上分忧,倚亦万死不辞!”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王建和周庠猛地一愣,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充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李倚今日怎会如此主动请缨?这与他们熟知的那个隐忍、善于借力打力的睦王判若两人! 但旋即,狂喜之色几乎难以抑制地涌上眼底——无论李倚打的什么主意,只要他肯去硬碰宋行能的七万大军,无论胜败,对他们都百利而无一害! “大王!”王建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砌出无比的“敬佩”与“激动”,声音洪亮,“大王忠勇,世所罕见!末将……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若大王能破贼锋,必能大振我军声威!” 周庠也紧随其后,躬身赞叹,言语间极尽吹捧之能事。 果然,韦昭度被李倚这突如其来的“忠勇”和“担当”深深打动。他见惯了朝堂上的推诿算计,何曾见过一位皇室亲王主动请战,愿蹈险地?再加上李倚的身份天然让他觉得更可信任亲近。 顿时,清癯的脸上泛起激动的红光,竟忍不住击节赞叹:“好!好!睦王真乃国之柱石,宗室楷模!昭度钦佩之至!”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振,此刻适时地微微蹙眉,露出一丝“忧虑”,上前一步对李倚道:“大王勇略,臣等拜服。然宋行能毕竟拥众七万,据险而守,大王仅以凤翔军叩关,虽勇,恐……恐难竟全功,若稍有挫败,反损我军锐气……”他这话看似劝阻,实则是将梯子递到了韦昭度脚下。 李倚先是一愣,随后便明白了李振的意思,虽然这些京城里新募的神策军从未上过战场,但若能收归己用,在抢占地盘上也能多几分先机。 更何况战场上就是最好的练兵场,想必通过此次西川战事也能收获一批精兵。 于是他立刻顺势而为,目光灼灼地看向韦昭度,拱手道:“李长史所虑甚是。倚非贪功冒进之人,只是忧心战事迁延。若……若得韦帅麾下神策精锐为后援,倚在前方冲锋陷阵,便无后顾之忧!必能一举破贼,扬韦帅统帅之威!” 韦昭度此刻已被李倚的“忠勇”和李振的“铺垫”完全裹挟,豪气冲昏了头脑,只觉得李倚所言句句在理,又是皇室亲王亲自请战,岂有不支持之理? 他当即慨然应允,甚至带着几分托付重任的郑重:“睦王所言极是!讨逆大事,正当齐心协力!有何不可!本帅麾下神策军,俱听睦王调遣!望睦王早日克捷,以慰圣心!” “韦帅英明!”李倚立刻躬身领命,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感激与振奋之色。 王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虽然极快地掩饰过去,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周庠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阴霾与疑虑,却也只能强笑着和其他人一起躬身附和:“韦帅英明!大王威武!” 自始至终,张承业都默然坐在一旁,默默看着这场大戏。直到此刻,他才微微抬起眼皮,目光极快地扫过李倚那压抑着兴奋的侧脸和王建那强自镇定的表情,最终低眉,轻轻啜了一口杯中酒,掩去眼底那一丝早已洞悉的淡漠与了然。 宴席终散,众人各怀心思离去。李倚走出帐外,夜风清冷,他袖中紧握着那枚刚刚从韦昭度手中接过的、调遣神策军的兵符,一直深藏眼底的平静终于破开,锐利的光芒骤现,如同藏于匣中的宝剑,终露锋芒。 三百七十七章 大战前夕 李倚的大帐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帐中央,一副巨大的蒙阳地域沙盘正立于其中,山川起伏,河流蜿蜒,敌我双方营垒、关隘皆以不同颜色的木牌精细标注,森然之气扑面而来。 为了表现自己刚刚的言语不是惺惺作态,刚一结束在王建的宴席,李倚便迫不及待地召开了军事会议,并且把朝廷派来的韦昭度和神策军主要将领全部邀请到帐中,共同制定明日大战的对策。 而刚刚才从王建宴席离开的韦昭度此时被让于主位,面色却略显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他目光游移在沙盘那错综复杂的标记上,如观天书,只能强自维持着镇定威严的姿态,实则如坐针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盘旁的高仁厚身上。 这位凤翔军实际上的统帅,甲胄未解,神色沉毅,手持一根细长木杆,点在沙盘之上。 “诸位请看,”高仁厚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度,“贼军势大,并非龟缩死守。宋行能挟新胜之威,七万主力精锐皆屯于蒙水北岸靠近什邡这片高地,视野开阔,利其骑兵驰突。 而山行章残部虽疲惫,仍据守南岸这几处加固坞堡,与北岸主力隔水相望,互为犄角援应。观其态势,气焰正盛,绝非坐以待毙之辈。明日我军若进,其必倾巢而出,欲仗兵力优势,将我主力围歼于野地!” 他木杆重重一顿,抬起眼,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故,明日之战,非我求攻坚城,实是敌军欲野外决战!我军首重,便是稳住阵脚,扛住其第一波乃至数波猛攻!” 话音未落,下首的陈二牛早已按捺不住。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粗声道:“高帅只管下令!我的定西军儿郎们早就憋坏了!正渴望着用贼军的血喂饱刀口!” 他声如闷雷,战意沸腾。 高仁厚目光扫过陈二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依旧沉稳如山:“二牛、勇毅可嘉,乃我军胆魄!然此战之关键,不在破阵斩将,而在‘缠’与‘耗’!要将西川这七万生力军,牢牢钉死在这蒙水之畔!” 他木杆首先点向沙盘左翼,看向一旁肃立的安北军统领杨崇本。杨崇本面容沉静,甲胄整齐,是中规中矩的稳健之将。 “崇本!”高仁厚令道,“你率安北、定西、平南三军半数弩手,并加强两个长枪营,明日清晨即前出,依托神策军友军左翼阵列,就地构筑防御阵地!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结成坚阵,任敌骑步冲击,弓弩攒射,半步不退!如同磐石,死死守住我军左翼,使敌不得迂回!” 杨崇本抱拳躬身,言简意赅:“末将领命!左军在,阵线在!” 高仁厚点头,随即目光转向那几位神策军将领——曲嘉沙、曹志忠、王智元等人。 这几位将领衣甲鲜明,却难掩眉宇间的迟疑与疏离。 高仁厚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烦请曲将军、曹将军、王将军,明日率领神策军各部,于中军及左翼后方,广设弓弩阵地。 以神策军强弓硬弩之利,集中覆射敌军冲击步骑之侧翼,最大限度挫其锋锐,耗其兵力。非某将令,不必与敌短兵相接。” 他这话既给了神策军相对安全的任务,也明确限制了他们的自主性。 曲嘉沙等人相互看了一眼,心知自家军队战力,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赶忙抱拳应诺道:“谨遵高将军将令!” 最后,高仁厚的目光落回早已迫不及待的陈二牛身上。 “二牛!” “末将在!”陈二牛声如洪钟。 “明日拂晓,你亲率三军所有陌刀队,及所有跳荡锐卒,前出至中军最前沿!依地势结成密集刀阵!敌若来攻,便如山而立,刀墙推进!不求速进,只求步步为营,如墙而进,碾碎一切当面之敌!要让西川贼兵看看,何为真正的绞肉杀阵!” “得令!”陈二牛眼中凶光毕露,仿佛已看到明日陌刀如林、血肉横飞的场景。 “大王,明日可能还需用上你的玄甲卫。”高仁厚此时看向李倚。 李倚笑道:“这有何妨,大猛,明日你就听从高将军命令!” “是!大王!” 曹大猛虽一直渴望上战场杀敌,无奈职责所在,也不好主动请命,如今听到李倚这样说,赶忙抱拳应诺。 “你率三军所有精锐骑兵,包括玄甲卫,全部隐伏于右翼那片丘陵林地之后!没有我的命令,便是天塌下来也不准露头!” 高仁厚木杆重重点在沙盘右翼的林地标记上,“仔细观望中军号旗!待见我中军处红旗连续挥动三次,便是你出击之时!届时,不管当面敌势如何,你需率铁骑以最快速度,直插敌军攻势浪潮之腰肋薄弱处!力求一举截断其攻击阵型,制造混乱!” 曹大猛舔了舔嘴唇,狞笑道:“高将军放心!某定让西川贼军知道我凤翔军的厉害!” 布置已定,高仁厚退后一步,看向李倚。 李倚适时上前,目光锐利如电,扫视全场,沉声道:“高将军部署,诸位可都听明白了?此战之要,不在速胜,甚至不在斩获多少首级!而在死死缠住、耗住宋行能与山行章的主力!让他们无法他顾!待其师老兵疲,锐气尽丧之时……” 他话语微微一顿,与高仁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继续道:“自有奇兵,定鼎胜局!” 这句话只是用来说给韦昭度听。 韦昭度听到这里,虽然对具体军事一窍不通,但也听出部署周密,且有后手,心中稍安,连忙抚须颔首,摆出统帅姿态:“高将军布置周详,可谓万全!便皆依此议行事!望诸位将军明日奋勇杀敌,早奏凯歌!” “谨遵帅令!”帐内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杀气盈霄。 帐外,夜风呼啸,掠过营寨,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大战前的死寂。 唯有李倚、高仁厚等核心数人深知,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彭州——符道昭所率的羌族联军和凤翔精锐,早已一头扎入白鹿山,目标直指杨晟驻守的三交背后。 明日蒙水畔的血战,注定将是一场吸引所有目光的惨烈舞台。而真正的致命一击,却早已在无人注目处悄然挥出。 三百七十八章 马井会战(1) 翌日,黎明。 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雒水两岸清晨的寂静,沉重的战鼓一声接着一声,如同巨兽的心跳,自凤翔军与神策军营寨中隆隆响起,震得脚下大地微微颤抖。 营寨辕门次第洞开,黑色的铁流开始向外涌动。 凤翔军士卒经历了连日的佯攻与休整,眼神中虽带疲惫,却更多是压抑已久的战意。而神策军则衣甲鲜明,队列整齐,却难免透着几分未曾经历血火淬炼的虚浮。 除了留守营寨的几千人和民夫辎重队以外,凤翔军和神策军倾巢而出。 三万人马,旌旗如林,刀枪反射着初升的朝阳,寒光曜目,在那片宽阔的蒙水北岸原野上,依照昨夜的部署,开始缓缓展开阵型。肃杀之气冲天而起,将弥漫的晨雾都冲散了几分。 中军处,一座简易的巢车被竖起。高仁厚一身玄甲,外罩猩红战袍,屹立其上,冰冷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南方空旷的地平线,面无表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军列阵完毕,如同一个巨大的、布满尖刺的钢铁堡垒,沉默地横亘在旷野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巳时初刻,南方尘头大起!数骑斥候疯也似的打马狂奔而回,直冲中军巢车之下,骑士甚至来不及下马便嘶声大喊: “禀将军!西川贼军倾巢而出!宋行能、山行章合兵一处,步骑不下八万,已于北岸什邡以南十里处马井摆开决战场!正向我军方向压来!” 尽管早有预料,帐下诸将闻讯依旧心中一凛。八万对三万,兵力悬殊! 高仁厚眼中寒光一闪,毫无波澜,沉声喝道:“果然来了!传令各军,变行军阵为迎战阵型!弓弩上前,枪矛列阵,向前迎敌五里,择地利结阵!” 令旗摇动,号角声变。庞大的军阵开始如同苏醒的巨兽,缓缓向前移动,各部依令调整,阵型变得更加紧密,杀气愈发凝实。 与此同时,南方十余里外。 西川军阵,浩荡如海,几欲覆盖整个原野。八万大军铺展开来,旌旗遮天蔽日,刀枪的光芒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金属海洋。 军阵最前方,一员大将尤为醒目。身披金漆山文甲,外罩大红色锦袍,坐下是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正是西川骁将宋行能。他手搭凉棚,遥望着北方那逐渐清晰的黑线以及扬起的烟尘,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狂妄与不屑的冷笑: “李倚小儿,高仁厚匹夫,竟真敢以三万弱卒北上迎战?当真不知死活!今日便叫这些关西兵知道,何为螳臂当车,撼树蚍蜉!” 他声音洪亮,充满了胜券在握的骄狂。 在他身旁稍靠后的位置,山行章勒马而立。他面色凝重,甲胄上甚至还能看到前些时日血战留下的些许污痕,眼神中带着疲惫与谨慎。 他低声劝诫道:“宋将军,不可轻敌啊。凤翔军常年征战,百战余生的老卒颇多,韧性极强。那高仁厚更非易与之辈,用兵老辣。” “用兵老辣?”宋行能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嗤笑声更加响亮,马鞭随意地朝北方一指,“不过是仗着阴谋诡计夺了利州罢了!焉能挡我七万虎贲的雷霆一击?任他什么诡计,在我大军浪潮之下,皆为齑粉!山使君前些时日小挫,未免胆气稍怯。且安稳在此,看某家今日如何破敌!” 言罢,他不再理会山行章,意气风发地扬起马鞭,厉声喝令:“传令!中军步卒大队,向前压进!两翼骑军,向两侧展开!给某家如同大鹏展翅,包抄上去!一举碾碎他们!某要今日申时,便在李倚的中军帐内饮酒!” “得令!”麾下传令兵轰然应诺,飞奔传令。 顿时,庞大的西川军阵如同沉睡的巨兽彻底苏醒,并开始加速蠕动。中军数以万计的重甲步卒伴随着沉重的鼓点,如同移动的山峦,轰然向前推进,脚步踏地之声闷雷般滚过原野。 两翼,数以万计的轻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向两侧漫卷展开,试图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马蹄声汇聚成恐怖的轰鸣,声势惊天动地! 北方,联军战阵已然停止前进,据住了一处缓坡,严阵以待。 左翼,杨崇本脸色沉静,不断喝令着麾下弓弩手检查弓弦箭矢,长枪兵将拒马鹿角摆放妥当,枪矛如林竖起,结成了一个异常坚固的防御圆阵。 他们身后稍高处的坡地,神策军将领曲嘉沙、曹志忠等人也已指挥弓弩手列阵完毕,密密麻麻的箭镞斜指天空,寒光闪烁如繁星,虽略显紧张,却也算井然有序。 中军最前沿,陈二牛如同一尊铁塔,矗立在阵前。他猛地拔出佩刀,指向南方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烟尘线,声如炸雷般吼道:“陌刀队!跳荡队!列阵!让西川的崽子们尝尝咱们关西男儿的刀利不利!” “吼!”一千五百陌刀手与数千跳荡锐卒齐声应和,声浪震天。他们迅速列成前后三排极其严整密集的阵线,那超长的陌刀被双手握持,冰冷的巨大刃口齐齐斜指向前方苍穹,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整个军阵沉默下来,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如同火山爆发前可怕的死寂。 右翼,那片起伏的丘陵林地之后,曹大猛伏在马背上,轻轻抚摸着躁动的战马脖颈,目光死死盯着中军方向那杆高高的帅旗。 他身后,几千精骑包含玄甲卫,如同雕塑般隐伏于树林阴影之中,无声无息,唯有战马偶尔不耐地喷吐着鼻息,以及金属甲叶极其轻微的碰撞声,透露着压抑到极致的冲锋渴望。 高仁厚屹立巢车之上,狂风吹得他战袍猎猎作响。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南方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而来的西川大军,看着那两翼迅速包抄而来的骑兵烟尘,缓缓抬起了右手。 身后掌旗官死死握住中军大纛。 旷野之上,杀气盈野,战云摧城。双方数十万道目光交汇于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战鼓声与那越来越近、如同海啸般的奔腾之声。 高仁厚的右手猛地挥下! “全军——迎敌!” 三百七十九章 马井会战(2)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与号角声在西川军阵中达到顶峰,如同海啸前的最后轰鸣。宋行能金甲红袍,立于大军之后的高坡,脸上狂傲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猛地将手中马鞭向前狠狠劈落! “杀——!” 西川军如同决堤的洪流一般,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爆发!中军处,数以万计的重甲步卒组成了一个又一个密集的方阵,他们迈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就像移动的钢铁丛林一样,率先向前推进。 这些步卒们手持长枪,如林而立,刀盾如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敌人的心脏上,让大地都为之微微颤抖。他们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仿佛要将整个战场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世界里。 与此同时,两翼的数万轻骑兵也爆发出了更为恐怖的声势。他们不再保持整齐的队形,而是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发出各种怪异的嚎叫和唿哨声。 这些轻骑兵们催动着战马,开始加速冲锋,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对联军薄弱侧翼的包抄。马蹄声如雷贯耳,汇成了一片持续不断的恐怖雷鸣,整个原野似乎都在他们的铁蹄下颤抖呻吟。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攻势,联军那由三万余人结成的战阵,就如同暴风雨中即将倾覆的小舟一般,显得如此的单薄和脆弱。 联军中军的巢车上,高仁厚面色凝重,宛如一池静水,毫无波澜,然而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那如汹涌浪潮般迅速逼近的敌军。 他站在高处,纹丝不动,仿佛一座山岳,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动作沉稳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 就在他手臂抬起的瞬间,传令官的嘶喊声如同惊雷一般划破长空:“弩——!” 这声嘶喊通过号角被传递出去,在整个联军的阵线中回荡,如同一股无形的力量,激励着每一个士兵。 位于联军阵线最前方的凤翔军弩手们,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额头的汗珠沿着脸颊滑落,但他们的手臂却如同钢铁一般稳定。 他们所使用的弩并非神策军那样精良的伏远弩,而是相对普通的擘张弩。这种弩的射程虽然较近,但它的优势在于发射速度极快。 军官们站在弩手们的身后,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中透露出一种紧张和焦虑。他们竭尽全力地压抑着士卒们因恐惧而本能产生的想要提前发射的冲动,因为他们深知,过早的发射不仅无法给敌人造成有效的杀伤,反而可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引来敌人更猛烈的攻击。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随着敌军的逐渐逼近,距离越来越近,弩手们的心跳也愈发剧烈,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一般。终于,当敌军进入到最佳射程时,那凄厉的号角声如同死神的召唤一般骤然响起:“放!” 嗡——!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如同雷霆万钧,响彻整个战场。数千支弩箭如同饥饿的蝗虫群一般,带着死亡的尖啸,骤然离弦,如同一道道闪电,划破长空,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猛地扎进西川军中军推进的步卒队列之中! 噗嗤!噗嗤!噗嗤!随着一声声沉闷的响声,箭矢如同雨点般密集地射向了西川军。每一支箭都带着巨大的力量,穿透了他们的盾牌和甲胄,深深地射入了肉体之中。刹那间,骨骼碎裂的声音和凄厉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战场。 冲在最前面的西川军重甲步兵,尽管他们身上装备着坚固的盾牌和厚重的甲胄,但在如此近距离的密集攒射下,这些防护措施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他们就像被狂风吹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原本整齐的阵型,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明显的凹陷和混乱。 然而,西川军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后排的士卒们并没有被眼前的惨状所吓倒,他们毫不犹豫地踏着同伴的尸体和伤者,继续疯狂地向前猛冲。他们的眼中只有敌人,只有胜利的欲望。 与此同时,西川军的弓箭手也开始还击。虽然他们的箭矢不如凤翔军的弩箭齐射那样整齐致命,但这些零零星星的箭矢仍然像毒蛇一样,准确地落入了联军的阵中。联军的士兵们开始不断地有人中箭倒地,伤亡人数逐渐增加。 面对西川军的猛烈冲击,联军前阵的军官们心急如焚。他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长枪兵上前!顶住!” 听到命令,长枪兵们紧紧咬着牙关,将长达数米的长矛尾部牢牢抵住地面,然后将枪尖斜指前方。 刹那间,一片冰冷的金属荆棘丛林出现在了联军的阵前,给人一种无法逾越的感觉。 但是就在同一时刻,联军的左翼突然感受到了无比巨大的压力! 原本以为西川军右翼的骑兵洪流会直接冲击那看似坚不可摧的中军陌刀阵,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些狡猾的骑兵们就像一群饿狼,竟然分出了大半兵力,如同一股凶猛的洪流,狠狠地撞击向了联军相对较为薄弱的左翼! 这里主要是杨崇本所率领的凤翔军枪弩混合阵,以及更后方那略显混乱的神策军弓弩阵地。面对如此凶猛的攻势,杨崇本的声音虽然依旧沉稳,但额头已经开始渗出汗水。 他不断地策马在阵后来回奔驰,高声呼喊着:“稳住!长枪抵地!弩手自由散射!”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出现动摇的迹象。 突然间,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西川骑兵的第一波猛烈冲击如同一道闪电般狠狠地撞了上来!战马发出悲鸣,疯狂地撞击着突然竖起的拒马和密集的枪林。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前排的一些长枪兵根本无法抵挡,他们连人带枪被狠狠地撞飞出去,骨骼碎裂的声音让人听了不禁感到一阵牙酸! 三百八十章 马井会战(3) 整个左翼阵线仿佛遭受了一记重击,剧烈地摇晃起来,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铁锤狠狠地砸中了一般。 但这并不是单方面的屠杀。 尽管西川骑兵的冲击力异常强大,但也有无数的骑兵在这密集的枪林和拒马面前遭遇了悲惨的结局。他们连人带马被数根长矛同时刺穿,痛苦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战场,然后翻滚着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令人欣慰的是,尽管受到了如此猛烈的冲击,左翼阵线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被突破。 只是真正的危机却来自于后方。神策军将领曲嘉沙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地看着前方惨烈的肉搏战。他看到西川骑兵如汹涌的潮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涌来,那气势简直如同排山倒海,让人不寒而栗。 \"箭!快放箭!\"曲嘉沙的声音充满了惊慌和恐惧,他嘶声大喊着,希望他麾下的神策军弓弩手们能够尽快射出箭矢,阻止西川骑兵的疯狂冲锋。 可惜他的呼喊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这些神策军弓弩手们何曾经历过如此血腥野蛮的战场?他们被眼前的惨状吓得目瞪口呆,脸色煞白如纸。 许多人的手指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原本应该强劲有力的箭矢此刻却变得又飘又软,毫无杀伤力可言。 更糟糕的是,由于过度紧张,一些弓弩手竟然忘记了搭箭就直接扣动了弩机,导致空弦声响彻战场。而那些勉强射出的箭矢,也因为落点偏移,不仅未能对西川骑兵造成有效杀伤,反而误伤了前方正在苦战的凤翔军同袍! “他娘的!神策军的那帮蠢货到底在干什么!”左翼阵中,一名凤翔军校尉满脸怒容,他一边奋力地格挡开一名西川骑兵的马刀,一边气急败坏地吼道。 他的怒吼声在战场上回荡,引起了周围士兵们的注意。众人纷纷回头看去,只见后方的箭雨稀稀落落,毫无章法可言,而原本应该严阵以待的神策军,此刻却显得有些混乱不堪。 这股慌乱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左翼阵中蔓延开来,原本紧密的阵型也出现了一些松动。 西川骑兵的将领显然敏锐地察觉到了联军左翼的动摇,以及后方援军的不可靠。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下令骑兵们发起更加疯狂的攻击! 一波又一波的西川骑兵如汹涌的潮水般,不顾一切地冲击着联军的枪阵。他们悍不畏死地向前冲锋,完全不顾及自身的伤亡。 随着时间的推移,杨崇本所率领的左翼阵线开始缓缓向后弯曲,仿佛随时都可能断裂。而中军巢车上的高仁厚,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没有丝毫波动。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战场的每一个细节。 他注意到,由于西川军将大量的骑兵投入到对左翼的猛烈攻击中,其中军的步卒为了跟上骑兵的节奏并与两翼的骑兵协同作战,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推进速度。 然而,这样一来,他们庞大的阵型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脱节现象。原本紧密相连的队伍,现在中间出现了一些小小的缝隙,使得整个阵型看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整齐划一。 而在这个过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西川军的中央突出部。由于步卒的加速推进,这个突出部变得越来越明显,就像是一个被硬生生挤出来的肿块,突兀地出现在战场上。 与此同时,西川军的右翼(联军左翼的对面)因为受到骑兵的强力拉扯,反而与中军的主力之间拉开了一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空隙! 更重要的是,宋行能那杆嚣张的金甲红袍帅旗,为了获得更好的视野和更有效地督战,竟然随着中军的突出部一同向前移动了不少!这一举动无疑将他自己暴露在了更加危险的境地。 “狂妄自大,合该你败!”高仁厚心中暗自有了主意。 他对宋行能的这种行为感到十分不屑,同时也看到了一个绝佳的反击机会。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传令官厉声吼道:“命令左翼的杨崇本,再坚持一刻!半步都不许后退!”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了神策军的弓弩手,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厉声道:“命令神策军的弓弩手,集中所有火力,覆盖冲击其左翼骑兵的后续梯队,不必理会前沿!给我狠狠地打!” 紧接着,他的目光如同闪电一般,直直地投射到中军前沿那宛如火山一般沉默的陌刀阵上。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高亢而激昂,仿佛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声怒吼:“令!陈二牛!陌刀队跳荡营前出五十步!迎击敌中军先锋!给某碾碎他们!”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也高高举起,向着右翼的方向一挥:“令!右翼曹大猛所部,准备!” 这两道命令通过旗号和号角迅速地传递下去,如同闪电一般在战场上蔓延开来。中军前沿的陈二牛早已等得双眼血红,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着。当他听到那道命令时,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狰狞而恐怖的笑容。 他猛地举起那柄骇人的陌刀,这柄长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仿佛是一头凶猛的巨兽。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雷霆一般震撼人心:“陌刀营!跳荡营!前进!碾碎他们!” 随着他的咆哮,一直沉默如山的一千五百陌刀手们和数千跳荡锐卒们同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这怒吼声如同火山喷发一般,震耳欲聋,直冲云霄。他们迈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敌人的心脏上,发出咚咚的巨响。 一千五百陌刀手们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一般,主动向前推进。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如同机械一般精准。巨大的陌刀被他们双手擎起,刃口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仿佛是死亡的使者。 三百八十一章 马井会战(4) 就在此刻,西川军中军最前方的步卒们刚刚经受了数轮弩箭的猛烈攻击,他们怒吼着向前猛冲,眼看着就要与联军的长枪阵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令人骇然的一幕突然发生了,只见对方的阵线竟然自动裂开,一堵令人毛骨悚然的刀墙如同一头凶猛的巨兽一般,主动地迎了上来! “陌刀兵!” 有些西川士卒瞪大眼睛了惊恐的叫道,望着那些比人还要高大的可怕长刀,心中充满了恐惧。 没有人回应他们,回应他们只有陌刀手们那如同机械一般冷酷而又精准的挥刀动作。 伴随着一声怒吼:“斩!” 陈二牛身先士卒,他手中的长刀犹如一道闪电般划过,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而过。刹那间,面前的一名西川刀盾手连人带盾都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砸得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而在陈二牛的身后,那些陌刀手们也毫不示弱,他们同时挥起手中的长刀,刀光闪烁,气势磅礴。每一刀都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力,有的直接斩断了马腿,有的劈开了敌人的身躯,还有的冲破了长枪阵的防线! 只听得一阵清脆的断裂声和沉闷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咔嚓!噗嗤!战场上顿时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在陌刀无情的劈砍之下,无论是人马还是盾阵、枪林,都在瞬间被摧毁!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西川军前锋,在这绝对暴力的碾压下,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轻易地就被撕开、砍碎! 残肢断臂伴随着破碎的兵甲四处飞溅,鲜血如泉涌般瞬间染红了大地!陌刀营所过之处,留下的不仅仅是一条道路,而是一条由血肉铺就的胡同! 与此同时,跟在陌刀队身后的数千跳荡锐卒也抓住这个机会突击到了敌军阵中,这些承担冲锋陷阵、突破敌阵的勇士们在陌刀队的掩护下也在尽情的杀伤着敌军。 这恐怖的场景让西川军中军的凶猛攻势骤然一滞!原本气势如虹的攻击,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地扼住了喉咙! 而就在这短暂的僵持时刻,高仁厚却以他敏锐的洞察力,捕捉到了那个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看到了西川军中军因为陌刀营的恐怖反击而产生的震恐和迟疑,看到了其右翼骑兵集群因为全力攻击联军左翼而拉扯出的那个细小空隙,更看到了宋行能那过于靠前的帅旗!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高仁厚毫不犹豫地猛地抽出腰间的红旗,然后亲自站在巢车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奋力挥舞了三下! 这三下挥舞,如同三道闪电划破长空,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场的激情! 而在右翼丘陵之后,曹大猛早已等得心焦如焚。当他看到中军传来的红旗信号时,他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儿郎们!随某冲啊!剁了宋行能那猪狗!” 他怒目圆睁,满脸涨得通红,扯开嗓子咆哮一声,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只见他双腿一夹马腹,手中长槊一挥,一马当先,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瞬间跃出了丘陵! “杀啊!”他身后的玄甲卫及数千名凤翔精锐骑兵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这些骑兵们早已养精蓄锐多时,此刻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爆发,又如同一群被放出牢笼的猛虎,轰然涌出! 他们并没有选择去冲击正面僵持的战线,而是沿着高仁厚预判的那个细小空隙,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箭头,以曹大猛为锋矢,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直插西川军中军突出部的侧后方!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杆金甲红袍的帅旗!那是宋行能的象征,也是整个西川军的核心所在!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正沉浸在大军压境、胜利在望的喜悦中的宋行能,突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他惊愕地转过头,只见一支精锐的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从侧翼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而来,目标直指他所在的帅旗! 宋行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原本的狂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支如狼似虎的骑兵,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嘶吼:“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 只是他的命令却显得有些无力,因为他为了追求凌厉的攻势,竟然孤注一掷地将大部分兵力都投入到了正面的战斗中,以至于他身边的护卫力量虽然精锐,但相对而言却显得有些单薄! 就在宋行能惊恐万分的时候,那支骑兵已经如同一道闪电般迅速逼近。为首的将领正是曹大猛,他身先士卒,手持长槊,正带领着他的部众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冲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狠狠地凿穿了西川军中军侧翼的防线!西川军的士兵们被这突然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一时间阵脚大乱,纷纷四散逃窜。 曹大猛身先士卒,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槊如同蛟龙出海一般,气势磅礴!只见他挥舞着长槊,犹如疾风骤雨,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阵劲风,让人不禁为之侧目。 他的速度极快,如闪电般穿梭在战场上,所过之处,敌人纷纷被挑飞。那些试图阻拦他的西川将领,在他的猛攻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长槊挑飞,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曹大猛的勇猛无人能挡,气势更是如排山倒海般汹涌,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宋行能的帅旗! 三百八十二章 马井会战(完) “保护将军!”眼见形势危急,亲兵们毫不犹豫地拼死向前,迅速组成了一道坚固的人墙,以血肉之躯挡住了曹大猛的去路。 这些亲兵们虽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恐怖的敌人,但他们没有丝毫退缩,因为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将军的安全。 刹那间,战场的形势发生了惊天逆转!原本西川军攻势最为凶猛的中军突出部,正面遭到了陌刀营恐怖的反击。 陌刀营的士兵们手持巨大的陌刀,如同一堵铜墙铁壁一般,挡住了西川军的进攻。无论西川军如何冲锋,都无法突破这道防线。 而与此同时,曹大猛的精骑如饿虎扑食般狠狠地插入了西川军的侧后方。他们的速度极快,如同一股旋风,瞬间将西川军的阵型冲散。 西川军陷入了一片混乱和被动之中,他们的将领们找不到自己的士卒,士卒们也迷失了方向,整个进攻的节奏完全被打乱。 原本紧密有序的战斗队形瞬间土崩瓦解,西川军的士兵们开始四处逃窜,失去了战斗的意志。而陌刀营和曹大猛的精骑则趁势追击,不给西川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左翼,正在猛攻杨崇本的西川骑兵,突然听到中军方向传来的巨大混乱和“大帅遇袭”的惊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的军心瞬间动摇,原本凶猛的攻势也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杨崇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变化,压力骤减的他立刻抓住机会,迅速组织兵力稳固自己的阵线,并果断地发起了一次小规模的反击。 与此同时,后方的神策军弓弩手们,原本因为战局的不利而惊慌失措,射出的箭矢毫无准头可言。 但当他们看到前方的局势似乎有所好转时,心中的恐惧稍稍减轻,射出的箭矢也终于开始变得有些准头了。 “混账!混账!”宋行能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遭遇袭击。 在亲兵们拼死护卫下,他狼狈不堪地向后撤退,而那面象征着主帅权威的帅旗也随着他一同移动。 宋行能的这一退,无疑给本就混乱不堪的中军雪上加霜。 但就在中军即将全线崩溃的紧要关头,一直在后方压阵、面色凝重的山行章终于行动了! 山行章虽然在之前与永平军王建的战斗中失利,但他毕竟经验丰富,老谋深算。 他深知战场上瞬息万变,因此一直留有一部分预备队以防万一。 此刻,当他看到宋行能冒进遇险、中军动摇时,他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率领本部精锐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 “稳住!不要乱!长枪结阵!弓弩掩护!违令者斩!”山行章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亲自挥刀砍翻了几个惊慌失措的溃兵,试图稳住阵脚。 他的部队迅速填补了中军侧翼的缺口,拼死抵挡住了曹大猛骑兵进一步的冲击,虽然损失惨重,但总算避免了全军崩溃的结局。 曹大猛眼见宋行能的帅旗向后撤退,心中暗叫不好,这意味着山行章的援军已经抵达战场。他原本突击的锐气,就如同被刺破的气球一般,瞬间泄了下来。 与此同时,四周的西川军也从最初的慌乱中回过神来,开始组织合围。曹大猛明白此时局势对己方极为不利,再继续恋战下去,恐怕只会陷入更深的困境。 他当机立断,大吼一声:“撤退!撤退!” 他麾下的骑兵们听到命令,立刻掉转马头,依仗着速度的优势,如同一股旋风般再次撕开一条血路。 马蹄声响彻云霄,曹大猛率领着骑兵们在西川军的包围中左冲右突,杀开一条生路。他们的身影在血雾中穿梭,每一次挥刀都溅起一片血花。 战场中央,失去了突击骑兵的支援,陌刀营和跳荡营的士兵们虽然勇猛无比,但毕竟是步兵,速度上存在先天的劣势。 他们难以迅速扩大战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西川军逐渐稳住阵脚。 而此时,山行章已经接手指挥,他迅速调整战术,凭借着兵力上的优势,且战且退。尽管西川军的阵型在之前的冲击中显得有些狼狈,但在山行章的调度下,他们渐渐重新凝聚起来,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高仁厚站在巢车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明白,今日的战斗已经无法取得更大的战果了。西川军虽然战败,但主力尚存,尤其是山行章所部的应变速度之快,让他深感忌惮。 他知道,如果己方贪功冒进,一旦脱离了有利的阵型,被对方抓住机会反咬一口,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因此,他果断下令鸣金收兵,结束这场激烈的战斗。 “鸣金!收兵!”他果断下令,“各部交替掩护,退回出发阵地!” 清脆的金钲声响起,盖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 凤翔军各部训练有素,听到命令后,立刻行动起来。 前排的弩手和长枪兵迅速组成一道坚固的防线,为后方的部队提供掩护。陌刀营和跳荡队则有条不紊地依次后撤,他们的步伐稳健,阵型保持得十分整齐,没有丝毫的混乱。 左翼的杨崇本也展现出了出色的指挥能力,他迅速稳住阵脚,带领着自己的部队缓缓后撤,与凤翔军主力保持着良好的配合。 相比之下,神策军的表现就有些狼狈了。他们像是被大赦一般,迫不及待地率先向后跑去,完全不顾及队形的整齐。 一时间,神策军的队伍变得散乱不堪,毫无章法可言。 西川军眼见联军开始后撤,心中虽然松了一口气,但也明白自己已经无力再战。尤其是中军遭受了重创,士气低落,难以再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在山行章的指挥下,他们只能保持着警戒阵型,小心翼翼地缓缓向蒙阳大营退去。 夕阳渐渐西沉,如血的残阳将整个战场映照得一片猩红,仿佛大地都被染上了一层血色。 旷野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具尸体,破损的旗帜在风中摇曳,丢弃的兵刃和倒毙的战马随处可见。鲜血汇聚成一条条涓涓细流,渗入泥土之中,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浓重腥气,让人闻之欲吐。 这一日,联军以三万之众,硬撼西川八万大军,凭借高仁厚老辣的指挥、凤翔军的坚韧死战以及关键时刻的致命反击,大获全胜! 阵斩西川军逾万,伤者无算,更险些阵斩主帅宋行能。而联军自身伤亡虽也不小,但远低于对方,尤其精锐的陌刀营和骑兵损失不大。 夜幕降临,联军退回战场数十里外早已备好的营寨休整。寨中灯火通明,医官忙碌,士卒们虽然疲惫,却士气高昂,谈论着白日的惊险与胜利。 三百九十三章 战后 不同于帐外的普通士卒,韦昭度的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血战带来的疲惫与凝重气氛。 大战虽胜,却无人脸上有丝毫轻松之色。帐中央的地面上铺开了那幅巨大的蒙阳地域图,上面新添了许多代表今日战况的凌乱标记。 李振手持一卷刚整理好的文书,正向帐内众人禀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大王,韦帅,监军,高将军,今日之战初步统计已出。”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逐条念诵,“我军阵亡将士一千五百余人,伤者逾一千八百人,其中重伤约七百人,多集中于左翼杨崇本将军所部及中军前沿与敌接战之跳荡队。 陌刀营伤亡四百余,多为轻伤,战力犹存。曹将军所率精骑折损约三百骑。” 念及此处,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几位神策军将领,继续道:“神策军各部,阵亡……五百余人,伤者八百余,多为……流矢及溃退时践踏所致。” 这个数字一念出来,帐内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微妙。 神策军的伤亡率远低于苦战的前线凤翔军,但其伤亡原因中的“溃退时践踏”几字,却像一根尖刺,扎得曲嘉沙、曹志忠、王智元等神策军将领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纷纷低下头去,不敢接触众人的目光。 端坐上首的韦昭度也是脸上火辣,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振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窘迫,继续念道:“斩获方面,初步清点,毙敌约一万一千余级,俘获三百余人,缴获旌旗、兵甲、马匹若干。敌军伤者应倍于此数。西川军主帅宋行能疑似负伤,其帅旗一度后撤混乱。” “此战,我军虽胜,然未竟全功,贼主力遭重创却未溃散,依仗兵力优势,在山行章接应下退守蒙阳营垒。其元气犹在,不可小觑。” 李振最后总结道,合上了文书。 帐内一片沉寂。战果可谓辉煌,以少胜多,斩获颇丰。但代价亦是不菲,尤其是凤翔军老卒的损失,令人心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下首的杨崇本忽然出列。 他甲胄上血污未清,脸上还带着厮杀后的疲惫与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先是向李倚、韦昭度等人抱拳一礼,然后目光转向那几位神策军将领,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大王,韦帅,末将有话,不吐不快!” 他深吸一口气,“今日左翼之战,若非我部将士死战,以血肉之躯硬抗贼骑冲击,阵线早已崩溃! 然则,后方神策军同袍……箭矢稀疏散乱也就罢了,竟有惊慌失措,乃至误伤我前方士卒者!若非其自乱阵脚,致使贼骑窥得破绽,猛攻不止,我左翼儿郎何至于伤亡如此之重!末将……恳请上官明察!” 杨崇本性格沉稳,并非咄咄逼人之辈,此刻说出这番话,显然是今日左翼战况实在惨烈,神策军的拙劣表现让他麾下付出了太多无谓的牺牲,心中积郁难平。 他这番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曲嘉沙等人脸上。 曲嘉沙脸色由红转白,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最终只能化作满脸的羞惭,重重一跺脚,向着韦昭度和李倚单膝跪地:“末将……末将驭下无方,临阵失措,致使左翼危急,损折同袍……请韦帅、大王治罪!” 曹志忠、王智元等人也慌忙跟着跪下请罪。 韦昭度张了张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虽不通军事,但也知道今日之战险象环生,若非高仁厚临机应变和凤翔军死战,后果不堪设想。 神策军的表现,确实丢尽了他的颜面。他想要斥责,却又不知该如何斥责,毕竟他自己也负有很大责任。 帐内气氛顿时尴尬而紧张。 就在这时,李倚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曲嘉沙等人面前,亲手将曲嘉沙扶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曲将军,诸位将军,请起。 今日初战,贼势浩大,声势骇人,神策军将士久居京师,初临此等血战恶阵,一时失措,亦是人之常情,不必过于自责。”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然,杨将军所言,亦是实情。战场之上,生死一线,各部协同,至关重要。今日之失,是为明日之鉴。 望诸位将军回去后,好生安抚士卒,整饬军纪,总结教训。本王相信,经过此战淬炼,神策军将士必能知耻而后勇,成为真正的精锐之师!” 李倚这番话,既点出了问题,给了杨崇本和凤翔军一个交代,又没有过度追究神策军的责任,反而给予了鼓励和期望,给足了韦昭度和神策军将领面子。 曲嘉沙等人闻言,更是羞愧难当,同时又对李倚的宽宏大量生出一丝感激。 曲嘉沙激动地抱拳道:“大王宽宏!末将等惭愧无地!日后若再有临阵畏缩、扰乱阵型者,末将定斩不饶!神策军上下,必效死力,以报大王今日之恩!” 韦昭度也松了口气,连忙接口道:“睦王所言极是!昭度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容今日之事再度发生!” 几位神策军将领也纷纷表态,赌咒发誓。 眼见气氛缓和,一直闭目养神的张承业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并未言语。 李振与高仁厚交换了一个眼神。 高仁厚适时上前一步,沉声道:“大王、韦帅,今日虽胜,然宋行能骄狂,遭此大败,必不肯甘休。山行章老辣,重整队伍后,西川军仍是心腹大患。某预料,第二次大战,绝不会远,或许就在这几日之内。”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点头。 高仁厚继续道:“为防今日左翼之危重演,确保各部如臂使指,应对贼军下一波更凶猛的反扑,某有一议。” 他目光看向韦昭度和神策军众将,“请韦帅与诸位将军斟酌。” “高将军请讲。”韦昭度道。 “神策军装备精良,士卒亦非不勇,所缺者,实战历练与同主力战军的默契耳。” 高仁厚言辞恳切,“为最大限度发挥神策军之战力,避免再因沟通不畅、临阵慌乱而误事,某建议,从明日起,将神策军各部,暂时打散,编入我凤翔军各作战序列之中。 例如,强弩手编入我军弩阵,统一指挥;步卒与我军枪矛手混编结阵;骑兵则与曹大猛部协同行动。如此,既可让我凤翔老兵带动神策军将士适应战阵,亦可确保号令统一,如一人动,不致再被敌所乘。” 三百九十四章 合并 此言一出,曲嘉沙、曹志忠等人脸色顿时一变!这等于彻底交出了神策军的独立指挥权,将他们彻底融入凤翔军体系!他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难色。 毕竟,军队就是他们的根本。 韦昭度也是眉头紧锁,他再不懂军事,也听出了这话里的含义。这分明是要吞并他神策军的指挥权!他下意识地就想反对,可话到嘴边,却又噎住了。 今日神策军的表现有目共睹,自己刚刚还信誓旦旦表态绝不再犯,若此刻反对高仁厚这看似完全出于公心的“合理”建议,岂不是自打嘴巴?而且,兵符早已交给了李倚…… 李振立刻在一旁附和,语气深沉:“高将军所虑极是。今日之战,险象环生,皆因各部协同不力。 若非大王洪福,高将军临机决断,后果不堪设想。整合作战序列,实乃应对强敌、避免无谓伤亡的必要之举。想必经此一役,神策军的兄弟们,也更能体会协同作战的重要性。” 他这话,直接把今日左翼的锅又扣回了神策军头上,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曲嘉沙等人脸色灰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反对的声音。事实胜于雄辩,他们还有什么脸面要求独立指挥? 韦昭度看着手下将领的反应,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李倚和目光锐利的高仁厚,心中长叹一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就在此时,韦昭度看到了一直都沉默不语的张承业,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的,马上开口道:“不知监军意下如何?” 本来闭目养神的张承业被韦昭度点到,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眼韦昭度满怀期待的眼神,又看着面无表情的李倚,斟酌片刻后,方才开口道:“神策军为天子亲军,理应不该归藩镇节制。 然,今日之战证明协同指挥之重要,高将军及李长史所言也是为了早日破敌,事急从权,某认为可行,等战事结束以后,韦帅再收回兵符,神策军重归独立即可。” 张承业一番话彻底断了韦昭度的念想,他也明白张承业所说的都是实话。而且自他那晚一时气血上涌从兵符交出的那一刻起,这一切或许就已注定。 只能寄希望于剿灭陈敬瑄和田令孜以后,凤翔能如监军所言归还神策军指挥权吧。 于是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说道:“高……高将军和监军所言……甚为妥当。便……便依此议吧。一切……以便于破敌为重。”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大局”和自己的颜面。 高仁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抱拳道:“韦帅、监军深明大义!某必不负所托,定让神策军弟兄们在接下来的大战中,一雪前耻,立下功勋!” 计划顺利通过,高仁厚毫不拖延,立刻开始具体部署,将神策军的弩手、步卒、骑兵分别划归凤翔军相应将领节制,命令他们连夜熟悉新的编制和指令。 曲嘉沙等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失魂落魄地领命,木然退出大帐前去安排。 帐内,韦昭度看着手下离去,神色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而与此同时,蒙阳西川军大营,则是另一番景象。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宋行能赤着上身,手臂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军医刚刚为他处理完臂上的箭伤,帐内还弥漫着金疮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宋行能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伤口崩裂,渗出血迹,他却恍若未觉,声音嘶哑低吼,“八万大军!竟被高仁厚三万弱卒杀得大败!险些……险些……” 他想到白日的惊险,后面的话竟说不出口,只有胸腔剧烈起伏。 帐下诸将皆垂头丧气,无人敢应声。 唯有山行章,虽然同样面色疲惫,甲胄染血,却还保持着镇定。 他沉声道:“宋将军息怒。今日之败,罪不在将士不用命。实是那高仁厚老奸巨猾,窥得我军急于求战之心,故意示弱,诱我深入,又以陌刀硬撼我锋锐,再以精骑突袭帅旗……此乃谋略之失,非战之罪。” 他这话看似为宋行能开脱,实则点出了其冒进轻敌的过失。 宋行能如何听不出来?他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向山行章,眼中布满血丝:“山使君此言何意?莫非是怪某轻敌冒进?!” 山行章不卑不亢,迎着他的目光:“只是就事论事。高仁厚用兵,稳狠兼备,极善捕捉战机。今日我军若稳扎稳打,凭借兵力优势逐步挤压,未必会遭此挫败。日后对敌,还需更加谨慎才是。” “谨慎?哼!”宋行能冷笑一声,怒火似乎找到了宣泄口,“若不是你部前些时日接连战败,士气低落,拖累全军,某何至于要速战速决!如今倒来教训某要谨慎?” 山行章脸色一沉,心中亦是涌起怒意,却强自压下:“宋将军!前些时日之败,乃顾彦晖匹夫之勇,加之王建诡计,非战之罪!今日之战,我亦是竭力稳住阵脚,方才避免全军崩溃!宋将军岂可混为一谈?” “够了!”宋行能烦躁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他也知道此刻不是内讧的时候,但今日之败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他喘着粗气,目光阴鸷地扫过帐外凄惶的败军景象,咬牙道:“高仁厚……李倚……某定要尔等付出代价!传令下去,收拢溃兵,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加固营垒!明日再议破敌之策!” 他虽然愤怒,却也不敢再立刻言战。 山行章见状,也不再争辩。 帐内诸将这才松了口气,纷纷退下执行命令。只是经此一败,西川军内部,宋行能与山行章之间的裂痕,已然更深。 三百九十五章 袭扰 白鹿山的清晨,雾气弥漫,久久不散,宛如一张巨大而湿冷的裹尸布,紧紧地缠绕着墨绿色的山峦,给人一种压抑和沉闷的感觉。 在这片朦胧的雾霭中,符道昭独自伫立在一块鹰嘴般的巨岩之上,身披玄甲,甲胄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仿佛是被雾气所浸润。 他的目光正望向山下那依稀可见的连绵营火。 那是西川杨晟的屯军之地,营火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宛如点点繁星。 自接到命令进入白露山后,他麾下的羌族凤翔联军已经在山中等候一些时日了,前去打探前线消息的探子还未归来,他也不好轻举妄动。 此次他共带了八千人过来,其中三千是凤翔本部精锐,他们久经沙场,训练有素;另外五千则是来自西山的羌族联军,这些羌兵们虽然外表粗犷,但却身手矫健,犹如山魈鬼魅一般。 羌兵们的脸上涂着赭石与炭灰的混合油彩,这种独特的装扮使得他们在山林中更难被发现,他们熟练地利用每一处地形来隐匿自己的踪迹,仿佛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 而凤翔军则展现出了他们一贯的军容严整,尽管已经在山中待了多日,士卒们依旧紧握兵刃,精神抖擞,眼神锐利,仿佛随时都能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他们静静地等待着主帅符道昭的命令,只待一声令下,便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正在符道昭望着山下营地出神的时候,亲兵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了现实。 “报!都头!探子回来了!” 符道昭顿时精神大振,赶忙跳下岩石:“走,回营地!” 亲兵走在前方带路,符道昭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不多时,便来到了临时营地,一个神色疲惫,仍在大口喘气的探子出现在他眼前,符道昭不等他行礼,忙问道:“前线情况如何?” 探子缓了缓神,神色疲惫却难掩兴奋之情,兴奋的说道:“都头!高帅统率联军在马井会战中大败西川军!斩首万余敌军!西川叛军主力已狼狈退回蒙阳!” 这个消息如同重磅炸弹一般,在临时营地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将领们兴奋地议论纷纷,而羌族头人们则面露惊色,似乎在琢磨着探子带来的是何等消息。 “时机到了。”符道昭稳了稳自己的心神,环视着营地内的众人,继续说道:“杨晟此刻惊疑不定,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前方溃败的主力和可能打过来的凤翔军主力上。 他绝不会想到,有一把刀,已经从他背后的山林里悄悄递了出来。 而蒙阳的西川军被我军主力缠住,无暇顾及彭州,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说到这里,符道昭猛地攥紧了拳头,他的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仿佛是这把即将出鞘的刀在发出怒吼。 “我们要做的就是这把刀!”符道昭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营帐内回荡,“捅穿他的后心!” 临时营地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将领们和听懂了的羌族头人们纷纷响应,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决绝的光芒。 此刻,山下杨晟大营的轮廓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清晰起来。 营寨的位置十分巧妙,它紧挨着一条浅浅的溪流而建。这条溪流虽然水流不急,但却给营寨提供了一定的防御屏障。 营寨的栅栏看上去并不是特别坚固,仿佛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后,还没有来得及完全修复。 哨塔上的兵卒身影显得有些稀疏,他们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者对自身安全的过度自信,并没有保持高度的警惕。 甚至可以看到有几处营门大敞着,偶尔有一些运粮的车马缓缓进出,显得有些悠闲。 整个营地都弥漫着一种自恃身处后方的松懈氛围。 符道昭站在不远处,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冷冽的弧度,他慢慢地举起右手。 而那些羌族的头人们,则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弯刀和弓弩,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与此同时,凤翔军的校尉们也都手按刀柄,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紧紧地锁住了符道昭那只即将落下的手。 “进攻!” 随着符道昭的右手落下,一阵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毫无征兆地响起!这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咆哮,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呜——呜——呜!” 这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引发了山鸣谷应,整个山林都为之颤抖! 杨晟的军营在这突如其来的号角声中瞬间惊醒!士兵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原本松散的营地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哨塔上的士兵茫然四顾,还没搞清楚号角声的来源,就看到左侧山林中猛地爆出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如同扑食的蝗群,覆盖了营寨东侧的营区和哨塔! “敌袭!敌袭!”突然,一阵凄厉的警报声划破了夜空,这警报声却瞬间被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箭镞钉入木桩、人体的沉闷响声所淹没。 那几个原本负责放哨的士兵,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击中一般,毫无征兆地从高高的塔楼上翻滚着跌落下来。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右侧的山林中猛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那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撕裂开来。 五千羌族联军如同汹涌澎湃的洪水一般,从陡坡上如决堤般狂涌而下! 他们根本不顾及营门的存在,而是凭借着令人惊叹的敏捷身手,迅速用飞爪勾住栅栏,然后像猿猴一样敏捷地攀越而过,或者干脆直接挥舞着战斧和大刀,疯狂地劈砍着那脆弱的木栅! 这些羌兵的目标异常明确——马厩和粮草堆放地! “羌人!是西山羌鬼!” 营内的西川兵卒们惊恐万分,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敌人会以如此凶猛的方式发动攻击。 这些羌兵的作战方式与他们所熟悉的官军大相径庭,他们凶悍无比,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彼此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专挑那些混乱的地方冲杀。 他们见人就砍,见帐篷就放火,嘴里还不停地用古怪的羌语呼喝着,将恐慌以最快的速度传递给整个军营。 杨晟心急如焚地从营帐中狂奔而出,他甚至来不及将身上的甲胄穿戴整齐。 只是当他冲出营帐,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不禁瞠目结舌。 只见营地里火光熊熊,浓烟滚滚,一片混乱不堪。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根本无法判断敌人的数量和来袭的方向。 “稳住!结阵!向我靠拢!”杨晟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亲兵们听到他的呼喊,纷纷试图聚拢过来,组成防御阵型。 就在他们努力应对眼前的混乱局面时,真正的杀招却在此时悄然展开。羌兵们成功地吸引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将营地搅得天翻地覆。 而在军营的正门方向,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起来。 三百九十六章 破营 咚!咚!咚!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声如同巨人的心跳一般,响彻整个战场。 在弥漫的烟雾和火光中,一堵黑色的铁壁骤然出现在杨晟军的视野中。 符道昭亲自率领着三千名凤翔军的精锐,从正面突了进来,他们根本不需要去破坏营门,因为羌兵早已从内部将营门的守军斩杀殆尽,甚至连门闩都已经被打开。 “凤翔军!前进!”符道昭的声音如同雷霆一般,在战场上回荡。 他并没有像一般将领那样躲在阵后,而是身先士卒,站在凤翔军的正中央,手中紧握着横刀,刀光闪烁,直指那混乱不堪的敌营。 “碾碎他们!”符道昭的怒吼如同战鼓,激励着每一个凤翔军士卒的斗志。 他们的回应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战吼:“杀!杀!杀!”这吼声如同怒涛拍岸,震撼着整个战场。 随着这声怒吼,凤翔军的步伐突然加快,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势不可挡地冲入了大营。 他们的速度快如闪电,让人猝不及防,就像是一群饥饿的野狼,猛然扑向了毫无防备的羊群。 对于杨晟军来说,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他们刚刚从羌兵那诡异的袭扰中回过神来,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但迎面而来的却是这支训练有素、杀气腾腾的凤翔军! 弩箭在极近的距离上齐射,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无情地收割着生命。箭矢如雨点般密集,杨晟军的士兵们根本来不及躲避,纷纷中箭倒地,惨叫连连。 这简直就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一方是养精蓄锐、精心策划、士气如虹的虎狼之师,他们如饿虎扑食一般凶猛;而另一方则是惊魂未定、指挥混乱、各自为战的惊弓之鸟,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羌兵在内部制造混乱,他们肆意破坏着敌军的结构,纵火焚烧着物资,让整个战场陷入一片火海。 而凤翔军则从正面展开猛烈攻击,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一切有组织的抵抗。这两者之间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符道昭身先士卒,他手持横刀,如旋风般在敌阵中穿梭。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蓬血雨,溅落在他的身上,将他染成一个血人。但他的目光却始终锐利如鹰,紧紧盯着中军那杆“杨”字大旗所在之处。 杨晟站在营帐中央的高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队像雪崩一样溃散。士兵们哭喊着四散奔逃,彼此之间相互践踏,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线。 他的心如坠冰窖,肝胆俱裂。而在他的背后,白鹿山仿佛化身为一头巨大的怪兽,不断地喷吐出无穷无尽的敌人,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将军!顶不住了!快走啊!!”亲兵校尉满脸惊恐地拉住杨晟的马缰,声音中带着哭腔,仿佛末日降临一般。 杨晟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黑甲敌军上,尤其是那员手持横刀、气势如虹的敌将,他的每一次挥刀都能在西川军的阵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杨晟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他终于意识到,这场战斗已经毫无胜算。 而彭州城内并没有太多的守卫力量,躲进城内也难以独挡这些如狼似虎的凤翔军,唯一之计就是赶到蒙阳,与山形章等人会合,那里还有着西川军的主力。 至于彭州,只能到时候再想办法夺回了,想到这里,杨晟不再犹豫。 “撤!往蒙阳撤!!”杨晟声嘶力竭地吼道,他猛地调转马头,不再顾及身后的战局,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在亲兵死士们的拼死护卫下,杨晟如惊弓之鸟般疾驰而去,他们不顾一切地撞开那些混乱的溃兵,拼命向着东南方向狂奔。 主将一逃,西川军残存的抵抗意志瞬间土崩瓦解。士兵们纷纷丢盔弃甲,跪地投降,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混乱。 而符道昭并没有下令追击杨晟的残部,他稳稳地横刀斜指,高声喊道:“清理战场,降者不杀!各部校尉,立刻整队!目标九陇县,前进!” 九陇县,彭州的治所所在之地,城墙高耸而厚实,护城河宽阔而深邃,本应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城。 只是此时此刻,这座城市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 城中的守军大部分都被杨晟带去了白鹿山下扎营,城内仅剩下不足千人的老弱病残在苦苦支撑。这对于一座如此重要的城池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更糟糕的是,杨晟大败的消息,竟然比符道昭的军队来得还要快! 几批丢盔弃甲、惊魂未定的溃兵如潮水般逃回城下,他们哭喊着:“凤翔军从山里杀出来了!” “杨将军败了!全军覆没了!”这些绝望的呼喊,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全城蔓延开来。 守城的城防将眼见此景,面色惨白如纸,他心急如焚地试图紧闭城门,阻止溃兵入城,以免他们冲击守军。 然而,他的努力却显得如此无力,因为恐慌已经像野火一样在城内熊熊燃烧,无法遏制。 官吏和富户们惊恐万分,他们匆忙收拾着自己的细软,准备逃离这座即将沦陷的城市。 百姓们也惊慌失措地躲回家中,紧闭门窗,不敢出门。 城头上,原本就稀稀拉拉的守军士兵们此刻更是面无人色,他们瞪大眼睛,望着白鹿山方向,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无边无际的敌军如汹涌的波涛般冲杀过来。 而他们的恐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三百九十七章 城陷 午时刚过,太阳高悬于天空正中,散发着炽热的光芒。然而,在地平线上,却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景象,仿佛是一片乌云压境。 这支军队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号喧天,只有沉默而整齐的行军队列,宛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带着刚刚经历血战后的肃杀之气,以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狂风暴雨般向着九陇县席卷而来! 城头的守军远远地望见这一幕,顿时发出了绝望的惊呼。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气势汹汹的军队,心中的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符道昭立于军阵之中,目光穿越了重重的人群,远眺着这座彭州的核心城池——九陇县。城墙虽然坚固,但在他的眼中,却显得脆弱不堪。 城头上的守军们已经乱作一团,他们惊恐地奔跑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只是他们的士气已经崩溃。 “都头,是否打造器械,稍作休整再攻城?”一名部将来到符道昭身边,请示道。 连续的行军和激战,士兵们虽然士气高昂,但体力确实有所损耗。 符道昭慢慢地摇了摇头,目光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城池。 “杨晟刚刚战败,他的溃兵才刚刚入城,此时城内人心惶惶,守军的胆气已经被击溃了。现在正是攻城的最佳时机!如果我们再等他们缓过神来,收拾人心,凭借坚固的城池坚守,那反而会变得非常棘手。”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提高了声音:“羌族的弟兄们!” 有懂汉语的哥邻羌头人听到符道昭的呼喊,立刻快步上前,他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高声吼道:“将军有何吩咐!” 符道昭手中的马鞭猛地指向城池的东北角,那里有一段颜色略显不同的城墙,显然是曾经垮塌过又被修补过的地方。 “看到那处垮塌过又修补的城墙了吗?那里就是这座城池最为脆弱的地方!我命令你率领你本部的勇士们,集中所有的飞爪和绳索,不惜一切代价,率先登上城墙!去搅乱那些守军!你们能不能做到?” “将军放心吧!”头人发出一阵狞笑,他回头用羌语对着身后的五千羌兵咆哮了几句。 刹那间,那五千羌兵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他们兴奋地怪叫起来,那声音如同即将扑食的狼群,充满了野性和杀戮的欲望。 “凤翔军听令!” “弩手前置,覆盖城头,压制敌军!”符道昭的命令简洁而有力,弩手们迅速行动起来,稳步向前推进,瞄准了九陇城的城头。 “檑木队、撞木队准备!一旦羌族弟兄登城制造混乱,立刻给我撞开城门!”符道昭的声音再次响起,檑木队和撞木队的士兵们紧紧握住手中的武器,蓄势待发。 “刀盾手紧随其后!破城之后,肃清残敌,有敢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但不得骚扰百姓,违令者,斩!” 符道昭的最后一道命令如同雷霆万钧,刀盾手们齐声应诺,紧跟在弩手和檑木队、撞木队的身后。 “诺!”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震耳欲聋,响彻四野。 攻城战,毫无花哨地瞬间爆发!数千支弩箭如同密集的雨点一般,铺天盖地地射向九陇城头。弩箭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死亡之云,带着凌厉的气势和无尽的杀意,狠狠地砸向城头的守军。 守军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根本无法抬起头来。他们只能蜷缩在城墙后面,躲避着弩箭的袭击。偶尔有几支箭矢从城头射下,但由于受到弩箭的压制,这些箭矢显得软弱无力,根本无法对凤翔军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与此同时,羌兵们如同灵活的壁虎一般,在弩箭的掩护下,冒着零星落下的石块和滚木,疯狂地冲向城墙。他们身手矫健,动作敏捷,飞爪在空中漫天飞舞,准确地勾住了城墙上的垛口。 数百名矫健的羌族勇士口衔利刃,沿着绳索迅猛攀爬。他们的身影在城墙上升起,如同鬼魅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惨烈的城墙争夺战开始了!不断有羌兵被守军推下的擂木砸中,惨叫着跌落,但更多的人悍不畏死地翻上城头,挥动弯刀战斧,与守军亡命搏杀!他们用最野蛮、最血腥的方式,在城头上硬生生撕开了一个缺口!守军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了过去。 “撞门!”符道昭厉声下令。 数十名凤翔军壮士扛着巨大的尖头撞木,在刀盾兵的掩护下,怒吼着冲向紧闭的城门! “咚!!” “咚!!!” “咚!!!” 沉重的撞击声,敲打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比战场上的喊杀声更令人绝望。 城内的守将试图组织人手堵门,从门缝和箭孔中向外射击,但都被凤翔军精准的弩箭射杀。撞木每一次撞击,都让巨大的城门剧烈震颤,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裂缝不断扩大。 终于!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木材断裂的爆响,九陇县的城门,被硬生生撞开了! “城门已破!杀进去!”符道昭横刀向前狠狠劈落! “杀!!!” 积蓄已久的凤翔军,如同开闸的洪水,咆哮着涌入城门! 接下来的战斗,简直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城内的守军原本就兵力不足,而且士气低落,完全无法抵挡住如饿虎扑食般凶猛的凤翔精锐和凶悍的羌兵的夹击。 巷战仅仅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守军的抵抗便迅速土崩瓦解。那些残存下来的士兵们,有的吓得跪地求饶,有的则妄图从其他城门逃窜,但他们都被埋伏在城门附近的羌兵逐一击杀。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九陇县县衙的旗杆上,那面代表着杨晟的“杨”字破旗,就被无情地扯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面崭新的、沾染着鲜血和战火痕迹的“符”字大旗,以及大唐的凤翔军旗,在微风中缓缓升起,飘扬在彭州治所的上空。 符道昭身披玄甲,踏着满地的狼藉,一步步地走上城头。他站在高处,俯瞰着这座已经被他掌控的城池,心中微微有些自得。 而在城外,烟尘还没有完全消散,那是杨晟带着他那寥寥无几的残兵败将,像丧家之犬一样,仓皇逃往蒙阳方向所留下的痕迹。 他成功实现了战略目标:以一场漂亮的背后突袭,击溃杨晟,夺取了彭州治所九陇县,如同一颗钉子,狠狠楔入了西川叛军的腹地,与汉州前线的高仁厚主力大军形成了遥相呼应之势。 “传令下去,”符道昭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冷硬,“肃清残敌,张贴安民告示,修复城门城防。派出探子,紧盯蒙阳方向动静。还有,厚葬战死者,无论是我们,还是羌族弟兄,或是……投降的西川兵。” “诺!” 三百九十八章 决战(1) 休整的数日,于蒙水两岸而言,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而压抑的死寂。西川军大营内,伤兵的呻吟渐次低落,取而代之的是工匠日夜不休的敲打、军官声嘶力竭的操练以及士卒眼中压抑不住的复仇火焰。 西川军中军大帐内。 宋行能臂伤未愈,但羞愤与狂躁已灼烧得他寝食难安。他不再提最初的谨慎,眼中只有一雪前耻的疯狂。 “诸位,明日即是我军一雪前耻之战!一战定胜负!” 山行章忧心忡忡,斟酌了下语言后方才开口道:“宋将军,我军人数虽多于凤翔军,然,经此新败,更应该稳扎稳打,以免士气再度受挫。更何况汉州王建一直未有动静,我军应兵以防范侧后防止王建夹击。” 宋行能本就对山行章看不顺眼,如今听他这么一说,更加气愤,冷笑一声道:“山使君打了败仗莫不是把心气也打没了?那当时为何不谨慎一些?若不是你五万大军败给王建,何至于造成今天此等局面!既然山使君没有能力击败敌军,那就莫要开口,在此动摇军心!” 说到最后,宋行能更是厉声呵斥。 此话一出,除了山行章部下,其余帐内众将看向山行章的眼神也充满了不善,似乎也在认可宋行能所说。 “你!哼——”被宋行能如此直白的连续追问,山行章脸一阵白一阵红,虽有心反驳,但却无从下嘴,最终只得愤愤不平的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望着山行章吃瘪,连日来气血不顺的宋行能心情好过了一些,就在他准备针对明日大战继续说些鼓舞人心的话语之时,帐内突然闯进一人,衣甲破损,满面烟尘血污。 宋行能正要发怒,这人已经抬起头来,他定睛一看,发现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本该镇守三交、屏护彭州方向的杨晟! 宋行能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妙,果然杨晟接下来的话语让他如坠冰窟。 “宋将军!山使君!祸事!祸事矣!”杨晟几乎是连滚带爬,方才扑到营帐中央,声音凄厉绝望,“彭州!彭州失守了!” “什么?!”宋行能和山行章同时失声,脸色剧变!帐中将领亦是一片哗然! “是凤翔军的符道昭!”杨晟哭嚎道,“他不知何时引了一支精兵,翻越白鹿山险隘,突袭我三交营寨!我军猝不及防,营寨被破,某拼死杀出……但符道昭已趁势攻占彭州,截断了我军彭州粮道啊!”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西川军所有将领头顶!彭州失陷,意味着他们不仅腹背受敌,更陷入了粮草短缺的绝境! 西川军在蒙阳的粮草有两条粮道,一条便是由成都方向运来,另一条便是彭州供应,但成都的粮道长且远,彭州距离近,所以西川军现在更多的依赖的是彭州的粮道。 他们现在的数万大军在前线每日的消耗巨大,现存的粮草也仅仅只够支撑两三日,若是彭州粮道被断,那么就得等待五日后成都方向运来的粮草了。 山行章最先反应过来,脸色煞白,急声道:“宋将军!必须立刻发兵进攻彭州,趁符道昭立足未稳,夺回彭州!否则我军危矣!” 杨晟也连声附和:“山使君所言极是!彭州乃咽喉之地,万不可失!请宋将军速做决断!” 宋行能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震惊、愤怒、难以置信,最后统统化为一种极致的、破罐破摔的疯狂! 他猛地站起身来,嘶吼道:“彭州已然失守!凤翔军必然也已得到消息,若是此时我军调转方向进攻彭州,能一击即克也就罢了!若是一击拿不下彭州,高仁厚岂会放过此等机会,到时候凤翔军主力进攻我军后方!届时前后夹击,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他血红的目光死死似乎穿透了营帐,望向了远方的凤翔军营地,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唯今之计,只有一条生路!趁着消息还未完全传开,军心未溃,集中全力,速战速决! 一举击溃凤翔军主力!只要打败高仁厚,彭州即成孤城,符道昭区区偏师,随手可灭!否则,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宋将军!不可!”山行章痛心疾首,“我军已无退路,士卒若知粮道已断,家园被占,哪还有死战之心?强行进攻,必遭大败!” “闭嘴!”宋行能猛地拔出佩刀,指向山行章,状若疯魔,“谁敢再言进攻彭州,乱我军心,立斩无赦!传令全军!明日全军出击!碾碎凤翔军!” 望着已经孤注一掷的宋行能,山行章和杨晟都暗自叹息,他们虽跟宋行能不是上下级,但宋行能为陈敬瑄亲信,更是七万大军的统帅,他们二人都是经历了惨败,部队损失惨重,帐中大多数都是宋行能带来的人,他们已经没有太多发言权了。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西川军大营辕门洞开,比上一次更为庞大的军阵再次涌出。这一次,宋行能吸收了教训,不再追求两翼包抄的炫目效果,而是将大军结成一个无比厚实、侧重中央突破的巨型锋矢阵。 重甲步兵层层叠叠居于中央,骑兵分布于阵型两翼稍后位置,既作掩护,亦为预备队。全军推进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重压力,每一步都仿佛要将大地踏陷。宋行能的金甲红袍帅旗依旧显眼,却牢牢居于中军靠后位置,四周环护着重兵。 “高仁厚……李倚……今日某必碾碎你们!”宋行能望着北方那道逐渐清晰的联军阵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三百九十九章 决战(2) 联军早已严阵以待。他们昨日也已经得知了符道昭已经攻克彭州的消息,同时探子探到西川军不仅没有分兵前去进攻彭州,而是严阵以待,并且山行章大肆犒赏了全军,高仁厚明白西川军这是决定孤注一掷了,也同样调整了部署。 得益于前次缴获和神策军的“融入”,联军弩箭数量大增。他将强弩手集中布置于阵前和两翼高处。 杨崇本依旧镇守左翼,但其麾下补充了部分神策军枪矛手,阵型更厚。曹大猛率领的玄甲卫、骑兵与神策军骑兵混编,隐于右后侧。而中军核心,依旧是那堵沉默的、经历过血火淬炼的陌刀营和跳荡营,陈二牛拄着他那柄骇人的陌刀,目光凶悍如噬人猛兽。 旷野之上,两支大军如同缓缓靠近的洪荒巨兽,肃杀之气挤压着空气,连风都仿佛凝滞。 由于前次与凤翔军作战的失利,西川军心中都有几分惶恐,但军令如山,西川军庞大的阵型还是在一片不祥的气氛中开始加速前压!只是那势头,已带上了几分绝望的疯狂。 中军巢车上,高仁厚的目光注意到西川军以一种更决绝的姿态加速压来,立刻明白了宋行能的意图。 “大王,贼欲做困兽之斗,垂死反扑!此战恐更为惨烈!”高仁厚沉声道,“然,其军心已乱,攻势虽猛,必不能久!传令各军,死守阵线!一步不退!耗尽其最后一口气力!” “好!”身旁的李倚慨然应声,甚至按住了腰间佩剑,“今日,本王与将士们同在此阵!” 大战,在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中,猛然爆发! 西川军士卒或许尚未知彭州失陷的噩耗,但将领们的惶恐和主帅那疯狂的进攻命令,却像瘟疫般传染开来。他们怀着一种莫名的恐惧和绝望,向着联军阵线发起了亡命般的冲击! “放箭!”随着一声令下,嗡的一声,比上一次更加密集的箭雨如同一股黑色的死亡旋风,从联军的阵地上腾空而起。 这些箭矢带着尖锐的啸音,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狠狠地砸进了西川军冲锋的队列中。 这一次,高仁厚毫不吝啬箭矢,尤其是神策军加强后的弩阵,更是发挥出了巨大的威力。 弩箭如雨点般落下,噗噗噗噗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是死亡的交响乐。冲在最前面的西川军重步兵们,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成片成片地倒下。 惨叫声瞬间响彻原野! 然而,后面的西川军仿佛疯了一般,踏着同伴的尸体,红着眼睛继续猛冲!他们知道,或者感觉到,已没有退路! “顶住!”联军前线的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他们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仿佛要穿透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西川军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狠狠地撞上了联军坚实的枪盾之墙!这一瞬间,无数的长矛折断,盾牌碎裂,木屑和铁片四处飞溅。双方的士卒们在这惊心动魄的撞击中,瞬间便进入了最残酷、最原始的肉搏厮杀! 刀刃无情地砍入骨骼,枪尖冷酷地刺穿胸膛,鲜血四溅,染红了大地。怒吼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撕裂耳膜的死亡交响!整个战线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在这恐怖的绞杀中消逝! 中军前沿,陈二牛的陌刀营再次迎来了严峻的考验!西川军似乎认准了这块硬骨头,他们毫不留情地投入了最精锐的死士,发狂般地冲击着刀阵!陌刀手们毫不退缩,他们手中的陌刀依旧如恶魔般恐怖地挥落,每一刀都能轻易地斩碎一切敢于靠近之敌。 然而,西川军的人潮却仿佛无穷无尽,倒下一批,立刻又有新的一批涌上前来!陌刀手们机械地挥刀,他们的手臂早已酸麻,甲胄上沾满了血肉碎末,脚下的尸体堆积如山,但他们仍然咬牙坚持着,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左翼,杨崇本面色凝重,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紧紧握着手中的长枪,双眼凝视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西川军骑兵。这些骑兵们像是发了疯一般,毫不顾忌地冲向他的枪阵,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战马去撞击那密集的枪林! 枪阵在如此猛烈的冲击下,数次被撞得向内凹陷,防线摇摇欲坠,险象环生!杨崇本并没有退缩,他高声呼喊着,鼓舞着士兵们坚守阵地。 那些混编入阵列的神策军士卒们,经历了一次血战,表现已经比上一次有了明显的进步。尽管他们的动作还略显稚嫩,但他们咬紧牙关,与凤翔的老兵们并肩作战,用手中的长矛和自己的生命,死死地顶住了西川军的冲击。 右翼,曹大猛率领的混合骑兵与西川骑兵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绞杀。双方的马刀在空中交错,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长槊相互刺杀,不时有人惨叫着从马上坠落,被乱蹄践踏成肉泥!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其惨烈程度和疯狂程度都远远超过了上一次! 西川军此时就像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样,他们不顾一切地押上了所有的赌注,发动了疯狂的进攻!而联军则宛如惊涛骇浪中的礁石,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毁灭性的冲击。尽管看上去摇摇欲坠,但他们始终屹立不倒,顽强地抵御着西川军的猛攻。 巢车之上,高仁厚面色冷峻,不断根据战场形势微调部署,每一个命令都精准而果断。 站在一旁的李倚,看着激烈的战斗,心中的热血渐渐沸腾起来。他紧握着佩剑,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显示出他内心的激动。 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抽出佩剑,对着还跟随在身旁的玄甲亲卫们大吼道:“儿郎们!随本王上前!为国杀贼!” “大王不可!” 巢车上的高仁厚和李振同时惊呼。 但李倚却已毅然跃下巢车,翻身上马!接过玄甲卫递过来的横刀,带头向着前方冲去。 百余玄甲亲卫见状,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迅速冲向战况最吃紧的中军前沿! “睦王亲临战阵!杀啊!” 联军士卒们看到李倚那身显眼的玄甲和旗帜,顿时爆发出惊人的士气! 李倚虽然并非万人敌的猛将,但此刻他身先士卒,手中的刀光闪烁,每一次挥刀都带着无尽的杀意。 在他的带领下,玄甲亲卫们更是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尖刀,狠狠地楔入敌群,杀得敌军节节败退。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敌军措手不及,原本摇摇欲坠的中军阵脚,在李倚和玄甲亲卫们的猛攻下,竟然暂时稳定了下来。 夕阳缓缓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与地面上的惨烈景象相互映照。战斗从清晨持续到了黄昏,双方士卒都已筋疲力尽,完全是靠着意志和本能在于厮杀。联军阵线多处破损,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曾崩溃。西川军攻势虽一浪高过一浪,却始终无法取得决定性的突破。 四百章 决战(3) 战鼓声、号角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一股狂暴的洪流,狠狠地冲击着李倚的耳膜。他的脑海中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让他的思维都变得混乱不堪。 李倚已经杀红了眼,他甚至无法记清自己到底杀了多少敌人。他只觉得周围的世界都被一片猩红所笼罩,那是鲜血的颜色,浓郁得让人作呕。血腥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如同一团厚重的浓雾,弥漫在空气中,混杂着汗臭、泥土和金属的铁锈味,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身披玄色细鳞铠,原本应该是威风凛凛的,但现在却被尘土和不知是谁的鲜血染得污浊不堪。猩红的披风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鲜艳,紧紧地贴在甲胄上,显得沉重而黏腻。 李倚手中的横刀并非什么神兵利器,只是一把普通的制式军刀。然而,就是这样一把平凡的武器,此刻却沾满了暗红色的黏腻,刃口也已经翻卷,显然经历了无数次激烈的碰撞。 就在这时,一名西川军悍卒嘶吼着朝李倚扑来。他手中的长矛如同闪电一般,直直地刺向李倚的面门!李倚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那双因杀戮而充满血丝、近乎疯狂的眼睛,那是一种对死亡的渴望和对生命的漠视。 他猛地侧身,那锋利的矛尖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紧贴着他的耳畔急速掠过,带起的一股恶风犹如恶鬼的咆哮,狠狠地刮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几乎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他的手腕猛地一翻,手中的横刀如同一道闪电般顺势劈下。这一刀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和杀意,狠狠地砍在了那名士卒缺乏防护的脖颈侧方!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噗嗤”声响起,仿佛是生命被撕裂的声音。 温热的液体如喷泉一般四溅开来,溅了他半张脸,那是鲜血的温度和味道。那名士卒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嗬嗬”的漏气声,就像是被刺破的风箱一般,这是他生命最后的哀鸣。 他的眼中原本充满了疯狂,但在这一瞬间,疯狂迅速被惊愕和死灰所取代。 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一般,软软地栽倒在地。 李倚喘着粗气,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着,仿佛要冲破胸腔跳出来一般。一股混合着恐惧、亢奋乃至一丝……病态快感的复杂情绪,如同烈酒一般冲上了他的头顶,让他的头脑有些眩晕。 他不禁感叹,这种感觉已经多久没有过了?自从他的势力渐渐扩大,身边有了越来越多的谋臣猛将,他已经习惯了在后方运筹帷幄,习惯了站在高高的巢车上俯瞰整个战场,习惯了用谋略和权势去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而不是亲自操刀上阵,感受这种刀锋入肉、生死一线的极致刺激。 就在这一刻,他重新踏入了这个最原始、最血腥的杀戮场,那被深埋在骨髓深处的武人本能,如同沉睡已久的野兽被猛然唤醒!每一次的格挡、劈砍,以及每一次感受到兵刃撕裂肉体所带来的反馈,都让他的血液沸腾,心跳加速,仿佛全身的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尽情享受着这暴力带来的纯粹力量感。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这种疯狂的战斗快感中时,一声如炸雷般的怒吼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大王!小心左边!” 这声怒吼如同警钟一般,将他从沉醉中猛地拉回现实。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道恶风如鬼魅般从左侧袭来!他定睛一看,只见一名西川骁骑正驾驭着战马,以惊人的速度冲破了前方枪阵的些许缝隙,手中的马槊如同毒龙出海,直直地朝着他的肋下猛刺过来! 这一槊不仅速度快如闪电,而且角度极其刁钻,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计算。李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心中暗叫不好,刚才那一瞬间的分神,竟然让他陷入了如此极度危险的境地! 他急忙奋力扭身,想要用手中的兵刃去格挡这致命的一击。然而,对方借助着战马的冲击力,这一槊的力量绝非步战所能抵挡!眼看着那冰冷的槊尖就要触及他的身体,他甚至已经能够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滚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更狂暴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般骤然响起! 一道如同黑色铁塔一般的身影如闪电般从李倚的侧后方疾驰而出! 正是玄甲卫统领曹大猛!只见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手中的马槊,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一般,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然后合身猛扑上去。 那覆盖着厚重铁甲的肩臂,如同钢铁铸就的撞锤一般,狠狠地撞击在战马的脖颈上!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这撞击声如同惊雷一般,在空气中回荡。战马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它那庞大的身躯竟然被曹大猛这蛮横无比的一撞硬生生地撞得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马槊在惯性的作用下,擦着李倚的甲胄划过,瞬间带起了一溜耀眼的火星,仿佛夜空中划过的流星。而那西川骁骑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力而失去了平衡,身体猛地一晃,险些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四百零一章 决战(4) 说时迟那时快,曹大猛趁此机会,猿臂如闪电般迅速伸出,如同铁钳一般紧紧抓住了那骑士的绊甲绦。 他口中暴喝一声,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响亮:“给某下来!” 这一声怒吼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人耳膜生疼。伴随着这声怒吼,曹大猛的手臂猛然发力,竟然如同旱地拔葱一般,硬生生地将那名骑士从马鞍上拽了下来! 那骑士就像是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小鸡一般,毫无反抗之力,被曹大猛狠狠地掼在地上!只听得“砰”的一声,地面都似乎为之震动。 不等那骑士从这突如其来的重击和剧痛中回过神来,曹大猛的脚如同泰山压卵一般重重地踏了下来! 这一脚的威力极其恐怖,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骑士的胸口瞬间凹陷了下去,口鼻中喷出了一股鲜血,如同一朵盛开的血花,溅落在地上。 仅仅是一瞬间,那名骑士便已经失去了生机,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大王!”伴随着一声惊恐的呼喊,曹大猛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转过身来。他的面庞此刻因为后怕和愤怒而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前方。 声音也因焦急而变得嘶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大王万金之躯,岂可深陷此等险地!末将求你了,快快后退些!这里交给某来处理就好!” 李倚的目光缓缓从地上那具几乎被踏碎的尸体上移开,然后落在了曹大猛那惊怒交加的脸庞上。他的心中一阵后怕,方才若不是曹大猛奋不顾身地冲过来救他,恐怕此刻他已经成为了那具尸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这股味道让他的胃部一阵翻涌。他定了定神,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好……大猛。” 曹大猛见李倚终于听劝,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他的警惕性丝毫没有放松。他依旧紧紧地守在李倚的身侧,如同一尊护法的金刚,手中紧握着一把刚刚捡起的战刀,挥舞起来如同旋风一般,将任何试图靠近的西川兵卒都劈翻砍倒。 玄甲亲卫们也迅速行动起来,他们以李倚为中心,迅速收缩防线,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李倚牢牢地护卫在中间。 李倚深深的回望了一眼仍在厮杀的战阵,随后便在玄甲卫的护送下退出了战场。 李倚退回后方后,战斗仍在继续,场面非常惨烈。西川军困兽犹斗,攻势疯狂不减。联军虽然死战不退,但伤亡持续增加,阵线多处告急。双方在这片血腥的泥沼中反复拉锯、消耗,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付出无数生命。 夕阳缓缓沉向地平线,将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一片凄厉的血色,似乎预示着这场惨烈鏖战将无止境地持续下去,直到一方流尽最后一滴血。 然而,就在这僵持不下、双方都已筋疲力尽之际,战场的东南方向,地平线上,突然涌起了一片新的、更加汹涌的烟尘! 不同于西川军和联军的疲惫之师,这支新出现的军队,移动速度极快,带着一股蛮横的、不加掩饰的侵略性!一面“王”字大旗在烟尘中隐约可见,猎猎作响! “那是……”联军巢车上,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高仁厚最先注意到东南方的异动,眉头猛地拧紧。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西川军的后阵突然响起了一阵示警的号角声,这号角声急促而慌乱,仿佛预示着一场巨大的危机即将降临! 宋行能、山行章等人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号角声,惊愕地回过头去,他们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万万没有料到,在这个关键时刻,在这个方向上,竟然会杀出一支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第三支军队! 而此时,王建端坐在战马之上,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前方那片如同巨大血肉磨盘的战场。他看到西川军的后阵已经显露出明显的疲态,但他们仍然在疯狂地进攻着,似乎已经陷入了一种失去理智的疯狂状态。 王建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冰冷而贪婪的弧度。他低声对身旁的周庠说道:“时候到了。” 他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充满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仿佛一头饥饿已久的豺狼,终于等到了最佳的捕食时机。 周庠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会意的笑容。 他回应道:“大帅英明!此时我们进场,可谓是事半功倍。不仅可以堵住朝廷的嘴,还能抢夺到最大的战功。更重要的是,西川这块肥美的肥肉,终于轮到大帅来先下刀了!” 王建点点头,随即不再犹豫,猛地拔出战刀,向前狠狠一挥!他不是那种会说什么慷慨激昂陈词的统帅,他的命令简单而直接,带着市井泼皮抢地盘般的狠厉: “儿郎们!给某冲!砍翻西川那帮猪狗!抢钱!抢粮!抢地盘!谁先破阵,重重有赏!” 没有整齐的号令,没有严整的阵型回应。回应他的,是身后两万永平军士卒们突然爆发出来的各种怪叫、唿哨和充满了野性的咆哮!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汹涌澎湃的海浪,震耳欲聋。 永平军的成分极其复杂,其中有许多亡命之徒、流民草寇,还有王建早年贩卖私盐时纠集的那些江湖汉子。 这些可以从日后留存的王建亲骑军花名册中可以看出来——憨子、姜癞子、张打胸、李嗑蛆、李破肋、李吉了、樊忽雷、日游神、王号驼、郝牛屎、陈波斯、罗蛮子等。 这些人平日里就是以好勇斗狠、欺软怕硬而着称,他们对于战争的理解,无非就是一场血腥的掠夺。 在他们眼中,战争并不是什么高尚的行为,而是一种获取财富和权力的手段。 因此,当王建喊出那句“抢钱!抢粮!抢地盘!”时,他们的内心被瞬间点燃,所有的野性和贪婪都被激发了出来。 得到王建的命令后,这两万亡命之徒就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一般,汹涌澎湃地冲向了西川军毫无防备的侧后翼。 他们的速度快如闪电,又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虽然阵型散乱、毫无纪律,但那股亡命的凶悍之气,却比已经疲惫不堪的西川军要旺盛十倍! “永平军!是王建的永平军!”有人惊恐地喊道。 “他们怎么来了?!”另一个人难以置信地尖叫着。 “侧后!我们的侧后!”更多的人惊慌失措地大喊。 四百零二章 决战(5) 西川军的后阵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他们原本正全力以赴地向前进攻,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的侧后会遭遇如此凶猛的攻击!而且,王建不是一直都在隔岸观火吗?他怎么会突然参战呢?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西川军中蔓延开来!后阵的西川军士卒们仓促地转身迎战,然而,面对如狼似虎、养精蓄锐已久的永平军亡命徒,他们那疲惫的身心和混乱的阵型根本就不堪一击! 永平军的战斗方式与凤翔军大相径庭,简直就是两个极端。凤翔军作为正规的边军,训练有素,讲究阵型的配合和军令的执行,每个士兵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任务,一旦下达命令,就会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迅速而准确地执行。 然而,永平军却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他们毫无章法可言,三人一伙、五人一群,根本不在乎什么阵线和战术,只是一味地猛冲猛打。他们专门寻找西川军的薄弱之处和混乱之地,然后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毫不留情地展开攻击。 这些永平军士兵的攻击方法五花八门,有刀、斧、剑,甚至还有人直接用牙齿去咬敌人!他们的攻击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仿佛已经失去了理智,只剩下对杀戮和掠夺的渴望。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嘴里不停地嚎叫着,那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在永平军如此凶猛的攻击下,西川军的后阵瞬间被搅得天翻地覆。士兵们惊慌失措,原本严密的防线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宋行能远远地看到自家后阵的惨状,气得睚眦欲裂,几乎要喷出一口鲜血来。他怎么也想不到,王建竟然会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出现在他的后方,探子回报王建不是一直与李倚不合吗? 而且他们不是打着消耗凤翔军实力的打算吗?怎么会突然出兵?只是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给宋行能考虑这些问题了。 山行章的面色也变得惨白,他喃喃自语道:“完了……全完了……”彭州的失陷已经让军心大乱,如今又遭到永平军的背后突袭,这一仗,他们已经输得彻彻底底了。 杨晟更是面如死灰,身体不停地颤抖着。他完全没有想到局势会突然变得如此糟糕,原本的优势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联军这边却是士气大振!永平军的突然出现和凶猛攻击,让他们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士兵们兴奋地欢呼起来,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气一下子被重新点燃。 “是王帅!王帅的援军到了!” “兄弟们!杀啊!援军来了!” 苦战已久的联军士卒看到西川军后阵大乱,看到那“王”字旗号时,心中的希望之火瞬间被点燃。 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一般响起,原本已接近枯竭的力量仿佛又重新涌了上来。士兵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激动的光芒,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呐喊着冲向敌人。 高仁厚站在巢车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对王建此时才出兵摘桃子的行为有些不满,但他也明白,战机稍纵即逝,不能有丝毫犹豫。 他立刻厉声下令:“全军听令!反击!陌刀营前推!骑兵两翼绞杀!给某击溃他们!” “杀!”陈二牛咆哮着,他手中的陌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然后猛地向前一挥。陌刀营的士兵们紧跟着他的步伐,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前稳步推进。 陌刀营的刀墙如同钢铁长城一般,所过之处,西川军的前锋士兵们纷纷倒下。本就惊慌失措的西川军前锋更是被这股强大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的抵抗变得越来越无力。 与此同时,曹大猛也怒吼一声,率领骑兵从右翼猛然杀出。马蹄声响彻云霄,骑兵们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狠狠地撞入了西川军混乱的侧翼。 一时间,喊杀声、马蹄声、兵器相交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整个战场都被这股激烈的战斗氛围所笼罩。 而王建的永平军,则在西川军后阵肆意冲杀,如同热刀切牛油般,不断深入、撕裂!他们的打法毫无章法,却极其有效,专门制造混乱,扩大缺口。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西川军腹背受敌,军心彻底崩溃!士卒们再也顾不上命令,惊恐地四散奔逃,军官弹压不住,反而被溃兵冲散。整个西川军阵如同被砸碎的琉璃,顷刻间分崩离析! “撤!快撤!”山行章见大势已去,声嘶力竭地吼道,再也顾不得宋行能,招呼着本部尚有建制的兵马,率先向蒙阳大营方向败退。 杨晟更是早就掉头就跑。 宋行能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看着崩溃的大军,看着嚣张冲杀的永平军,看着稳步推进的凤翔陌刀阵,发出一声不甘到极点的咆哮,最终也被亲兵死命护卫着,仓皇向后逃去。 鸣金收兵的号角凄厉地响起,却再也无法聚拢溃散的西川军。 兵败如山倒。 联军与永平军一路追杀,直抵蒙阳城下方才止步。西川军丢盔弃甲,尸横遍野,被俘者无数。经此一役,宋行能、山行章麾下八万大军元气大伤,再也无力组织起有效的野战力量,只能龟缩于蒙阳及周边营垒,苟延残喘。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暗吞噬了大地,唯有战场上零星的火光和伤兵的哀嚎,证明着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决定性的惨烈大战。 李倚在王建和高仁厚会师时,已退回中军。 他看着王建那看似热情洋溢、实则眼底深处藏着算计的笑容,又看看战场上正在疯狂抢夺战利品、甚至因此与凤翔军士卒发生些许摩擦的永平军,心中了然。 王建终究还是出手了,西川的局势,也从简单的讨逆,进入了更加复杂的瓜分与博弈阶段。 但无论如何,通往成都的道路,已然打通。 四百零三章 庆功 夜色如墨,深沉而凝重。蒙水北岸的战场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尽管已经经过初步的清理,但那股刺鼻的味道依然萦绕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联军大营和永平军大营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士兵们忙碌地穿梭于营帐之间,有的在整理兵器,有的在照顾伤员,还有的在议论着刚刚结束的激战。相比之下,蒙阳西川军大营那边却异常安静,宛如死一般的沉寂。 李倚早已退回中军大帐,他换下了沾满鲜血的战袍,穿上了一身干净的亲王常服。 尽管他的外表焕然一新,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甲胄摩擦留下的红痕却依然清晰可见,透露出他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痕迹。 高仁厚、李振等将领们也都陪在李倚身旁,他们的脸上同样写满了倦意,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就在这时,营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只听得一个极具特色的洪亮笑声远远地传了进来:“哈哈哈!大王!高将军!诸位将军!某来迟了!来迟了啊!让大王和诸位同袍苦战,某实在是惭愧,惭愧啊!” 紧接着,王建带着周庠以及几名永平军将领大步流星地走入帐内。他的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甚至还带着几分“懊悔”的神色,一进来就对着李倚和高仁厚连连拱手,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对自己的迟到深感歉意。 李倚起身相迎,脸上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王帅言重了!今日若非王帅及时率虎狼之师雷霆一击,击溃贼军侧后,我等恐尚与贼缠斗不休,胜负犹未可知。王帅此来,正是奠定胜局之关键,何罪之有?本王与将士们,皆感念王帅援手之德。” 高仁厚在一旁也是微微欠身:“王帅用兵如神,时机把握妙到毫巅,末将佩服。”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王建仿佛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笑得更加热情,上前一把拉住李倚的手臂:“大王言重了!言重了!都是为国讨逆,分内之事!只恨某得到消息晚了些,让大王亲自涉险,真是罪过!看到大王无恙,某这颗心才算放回肚子里!” 他的话语充满了真挚的情感,让人感觉他对李倚的安危确实非常担忧。 李倚对于王建如此过度的热情却有些不太适应。他巧妙地、不露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臂从王建的手中抽离出来,心中暗自冷笑,但表面上仍然保持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接下来,双方开始了一场看似友好的交流。 互相吹捧,对彼此的功绩赞不绝口;问候彼此的伤势,表现出对对方的关心;还一起感叹这场战事的惨烈,仿佛都对战争的残酷感到痛心疾首。 整个场面看上去气氛颇为融洽,只是在这看似和谐的表象下,帐内的明眼人都能明显感觉到,那笑容背后隐藏着的是双方对彼此的忌惮和算计。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韦昭度的亲信文官匆匆赶到营帐之外,高声传达韦昭度的命令:“韦帅得知今日大破逆贼,欣喜若狂,特别在中军大帐设宴,邀请睦王、王帅、高将军以及诸位有功之臣一同前往赴宴!” 众人自然无不应允。 此时的韦昭度中军大帐,已经被灯火装点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而辉煌。宴席早已摆好,虽然军中条件有限,但也算是尽了最大的努力,酒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暂时掩盖了外面的血腥气息。 韦昭度身为西川行营招讨使,也是名义上的最高统帅,此刻正端坐在主位上,他的脸上洋溢着红光,显然是异常兴奋和得意。他注视着麾下那些名义上的将领们陆续走进营帐,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尤其是当他看到李倚和王建这两位实力派将领竟然“和和睦睦”地一同前来时,更是觉得脸上有光,仿佛今日的大胜完全是自己运筹帷幄的功劳。 “诸位将军!快快入席!”韦昭度起身相迎,声音都带着笑意,“今日我王师浴血奋战,大破逆贼八万之众,扬朝廷天威,壮我军声势!实乃可喜可贺!本帅已具表上奏朝廷,为诸位将军请功!” 说罢,他举起酒杯,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昂:“本帅在此,敬诸位一杯!愿诸位再接再厉,早靖西川,克复成都,献俘阙下!”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白日那惊心动魄的血战、那关键的决定都出自他的英明指挥。 帐内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应和,不管内心如何想,表面功夫总是要做足。便是王建,也笑着举杯,说着“全赖韦帅运筹帷幄,指挥有方”的违心之言。 张承业作为监军,坐在韦昭度下首,此刻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舒缓之色。 战事顺利推进,朝廷颜面得以保全,这无疑是他最乐见的结果。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尖细平稳:“今日之战,将士用命,将领奋勇,某会一一禀明圣上。” 宴席气氛热烈起来,众人推杯换盏,纷纷讲述今日战场上的惊险与勇猛。 杨崇本、陈二牛、曹大猛等浴血奋战的将领得到嘉奖,神策军的曲嘉沙等人也因为“协同作战”而受到表扬,虽然笑容有些勉强。 这时韦昭度的亲随文官手持一卷刚整理好的文书,在韦昭度的示意下向众人汇报:“大王、韦帅、监军、各位将军。今日之战初步统计已出。” 文官清了清嗓子,声音中也带着一份喜悦:“今日我王师、凤翔、永平联军于蒙水北岸再度与贼军交战,经过一日血战,我联军大获全胜,毙敌约三万余级,俘获七千五百余人,缴获旌旗、兵甲、马匹无数!” 四百零四章 退让 韦的亲随文官并没有上报今天的伤亡,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忘记了。 不过,在这种场合下,众人也没有太过在意这件事情。 战果再次呈报。斩首、俘获、缴获的数字让人惊叹不已。韦昭度听得眉飞色舞,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他频频举杯,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加官进爵、名留青史的美好场景。 “哈哈,好啊!今日诸位将军通力协作,大破贼军,实在是大快人心啊!至此一役,贼军已经元气大伤,再也无力阻挡我王师南下了。成都已经近在眼前,指日可待啊!” 韦昭度兴奋地说道,他的声音在营帐中回荡,充满了喜悦和自信。 说到这里,韦昭度愈发兴奋,他站起身来,手中高举酒杯,向着营帐内的众人道:“本帅在此再敬诸位将军一杯!感谢诸位将军的英勇奋战,才有了今日如此辉煌的战果!” 李倚和王建等人见状,也纷纷站起身来,不敢怠慢,回敬韦昭度。一时间,营帐内酒香四溢,众人欢声笑语,气氛异常融洽。 然而,酒过三巡之后,话题却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更加敏感的区域——接下来的行动,以及战后的利益分配。 毕竟,这场战争的胜利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意味着不同的利益和机遇,谁都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刻落后于人。 王建放下酒盏,脸上带着笑容,看似随意地对着李倚拱了拱手:“说起来,真是要恭喜大王啊!出兵以来,连战连捷,先是茂州,如今又奇袭拿下彭州,可谓战功赫赫,威震西川! 这彭茂二州,乃西川北面门户,物产丰饶,大王如今握在手中,可谓是……呵呵,根基深厚啊。”他话语里的恭喜听着真挚,但那句“根基深厚”却隐隐带着刺,暗示李倚抢占地盘,别有用心。 周庠在一旁微笑,补充道:“睦王用兵如神,更有高将军这般良将辅佐,拿下彭茂二州,想必也是为了更好地为朝廷讨逆,稳固后方。只是不知大王对这二州,日后有何长远打算?”这话更是直接把问题摆上了台面。 帐内气氛微微一滞。韦昭度似乎也嗅到了什么,举杯的动作慢了下来。 李倚面色不变,轻轻放下筷子。身旁的李振已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王帅、周先生过誉了。大王奉诏讨逆,一切所为,皆是为朝廷社稷计。 取茂州,是为打通粮道,联络羌兵;取彭州,是为断贼归路,绝其粮饷,乃是为了更快地平定西川叛乱。 此二州,不过是暂为朝廷管辖之战略要地,待逆贼平定,西川秩序恢复,自然一切交由朝廷、交由韦帅定夺。”他巧妙地将“占据”说成“暂管”,把最终决定权推给了朝廷和韦昭度,堵住了王建的嘴。 韦昭度一听,连忙点头:“李长史所言极是!皆是朝廷疆土,皆为平叛所需!睦王劳苦功高,暂管自是应当。” 他只想和稀泥,不想得罪任何一方。 张承业也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分量十足:“睦王忠心体国,又是皇室宗亲,一片赤诚,圣上自是知晓的。一切以平叛大局为重,些许琐事,待平定逆贼后,朝廷自有圣断。” 他这话既肯定了李倚的“忠心”,又暗示朝廷才是最终裁决者,暂时压下了争执。 王建和周庠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暂时讨不到便宜,便哈哈一笑,将话题带过:“是极是极!自是应当以平叛为重!是某失言了,自罚一杯!”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但紧接着,王建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只是,如今宋行能、山行章虽遭重创,龟缩蒙阳,却仍有一定实力,如同跗骨之蛆。不知大王和韦帅,接下来有何妙策?总不能一直在此与之对峙吧?” 他将难题抛了回去,同时也想试探下一步的方略,以免自己再落后手。 李倚沉吟片刻,看向高仁厚。 高仁厚沉声道:“贼新败,士气低落,粮道被断,人心惶惶。然蒙阳营垒坚固,强攻伤亡必大。我以为,可一面围困蒙阳,断其外援,消耗其粮草士气;一面分兵南下,扫清周边州县,剪除其羽翼,最后再合力攻克蒙阳,则事半功倍。” 王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机会,主动请缨,抱拳对韦昭度和李倚道:“韦帅!大王!高将军此策老成谋国!某愿效犬马之劳! 这扫清周边州县、特别是向成都方向挺进的任务,便交给我永平军如何?必为大军开辟通路,绝不让韦帅和大王失望!”他这话说得漂亮,实则抢着要去占领那些尚未被控制的富庶州县,扩大自己的地盘和影响力。 韦昭度不懂军事,只觉得有人主动请战是好事,正好省心,便看向李倚。 李倚心知肚明王建的打算,但眼下确实需要尽快扩大战果,压缩西川军空间,永平军战力不俗,由他们去做这等“脏活累活”也未尝不可。 他微微一笑:“王帅主动请缨,忠勇可嘉,本王岂有不同意之理?便依王帅所言。只是本王与高将军需坐镇此地,围困蒙阳主力,防止宋行能狗急跳墙。望王帅旗开得胜,我等在此静候佳音。” “大王放心!韦帅放心!”王建拍着胸脯保证,脸上笑容灿烂,心中更是得意,自觉抢得了先机。 于是,接下来的战略规划便在酒宴上大致商定:李倚、高仁厚率凤翔、神策联军主力继续围困蒙阳;王建率永平军南下,扫荡成都以北州县;同时,令符道昭巩固彭州,伺机策应。 大事商定,宴席上的气氛似乎又重新变得“融洽”起来,众人继续饮酒谈笑,但各自心中的算盘,却只有自己知晓。 直到深夜,宴席方散。众人走出大帐,夜风清冷。王建带着周庠等人志得意满地返回自家营盘,准备明日一早便挥师南下。 李倚与高仁厚、李振等人对视一眼,目光沉静,今夜之后,西川的棋局,进入了新的阶段。 而韦昭度,则带着几分酒意和对未来功勋的憧憬,满意地歇息去了。 四百零五章 解惑 李倚的帅帐内,方才庆功宴上的喧嚣已然散去,此刻帐内只剩下李倚、高仁厚、李振以及心腹将领数人。 陈二牛最先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 “大王!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今日明明是我凤翔弟兄血战竟日,死伤无数才击溃西川贼军,那王建不过是最后跑来捡便宜,凭什么扫荡成都以北、攫取富庶之地的好差事就落到了他头上?咱们反倒要留在这蒙阳啃硬骨头?弟兄们心里憋屈!” 曹大猛也闷声道:“正是!王建那厮,滑头得很,让他去扫荡,怕是好处捞尽,硬仗不打!这亏吃得太明显!” 曹、陈二人开口后,杨崇本也紧随其后。 “大王,高帅,”他的眉宇间也带着疑惑与些许不满,抱拳开口,声音带着不解,“今日西川主力大败,退回蒙阳,已无力在阻拦我军南下,此时正是攻取州县的大好时机!若是让他取得了先机,只怕我军日后想要夺取西川更加麻烦了。” 三人话语直率,道出了帐内不少将领的心声,纷纷出声附和。 今日血战,凤翔军是绝对主力,付出代价最大,如今却要守着这硬骨头,看着别人去摘桃子,确实令人难以释怀。 李倚听了帐内众将领的抱怨,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李振。 李振会意,轻笑开口道:“诸位将军勇猛善战,大王与某岂能不知?然凡事需放眼全局。今日让王建去扫荡成都以北,看似是他占了便宜,实则不然。治国用兵,有时需看得更远些。” 他起身,走到那幅西川舆图前,“我军为何留下来围困蒙阳?其一,正是要做给韦昭度看,做给朝廷看,做给天下人看。 大王奉诏讨逆,志在平贼,而非争夺地盘。若大王也急于南下争城夺地,与王建何异?岂不坐实了某些人的非议?留守硬骨,啃最难啃的蒙阳,方能彰显大王公忠体国之心,令韦昭度安心,令朝廷无忧。”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成都以北、西南一片区域:“其二,王建此人,贪婪狡诈,却绝非愚蠢。他此刻南下,首要目标绝非成都那座坚城。他深知成都城高池深,陈敬瑄、田令孜经营多年,岂是易与?他真正的目标,是这里——” 李振的手指重重点在图上几处:“邛、雅、黎、蜀,如今这四州已被朝廷划给王建,他作为名义上的永平节帅,自进入西川以来,仍只有汉州一地,且名义上还是属于东川(汉州刺史为顾彦晖),王建若想立足西川,必先取永平四州,以此为基础,再图其他。这四州,便是钓住王建这头饿狼的香饵。” 杨崇本目光随着李振的手指移动,若有所思。 李振继续道:“让他去取这四州,看似他占了便宜,实则正好将他引开,远离成都核心区域。 待他忙于消化这四州之地时,我军便可联合韦昭度、张承业,以朝廷大义名分,从容扫清成都周边眉州、简州等屏障,最后合围成都! 届时,王建远在永平旧地,即便想插手,也是鞭长莫及,师出无名!这西川首功,这攻克成都、献俘阙下的不世之功,仍牢牢握于大王手中!” 杨崇本听完,眼中疑惑尽去,焕发出恍然大悟的光彩,钦佩地抱拳道:“原来如此!末将鼠目寸光,不及长史深谋远虑!大王英明!” 帐内其余众将闻言,脸上的不满也渐渐消散,露出思索之色。 陈二牛挠挠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李倚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非是英明,而是势之所趋。王建欲借力,我等亦何尝不可借其力?各取所需罢了。当务之急,是尽快解决掉蒙阳的宋行能和山行章,彻底拔除这颗钉子,方能安心南下。” 提到蒙阳,高仁厚眉头微蹙,沉声道:大王,今日战场,有一细节颇为蹊跷。山行章所部,虽与我军接战,但其抵抗烈度、伤亡程度,远低于宋行能本部。其军阵更多时候似在游移观望,尤其在永平军出现后,其撤退也颇有章法,并未如宋行能部那般溃乱。” 李倚目光一凝:“哦?仁厚的意思是?” “末将已通过西川军降卒得知,”高仁厚压低声音,“山行章与宋行能矛盾极深。今日之战前,因马井失败和彭州失陷之事,二人便有过几次争吵。 宋行能责怪山行章前些时日战败,动摇军心;山行章则斥宋行能轻敌冒进,刚愎自用。如今西川军连遭重创,粮道被断,困守孤城,军心惶惶,其内部裂痕,或许……可为我所用。” 李振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仁厚观察入微!此确是天赐良机!山行章并非陈敬瑄、田令孜死党,如今身陷绝境,正是劝其弃暗投明之时!若能说降山行章,蒙阳可不战而下!” 帐内众人精神皆是一振。 李倚沉吟片刻,决断道:“此计大善!然派何人前往?此事关乎重大,需一胆大心细、能言善辩之士。” 李振微微一笑,整了整衣袍:“大王若信得过,某愿亲往山行章营中一行。” “不可!”高仁厚立刻反对,“李长史乃大王股肱,岂可轻入虎穴?万一有失……” 李振坦然道:“高将军放心。正是因某乃大王亲近之人,亲往方显诚意。况且,观山行章并非蠢人,当此局势,杀我一谋士于他并无益处,反而绝了他自己的生路。某自有分寸,当可无恙。” 李倚看着李振坚定的目光,知他心意已决,且此计确有其可行性,便重重点头:“好!便有劳兴绪走一遭!我让曹大猛精选数十锐士,护你至城下!” “不必太多人马,反而引人注目。”李振摇头,“只需三两随从,带上使者旗号,趁夜求见即可,以示我等诚意。” “好,那我就在帐中等你的好消息!” 四百零六章 冲突 与此同时,蒙阳城内,西川军大营的气氛异常凝重,仿佛被一层寒冰所笼罩,寒冷而死寂。 中军大帐内,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微弱的光芒映照在宋行能那张因愤怒和失败而极度扭曲的脸上,他的双眼布满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微微颤抖着,显然正强忍着内心的怒火。 而坐在他对面的山行章,面无表情,但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他那紧抿的双唇和微微握紧的拳头,都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杨晟则静静地坐在下首,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突然,宋行能猛地一拍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帐都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一拍使得宋行能原本就受伤的身体再次受到冲击,伤口崩裂,鲜血缓缓渗出,但他却浑然不顾,双眼死死地盯着山行章,声音嘶哑得如同夜枭一般,怒吼道:“山行章!今日之战,你究竟作何解释?!” 他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带着无尽的愤怒和失望,“你的部队一直游离于主战之外,保存实力,避而不战!若不是你如此怯懦,畏敌如虎,我大军又怎会侧翼空虚,被那王建无耻小人一击而破?!” 山行章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喷薄欲出,他强压着怒气,声音冰冷:“宋行能!你还有脸质问我?!若非你一意孤行,轻敌冒进,前日便不致大败! 今日又罔顾彭州失陷、军心涣散之危局,强行催战,再入高仁厚彀中!致使我军精锐丧尽,陷入这绝地!你才是罪魁祸首!”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指着宋行能:“我的部队避战?若不是我部在左翼拼死抵挡凤翔军猛攻,你的中军早就被高仁厚撕碎了!若不是我最后收拢部队,稳住阵脚,你还能坐在这里对我咆哮吗?!你非但不感念,反而倒打一耙!” “你收拢部队?你那是保存实力!”宋行能也霍然起身,与之怒目相对,“别以为某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 你早就看某不顺眼,想着如何取而代之吧?今日你部损失最小,明日是不是就打算带着你的人马准备投奔凤翔军去?你放心,等某回成都,定会向陈公、田公上报此地的情况!” “宋行能!你血口喷人!”山行章气得浑身发抖,手猛地按上了刀柄,“分明是你指挥无方,连累三军!如今困守孤城,粮草将尽,军心离散,皆是你之过也!” “你想动手?!”宋行能见状,更是怒极,也一把拔出佩刀,“某早就看出你有二心!来啊!看看今日是谁先死!” 寒光出鞘,帐内杀气骤升!两人怒目圆睁,剑拔弩张,几乎就要火并! 宋行能和山行章的亲卫也早已紧张地手握刀柄,互相戒备着,帐内空气紧绷到了极点。 “宋将军!山使君!住手!”杨晟怒目圆睁,满脸怒容,他霍地一下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宋行能和山使君之间,伸开双臂,拦住了他们。 只见杨晟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的脸色原本就有些阴沉,此刻更是变得如锅底一般漆黑,仿佛能滴出墨来。 “大敌当前,尔等竟然还在这里自相残杀!”杨晟的声音震耳欲聋,带着满满的怒意,“若是让城外的敌军知道了我们内部的不和,那我们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陈帅、田公若是得知此事,又该是何等的痛心啊!” 杨晟越说越激动,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被气得不轻。然而,他的这一番话却并没有让宋行能和山形章冷静下来,反而让宋行能找到了一个情绪的宣泄口。 宋行能原本死死盯着山行章的眼睛移到了杨晟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冷笑,那笑容中透露出一种轻蔑和不屑。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说道:“杨帅啊杨帅,这里何时有你说话的份了?真是可笑至极!”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军容和令公如此信任你,将威戎镇这样重要的地方交予你镇守,可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威戎镇就已经陷落敌手!这难道不是你无能的表现吗?若不是因为你的无能,我们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杨晟完全没有料到宋行能会突然对他发难,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就像被人当众打了一记耳光一样。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辩解些什么,但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好不容易,杨晟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宋将军,昨日之事岂可与今日之事混为一谈!” 这句话在宋行能的冷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宋行能不再理会杨晟,他缓缓地将手中的刀收回刀鞘,而山行章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也在看到宋行能的动作后,慢慢地放了下去。 随后宋行能狠狠瞪了山行章和杨晟一眼,甩下一句,“你等好自为之!等此间事了,某自会把这里情况一五一十上报给军容!” 说完便怒气冲冲地转身走出大帐。 山行章脸色铁青,看着宋行能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屑,更有一种深切的绝望和悲凉。 随后看向杨晟,叹息道:“杨帅,你也看到了!如此主帅,焉能不败!” 说罢,也带着人拂袖而去。 杨晟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帐门,心中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西川军……完了。这不仅仅是因为外部有强大的敌人,粮道也已经被切断,更是因为内部的统帅们已经彻底分裂,彼此之间再无信任可言,更不可能团结一致去应对眼前的危机。 冰冷的夜色如同一层厚重的黑幕,笼罩着蒙阳城。城内的士兵们人心惶惶,军心浮动,各种流言蜚语四处传播。 而城外,一支小小的、打着使者旗号的队伍,正悄然抵达山行章的营寨外,请求入营觐见山行章将军。 四百零七章 犹豫 山行章回到自己的营帐,那顶相较于宋行能帅帐显得简朴甚至有些凌乱的军帐。帐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将他疲惫而阴郁的身影投在帐壁上,随着烛火摇曳不定,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方才与宋行能那场几乎拔刀相向的冲突,如同冰冷的雪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他挥退了亲兵,独自坐在胡床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冰凉的刀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响着宋行能那恶毒的指控——“等某回成都一五一十上报”、“保存实力”、“有二心”……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透了他的内衫。 他太了解陈敬瑄和田令孜了。那两位坐镇成都的“恩主”,刻薄寡恩,猜忌成性,尤好迁怒于人。如今西川局势崩坏至此,连遭惨败,损兵折将,连彭州这等咽喉要地都丢了,总需要有人来承担罪责。 宋行能是陈敬瑄的亲信,深得信任,杨晟也深受田令孜器重,而自己呢?不过是一员外来投靠的武将,平日里就因并非嫡系而备受排挤…… 宋行能为了自保,绝对会,也绝对有能力,将所有的黑锅都甩到自己头上!什么“作战不力”、“保存实力”、“怀有二心”……这些现成的罪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一旦宋行能的奏报先送回成都,等待自己的,绝不是宽恕,而是陈敬瑄和田令孜的雷霆之怒,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祸! 想到眉州的家中老小,山行章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锁拿入狱,家人哭嚎无助的惨状。 他越想越是心寒。随即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幅粗糙的西川地图,白日那场惨烈的大战再次浮现眼前。凤翔军的坚韧,陌刀手的恐怖,还有王建军那亡命徒般的冲击力…… “朝廷兵强马壮,王建虎视眈眈……彭州已失,退路断绝。这蒙阳,还能守多久?就算侥幸守住,继续为田公、陈公卖命……”山行章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嘲弄,“为他们卖命,可曾有过好下场?赏罚不明,猜忌不断,不过是利用我等看家护院罢了。” 投降的念头,一旦清晰起来,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军帐里踱了几步,最终下定决心。他走到门边,压低声音对守在外面的心腹亲兵道:“去,悄悄请山宗来一趟。” “是,将军。”亲兵领命,无声地融入夜色。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一名同样身着戎装、面色精悍的中年将领悄然而入,正是山行章最信赖的牙将山宗。他显然也未曾安睡,眼中带着血丝。 “将军,你找我?”山宗拱手,看到山行章凝重的神色,心知必有要事。 山行章示意他进入账内,声音压得极低:“山宗,这里没有外人,某有话直说。今日情形,你也看到了。我军新败,彭州丢失,退路已绝。宋行能此人,心胸狭隘,今日某与他彻底撕破脸,此间事了,若回成都,他必在田公、陈公面前构陷于我,到时,你我恐怕都死无葬身之地。” 山宗脸色一凛,重重点头:“将军所虑极是!末将也正忧心此事。宋行能仗着是田公亲信,平日就对我等多有排挤。今日之败,他岂会自担罪责?必定寻人替罪!将军与他冲突,正是最好的靶子。” 山行章见山宗与自己想法一致,心中稍安,继续道:“不仅如此。城外朝廷大军和王建军势头正盛,兵锋锐利。田公、陈公坐守孤城,猜忌将领,并非明主。继续跟着他们,守这蒙阳孤城,迟早城破身死。为将者,当审时度势。山宗,你以为,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 山宗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低声道:“将军,恕末将直言,既然向前是死路,向后亦是绝路,那……或许该考虑换条路走了。”他做了个手势,“投降,或许是唯一的生路,甚至……可能是一条出路。” 山行章紧紧盯着他:“你也认为该降?” “势已至此,别无他法。”山宗语气肯定,“只是……该投谁?王建?还是睦王李倚?”他将山行章心中的犹豫直接摆了出来。 山行章沉吟道:“某正是为此犹豫。王建现在为永平节帅,势头正盛,且看似豪爽,或能容我。但他出身草莽,手段狠辣,心思难测,投了他,未必能得真心接纳,或许只是被当成冲锋陷阵的卒子。” 山宗接话道:“而睦王李倚,乃是皇室亲王,奉天子诏书讨逆,名正言顺。听闻他治军严谨,对麾下也算公允。若能投他,算是归顺朝廷,大义上无可指摘。只是……他根基毕竟在凤翔,此番入川,是战是留,尚未可知。若其平定西川后便率军北返,我等这些降将,又当如何自处?” 两人一时间沉默下来,权衡着利弊,这正是最难以抉择之处。投王建,近利而远忧;投李倚,正名而前程未卜。 就在帐内陷入沉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时,忽然,帐外传来亲兵极其压抑却又带着一丝急促的禀报声: “将军!营外有神秘人求见,自称汉州故人,有极其紧要的事情需面见将军!他说……事关将军身家性命与前途!” 山行章与山宗猛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惊诧! 四百零八章 劝降 汉州故人?是王建还是李倚?……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带进来。” 随后低声对山宗吩咐道:“守住帐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山宗慎重的点点头,随后行礼退了出去。 很快,帐帘被掀开,亲兵带着三个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青衫文士打扮,身形瘦削,面容线条分明,眉毛修长,高高跳起,微微上扬,透露出一种果敢和自信。 即使在刀剑环伺之下,依旧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深入虎穴,而是闲庭信步。他身后两人显然是护卫,目光锐利,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帐内环境。 “阁下是?”山行章按刀而起,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来人。 青衫文士微微一笑,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某李振,忝为大王麾下长史。久闻山将军威名,今日冒昧来访,唐突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李振!山行章心中剧震!他虽未见过此人,但早已听闻其名,知道此人是李倚身边首席谋士,智谋深远,极受信任。他竟然敢亲自潜入蒙阳的营帐来见自己?! 山行章脸色变幻,手依旧按在刀柄上,冷声道:“先生好大的胆子!如今两军交战,你身为敌军谋主,竟敢潜入本将军营中?就不怕某将你拿下,献与田公吗?” 李振闻言,非但不惧,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军帐中显得格外清晰:“将军若要拿我,此刻某已是阶下之囚,又何必屏退左右,与我单独相见?”他目光坦然地看着山行章,“将军是聪明人,当知某此来,非为自投罗网,实是为将军指一条明路而来。” 山行章心中一凛,知道对方已然看穿自己的处境和心思。他沉默片刻,缓缓松开了按刀的手,沉声道:“明路?某倒是好奇,如今这局面,某还有何明路可走?” 李振向前一步,烛光映亮他睿智而诚恳的面容:“将军可知,如今你已身处悬崖之缘,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他不等山行章回答,便继续分析,语速平稳却极具穿透力:“宋行能刚愎自用,轻敌冒进,致有今日蒙阳之困。然,他是陈敬瑄亲信,至亲心腹。依陈敬瑄、田令孜二人秉性,此番大败,总要有人担责。将军以为,宋行能会如何向成都奏报?他会将罪责揽于自身,还是……寻一只替罪羔羊?” 山行章脸色更加苍白,嘴唇紧抿。 李振看在眼里,继续道:“即便将军能侥幸撤回成都,面对盛怒之下的陈敬瑄,面对宋行能的构陷诋毁,将军能有几分把握全身而退?即便陈敬瑄一时不罪,猜忌之下,将军日后在西川,还有立足之地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山行章心上,让他无法呼吸。 “反之,”李振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有力,“陈敬瑄、田令孜倒行逆施,对抗朝廷,已是天下共知!如今朝廷天兵南下,大王奉诏讨逆,节节胜利,彭州已克,蒙阳被围,成都也快成为孤城!覆灭只在旦夕之间!将军乃当世良将,何必为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殉葬?为两个注定身败名裂的逆贼陪葬?”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山行章:“大王求才若渴,宽厚仁德。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大王深知将军乃被迫从贼,其情可悯,其才可惜!故特遣某冒险前来,陈说利害。望将军能明辨时势,弃暗投明,助朝廷平定西川,则不仅可免杀身之祸,更可保全家族,将来封妻荫子,青史留名,岂不远胜于为逆贼陪葬,身死族灭为天下笑?” 李振的话语,如同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了山行章所有的侥幸、恐惧和犹豫,将血淋淋的现实和最诱人的前景同时摆在了他的面前。 帐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山行章胸膛剧烈起伏,内心进行着天人交战。李振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山行章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有挣扎后的疲惫,却多了一丝决断:“先生……所言,字字诛心,却句句在理。某……确已无路可走。”他苦笑一声,“陈敬瑄、田令孜,非人主也。宋行能,豺狼之性。某不愿与之俱焚。”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李振郑重抱拳:“承蒙大王不弃,先生冒险前来指点迷津。某……愿降!愿助大王平定西川,戴罪立功!” 李振大喜,立刻还礼:“将军深明大义,实乃西川百姓之福,朝廷之幸!大王得知,必欣慰不已!” 既已决定投降,山行章立刻变得主动起来。他请李振重新坐下,神色凝重道:“先生,某既已决意归顺,这蒙阳的宋行能,便是我等送予大王的礼物!只是宋行能麾下仍有不少死忠,强行起事,恐伤亡巨大,且难竟全功。” 李振点头:“将军可有妙计?” 山行章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如今彭州粮道已断,军中存粮每日减少些分量,勉强还可支撑五、六日。而从成都方向来的粮队,按惯例,也还需要五六日方能抵达。如今军心本就惶惶,流言四起。只需派人暗中在宋行能各营散播消息,就说成都粮道亦被朝廷大军截断,援粮无望!再围困两日,其军心必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届时,我可暗中控制城门及部分要害。待其军心涣散,士卒饥饿恐慌之时,以火光为号,我于城内发动,打开城门,引大军入城!里应外合,可一举擒杀宋行能,平定蒙阳!” 李振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赞道:“将军此计大妙!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便依将军之计!我即刻返回禀报殿下,严密围城,并准备好信号。城内一切,便托付给将军了!” “必不负所托!”山行章斩钉截铁道。 双方又仔细商议了联络方式、信号细节、动手时机等各项事宜,确保万无一失。直到一切敲定,李振方才起身,在山行章心腹的秘密护送下,如同幽灵般悄然消失在蒙阳的夜色之中。 送走李振,山行章独自站在帐中,望着那盏摇曳的油灯,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而冰冷。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再无回头路。要么功成,享受荣华;要么败亡,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唤入帐外的心腹山宗。 。 四百零九章 流言 暮色如铁,沉沉压在蒙阳城头。连日的血战与败绩,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西川军士卒的心头,令这座本应坚不可摧的营垒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绝望与恐慌。 凤翔军与朝廷联军的营寨,如同蔓延的黑色潮水,在不远处已然立定。 他们没有急于进攻,只是沉默地挖掘壕沟,树立栅栏,布置哨卡,将蒙阳围了起来。那种有条不紊、胜券在握的从容,比直接的猛攻更令人窒息。 营垒之内,气氛更是诡异。宋行能本部所在的区域,伤兵的哀嚎日夜不息,粮秣肉眼可见地减少。 连番惨败,主帅失和,尤其是“彭州失陷,粮道已断”的消息,如同无处不在的瘟疫,早已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渗入每一个士卒惶恐的心底。 “听说了吗?彭州真的丢了!符道昭把咱们的粮道彻底掐断了!” “永平军已经南下,成都的粮草……怕是运不过来了……” “营里的存粮,最多还能撑两天……” “嘘……小声点!别被督战队听见!” 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恐慌如同瘟疫般无法遏制地扩散。当夜就有士卒,一些受伤较轻或是本就心怀异志的,趁着夜色深沉、哨兵疲惫之际,偷偷溜出营寨,试图逃离这座巨大的坟墓。 但很快就被宋行能得知,他暴怒不已,亲自下令督战队加强巡逻,并抓回了还未跑的太远的十几名士卒。 次日清晨,寒风凛冽。宋行能不顾臂伤,披甲出现在校场,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和疯狂的杀意。那十几名被抓回的逃兵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面如死灰。 “临阵脱逃,乱我军心!按律当斩!”宋行能的声音嘶哑而残酷,如同冰碴摩擦,“今日,某便要让所有人知道,叛逃者,是何下场!行刑!” 督战队手起刀落!十几颗人头瞬间落地,鲜血喷溅出老远,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凝固成暗红色的冰坨。无头的尸体软软栽倒。 宋行能目光阴鸷地扫过观看行刑的士卒们,厉声吼道:“看见没有!这就是逃兵的下场!都给某守住!成都的援军和粮草不日即到!” 然而,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士卒们低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但那一张张麻木、恐惧、甚至隐现怨恨的脸,却比任何反抗都更让宋行能心寒。 血腥的镇压非但没有挽回军心,反而如同火上浇油,彻底激化了士卒与将领之间的对立。 当夜,逃跑的士卒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甚至出现了小股部队集体出逃的事件! 宋行能的大营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他脸上浓郁的阴鸷。 他面前,跪着几十名被五花大绑、面如死灰的士卒,旁边还扔着几十套沾满泥污的号衣和简陋的包裹,这些人都是同属一个小队。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卒磕头如捣蒜,声音颤抖,“家中老母病重,实在……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闭嘴!”宋行能猛地怒吼道。声音虽大却掩饰不住他心中的暴怒和恐慌。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白日里才斩杀了十几名逃兵,不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造成了更大面积的人员逃亡,这让他内心如何不害怕。 “临阵脱逃,乱我军心,按律当斩!尔等不知吗?!”他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一名将领上前禀报:“将军,今夜巡营,在西北角营墙下发现这些孬种,用绳索垂下,企图潜逃,被值守弟兄擒获!” 宋行能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逃兵,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被背叛的疯狂和杀意。他知道,军心已经散了,这些逃兵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若不施以最残酷的雷霆手段,崩溃就在眼前。 “好!好得很!”宋行能狞笑一声,话语中带着绝望的残酷,“既然不想活,那本将军就成全你们!也让其他人都看看,背叛某,背叛西川,是什么下场!” 他拔出佩剑,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些逃兵,全部拖到各营巡示!然后,就在这中军辕门前,给某……斩首示众!首级悬于旗杆!尸体扔去喂狗!” “将军饶命啊!将军饶命啊!” “遵命!”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上前,不顾那些逃兵的哭嚎哀求,粗暴地将这些人拖拽往各营。 很快,凄厉的哭喊声和绝望的求饶声划破了军营的死寂。 火把的光芒下,一队队逃兵被驱赶着,在营中主要通道上游行,所过之处,引来无数士卒 绝望的、惊恐的注视。 最终,在中军辕门前那片空地上,鬼头刀寒光落下,十几颗人头滚滚落地,鲜血喷溅,染红了冰冷的土地。 无头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一旁,浓重的血腥味随风弥漫。 宋行能站在辕门下,面色狰狞,对着被强行集结起来、目睹这一切的各部士卒厉声咆哮:“看见没有!这就是逃兵的下场!谁敢再惑乱军心,谁再敢私自潜逃,这就是榜样! 都给某打起精神来!守住蒙阳,人人有赏!若再敢有异心……杀无赦!” 他的咆哮在夜风中回荡,却显得如此空洞和无力。 台下士卒们低着头,鸦雀无声,但那沉默中蕴含的不是顺从,而是更深的恐惧、麻木,以及……压抑的怨恨。 四百一十章 暴动 不远处,山行章默默站在自己的营区边缘,冷眼看着宋行能营中所发生的这一切。 他麾下的士卒也奉命集结,但气氛明显与其他营寨不同,虽然同样沉默,却少了几分恐慌,多了几分警惕和观望。 山行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决绝一闪而逝。 宋行能的倒行逆施,正在亲手将最后一点军心推向深渊。这种靠恐怖维持的秩序,脆弱得如同薄冰。 他转身,对身旁的心腹山宗低声吩咐了几句。 山宗领命,悄然退入阴影之中。 接下来的两日,对蒙阳城的西川军而言,如同在地狱中煎熬。 每一天,都有新的逃兵被抓到处决,辕门前的旗杆上,悬挂的首级越来越多,引得乌鸦终日盘旋聒噪。而更重要的是,成都方向的粮草,迟迟未至! 原本军中存粮就已不多,全靠每日定量分发稀粥吊命。 说好的粮草补给日子过去了,毫无音讯。士卒怨声载道,恐慌达到了顶点。 又过去了一天,依旧杳无音信。恐慌如同野火,再也无法压制地烧遍了全军! “没粮了!真的没粮了!” “成都肯定出事了!我们被抛弃了!” “宋行能骗我们!他根本等不来援军!” 类似的低语和绝望的呼喊,在营寨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士卒们看着空荡荡的粮袋,看着辕门上那些狰狞的首级,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这延迟的粮草,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夜,格外漆黑,乌云遮月,寒风呼啸。 山行章营中,心腹将领们齐聚。 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而决绝。 “将军,时机到了!”山宗低声道,“弟兄们都快饿疯了,宋行能那边更是乱成一团,再也弹压不住了!” 山行章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牙将山宗下令道:“时候到了。按计划行事。记住,动静闹得越大越好,首要目标是粮仓和宋行能的中军帐!” “是!”山宗领命,身影迅速没入黑暗之中。 没过多久,原本平静的营寨突然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和打斗声打破。这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却像燎原之火一般迅速蔓延,很快演变成了一场大规模的哗变! 那些饿得眼睛发红的士卒们,像失去理智的野兽一样,开始疯狂地冲击军官们的营帐。他们不顾一切地抢夺着任何可能找到的食物,哪怕只是一点点残羹剩饭。在饥饿的驱使下,他们甚至开始互相攻击,原本的战友瞬间变成了敌人。 混乱就像一块巨石投入了一潭死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整个营寨都被卷入了这场可怕的暴乱之中,人们的呼喊声、怒骂声和打斗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无法分辨。 就在这时,在宋行能大营的西北角,突然又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嚣和喊杀声!紧接着,熊熊的火光猛地窜起,照亮了半边天空。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有人惊恐地喊道。 “叛军!有叛军作乱!”另一个人嘶声尖叫。 “杀啊!杀了宋行能,向朝廷投降!”更多的人跟着呼喊起来,声音震耳欲聋。 刹那间,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猛然冲破了夜的宁静。呼喊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仿佛要将这片夜空撕裂开来。 原本就如同一座火药桶般的宋行能大营,在这突如其来的火星的点燃下,瞬间被引爆。火势迅速蔓延,熊熊烈焰照亮了整个营地,映照着人们惊恐的面容。 许多士卒们原本就心怀怨恨和恐惧,此刻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得不知所措。 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看到四处火光冲天,耳边充斥着喊杀声,心中自然而然地认为营寨已经被攻破,官军杀进来了。 恐惧和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迅速传播,士卒们的理智在瞬间崩溃。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彼此碰撞,甚至开始自相残杀。 在这片混乱中,有人趁机高呼“投降不杀”,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格外刺耳。一些士卒听到这声呼喊,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武器,向周围的袍泽挥去。 混乱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入其中,失去了控制。整个大营陷入了一片疯狂的混乱之中,仿佛末日降临。 而山行章看到火起,听到杀声,知道时机已到。 他立刻率领早已准备好的一支精锐心腹,直奔自己防区靠近凤翔军营寨的栅门,同时对空射出了三支响箭! 凄厉尖锐的响箭声划破夜空,传出老远! 随后山行章营寨面向凤翔军方向的辕门,被从内部猛地推开!早已集结完毕的山行章部士卒,并未参与内乱,而是迅速控制了营门通道,并向着旁边宋行能本部混乱的营区,发起了进攻!他们一边冲杀,一边齐声高喊: “降者不杀!” “朝廷王师已到!弃暗投明者免死!” “诛杀宋行能!” 这突如其来的背后一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陷入内乱和恐慌的西川军彻底崩溃!无数士卒根本无心抵抗,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城外,严阵以待的凤翔军营垒中,李倚、高仁厚等人早已望见约定的信号。 “时机已到!”高仁厚眼中精光爆射,厉声下令道,“杨崇本!率骑兵为先导,直冲敌营!陈二牛!步军随后压上,清剿残敌!曲嘉沙守住营盘,防止溃兵冲击!” “得令!”诸将轰然应诺,声音震耳欲聋。 随着高仁厚的一声令下,营门大开,养精蓄锐已久的凤翔军如同出闸猛虎一般,呼啸着冲了出去。 杨崇本一马当先,他的战马如同闪电一般疾驰,数千铁蹄踏碎了夜的宁静,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这声音如同黑色的洪流,径直冲向那洞开的、一片混乱的蒙阳西川军大营。杨崇本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杀!奉诏讨逆!降者不杀!” 铁流滚滚而入,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撞入了混乱的西川军营中。营帐被撞倒,篝火被踏灭,士兵们惊恐地四处逃窜。 杨崇本的长枪在夜空中挥舞,每一次刺出都带起一串血花。 里应外合! 原本就已经濒临崩溃的西川军,此时更是乱作一团,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许多士兵甚至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冲垮、砍倒,或者干脆吓得跪地请降。营寨在瞬间被攻破,火焰如恶魔般四处蔓延,将原本漆黑的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四百一十一章 溃逃 山行章的部队犹如饿虎扑食一般,引导着凤翔军,毫不留情地砍杀着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宋行能的死忠。 火光冲天,杀声震地,整个蒙阳城外都被这惨烈的战斗所笼罩,仿佛变成了一片恐怖的修罗场。 宋行能本来还在营帐中熟睡,突然被亲兵们惊慌失措地叫醒。 他匆匆披上战甲,冲出大帐,眼前的景象让他瞠目结舌——营寨多处起火,熊熊烈焰吞噬着一切; 士卒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逃窜,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震耳欲聋;而在营门的方向,凤翔军的旗帜和火把已经清晰可见,如同一群凶猛的恶狼,正张牙舞爪地扑向他的营地。 “顶住!给某顶住!”宋行能怒目圆睁,双眼几乎要瞪出眼眶,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试图收拢那些如惊弓之鸟般四处逃窜的溃兵,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可惜此时的军心已经彻底涣散,士兵们早已失去了战斗的勇气和信心,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只顾着拼命逃命,根本不理会宋行能的呼喊。 尽管如此,宋行能的亲兵队还是勉强聚拢了一些人马,但这与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凤翔军相比,简直就是螳臂当车。 刚一交锋,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就被凤翔军强大的冲击力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宋行能心急如焚,他瞪大眼睛,在混乱的战场上寻找着山行章的身影。突然,他看到山行章的部队不但没有抵抗凤翔军的进攻,反而像是在“引导”着凤翔军向他的中军冲杀而来! “山行章!狗贼!果然是你!某必杀你!”宋行能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他怒不可遏,挥起手中的横刀,就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找山行章拼命。 “将军!快走吧!营寨已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亲兵统领见状,急忙上前死死拉住宋行能,焦急地喊道。 宋行能看着眼前兵败如山倒的惨状,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心中的绝望和恐惧如同一股巨大的黑色洪流,终于淹没了他的狂怒。 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他的军队已经彻底溃败,他的梦想和野心也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他心中的不甘如同火焰一般熊熊燃烧,那紧握横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仿佛要将刀柄生生捏碎。 “宋行能就在前方!活捉宋行能!” 这声大喊如同惊雷一般在战场上炸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原本正在追杀敌人的凤翔军,听到这声呼喊后,纷纷停下脚步,将目光投向了宋行能所在的方向。 紧接着,一阵怪叫响起,那些凤翔军像是看到了猎物的饿狼一般,疯狂地向宋行能扑来。 “快走!将军!我们来替你挡住他们!”亲兵统领的声音在这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焦急,但却又无比坚定。他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挡在了宋行能的身前。 宋行能看着眼前汹涌而来的敌人,又看了看拼死守护自己的亲兵,心中的不甘渐渐被无奈所取代。 他知道,此时的局势已经无法挽回。 终于,他不再犹豫。 “走!”他怒目圆睁,满脸狰狞,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转身就跑,在亲兵们舍生忘死的护卫下,手忙脚乱地爬上战马。 由于太过仓促,他甚至来不及穿戴整齐那身沉重的甲胄,只是胡乱地将头盔往头上一扣,便猛地一抽马鞭,胯下的战马吃痛,如离弦之箭一般,向着成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相比之下,杨晟的运气就差多了。他原本也想跟着宋行能一起逃跑,可在混乱的战场上,他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流冲散了。 随后便被山形章的士兵认了出来,直接将他五花大绑了起来。 这场战斗仅仅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渐渐平息下来。西川军的抵抗异常微弱,大多数士卒在主帅逃跑后,纷纷选择了投降。蒙阳大营,这座西川军北面的重要屏障,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随着宋行能的出逃和杨晟的被俘,数万西川军将士也失去了主心骨,他们放下武器,向山行章的军队投降。这座曾经坚不可摧的大营,连同它的主帅和数万大军,就这样在一夜之间彻底易主。 火光渐熄,天色微明。战场上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到处都是丢弃的兵甲和垂头丧气的俘虏。 李倚在高仁厚、李振等人的簇拥下,缓缓地踏入这座曾经坚不可摧的营垒。 山行章率领着几名部将,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口中说道:“罪将山行章,参见大王。幸赖大王天威浩荡,末将才得以不辱使命。” 李倚凝视着眼前这片狼藉的景象,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又将目光投向山行章,只见这位将领一脸恭敬。李倚心中感慨万分,他迈步向前,亲自扶起山行章,说道:“山将军深明大义,能弃暗投明,实乃明智之举。 此举不仅免去了无数的战火纷争,更为数万生灵保住了性命,此乃大功一件啊!又何来罪过之说呢?本王定会如实上奏朝廷,为将军请功!” 山行章闻言,心中感动不已,他再次躬身谢道:“谢大王!”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却有着难以言喻的五味杂陈。他知道,这虽然是目前最好的结局,但其中的曲折和无奈,只有他自己才能真正体会。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蒙阳城头,也已经插上了凤翔军的旗帜。 城下营寨,硝烟未散,尸横遍野,俘虏垂头丧气地被集中看管。 蒙阳,这座西川北方的坚固屏障,历经血火,终告攻克。通往成都的道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已被彻底粉碎。 四百一十二章 杨晟 蒙阳城头易帜,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凤翔军大营内虽弥漫着胜利后的疲惫,却也多了几分昂扬之气。 中军大帐内,李倚并未沉浸在破城的喜悦中,而是听着李振禀报俘虏清点情况。 “……降卒逾万,已初步整编,打散纳入各营看管。缴获兵甲粮秣仍在清点,虽不甚丰,亦可稍补我军损耗。”李振合上文书,略一沉吟,又道:“此外,于乱军中擒获西川伪节帅杨晟,现已押在营中,听候大王发落。” “杨晟……”李倚指尖轻叩案几,对这个名字颇有印象。 他侧首看向一旁新降的山行章,“山将军,听闻此人与田令孜关系匪浅,其人若何?” 山行章拱手,神色复杂:“回大王,杨晟此人……确为田令孜心腹。然与其他阉党羽翼不同,此人性情迂直,颇重承诺,讲究士大夫那套忠义节操。 用兵守城也有一套,彭州之失,实乃符将军奇兵天降,非战之罪。此番被俘,恐难屈节。” “哦?重忠义,讲节操?”李倚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田令孜祸国殃民之阉竖,竟也有这般人物追随?倒要一见。带他上来。” 片刻后,两名军士押着一人进入帐中。此人年约四旬,面容儒雅,虽衣衫破损,带着血迹尘土,发髻也有些散乱,但身形挺得笔直,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折弯的倔强。 正是杨晟。他进入帐内,目光扫过端坐的李倚、侍立的高仁厚、李振,以及站在一旁面色有些不自然的山行章,并未下跪,只是微微躬身:“败军之将杨晟,见过睦王。” 态度不卑不亢,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李倚并未在意他的礼节,打量他片刻,缓缓开口:“杨晟,你可知罪?” 杨晟抬起头,声音平稳:“某无话可说,唯有战败之罪。” “将军非是败于勇武,乃败于大势,败于上官昏聩,自毁长城。”李倚淡淡道,一句话便让杨晟身体微微一震。“本王听闻,将军素来讲究礼仪,颇重忠义,在西川军中素有清名。” 杨晟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败军之将,焉敢当大王谬赞。忠义……呵呵,如今不过是阶下之囚,谈何忠义。” “哦?”李倚目光锐利起来,“将军所言忠义,是忠于谁?是忠于朝廷,忠于天子,还是忠于那僭越称制、祸乱朝纲的田令孜?” 杨晟猛地抬头,脸色涨红:“田军容……待末将甚厚,委以重任……” “待你甚厚?”李倚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待你厚,便可无视君父?便可割据称雄?便可驱使尔等为其私欲,对抗王师,致使西川生灵涂炭? 杨将军,你读圣贤书,明礼仪,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岂不闻‘从道不从君’?田令孜所为,是忠是奸,天下自有公论!你所守的,不过是小恩小惠之私义,却罔顾家国天下之大义!此等忠义,不过迂腐之见,何其谬也!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杨晟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言辞苍白。田令孜的所作所为,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平日选择性地忽略了。 如今被李倚毫不留情地撕开,那份他一直用以自我安慰的“忠义”,顿时显得摇摇欲坠,甚至……有些可笑。他脸色由红转白,额头渗出细汗,羞愧地低下了头。 李倚见其神色,知他内心已受触动,语气稍缓:“将军是知兵之人,当知眼下局势。西川大局已定,成都不过是座孤城,陷落只在早晚。 田令孜、陈敬瑄倒行逆施,众叛亲离,覆灭之祸,就在眼前。将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难道真要为其殉葬,落得个身败名裂、阖族受累的下场吗?” 杨晟沉默不语,双手紧紧握拳,内心显然在激烈挣扎。 李倚站起身,踱了一步,忽然道:“本王知将军心中仍有疑虑,或许仍念旧主之恩。不如这样,本王与将军打个赌。” 杨晟愕然抬头:“打赌?” “不错。”李倚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本王今日便放将军,还有你的那位马步使安师建,一同返回成都。” 此言一出,不仅杨晟愣住了,连一旁的李振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出声。 “大王……此言当真?”杨晟难以置信。 “君无戏言。”李倚淡淡道,“本王放你回去,你去见田令孜。你看他是否会因你兵败被俘又归来而依旧信任重用你?还是会猜忌你、疏远你,甚至……加害于你? 若他仍待你如初,信任无疑,那便是本王看错了人,看错了局势,将军便可继续尽你的‘忠义’。若如本王所料……呵呵,将军是聪明人,到时该如何自处,想必无需孤再多言。” 杨晟呆呆地看着李倚,心中巨震。他万万没想到,李倚会提出这样一个赌约。这看似是放他自由,实则是一把更锋利的刀,要让他亲眼去验证那份他所谓的“恩义”是多么不堪一击,要让他彻底绝望,从而心甘情愿地归顺。 这是一种自信,一种对人心、对局势洞若观火的自信,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良久,杨晟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衫,对着李倚,郑重地长揖到地:“大王……气度恢弘,末将……佩服。末将……愿赌此局。无论结果如何,大王今日活命之恩,杨晟没齿难忘!” “好。”李倚颔首,“将军可自去,本王会下令放行。望将军……好自为之。” 杨晟再次一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囚室,背影竟显得有些萧索,又带着一丝决然。很快,他便与同样被释放的部将安师建会合,在凤翔军士卒的“护送”下,离开了军营,向着成都方向而去。 李振看着远去的身影,微笑道:“大王此计大妙。杨晟此去,无论成败,田令孜集团内部必生嫌隙。若其归来,则我得一大将;若其不归,亦无损我军分毫。” 李倚淡然一笑:“且看天意吧。” 四百一十三章 分兵 接下来的时日,李倚并未急于进军。他坐镇蒙阳,一面消化战果,整编降军,补充兵员粮秣,一面密切关注着成都方向和王建的动向。 探马如流水般往返,带来各方消息。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已近五月。蒙阳已彻底安定,降卒被整编消化,兵员得以补充,粮草辎重也已囤积充足。 时机已然成熟。 李倚不再犹豫,尽起大军,挥师南下!凤翔军兵锋锐利,连战连捷,沿途州县或望风归降,或一鼓而下,接连攻克新繁、新都等成都北部屏障,兵锋直抵成都城下! 巍峨的成都城墙如同巨大的青灰色巨兽,盘踞在富庶的平原之上,城头旌旗密布,守军身影绰绰,透露着一股负隅顽抗的凝重气息。 李倚并未下令立刻攻城,而是选择在城北和城西方向,依托地势,开始大规模构筑营垒、挖掘壕沟,摆出了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是夜,中军大帐内,李倚召集众将,商议下一步方略。 巨大的西川舆图再次铺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最终的目标——成都。 成都城高池深,陈敬瑄、田令孜经营多年,绝非轻易可下。更重要的是,成都部分周边州县仍在其控制下,可为犄角援应。 “诸位,”李倚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蒙阳已克,逆贼胆寒。然成都乃贼巢穴,根深蒂固。故不可急于求成,需顿兵坚城之下。当先翦其羽翼,断其手足,使成都彻底沦为孤城,届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高仁厚立刻附和,手指点向地图:“大王英明。成都如巨兽,其爪牙便是周边这些州县。需分兵击之,令其首尾不能相顾。末将建议,兵分三路,同时进击,速战速决,尽快完成对成都的战略合围。” 李振点头,接口道:“高将军所言甚是。此三路,并非均力,当有主次,有所侧重。”他走向地图,手指精准地点出几个位置。 “其一,成都近畿诸县,如温江、广都、犀浦等地。这些县城墙不高,守军多为当地团练或西川败兵,士气低落。 可遣一得力将领,率一支偏师,以雷霆之势迅速扫荡,肃清成都外围,震慑人心,使其不敢出城援救他处。此路贵在神速,需一员果敢善攻之将。” 他说着,目光看向了曹大猛、陈二牛等骁将。 高仁厚补充道:“此路兵马不需多,但需精悍。可令陈二牛将军为主,率三千精骑,配以缴获之西川战马,往来驰骋,破城拔寨,务必造成大军压境、成都已陷孤危之势。” 李倚颔首:“可。二牛,可能胜任?” 陈二牛立刻出列,声如洪钟:“大王放心!末将定把这些小土围子一个个踹平了,让成都那俩老贼看看咱的厉害!” 李振的手指继而移向西南方向:“其二,便是此地——眉州。”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转向了下首的山行章。 山行章心中一凛,不由挺直了腰背。 “眉州,”李振缓缓道,“乃成都西南门户,水陆要冲,更兼粮仓之实。若能取下,不仅断成都一臂,更可获粮秣补给。听闻……山将军曾任眉州刺史多年,于彼处颇有人望根基?” 山行章立刻出列,躬身道:“回禀长史,末将确在眉州经营数年,旧部亲信尚有少许。” 他心中飞快盘算,这是一个表现价值、获取信任的绝佳机会,甚至可能是他日后安身立命的资本。他必须抓住。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极其恳切甚至带有一丝决绝:“大王!高将军!李长史!末将新降,寸功未立,竟蒙大王信重,已是惶恐。 今既有需于眉州,末将愿往!末将不敢多要兵马,只需率本部亲兵数百足矣!眉州守将乃末将旧日副手,其人优柔寡断,见末将亲至,陈说利害,加之城中旧部响应,或可不战而下!纵有反复,末将亦有信心周旋掌控,为大王取下此城!” 此言一出,帐内微微有些骚动。仅带数百亲兵就去图谋一州?此举未免太过行险。 高仁厚眉头微皱,沉吟道:“山将军忠勇可嘉。然眉州毕竟仍是敌境,守军数量不明,万一有变,数百人恐难以应对。是否增派一部兵马随后策应?” 李振却眼中精光一闪,微不可察地对李倚点了点头。 他看重的正是山行章这股急于立功自效的劲头,以及其独自解决问题的能力。派大军跟随,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让山行章觉得不被信任。 李倚会意,他站起身,走到山行章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目光诚挚地看着他:“我信得过山将军!” 他语气斩钉截铁,“将军深知大义,弃暗投明,又献蒙阳立下大功,乃真心助我平定西川之人。既如此,我岂有不信之理?” 他拍了拍山行章的肩膀:“便依将军之言!准你率亲兵前往眉州,一切事宜,皆由将军临机决断,可先行事后再报!我只望将军一事,”他语气转为郑重,“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眉州虽要,不及将军万一。若事不可为,速退即可,我绝不怪罪!” 这番推心置腹、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山行章这个在田令孜手下备受猜忌排挤的降将顿时热血上涌,眼眶甚至有些发热。 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大王……大王如此信重,山行章……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必为大王取下眉州,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将军请起!”李倚再次扶起他,“我等你的好消息。” 安排完眉州一路,李振的手指最后点向了东南方向:“其三,简州。此地虽不如眉州紧要,但亦是成都东南屏障。取下简州,可进一步压缩成都空间,并防止东南方向可能出现的援军。此处守军应有一定战力,需遣一稳重之将,率一部兵马,稳步推进,攻克即可。” 高仁厚接口道:“杨崇本将军可担此任。杨将军沉稳持重,攻守兼备,率八千步骑,攻取简州,当无虞。” 李倚看向杨崇本:“杨将军,意下如何?” 杨崇本出列,沉稳抱拳:“末将领命!必克简州,绝东南之患。” 战略已定,李倚环视众人,沉声道:“好!便如此决议!陈二牛扫荡近畿;山行章招抚眉州;杨崇本进攻简州。高将军总督后方粮草辎重,协调各方。我亲率主力,坐镇成都,并为各路后援!望诸位将军奋勇用命,早奏凯歌!” “谨遵大王号令!”众将轰然应诺,杀气盈霄。 战略部署已定,众将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李倚、高仁厚、李振等核心几人。 李振看着地图上王建军进展的方向,微微蹙眉:“王建南下之势甚急,其志不小。若让其尽取雅、黎,乃至更南部的州县,其实力恐将急剧膨胀,届时……” 李倚目光深邃,平静地道:“让他去取。地盘越大,所需分兵把守之处越多,消耗亦越大。其看似扩张迅猛,实则力量分散。待我拿下成都,整合西川核心之地,挟朝廷大义名分,届时……孰强孰弱,犹未可知。” 四百一十四章 困境 成都,西川节度使府。往日的奢华与威严,此刻却被一种无形却无比沉重的恐慌所笼罩。沉重的紫檀木案几上,精美的茶具无人问津,冰镇的瓜果亦失了滋味。 陈敬瑄的脸上油光不再,只剩下惊惶的惨白和不断擦拭的冷汗。田令孜虽依旧端着宦官特有的矜持架子,但那双眼睛里闪烁不定的光芒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大堂之下,西川残存的将领谋臣齐聚,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败军之将宋行能已然逃回,此刻站在前列,脸色阴沉如水,却强自挺直腰背,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他身侧不远处,站着被“恩赦”放归的杨晟,后者低眉顺眼,沉默寡言,仿佛要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西川良将杨儒则眉头紧锁,面露忧色。 “说话啊!都哑巴了吗?!”田令孜尖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焦躁,“李倚小儿和高仁厚那匹夫已经堵到门口了!数万大军围着北城西城!尔等食君之禄,平日里夸夸其谈,如今竟无一人有退敌良策吗?!” 陈敬瑄在一旁连连点头,声音发颤:“是极是极!诸位将军,快想想法子!成都……成都乃根本重地,万不可有失啊!” 沉默片刻,杨儒率先出列,拱手沉声道:“军容,令公。贼军新破山行章,克蒙阳,携大胜之威而来,士气正盛,锋芒不可轻撄。 我军新败,士气低落,更兼……”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宋行能和杨晟,“更兼损兵折将,此时若出城浪战,正中其下怀。为今之计,唯有凭借成都城高池深,仓储丰足,深沟高垒,坚守不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分析:“凤翔军虽锐,然其远征至此,离其凤翔根本之地千里之遥,粮草转运维艰,全赖彭、茂二州新得之地供给。 久顿坚城之下,师老兵疲,补给线漫长,此其致命弱点。我军当一面固守,一面即刻派遣得力信使,潜出城外,疾驰前往蜀州,令蜀州刺史出兵,袭扰甚至夺回彭州、茂州! 一旦其后路被断,粮道受阻,李倚大军必军心震动,进退失据!届时,我再以逸待劳,寻机出击,必可大破之!” 杨儒的策略老成持重,直指凤翔军软肋,引得堂上不少人暗自点头。 “荒谬!”不等田令孜和陈敬瑄表态,宋行能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反驳,“杨将军此言,未免太过怯懦!死守孤城,坐待敌断我外援?岂非自陷死地? 蜀州之兵,岂能用于千里奔袭彭茂?那两地早已被符道昭经营得铁桶一般!当务之急,是解邛州之围!王建那泼皮正猛攻邛州,邛州若失,则蜀州门户洞开,南线尽溃! 应令蜀州刺史即刻发兵,援救邛州,先破王建!只要击败王建,南线稳固,再集中全力回师,对付李倚这区区孤军,易如反掌!” 他话语激昂,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指挥千军万马之时,刻意忽略了自身新败之责,将战略重心引向南方,其中未必没有借机挽回颜面、重新掌握兵权的私心。 “宋将军此言差矣!”杨儒据理力争,“王建虽猛,然其志在掠地,邛州非其必争之核心。李倚方是心腹大患,直指成都!若成都……” “够了!”田令孜烦躁地打断两人的争论,他揉着额角,看向一直沉默的杨晟,“杨晟,你刚从贼营归来,有何见解?” 顿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杨晟身上。宋行能更是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杨晟心中苦涩,他知道宋行能早已将蒙阳惨败的责任大半推到了他“丢失彭州”之上。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宋行能却抢先一步,阴阳怪气地道:“军容还是莫要问他了。杨将军新从敌营归来,能安然脱身已是万幸,恐怕早已被李倚吓破了胆,还能有何高见?若非他轻失彭州要地,致使军心涣散,粮道中断,我大军何至于蒙阳惨败,困守此城?” 这话如同毒刺,狠狠扎在杨晟心上,也提醒了田令孜和陈敬瑄“败军之将”的身份和“失地”之责。 田令孜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果然不再看杨晟,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既如此,你便先听着吧。”语气中的疏离显而易见。 杨晟默默地将话咽回肚子里,低下头,袖中的拳头悄然握紧。李倚的话语,此刻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荡。 田令孜与陈敬瑄交头接耳商议良久,最终,陈敬瑄清了清嗓子,做出决断:“杨儒将军与宋将军所言,皆有道理。然……成都乃根本,万不可失。贼军锐气正盛,确需暂避锋芒。 便依杨将军之策,固守待援!同时……”他看向宋行能,安抚道,“宋将军之忧亦是不无道理。便派信使前往蜀州,令蜀州刺史视情况……酌情分兵,若能解邛州之围自是最好,若不能,亦需确保蜀州无恙,并伺机袭扰凤翔粮道!” 这是一个和稀泥的决定,两边都照顾,却也可能两边都不讨好。 宋行能脸上闪过不满,但见田令孜也微微颔首,只得冷哼一声,不再言语。杨儒心中暗叹,知此计已失其精髓,却也无法再争。 会议草草结束,众人心怀鬼胎地散去。杨晟走在最后,看着宋行能的背影,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冰冷的决绝。 这座城池,从上到下,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 四百一十五章 劝降 翌日,天色方亮,成都清远桥外,数骑精锐骑士护卫着三匹马缓缓来到一箭之地之外,他们身后则是数万凤翔军虎视眈眈。 当中一人,身穿亲王常服,英姿勃发,正是睦王李倚。左侧是西川行营招讨使韦昭度,一身紫袍,努力维持着朝廷重员的威仪,却难掩底气不足。右侧则是监军张承业,青袍皂靴,面色平静如水,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城头。 城上守军早已发现他们,顿时弓弩齐备,如临大敌。军官的呵斥声、士卒跑动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李倚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骑士止步。 他望向城头,运气开声,清朗的声音穿透清晨的薄雾,清晰地传上城楼:“城上守军听着!本王乃大唐睦王,奉天子诏命,任诸道行营副都统,督师讨逆!今大军已至,尔等还要负隅顽抗否?速唤陈敬瑄、田令孜上前答话!” 不多时,城头上出现一群人影,被众多甲士簇拥着的,正是面色苍白的陈敬瑄和眼神阴鸷的田令孜。 宋行能、杨儒等将领也赫然在列。 田令孜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刻意拔高的傲慢:“我道是谁,原来是睦王。睦王不在凤翔享福,何故兴此无名之师,犯我西川疆界?就不怕天下人议论,宗室相残吗?” 李倚尚未回话,韦昭度已然上前一步,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朝廷诏书,朗声道:“田令孜、陈敬瑄听旨!尔等阉宦乱政,藩镇跋扈,僭越称制,对抗天兵,罪不容诛! 圣上仁德,念尔等或有一念之悔,特命本帅前来招抚!若尔等即刻开城投降,面缚请罪,或可免其一死!若再执迷不悟,抗拒天威,待城破之日,必当槛送京师,明正典刑,届时悔之晚矣!” 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韦昭度说得倒是流利。 陈敬瑄听得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田令孜却是冷笑连连,声音愈发尖利:“韦昭度!你不过一幸进书生,懂得什么军国大事?也敢在此大言不惭?西川乃国家屏藩,老夫与陈令公受圣上重托,镇守于此,兢兢业业,何罪之有? 倒是尔等,勾结宗室,擅起边衅,才是祸国殃民之罪魁!想要成都?尽管来攻!看是你们的刀利,还是老夫成都的城墙硬!” 李倚闻言,哈哈一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田军容真是舌灿莲花!好一个‘受圣上重托’!好一个‘兢兢业业’!却不知矫诏擅权、截留赋税、私募兵马、构陷忠良,可是圣上所托? 不知对抗王师、屠戮百姓、致使西川生灵涂炭,可是圣上所愿?尔等之罪,罄竹难书!今日本王与韦帅、张监军亲至,已是给尔等最后机会!若肯悔悟,尚有一线生机。若冥顽不灵……” 他语气骤然转冷,目光如电,射向城头:“待本王踏平此城,尔等项上人头,便是告慰西川枉死军民之祭品!” 田令孜被李倚的目光和话语刺得心中一寒,尤其是看到李倚身旁那张承业冷漠审视的眼神,更是如同被毒蛇盯上,但他深知已无退路,只能强撑着尖叫道:“李倚!休要逞口舌之利!有本事便来攻城!老夫倒要看看,你这黄口小儿,有何能耐打破老夫这金城汤池!” 陈敬瑄也哆哆嗦嗦地附和:“对!有本事就来打!成都粮草充足,守上三年五载也不怕你们!” 一直沉默的张承业,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直指核心:“陈敬瑄,田令孜。尔等莫非还在做梦,指望有援军来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诸将,“王师讨逆,大势所趋。负隅顽抗者,唯有粉身碎骨,累及亲族。识时务者,方为俊杰。某劝尔等……莫要自误,更莫要误了麾下这数万将士的性命。” 这话一出,城头上不少中下层将领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张承业代表的是天子,是朝廷法度,他的话分量极重。 宋行能见状,生怕军心动摇,急忙厉声喝道:“阉奴休得胡言乱语,乱我军心!将士们!休听他们蛊惑!守住成都,荣华富贵,唾手可得!随我放箭!射死这些朝廷鹰犬!” 说着,他竟夺过身旁一名士卒的弓,亲自张弓搭箭,一箭射向城下!那箭矢软绵绵地落在李倚马前数十步远的地方,毫无威胁。 但这举动,已然表明了死硬的态度。 李倚看着那支无力坠地的箭矢,又看看城头气急败坏的田令孜、色厉内荏的陈敬瑄和状若疯魔的宋行能,知道劝降已无可能。 他冷冷一笑,拨转马头:“既然如此,那便……战场上见分晓吧。望尔等……好自为之。” 韦昭度心中仍有一丝不甘,他嘴唇微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当他的目光与张承业交汇时,张承业摇了摇头,韦昭度也停止了继续劝降的念头。 三人都不再多言,他们转身缓缓地拨转马头,在城头那一片混乱的咒骂声和虚张声势的箭矢“欢送”下,显得格外从容。 城头上,田令孜气得浑身发抖,他的手指紧紧地指着李倚的背影,声音在城头上回荡着,充满了怨恨和懊悔。 “李倚小儿,老夫真是瞎了眼啊!竟然没有看出你能有如此能耐,如今你这般嚣张,真是让老夫后悔莫及!早知道这样,当初老夫从蜀地返回时,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将你除掉!” 而陈敬瑄则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严,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亲卫的身上,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与田令孜和陈敬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杨儒,他静静地站在城头,目光紧盯着城下那井然有序撤退的凤翔军营垒,眼中的忧虑之色愈发深沉。 四百一十六章 归降 自从那天李倚等人在城下劝降之后,成都城内的气氛就像被一层厚重的乌云笼罩着,让人感到压抑和不安。人们的心情愈发沉重,每个人都提心吊胆,不知道凤翔军何时会发动攻城。 成都的街头巷尾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原本热闹的集市也变得冷冷清清。人们行色匆匆,不敢多做停留,生怕被卷入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令人意外的是,凤翔军并没有如人们预期的那样立刻进攻成都。 相反,他们在城西和城北修筑好了营垒之后,就似乎完全失去了动静。这让成都的守军和百姓们感到十分困惑,不知道凤翔军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尽管如此,成都的困局并没有让陈敬瑄和田令孜放弃向外求援的念头。 他们心中仍然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能够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于是,一道措辞严厉、混合着命令与绝望的指令,从尚未完全被封锁的成都南门经万里桥而出,送达了蜀州刺史任从诲手中。 蜀州刺史任从诲接到命令,展开一看,眉头紧锁。 命令措辞严厉,既令他速发蜀州之兵南下救援邛州,以解王建之围,又隐含着他若迟疑不前,必有后祸的威胁。 任从诲并非田、陈死党,对西川大局早已心存观望,但如今成都方面毕竟仍是名义上的上司,且命令中提及的“与蜀州合力击退王建”似乎也有一线生机。 而厅内麾下将领亦是鸦雀无声。 援助邛州?这意味着要主动出击,面对正在猛攻邛州、气势正盛的王建永平军!蜀州兵的精锐早些时日已经被抽调走去支援蒙阳,剩下的士兵守土尚可,远征……胜负难料。 但成都的命令又不能公然违抗,否则即便熬过此劫,日后也难逃清算。 “使君,”蜀州将领李行周低声道,“王建势大,凶悍异常,我军若孤军前往,恐……” 另一将领公孙鉥则道:“然若不救,成都若怪罪下来……” 任从诲沉吟良久,终究不敢公然抗命,咬牙道:“救!但不能硬拼。点齐两万人马,某亲自带队,缓慢向邛州方向移动,多派斥候,谨慎前行。 若能牵制王建部分兵力,缓解邛州压力,便算对上有了交代。若事不可为……再退回蜀州固守不迟!”这是一个典型的官僚式决策,看似执行命令,实则首鼠两端,以求自保。 与此同时,成都城内,或许是为了显示“援救”的决心,或许是为了分散城内日益紧张的压力,或许是觉得仅靠蜀州兵恐难成事,还需加派一支“可靠”的部队前往监督并增强力量。 田令孜做出了另一个令人费解的决定:命令杨儒,率三千兵马,“出城协助援邛事宜”。 这道命令连陈敬瑄都觉得匪夷所思:“阿兄,三千人……出去能做甚?岂不是送给李倚吃?” 田令孜阴着脸:“做个姿态也好!让城中人知道,我们并非坐以待毙!况且杨儒老成,或可相机行事。” 其真实想法,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试探?是打发?还是真的存了一丝渺茫希望? 杨儒接到命令时,只是沉默地行礼领命,没有任何表情。 他回到营中,默默点齐三千本部兵马。这些士卒多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脸上带着对未知命运的茫然和一丝逃离死城的庆幸。 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杨儒率领三千人马鱼贯而出。 但他并没有如田令孜所希望那般向南去汇合任从诲,而是径直向着城西凤翔军围城营垒的方向而去。 三千兵马行进在旷野上,气氛凝重异常。士卒们大多面露惶恐,不知主将意欲何为。当他们逐渐靠近凤翔军森严的壁垒时,甚至能看到哨塔上弩箭反射的寒光和巡逻骑兵警惕的目光。 然而,预想中的箭雨和冲杀并未到来。凤翔军营寨依旧安静,唯有旌旗在风中舒卷。杨儒勒住战马,抬手止住军队。 他极目望去,只见凤翔军营垒井然,壕沟深邃,岗哨严密,士卒操练之声隐隐传来,充满肃杀之气,却又并无滥杀无辜、欺压降卒的暴戾景象。这与成都城内惶惶不可终日、将帅失和的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回首望了望高耸却死气沉沉的成都城墙,又眺望前方严整的凤翔大营,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一位偏将忍不住低声问道:“将军,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杨儒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到了凤翔军望楼上那面巨大的“李”字王旗,也看到了营中士卒操练时那股昂扬的精气神。 连番大胜,却不见骄横之气,反而更显沉毅。他又想起成都城内,陈敬瑄的昏聩,田令孜的阴鸷猜忌,宋行能的狂躁无能,以及那日复一日的绝望氛围。 “将军,我们……真的要去邛州吗?”另一位副将低声问道,语气忐忑。谁都明白,这三千人去邛州,无异于羊入虎口。 杨儒沉默良久,脸上掠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他缓缓道:“唐祚未尽啊……田令孜、陈敬瑄,倒行逆施,离心离德,已是穷途末路。我等若再执迷不悟,唯有为其殉葬,徒留骂名罢了。” 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对麾下三千将士,声音沉痛却坚定:“儿郎们!成都命令我等去邛州送死!尔等可愿随某行此绝路?” 士卒们沉默着,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杨儒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田令孜、陈敬瑄,倒行逆施,对抗王师,已至穷途末路!睦王奉诏讨逆,军容严整,秋毫无犯,乃真命之主!某决意,弃暗投明,率尔等归顺朝廷!愿随我者,生!欲回成都者,自便!某绝不阻拦!” 三千士卒闻言,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巨大的骚动!但很快,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和跟随。他们早已厌倦了无望的战争和昏聩的上官,杨儒的威望和他对局势的判断,成了压垮他们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 “愿随将军!” “愿降睦王!” 杨儒眼中含泪,重重点头:“好!打起白旗!随我前往凤翔大营请降!” 四百一十七章 围城 当消息传入中军大帐的时候,李倚先是惊讶,随即大喜!杨儒在西川军中素有名望,虽非顶尖名将,但老成持重,他的投降,其政治意义远大于三千兵马本身! 想到这里,李倚当即亲自率众出迎。 “败将杨儒,昏聩不明,助逆为虐,今幡然醒悟,特来请降,望大王收录!”杨儒见到李倚亲自出迎,心中感慨,单膝跪地。 李倚连忙上前扶起:“将军快快请起!将军能审时度势,弃暗投明,非独自身之福,亦是西川百姓之幸!本王得将军,如虎添翼矣!” 杨儒见到李倚如此礼遇,心中最后一点不安也放下了,再次拜倒:“败军之将,蒙大王不弃,肯予收录,已是天恩!焉敢当大王如此厚待!末将愿效犬马之劳,以报大王!” 李倚再度亲手扶起他,笑道:“将军何必过谦!” 随即设宴款待,并仍令杨儒统率其旧部,暂编入中军,参与围城。这份信任,让杨儒及其部下感激涕零,彻底归心。 接下来的日子,凤翔军继续执行围而不攻的策略。李倚并不急躁,他在等待,等待各处大军的消息,也在等待符道昭从茂州派来的生力军。 好消息果然接踵而至。 半个月后,第一个好消息传来:山行章快马加鞭赶回成都大营! “大王!末将幸不辱命!”山行章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兴奋之色,“眉州已定!州内官将多乃末将旧部,见末将归来,又知成都局势,皆愿归顺朝廷!少数陈、田心腹已被清除!眉州全境,现已易帜!” 说着,呈上了眉州官员的降表和新户籍册。 “好!山将军果然不负众望!”李倚抚掌大笑,帐内众将亦纷纷道贺。兵不血刃拿下眉州,不仅剪除了成都西南方向的羽翼,更极大鼓舞了联军士气。 一个月后,更大的喜讯传来。陈二牛扫清了成都周边郫县、犀浦、广都、双流等数座县城,这些县城或降或破,再无任何成建制的西川军存在!成都彻底成为一座光杆孤城! 而杨崇本那边也传来捷报:围困简州半月,城内人心惶惶,简州围城半月,城内人心惶惶。守将杜有迁见外无援军,粮草也支撑不了多长时间,知大势已去,又不愿为陈敬瑄、田令孜殉葬,遂率亲兵发动兵变,绑了田令孜委任的刺史,开城向杨崇本投降! 简州,这座成都东南门户,亦落入联军之手! 这一连串的胜利,让凤翔联军士气高涨到了顶点!李倚在中军大帐内,难得地开怀大笑,对高仁厚、李振等人道:“诸将用命,天佑我也!成都如今已是瓮中之鳖矣!” 然而,并非所有消息都尽如人意。南面的王建,也展现了他狠辣果决的一面。 蜀州刺史任从诲率领两万蜀州兵,磨磨蹭蹭地向邛州方向移动,企图“牵制”王建。王建早已通过斥候得知其动向,岂容他人觊觎嘴边的肥肉? 王建用兵,诡诈狠辣,极善利用地形。他早已探知任从诲军行动迟缓、士气低落,便故意示弱,诱敌深入。当蜀州军大部分进入狭窄的河村谷地时,两侧山林中骤然响起震天杀声!滚木礌石如雨而下,箭矢如同飞蝗!永平军伏兵四起,切断了任从诲的退路! 任从诲本就无心恋战,骤遇埋伏,顿时魂飞魄散!军队瞬间大乱,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任从诲本人也在乱军中被永平军将领张虔裕一箭射中肩膀,险些丧命! 他眼见全军覆没在即,又想到即便逃回蜀州,损兵折将之下,也无法向成都交代,恐怕难逃田令孜的毒手。把心一横,竟干脆率领残部,向王建投降了! 王建不费吹灰之力,尽收蜀州降卒,白得了蜀州大片土地,实力再次暴涨,志得意满。 不过还好当他挟大胜之威,进逼邛州城下时,却遇到了硬骨头。 邛州刺史毛湘,乃是田令孜心腹亲吏,对田令孜忠心耿耿。他得知任从诲兵败投降,非但没有恐慌,反而更加坚定了守城决心。 邛州城防亦颇为坚固,毛湘动员全城军民,日夜巡防,誓死抵抗。王建挥军猛攻数次,皆被击退,伤亡不小,一时竟被绊在了邛州城下,难以寸进。 就在此时,符道昭派来的一万茂州精锐边军,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抵达成都城下!这支生力军的到来,不仅大大增强了围城力量,更带来了大量的粮草补给,使得李倚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 兵力充足,外围扫清,时机已然成熟。 中军大帐内,李倚、高仁厚、李振、陈二牛、杨崇本、山行章、杨儒等核心将领再次齐聚。 巨大的舆图上,代表己方的旗帜已几乎将成都完全包围。 李振指着地图道:“大王,如今成都外围州县已基本肃清,唯南方邛州一线,王建与毛湘僵持。此乃天赐良机!王建被毛湘拖住,无力北顾。我军应趁此机会,彻底完成对成都的战略包围,将其变为真正的死地孤城!” “长史说的不错,”高仁厚点点头,赞同了李振的意见,随后他手指指向地图东南方向,“如今成都外围,唯有一处,名义上虽属东川顾彦晖管辖,但多年来一直被西川陈敬瑄势力渗透掌控,便是这陵州。 其位置恰在成都东南,与简州、眉州相接。若取下陵州,则成都东南方向将再无任何隐患,且可彻底阻断成都与更南方,如嘉、荣等州的任何潜在联系可能!” 李倚目光锐利:“仁厚和兴绪之意是,趁王建被困邛州城下,无力他顾,我军应抢先拿下陵州,将成都彻底变成孤城,并将未来可能与王建冲突的战线,推得更远?” “正是!”高仁厚点头,“正好探马急报,陵州刺史李继昌,汇合荣州援兵,纠集三万之众,正星夜兼程赶往成都,欲解陈田之围。此军若至,虽不足以扭转战局,却也会平添许多麻烦。 我军若能在路上阻击击败这支援军,那么陵州唾手可得。” 李倚点点头,心中有了计较,缓缓道:“好!那便派出一军,南下拦截,将其击溃于成都之外,并伺机夺取陵州。 此战,便以山将军为主将,杨将军为副将,统兵一万,前往迎敌!望二位将军通力合作,扬我王师军威,亦让西川军民知晓,顺逆之道,自有公论!” 山行章与杨儒闻言,皆是精神一振!这是何等信任!以降将之身,统领万人,独当一面!两人立刻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末将必竭尽全力,不负大王重托!” 四百一十八章 阻击 一万大军迅速而有序地集结起来。 这支军队以山行章的旧部为核心,混编了杨儒的部队以及部分凤翔联军,旌旗飘扬,气势磅礴,他们踏出大营便径直扑向东南方向。 山行章和杨儒都深知这场战斗对于他们在新主面前的地位至关重要,同时也关系到身后数千名投降士兵的前途。 因此,两人都抖擞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行事异常谨慎。 大军开拔后,山行章和杨儒并未贸然前进,而是广泛派遣斥候,以便及时掌握敌情。 很快,斥候们就带回了重要情报:陵州刺史李继昌已经集结了陵、荣二州的兵力,大约有三万人,正沿着官道急速向北挺进,其目的显然是要驰援成都。 得知这一消息后,山行章和杨儒立即在地图前商议对策。 杨儒轻抚着胡须,冷静地分析道:“李继昌急于救援成都,日夜兼程,虽然人数众多,但士兵们必然疲惫不堪,士气浮躁。” 山行章微微颔首,表示同意,然后他伸出手指,指向成都的一处山地,详细地解释道:“大塔山与分栋山紧密相依,向南绵延至陵州境内。此地乃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官道仿若一条蜿蜒的巨蟒,穿越于这片丘陵之间。 此地地势险峻,乃陵州通向成都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虽这些山势并非高耸入云,然却足以成为我们的倚靠。我们可依山列阵,阻断敌军的前进之路,迫使其只能仰攻。” 杨儒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图,对山行章的计划表示非常赞同,他赞同道:“妙!如此一来,我军便可在此地以逸待劳,予敌军以重创!” 两人商议已定,立刻率领军队迅速行动,抢占大塔山的有利地形。他们砍伐树木,竖立栅栏,挖掘壕沟,严密地布置防御工事,严阵以待敌军的到来。 三天之后,前方的探子快马加鞭地赶来报告,说陵州和荣州的援军即将抵达。山行章和杨儒得到消息后,毫不迟疑地率领军队在官道上列阵。 他们将主力步兵部署在官道的正面,依靠着缓缓的山坡,结成了一道坚固而厚实的阵线。 另外又将那些擅长使用弓弩的士兵分成三排,分别布置在两侧丘陵的制高点上,形成一个宽阔的弓弩阵地。这样的布置不仅能够充分发挥弓弩的射程优势,还能有效地控制战场的两翼。 与此同时,他们还派出了数股轻骑,迅速遮蔽了战场的两翼,负责探查敌情,确保万无一失。 整个布阵过程,充分体现了“以逸待劳,凭险阻击”的战术精髓,没有丝毫的冒进之意。 士兵们默默地咀嚼着分发下来的干粮,仔细检查着弓弦和刀锋,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出大战前的紧张和压抑。 山行章与杨儒并肩而立,他们的马匹静静地站在阵中高地之上,一同眺望着来路的方向,面色沉静如水。 午后时分,太阳高悬在天空中,阳光洒在大地上,一片金黄。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尘头逐渐扬起,如同卷起的黄龙一般,滚滚而来。沉闷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也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李继昌率领的三万陵、荣联军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这支军队人数众多,但却显得疲惫不堪。显然,他们经过了长途奔袭,士兵们怨声载道,队伍的队形也远谈不上严整。 李继昌本人骑在马上,他的脸色焦急中带着一丝虚浮的亢奋,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充满了期待。 见前方通道被阻,敌军已据山列阵,他心中暗叫不好,只得无奈地下令停止前进。 随后,他驱马登上高处,极目远眺,只见对面的敌军军容整肃,营垒坚固,旗帜鲜明,尤其是那“山”、“杨”字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令他心头猛地一沉——山行章竟然已经投降敌军,而且还做了先锋! “哼!叛徒之辈,安敢阻我!”李继昌怒不可遏,心中暗骂。 他虽然知道对方以逸待劳,占据着有利地形,但自恃手中兵力三倍于敌,又兼此次救援成都责任重大,决不能有丝毫退缩之意。稍作休整之后,他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列阵进攻! 呜——呜——呜!苍凉的号角声在沱江两岸回荡,仿佛是死亡的召唤。西川援军依仗人多势众,迅速排开一个宽大的正面,刀盾手和长枪兵作为进攻的前驱,气势汹汹地向前推进。 而在他们身后,紧跟着大批弓弩手和训练并不精良的州郡兵,密密麻麻,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大塔山凤翔军的阵地。 “弓弩手——准备!”杨儒站在阵中,面色沉稳,他的声音通过号角传递下去。 凤翔军的弓弩手们听到命令,迅速弯弓搭箭,严阵以待。 在道路两旁的丘陵上,数千张弓弩被悄无声息地抬起,冰冷的箭镞盯着下方逐渐进入射程的敌军。 “放!” 嗡—— 噗嗤!噗嗤!箭矢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是死神在收割生命的镰刀挥舞时发出的声音,冲在最前面的西川军士卒们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命令声接连不断地响起,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的弩箭也如飞蝗般从两侧的高地倾泻而下,形成了一片密集的箭雨,瞬间覆盖了官道上前部的西川军! 四百一十九章 克陵州 噗嗤!噗嗤!箭矢不断地射中目标,每一声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 西川军的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 “啊!有埋伏!”这一波波箭雨让毫无防备的西川军顿时损失惨重。 李继昌站在后阵中,看到眼前的惨状,心中大惊,他慌忙下令道:“弓弩手仰射!压制敌军弩阵!” 西川军后阵中的弓弩手们纷纷弯弓搭箭,然后将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联军的阵地。 然而,由于他们处于仰攻的位置,箭矢的力道和准头都大打折扣,绝大多数箭矢只是叮叮当当地撞击在联军的盾牌和栅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并没有对敌人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面对如此软弱无力的还击,联军毫不示弱,他们迅速组织起更为猛烈的反击。 紧接着,如雨点般密集的箭矢再度铺天盖地地袭来!这已经是第二波、第三波箭雨了,而且看起来似乎永远不会停止!杨儒所指挥的弓弩手们占据着高处的有利地形,他们的射击极有章法,专门挑选敌军最为密集的地方以及那些看似军官模样的人进行覆盖射击。 这种精准而猛烈的攻击方式,给敌军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和伤亡。西川军在两侧箭雨的猛烈轰击下,被打得晕头转向。 李继昌在亲兵们的护卫下,心急如焚。他挥舞着手中的大刀,对着士兵们怒吼道:“稳住!不要乱!给我冲过去!” 好在付出了数千人的代价后,西川军总算是冲了过去。 但这时正面官道上却传来一声怒吼:“前进!” 这是山行章下达的命令,他猛地挥动手中的令旗,示意联军主力步兵方阵发动冲锋。 咚!咚!咚!伴随着沉闷而有力的战鼓声,位于正面缓坡的联军主力步兵方阵开始缓缓移动。他们的步伐整齐而沉重,就像是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向着刚刚冲破死亡箭雨的敌军压去。 最前排的是密集的长枪兵,他们手中的长枪林立,如同一座座不可逾越的尖刺丛林;其后紧跟着刀盾手,他们手持盾牌,严密地保护着身后的同伴。整个阵线紧密有序,配合默契,宛如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缓慢但坚定地向前推进。 两军如汹涌的波涛一般轰然撞击在一起!刹那间,兵刃碰撞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以及垂死哀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这恐怖的声响仿佛要将整个战场都撕裂开来。 联军的阵型严整而有序,士兵们彼此之间配合默契,长枪如林般突刺而出,刀盾相互配合,格杀敌人,每一步都稳扎稳打,不给敌军丝毫喘息的机会。战斗瞬间进入了最为残酷的肉搏阶段! 双方的士卒在狭窄的正面战场上紧紧地挤在一起,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毫不留情地砍杀着对方。刀光剑影交错,鲜血四溅,每一次兵刃的碰撞都可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消逝。尸体迅速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山坡上的泥土,汇聚成细流,顺着地势流入下方的道路中。 李继昌站在远处,眼见正面攻击受阻,心中愈发焦躁不安。他不断地投入预备队,企图依靠人数上的优势来压垮联军。 只是联军在山行章的坐镇指挥下,始终保持着冷静和坚韧。 山行章稳坐中军,目光如炬,冷静地观察着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他不断微调着自己的指令,命令预备队迅速填补前方的缺口,同时抓住敌军的破绽,扩大战果。 而在丘陵之上,杨儒则指挥着弓弩手们进行精准打击。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准确地射中敌军的要害,阻断了敌军后续部队的增援,同时也让那些企图逃跑的溃兵无路可退。 夕阳渐渐西沉,余晖洒在战场上,天色逐渐变得昏暗。经过长时间的激烈战斗,西川军的士兵们久攻不下,伤亡惨重,战场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血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长时间的高强度战斗让西川军的士卒们疲惫不堪,恐惧的情绪开始在他们中间蔓延。他们的攻势明显减弱,攻击的力度和频率都大不如前。 山行章站在高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西川军士气的低落,立刻对身旁的杨儒说道:“杨将军,贼势已疲,士气已堕,可以反击了!” 杨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重重点头,沉声道:“正当其时!” 联军的阵地上,代表反击的鼓声突然变得激昂起来,一直养精蓄锐的数百名精锐跳荡兵听到这激昂的鼓声,在持旗官的带领下,猛然从枪阵的缝隙中杀出! 这些跳荡兵身经百战,他们手持短柄斧、横刀、骨朵等利于近战的兵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楔入已然力竭的西川军前锋之中。 短兵相接的瞬间,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西川军的前锋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搅得大乱! 与此同时,联军两翼的弓弩手也迅速向前推进,他们调整好角度,进行更精准的覆盖射击,密集的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西川军的后续部队,有效地压制了他们的增援。 “杀!”山行章见状,毫不犹豫地亲自拔刀,率领中军如汹涌的潮水一般压上! “为了大王!杀敌报功!”杨儒亦挥剑大喝,激励士卒。 联军全线反击!憋屈了半日的守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如同山洪暴发,顺着山坡猛冲而下!西川军本已筋疲力尽,骤遇如此凶猛的反扑,前锋瞬间崩溃,并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向后倒卷! “顶住!不许退!”李继昌在后阵声嘶力竭地吼叫,甚至亲手斩杀了两名溃兵,但败局已定,恐慌如同瘟疫般席卷了整个军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败了!快跑啊!” 这一声呼喊如同导火索一般,瞬间引爆了整个大军的恐慌情绪。士兵们开始丢盔弃甲,争相逃命,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惨不忍睹。兵败如山倒,西川军的防线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联军见状,士气大振,他们趁势追杀,一路追杀了数日,直到陵州城下方才停止了脚步。 李继昌仅率少量残兵败将,狼狈逃回陵州城。此战,李继昌带来的三万援军损失过半,尸横遍野,军械辎重丢弃无数。 惊魂未定的他,看着城外黑压压追击而至的联军,又听闻成都被围得铁桶一般、周边州县尽失的消息,深知大势已去,再抵抗已是徒劳。长叹一声后,遂开城向山行章、杨儒投降。 捷报传回成都大营,李倚大喜,对山行章、杨儒更是褒奖有加,西川降附人心愈发安定。 四百二十章 分兵 而就在大塔山硝烟散尽之时,南方邛州城下,王建的大营中,却弥漫着一股截然不同的焦躁气氛。 营帐内,王建面色阴沉地坐在帅位上,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双眼布满血丝,显示出他内心的烦躁与不安。原本,他对攻打毛湘充满信心,但毛湘的顽强抵抗却让他屡屡受挫。 尽管他已经发动了数次猛攻,但每次都以损兵折将而告终,这让他心中憋着一股难以发泄的邪火。 正当王建心情愈发沉重之际,斥候接连不断地带来了一系列令人不安的消息。首先是眉州投降,紧接着简州也宣布投降,成都周边的城池纷纷失守。 更糟糕的是,就连原本被王建寄予厚望的能给李倚添乱的陵荣援军,也在李倚派来的降将面前不堪一击,迅速溃败。 如今,陵州已成为李倚的囊中之物,指日可待。 听到这些消息,王建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猛地站起身来,一拳狠狠地砸在案几上。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案几上的酒水四溅开来,溅湿了他的衣袖。 “李倚小儿!动作太快了!”王建怒不可遏地吼道,“再这么下去,西川这块大肥肉,就要被他一个人独吞了!” 他的声音在营帐内回荡,带着无法抑制的愤怒和不甘。 帐下的诸将们,如华洪、张虔裕、綦毋谏等人,也都面露急色。他们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在富庶的西川分一杯羹吗?如果最终所有的好处都被李倚独占,他们岂能甘心?一时间,营帐内的气氛变得异常凝重,众人都沉默不语,心中暗自焦虑。 他们在这里猛攻邛州,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损失了许多士兵和将领,但进展却非常缓慢。与此同时,李倚在另一边却一路高歌猛进,不断取得胜利,这让他们心中的平衡早已被打破。 谋士周庠捻着胡须,缓缓道:“大帅所虑极是。李倚如今声势浩大,降将如云,若真让他独力攻克成都,献俘阙下,则平定西川之首功尽归其所有。 届时,朝廷封赏,西川人心,皆系于其一身。我军虽得邛、蜀数州,恐亦要仰其鼻息,为其做嫁衣了。” 王建焦躁地踱步:“先生所言,正是某心中所忧!打下邛州固然好,但比起成都,不过是蝇头小利!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李倚独占头功!必须立刻回师成都!” 周庠点头赞同道,“邛州毛湘,虽负隅顽抗,然其孤城一座,已无足轻重。可分兵困之,其势难久。 大帅当亲率主力,即刻北返,抢在李倚对成都发动总攻之前,抵达城下!届时,攻克成都之功,自有大帅一份,瓜分成都财富,亦有了底气。此乃争功,更是争势!” 大将华洪紧皱眉头,面露忧色地说道:“邛州城久攻不克,着实令人忧虑!若是我军分兵,恐邛州之敌会趁此机会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王建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华洪的话,大声说道:“此时已无暇顾及其他!成都方为我等关键之目标!依先生所言行事即可!” 綦母谏也皱起眉头,担忧地说道:“大帅,邛州毛湘那老贼负隅顽抗,我军一时恐难以破城。此时若分兵,岂不前功尽弃?且若邛州之敌自后追击,又当如何?” 张虔裕也附和道:“大帅,永平诸州尚未归心于我等,若我军主力北返...” 王建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算计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邛州务必围攻,永平必须拿下,然成都,也决然不可放弃!” 他的目光锐利,迅速扫视了一下在场的诸位将领,迅速做出了决定:“周先生,你来举荐一人,留守在此地,继续主持征讨永平诸州的事务,以安定地方。” 周庠略一思索,道:“永平节度判官张琳,处事干练,善于抚慰,可任为琼南招安使,给予旌节,令其招抚邛、雅、黎乃至更南诸州。” “好!便依先生!”王建点头,又看向一员身材魁梧、面相凶悍的将领,“华洪!” “末将在!” “命你率领本部人马,并再加拨五千兵给你,继续围困邛州!不必强攻,只需困死毛湘,待其粮尽自溃!绝不能让他出来捣乱!可能做到?” “大帅放心!毛湘老儿若敢出城一步,末将定叫他片甲不留!”华洪抱拳领命道。 “其余诸将,随某点齐主力,即刻拔营,回师成都!”王建最终下令,语气斩钉截铁,“成都的富贵功劳,岂能少了咱们永平军!” “遵命!”帐内诸将轰然应诺,脸上都露出兴奋和贪婪之色。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成都的金银财宝和赫赫战功在向他们招手。 很快,永平军大营忙碌起来。 张琳被授予临时旌节,留守负责招安南方。 华洪整顿部队,继续包围邛州。而王建则亲自率领大军主力,抛弃部分笨重辎重,以急行军的速度,朝着北方成都方向,疾驰而去。 他绝不甘心只做一个旁观者,西川这场盛宴,他定要分得最大的一杯羹! 四百二十一章 刺探 陵州陷落、援军尽没的消息,如同最后一块巨石,沉沉压垮了成都城内本已紧绷的神经。曾经富甲天下的锦官城,如今被恐惧和绝望的浓雾所笼罩。 城外,凤翔联军的营垒如铁桶般层层环绕,旌旗遮天,刁斗森严,日夜不停的操练声如同催命的符咒,清晰地传入城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城内,市井萧条,坊门早闭,唯有巡逻军卒沉重的脚步声和军官不时响起的呵斥声,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恐慌如同湿冷的霉斑,在富丽的楼阁和狭窄的街巷间无声无息地蔓延、侵蚀。 西川节度使府内,陈敬瑄如热锅上的蚂蚁,往日养尊处优的肥硕身躯似乎都消瘦了几分,脸上油腻的胖肉因焦虑而不断抖动。 田令孜更是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布满了血丝,昔日的阴鸷算计已被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惊惶所取代。 陵荣援军覆灭、陵州投降的消息,如同最后一声丧钟,彻底击垮了他们残存的侥幸。 “废物!都是废物!李继昌误我!三万人竟不堪一击!”陈敬瑄摔碎了手中的玉盏,碎片和酒液溅了一地,声音尖利而绝望。 田令孜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拂尘,指节发白,声音尖细急促:“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李倚下一步就要全力攻城了!必须守住!必须守住成都!” 恐惧催生暴政,绝望滋生昏聩,陈敬瑄和田令孜已经状若疯魔。 “征丁!必须再征丁!”陈敬瑄尖着嗓子,几乎是在嘶吼,“城防多处需要加固!壕沟要再挖深!滚木礌石远远不够!李倚围而不攻,定是在打造更多的攻城器械!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田令孜枯瘦的手指狠狠捏着椅背,声音尖利:“光是征丁还不够!要让他们日夜不停地干!白天修筑工事,晚上也不能闲着!都给某赶上城头去巡夜!敲梆子!让李倚知道,我成都军民,众志成城,休想偷营!” 一道堪称酷烈的命令,迅速从节度使府发出,传遍全城:即日起,城内所有民户,每户必须出一名成年男丁!白日需前往指定地段挖掘壕沟、采集竹木、运送砖石,加固城防;入夜后,则需分批登上城墙,彻夜敲击梆子巡夜,以防凤翔军夜袭!违令者,以通敌论处,全家连坐! 此令一出,成都哗然!无数商户闭户,工坊停工,田间无人耕作。如狼似虎的牙兵冲入民宅,强行抓丁。哭喊声、哀求声、呵斥声充斥街巷。白发老翁被迫拿起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重砖石,羸弱书生被驱赶上城头忍受夜风刺骨。 繁重的劳役、匮乏的饮食、以及时刻笼罩的战争恐惧,让成都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原本还对田、陈抱有一丝幻想的民心,迅速流失,转化为压抑的怒火。 而权力的崩溃往往伴随着极致的猜忌。局势越是恶化,陈敬瑄和田令孜便越是疑神疑鬼。从凤翔军营中“逃”回的杨晟,本就地位尴尬,此刻更是成了某些人眼中的“不祥之人”和“潜在叛徒”。 这一日,军议之上,宋行能见陈敬瑄和田令孜面色不豫,眼珠一转,上前躬身道:“军容,陈公。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田令孜不耐烦地道。 “杨晟此人,兵败被俘,却能全身而退,安然归来,此事极为蹊跷!李倚何等奸猾,岂会轻易放虎归山? 末将怀疑,他恐已暗中投敌,此番回来,乃是李倚安插的内应!否则,何以解释他毫发无损?且观其回城后,终日沉默,毫无战意,分明是心中有鬼!” 田令孜本就多疑,听了宋行能的话,再想起杨晟那副失魂落魄、沉默寡言的样子,越想越觉得可疑。陈敬瑄更是没什么主见,只觉得宋行能说得“有理”。 于是一纸命令,便剥夺了杨晟的军权,将其软禁在府邸之中。杨晟接到命令时,只是惨然一笑,李倚的赌约,竟以这种方式应验了。他心中对田、宋最后一丝情谊也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死寂。 时间到了六月下旬,天气愈发炎热,城内的压抑气氛也几乎达到了顶点。陈敬瑄再也忍受不了这种被动等待、煎熬无比的日子,他迫切地想知道,城外的李倚大军到底在做什么?是否真的如探报所说在打造攻城器械?还是另有阴谋? 这一日,他竟异想天开,召来宋行能:“宋将军,你乃我军骁将,勇武过人。今日予你一重任,率数名精锐骁骑,出城至清远桥附近,窥探李倚大营虚实!若有机会,可擒杀其巡哨,振我军威!” 宋行能闻言,心中虽也发怵,但这是挽回颜面、重获信任的良机,便硬着头皮接下将令:“末将领命!必不辱使命!” 成都北门的闸门缓缓升起,吊桥放下。宋行能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率领数十精骑,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城门,直扑城外! 他们的目标,是数里外横跨清远江、通往凤翔军大营必经之地的清远桥。此举无疑极其冒险,近乎挑衅。 然而,他们刚冲出不到五里,便被凤翔军外围的游骑哨探发现!警讯立刻传回大营。 恰逢陈二牛正在北营巡视,闻听有西川军竟敢出城窥探,顿时勃然大怒:“西川鼠辈!还敢出来送死!儿郎们,随俺去剁了他们!” 不等请示上级,他便翻身上马,倒提着马槊,领着十余骑亲兵便冲营而出,直扑宋行能小队! 宋行能正率队小心翼翼地向清远桥方向移动,忽见侧前方烟尘大作,一彪凤翔铁骑狂飙般杀来,当先一员猛将,手持长槊,正是在蒙阳战场曾让他们吃过亏的陈二牛! “不好!快退!”宋行能心下大惊,急忙勒转马头,下令撤退。 但陈二牛马快,已然逼近!他一眼就认出了宋行能,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大吼道:“宋行能!休走!留下狗头!” 竟单骑突出,直取宋行能! 宋行能见避无可避,又被对方指名道姓地挑战,若就此逃回,颜面何存?只得硬着头皮,咬牙提槊迎战! 四百二十二章 单挑 陈二牛率先催动战马。 只见那战马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出,其速度之快,犹如闪电划过夜空,令人咋舌。马蹄踏地的声音,如同擂响的战鼓一般,震耳欲聋,仿佛整个大地都在为之颤抖。 他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握住马槊,槊尖在空气中急速划过,发出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仿佛要将空气撕裂开来。 与此同时,宋行能也几乎在同一瞬间策马迎上。他的战马犹如一道黑光,风驰电掣般掠过战场,带起一阵烟尘。 刹那间,两匹战马如流星般交汇在一起,碰撞的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停滞。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马槊与长槊轰然相撞,火星四溅,如同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一般绚烂夺目。 这巨大的冲击力使得两匹战马都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马嘶声响彻云霄,与兵器交鸣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激昂的战歌。 陈二牛满脸虬髯如戟,根根竖起,他双臂的肌肉如同充气一般暴涨起来,青筋暴起,显示出他惊人的力量。他死死地握住马槊,槊刃狠狠地压着对方的长槊向下削去,槊刃与长槊摩擦出一连串耀眼的火星。 宋行能见状,立刻顺势卸力,他手中的长槊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龙,巧妙地滑开,避开了陈二牛的猛力一击。紧接着,他反手一刺,长槊如闪电般直取陈二牛腋下的空当。 陈二牛心中一惊,急忙回槊格挡。两杆长槊再次狠狠地撞击在一起,槊杆因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力量而微微弯曲,仿佛随时都可能断裂。 两人相距不过数尺,都能看见对方眼中映出的寒光。 战马在原地旋转撕扯,铁蹄将地面踏得坑洼不平。 陈二牛突然发力,马槊猛地向上挑起,将长槊荡开半尺。 就这电光石火的空隙,他催动战马前冲,槊尖直刺宋行能胸前。白龙马灵巧地侧跃,槊刃擦着银甲划过,留下深深的刻痕。 宋行能稳住身形,长槊突然如暴雨般连环刺出。每一刺都精准狠辣,直取咽喉、心窝、马首。 陈二牛舞动马槊左右格挡,槊刃相击之声连绵不绝,如同打铁铺中急骤的锤击。一记特别凶狠的直刺被他侧身避开,长槊穿透铠甲边缘,带出一串血珠。 陈二牛吃痛怒吼,马槊猛然变招,不再格挡而是全力进攻。 沉重的槊身带着风声横扫,迫使宋行能不断后退格挡。每一次碰撞都震得银甲嗡嗡作响,宋行能虎口迸裂,鲜血顺着槊杆流淌。 两匹战马都已汗出如浆,白沫顺着鞍鞯滴落。 陈二牛的战马更胜一筹,猛然人立而起,铁蹄重重踏下。 宋行能的战马被迫后退,前蹄一软险些跪倒。就在这个瞬间,陈二牛的马槊如毒蛇出洞,直刺宋行能右肩。 铠甲应声而裂。 宋行能闷哼一声,长槊几乎脱手。 他勉强架开接踵而至的又一记重击,但长槊已被震得弯成危险的弧度。战马感受到主人的危机,不顾一切地转身奔逃。 陈二牛毫不犹豫地追击。 战马四蹄翻飞,如黑色风暴般卷过战场。 宋行能伏在马背上,鲜血从肩甲裂缝中不断渗出,在战马上划出刺目的红痕。两匹战马一前一后掠过旷野,距离在不断缩短,马槊的锋芒几乎要触及战马飘飞的尾鬃。 陈二牛紧追不舍,眨眼间就又至身后,宋行能已经感受到了身后迫近的杀气,眼看着陈二牛再度追上,宋行能心胆俱裂,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竟借着回旋之力,拧身一槊,毒龙般直刺陈二牛面门!这一槊甚是刁钻狠辣,蕴含着他逃命下的全部力气! “来得好!”陈二牛不惊反喜,大吼一声!他还是不格挡,而是猛地一夹马腹,战马瞬间加速前窜,同时一个镫里藏身,险之又险地避过了那致命一刺!槊尖擦着他的铁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陈二牛已然重新坐稳,手中马槊借着一冲之势,如同毒蛇出洞,再刺宋行能后心! 宋行能只觉得背后恶风袭来,吓得亡魂皆冒,拼尽全力向前俯身趴在马背上! 嗤啦! 槊尖又撕裂了他背後的战袍和铠甲边缘,带出一道血痕!虽未深入,却已再次惊出他一身冷汗! 宋行能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拨转马头就往回跑!他身边的几名骁骑倒是忠心,试图上前阻拦陈二牛。 “滚开!”陈二牛怒吼一声,马槊一个横扫,直接将一名试图靠近的西川骁骑连人带刀扫落马下!势大力沉,威不可挡!其余骁骑被其气势所慑,动作稍一迟疑,陈二牛已如利箭般从他们中间穿过,直扑宋行能! 宋行能听得身后惨叫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心胆俱裂,拼命抽打战马。 眼看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而陈二牛已然迫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马槊带起的恶风! “宋行能!纳命来!”陈二牛一声暴喝,借着马速,手中马槊毒龙出洞般,直刺宋行能后心! 宋行能亡魂大冒,求生本能下,一个极其狼狈的镫里藏身,几乎是滚鞍落马般险险躲过这致命一刺!槊尖擦着他的铁甲划过,带起一溜刺耳的火星和一道深深的划痕! 陈二牛一刺落空,毫不停留,猿臂一展,竟顺势将长槊往回一带,用槊杆尾部的纂砸向宋行能战马的后臀!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悲鸣,险些将惊魂未定的宋行能掀下马来! 宋行能吓得冷汗湿透重衣,再也顾不得颜面,死死抱住马颈,伏低身体,疯狂地催动受伤的战马向城门狂奔!他甚至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了。 “鼠辈!哪里逃!”陈二牛岂肯放过,大吼一声,率领骑兵在后紧追不舍!箭矢不断从身后射来,将西川骑兵射落数人。 一路追赶到成都城下,眼看宋行能连滚带爬地冲过吊桥,躲入刚刚升起一半的闸门之后,城头箭如雨下,陈二牛才悻悻然地勒住战马,朝着城头狠狠啐了一口,耀武扬威一番后,方率军撤回。 陈敬瑄打探虚实的冒险行动,以一场狼狈不堪的单挑败逃告终,除了徒增笑柄和挫伤士气外,一无所获。 四百二十三章 顽抗到底 数日后,李倚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努力。他依旧不希望这座古城毁于战火,希望尽可能减少伤亡和平解决。 于是,他再次与韦昭度、张承业一同,来到成都城下。 “城上守军听着!”一名嗓门洪亮的凤翔军校尉策马前出,向城头高声喊道,“大唐睦王、西川行营招讨使韦相公、监军使张公在此!请陈公、田军容使答话!” 声音在空旷的城下回荡,传入死寂的成都城。 良久,成都城那厚重的大门并未开启,但城楼之上,眉宇间充满了惊惶与焦虑的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和田令孜再次出现在了上面,两人的周围簇拥着心腹将领和官员,个个面色凝重。 李倚抬头望向城楼,声音清朗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上城头: “陈令公,田军容,本王奉天子明诏,讨伐逆臣,澄清寰宇。如今,西川诸州大部已定,蒙阳已克,陵、彭、眉、简尽入王化。成都已为孤城,外无援兵,内乏战心。本王今日前来,非为耀武扬威,实不忍见成都百年繁华毁于战火,不忍见满城百姓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二位若此时幡然醒悟,开城纳降,本王以大唐亲王之名担保,必当奏明圣上,念在二位曾有微功,或可免死罪,得一善终。若执迷不悟,待天兵破城,玉石俱焚,届时悔之晚矣。” 韦昭度也轻咳一声,端着朝廷重臣的架子开口道:“陈敬瑄,田令孜,尔等深受国恩,却跋扈专权,对抗天兵,以致有今日之围。 睦王仁德,愿予尔等生路,此乃天恩浩荡!还不速速开城投降,更待何时?莫非真要等到城破之日,身首异处,累及三族吗?” 他的话语带着训斥和威胁,却稍显空洞。 张承业的嗓音接着响起,戳向对方最敏感的神经:“陈令公,田军容。这成都城,还守得住吗?城外大军云集,粮草充足,士气正盛。 城内……呵呵,粮草或许还能支撑些时日,但这军心士气,还能支撑多久?二位当真以为,靠着这堵墙,就能挡住王师,就能保住如今的富贵? 别做梦了。现在投降,还能谈条件。等城破了,那就是阶下囚,是生是死,荣华富贵,可就都由不得二位了。” 城楼上,陈敬瑄和田令孜听着下方你一言我一语的劝降,脸色变幻不定。 陈敬瑄内心剧烈挣扎。他贪恋权势富贵,更怕死。李倚的保证听起来诱人,但他深知自己对抗朝廷多年,罪责深重,就算能免一死,恐怕也是圈禁终身,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且……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脸色阴沉的田令孜,自己这位兄长得罪的人更多,更狠,朝廷绝不会放过他。自己若投降,田令孜会如何?会不会把自己也拖下水? 田令孜脸色阴晴变幻不定,内心更是天人交战。 “投降?说得轻巧!交了兵权,开了城门,我等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李倚现在说得好听,谁知进城后会如何?韦昭度是个没用的,李倚却心狠手辣……不可信,万万不可信!” 想到这里田令孜的心里更是冰寒一片。 他比陈敬瑄更清楚自己的结局。他专权跋扈,欺压百官,甚至凌迫天子,天下恨他入骨者不知凡几。一旦失势,绝无生理!什么免死、善终,都是骗鬼的话!唯有紧紧抓住手中的权力和军队,才有活下去的一线希望。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拒绝和顽抗。 田令孜尖声笑了起来,声音刺耳:“哈哈哈!睦王,好大的口气!免死?善终?某和陈公世受皇恩,镇守西川,并无过错,何须你来免死? 成都城坚粮足,将士用命,百姓同心!尔等无故兴兵,犯我疆界,才是逆贼!想要成都?尽管来攻!看是你们的刀利,还是我成都城坚!” 陈敬瑄也鼓起勇气,附和道:“不错!我成都军民上下一心,誓与城池共存亡!尔等休要再逞口舌之利!有本事,就来打吧!” 李倚摇了摇头,语气更为沉痛:“陈敬瑄,田令孜!尔等睁开眼看看!成都已是一座孤城!外无援兵,内失民心!尔等强征民夫,倒行逆施,还能支撑几时? 难道真要这繁华古城,因尔等一己私欲而化为焦土吗?现在开城投降,尚可保全满城生灵,朝廷或可法外开恩。若待城破,玉石俱焚,尔等九族难容!” 韦昭度也在一旁高声劝诫,陈说利害。 “圣上仁德,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尔等开城投降,仍可免死罪!若执迷不悟……” 虽然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想表达的意思大伙都明白。 然而,城头上的陈敬瑄和田令孜,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联军阵营,虽然心中恐惧已达极点,却因城内粮草尚足,兵力也未遭毁灭性打击,更因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投降亦恐无好下场,竟选择了顽抗到底。 田令孜扶着城墙,尖声回道:“李倚!韦昭度!休要假仁假义!成都雄城,粮草充足,百万军民同心!有本事便来攻!想让我等不战而降,痴心妄想!便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尔等付出代价!” 张承业的声音再次响起:“田令孜!圣上念你昔日侍奉先帝之情,已多次宽宥!你若再负隅顽抗,便是自绝于天下!届时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大唐列祖列宗!” 李倚最后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强大的压迫力:“陈敬瑄,田令孜。成都繁华,本王实在是不忍其毁于战火。城内数万军民性命,系于尔等一念之间。本王向你保证,降,可生。战,必死。” 停顿了一下后,李倚郑重道:“本王最后再问你二人一次,降,还是不降?” 田令孜厉声道:“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尔等远道而来,看谁耗得过谁!” 陈敬瑄也哆嗦着补充道:“的确如此,要打就打!” 他们的态度依旧强硬,甚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劝降再度失败。李倚望着那高耸的城墙,默然片刻,轻轻拨转马头。 “既然如此,便休怪本王无情了。传令各军,加紧打造攻城器械,筹备粮草。待时机成熟,强攻成都!” 城楼上,陈敬瑄看着对方离去,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被亲随扶住。 田令孜则面色铁青,指甲深深掐入手心,尖声道:“加强守备!敢有言降者,立斩无赦!” 和平解决的希望彻底破灭。双方再度陷入僵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僵持不会太久了。 成都的陷落,似乎已注定,只剩下时间与方式的问题。 四百二十四章 驱虎吞狼 成都城下的夏夜,闷热异常,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 联军营垒深处,睦王李倚的中军大帐却早早地熄灭了大半灯火,只剩下核心处的几支牛油大烛,摇曳的烛火将两道对坐的身影投射在帐壁之上,显得悠长而扭曲。 帐外,亲卫们远远地退开,警惕地守护着大帐,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够窥视到帐内正在进行的密谈。 李倚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展在矮案上的西川舆图,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近在咫尺的成都城廓上,而是越过了皂江,飘向西南方那片王建活动频繁的区域。 他的眉宇间紧锁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凝重,仿佛有什么事情让他忧心忡忡。 白日里,李倚再次尝试劝降成都城中的守军,但结果却如他所料,以失败告终。 不过,他对此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成都城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此刻他心中真正忧虑的却是另外两件事情。 据探马回报,王建正率领主力部队疾驰赶往成都,预计三到五日内便可抵达。如果王建真的赶到,那么局势必将发生诸多变化。 更让李倚感到棘手的是,自己的头上还有一个名义上的西川节帅韦昭度。这使得局势变得更加复杂,李倚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计划和策略。 “兴绪,”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王建匹夫,行军竟如此迅疾!探马来报,其先头轻骑已过晋原,距此不过两三日路程。若待其大军抵达成都城下,这局面便复杂了。” 李振深以为然,眉头紧锁:“大王所虑极是。王建狡黠如狐,贪婪如狼。他若到来,见成都未下,必以‘联军’之名,强行插手围城事务,甚至索要指挥之权。 届时,韦昭度在此,以其朝廷旌节,若再被王建巧言蛊惑,或为制衡大王而暗中支持王建,我等岂非束手束脚?这破城首功,这成都府库,乃至日后西川格局,恐生变数。” 李倚点点头,“成都虽困,此刻却非破城之时。” 随后指尖猛地一顿,停在成都位置上,“韦昭度,朝廷旌节在手,纵是泥塑木雕,此刻亦是西川名正言顺之主。 若此刻城破,擒杀陈、田,这安抚百姓、接收府库、上表请功之首勋,按制非他莫属。届时,他即便是个空头相公,亦能凭此功劳和旌节,在圣上面前言语几分。我等血战数月,岂非徒为他人作嫁?” 他语气愈发冷冽:“而王建此獠贪婪无度,无赖至极,他必以‘会师剿逆’、‘拱卫招讨使’为名,强行插手成都事务。 我等悬军在外,岂能与这两股势力在此纠缠不休?届时西川这块肥肉,如何下咽,由谁主刀,便由不得我等了! 所以绝不可让此事发生!必须在王建到来之前,请走韦昭度!如此,我便可独掌招讨大权,王建即便来了,亦是无名无分,难以插手核心军务!” 李振缓缓颔首,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大王所虑,深谋远虑。此刻确需将这韦昭度这尊‘真神’请离西川祭坛。 如此,大王以亲王之尊,招讨副使之职,代行招讨事,名正言顺,独揽大权。届时,或困成都,或阻王建,皆可从容布局。待大局砥定,西川何人主导,自是大王说了算。” “只是……以何理由,方能令韦昭度心甘情愿,在此功成之际离去?且要不动兵权,让其孤身离去?”李倚眉头紧锁,“若无万全借口,驱赶朝廷招讨使、名义节帅,必遭物议,于大义有亏,恐失天下人心。” 李振沉吟,眼中精光闪烁,在帐内缓缓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片刻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嘴角露出一丝洞悉人心的微笑。 “大王,理由现成的便有。便着落在那急急赶来的王建身上!” “哦?详细道来。”李倚目光一凝。 “韦昭度是聪明人。”李振缓缓道,语气笃定,“他虽贪恋破城之功,但更惜身家性命,懂得明哲保身之道。如今西川,大王与王建,两强相争之势已明。他一个文人宰相,手无强兵,夹在我等两大强藩之间,如同身处火山口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之下场。”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大王可即刻以与韦昭度、张承业商议军情为名,请其过帐。届时,便由大王亲口告知王建大军不日即到的消息,并显得……忧心忡忡。” “忧心忡忡?”李倚微微挑眉。 “正是。”李振笑道,“大王便言:王建此人,桀骜不驯,麾下多亡命之徒。其远道而来,名为助战,实为争功夺利。 届时两军汇聚城下,号令不一,摩擦必生。万一王建部下桀骜,冲撞了韦相公这等朝廷重臣,甚至……甚至有那心怀叵测之辈,欲行那‘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惊了相公驾,我等万死难赎其罪啊!” 他观察着李倚的神色,继续道:“大王更要强调,韦相公身负朝廷使命,圣上殷切期盼西川捷报。然如今局势,破城非一日之功,而相公之安危乃头等大事。 为大局计,为相公安危计,为不负圣恩计,是否……请相公暂且移驾,避其锋芒?譬如,先行返回洋州或利州等相对安全的后方基地行营,遥控指挥?待成都平定,再奏凯回朝,岂不万全?” 李倚听完,眼中闪过激赏之色:“妙!兴绪此计,攻心为上!将王建描绘成潜在的危险,将韦昭度离去包装成‘为国避害’、‘明哲保身’的明智之举!以韦昭度之精明,岂会看不出其中驱虎吞狼之意? 但他更清楚,留在此地,确有可能成为我与王建争斗的牺牲品,甚至被一方挟持!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大概率会顺水推舟,就此离去!” “大王英明,正是此理!”李振躬身道,“且此举看似保全他,实则剥夺了他亲手接收成都的资格。但他无从反驳,因为大王句句皆是为他安危、为朝廷体面着想。张承业那边,亦会认为此议可避免朝廷重臣陷于险地,多半不会反对。” “事不宜迟!即刻去请韦相公与张监军!”李倚决断道。 四百二十五章 离去 不多时,李倚的中军大帐内,一场仅有四人参与的密会悄然进行。 李倚面色“凝重”,首先开口:“韦相公,张监军,刚得急报,王建已破蜀州,正轻装简从,率主力直扑成都而来,其先锋距此已不足百里。” 韦昭度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有些担忧:“王建来得倒快……只是,其部军纪素来散漫,恐惊扰地方……” 李振适时接口,语气沉重:“相公,监军,下官所虑,非止于此。据多方探报,王建此次前来,气势汹汹,言语之间,对相公这位招讨使似多有不敬,甚至扬言西川之事当由西川人自决……其心叵测啊。 下官恐其抵达之后,不服相公调度,甚至……行那跋扈之事。届时,两军龃龉,必生祸乱,岂不坏了朝廷平叛大计?更恐对相公安危不利。” 张承业平淡的嗓音缓缓响起:“王建……确非善类。某也听闻,其在蜀州,已自命官属,形同割据。 若其至成都,见城池将下,利益巨大,难保不会生出歹心。韦相公乃朝廷栋梁,圣上股肱,万一在此有丝毫闪失,某与睦王,万死难辞其咎。” 帐内一时沉默。 韦昭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他何等聪明,岂会听不出李倚和李振的话中深意? 这是要借王建的势,逼自己离开啊。他心中自然万分不舍那唾手可得的克复成都之大功,但李倚的话,却也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是啊,王建……那可是个无法无天的盐枭出身!手下尽是亡命之徒。自己一个文官,待在这两大强藩虎狼之师之间,万一真发生点“意外”,找谁说理去? 李倚或许还顾忌朝廷体面,那王建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到时候,别说功劳,只怕性命都难保。 留在这里,看似离功劳一步之遥,实则是站在刀尖上跳舞。李倚今日能如此“委婉”地请自己离开,已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若再不识趣,只怕…… 李倚见韦昭度沉默,不由得叹口气,做出“恳切”模样:“相公,为今之计,为大局计,为相公安全计,倚有一愚见。不如请相公移驾利州行营,督促粮草,安抚地方,为前线提供后援。 如此,既可保全朝廷体面,避免与王建冲突。此地善后事宜,暂由倚与张监军协同处理,必秉公办理,所有功劳簿册,皆列相公为首功,绝不敢有半分隐瞒!待西川平定之时,再返西川主持大局不迟!” 这番话,句句看似为韦昭度着想,实则将他离去的理由包装得天衣无缝,更许以“首功”和“日后返川”的空头承诺。 韦昭度坐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内心挣扎异常。 走吧,眼看破城大功在即,实在不舍;不走,王建的威胁又近在眼前,李倚和张承业显然也已达成共识,不会全力维护自己……而且看李倚如此态度,若是自己真留下来,就算王建不对付自己,只怕眼前这位亲王也会想办法让自己出点意外吧。 韦昭度抬起头深深得看了一眼李倚,只见李倚脸上仍然挂着那副关切的模样,但眼中的寒意韦昭度却看得真真切切。 良久,他终是长叹一声,所有的雄心壮志都化作了对自身安全的担忧和深深的无力感。 想到此处,他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忧虑”,长叹一声:“睦王所言……甚是老夫……老夫亦对此深感忧虑。 王帅将至,两军杂处,确易生事端。老夫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留于此地,非但于军事无补,若反成大王与王帅之累赘,致使将士束手,耽误平叛大事,老夫真是万死莫辞了。” 他语气沉重,仿佛真是为国事忧劳:“为大局计,为圣上社稷计,老夫……便依大王之言,暂且移驾利州行营,督促粮草,安抚地方,为前线提供后援。至于这攻城拔寨之事,便有劳大王与张监军多多费心了。待成都克复,老夫再上表为诸位请功!”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全了自己的颜面,也顺了李倚的心意,更是巧妙地把自己摘出了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李倚心中暗笑,面上却满是“敬佩”与“不舍”:“韦相公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倚感佩万分!如此安排,最为稳妥!相公放心,倚必竭尽全力,早日克复成都,迎相公回銮!” 张承业也微微颔首:“韦相公放心,某会在此,与睦王妥善处置。” 于是,所有的事情都如同被安排好了一般,自然而然地发生着。 翌日清晨,阳光洒在大地上,韦昭度便在一队轻骑的护卫下,缓缓地离开了成都城下的大营。 他的心情异常复杂,既有对未完成的功业的遗憾,也有对未来的迷茫和不安。 韦昭度骑在马上,默默地凝视着前方的道路,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在成都的点点滴滴。他想起了曾经的雄心壮志,然而如今,这一切都将离他远去。 在离开之前,韦昭度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依旧巍峨耸立的成都城。 城墙高大而坚固,却显得死气沉沉,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和生机。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知道这一去,恐怕再也无法与这座城市有任何交集了。 韦昭度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头,继续朝着北大后方的利州前进。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与此同时,李倚站在营门前,目送着韦昭度的离去。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天地相接的地方,仿佛能够看到王建大军正卷起滚滚烟尘,朝这边疾驰而来。 李倚冷笑一声,低声道:“接下来,该会会这位‘心急如焚’的永平军节度使了。” 四百二十六章 施压 韦昭度离开成都大营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西南方向的地平线上,便涌起了另一股更加喧嚣汹涌的尘头。 蹄声如闷雷滚动,旌旗猎猎招展,王建率领着他的永平军主力,风尘仆仆,在韦昭度离去的第三日终于赶到了成都城下。 王建,终究是来了,而且来得比李倚预想的更为迅猛、更为张扬。 永平军主力并未如寻常军队那般安营扎寨,而是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在凤翔联军大营的西南侧强行圈占了一大片地盘。 士卒们吵吵嚷嚷地树立栅栏,挖掘壕沟,动作粗野,与其他各部井然的营垒格格不入,仿佛一群闯入了精密棋局的野马,带着一股草莽的腥气和毫不掩饰的贪婪。 而王建则是一身征尘,甲胄未解,脸上带着刻意营造的焦急与“关切”,一马当先冲至联军大营辕门前,不等守门军士完全通报,便高声叫道:“快!通报大王!永平军节度使王建,率军来援!成都局势如何?韦帅何在?某特来听令!” 他话语急切,姿态摆得极低,仿佛真是日夜兼程赶来为国效力的忠臣良将。 然而,他那闪烁的眼神和那群虽显疲惫却难掩桀骜之气的永平军士卒,却暴露了他真实的目的——抢功、夺利、分一杯羹! 辕门守将不敢怠慢,连忙飞报中军。 不多时,中军大帐帘幕掀开,李倚并未出迎,只是派了李振出来。 李振一身青袍,神色平静,对着马上的王建微微拱手:“王帅一路辛苦。大王正在帐中与监军商议军机,闻王帅到来,特命在下前来相请。” 王建见只有李振出来,李倚并未亲迎,心中顿时“咯噔”一下,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但他面上依旧热情,哈哈一笑跳下马来:“有劳李长史!军情紧急,某这便去拜见大王!” 他回头对周庠及众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稳住军队,自己只带了周庠和两名亲卫,跟着李振走向中军大帐。 一进大帐,王建便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李倚端坐主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监军张承业坐在左下首,耷拉着眼皮,仿佛神游天外。 高仁厚、杨崇本等凤翔系将领分别两侧,眼神锐利。 帐内并无韦昭度和神策军将领的身影。 “末将王建,参见大王!参见监军!”王建压下心头疑虑,上前抱拳行礼,姿态依旧恭谨。 “王帅不必多礼,一路辛苦,请坐。”李倚抬手虚扶,语气平淡。 王建依言坐下,周庠静立其身后。王建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诚恳”:“大王!末将得知成都战事紧急,星夜兼程赶来!所幸天佑王师,见成都尚安,心下稍慰。 不知韦帅现在何处?末将还需向韦帅禀报邛州军情,并听候调遣。” 他巧妙地将韦昭度抬出来,既是打探虚实,也是想提醒李倚,这里还有位名义上的最高统帅。 李倚与李振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振微微点头。 李倚这才叹了口气,面露“遗憾”与“忧色”,开口道:“王帅来得正好,此事正要与王帅商议。韦相公……因身体不适,加之忧心国事,前几日已奉圣上密旨,暂返利州行营休养,并督办后方粮草事宜了。” “什么?!韦帅走了?”王建失声惊呼,猛地站起身,脸上那副“关切”表情瞬间凝固,差点维持不住!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韦昭度这个可以用来制衡李倚的“招牌”,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走了?! 李倚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继续按照既定剧本说道:“是啊,韦相公临行前,深感西川战事未靖,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然圣上召其回后方亦有要务。 故此,韦相公已留下手令,将成都战事及西川行营一应征讨事宜,暂托付于本王这个招讨副使,会同张监军,共同处置。” 说着,李振适时上前,将一份盖有韦昭度印信的手令文书递给王建过目。 王建接过文书,手指微微颤抖,飞快地扫过内容,心中顿时一片冰凉,仿佛被一盆雪水从头浇下!完了!一步慢,步步慢!李倚竟然抢先一步,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把韦昭度弄走,自己独揽了大权!他现在再来,名不正言不顺,彻底陷入了被动! 没了韦昭度这面朝廷旗帜的制衡,李倚便可名正言顺地以招讨副使的身份号令诸军,他王建千里迢迢赶来,岂不是要屈居人下,听候调遣? 周庠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 王建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万分不甘,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文书递回:“原来……原来如此。韦相公……体国公忠,令人敬佩。只是……只是如今成都未下,正是用人之际,韦帅此番离去,实在是……可惜,可惜啊!” 他话语里充满了“惋惜”,实则心痛得滴血。 李倚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深表赞同:“王帅所言极是。本王与张监军亦觉责任重大,正需倚仗王帅这等肱股之力。”他话锋一转,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王帅,你可知韦相公为何匆匆离去?” 王建一愣:“不是……身体不适,奉旨督办粮草么?” “此其一也。”李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营造出一种推心置腹却又危机四伏的氛围,“更因韦相公得到密报,皆因邛州久攻不下,已成顽疾。毛湘负隅顽抗,牵制我军大量兵力,致使川南诸州观望不前,迟迟未能归附王化。 而邛州以南的雅、黎、甚至更南方的戎、泸等州,见成都被围,竟有蠢蠢欲动、勾结南诏、自立割据之势!此乃心腹之患,若不及早铲除,恐生大变。一旦川南有失,这成都之围,只怕……”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他这话纯属凭空捏造,但却直击王建此前“经略南方”的行动。“韦相公深谋远虑,认为若南方大乱,即便拿下成都,西川亦将陷入四分五裂之局,届时战火连绵,生灵涂炭,我等皆将成为朝廷罪人!故其暂返利州,亦有统筹全局,防范南疆生变之深意!” 四百二十七章 退让 王建脸色微变,李倚这话,分明是在指责他顿兵邛州之下,劳师无功,反而成了整个战局的拖累!他刚想辩解,李振却适时补充,语气“诚恳”: “王帅麾下之悍勇,天下皆知。然邛州毛湘,倚仗城坚,死硬异常,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速克。韦相公与大王之意,皆以为……解铃还须系铃人。 王帅既已围攻邛州多时,熟悉敌情,麾下将士亦憋着一股恶气。若由王帅亲率永平精锐,回师猛攻,邛州必可一鼓而下!届时,王帅既可雪前耻,又可趁势底定川南,招抚诸州,此乃不世之功啊!” 张承业也终于抬起眼皮,沉声道:“王帅,朝廷要的是整个西川的平定,非独一成都。邛州梗化,川南不宁,终是隐患。若能速平南方,于国于民,皆是大功一件。某也会如实奏明圣上。” 主仆三人,一唱一和,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硬生生将“驱赶王建离开”包装成了“委以重任,独当一面,去建立更大功业”! 王建气得几乎要吐血!他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这是要把他支开,打发回那个久攻不克的邛州泥潭里去!让他去啃硬骨头,而李倚自己则留下来独享围攻成都、摘取最大果实的美事! 李倚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继续施加压力,语气变得沉重:“王帅,你此前经营蜀州,威震南方,对此局面,当有深悉。如今邛州毛湘负隅顽抗,南方诸州心怀叵测,此实乃心腹大患,更甚于成都一城!若南方有失,我等纵然拿下成都,亦无颜面对圣上,面对西川百姓!” 张承业再度补充道:“睦王所言极是。王帅,攘外必先安内,南方不稳,则成都难安。此乃大局所在。” 李振也适时开口,语气“诚恳”:“王帅,大王与监军之意,非是让王帅白忙。韦相公临行前亦有嘱托,王帅若能一举平定邛州,并顺势南下,招抚雅、黎、戎、泸等州,彻底安定南方,此乃不世之功,绝不亚于攻克成都!届时大王上表朝廷,王帅之功,必居首位!” 威逼之后,便是利诱。 李倚接过话头,图穷匕见:“不仅如此,为助王帅成此大功,本王与张监军商议,可将嘉州、荣州两地之征讨事宜,亦一并委于王帅!此二州位于成都以南,颇为富庶,正可做为王帅平定南疆之基业!不知王帅意下如何?”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王建身上。 王建脸色变幻不定,心中怒火翻腾,几乎要破口大骂!那嘉州、荣州是那么好打的吗?就算打下来,又如何比得上成都的繁华富庶? 但他能拒绝吗?名义上,李倚现在是韦昭度指定的最高负责人,手持大义名分。 实力上,凤翔联军刚刚经历大胜,兵强马壮,而他的永平军长途跋涉,已是疲敝之师,真动起手来,绝对讨不了好。更何况,旁边还坐着一个代表朝廷的张承业,显然也是站在李倚一边。 更重要的是,他王建一直以来营造的“忠勇”人设,让他无法公然抗命!否则就是不打自招,承认自己心怀叵测! 周庠在一旁,脸色灰败,轻轻拉了拉王建的衣角,微微摇头。形势比人强,此刻翻脸,有百害而无一利。 王建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最终,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比“沉重”和“无奈”的叹息。他站起身,对着李倚和张承业深深一揖,声音沙哑,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委屈和责任: “大王、监军……一番苦心,末将……明白了!南方局势,确堪忧虑!既然大王与监军如此信任,将此重任交付末将,末将……虽才疏学浅,亦必竭尽所能,荡平邛州,安抚南疆,绝不让朝廷失望!绝不负大王与监军重托!” 他这话说得几乎是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表现得大义凛然。 李倚心中畅快,脸上却满是“欣慰”和“倚重”,起身亲自扶起王建:“好!好!王帅果然深明大义,国之柱石!有王帅经营南方,本王与监军便可安心对付成都!待王帅功成之日,本王必在圣上面前,为王帅请首功!” 张承业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王帅忠心可嘉,某会如实禀报圣上。” 一场不见刀光剑影的交锋,就此落幕。 王建带着一肚子的憋屈和怒火,连口水都没喝,便“心急如焚”地告辞出帐,回到自己军中。 回到自家混乱的营盘,王建再也压抑不住怒火,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案几,咆哮道:“李倚小儿!欺人太甚!终有一日,某必报此仇!” 周庠黯然劝道:“大帅息怒……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李倚势大,又有朝廷名分,我等唯有暂避锋芒,先取川南,积蓄实力,再图后计。” 王建喘着粗气,目光阴鸷地望着远处凤翔军森严的营垒,最终咬牙道:“传令!拔营!回师邛州!” 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地被李倚从成都这块肥肉边赶开了,只能灰溜溜地回去,继续啃那块硬骨头。 当日,永平军大营便拔寨而起,连成都城墙都没摸到一下,便在王建铁青的脸色下,再一次灰溜溜地转向南方,朝着邛州方向原路返回。来时汹汹,去时匆匆,仿佛只是来成都城下进行了一次尴尬的“武装游行”。 望着永平军远去的烟尘,李倚站在望楼之上,对身旁的李振淡然一笑:“兴绪,这下,耳边总算清静了。接下来,该专心料理我们的‘老朋友’陈敬瑄和田令孜了。” 成都,这座巨大的孤城,终于彻底成为了李倚砧板上的鱼肉,再无外力可以干扰他的烹饪了。 四百二十八章 收缩包围 翌日,帅帐内,气氛不同于往日临战前的激昂,反而透着一种沉静而坚决的凝重。巨大的成都城防图铺在中央,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 韦昭度已被“礼送”回利州“主持后方”,王建也被“韦招讨手令”再度支去了邛州“招抚川南”,如今这成都城下,再无掣肘之人,李倚终于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来部署这最后一战。 “诸位,”李倚的目光扫过帐内核心的几人——高仁厚、李振、张承业,以及曹大猛、陈二牛、杨崇本、山行章、杨儒等将领,“韦相公已回到利州后方,王帅亦奉命南巡。 平定成都,戡乱西川之全责,已尽在我等肩头。成都城高池深,粮草颇丰,陈敬瑄、田令孜困兽犹斗,强攻之下,纵能攻克,我军民必伤亡惨重,亦非朝廷与本王所愿见。” 他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的成都城:“故,本王意已决。暂缓强攻,行长久围困之策。锁死成都,绝其外援,耗其粮秣,沮其军心,待其自内而溃!” 高仁厚立刻接口,眼中闪烁着赞同的光芒:“大王英明。此乃老成持重之策。我军新定诸州,需时间消化安抚,强攻精锐损耗过大,于后续治理西川不利。围困之法,虽耗时稍长,却能以最小代价,竞全功。” 李振抚须道:“然围困非是枯坐。当如巨蟒缠身,缓缓收紧,令其窒息,而非令其得以喘息。需立即做出调整。” “仁厚,”李倚看向高仁厚,“围城部署,由你全权负责。” “遵命!”高仁厚抱拳,随即走到地图前,条理清晰地发布命令,展现出其作为统帅的细致与严谨。 “其一,扩大合围。即刻起,解除此前‘围二阙二’之策。山行章将军!” “末将在!”山行章出列。 “命你部即刻移营,封锁成都南门!深挖壕堑,广设鹿角拒马,多置弓弩哨塔。我要一只鸟都难以轻易飞入!” “得令!”山行章大声应诺。 “杨崇本将军!” “末将在!” “命你部封锁东门!同样加固工事,日夜巡哨,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杨儒将军,你部负责西门,加固现有营垒。” “是!”杨儒沉声应答。 “本帅自率中军,镇守北门。自此,成都四门,皆被我军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其二,构建外线防御圈。以成都城墙为圆心,向外延伸五十里!在此范围内,依山川地势,修筑烽火台、戍堡、暗哨。 每五里一烽火,十里一戍堡。征调民夫,挖掘深壕,连通各据点。一旦发现城内派出的小股信使或突围部队,立刻烽火示警,周边据点联动绞杀!务必做到,城内无人能出,城外消息难入!此事,由各营分片负责,十日内,必须初步成型!” 众将领命,神色肃然。他们都明白,这是一项极其庞大但至关重要的工程,是将成都彻底变为死地的关键。 “其三,”高仁厚看向李倚和李振,“围城大军粮草辎重消耗巨大,虽有所缴获,然长久之计,需就地补充。且欲根除陈、田影响,需争取蜀地人心。” 李倚点头,看向李振:“兴绪,此事需劳烦你。你即刻持本王手令与朝廷旌节,巡行新附各州,特别是彭、眉、简等富庶之地。 联络当地豪强大族、耆老士绅。陈说利害,许以承诺,争取他们的人力、物力支持。或出粮秣,或助民夫,或提供城内情报。务必让西川人明白,本王此行,乃吊民伐罪,非为劫掠。日后平定西川,亦需他们共同治理。” 李振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大王放心。振必软硬兼施,恩威并济。顺者,许以田宅官爵;逆者,籍没家产以充军资。必为大军筹措充足粮草,并斩断城内与地方豪强的最后一丝联系。” “其四,”高仁厚最后道,“兵员补充。连日征战,各部均有减员。陈二牛将军。” “末将在。” “命你负责,于新附州县,招募骁勇之士,充入各军。严格筛选,妥善安置,以老带新,尽快形成战力。所需钱粮,与李长史协调。” “末将明白!” 张承业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分量:“粮饷物资,某会行文周边各道,以朝廷监军之名,催促调运,以作补充。然重中之重,仍在蜀地本身。李长史,高将军,放手去做。” 战略已定,众人再无异议。 “如此,便分头行事!”李倚霍然起身,目光锐利,“高指挥使总督围城诸事,李长史负责外联后勤,陈将军负责募兵整训。本王要在这成都城外,铸起一道铜墙铁壁!倒要看看,他陈敬瑄、田令孜,还能在这孤城里,撑到几时!” “遵命!”帐内众将齐声应喝,声震屋瓦。 会议结束后,整个联军大营如同一个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旌旗移动,营寨变迁。山行章、杨崇本部迅速开拔,奔赴指定的南门、东门外,选址立寨,一时间,成都四野,处处可见丈量土地、挖掘壕沟、竖立栅栏的士卒和征调来的民夫。 一队队骑兵斥候以成都为中心,向外辐射巡弋,勘测地形,选择烽火台和戍堡的位置。随后,大量的工程开始动工,尘土飞扬,号子声此起彼伏。五十里的防御圈,如同一道无形的巨箍,开始缓缓套向成都的脖颈。 陈二牛则在后方州县设立募兵点,优厚的条件和凤翔军的威名吸引了不少流民和当地青壮入伍,经过初步整训,陆续补充到围城各部。 高仁厚每日巡视各处工地和营寨,督促进度,检查防务。整个围城体系,在他的统筹下,以惊人的效率日渐完善。成都城外,壕沟纵横,营垒相连,烽燧相望,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天罗地网。 相比起其他人的顺风顺水,李振这边则遭遇了一些问题。 在那日会议过后,他便轻车简从,带着文书和护卫,前往各州县。他拜访豪族,会见乡绅,或温言抚慰,或厉色警告,手段频出。 尽管如此,效果却有些不尽人意,虽有部分豪强愿意资助一些军需粮财,但大多数豪强仍是处于观望状态。 四百二十九章 蜀地豪强 联军大营内,李振正向李倚汇报近日联络蜀地豪强的进展,眉头微蹙。 “大王,新附各州县,豪强大族表面恭顺,捐输钱粮却多敷衍推诿,征调民夫亦多有拖延。”李振语气平稳,却点出了关键,“振多方探听,其心结大致相同:彼等皆知陈、田大势已去,然亦恐朝廷秋后算账。 昔日或曾与陈、田有所往来,或曾出于自保而供给钱粮,如今皆担心大王平定西川后,会追究前事,清算旧账。故而大多心存侥幸,首鼠两端,仍在观望。” 李倚闻言,沉吟片刻:“此乃常情。我虽屡次宣示只罪首恶,协从不问,然空口无凭,难以取信。需有一德高望重之人,率先来投,并得厚待,方可打消众人疑虑。” “大王明鉴。”李振眼中精光一闪,“振近日查访,成都以北五十里外郫县,有一巨富名邓元明。此人家资巨亿,田产庄园遍布数县,以富雄于乡,更养有数千乡兵私甲,护卫家业。 其在蜀地豪强中声望颇着,许多人皆唯其马首是瞻。若能说服邓元明倾心归附,必能起到千金买马骨之效,令蜀地豪强争相效仿!” “邓元明……”李倚手指轻叩桌面,“此人我亦有耳闻。确是最佳人选。然其家业庞大,必是谨慎之辈,如何能说动他?” 李振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此人虽富,却非蠢笨之人。眼下局势,他看得分明。所虑者,无非是日后安危与前程尔。振愿亲往郫县一趟,陈说利害,许以前程,必为大王招揽此贤才。” “好!此事便全权交由兴绪你了!”李倚郑重道,“无论其有何要求,只要不过分,皆可先应下。务必促成此事!” “遵命!” …… 郫县,邓家庄园。与其说是庄园,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城堡堡垒。墙高壕深,望楼耸立,庄丁护卫皆身强体壮,装备精良,可见主人之实力与谨慎。 客厅内,邓元明接待了便服前来的李振。邓元明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容富态,一双眼睛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警惕。他言语客气,却保持着距离。 “李长史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不知长史远道而来,有何见教?”邓元明亲自斟茶,语气不卑不亢。 李振接过茶盏,并不急于切入正题,反而闲谈般说起风土人情,称赞邓家园林景致,仿佛真是来做客的。邓元明也乐得敷衍,心中却愈发警惕。 一盏茶毕,李振才仿佛不经意地叹道:“邓公这庄园,真是固若金汤,堪比州府。可见邓公治家有方,深谋远虑啊。” 邓元明呵呵一笑:“长史过奖了。乱世之中,不过是为求自保,让家人子弟有一安身立命之所罢了。” “自保……”李振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是啊,乱世求存,确是不易。尤其是如今这西川之地,风云变幻,昨日高朋满座,今日或许便是阶下之囚。选择,尤为重要。” 邓元明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放下茶盏,淡淡道:“老夫一介乡野鄙夫,只知经营家业,安分守己。朝廷大事,实不敢妄议。” “邓公过谦了。”李振笑容不变,“若邓公都是鄙夫,那蜀中还有几人可称俊杰?如今局势,邓公心如明镜。陈敬瑄、田令孜倒行逆施,对抗天兵,如今困守孤城,覆灭只在旦夕之间。大王奉诏讨逆,大军所向披靡,西川平定,已无悬念。” 他顿了顿,观察着邓元明的神色,继续道:“然大王仁德,非好战嗜杀之人。用兵乃为止戈,讨逆只为安民。大王常言,西川之乱,罪在陈、田寥寥数贼,与蜀中士庶豪强无涉。只要心向朝廷,过往一切,皆可既往不咎。” 邓元明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不置可否:“睦王宽宏,天下皆知。只是……这‘心向朝廷’,不知如何才算?又如长史所言,‘过往一切’……又具体指哪些?老夫愚钝,还望长史明示。”他这话问得极其刁钻,既试探底线,又将自己撇清。 李振心中暗笑,知道对方已然心动,只是顾虑极深。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显得更加推心置腹:“邓公是明白人,振便直言了。所谓‘心向朝廷’,于当下而言,便是支持大王平定西川。 或出钱粮助军,或提供城内情报,或……”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厅外那些精锐的庄丁,“或率众襄助王师,共围成都。但凡有所贡献,皆是功劳簿上一笔。” “至于‘过往’,”李振语气愈发诚恳,“无论是否曾与陈、田有过来往,是否曾供给过钱粮,只要如今幡然醒悟,助大王平乱,非但概不追究,反而以其功劳大小,论功行赏!大王欲安定西川,非仅靠刀兵,更需倚仗邓公这等深孚众望、熟悉地方的多贤鼎力相助啊!” 邓元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依旧谨慎:“睦王美意,邓某感激不尽。只是……空口无凭,这……” 李振知道火候已到,抛出了最终的诱饵:“邓公所虑,大王早已想到。大王有言,若邓公愿为西川表率,率先投效。 大王可即刻表奏朝廷,授邓公实职官衔!如今围城大军,正需得力臂助。以邓公之能,麾下乡兵之精锐,大王意欲新设一‘忠勇都’,便由邓公统领,授‘忠勇都兵马使’之职!日后西川平定,邓公便是朝廷命官,光宗耀祖,保家业平安,岂不远胜于此间惶惶不可终日?” “忠勇都兵马使?”邓元明呼吸微微一窒。 这可是各方藩镇中直属的重要军事官职!在军事体系中只在都知兵马使之下,虽然并无职级,但后续可通过试官、检校官等勋赏制度实现职级迁转,且由睦王表奏,朝廷大概率会认可。 这意味着他从一个地方豪强,一跃成为了有官方身份的将领!这不仅能彻底洗刷“附逆”的潜在风险,更能极大地提升家族的地位和保障! 财富,他已不缺。缺的就是这层护身符和更高的社会地位! 李振看着他变幻的神色,再加了最后一把火:“邓公,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大王大军合围,破城只在早晚。 此时投效,是为功臣,大王必厚待之。若待城破之后……呵呵,那时蜀中豪强争相讨好,邓公虽富,又能显出多少分量?机会,可只有这一次啊。” 良久,邓元明猛地站起身,脸上再无犹豫之色,对着李振深深一揖:“长史金玉良言,如拨云见日,令老夫茅塞顿开!请长史回复大王,邓元明愿倾尽家资,率本部乡兵,效忠大王,共讨国贼!” 四百三十章 突围 数日后,郫县城外旌旗招展。 邓元明不仅亲自率领三千余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乡兵前来,更带来了惊人的两百余万缗钱、数千石粮草以及大批军械物资,浩浩荡荡开入联军大营。 李倚闻报大喜,亲自出营相迎,待遇极其隆重。他当场宣布,授予邓元明部“忠勇都”番号,任命邓元明为忠勇都兵马使,并赐予金银绸缎无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西川各州县。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惴惴不安的豪强大族们,看到富甲一方、素来谨慎的邓元明竟然得到如此厚待,不仅安然无恙,还得授高官,统领旧部,所有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连邓元明都投了,还得了大官!” “睦王真是宽厚!说话算话!” “快!准备粮草,召集儿郎!去晚了功劳都被别人抢光了!” 一时间,各地豪强纷纷行动起来,争先恐后地赶往成都城外联军大营。有的带来粮秣钱帛,有的带来珍贵情报,更多的是像邓元明一样,带着几百、上千甚至数千不等的乡兵私甲前来投效。 联军大营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各种口音的豪强代表络绎不绝,带来的物资堆积如山,投效的乡兵数量迅速膨胀,大大增强了联军的实力,也使得对成都的包围圈更加铁桶一般。 李振此计,不仅彻底瓦解了西川豪强与陈敬瑄政权最后一丝潜在的联系,更将他们的力量转化为己用,可谓一石二鸟。 成都,彻底成为了一座绝望的孤岛。 成都城内,往日笙歌宴饮的陈府深处,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慌。陈敬瑄肥硕的身躯在铺着锦垫的胡床上坐立不安,额头上不断渗出油汗,手中的玉如意被他无意识地捏得死紧。 田令孜则脸色阴沉如水,在铺着华丽地毯的厅堂内来回踱步,蟒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阵烦躁的风。 一名浑身尘土、面带惊惶的偏将跪在下方,声音颤抖地禀报着城外的最新动向:“……禀节帅,军容!城外敌军……已不是只围北门西门了!四门!四门都被围死了! 那高仁厚正驱使士卒民夫,沿着城墙外围疯狂挖掘壕沟,深达数丈!更远处,还在修建营垒、烽火台……看那架势,是要把成都围成铁桶一般啊!” “壕沟?!营垒?!”陈敬瑄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他们……他们是想困死我们?!”他想到城中虽粮草充足,但坐吃山空,总有尽时。一旦彻底被围,外无援兵,内无出路,这繁华成都岂不成了巨大囚笼? 田令孜猛地停下脚步,尖声道:“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必须打破他们的围困!”他猩红的眼睛看向那偏将,“宋行能呢?叫他来!” 不多时,伤势未愈、脸色依旧苍白的宋行能被召来。 田令孜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厉声道:“宋行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贼军欺人太甚,竟想困死我等!你即刻点齐三千精锐,从东门杀出! 目标,东门外杨崇本部!给某撕开一道口子,毁了他们的壕沟,烧了他们的器械!务必让高仁厚知道,我成都不是他想围就能围的!” 宋行能心中叫苦。城外联军气势正盛,工事防御必然严密,三千人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深知田令孜脾气,更知自己如今处境,不敢违逆,只得硬着头皮抱拳:“末将……遵命!” 成都东门外,联军大营的扩建工程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深达丈余的壕沟不断向前延伸,挖出的泥土堆积成新的壁垒,其上设置鹿角、拒马,更有无数弓弩手于新建的哨塔上警戒。民夫与士卒混杂,号子声、夯土声、军官的指令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忙而肃杀的景象。 杨崇本顶盔贯甲,按刀立于一座刚刚筑起的土台上,目光冷静地扫视着整个工地和远处寂静的成都东门。他性格沉稳,用兵谨慎,即便是在看似安全的施工期间,也丝毫没有放松警戒。他早已命令本部士卒分批休息,刀不离手,甲不解身,更派出了大量游骑哨探,时刻警惕城内动向。 “将军,城内似乎有动静!”一名眼尖的校尉忽然指着东门方向低声道。 杨崇本凝神望去,只见成都东门那巨大的城门竟然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果然来了!”杨崇本冷哼一声,脸上毫无意外之色,“传令!第一、第二团即刻停止劳作,结阵迎敌!弩手上箭塔!长枪兵依托矮墙!民夫全部后撤!” 命令迅速传达。正在劳作的凤翔军士卒展现出了极高的军事素养,立刻丢下工具,迅速抓起身边的兵刃,在军官的呼喝声中,以什伍为单位,快速集结成战斗阵型,奔向预设的防御位置。弩手们冲上刚刚建好的箭塔和土墙,张弩搭箭。民夫们则慌乱地向后方安全地带跑去。 就在联军阵型刚刚列好的瞬间,成都东门轰然洞开! “杀!给某砸了这些壕沟!”宋行能一马当先,挥舞着长刀,率领着三千名挑选出来的西川敢死队,如同决堤的洪水,狂吼着冲了出来!他们的目标明确,直扑那些还在原地堆积的木材、石材以及挖掘工具,试图纵火破坏。 “放箭!”杨崇本冷静下令。 嗡——! 早已准备就绪的联军弩手立刻扣动弩机!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掠过低空,狠狠地扎进冲锋的西川军队列中! 噗嗤!噗嗤! 四百三十一章 拉锯 第一波弩箭如同飞蝗般扑向冲出城门的西川军!冲在最前的十余名士卒顿时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地。 但西川军此番是拼死突击,根本不顾伤亡!后续者踏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前冲!他们冒着箭雨,将手中的沙袋扔进壕沟,或用刀斧劈砍联军设置的拒马鹿角。 很快第二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冲在最前面的西川军士卒顿时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宋行能也知道这是生死存亡之战,红着眼睛,不顾伤亡,继续催兵猛冲:“不要停!冲过去!烧了那些东西!” 西川军冒着箭雨,付出了惨重代价,终于冲到了阵地边缘。一些人开始投掷火把,点燃堆放的木材。 “弓弩持续压制!枪阵前进,将他们推回去!”杨崇本再次下令。他看出对方意在破坏,而非决战,必须将其迅速击退,否则工事受损,士气也会受影响。 早已严阵以待的长枪兵们立刻从矮墙后冲出,结成密集的枪阵,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向着混乱的西川军反推过去!同时,侧翼的联军游骑也开始包抄,不断用弓箭袭扰。 宋行能红着眼,亲自率亲兵与凤翔军枪阵撞在一起!顿时,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西川敢死士拼命向前,试图突破枪阵,靠近工事。而凤翔军则死死顶住,长矛不断刺出,将冲上来的敌人捅翻在地。 战斗在壕沟边缘激烈展开。不断有西川士卒被长矛刺穿,栽入壕沟;也有凤翔军士卒被亡命的西川兵拖入阵中砍杀。鲜血迅速染红了新挖的泥土。 西川军凭借一股血勇之气冲了出来,但面对组织严密、以逸待劳的联军,很快便陷入了苦战。他们试图破坏工事,却不断被刺来的长矛逼退,被冷箭射倒。 宋行能挥舞长刀,接连砍翻两名联军士兵,却被数根长矛同时逼住,险些被刺中。他环顾四周,只见带来的三千精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减少,而联军的包围圈却越收越紧。 杨崇本冷静观察着战局。见西川军攻势虽猛,但缺乏后续,且被弓弩严重杀伤,阵型已开始散乱。他看准时机,命令预备队从侧翼压上! 生力军的加入,成了压垮西川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撤退!快撤退!”宋行能知道事不可为,再打下去必定全军覆没,只得嘶声力竭地下令撤退。 残余的西川军如蒙大赦,丢下大量尸体和伤员,狼狈不堪地向城门溃退。联军追击了一阵,在城头箭雨的覆盖下退回。 东门外,硝烟弥漫,尸横遍地。联军的工事虽有少许损坏,但主体无恙,很快就能修复。而宋行能的三千精锐,逃回城内的不足半数。 杨崇本看着紧闭的城门,面无表情地下令:“清点伤亡,加固工事,警惕敌军再次出城。” 东门失利的消息传回成都城内,陈敬瑄和田令孜更是焦躁不安。困守是死,出击亦难,但他们仍不甘心,妄图通过持续不断的袭扰,疲惫联军,寻找破绽。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成都四门,开始上演一场场残酷而单调的攻防拉锯。 每隔三两日,甚至有时连续数日,成都城门便会突然打开,冲出一股西川军。有时是数千人规模,试图重点攻击某一段工事或营垒;有时则只有数百人,如同敢死队般,疯狂冲击一下便迅速撤回,纯粹为了骚扰和制造紧张气氛。 北门,高仁厚坐镇中军,指挥若定。西川军数次试图攻击主营,皆被严密的营垒和强大的弩阵击退,丢下大量尸体。 西门,数百敌兵在夜色的掩护下缒城而下,企图偷袭联军粮道或暗杀军官,却被巡逻的哨探和伏兵发现,大多被杀或被俘。 南门,千余敌骑试图利用速度迂回破坏烽火台,却被山行章率领的骑兵拦截,一场追逐砍杀后,仅有少数逃回。 东门,杨崇本依旧沉稳,无论敌军来多少,攻势多猛,他总能依靠工事和有序的指挥,将来犯之敌击退。 有时甚至同时从两门出击,企图让联军首尾难顾,但高仁厚调度有方,各营配合默契,总能及时相互支援,将来犯之敌一一击溃。 这些出击,规模或大或小,时间或昼或夜,但结果却惊人的一致——失败。每一次出击,都像是绝望的困兽用爪子徒劳地抓挠铁笼,除了留下更多的伤痕和损耗本已不多的精锐兵力外,毫无用处。 西川军的伤亡不断累积,却未能对联军的围困工事造成任何实质性的破坏,反而白白消耗了城内本就不多的有生力量和士气。 联军方面,虽然也有所伤亡,但凭借工事优势和轮换休息,始终保持着高昂的士气和充足的体力。高仁厚甚至利用这些“实战机会”,锻炼新补充入伍的士卒和那些投诚的豪强乡兵,让他们尽快适应战场。 而且是越守越稳,工事越修越坚固,配合越发熟练。各营将领甚至开始期待西川军出击,将其视为锻炼新兵、获取军功的机会。 成都守军的每一次出击,都像是绝望的困兽,用爪子徒劳地抓挠着铁笼,除了让自己伤痕累累,毫无作用。 城内的恐慌和绝望情绪,随着一次次失败的无功而返,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粮食开始被严格配给,军纪开始涣散,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逃亡现象,虽然很快被镇压,但不良的影响已经无法消除。 时间悄然进入七月下旬。 酷暑笼罩着成都平原。联军围绕成都构建的庞大防御体系,已然彻底成型。 站在任何一座联军修建的烽火台上远眺,景象都令人震撼:一道深阔的壕沟如同巨蟒,将整个成都城紧紧缠绕。壕沟之后,是连绵的营寨、坚固的壁垒、林立的箭塔。更外围,数十里内,烽燧相望,戍堡相连,游骑巡弋不绝。 成都的四座城门,仿佛成了四口漆黑的井口,被无数双警惕的眼睛死死盯住。任何试图从城门出来的人或信使,都会立刻暴露在烽火信号和联军打击之下。 城内,曾经的那点侥幸心理,在一次又一次徒劳的出击和日益紧缩的封锁中,消耗殆尽。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般蔓延。 粮食虽然还有,但新鲜蔬菜肉食开始短缺,柴薪也开始紧张。军心涣散,士卒厌战,逃亡事件开始零星出现,虽然被田令孜用血腥手段镇压,但趋势已难以逆转。 而陈敬瑄和田令孜看着联军营寨将他们彻底包围,看着那一道道壕沟、一座座烽火台拔地而起,他们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突围的念头刚刚升起,看到那森严的外线防御,便又绝望地压下。 成都城的气氛也随着对外联系的彻底断绝和城外那无声却步步紧逼的压迫,而变得越来越压抑和恐慌。 铁桶阵已成,孤城末日,开始进入倒计时。 四百三十二章 绝望 成都,西川节度使府邸。 昔日歌舞升平的大厅此刻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烛火摇曳,映照着陈敬瑄、田令孜惨白而扭曲的脸,以及下方一众将领惶恐不安的神情。 陈敬瑄再也维持不住那点可怜的镇定,肥胖的身躯因恐惧和焦虑而微微颤抖,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开口道:“诸位……诸位将军! 城外情势,尔等皆知!李倚小儿铁壁合围,是要活活困死我等!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为今之计,唯有……唯有集中全力,拼死一搏!或可杀出一条血路,或可重创敌军,迫其谈判!” 田令孜尖细的声音接着响起,更加直接而狠戾,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没错!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正是尔等报效陈帅与某之时! 城内尚有数万能战之兵,粮草亦能支撑!挑选精锐,猛攻一处!某就不信,他李倚的营垒真是铜浇铁铸!”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下首诸将,最后落在了缩在角落、面色灰败的宋行能身上:“宋将军!你素来骁勇,此前虽有小挫,乃敌军狡诈所致!今日正是你一雪前耻之时!此番突围,便由你为主将,如何?” 宋行能自接连失败后,早已被凤翔军打没了心气,往日狂傲荡然无存。 此刻被田令孜点名,吓得浑身一激灵,脸色更加苍白,竟不敢直视田令孜的目光,支支吾吾道:“田公……田公明鉴……非是末将畏战……实在是……是城外壕沟纵横,营垒森严,弩箭如雨……强行突围,恐……恐徒增伤亡,于大局无益啊……还请田公、陈帅三思!” 他声音越说越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废物!懦夫!”田令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行能的鼻子尖声骂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某和陈帅平日待你不薄,关键时刻,竟如此贪生怕死!” 田令孜眼中闪过极度失望和怨毒,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他阴冷的目光在大厅里扫视,那些将领却都在回避着他的眼神。 眼见整个大厅竟无一人敢主动出战,陈敬瑄愤怒道:“废物!都是废物!平日里耀武扬威,关键时刻竟无一人可用吗?!” 他的目光慌乱地扫视,忽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看到了坐在末位、一直沉默不语、甚至此前因兵败而被他们软禁的杨晟。 “杨将军!”陈敬瑄几乎是扑过去,抓住杨晟的胳膊,语气带着一种病急乱投医的急切,“杨将军!如今军中,唯你素称忠勇!虽此前兵败,乃非战之罪!值此危难之际,正需将军这等忠义之士挺身而出啊!” 田令孜也立刻反应过来,立刻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对着杨晟道:“杨晟!某就知道,你与他们不同!你是个知恩图报的!还记得当年是谁提拔你于行伍之间?如今正是你报效之时!若你能率军突围,建功立业,往日过失,一概不究!某和陈帅必保你荣华富贵,更胜往昔!” 杨晟低着头,心中冷笑连连。好一个“忠勇可嘉”、“胆魄犹存”!当初败退回来时,他们是如何斥骂、如何冷落的?如今无人可用,倒想起自己来了?这“第一功臣”的饼画得再大,也得有命去享才行。出城突围?面对高仁厚布下的天罗地网,与送死何异? 但他没有立刻表露。他只是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和“被信任”的荣光,抱拳沉声道:“陈帅、田公信重,末将……感激不尽!末将无能,累及大军,本无颜再统兵。然今日局势危殆,末将愿效死力,率军出城,尝试突围!纵然粉身碎骨,亦要报效田公昔日知遇之恩!” “好!好!好!”陈敬瑄和田令孜大喜过望,连连拍着杨晟的肩膀,“果然忠勇!我等果然没有看错人!军中精锐,任你挑选!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末将领命!”杨晟郑重应下,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寒。 回到自己被暂时解除软禁的驻地,杨晟屏退左右,只留下了他最信任的牙将安师建。 安师建早已得知会议结果,此刻脸上满是愤懑和不平,压低声音怒道:“将军!陈敬瑄和田令孜这分明是让你去送死!他们的心腹宋行能贪生怕死不敢去,就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你! 什么忠勇,什么知遇之恩,全是狗屁!他们就是用完就丢!如今城外是什么光景?那是天罗地网!此时出城,十死无生啊!” 杨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安师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师建,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安师建一愣,答道:“末将自投军便跟随将军,至今已有十五载。” “十五年……”杨晟喃喃道,目光投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那是被联军烽火映照得微微发红的天空,“你说,何为忠?何为义?” 安师建一愣,没想到将军会问这个,他梗着脖子道:“忠义,自然是忠于君主,忠于上官,信守承诺,不负袍泽!” 杨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若上官并非明主,其所行之事,祸国殃民,对抗朝廷,置我等与满城百姓于死地呢?我等之忠,是忠于一人之私恩,还是忠于国家之大义?是助其顽抗到底,玉石俱焚,还是应择善而从,挽救更多性命?” 四百三十三章 殊死一搏 安师建被问住了,他皱紧眉头思索片刻,道:“这……末将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末将知道,田令孜、陈敬瑄如今所为,确实不得人心,西川百姓怨声载道。 对抗朝廷天兵,也确是逆天而行。将军若为他们死战,后世史书,不过一笔‘逆臣贼子麾下走卒’罢了。这……这岂是将军追求的忠义之名?” 他顿了顿,语气激动起来:“更何况,睦王此前曾劝降将军,言只罪首恶,协从不问,且承诺保全将士性命。末将以为,睦王代表朝廷,方是正统大义所在!将军,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啊!此时不反正,更待何时?”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忠于国家大义,而非一人私恩……”杨晟喃喃重复着这些话,眼中迷茫渐渐散去,变得越来越亮。 安师建这朴素的话语,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最后的迷雾与枷锁,与当初李倚劝降时的话语重合在了一起。 是啊,他杨晟追求的,不该是对田令孜个人愚昧的报恩,而是作为一名将领,对麾下士卒性命的责任,对一方百姓安危的担当,以及对朝廷、对天下大义的尽责!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拍桌案,斩钉截铁道:“师建,你说得对!我等之忠义,不应是助纣为虐,而应是拨乱反正!更何况田的知遇之恩,我这些年征战沙场,流的血汗,早已还得差不多了。田、陈二人,气数已尽,我等不能再为其殉葬了!” 安师建闻言大喜:“将军明断!末将愿誓死追随将军!” 杨晟目光锐利起来:“田令孜不是让我出兵吗?好!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你附耳过来……” 两人压低声音,开始密议。 “明日,我依令率精锐出城,佯攻北门高帅营垒。”杨晟低声道,“交战不久,我便诈败后退。届时,师建,你率一部心腹,故意落后,佯装被敌军分割包围,然后……便向凤翔军投降!” 安师建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你投降后,设法见到大王或高帅,禀明我的心意!就说我杨晟已决心归顺朝廷,奈何家眷仍在城中,且需取信于田、陈,方能伺机做更大的事。 请大王配合,在我下一次出击时,要装作被我击败,并且将前哨部队后移十里,只要立下功劳,我就可再次取信于陈田二人,并趁机重新掌控部分兵权,同时我会向二人请求将北门防务交于我部,等到陈田二人对我放松警惕,我便会给出信号打开城门!” 安师建重重点头:“末将明白!此计大妙!既能取信于敌,又能与城外通气!只是……将军孤身回城,风险极大!” 杨晟苦笑一声:“欲成大事,岂能无风险?为了麾下儿郎,为了成都百姓,也为了……你我心中的忠义,值得一搏!记住,见到大王,务必谦卑,陈说利害,一切以大王旨意为准!” “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安师建激动地抱拳,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密议既定,两人又仔细推敲了诸多细节,直至夜深。 翌日清晨,成都府衙前的练兵场上,一反往日围城以来的死寂萧条,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隆重”。 一队队盔明甲亮的衙军精锐肃立,虽然队列依旧整齐,但许多士卒脸上难掩惶恐与迷茫。点将台上,陈敬瑄与田令孜竟皆身着朝服,强作镇定地站立着,只是那略显浮肿的眼袋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灼,暴露了他们内心的虚弱。 台下,杨晟一身擦得锃亮的甲胄,单膝跪地,垂首听命。他身后,站着数十名中级将领,包括他的心腹安师建。 田令孜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努力拔高,试图营造出慷慨激昂的氛围,却因中气不足而显得有些刺耳:“杨晟将军听令!” “末将在!”杨晟声音洪亮,头垂得更低。 “今逆藩李倚,围我神京,困我君父,实乃人神共愤!值此危难之际,满城将士,皆翘首以盼忠勇之士,挽狂澜于既倒!” 田令孜挥舞着手臂,话语空洞而夸张,“某与陈帅,慧眼识珠,深知杨将军忠贯日月,义薄云天,更兼勇略无双!故特任命尔为衙内都知兵马使之职,总督城内数万衙军!望尔不负厚望,率我西川健儿,破围杀敌,扬我军威!” 衙军是陈敬瑄和田令孜精心打造的精锐部队,不管是待遇还是武器装备皆是军中最好,两人之所以把这支部队交出来,也属实是没有办法了。 陈敬瑄也连忙挤上前,将一枚沉甸甸的铜印和一面代表衙军统帅的令旗亲手交给杨晟,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杨将军!成都安危,尽系于将军一身矣!此间若能破敌,将军便是再造西川之首功! 本帅必奏明圣上……不!本帅即刻便封你为西川节都副使,赏钱百万,锦缎千匹!城中佳丽,任尔挑选!”他迫不及待地许下重重诺言,仿佛这些空头支票真能买来一条生路。 杨晟双手接过印信令旗,触手冰凉。他抬起头,脸上瞬间堆满了受宠若惊、感激涕零乃至愿为知己者死的激动神情,眼眶甚至都有些发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末将……末将何德何能,竟蒙陈帅、军容如此信重! 恩同再造,末将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请陈帅、军容放心!末将此去,必率将士们奋勇杀敌,不破贼军,誓不归还!定要杀透重围,为陈帅和军容杀出一条通天大道!” 他这番表演情真意切,几乎毫无破绽,将一个被冷落已久突然被赋予重任、急于报恩的将领心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陈敬瑄和田令孜见状,心中大喜过望,仿佛真的看到了绝境中的曙光。田令孜更是亲自上前扶起杨晟,连连拍着他的手臂:“好!好!某就知道,杨将军乃忠义之士!快快请起!成都,就托付给将军了!” 陈敬瑄也一挥手:“来人!将赏赐抬上来!”顿时,几名军士抬着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尽是金银珠宝,光华耀目。“这些,先行犒赏将军!待得胜归来,更有重赏!” 杨晟再次“感激”拜谢,随后转身,面对台下肃立的军队,高举令旗,厉声喝道:“三军听令!随某出城,破敌建功!” “吼!”台下军队发出参差不齐的应和声。 在陈敬瑄和田令孜那充满期盼与最后疯狂的目光注视下,杨晟翻身上马,率领着这支成都城内最后集结起来的数万精锐,浩浩荡荡地开出北门,向着联军的铁壁阵线而去。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仿佛隔绝了生与死的两个世界。 四百三十四章 铜墙铁壁 出得城来,视野豁然开朗,但也瞬间被一股更大的压抑感所笼罩。 放眼望去,联军营垒连绵,壕沟纵横,旌旗如林,杀气森严。与城内那绝望的喧嚣相比,城外的世界是一片冰冷而有序的战争机器。 杨晟勒住马,望向北方。过了清远桥便是城北要冲,也是高仁厚中军主营所在,防御必然最为严密。他心中冷笑,田令孜和陈敬瑄妄想从此处打开突破口,简直是痴人说梦。但戏,还是要做足。 他拔出战刀,指向清远桥方向,对左右喝道:“全军听令!目标敌军主营!给某冲!踏平敌营,擒杀高仁厚者,重赏千金!” “杀!”麾下军队发出呐喊,开始向前推进。其中真正知情的只有安师建等极少数心腹,大部分士卒依旧被蒙在鼓里,怀着恐惧与一丝侥幸,跟着主将向前冲去。 联军方面,早在西川军出城之时,了望塔上的哨兵就已发出警报。高仁厚一身戎装,立马于中军望楼之上,冷静地观察着敌军的动向。见对方直扑自己主营而来,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绞车弩准备,弓弩手上弦。长枪营于壕后列阵。骑兵两翼待命。”他下达命令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来的不是一支敌军,而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西川军进入联军绞车弩射程! “放!” 嘭!嘭!嘭!数架布置在营垒后的绞车弩同时发出怒吼,巨大的弩枪如同闪电一般划破天空,带着凄厉的呼啸声,狠狠地砸入了西川军的冲锋队列中! 刹那间,战场上烟尘四起,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弩枪的威力巨大无比,所到之处,西川军的士兵和马匹纷纷被击飞。冲锋的势头瞬间被遏制,西川军的队伍陷入了一片混乱。 “不要停!冲过去!”杨晟站在后方,他的声音因为过度嘶喊而变得沙哑,仿佛要将全身的力量都注入到这声怒吼之中。 然而,杨晟自己却稳稳地坐在中军大帐之中,并未亲自率领士兵冲锋陷阵。他的镇定与前方士兵们的恐慌形成了鲜明对比。 西川军的士兵们虽然心中惧怕,但军令如山,他们只能硬着头皮,顶着不断落下的弩枪和越来越密集的箭雨,艰难地向前冲锋。终于,他们冲到了联军挖掘的第一道壕沟前。 这道壕沟又深又宽,犹如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面前。壕沟里面还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尖锐的木桩,让人望而生畏。要想迅速通过这样的壕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在壕沟的后面,是联军严阵以待的长枪阵。长枪如林,寒光闪闪,每一根都足以刺穿敌人的身体。在长枪阵的后面,还有无数引弓待发的弩手,他们的箭矢已经瞄准了壕沟这边的敌人,只等一声令下,便会如蝗雨般倾泻而下。 “架桥!填壕!”基层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组织士兵们迅速通过壕沟。士卒们手忙脚乱地将携带的简易木桥和沙袋扔向壕沟,希望能够在壕沟上开辟出一条道路来。 但联军的箭矢却如同瓢泼大雨一般,铺天盖地地射向那些正在填壕架桥的士卒。这些可怜的士兵们瞬间成为了最好的靶子,成片成片地被射倒在地。他们的身体和沙袋一起滚落进壕沟,鲜血迅速染红了沟底,形成了一幅惨不忍睹的画面。 战斗进行了约半个时辰,西川军除了在壕沟前丢下数百具尸体和伤员外,未能越雷池一步,连联军营垒的边都没摸到。伤亡还在持续增加,军队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跌落。 杨晟看时机已到,脸上露出“焦急”和“不甘”的神色,猛地一挥令旗:“敌军箭矢凶猛!撤退!快撤退!撤回城内!” 鸣金声凄厉地响起。早已胆寒的西川军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如同潮水般向城门方向溃退下去,队形散乱,丢盔弃甲。 高仁厚在望楼上看得分明,正欲下令骑兵出击,扩大战果,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追击屠杀时,他身边一名眼尖的副将突然指着溃退的西川军尾部喊道:“将军!你看!那支队伍……” 高仁厚凝目望去,只见在西川军主力已然溃退的情况下,却有一支约千余人的部队,非但没有跟着逃跑,反而在原地结成了一个略显混乱但仍在抵抗的圆阵,似乎是被“抛弃”或者“分割”包围了。 那支队伍的将领,似乎还在奋力组织抵抗,与追上来的一小股联军前锋接战。 高仁厚目光一凝,立刻认出了那支队伍的打出的将领旗号——并非杨晟的主将旗,而是一个次要的牙将旗,高仁厚心下疑惑,但还是为了保险起见,决定暂停追击。 他抬起手,制止了正要冲出去的骑兵将领,沉吟道:“不必追了。命令前锋,围住那支断后的敌军,迫降他们。其余各部,严守阵地,防止敌军诈退反扑。” 战场形势瞬间变得诡异起来。联军前锋部队迅速上前,团团包围了那支“被抛弃”的西川军。而溃退的杨晟主力,则顺利地、几乎毫无阻碍地逃回了成都北门,城门再次开启一条缝隙,将他们吞了进去。 清远桥畔,只剩下那支孤零零的、仍在“抵抗”的西川偏师,以及缓缓合围上来的联军部队。安师建看着杨晟安全退入城中,又看着周围并未真正下死手的联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他象征性地又抵抗了片刻,便下令部下弃械投降。 一场看似激烈的突围战,就此虎头蛇尾地落下帷幕。 四百三十五章 来降 那支被“遗弃”的西川偏师,在象征性的抵抗后,于联军士兵的包围下,纷纷弃械投降。 其首领,牙将安师建,被反缚双手,在一队神情警惕的凤翔军士卒押送下,走向联军大营。 沿途,安师建默默观察着联军的营垒布置。壕沟之深,壁垒之坚,哨塔之密,巡逻之频繁,远超他的想象。他心中愈发庆幸将军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若真顽抗到底,成都绝无幸理。 押送至中军大帐外,士卒入内禀报:“启禀高帅,阵前俘获西川牙将一名,自称安师建,言有紧要军情,定要面见大王与高帅。” 帐内,高仁厚正与几名将领复盘方才的战事,闻言眉头微蹙。 杨晟败退得如此干脆,却独独留下一支人马投降,还要面见主帅?此事透着蹊跷。他沉吟片刻,道:“带他进来。搜身,卸甲。” 片刻,仅着内衬衣衫、双手被缚的安师建被带入帐中。他虽为阶下囚,却并无惧色,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后落在主位上面容沉毅的高仁厚身上。 高仁厚目光如电,审视着他:“你便是安师建?有何紧要军情,现在可以说了。” 安师建深吸一口气,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敢问高帅,方才我军主将杨晟将军,退兵时可还顺利?” 帐内一名性情火爆的将领立刻呵斥:“败军之将,安敢探听军情!” 高仁厚却抬手制止了部下,他盯着安师建,淡淡道:“杨将军用兵‘果决’,见我军防御严密,便‘及时’撤退了,并未遭受重大损失。你问这个作甚?” 安师建闻言,心中最后一丝担忧放下,知道杨晟已安全回城。 他猛地双膝跪地,虽双手被缚,仍努力躬身行礼,声音恳切道:“高帅明鉴!末将并非真降,乃是奉我家杨晟将军之命,特来向大王与高帅投诚!方才一战,乃至末将被‘俘’,皆是我家将军与末将定下的苦肉之计!” “哦?”高仁厚身体微微前倾,帐内诸将也露出惊疑之色。高仁厚示意左右:“给他松绑。仔细说来!” 士卒解开绳索。安师建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道:“高帅,诸位将军!我家杨将军早已对陈敬瑄、田令孜倒行逆施、对抗天兵之举深恶痛绝! 然则,田令孜对将军有提拔之恩,且将军家眷皆在城中,故此前一直隐忍。如今成都已成绝地,陈、田二人困兽犹斗,竟欲驱使全军送死!将军不忍麾下儿郎与满城百姓玉石俱焚,遂决意弃暗投明,归顺朝廷!” 他语速加快,将杨晟的顾虑、二人的密谋、以及假意出战、诈败、留下降将通气的计划和盘托出。 “……将军之意,此番回城,可借口敌军防御严密,暂稳陈、田,并借此机会重新掌控更多兵权,以为内应。只待时机成熟,便可里应外合,献城归顺! 末将此来,一是表明将军心迹,二是恳请大王与高帅,配合我等行事,暂勿强攻,等杨将军下次出战时,后退十里。如此,将军在城内方能取信于陈、田,方便行事!” 帐内一片寂静。诸将面面相觑,皆感此事重大且突然。 高仁厚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如刀:“安将军,你之所言,事关重大。我等如何能信这不是杨晟与陈敬瑄定的又一诡计,欲行诈降,麻痹我军?” 安师建坦然道:“高帅疑虑,末将明白。然请高帅细想,若真是诈降,何须付出末将及千余士卒被俘之代价?又何须将如此详细计划和盘托出? 将军若真有异心,只需紧闭城门,我等又何必多此一举?将军实是心怀忠义,欲救满城军民,又恐大王不信,故行此险招,以表诚意!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将军绝无二心!” 高仁厚盯着安师建的眼睛,见其目光澄澈,言辞恳切,不似作伪。他久经沙场,看人极准,心中已信了七八分。此事若真,则成都可不攻自破,实乃天大的好事。 “好!”高仁厚猛地一拍案几,“本帅暂且信你!此事需立刻禀报大王定夺!你随我来!” 高仁厚当即起身,带着安师建直奔李倚的王帐。 王帐内,李倚正与李振商议粮草事宜。闻听高仁厚带一名西川降将求见,言有紧急密事,便立刻宣入。 安师建进入王帐,见到正中那位年轻却气度雍容、不怒自威的亲王,不敢直视,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以大礼:“败军降将安师建,叩见大王千岁!大王万福金安!” 李倚温和道:“安将军请起。有何紧急之事,但说无妨。” 高仁厚简要将安师建所言复述一遍。李倚和李振听罢,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惊喜之色。 安师建再次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大王!我家杨将军确是真心归顺!只因家眷尚在城中,田令孜又于他有旧恩,故行事不得不谨慎周全,未能即刻献城,绝非有意拖延怠慢大王天威! 万望大王体察将军为难之处,信守承诺,接纳我等归降!末将愿以性命为将军担保!”他这番话既是表忠心,也是在为杨晟争取理解和空间。 李倚站起身,走到安师建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神色郑重而宽容:“安将军不必多礼,更无需以性命作保。杨将军深明大义,欲救一城生灵,免于兵祸,此乃大善之举,我心甚慰! 其间为难之处,我岂能不知?岂会不体谅?我当日承诺,只罪首恶,协从不问,言犹在耳,绝不食言!” 他语气斩钉截铁,给予安师建极大的信心:“杨将军之计甚妙!我准了!便依你等计划行事。我会下令各部,等杨将军下次出战之时。 我军便会佯装不敌,后退十里。望杨将军在城内,善自保重,伺机而动。何时需要城外配合,可设法传递消息。成都满城军民之安危,尽系于杨将军一念之间了!” 安师建闻言,激动得热泪盈眶,再次拜倒:“大王宽仁!末将代我家将军,代城中万千将士百姓,谢大王活命之恩!末将必想方设法将大王旨意传达将军!定为大王拿下成都!” 李倚微笑颔首,令左右好生安置安师建及其被“俘”的部下,务必优待。 四百三十六章 “首胜” 成都城内,杨晟率领着“败退”回来的军队,穿行在死寂的街道上。残兵败将们垂头丧气,与出城时的“昂扬”形成鲜明对比。消息早已传回,城内弥漫着更加绝望的气氛。 杨晟径直来到节度使府邸。通报之后,他被引入大厅。陈敬瑄和田令孜早已坐立不安地等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期盼与焦灼。一见杨晟进来,两人立刻站起身。 “杨将军!战况如何?”陈敬瑄迫不及待地问道,声音都有些变调。 杨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充满了“羞愧”、“悲愤”与“不甘”,重重以头叩地:“末将无能!愧对陈帅、军容重托!请陈帅、军容治罪!” 田令孜心里咯噔一下,急声道:“到底怎么了?快说!” 杨晟抬起头,一脸“痛心疾首”:“末将率军猛攻贼军大营,贼将高仁厚早有准备,壕沟之后竟还暗藏了大量绞车弩!我军甫一接近,便遭迎头痛击!伤亡惨重! 末将督促将士奋力冲杀,奈何敌军箭矢如雨,营垒坚固,实难寸进!激战半个时辰,儿郎们死伤枕籍……末将……末将见事不可为,唯恐全军覆没,折损我军元气,不得已……只得下令撤退……途中,牙将安师建率部断后,陷入重围,恐已……已全军覆没了啊!” 他声音哽咽,演技逼真,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惨败,并且为牺牲的部下痛心不已。 陈敬瑄和田令孜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化为巨大的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又是败绩!而且败得如此之快!但他们看着杨晟那“羞愧悲愤”的模样,又想到如今无人可用的境地,那点恼怒硬生生压了下去。 田令孜强挤出一丝笑容,上前扶起杨晟:“杨将军何必如此!胜败乃兵家常事!高仁厚狡诈,预设埋伏,非战之罪!将军能及时撤军,保全大部,已是大功一件!快快请起!” 陈敬瑄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杨将军辛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要将军安然无恙,他日必能雪此耻!” 杨晟就着田令孜的手起身,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眼中甚至泛着“泪光”:“陈帅、军容不怪罪末将,反而如此抚慰,末将……末将真是无地自容!” 他猛地一抱拳,语气变得“异常坚决”,“请陈帅、军容再给末将一次机会!末将愿立军令状!明日再战,若不能攻破敌军营垒,取得战果,末将提头来见!” 陈敬瑄和田令孜闻言,面面相觑,心中其实已不太相信还能打出什么成果,但此刻除了杨晟,他们又能指望谁呢?总不能自己提刀上阵。 田令孜干笑两声:“将军忠勇可嘉!军令状就不必了。今日将士疲敝,且好生休整。来日方长,破敌之策,容后再议,再从长计议……”他已是色厉内荏,只想拖延。 杨晟却仿佛“斗志昂扬”:“军容!兵贵神速!岂能容敌军喘息?末将只需休整一夜,明日必率敢死之士,再破敌营!” 陈敬瑄看他如此“坚持”,只好敷衍道:“好!好!将军有此决心,甚好!且先下去休息,整顿兵马,明日……再战不迟!” 杨晟这才装作“心满意足”又“满怀愧疚”地退下。 看着杨晟离去的背影,田令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阴沉地对陈敬瑄低声道:“此人……也不知是真忠还是假意……” 陈敬瑄叹了口气,肥胖的脸上满是疲惫:“是真是假,如今……我等还有得选吗?但愿他是真的吧……” 两人相视无言,只剩下无尽的惶恐和茫然。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成都北门再次在沉闷的响动中开启。杨晟顶盔贯甲,再次出现在队伍最前方。 然而,与昨日出城时那“悲壮激昂”的气氛不同,今日他身后的衙军精锐们,脸上大多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和恐惧。 昨日的“惨败”仍历历在目,联军箭矢的犀利、壕沟的难越、同袍倒毙的惨状,如同冰冷的阴影笼罩在每个士卒心头。 他们磨磨蹭蹭地列队,步伐迟疑,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即将再次关闭的城门,仿佛那才是生路。 城楼上,陈敬瑄和田令孜的身影再次出现。两人的脸色比昨日更加憔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一丝残存的期望,更多的则是深深的疑虑和不安。 他们死死盯着城下的杨晟和他的军队,试图从那些士卒迟缓的动作和恐惧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田令孜低声对陈敬瑄道:“二郎,你看这军心……今日还能成事吗?这杨晟,昨日败得那般干脆,今日又主动请战……” 陈敬瑄肥胖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还能如何?但愿他是真欲戴罪立功吧……” 杨晟仿佛没有感受到城楼上的目光和军中的低迷士气,他拔出战刀,指向北方凤翔军方向,声音依旧“洪亮”:“三军听令!今日必雪前耻!随某杀敌!” 回应他的,是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杀”声。军队在他的督促下,缓慢地再次向着联军的防线推进。 越过清远桥,联军那森严的营垒再次映入眼帘。壕沟、鹿角、箭塔依旧,但却似乎……安静得有些过分?了望塔上似乎也看不到多少哨兵的身影。 衙军士卒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无数弩箭劈头盖脸砸下来。他们硬着头皮,握紧兵器,准备迎接又一次血腥的屠杀。 杨晟看准时机,再次下令:“全军冲锋!破敌就在今日!” 命令下达,衙军士卒们几乎是闭着眼睛往前冲! 预想中的箭雨并未如期而至!直到他们冲过第一道壕沟,联军营地才仿佛“仓促”间响起警锣,零星的箭矢射来,却远不如昨日密集,更像是敷衍了事! “敌军懈怠了!冲啊!”杨晟适时地在后方大吼鼓劲。 衙军士卒们虽然不明所以,但求生和求胜的本能被激发出来!眼见敌军“防御薄弱”,他们顿时士气大振,嚎叫着扑向联军营垒! 接下来的战斗,更是出乎所有西川军的意料。 联军士兵的抵抗显得“软弱无力”,稍一接触便向后“溃退”。双方“激战”了约半个时辰,联军似乎终于“不支”,开始向后大规模撤退,旗帜、辎重丢弃了不少,显得颇为“狼狈”。 “追!给某追!”被这意外胜利冲昏头脑的西川军将领们兴奋地大吼着,士卒们也嗷嗷叫着向前追击,一路追出了数里之地!直到前方出现联军更庞大的第二道防线轮廓,他们才在军官的喝止下,意犹未尽地停止追击。 回头清理战场,西川军惊喜地发现,他们不仅“击溃”了当面的凤翔军,还趁势填平了一段壕沟,推倒了好几座箭楼,甚至焚烧了几处空营寨!这可是围城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胜仗”! “我们赢了!”“凤翔军被打跑了!”“杨将军威武!” 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胜利的虚荣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恐惧和疑虑。 军队簇拥着杨晟,带着缴获的些许战利品,兴高采烈、趾高气扬地凯旋回城。 城头上的陈敬瑄和田令孜看着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四百三十七章 掌北门 远处,联军第二道防线的望楼上,李倚在高仁厚、李振等人的陪同下,远远望着西川军“凯旋”而归的喧嚣景象,以及被他们“收复”的那一小片狼藉的阵地。 高仁厚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大王,鱼儿咬钩了。杨晟演得不错,西川军这士气,倒是被他‘打’出来了。” 李振笑道:“些许壕沟箭塔,换得杨晟取信于陈、田,掌控北门,这买卖,划算得很。只是苦了那些佯败的将士,要做出那般狼狈模样。” 李倚嘴角带着笑容,目光深邃,望向远处的成都城,:“欲取之,必先予之。让陈敬瑄和田令孜再高兴一会吧。 这点甜头,喂饱他们的侥幸心理,才能让杨晟这步棋,发挥最大的作用。告诉将士们,演得很好,都有赏。接下来,就看杨将军如何唱好城内这出戏了。” 成都城内,气氛截然不同!杨晟“大胜”而归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全城。虽然大部分人依旧饥饿惶恐,但这久违的“胜利”无疑像一针强心剂,让绝望的死水泛起了一丝虚幻的泡沫。 节度使府内,更是张灯结彩,举办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庆功宴。 陈敬瑄和田令孜一扫连日的阴郁,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兴奋。 “杨将军!真乃吾之卫霍也!”陈敬瑄亲自举杯,走到杨晟面前,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今日一战,扬我军威,破敌锐气,实乃滔天之功!本帅定要上表……不!本帅现在便擢升你为西川行军司马,总领成都内外诸军事!赏金千两,贡绢五百匹!” 田令孜也笑得见眉不见眼,亲热地拉着杨晟的手:“某早就说过,杨将军忠勇无双,必能堪当大任!今日果然应验!有此大捷,成都之围必解!将军乃西川再造之臣!来,某敬你一杯!” 席间其他西川将领,无论真心假意,也纷纷上前敬酒,各种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 “杨将军用兵如神,末将佩服!” “昨日小挫,乃骄兵之计,今日便让敌军见识了我西川健儿的厉害!” “有杨将军在,成都安矣!” 杨晟脸上堆着谦逊而激动的笑容,一一回敬,应对自如,仿佛完全沉浸在这“胜利”的喜悦和“知遇之恩”中。 然而,席间有一人,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便是宋行能。他看着风光无限的杨晟,看着陈敬瑄和田令孜那副恨不得把杨晟供起来的模样,心中充满了嫉妒、怨恨和一丝不安。他本能地觉得这场“胜利”来得太蹊跷,但他又拿不出证据。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杨晟觉得时机已到。 他放下酒杯,对着陈敬瑄和田令孜躬身一礼,语气“诚恳”地说道:“陈帅,军容!今日虽小胜一阵,然敌军主力未损,退而未溃,必会卷土重来。 北门之外,乃我军今日血战收复之地,亦是对敌最前沿,至关重要。末将请命,亲自镇守北门!一则便于休整士卒,抚慰伤员;二则亦可就近监视敌情,随时准备再次出击,扩大战果,争取早日为陈帅和军容彻底解围!” 此言一出,热闹的宴席顿时安静了几分。 陈敬瑄和田令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交换了一个眼神。镇守城门,尤其是北门这样的要冲,兵权非同小可,一直以来都是由他们的绝对心腹把持。交给杨晟…… 宋行能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了出来,大声反对:“不可!杨将军连日征战辛苦,岂能再劳烦将军驻守险地?北门一直由末将部属负责,熟悉防务,还是由末将继续看守为宜!杨将军应在城中安心休整,以备日后大战!” 他绝不甘心让杨晟掌控如此重要的位置。 杨晟心中冷笑,脸上却瞬间涌起“悲愤”和“委屈”,他猛地看向田令孜,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军容!末将深受你知遇之恩,早已发誓肝脑涂地以报!今日请守北门,绝非贪恋权位,实是一心为了早日破敌,为陈帅和军容分忧啊! 莫非……莫非军容和宋将军,至今仍信不过末将?若是如此……”他声音陡然提高,显得异常“激动”,“末将这便交出兵马印信!请宋将军出战!末将愿为一小卒,附于宋将军骥尾,看他如何破敌!” 说罢,他作势便要解下印绶。 这一下以退为进,弄得宋行能措手不及,脸色煞白。让他出战?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田令孜和陈敬瑄也慌了。如今全靠杨晟撑场面,若把他逼反了或是寒了心,谁去打仗?宋行能这个废物吗? 田令孜连忙起身,狠狠瞪了宋行能一眼,斥道:“宋将军休得胡言!某与陈帅对杨将军信任有加,岂有疑心?”他转而安抚杨晟,“杨将军一片赤诚,某岂能不知?将军愿镇守北门,那是再好不过!便依将军所言!即日起,北门防务,一应交由杨将军全权负责!宋行能,你部即刻移交防务,不得有误!” 陈敬瑄也赶紧打圆场:“正是正是!杨将军切勿多想!一切便依将军之意!” 宋行能碰了一鼻子灰,看着田令孜严厉的眼神,不敢再争,只得悻悻然低头应道:“末将……遵命。”心中对杨晟的嫉恨却更深了。 杨晟这才“转怒为喜”,再次拜谢,脸上露出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神情。 宴席继续,气氛似乎恢复了热烈,但底下暗流汹涌。杨晟成功地拿到了北门的控制权,为他下一步的计划铺平了道路。 四百三十八章 再败 接下来的时日,杨晟再度率军出战了几次,每次都能取得“不小的战果”,甚至又把战线往前推了几里。 而凤翔军的“节节败退”和杨晟的“连战连捷”,如同给濒死的成都注入了一剂强效的迷幻药。城内的恐慌虽未完全消除,但一种虚妄的乐观情绪开始在西川军高层中蔓延。 陈敬瑄和田令孜,这两位早已被绝望逼至悬崖边的统治者,此刻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了对权力的贪婪和对生机的渴望。 节度使府内,气氛比前几日轻松了许多。田令孜甚至难得地让侍女端上了珍藏的佳酿。 “杨将军真乃福将也!”陈敬瑄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胖脸上堆满了笑容,“接连出击,皆有所获!看来那李倚小儿和高仁厚,也并非不可战胜!照此下去,解围有望,解围有望啊!哈哈哈!” 田令孜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但比起陈敬瑄的纯粹兴奋,他多了几分算计:“杨将军确是悍勇。不过……北门之外,敌军虽退,却依旧营垒重重,显然并未伤筋动骨。反倒是南门……”他顿了顿,看向一旁因嫉妒而脸色铁青的宋行能。 “南门之外,乃是杨儒所部,此人是我西川叛将。”说到这里田令孜脸色阴狠,声音也带着一丝怨毒,“宋将军,他部兵力也相对薄弱,某希望你能够把他的项上人头带来!”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更重要的是打通南边……通往陵、荣等州的道路……,看看南边诸州情况如何?是否还会有忠于朝廷……呃,忠于某和陈帅的兵马前来勤王?” 宋行能正因杨晟受宠而憋闷,闻言立刻挺起胸膛,试图找回存在感:“回军容!南边诸州……虽此前有败绩,但各地豪强盘根错节,未必全都心向李倚!或许仍有忠义之士,正在集结兵马!只是被城外敌军隔绝了消息!”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起来:“定然如此!否则李倚为何独独在南面布置相对较弱的杨儒?必是防着南边的援军!” 田令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顺势道:“宋将军所言极是!既如此,我军岂能坐困愁城,枯等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援军?当主动出击,打通与南边的联系!若能接应到援军,内外夹击,则大局可定!” 陈敬瑄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军容高见!宋将军,你素来骁勇,此前小挫,乃非战之罪。如今敌军锐气已堕,正是你用武之时!本帅命你,即刻点齐本部兵马,猛攻南门杨儒所部!务必击溃其军,探明南边虚实,若能打通通道,你便是西川第一功臣!本帅保你一个节度副使的位置!” 宋行能一听,心中先是一凛,想起之前对阵高仁厚的惨状。 但听到“节度副使”的诱惑,又看到田令孜和陈敬瑄“期待”的目光,再对比杨晟近日的风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和侥幸心理涌了上来。他暗想:高仁厚确实厉害,但杨儒这人他一向是瞧不起的,这种软柿子不捏白不捏,若能成功,岂不压过杨晟一头? 他被虚荣和嫉妒冲昏了头脑,当即抱拳,朗声道:“末将领命!必为陈帅、军容踏平南营,探明敌情!” 田令孜和陈敬瑄大喜,又是一番勉励和许诺。 翌日一早,成都南门开启,宋行能率领着他重新集结起来的本部兵马,涌出城外。 与杨晟出北门时的“低调”不同,宋行能刻意摆出了浩大的声势,试图重现往日“西川骁将”的威风。 南门外,联军将领杨儒早已得报,严阵以待。他的营垒虽不如高仁厚主营那般宏大,却也井然有序,壕沟、拒马、弓弩阵一应俱全。 宋行能策马来到阵前,为了提振士气,也为了羞辱对手,他竟学着戏文里的样子,对着联军阵线大声辱骂起来: “呔!西川叛将杨儒听着!我乃西川大将宋行能是也!尔等主将高仁厚,已被我杨晟将军杀得屁滚尿流,望风而逃!尔等区区偏师,蝼蚁之辈,安敢挡我天兵? 识相的,速速让开道路,下马受降,宋爷或可饶尔等狗命!否则,待我大军踏平营垒,定将尔等碎尸万段,鸡犬不留!” 联军阵中,杨儒闻听此言,不由嗤笑出声。 他并非以勇猛着称,却极善守御,性格沉稳。他策马出阵,朗声回道:“我倒是谁,原来是宋将军。听闻宋将军前些时日在东门被我军打得抱头鼠窜,险些丢了性命,怎地今日伤疤未好就忘了疼,跑来南门撒野?莫非是看某好欺不成?只可惜,我营中箭矢,却比那东门的更利几分,专射狂吠之犬!” 杨儒麾下将士闻言,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纷纷高声附和: “宋行能,滚回成都抱孩子去吧!” “败军之将,也敢言勇?” “某的弩箭正好渴了,快送上门来!” 宋行能被反唇相讥,又遭对方集体嘲笑,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满脸通红,方才那点虚张声势的气势荡然无存。他恼羞成怒,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型战术,猛地挥刀咆哮:“给我杀!杀光这群嘴硬的贼子!” 西川军顿时叫喊着,向着联军阵地冲去。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与北门“截然不同”的待遇! 杨儒冷静下令:“弩手,三轮齐射!目标,敌军前锋!” 嗡!嗡!嗡! 密集的箭雨如同精准的镰刀,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西川军割倒一片!冲锋的势头骤然受阻。 “枪兵上前!守住壕沟缺口!刀盾手掩护!” 联军阵线纹丝不动,长矛如林伸出,配合着刀盾手,将试图跨越壕沟的西川军一一刺倒、砍翻。箭矢持续不断地从后方落下,给予西川军巨大的杀伤和心理压力。 宋行能挥刀督战,吼得声嘶力竭,甚至亲手砍翻了两名畏缩不前的士卒,却丝毫无法改变战局。他的军队撞在杨儒精心布置的防御阵线上,如同海浪拍击礁石,除了粉身碎骨,毫无作用。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西川军已伤亡惨重,士气彻底崩溃,任凭宋行能如何吼叫,也无人再敢向前。 “撤!快撤!”眼见事不可为,宋行能自己也胆寒了,慌忙下令撤退。 联军并未大规模追击,只是用箭雨“欢送”他们狼狈逃回城内。南门外,再次留下了大量西川军的尸体和伤员。 四百三十九章 险招 宋行能再一次惨败而归的消息,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陈敬瑄和田令孜刚刚燃起的虚火。两人看着跪在下面、盔歪甲斜、浑身血污、面如死灰的宋行能,气得浑身发抖。 “废物!蠢材!十足的蠢材!”田令孜尖声咒骂,再也维持不住那点表面上的从容,“同样的敌军,杨将军能连战连捷,你却一败涂地!亏你还有脸自称西川大将!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陈敬瑄也是痛心疾首,指着宋行能骂道:“本帅给你兵马,是让你去建功立业,不是让你去送死资敌!如今损兵折将,一无所获,你还有何话说?!” 宋行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悔恨。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紧接着杨晟又来“报捷”——虽只是“击退小股敌军,斩获数十”的小胜,但在宋行能大败的衬托下,显得尤为耀眼。 两人对杨晟的信任和依赖,此刻达到了顶峰。 “杨将军!真乃国之干城,西川柱石!”田令孜拉着杨晟的手,简直要老泪纵横,“若非将军,成都危矣!某要重重赏你!加封你为检校司徒,西川节都副使!” 陈敬瑄也忙不迭地加码:“再加赏钱五千贯,帛千匹!将军日后便与某和军容,共享这西川富贵!” 杨晟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谦恭忠勇的模样,一一拜谢。但他知道,时机已经成熟。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疲惫和思念之色,语气委婉地说道:“末将多谢陈帅、军容厚赏!只是……连日征战,身心俱疲,加之家中老小已久未得见,心中甚是挂念。末将斗胆,恳请陈帅、军容恩准,容末将休整数日,与家人团聚片刻,也好安抚后方,全心准备日后大战。” 陈敬瑄和田令孜闻言,顿时犹豫了一下。让杨晟与家人团聚?这意味着他要暂时脱离他们的直接监控。 但看着杨晟那“疲惫而忠诚”的脸庞,再对比跪在一旁的宋行能,他们实在无法开口拒绝这个“合情合理”的请求。若是拒绝,寒了这唯一能战之将的心,谁来守城? 田令孜与陈敬瑄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咬了咬牙,挤出笑容道:“将军所言甚是!是某和陈帅考虑不周。将军劳苦功高,理当休息,与家人共享天伦。准了!某即刻下令,将将军家眷从别院接回府中!将军好生休息几日,成都防务,还需倚仗将军!” “末将,叩谢陈帅、军容恩典!”杨晟心中狂喜,但表面上却只是深深一揖,仿佛只是得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赏赐。 当夜,杨晟的家人被安全地接回了他的府邸。紧闭的府门之内,杨晟紧紧拥抱了惊魂未定的家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 在屏退家小后,府邸密室中,烛光摇曳。墙上悬挂着详细的成都城防图,尤其北门区域,被朱笔圈点得密密麻麻。 “诸位,”杨晟目光扫过眼前几位最信任的将领,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了,声音低沉而清晰,“陈、田二人授我北门防务,看似信重,实则北门守军之中,队正以上军官,多半仍是他们的心腹。我等若想成事,必须首先控制住北门瓮城和城门!但绝不能硬来,需借势而为。” 一名心腹将领皱眉道:“将军,若要调动那些钉子,需有充足理由,否则必引起陈、田疑心。” 杨晟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理由?现成的就有。宋行能南门新败,敌军气焰正盛。我等便可借此大做文章。”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的北门外区域:“我明日便去求见陈敬瑄和田令孜,向他们禀报:连日来我军虽有小胜,然敌军主力未损,恐会因宋将军南门之败而恼羞成怒,集结重兵,于夜间大举反扑,报复我军。 北门首当其冲,现有防务恐有疏漏,恳请允我调整北门夜间守备,增派可靠人手,加强巡哨,加固工事,以防不测。” 他顿了顿,继续道:“陈、田二人如今惊弓之鸟,又全仗于我,听闻敌军可能‘夜袭报复’,必会应允。如此,我便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进行以下部署: 首先以‘加强夜间警惕’为由,将原北门那些陈田亲信的军官,‘提拔’为‘夜间巡防总指挥’、‘城外暗哨督察’等虚职,将其调离城门、瓮城等关键岗位,美其名曰‘承担更重要的警戒任务’,实则将其架空,使其远离核心区域。 随即,我会将你们几人及你们的手下安排到看守城门,以及把守瓮城入口等致命要害的位置。 然后我会以‘应对夜袭,需重点防御’为名,将守军主力调往城垛和外围壕沟处,做出积极备战的姿态,反而使城门洞附近的控制力量相对‘真空’,便于我们的人行动。 最后是最关键也是最难的一步。我们无法大规模派人出去,但可精兵简从。选择绝对死士,利用其对地形的熟悉,于明晚,趁‘加强巡哨’的混乱之际,缒城而下。 其人需身手敏捷,善于隐蔽,携带我的亲笔密信,潜入联军阵前。密信内容很简单:告知大王约定于八月十五日子时,在城头悬挂三盏灯笼,打开北门,请大王派精兵准时接应!” 一位跟随杨晟多年的将领仍有顾虑:“将军,缒城而下风险极大,若死士被俘或失手……” 杨晟目光决然:“成大事者,岂能畏首畏尾?此计虽险,却是唯一可行之策。挑选之人,必是忠勇无畏且家眷皆在城内之士,许以重赏和身后哀荣。” 他环视众人:“诸位,成败在此一举!一旦控制北门,接应王师入城,你等皆是从龙功臣,富贵荣华,指日可待!若事败……某必先一步自刎,绝不连累诸位家小!” 众心腹被他的决绝感染,纷纷低声道:“愿随将军,万死不辞!” 四百四十章 换防 翌日,杨晟整理好心情与说辞,再次求见陈敬瑄与田令孜。 通报过后踏入略显空荡却依旧奢靡的节度使府大厅,杨晟走到陈敬瑄和田令孜面前,躬身行礼,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一丝疲惫,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忧心忡忡。 “末将参见陈帅,军容。”杨晟的声音低沉而稳重。 陈敬瑄微微抬手,示意杨晟免礼,他的语气比往日客气了许多:“杨将军不必多礼。昨日方才休整,今日便来,可是有要事?” 田令孜也投来探究的目光,审视着杨晟的来意。 杨晟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神色凝重地开口:“陈帅,军容明鉴。末将昨日回府后,对近日的战局进行了一番深思熟虑,心中实在是颇感不安,所以特来向二位禀报。” “哦?”田令孜的眉头微微一皱,显然对杨晟的话产生了兴趣,“有何不安?” 杨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速稍稍放缓一些,似乎是在深思熟虑后才开口说道:“末将以为,宋将军于南门之败,恐已触怒城外之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陈敬瑄与田令孜,见二人面色皆略有变化。 “李倚及高仁厚皆非等闲之辈,屡遭挫折后,其心境必焦躁难安。今南门受挫,实难确保其不会将此怒泄于我北门。毕竟,凤翔军之实力未损,若因羞愤而纠集主力,趁夜黑风高之际,大举反扑,妄图一雪前耻,我等万不可掉以轻心!” 杨晟的语气越发沉重起来,:“北门虽已加固,然夜间视野受限,守军易生懈怠之心。 且现今北门守军中,各级军官多为原编制,并非末将亲手提拔。其夜间调度协调之能,及应对突发之况之力,末将有些忧虑。若敌军果真发动大规模夜袭,但凡被其突破一处,全局则必败矣!届时,成都恐将危矣!” 这番话,半真半假,紧紧抓住了陈、田二人内心最深的恐惧——对夜袭的恐惧,对军队控制力的不自信,以及对当前脆弱“优势”的极度不安全感。 陈敬瑄肥胖的脸上露出惊慌:“这……杨将军所言有理!这可如何是好?”他完全被带入了杨晟描述的恐怖场景中。 田令孜眯着眼,盯着杨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杨晟的表情只有纯粹的忧虑和忠诚。 他沉吟道:“杨将军所虑,不无道理。然则,将军有何良策?” 杨晟心中一定,知道鱼儿上钩了,立刻抛出早已准备好的方案:“末将恳请陈帅、军容允准,即刻调整北门夜间防务!其一,擢升原北门几位指挥使、都头,委以‘夜间巡防总监’、‘城外暗哨总提调’等要职,令其总督夜间城外哨探及各处预警,使其无暇他顾,此乃明升实调,确保预警无误。 其二,末将亲自挑选一批心细胆大、绝对忠诚之旧部,接掌瓮城入口等关键要害之地,确保城门万无一失!其三,增派弓弩手上城,多备火把、火箭、滚木礌石,做出严防死守之态,亦可震慑敌军,使其不敢轻动。如此,方可保北门夜间无虞!” 这个方案,听起来完全是为了加强防御,合情合理,尤其是“明升实调”一举,看似重用旧人,实则削其权柄,更是深得权术之道,打消了田令孜最后的疑虑。 田令孜与陈敬瑄交换了一个眼神,均觉得此计甚妥。田令孜点头道:“杨将军思虑周详,老成谋国!便依将军所奏!北门夜间一切防务,皆由将军全权处置!任何人不得干涉!” 他当场下了命令。 “末将领命!必不负陈帅、军容重托!”杨晟强压心中狂喜,郑重抱拳。 拿到令箭后,杨晟没有丝毫犹豫,他明白时间紧迫,必须迅速行动。他马不停蹄地赶往北门,心中早已盘算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一到北门,杨晟立刻召集了所有军官,众人聚集在城楼上,气氛有些凝重。 杨晟面色沉稳地站在众人面前,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然后郑重地宣布了陈、田的“新任命”。 那几位陈田的亲信军官听到自己被“高升”到负责夜间城外巡逻和哨探的“重要”岗位时,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们虽然觉得这个任命有些突然,但毕竟职位听起来确实是提升了,而且这是田、陈的命令,他们也不敢多问,只能领命谢恩。 杨晟看着这一切,心中暗自冷笑。他知道这些人表面上顺从,内心却未必服气。不过没关系,他还有后招。 紧接着,杨晟迅速将自己带来的亲信召集起来。这些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忠诚之士,对他忠心耿耿。杨晟将他们一一安排到各个关键岗位,尤其是控制城门开启和看守瓮城入口的小队,这些地方至关重要,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在杨晟的精心部署下,整个北门的夜间防务在“加强戒备”的名义下,悄然完成了权力的转移。原本属于陈田的势力被逐渐架空,而杨晟的亲信则牢牢掌控了关键岗位,北门的实际控制权已经落入了杨晟的手中。 是夜,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北门城头的火把却将周围照得通明,仿佛要将黑夜驱散。巡哨的脚步声在城墙上回荡,似乎比往日更加密集,仿佛在预示着今夜的不寻常。 在杨晟亲信的掩护下,一名身材精瘦、动作敏捷的死士,如同鬼魅一般,身着深色衣,悄然出现在城墙上。他的身影在火把的映照下,若隐若现,如同幽灵一般。 只见他熟练地利用绳索,从一处隐蔽的垛口缒下城墙。他的动作轻盈而迅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他已经与黑夜融为一体。 落地后,他如同狸猫一般,伏地静听片刻,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危险后,他迅速起身,借助阴影和地形的掩护,快速向联军防线的方向潜去。 在他的怀中,还紧紧揣着杨晟的密信。 四百四十一章 密信 联军北面第二道防线,巡逻队如织般往来穿梭,每个人都面色凝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气氛异常紧张。 而在这片看似固若金汤的防线中,有一个身影正悄然潜行。 那是杨晟派出的死士,他身形矫健,动作敏捷,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凭借着高超的潜行技巧和对这片地形的了如指掌,竟然在重重障碍中如鱼得水,有惊无险地穿越了部分防线,逐渐逼近联军第二道防线的壕沟。 然而,就在他小心翼翼地寻找哨卡间隙,准备一举突破时,一道低沉的喝声突然在他耳边炸响:“什么人!站住!” 这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死士的心脏猛地一紧。他来不及多想,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若是再往前一步,必将会被乱箭射死。 死士心知自己已经暴露,再想躲避已是不可能。他当机立断,立刻高举双手,同时用刻意压低的声音急促喊道:“别放箭!自己人!某乃城内杨晟将军信使!有密信呈送大王!” 哨兵队长见状,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对这名可疑人物进行了全身搜查。一番仔细搜索过后,除了一封用蜡密封的信件外,并未发现任何武器。 确认没有危险后,几名哨兵如临大敌般将其严密看管起来,并马不停蹄地将其火速送往后方大营。 此时,中军王帐内,李倚正与高仁厚、李振一同商议军情。突然间,帐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原来是巡夜的士卒抓到了一个自称是杨晟信使的人。 听到这个消息,三人的精神瞬间为之一振,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期待。 “带进来!”李倚当机立断,下达命令,声音中透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 不多时,那名死士被带进了帐中。只见他虽然衣衫被荆棘划破,显得有些狼狈不堪,但眼神却异常镇定,毫无惧色。 进入帐中后,死士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封密信,高高举过头顶,朗声道:“某奉杨晟将军之命,冒死出城,特来呈送此密信于大王!将军之心,天地可鉴,望大王明察!” 李振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将信接过。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蜡封,确认无误后,这才将信呈给李倚。 李倚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快速浏览起信中的内容来。 信的内容正是杨晟的计划:他已基本控制北门夜间防务,约定于十五日子时,以城头突然悬挂三盏灯笼为号,届时他将打开北门,放下吊桥,请大王派精锐兵马即刻入城! 信中还描述了北门内瓮城、街巷的守军分布,如哪些是己方,哪些是需要清除的障碍。 李倚看完,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将信传递给高仁厚和李振。二人看后,也是抚掌称妙。 “好!好一个杨晟!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李倚难掩激动,对地上的死士温言道,“壮士请起!一路辛苦!冒死送信,功莫大焉!来人,看赏!带壮士下去好生休息,妥善照料!” 死士见任务完成,李倚如此态度,心中大石落地,感激涕零地谢恩后随人退下。 帐内只剩下核心三人。李倚目光炯炯:“仁厚,兴绪,你二人以为如何?” 高仁厚沉声道:“大王,杨晟计划周详,信号明确,时间具体,内应部署清晰,看来是真。此乃天赐良机,成都破矣!” 李振补充道:“然亦需谨慎。需防其是否有诈,或是陈、田设下的圈套。即便为真,入城之战,亦需迅猛精准,避免陷入巷战泥潭。” 李倚点头:“二位所言极是。我意由曹大猛率两千最精锐的跳荡兵、刀斧手,陈二牛率一千陌刀手,组成先锋突击锐士!此三千人,皆需百里挑一的悍勇士卒,甲胄精良,悍不畏死!”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北门外:“命他二人,于十五日傍晚,便提前秘密运动至第一道壕沟之内潜伏!多带钩锁、短兵、火油。待子时一到,见到北门城头三盏灯笼,城门洞开,便以最快速度冲过吊桥,直入城门! 曹大猛部负责扩大突破口,清剿城门附近残敌,控制瓮城!陈二牛陌刀营居中策应,绞杀任何敢于反扑的敌军集群!后续,仁厚你亲率大军主力,紧随其后,源源不断涌入城中,直扑节度使府及各处要地!” 高仁厚眼中精光四射:“大王算无遗策!曹、陈二将,正是不二人选!跳荡锐士擅攻坚突击,陌刀手擅正面摧垮敌阵!末将即刻去安排选拔士卒,准备器械,并令各部做好总攻准备!” 李振道:“臣负责协调后勤,确保通道畅通,并安排人手,一旦城破,立即安抚百姓,搜捕陈、田余党。” “好!”李倚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两位重臣,“成败在此一举!十五日,子夜之时,便是成都易主,逆贼授首之刻!望诸位,同心协力,克竟全功!” “遵命!”高仁厚与李振齐声应道,语气中充满了必胜的决心。 四百四十二章 犒军 时间如流水,数日时间转瞬即逝。这几日里,杨晟依照计划,再次率领北门守军进行了一次“例行公事”般的出击。目标选择了联军防线一处“薄弱点”,经过一番“激烈”的“厮杀”,再次“击退”了小股敌军,“斩获”数十,顺利“凯旋”。 这番“胜利”虽小,却进一步巩固了陈敬瑄和田令孜虚幻的信心。 更重要的是,连续几夜,联军都未曾有任何大规模的夜袭行动,这让一直提心吊胆的二人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彻底相信了杨晟关于“敌军惧我严防,不敢夜犯”的判断,对他更是倚重信赖有加。 八月十五日傍晚,华灯初上。陈敬瑄和田令孜特意再次召见杨晟。 府衙内,气氛比前几日轻松了不少,甚至摆上了一些简单的酒菜,颇有几分“慰劳功臣”的意思。 “杨将军辛苦了!”陈敬瑄亲自为杨晟斟了一杯酒,脸上堆满了笑容,“连日征战,皆赖将军虎威,方能保成都无虞,更屡挫敌锋!将军真乃我西川之长城也!” 田令孜也笑着附和:“是啊!有杨将军在,某和陈帅便可高枕无忧矣!来,某敬将军一杯!” 杨晟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酒杯,一脸“受宠若惊”:“陈帅、军容言重了!末将份所应当,岂敢居功?全赖陈帅、军容洪福齐天,运筹帷幄,末将方能侥幸取胜。” 三人对饮一杯后,田令孜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地切入正题:“杨将军,如今北门稳如泰山,敌军锐气已堕。倒是南门……宋行能那个废物折了一阵后,杨儒那叛将气焰又嚣张起来,南边道路迟迟不通,终是心腹之患啊。” 陈敬瑄接口道,语气带着试探和期望:“是啊,杨将军。北门既已无忧,不知将军休整几日后,可否……可否移师南门?若能一举击溃杨儒,打通南向通道,探明外界情况,则我军进退有据,大局可定!届时,将军便是西川第一功臣,封侯拜相,亦不在话下!” 杨晟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沉吟之色,仿佛在认真考虑,片刻后,他猛地一抱拳,语气“坚定”地说道:“陈帅、军容既有此意,末将万死不辞!何需再等几日?兵贵神速! 末将今晚犒赏三军,明日一早,便亲提精锐,转攻南门!定要将那叛将杨儒生擒活捉,献于麾下,为宋将军雪耻,为陈帅和军容打通生路!”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忠勇无双!而且主动将时间提前到“明日一早”,显得更加急迫和忠诚。 陈敬瑄和田令孜闻言,简直喜出望外!他们原本还担心杨晟会推诿或要求更多休整时间,没想到他如此主动积极! “好!好!好!”田令孜激动得连连拍案,“将军忠勇,冠绝三军!某没有看错人!若能打通南门,将军便是某和陈帅的再生父母!” 陈敬瑄也兴奋得满脸放光:“一切便依将军所言!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本帅无有不允!” 杨晟趁势道:“既如此,末将请今晚于北门营中犒赏将士,多备酒肉,一则庆贺近日小胜,鼓舞士气;二则也为明日转战南门誓师动员!望陈帅、军容恩准!” “准!当然准!”陈敬瑄大手一挥,“需要多少酒肉,尽管去库房支取!务必让将士们吃饱喝足,明日才好用力杀敌!” 田令孜也补充道:“将军自去安排便是!北门一切,皆由将军做主!”他们此刻对杨晟已是百分之百信任,毫不怀疑。 杨晟心中暗喜,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他又与陈、二人虚与委蛇了一番,详细“汇报”了明日进攻南门的“初步构想”,听得陈、二人连连点头,心花怒放。 最终,杨晟在陈敬瑄和田令孜充满期盼和赞赏的目光中,躬身告退,快步赶往北门,开始布置今晚的真正行动。 等到离开节度使府后,杨晟直接赶回自己府邸。 府中,家人早已准备好,虽然面带忧色,但看到杨晟坚毅的眼神,也都强自镇定。 “时间到了。”杨晟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立刻随我亲兵,前往军营旁早已备好的隐蔽院落。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出来!” 他没有过多解释,家人也知事关重大,默默点头。在几名绝对忠诚的亲兵护卫下,家眷们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府邸,被安置到北门军营附近一处早已清理出来的、由杨晟亲信严密把守的独立院落中。 至此,杨晟最后的顾虑也被解除。 随后,杨晟立刻赶往北门军营。此刻,军营之中已然热闹起来。得到“犒赏”命令的军需官,已经从库房拉来了大量的酒肉,炊烟袅袅,肉香四溢。普通士卒们听闻有酒肉赏赐,皆是欢天喜地,丝毫不知即将发生的巨变。 杨晟首先秘密召集了自己的心腹将领,低声下达了最终的指令:“各就各位,依计行事!控制城门、瓮城入口!埋伏刀斧手于营帐四周!待我信号!” “是!”众人领命,眼神锐利,悄然散去。 接着,杨晟以“犒赏三军,鼓舞士气,共商明日南征大计”为名,派人去请北门守军中那些尚未被调离的、属于陈敬瑄和田令孜的亲信将领——主要是几位负责具体防区、手中还有些实权的副将、都头。 这些将领听闻主将宴请,又有酒肉,虽然有些人觉得杨晟突然如此热情有些奇怪,但想到他近日深得陈帅和军容信任,明日又要转战南门,或许真是为了联络感情、布置任务,便也大多没有起疑,陆续来到了中军大帐。 大帐之内,灯火通明,酒肉丰盛。杨晟坐在主位,笑容满面,显得十分热情:“诸位将军近日守城辛苦!明日又要随本将转战南门,建功立业!今晚略备薄酒,一来慰劳诸位,二来也共商明日细节!不必拘礼,尽情畅饮!” 众将见状,疑虑稍减,纷纷落座,推杯换盏起来。杨晟更是亲自把盏,频频敬酒,言语之间极尽拉拢,不断强调“共享富贵”、“同舟共济”,听得那些将领心花怒放,戒心渐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帐内气氛越发“热烈”,猜拳行令声不绝于耳。许多将领已是面红耳赤,醉意醺醺。 杨晟表面上谈笑风生,与众人周旋,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瞥向帐角的刻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帐外,夜色深沉,北门城头火把如常,巡哨的脚步声依旧,但在看不见的阴影里,杨晟的亲信已经彻底控制了各要害部位,刀出鞘,箭上弦,无声地等待着。 终于,刻漏的浮标指向了子时正刻! 杨晟眼中精光一闪,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趁着众将酒酣耳热之际,故作豪迈地大笑一声,举起酒杯:“来!诸位,再满饮此杯,预祝明日旗开得胜!” 帐中所有将领也赶忙一起举杯共饮。 与此同时,城楼上,三名早已守在指定位置的亲兵,以最快的速度,点燃了三盏灯笼,挂在了北门城墙上。 四百四十三章 破城(1) 城外,第一道壕沟的阴影里,曹大猛和陈二牛早已等得心焦难耐。三千精锐鸦雀无声,唯有粗重的呼吸和甲叶偶尔摩擦的微响,暴露着他们内心压抑到极致的战意。 空气仿佛凝固,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时辰。所有目光都死死盯住北方那堵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巍峨漆黑的城墙,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信号。 突然!北门城楼之上,三点火光猛地窜起,如同三只骤然睁开的燃烧瞳孔,悍然撕裂了沉重的夜幕!那光芒在无月的暗夜里显得如此耀眼、如此突兀,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瞬间抓住了沟壑中所有焦灼的目光! “信号!是三盏灯笼!信号发了!”潜伏在最前方的斥候几乎是用气声嘶吼着传回消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形。 曹大猛豹眼圆睁,压抑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儿郎们!时候到了!给某冲!砍翻西川贼,首功就在眼前!” “杀——!”三千压抑已久的喉咙同时爆发出低沉的怒吼,猛然从冰冷的壕沟中跃出! 陈二牛虽也血脉贲张,但反而没有以往那么冲动了,出奇的变得沉稳起来,他厉声补充,声音在狂奔中依旧清晰:“保持锋矢阵!陌刀营随我居中,压住阵脚!跳荡兵两翼散开,护住侧翼!注意脚下障碍,直扑城门!快!快!快!” 这支精心挑选的联军精锐,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纪律性。他们迅速跨过那些早已被悄悄填平或搭上简易浮桥的壕沟区域,沉重的脚步砸在清远桥的木板之上,以无可阻挡之势直扑那洞开的成都北门! 城头上,杨晟的心腹们看到城外黑压压涌来的、如同潮水般的联军,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按照预定计划,奋力砍断了最后几根象征性牵拉的绳索,将吊桥彻底放平。 几名亲兵更是在城垛边声嘶力竭地对着下方“慌乱”奔跑的己方守军大喊,声音甚至盖过了远处的奔雷声: “敌袭!是凤翔军!他们冲过来了!” “快顶住!快去禀报杨将军!快去啊!” ——这喊声,与其说是警报,不如说是给城外联军指引最终方向和制造更大混乱的明确信号。 城门洞内,杨晟安排的亲信死士早已解决了那少数几个忠于陈、田、不肯听从命令的士卒尸体拖到暗处。数十名壮汉用肩膀抵住那沉重无比的门扇,喊着号子,“嘎吱吱”地将通道彻底推开到最大! “城门开了!冲进去!”曹大猛一马当先,如同人形巨熊般冲过吊桥,第一个撞入幽深的城门洞!他手中的横刀带着恶风挥出,一名刚从震惊中回过神、试图举枪阻拦的西川军校尉连人带枪被劈得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骨碎声令人牙酸!温热的鲜血溅了曹大猛满头满脸,却更激发出他骨子里的凶性! “哈哈哈!西川贼们,挡我者死!”他咆哮着,如同脱枷的疯虎,不管不顾地向着洞内透出火光的瓮城猛冲,身后的跳荡锐士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紧随其后,以他为锋矢,狠狠楔入城门通道。 城内的反应比预想的还是要快上一些。 瓮城之内,以及通往内城的街道上,仍然有部分未被宴席调开、忠于陈敬瑄的部队和巡逻队。他们被城外骤然爆发的巨响、喊杀声以及城内突然响起的混乱警报惊醒,在一些基层老牌都头、队正的声嘶力竭的催促和弹压下,仓促地结阵试图阻拦。 “结阵!结阵!长枪上前!弓弩手上墙!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进来!”一名满脸虬髯的西川老都头眼睛血红,挥舞着战刀,拼命组织起数十名长枪兵和少量刀盾手,死死堵在瓮城出口通往内城的主通道上。 “滚开!”曹大猛根本不管什么阵型,仗着身披重甲和一股蛮力,以及高速冲锋的势头,直接合身撞了过去! 横刀抡圆了横扫,咔嚓声不绝于耳,瞬间格挡住了几根刺来的长矛,但他一往无前的冲击势头也被这密集的枪阵稍稍阻滞。 后续跟进的跳荡兵立刻与这些拼死阻拦的西川兵绞杀在一起,狭窄的瓮城出口处顿时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声、惨叫声、兵器撞击声、利刃入肉声混杂成一片,鲜血迅速染红了青石板地面。 就在这突破口似乎要被暂时堵住的关键时刻,陈二牛率领的陌刀营赶到了! “陌刀营!上前!清场!”陈二牛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甚至短暂压过了现场的疯狂厮杀。只见数十名身材高大的陌刀手,两人一组,扛着长长的陌刀,迈着沉重如山、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从跳荡兵让开的通道中挤上前来,出现在瓮城出口处。 他们的出现,本身就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斩!” 随着陈二牛一声简短的令下,前排陌刀手们同时发力,身体重心下沉,腰背臂力合一!那巨大而带有恐怖弧度的刀刃,带着撕裂空气的低沉呜咽声,猛地向前下方挥出!这不是劈砍,更像是挥动一柄巨大的镰刀收割麦草! 咔嚓!噗嗤!噗——!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血肉分离声、以及被腰斩者短暂而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爆发!西川军那仓促结成的枪阵和盾阵,在这绝对暴力的碾压式打击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般不堪一击! 长矛如同枯枝般被轻易斩断,盾牌连带着后面的手臂被劈开,人体被拦腰斩断者不乏其人!仅仅一轮挥砍,堵门的西川军阵列就被清空了一大片,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内脏四处飞溅,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几乎令人作呕! 四百四十四章 破城(2) 这地狱般的场景,仿佛是来自幽冥地府的噩梦,让人毛骨悚然。 熊熊燃烧的火焰、弥漫的硝烟、残肢断臂以及满地的鲜血,构成了一幅惨不忍睹的画面。这场景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后续西川兵的心头,将他们残存的勇气瞬间击碎。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他们中间蔓延,他们发出一声惊恐的喊叫,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仿佛是被恶鬼追赶的可怜人。 这声喊叫过后,他们的魂似乎都飞散了,完全失去了战斗的意志。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丢盔弃甲,转身就向城内狂奔而去,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怪物在追赶。 陈二牛却在这混乱中难得的保持着冷静,他的声音如同寒冰一般,穿透了战场上的喧嚣:“前进!控制瓮城全域!抢占两侧登城马道和所有藏兵洞!肃清残敌!” 陌刀营的士兵们就像是一台台无情的战争机器,他们迈着坚定而稳定的步伐,一步步向前推进。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颤抖。 他们手中的巨刃闪烁着寒光,每一次挥动都像是死神的镰刀,精准地收割着瓮城内任何残存的、试图抵抗的西川士兵的生命。 曹大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着陌刀营开道的恐怖效率,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二牛!还得是你这大家伙好使啊!真是过瘾!” 笑声未落,他便不再停留,率领着跳荡兵从陌刀营打开的缺口处喷涌而出。 他们的速度极快,如同水银泻地一般,迅速扑向城内纵横交错的街道。 一进入街道,他们就像是饿虎扑食一样,展开了一场疯狂的清剿行动。街道上的哨卡、巡逻队和零散敌军都成了他们的猎物,被他们迅速消灭。他们的攻击如狂风骤雨一般,不给敌人丝毫喘息的机会,不断地扩大着突破口。 而他们的最终目标,便是那至关重要的节度使府。那里是敌军的核心,也是这场战斗的关键所在。曹大猛率领着跳荡兵,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直地冲向节度使府,誓要将其一举攻克。 城头的争夺战也同样激烈。部分反应过来的西川军试图从马道冲下来夺回城门控制权,或是从垛口向涌入瓮城的联军发射箭矢。 但杨晟事先安排好的、控制着城楼和各段马道口的亲信部队,此刻发挥了决定性作用。他们据险死守,用弓弩和滚木礌石死死挡住试图反扑的同袍,甚至为此爆发了惨烈的内斗。箭矢在城头交错乱飞,不时有人中箭惨叫着从城头摔落。 而此刻的中军大帐内,却是另一番诡异景象。那些被杨晟灌得酩酊大醉的西川将领,被外面震耳欲聋、仿佛近在咫尺的喊杀声、惨叫声和巨大的撞击声惊醒,浓烈的酒意瞬间被吓出了九成! “怎么回事?!” “哪里来的声音?!” “敌袭!是敌袭!声音从北门来的!” “杨将军!杨将军何在?快……” 他们惊慌失措地想要起身去寻找兵器,却骇然发现,帐帘不知何时已被放下,帐内阴影处,不知何时多了许多持刀握剑、面色冰冷如铁的陌生面孔——正是杨晟早已埋伏好的刀斧手!而本该在主位上的杨晟,早已不知去向! “诸位将军,”一名刀斧手头领踏前一步,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手中横刀闪烁着寒光,“杨将军有令,请诸位安心在此继续饮酒。城外之事,乃平叛靖难,与诸位再无干系。若有人妄动……”他手腕一翻,刀尖指向最近的一名试图去摸佩剑的将领,“休怪我等刀剑无眼,不识旧情!” 那将领动作一僵,冷汗瞬间湿透重衣。所有醉醺醺的将领此刻彻底清醒,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地坐回原位,眼中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他们终于明白,这场所谓的“犒赏”、“商议南征”,从头至尾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杨晟,早已投敌!成都,今夜易主矣! 城外的联军主力,在高仁厚的亲自指挥下,通过不断传来的讯报,清晰地看到先锋已然成功入城并站稳脚跟,甚至已经开始向城内纵深推进。高仁厚不再犹豫,猛地拔出佩剑,向前一挥! “全军进攻!目标成都,擒拿逆首!” “咚!咚!咚!咚!”代表着总攻的沉重战鼓声,如同天神的怒吼,终于隆隆响起,彻底压过了战场的一切喧嚣! 蓄势已久的数万凤翔军主力,如同终于彻底开闸的滔天洪流,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呐喊,火把瞬间连成一片海洋,汹涌地涌过吊桥,冲入北门! 他们按照事先演练过的部署,以营为单位,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分成数股强大的铁流,沿着城内主要街道,向着节度使府、各处仓库、武库、以及其余各门猛扑过去!他们的目标明确无比:彻底控制全城,擒拿陈敬瑄、田令孜! 整个成都北城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撕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杀声如雷,震耳欲聋,回荡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联军如汹涌的潮水般席卷而来,他们的喊杀声、马蹄声和武器的撞击声响彻云霄,让人毛骨悚然。 忠于陈敬瑄的部队仍在一些街巷和据点进行着零星的抵抗,但由于失去了统一的指挥,他们的抵抗显得杂乱无章,毫无章法可言。这些士兵们惊恐地发现,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数量众多的联军,还有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陌刀营。 陌刀营的战士们手持巨大的陌刀,如战神降临一般,他们的每一次挥刀都能轻易地将敌人斩成两段。那恐怖的杀伤力,绝非人力所能抵挡,即使是最勇敢的士兵也不禁心生畏惧。 在联军强大的攻势和陌刀营那恐怖的杀伤力面前,陈敬瑄的部队迅速崩溃。士兵们的斗志被彻底击溃,他们开始四散奔逃,有的甚至直接丢弃了手中的兵器,跪地求饶。 不少士卒眼见大势已去,纷纷扔下手中的武器,跪伏在街道两旁,满脸惊恐地乞降。 而普通百姓们则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紧闭门窗,躲在桌底床下,瑟瑟发抖。孩子们被吓得嚎啕大哭,大人们则默默祈祷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兵灾能够尽快过去,还他们一个安宁的生活。 曹大猛已经杀得彻底兴起,浑身浴血,横刀的锋刃都砍出了无数缺口,兀自咆哮着向前冲杀,专门寻找还有组织的西川军小队进行屠戮。 陈二牛则率领陌刀营,稳扎稳打,如同磐石般扼守着几个关键的路口和通道,以恐怖的效率击溃任何试图集结反扑的敌军小队,为后续源源不断涌入的大军开辟安全通道,稳固战果。 四百四十五章 破城(3) 成都的夜,被突如其来的战火彻底撕裂。北门方向传来的震天杀声、滚滚浓烟和冲天的火光,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至全城,惊醒了无数沉睡中的生灵。 节度使府邸深处,陈敬瑄正搂着美妾做着加官进爵的美梦,田令孜也在自己的奢华居所里酣睡。骤然间,急促如雨点般的拍门声、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以及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将二人从睡梦中粗暴地拽醒。 “陈帅!陈帅!大事不好了!快醒醒!”亲兵统领几乎是撞开了房门,脸色煞白如纸,声音带着哭腔。 “军容!祸事了!北门……北门被攻破了!凤翔军杀进城了!”另一波亲兵也冲进了田令孜的卧室。 陈敬瑄被摇醒,睡眼惺忪,尚未完全清醒,不耐烦地骂道:“混账东西!吵什么吵!什么北门……”话音未落,那清晰的“杀”声和兵器撞击声涌入耳中,他猛地一个激灵,肥胖的身躯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颤声问:“你……你说什么?北门怎么了?” 田令孜更是惊得直接从床上弹起,赤着脚踩在地上,尖声叫道:“怎么可能?!北门有杨晟守着!下午还好好的!到底怎么回事?!” 亲兵统领哭丧着脸,急得跺脚:“是杨晟!是杨晟那狗贼叛变了!他假意犒军,灌醉了诸位将军,私自打开了城门,放了凤翔军进来!现在敌军正沿着北城大街猛攻过来,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杨晟?!!”陈敬瑄和田令孜几乎同时失声尖叫,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致的愤怒! “天杀的杨晟!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某待他不薄!他竟然敢反叛!某要将他碎尸万段!诛他九族!”田令孜气得浑身发抖,面目扭曲,尖利的咒骂声在房间里回荡。 陈敬瑄则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喃喃道:“完了……全完了……怎么会是杨晟……怎么会……” 就在这时,府外街道上传来更加激烈的厮杀声和惨叫声,甚至能听到联军士兵清晰的吼声:“降者不杀!捉拿陈敬瑄、田令孜!” “陈帅!军容!不能再耽搁了!”亲兵统领上前,几乎是强行将陈敬瑄架起来,“凤翔军已经杀到附近了!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田令孜也猛地反应过来,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再也顾不得咒骂,也顾不得穿戴整齐,赤着脚,胡乱抓起一件外袍,尖声道:“走!快去南城!去找宋行能!他的军营还在那边!” 一群亲兵护卫着衣冠不整、失魂落魄的陈敬瑄和田令孜,仓皇地从府邸后门逃出。他们甚至来不及带走任何金银细软,如同丧家之犬,在亲兵的拼死掩护下,向着南城方向狼狈逃窜。身后,象征着他们权力巅峰的节度使府,迅速被蔓延的战火和涌入的联军士兵吞没。 而此时的成都整座城市,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 虽然杨晟的反叛和联军的突然入城造成了极大的混乱,但除了北城以外,其他地方仍然有相当数量的部队忠于陈敬瑄和田令孜,或者出于军人的本能和求生的欲望,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利用熟悉的街巷地形,进行着顽强的抵抗。 巷战的惨烈程度超乎想象,每一步都充满了血腥与死亡。联军沿着宽阔的主街缓慢前行,却不断遭受来自两侧坊墙、屋顶和小巷中的冷箭和突袭。这些暗箭如幽灵般从各个角落射出,让人防不胜防。 西川军的弓弩手犹如鬼魅一般,藏身于暗处,给推进的联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联军的基层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盾牌!举盾!”士兵们闻声而动,迅速举起盾牌,组成紧密的龟阵,艰难地向前挪动。 只是即使有盾牌的保护,联军士兵们仍然无法完全避免被冷箭射中。不时有士兵被冷箭射中面门或腿脚,惨叫着倒地。鲜血染红了街道,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面对如此艰难的局面,后续跟进的联军将领立刻调整战术。他们果断下令:“清理两侧房屋!弓弩手压制屋顶!” 随着命令的下达,小队的跳荡兵如饿虎扑食般冲向沿街的坊门和店铺。 撞开坊门和店铺的瞬间,跳荡兵们便与埋伏其中的西川军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室内近身搏杀。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耳欲聋,每一刀都可能致命,每一拳都可能让人失去战斗力。 与此同时,屋顶上的双方弓弩手也展开了激烈的对射。箭矢如同密集的飞蝗一般在空中交错,不时有人中箭后从高高的屋顶上坠落,发出沉闷的响声。 陌刀营在这样的环境下确实难以施展出全部的实力,但他们依然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当西川军集结起来,企图发起反冲击时,陌刀营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磐石一样,牢牢地顶在最前方。 他们手中的陌刀,仿佛是死神的镰刀一般。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和速度,狠狠地斩向敌人。那巨大的刀刃轻易地破开了西川军的防线,将敌人的身体撕裂成两半,鲜血四溅,场面极其血腥。 火焰在街道上迅速蔓延开来,一些房屋被火箭点燃,熊熊大火吞噬了一切。滚滚浓烟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呼吸困难,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这不仅增加了战斗的混乱程度,更使得残酷的氛围愈发浓烈。 百姓们的哭喊声、伤兵们的哀嚎声、军官们的怒吼声以及兵器的碰撞声响彻整个战场,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曲末世悲歌。 在这混乱的环境中,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甚至每一座房屋的争夺都变得异常激烈,稍有不慎便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尽管联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但面对如此陌生的环境和困兽犹斗的守军,他们的推进速度并不快。 而且,随着战斗的持续,联军的伤亡也在不断增加。 不过胜利的天平却毫无疑问地向着他们倾斜。城内一个又一个西川军的抵抗据点被拔除,联军的控制区域也在不断扩大。 四百四十六章 破城(4) 陈敬瑄和田令孜在一群忠心亲兵的拼死护卫下,狼狈不堪地逃到了南城宋行能的军营。此刻的宋行能也早已被北城的惊天巨变惊醒,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在营中焦急万分,一面派人打探消息,一面命令军队集结戒备。 当他看到衣冠不整、赤着脚、浑身灰尘、脸色惨白如同鬼魅的陈敬瑄和田令孜时,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陈帅!军容!你们……北门真的……”宋行能迎上前,声音颤抖。 “是杨晟!那个天杀的叛贼!他卖了成都!卖了我们!”田令孜抓住宋行能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尖利而绝望,“宋将军!现在全靠你了!你的军营还在,你的兵还在!快!快组织兵马,把进城的凤翔军赶出去!不,守住南城!我们还有机会!” 陈敬瑄也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带着哭腔道:“宋将军,救驾!救驾啊!只要守住南城,待日后……本王,不,本帅定与你共享富贵!” 宋行能看着眼前这两位几乎崩溃的主子,心中一片冰凉。他虽然对田令孜忠心,但也并非完全无脑。北门已破,数万凤翔精锐涌入城内,正在步步推进,自己这南城一隅之地,区区数千兵马,如何能挡?城外还有杨儒的部队虎视眈眈! 他脸色惨白,艰难地开口:“陈帅,军容……非是末将不愿效力……只是……只是敌军势大,已入城中,我军……军心涣散,这……这南城如何守得住啊?就算守得住一时,城外……城外还有杨儒……”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田令孜歇斯底里地吼道,彻底失去了方寸,“向南突围!对!向南突围!冲出城去!去找援军!” 宋行能苦笑:“突围?军容,城外杨儒防线稳固,我军如今这状态,如何突得出去?只怕刚出城,就被……” 三人顿时陷入了绝望的沉默。进,城内是不断压境的凤翔军;退,城外是严阵以待的杨儒;守,无疑是坐以待毙。真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更大的危机并非来自外部,而是就在这座军营之内。 宋行能对他二人忠心耿耿,然而,他麾下的几名中级军官——那几个都头和副将,却早已心怀叵测。他们得知了北城的溃败惨状,再加之这些时日来深刻感受到了联军的强大实力,心中愈发不情愿为注定覆灭的陈敬瑄、田令孜陪葬。 此时此刻,当他们看到陈、田二人如同惊弓之鸟般狼狈地逃到军营时,而他们的主将宋行能似乎还在犹豫不决,这几人便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彼此心照不宣,暗中达成了一种默契。 其中一名姓王的都头,不动声色地向自己的手下心腹使了个眼色,然后压低声音吩咐道:“快去,把兄弟们都召集起来,做好准备。一切听从我的号令行事。” 就在宋行能还在与陈敬瑄、田令孜相对无言、愁云惨淡之时,那名王都头突然毫无征兆地带着几十名手持利刃、面色阴沉的精壮军士如疾风般闯入了宋行能的军帐! “你们想干什么?!”宋行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浑身一颤,厉声怒喝,他的手也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刀柄,浑身散发出一股威严的气势。 陈敬瑄和田令孜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两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紧紧缩在一起,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王都头冷冷地扫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陈、田二人,然后对宋行能抱拳,语气却毫无敬意:“宋将军!恕末将无礼!敢问将军,是否真要让我等数千弟兄,为这二人殉葬?” 他手指猛地指向陈敬瑄和田令孜:“就是这两个昏聩无能之辈,宠信奸佞,倒行逆施,才招致今日祸患!如今大势已去,难道将军还要拉着所有兄弟一起死吗?!” “放肆!”宋行能怒极,“尔敢阵前作乱?!” “作乱?”王都头冷笑一声,“末将等只是想为兄弟们谋一条活路!将军若念旧情,不忍动手,末将等愿代劳!擒下此二贼,献于城外睦王,或可换得弟兄们一条生路!”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些军士立刻持刀上前,就要擒拿陈敬瑄和田令孜。 “保护陈帅!军容!”宋行能的亲兵试图阻拦,顿时与王都头的人冲突起来,帐内一片混乱。 宋行能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和愤怒,他的手紧紧握住刀柄,想要立刻拔刀出鞘,以武力来镇压这场突如其来的兵变。 只是当他的目光与王都头等人那决绝而坚定的眼神交汇时,他最终还是缓缓地松开了刀柄。 宋行能的目光从王都头等人身上移开,转而看向陈敬瑄和田令孜。只见这两人面色如土,浑身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和威严。 宋行能心中暗叹,他知道,军心已经彻底改变,这场兵变已经不可逆转。 即使他现在能够成功镇压这些叛乱的士兵,也无法挽回已经崩溃的局面。在这一瞬间的犹豫中,王都头的人如闪电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迅速制服了宋行能的少数亲兵,这些亲兵在人数上远远处于劣势,根本无法抵挡王都头等人的猛烈攻击。 紧接着,王都头的人如饿虎扑食一般,将尖叫挣扎的陈敬瑄和田令孜死死地按在地上,用粗壮的绳索将他们紧紧地捆缚起来。这两个人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能任由王都头的人摆布。 “宋将军!”王都头转过身,面对着面如死灰的宋行能,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仍然充满了威严,“得罪了!为了满营兄弟的性命,也请你暂且委屈一下!” 说罢,他手臂一挥,几名身强力壮的军士立刻冲上前去,将失魂落魄、毫无反抗之意的宋行能也一并捆了起来。 转瞬间,这座南军营地的最高指挥权已经易主,原本高高在上的陈敬瑄、田令孜和宋行能三人,如今却成了自己部下的阶下之囚。 四百四十七章 审判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也预示着光明将至。 随着陈敬瑄、田令孜以及宋行能三人在南军营地的戏剧性被擒,成都城内最后一股有组织的抵抗力量的核心骤然崩塌。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陈帅、军容已被擒获”、“降者免死”的呼喊声,迅速传遍了仍在负隅顽抗的西川军残部耳中。 这最后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垮。 负隅顽抗的西川军士卒,原本还在为渺茫的生机或是单纯的军人荣誉而战,此刻闻听主君已沦为阶下囚,最后的斗志瞬间烟消云散。 顽抗失去了意义,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一处接一处的街垒后,竖起了白旗;一座接一座的据点内,丢出了兵器。零星的战斗迅速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成建制跪地请降的场面。 凤翔联军方面,高仁厚展现出了卓越的军事掌控力。他并未因胜利在望而放松警惕,反而下达了更加严格的命令: “各军听令!以营为单位,分区肃清残敌,接收降卒!严令禁止劫掠百姓,违令者斩!迅速控制所有府库、武库、官衙!扑灭城中余火!救治双方伤员!” 训练有素的凤翔军士兵开始高效地执行命令。他们排着严整的队伍,穿梭在硝烟未散的街巷,将一队队垂头丧气的西川降兵集中看管,收缴兵器甲胄,登记造册。 后勤部队和民夫们则开始清理街道上的障碍物和尸体,扑灭仍在燃烧的房屋,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但混乱的秩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当第一缕晨曦撕破夜幕,照亮这座饱经蹂躏的城市时,成都,这座雄踞西南的重镇,已然彻底易主。 城头之上,“李”字王旗和凤翔军旗迎风招展,取代了昔日陈敬瑄的旌旗。 天色大亮后,详细的战报如同雪片般传回设于北门外原联军大营、此刻已前移至城内的节度使府。 “报——!大王!高将军已完全控制全城四门及主要街巷!” “报——!城内残余抵抗已基本肃清,降卒正在清点!” “报——!府库、武库、粮仓均已封存,派重兵把守!” “报——!南军营地将领王贵等人,绑缚陈敬瑄、田令孜、宋行能三人,前来请降!” 端坐于节度使位之上的李倚,听着这一连串的捷报,尽管努力维持着亲王的威仪,但眉宇间的激动与如释重负却难以完全掩饰。 历时数月,历经波折,甚至一度陷入僵局,最终凭借谋略与里应外合,终于拿下了这座堪称天下坚城的成都!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胜利,更是他政治生涯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坐在他下首的监军张承业,那张平日里如同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光,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的嗓音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满意:“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成都既克,西川大定!此乃圣上洪福,大王英明神武,将士用命之功!逆酋授首,社稷之幸也!” 李倚站起身,对张承业郑重一礼:“全赖监军坐镇,将士方能上下一心,高将军等方能指挥若定。此功,当与监军共享!” 张承业微微欠身:“大王过谦了。某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如今逆酋已被擒获,当如何处置,还需大王示下。” 李倚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带上来!我与监军,要亲自审问这两个祸乱西川、对抗朝廷的逆臣!” 节度使府的大堂被临时布置成了审判之所,虽无正式衙门的森严,但两旁持戟而立的玄甲卫士,以及端坐其上、不怒自威的李倚和面无表情却目光锐利的张承业,足以让任何阶下之囚胆寒。 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陈敬瑄、田令孜、宋行能三人被如狼似虎的军士押解上堂。陈敬瑄早已没了往日的富贵威严,官袍污损,头发散乱,肥胖的脸上满是油汗和恐惧,身体抖如筛糠。 田令孜虽然强自镇定,但惨白的脸色和游移不定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恐慌,那身宦官蟒袍此刻穿在他身上,只显得滑稽而可悲。宋行能则垂头丧气,面如死灰,仿佛已经认命。 “跪下!”军士一声厉喝,三人腿一软,齐齐跪倒在地。 李倚目光如电,扫过三人,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敬瑄!田令孜!宋行能!尔等可知罪?” 陈敬瑄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大王!罪臣知罪!罪臣知罪啊!罪臣是一时糊涂,才……才做出对抗天兵的糊涂事啊!求大王开恩!饶罪臣一命吧!” 田令孜态度完全不同,他知道求生无望,反而激起一股戾气,抬头瞪着李倚和张承业,“成王败寇,有何可说?要杀便杀!何必惺惺作态!” 张承业冷哼一声:“田令孜,死到临头,还敢放肆!你欺君罔上,把持朝政,构陷忠良,祸乱西川,对抗王师,哪一条不是十恶不赦之罪?!先帝与朝廷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跋扈,今日落得如此下场,实乃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李倚接过话头,语气沉痛而凛然:“陈敬瑄,你世受国恩,先帝委你以节度重镇,望你保境安民。 你却与阉宦勾结,苛政虐民,对抗中央,致使西川生灵涂炭,将士殒命!田令孜,你一介阉人,不思报效皇恩,反而擅权干政,罪大恶极!宋行能,你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亦难逃法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宣判道:“尔等之罪,罄竹难书!然,本王奉诏讨逆,代表朝廷法度!尔等性命,当由圣上亲自裁决!本王决议,将尔等革去官职,打入囚车,派重兵押解至长安,献俘阙下,听候圣上发落!” 没了势力的陈敬瑄和田令孜不足为惧,李倚也不想处理这两个烫手山芋,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昭宗报当年的那几鞭之仇。 陈敬瑄一听暂时不杀,还要送去长安,仿佛又看到一线生机,连连磕头:“谢大王不杀之恩!谢大王不杀之恩!” 或许他还幻想着到了长安,凭借昔日关系和财富还能活动一番。 田令孜则彻底绝望,他知道自己罪孽太深,天下恨他者众,昭宗更是恨的他咬牙切齿,到了长安必死无疑,反而不再言语,只是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李倚和张承业。 宋行能则木然磕头,不知是喜是悲。 张承业对李倚的处理方式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补充道:“押解途中,需严加看管,万不可有失。另,其家产尽数抄没,充作军资及抚恤西川百姓之用。” “监军所言极是。”李倚点头,随即下令:“将三名逆臣押下去,严加看管!准备牢固囚车,点齐押解兵马,不日启程,送往京师!” 军士轰然应诺,将瘫软如泥的陈敬瑄、失魂落魄的田令孜和木然的宋行能拖拽了下去。 四百四十八章 战后工作 审判完陈敬瑄和田令孜后,李倚召集了一众核心僚属——高仁厚、李振、张承业,以及新近投诚并表现出色的杨晟、杨儒、山行章等人齐聚,商讨战后事宜。 李倚首先看向高仁厚:“仁厚,城内秩序恢复如何?将士可有扰民之举?” 高仁厚抱拳,声音沉稳有力:“回大王,末将已严令各部,划分区域,肃清残敌,收拢降卒。设立临时哨卡,昼夜巡防。 严禁劫掠、奸淫、滥杀,违令者已斩首数人,悬首示众,目前军纪肃然,城内治安已基本控制。降卒近三万,已分别看管,正在甄别整编。” “好!”李倚赞许地点点头,“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必行非常之法。然亦需怀柔。兴绪,”他转向李振,“安抚百姓,招揽贤才,通告诸州之事,需你多费心。” 李振早已成竹在胸,从容道:“大王放心,臣已草拟数项章程。其一,安民告示。即刻以大王名义张贴告示,言明王师乃吊民伐罪,只惩首恶,胁从不问。 废除陈、田时期部分苛捐杂税,开仓放粮,赈济城中因战火流离失所的贫苦百姓。组织医官,救治伤员,不分军民。此乃收民心之要务。” “其二,收取贤才。西川人杰地灵,不乏贤能之士。昔日或因陈、田暴政而隐居,或因局势不明而观望。 今大王克复成都,正宜广开招贤之门。臣建议,一则,可令各州县举荐本地有才德、有名望之士;二则,大王可亲自发布求贤令,言词恳切,不论出身,唯才是举;三则,对原西川政权中,非陈、田死党,且有才干的官吏,可酌情留用,以示宽容,稳定官僚体系。 如献城有功的杨晟将军、率众来投的邓元明公,还有前番立下重功的杨儒和山行章将军,皆可重用,以为表率。” 他说着,向杨晟和杨儒等人微微颔首。 杨晟、杨儒几人连忙起身谦谢,心中却是一暖,更觉归顺明智。 李振继续道:“其三,通告诸州。即刻以大王和韦招讨、张监军的名义,向尚未明确表示归顺的西川下辖各州县发出檄文。檄文需陈明成都已克,陈、田被擒,大势已定。 责令各州县官吏,限期内上表归顺,交割兵权、户籍、图册。逾期不至或负隅顽抗者,视为逆党,天兵一到,玉石俱焚!同时,可派能言善辩之士,携少量精骑,前往各地宣谕,软硬兼施。” “其四,上奏朝廷。此乃重中之重。捷报需由大王与张监军联署,以八百里加急,火速送往长安。 奏章需详述作战经过,突显圣上天威、大王英武、将士用命,亦要写明张监军督导之功。对于逆酋处置、战后安排等,可先陈明已采取之措施,并恳请圣上圣裁,以示尊崇。” 李倚听罢,深以为然:“兴绪思虑周详,便依此办理。安民、揽才、通告、报捷,四管齐下。仁厚负责军务城防,兴绪总揽政事安抚,监军,”他看向张承业,“这报捷文书,以及后续与朝廷的沟通,还需监军多多费心。” 张承业微微躬身,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满意:“大王放心,某分内之事。定将西川大捷之情状,详实奏报圣上,不使大王与将士之功,有丝毫埋没。” 方针既定,整个临时政权机器就像一台精密的钟表,迅速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一队队士兵精神抖擞地押送着粮车,车轮滚滚,扬起一片尘土。这些粮车满载着救命的粮食,驶向受灾的坊市。百姓们眼巴巴地望着粮车,眼中闪烁着渴望和期待。 医官们忙碌地在临时搭起的棚舍中救治伤患,他们手法娴熟,动作迅速,尽力缓解伤者的痛苦。伤者们躺在简陋的病床上,呻吟声此起彼伏,但在医官们的悉心照料下,他们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希望。 安民告示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地贴满了城门口和十字街头,引得无数百姓纷纷围观。人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争相阅读告示上的内容。 告示上的文字简洁明了,传达了临时政权的政策和措施,让百姓们对未来充满了信心。许多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希望,他们相互议论着,眼中的忧虑逐渐被喜悦所取代。 与此同时,求贤的公文也被快马加鞭地送往各地。这些公文如同一只只信鸽,飞越千山万水,将临时政权对人才的渴求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各地的有识之士们看到公文后,纷纷心动,他们意识到这是一个施展才华、报效国家的好机会。 而那份宣告成都光复、勒令诸州归顺的檄文,则如同惊雷一般,迅速传遍了西川的每一个角落。 檄文的言辞犀利,气势磅礴,让人读来不禁为之振奋。 它向人们宣告了成都的解放,也向那些还在观望的州郡发出了最后通牒。 四百四十九章 阳谋 夜幕降临,成都城内的喧嚣声逐渐平息下来。在李倚下榻的府邸书房里,烛火通明,照亮了整个房间,但却只映照出李倚和李振两个人的身影。 白天里,李倚一直表现得从容镇定,然而此刻,他的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李倚缓缓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椅背,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缓缓说道:“兴绪,成都虽下,西川看似已入囊中,然有一事,如鲠在喉,令我寝食难安。” 李振为李倚斟上一杯热茶,平静地道:“大王所忧,可是那永平军节度使,王建?” “正是此人!”李倚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和无奈,“王建此人,貌恭而心狡,如同潜伏在侧的豺狼。 此前我等借韦昭度之名,将他支往川南‘征讨未附州县’,实是无奈之举。如今成都已定,若任由他在外,兼并州县,扩张势力,恐成尾大不掉之患。 但若召他回来,他手握重兵,又以‘援军’自居,若无正当理由,贸然动手,必失人心,天下人将谓我李倚不能容人,过河拆桥。届时,不仅西川难安,恐凤翔基业亦会受其觊觎。我……实难安心返回凤翔啊。” 王建若是不能解决的话,以他的性格和能力,若再放任他成长一段时间,只怕这西川想要统一就更加困难了。 李振沉吟片刻,缓缓道:“大王所虑极是。王建确乃心腹之患。然则,眼下却不宜对其用兵。” “哦?为何?”李倚追问。 “其一,名不正言不顺。”李振分析道,“王建名义上亦是奉诏讨逆之师,虽跋扈,却并未公然反叛朝廷,亦未与大王直接冲突。我军新定成都,百废待兴,民心未附,若骤然对‘友军’动手,必遭物议,恐失西川士民之心,亦给朝廷留下穷兵黩武之口实。” “其二,师老兵疲。我军自入川以来,连续征战,虽克成都,然将士疲惫,粮秣消耗巨大,亟需休整补充。此时与之开战,胜负难料,即便胜,亦恐是惨胜,得不偿失。” “其三,恐逼其狗急跳墙。若我军逼迫过甚,王建自知不敌,未必不会铤而走险,勾结东川和山南西道,或流窜作乱,届时西川将再起烽烟,大王疲于应付,反而不美。” 李倚眉头紧锁:“如此说来,难道就任由他坐大,无可奈何?” 李振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大王,对付王建这等枭雄,明刀明枪不如软刀子割肉。我等需用阳谋,而非阴谋。要让他进退维谷,束手束脚,最终要么乖乖就范,要么自露破绽,授我以柄。” “具体该如何行事?”李倚急切地问。 “大王可还记得,当初是如何将他‘请’去川南的?”李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自然是借了韦昭度韦招讨的名义,令他‘清剿残敌,打通南路’。” “正是!”李振抚掌,“这名号,如今依然可用,而且要大用特用!韦昭度虽已返回后方,但其‘西川行营招讨使’的职权,理论上并未解除。大王如今平定成都,擒获元凶,功盖寰宇,于西川事务,已有代行招讨使之实的威望与权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王明日便可大张旗鼓,以‘西川行营’的名义,向川南各州县,尤其是王建军中,发出命令。” “何种命令?” “其一,嘉奖令与新的任命状。”李振侃侃而谈,“大王需极力褒奖王建此前‘听从调遣,进军川南’之功,赞其‘忠勇可嘉’。 然后,以‘西川初定,需稳定地方,安抚百姓’为由,正式任命王建为‘西川南面招抚处置使’,总责川南已克复州县之民政、治安、赋税等一切事宜。将其‘征讨’之权,巧妙转化为‘安抚’之责。” 李倚若有所思:“此举……看似升赏,实则是将他框死在地方政务之中?” “大王明鉴!”李振赞道,“此乃明升实降,亦是缓兵之计。授予他民政大权,看似信任,实则将他的精力牢牢拴在繁琐的地方治理上。 整饬吏治、征收粮税、安抚流民……这些事务千头万绪,足以让他的永平军主力陷入地方泥潭,难以迅速整合力量,更无力北顾成都。同时,这任命也向天下表明,王建仍在朝廷的体制之内,受大王节制。” “妙!”李倚眼中放光,“那其二呢?” “其二,划定界限与下达硬性任务。”李振目光锐利起来,“在嘉奖任命的同时,钧令中需明确划定王建的‘招抚’范围,止于黎州、嘉州一线。 告诫其不得擅自越境,进入荣州、泸州等尚在观望的区域,以免引发不必要的冲突,影响西川全局稳定。此为‘画地为牢’。” “同时,给他下达明确的、短期内难以完成的硬性任务。例如,限其三个月内,彻底肃清划定区域内所有匪患、溃兵,恢复驿站交通,并征收足额赋税以充‘朝廷’军需。若逾期未能完成,便是渎职。此为一石二鸟,既消耗其实力,又为日后问责埋下伏笔。” 李倚连连点头:“如此一来,他若遵从,则被政务缠身,难以壮大;他若抗命不遵,或擅自扩张,便是公然违抗‘行营’号令,形同叛逆,我便有十足理由兴兵讨伐!” “大王圣明!”李振躬身道,“此便是阳谋之妙。一切皆在明处,合乎规矩法度。王建若识时务,便只能在这框框里打转,慢慢被削弱消化。 他若不甘受制,稍有异动,便是自绝于朝廷,大王再行征讨,则名正言顺,天下无人可指摘!届时,我军以新胜之威,讨抗命之贼,必势如破竹!” 李倚听完,心中豁然开朗,阴霾一扫而空。他用力一拍李振的肩膀,感慨道:“得兴绪,真乃我之幸也!此计大善!便依此行事!明日便拟令发出! 四百五十章 邛州 邛州城门洞开,王建一身戎装,在一众骄兵悍将的簇拥下,手持象征着永平节度使权力的旌节,志得意满地踏入了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 街道两旁,跪满了面黄肌瘦、神情惶恐的降卒和百姓。他们低着头,不敢与王建对视,生怕触怒这位征服者。 王建的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这些匍匐在地的身影,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征服的快感。 邛州,这块硬骨头,终于被他啃下来了!毛湘那个顽固不化、愚不可及的家伙,竟然宁死也不肯投降,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悲惨下场,这无疑更加彰显出他王建的“顺天应人”。 他径直朝着原邛州刺史府走去。这座府邸如今已成为他的临时节堂。 踏入府内,虽然仍能看到一些战斗留下的痕迹,如残垣断壁、血迹斑斑,但这些都已经被迅速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摆放整齐的酒肉和丰盛的宴席。 “哈哈!诸位兄弟!”王建端起酒碗,声音洪亮,带着草莽豪气,“邛州已下,从此这川南之地,便是我们永平军的根基!毛湘不识时务,自取灭亡,正好让天下人看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来,满饮此杯,庆贺我等又下一城!” “恭喜大帅!贺喜大帅!”麾下将领如张虔裕、綦母谏、华洪等人,纷纷举碗附和,个个脸上都带着劫掠后的满足和对未来的憧憬。 府内一时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就在这酒意正酣,王建准备宣布下一步如何趁势席卷川南其余州县之时,一名亲兵却连滚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甚至顾不上行礼,声音颤抖地喊道: “大帅!祸事!天大的祸事!” 喧闹的节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亲兵身上。王建眉头一皱,放下酒碗,不悦道:“慌什么!天还能塌下来不成?慢慢说!” 亲兵喘着粗气,语无伦次:“成都……成都……破了!被……被李倚攻破了!” “什么?!”王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中的酒碗“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几乎是将他提了起来,目眦欲裂:“你再说一遍?!成都怎么了?!” 亲兵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千真万确!大帅!是……是杨晟叛变,里应外合,打开了北门!凤翔军前天晚上就杀进城了!陈……陈节度和田军容,据说……据说已经被擒了!现在成都……已经易主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王建和所有在场将领的头顶!刚才还喧闹无比的节堂,此刻死寂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王建松开亲兵,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座位上,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算计了无数种可能,甚至想过李倚会惨胜,会与陈敬瑄两败俱伤,唯独没料到,那座被他视为最终目标的坚城成都,竟然会如此迅速、如此轻易地陷落!而且还是以这种内部叛变的方式! “杨晟……杨晟……”王建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愤怒。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隔岸观火,还想等着李倚和陈敬瑄拼个你死我活好坐收渔利,没想到李倚竟如此狠辣果决,不仅迅速破城,还把他远远地支开,让他连口汤都没喝上! “李倚小儿……欺人太甚!”部将綦母谏最先反应过来,一拳砸在案几上,酒水四溅,怒吼道,“他这是想把我们排除在外,独吞西川!” 张虔裕也沉着脸道:“大帅,成都一下,李倚声势大振,携大胜之威,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我们了!” 节堂内顿时一片哗然,将领们议论纷纷,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他们刚刚为拿下邛州而欣喜,转眼却发现自己可能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都闭嘴!”王建猛地一声暴喝,压住了所有的嘈杂。他到底是一代枭雄,最初的震惊和慌乱过后,强烈的求生欲和野心让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去!立刻把周先生请来!还有,所有指挥使以上的将领,全部叫来议事!”王建嘶哑着下令,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很快,谋士周庠以及王建集团的核心将领们齐聚节堂,之前的酒肉已被撤下,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压顶。王建简要将成都失守的消息说了一遍,众人闻言,皆是面色大变。 周庠最先开口,句句切中要害:“大帅,诸位将军,此事虽出意料,但细想之下,亦有迹可循。李倚用兵,向来诡诈,更兼有高仁厚、李振辅佐,能速破成都,不足为奇。如今局势剧变,我军已从‘趁乱取利’转为‘直面强梁’,需即刻调整方略。” 王建急切地问道:“先生有何高见?如今我等该如何是好?是趁李倚立足未稳,迅速回师北上,与他争夺成都?还是……” 周庠缓缓摇头,打断了王建的话:“不可!大帅,万万不可北上!” 他站起身,走到简陋的地图前,手指点着成都:“李倚新破成都,擒获陈、田,名望正盛,兵锋正锐。我军虽勇,然长途奔袭,以劳攻逸,实为不智。 更关键的是,我等此前是奉‘韦招讨’之命南下‘征讨’,若无名无分突然回师成都,李倚大可诬我等为‘意图不轨’、‘劫掠胜果’,届时他挟朝廷大义与胜利之师讨伐,我军便师出无名,陷入被动!” 王建眉头紧锁:“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李倚坐大,我等困守这川南一隅?” “非也。”周庠阴冷一笑,“大帅,此时北上,是下策。我等当行中上之策。” “何为中上之策?”众将都竖起了耳朵。 四百五十一章 应对 “第一,稳住阵脚,消化既得利益。”周庠道,“邛州已下,川南诸州震恐。大帅当趁此威势,以‘永平节度使’、‘奉诏讨逆’之名,迅速招抚泸、戎、嘉、荣等州!将这些地方真正掌控在手,征兵收粮,巩固根基。只要我等手握实实在在的地盘和军队,李倚便不敢小觑于我!” 王建点头:“先生说的是,地盘才是根本。那第二呢?” “第二,上表‘道贺’,示弱隐忍。”周庠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大帅需立刻草拟一道言辞恭谨的表文,快马送往成都,‘热烈祝贺’睦王克复成都,擒拿逆酋!表文中要极力彰显大帅‘恪守韦招讨将令’,‘戮力扫清川南残敌’,‘不敢有负朝廷托付’之‘忠忱’。同时,可暗示川南初定,匪患未清,恳请大王指示方略。” 綦母谏不解:“先生,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周庠笑道:“綦母将军,此乃韬晦之计!李倚此刻志得意满,我等越是恭顺,他便越难找到借口对我动手。这表文,是堵他的嘴,也是麻痹他。让他觉得我等已甘心臣服,满足于川南之地,从而放松警惕。” 王建若有所思:“先生之意,是让我学那越王勾践,卧薪尝胆?” “大帅明鉴!”周庠躬身,“此乃其一。其三,静观其变,待机而动。”他压低声音,“李倚虽得成都,然西川偌大,岂是那么容易消化?陈敬瑄旧部、地方豪强、乃至……朝廷可能的猜忌,都是变数。 我等只需稳坐川南,厉兵秣马,静待其变。若李倚内部生乱,或朝廷有变,便是我等北上的良机!若其稳固……届时再议不迟。至少,握紧川南,我等进可攻,退可守!” 王建听完,沉吟良久,脸上的惊慌渐渐被狠厉和算计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就依先生之计!张虔裕、綦母谏,你二人立刻率部,给某以最快速度,扫平黎、雅等地,不服者,杀无赦!周先生,表文之事,就劳烦你立刻草拟,要用最谦卑的词句!另外,多派细作,潜入成都,给某盯紧李倚的一举一动!” “遵命!”众人轰然应诺。 翌日,邛州节度使府邸。 虽已过了午时,夏末的日头依旧带着几分毒辣,透过窗棂,在铺着军事地图的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建一身常服,背着手,在地图前缓缓踱步。他的目光如同鹰隼,反复扫过图上标注的汉、蜀、邛三州之地,这是他们历经血战,好不容易才攥在手中的根基。 而更广阔的区域,代表西川大部州府的符号旁,已密密麻麻插上了小小的“凤翔”旗标——那是李倚的势力范围。 “虔裕和綦母谏的兵马,最迟明日清晨便可开拔。”王建停下脚步,手指重重地点在黎州和雅州的位置上,“拿下这两州,永平镇便尽入我手!届时,我们才算真正有了立足之地,进可攻,退可守。”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决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站在一旁的周庠,依旧是一副儒雅沉静的模样,他轻轻捋了捋颔下清须,缓声道:“大帅所言极是。 黎、雅二州兵力薄弱,民心未附,张、綦母二位将军出马,当是手到擒来。 只是……”他略一沉吟,目光投向地图上嘉、荣、泸、戎四州的方向,“李倚那边,虽先前有许诺,但口说无凭,还需尽快派得力之人,持大帅表文前往成都,一方面禀报平定汉、邛之功,另一方面,便是提请李倚兑现当日诺言,将这四州交由我军镇守。迟则生变啊。” 王建闻言,浓眉一挑,脸上掠过一抹傲然:“先生放心!表文我已命快马送出,此刻怕是已过双流。李倚若要脸面,便不该食言而肥。 他如今虽势大,但要彻底消化西川,也离不开我等为他冲锋陷阵。”他顿了顿,冷哼一声,“若他识相,将这四州交予我,大伙暂且相安无事;若他敢耍花样……”后面的话他没说,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已道尽一切。 周庠微微点头,心中却并未完全放松。 他深知王建骁勇善战,野心勃勃,但也清楚眼下实力对比悬殊。李倚背靠凤翔和朝廷,挟新破西川节度使陈敬瑄之余威,名义上已是这片土地的新主人。 己方虽有三州之地和一支能战的军队,但根基未稳,若此时与李倚翻脸,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正想再进言几句,强调眼下仍需隐忍,借力发展,忽听得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碰撞的铿锵之声。 一名亲兵队长未经通传,直接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大帅!周先生!成都……成都来使!已到府门之外,声称奉西川招讨使之命,有紧急军令传达!” “哦?”王建眼中精光一闪,与周庠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一丝疑惑:表文刚送出不久,李倚的使者怎么就来了?而且还是“紧急军令”? “来了几人?是何仪仗?”王建沉声问道,恢复了威严的神态。 “仅有使者一人,带着数名护卫,风尘仆仆,像是星夜兼程赶来,并无盛大仪仗。”亲兵队长答道。 王建心下稍安,若是兴师问罪或强行夺权,断不会只派这么点人。 他整了整衣袍,对周庠道:“先生,随我一同迎接李倚使者。” 四百五十三章 反击 周庠抬起眼,看着暴怒中的王建,心中暗叹一声。 但他知道,此刻需要的不是立刻劝解,而是让他先宣泄一部分情绪。但也不能任由这怒火无限蔓延,烧毁了理智。 待王建的骂声稍歇,喘息略定,周庠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堂中,捡起那两份掉落在地的命令,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和水渍,动作沉稳,与王建的躁动形成鲜明对比。 “大帅,”周庠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息怒。怒伤肝,且于事无补。” 王建喘着粗气,瞪着周庠:“息怒?先生,你叫某如何息怒?这明摆着是挖好了坑等着我们跳!” “大帅所言极是,”周庠并不直接反驳,而是先肯定了王建的感受,这让王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李倚此计,确是一条毒辣的阳谋。他料定大帅不甘受制,却又不得不受制。其用心之险恶,庠亦深感愤慨。” 他话锋一转,将手中的命令轻轻放在残破的茶几上,指着上面的文字道:“然而,大帅请看。这命令,出自西川节度使、招讨使韦昭度之手,名正言顺。 褒奖之功,是大帅实打实打下来的;划定范围,美其名曰避免冲突,稳定大局;限时完成任务,更是为了‘朝廷’军需。 字字句句,占尽大义名分。我等若公然违抗,便是抗旨不遵,藐视朝廷。届时,李倚大军压境,我等…… ”周庠没有说下去,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王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胸中块垒难消,恨声道:“难道就任由他这般拿捏?某辛苦挣下的基业,就要被他这一纸文书束缚住手脚? 先生,你素来足智多谋,难道就想不出破解之法?大不了,某现在就点齐兵马,先占了荣州、泸州再说!看他李倚能奈我何!” “大帅,万万不可!”周庠断然道,语气坚决,“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军新得蜀、邛两州,根基未稳,民心未附。 川南五州,我等实际控制的尚不及一半。此时若与李倚翻脸,我军两面受敌,内有匪患之忧,外有强敌压境,胜算渺茫。李倚正巴不得大帅如此行事,他便可名正言顺地调动西川诸军,将我等一举歼灭。此乃取死之道,绝非英雄所为。” 王建并非纯粹的莽夫,周庠的分析如同冷水浇头,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头,痛苦地低吼:“那你说怎么办?忍?怎么忍?三个月后,若完不成他的要求,他照样可以治我的罪!” 周庠走到王建身边,压低声音,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大帅,忍,并非坐以待毙。而是以退为进,暂避锋芒,积蓄力量。李倚此计,看似无解,却也并非全无破绽。” “哦?”王建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先生有何高见?快讲!” 周庠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来:“李倚此计,核心在于‘名分’二字。他用韦昭度的名义压我们,那我们,何不也在这‘名分’上做文章?” “如何做文章?” “首先,这道命令,我们必须接,而且要接得漂亮。”周庠眼中闪过一丝智慧的光芒,“大帅不但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还应立刻上表谢恩,感谢韦招讨的信任和提拔,并表示一定恪尽职守,在限定时间内完成招抚任务,为朝廷稳定西川南疆竭尽全力。 姿态要做足,让李倚抓不到任何把柄。” 王建皱眉:“这……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非也,”周庠摇头,“此乃麻痹对手,争取时间。李见大帅如此‘恭顺’,警惕之心或可稍减。同时,我们正好利用这‘西川南面招抚处置使’的合法身份,名正言顺地整合邛、蜀、黎、雅、嘉五州! 大帅可立刻派出得力干将,持任命文书,前往黎、雅、嘉等州,接收州政,整编军队,清剿匪患。将这些地区真正掌控在我们手中,化为实土。这五州若能彻底消化,我军实力必将大增。” 王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有道理。拿着鸡毛当令箭,先把这五州吃干抹净再说。可是……荣州、泸州那边?” “这便是第二步,”周庠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谋算的意味,“我们不能明着去占,但可以暗中布局。可派精细之人,携带金帛,秘密潜入荣、泸等地,联络当地豪强、降将,许以厚利,暗中结纳,埋下钉子。 待时机成熟,或可里应外合,不战而屈人之兵。即便不能立刻拿下,也要让这些地方不被李倚轻易控制。同时,加强对划界地区的巡哨,严防李倚的人马渗透过来。” 王建的脸色缓和了不少,眼中重新有了神采:“先生此计甚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周庠继续道:“至于三个月期限和赋税之事,我等尽力而为便是。剿匪安民,本是分内之事,可借此锻炼队伍,收拢民心。赋税……可酌情征收,但绝不可竭泽而渔,以免失去民心。 若届时未能‘足额’,亦可上表陈情,言明川南新定、民生艰难之状,请求减免或宽限时日。李倚若强行逼迫,则其不顾百姓死活之恶名,天下共知,于我反而有利。” “好!就依先生之言!”王建一拍大腿,情绪明显好转,“那然后呢?难道就一直被李倚压在川南?” 周庠微微挺直了腰板,说出了他思虑已久的关键一步:“自然不是。这第三步,才是真正的破局之策——‘调虎离山’!” 四百五十四章 静观其变 “调虎离山?”王建目光一凝。 “不错,”周庠成竹在胸,“李倚之所以能如此嚣张,凭借的是韦昭度的招讨使身份和背后的凤翔军。若能设法使其离开西川,则如猛虎离山,其势自衰。” “如何调他离开?” “上奏朝廷!”周庠一字一顿道,“大帅可联合东川、山南西道或其他对李倚不满的藩镇、官员,更需重金贿赂朝中权宦、重臣,多方运作,陈说利害。 便可言李倚平定西川有功,当召回朝廷,委以重任,以示恩宠;或可奏称西川已大致平定,无需重兵和大员久驻,建议朝廷另派文官接管,使李倚率凤翔军返回自己方镇,以防备河东、中原等地的威胁。” 周庠顿了顿,看着王建的眼睛,强调道:“关键是让圣上,让杨复恭他们觉得,李倚久在西川,恐成尾大不掉之势,不如及早召回,另派亲信接手。 只要李倚离开成都,失去对西川的直接控制,朝廷新派的官员未必能立刻稳住局面。届时,大帅已彻底掌控川南五州,兵精粮足,民心归附,再以‘协助安定地方’或‘讨伐不臣’为名,向外扩张,则名正言顺,水到渠成。西川大局,未必不能落入大帅囊中。” 王建听完,沉默了良久,脸上的怒容早已被一种深思和决断所取代。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邛州城略显萧瑟的景色。 周庠的方案,并非一蹴而就的妙计,需要忍耐、经营和时机。但这无疑是当前最稳妥、也最具前瞻性的策略。它避免了立即与强敌冲突的风险,转而利用规则和时势,一步步削弱对手,壮大自己。 “先生老成谋国,建……受教了。”王建转过身,脸上的暴躁之气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坚毅,“就按先生说的办!谢恩的表文,由先生亲自草拟,要写得恳切! 张虔裕、綦母谏那边,暂缓行动,但暗中向荣、泸渗透之事,立即着手!整合五州,剿匪安民,征收赋税,一样都不能松懈!我们要让李倚看看,我王建,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困死的!” 他走到周庠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日后诸多事宜,还需先生鼎力相助。” 周庠连忙还礼:“庠分内之事,敢不尽心竭力。大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必能成就常人所不能成之业。” 王建哈哈一笑,笑声中重新充满了豪气,虽然多了几分沉郁,却更显力量:“好!那就让李倚先得意几天!我们,走着瞧!” 他走到堂外,深吸了一口略带寒意的空气,对侍从下令:“传令下去,摆宴!为朝廷嘉奖,为本帅就任‘西川南面招抚处置使’,庆贺一番!” 数日后,成都节度使府。 李倚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如意,听着李振汇报各地传来的消息。 窗外夏意正浓,树上的蝉鸣声嘶力竭,却丝毫扰不乱他看似平静的心绪。然而,当他听到关于王建的最新动向时,指尖在玉如意上轻轻摩挲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王建接令后,非但未有丝毫怨怼之举,反而即刻上表谢恩,言辞恭顺恳切,称颂大王公允明察,并立誓必在限期内肃清五州,以报朝廷与大王信任。”李振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李倚微微挑眉,将玉如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哦?他竟如此……识时务?”这完全不符合他对王建其人的判断。 那个出身草莽、野心勃勃的将领,怎会甘心被自己一纸命令束缚在川南一隅?他预料中的,至少也应是阳奉阴违,甚至可能是按捺不住的试探性挑衅。如此彻底的顺从,反而让他心生警惕。 “确实出乎意料,”李振点头道,“据邛州眼线回报,王建接令当日虽似有愠色,但很快便依从其谋士周庠之言,压下怒火。近日更是在其控制范围内,大张旗鼓地开始整饬吏治、清剿匪类,俨然一副尽心履职的模样。” 李倚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葱郁的草木,目光深邃。“周庠……此人倒是个明白人。”他沉吟道,“王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要么是真被形势所迫,不得不低头;要么便是所图甚大,暂敛锋芒。无论是哪一种,此人都不可小觑。” 他原本准备好的后续手段——一旦王建抗命或消极怠工,便可名正言顺加以惩戒,甚至兴兵讨伐——此刻竟有些无处着力的感觉。 王建像个滑不溜手的泥鳅,不仅接下了他扔过去的带刺的果子,还吃得“津津有味”,让他这个设局者反而有些被动。 “大王,那我们……”李振试探着问。 “静观其变。”李倚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他既遵令,我们便找不到发作的借口。传令下去,严密监控王建在五州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与荣、泸等州接壤之地,若有任何越界行为,即刻来报。此外,加快对尚未归附州县的招抚力度。” “是!” 随着李倚这道“静观其变”的命令,以及王建方面出人意料的“恭顺”,西川的局势,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成都经过一番动荡后,人心逐渐安定,市面也开始恢复往日的繁华。李倚以韦昭度西川招讨使名义发出的安民告示和招抚檄文,迅速传遍了西川各地。 这平静之下,是各方势力敏锐的观望和权衡。那些仍在骑墙的州县官员、地方豪强,见势大力雄的凤翔军李倚已然掌控大局,连桀骜的王建都臣服,天平迅速发生了倾斜。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嘉州刺史朱实和荣州刺史王枭。他们几乎同时遣使至成都,表示愿举州归附李倚,听从朝廷号令。李倚对此自然欣然接受,温言抚慰,并暂时保留了他们的职位,以示宽大。 随后资州大将侯元绰抓住了刺史杨勘,投降李倚。 紧接着,戎州传来了更戏剧性的消息。戎州刺史谢承恩原本态度暧昧,试图待价而沽,却不料被本地赫赫有名的土豪文武坚率家丁部曲突袭府衙,一举擒获。 这文武坚,人称“文大剑”,以其出神入化的剑器技艺闻名遐迩,是当地一股不可忽视的民间武力。他拿下谢承恩后,即刻宣布戎州全境归顺李倚。 李倚闻报,虽对文武坚的跋扈手段略有微词,但兵不血刃拿下戎州要地,终究是大利,便顺势任命文武坚为戎州防御使,将其收编。 四百五十五章 疑虑 就在李倚为兵不血刃连得数州而稍感欣慰时,王建的反击,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悄然到来。 雅州大将谢从本,突然发难,袭杀了一直态度摇摆的雅州刺史张承简,然后率部向王建投降,并将雅州拱手献上。 雅州倒也算了,本就是王建永平镇的领地,更让李倚恼火的是对嘉州的处置。 嘉州刺史朱实前脚才向自己投降,王建后脚就动了手。他堂而皇之地以“西川南面招抚处置使”的身份,指责朱实“治理无方,未能有效配合招抚事宜”,强行将其驱逐出嘉州,并派遣麾下军队直接入驻接管。 消息传到成都,李倚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但随即又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明白,王建这是钻了他命令的空子。那份任命书中,确实将嘉州划归王建的“招抚”范围。王建利用这个“合法”身份,驱逐他任命的刺史,虽然霸道,但在程序上,竟一时难以直接指为叛逆。 若默认此事,不仅威信受损,刚归附的其他州县也会人心浮动。但若因此大动干戈,又显得小题大做,且正可能落入王建寻求冲突升级的圈套。 沉思良久,李倚眼中寒光一闪:“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动我的嘉州,我便拿他的汉州!” 汉州,是王建最初进入西川时攻占的根据地,地理位置重要,但并非李倚划定的“招抚”范围。 李倚当即派人给驻守彭州的符道昭下令,命其率精兵疾进汉州,以“整肃地方,确保成都北面安全”为由,强行驱逐了王建任命的汉州刺史,将汉州控制在了自己手中。 这一手,干净利落,既是报复,也是警告。你王建能在“你的”地盘里玩花样,我李倚也能在“我的”势力范围内收回原本属于大局的土地。 邛州节帅府内,王建得知汉州失守的消息时,刚为拿下嘉州和雅州而稍显得意的脸色,顿时又蒙上了一层寒霜。他重重一拳砸在地图上汉州的位置:“李倚小儿!反应倒快!” 周庠在一旁,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大帅息怒。符道昭夺取汉州,正在意料之中。此举看似我们失了汉州,但亦表明李倚暂时不愿与我等全面开战,只以对等报复为限。 如此,双方算是打了个平手,也暂时划下了一条无形的界限。接下来,便是各自消化所得,积蓄力量的时候了。” 王建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地图上已然泾渭分明的势力范围:他的邛、蜀、黎、雅、嘉五州,孤悬川南;而李倚则掌控着以成都为中心,包括茂、汉、彭、简、资、荣、戎、泸、眉、陵等在内的西川大部地区,无论在地盘、人口还是资源上都占据绝对优势。 “看来,这闷亏,某是吃定了?”王建咬牙道。 “非是吃闷亏,而是暂避锋芒,以待天时。”周庠缓缓道,“我军新得诸州,需时间整合。李倚地盘虽大,然新附之州众多,人心未稳,治理起来亦非易事。眼下这般‘平静’,正是我等求之不得的喘息之机。” 王建沉默片刻,终于长叹一声:“也罢!就依先生。传令各州,加紧整军、安民、屯田!还有,往长安和成都的‘路子’,绝不能断!” “大帅明鉴。” 自汉州和嘉州各自易主后,西川原本中立或陈田派系的州县要么归顺李倚,要么归顺王建,自此西川暂时陷入了短暂的安宁。 时光荏苒,夏去秋来。转眼间已是九月,暮色渐沉,大明宫的飞檐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沉静的剪影。 但偏殿内,年轻的大唐天子昭宗李晔的心绪却远不如这宫殿般平静。他面前的御案上,堆积着数份来自西川的奏表,它们像一块块灼热的炭,烘烤着他的理智与判断。 西川大捷、陈敬瑄田令孜被俘的消息早已传开,最初确实让这座压抑已久的皇城为之振奋。毕竟,田令孜兄弟把持西川、挟制天子的岁月,是昭宗和整个朝廷都不愿回首的梦魇。 此番借助宗室睦王李倚和新兴将领王建之力铲除巨蠹,无疑向天下藩镇展示了大唐中央尚存一丝威严。 相应的赏赐方案,在宰相杜让能等人的主持下,本已初步议定,无非是嘉奖李倚、王建之功,然后顺势安排西川善后事宜,以期尽快恢复朝廷对这块富庶之地的直接控制。 然而,王建接连从邛州发来的上表,以及其在长安城内的秘密活动,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王建的表文写得极为恭顺巧妙,先是痛陈田、陈之罪,颂扬天子圣明、睦王辛劳,随后笔锋一转,提及西川已大致平定,睦王李倚身为宗室重臣、凤翔节度使,久镇外藩,劳苦功高,理应召回朝廷,委以枢要,使其得以休养,并更有效地为天子分忧。 表文中还隐隐流露出对“西川新定,需文治安抚”的强调,暗示武将,包括他自己不宜久掌大权。 这番说辞,正好触动了昭宗内心最敏感的那根弦——对武臣坐大的深深忌惮。李倚虽是宗室,但此番率领凤翔军平定西川,威势更胜从前。 他若恋栈不去,西川会不会从田令孜之手,转而落入李倚之手?凤翔本就是京畿重镇,若再兼领西川,其势岂非尾大不掉?王建的上表,看似为国为民为宗室考虑,实则精准地放大了昭宗的这份猜疑。 但就在昭宗疑虑渐生之时,另一道密奏由他信任的监军张承业悄悄呈上。 张承业在密奏中详细分析了西川局势,力陈睦王李倚目前并无割据西川之心,其滞留成都,主要原因是担忧王建野心勃勃,若朝廷此时匆忙派一文官接手西川,很可能无法压制王建,反而会导致王建趁机吞并四周,形成比田令孜更难对付的新割据。 李倚意在稳住局势,逐步削弱王建,为朝廷最终顺利接管创造条件。 一边是王建看似“忠心”的劝归,一边是张承业基于现实的警告。昭宗陷入了两难。 赏赐可以照给,但西川归谁治理,如何安排李倚和王建,成了亟待解决的烫手山芋。李倚若留,恐其势大;李倚若召,恐王建坐大。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四百五十六章 献计 “唉……”昭宗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深知朝中派系林立,此事若直接放到朝会上讨论,必会引起无尽争吵。他需要先听听一个“可靠”且“有办法”的人的意见。他想到了近日来颇受他信赖的张濬。 张濬此人工于心计,善于揣摩上意,近来在协助昭宗打击权宦杨复恭及其党羽方面,屡有建树,手段凌厉,让昭宗感到颇为得力。 虽然知道张濬并非杜让能那样的纯臣,但其办事能力和“果决”正是昭宗此刻需要的。 “宣张濬即刻觐见。”昭宗对身旁的内侍吩咐道。 不多时,张濬步履沉稳地进入偏殿,躬身行礼:“臣张濬,参见圣上。” “卿平身。”昭宗示意他近前,指着案上的奏表,“西川之事,卿想必已知其详。眼下有一难题,我心难决,特召卿商议。” 张濬恭敬地回答:“臣略知一二。西川底定,实乃圣上洪福,朝廷之幸。不知圣上为何事忧心?” 昭宗将王建的上表和张承业密奏的主要矛盾点,以及自己的担忧,简要地向张濬说了一遍,然后问道:“卿以为,我当如何处置?是应王建所请,召睦王回朝,另派文臣接管西川?还是准睦王所奏,令其暂留西川,继续弹压局面?” 张濬听完,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他早已通过秘密渠道收到了王建使者送来的厚礼,希望他能在朝廷为王建美言,促成李倚离川。 但同时,他更清楚,凤翔镇近在咫尺,李倚的实力和潜力远非偏居川南的王建可比。从自身利益和“投资”角度看,李倚是更值得巴结的对象。 况且,张承业密奏的分析,在他看来更符合实际——王建确实野心勃勃,李倚的存在是目前制约王建最有效的力量。 但他也不能公然反对王建的请求,那样既得罪了王建,也可能让皇帝觉得自己偏向李倚,有结党之嫌。 他需要找到一个看似公允、既能维护其背后潜在利益、又能给王建一个交代、最主要的是能让皇帝感到满意的“两全之策”。 沉吟片刻后,张濬抬起头,脸上露出深思熟虑的表情:“圣上所虑,实乃深谋远虑。王建上表,言及宗室劳苦,需加恩养,于情于理,皆说得通,可见其虽为武将,亦知朝廷体统。然张承业所言,亦切中时弊,王建之野心,不可不防。”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昭宗的脸色,继续道:“若即刻召还睦王,恐西川局势反复,王建若趁机坐大,则前功尽弃。若强行令睦王久驻,又恐寒了宗室之心,且易惹外界猜疑,于睦王清誉有损,亦非朝廷待功臣之道。” “正是此理!”昭宗点头,“卿可有良策以解此局?” 张濬微微躬身,说出了他构思的折中之策:“圣上,臣以为,或可采取‘明升暗留,分权制衡’之策。” “哦?详细道来。” “首先,圣上可下明诏,大力嘉奖睦王李倚平定西川之大功。加封食邑,加其荣衔,使其尊荣无比,以示朝廷对宗室功臣的厚待。此乃‘明升’。” 昭宗若有所思:“嗯,加恩示宠,理所应当。那‘暗留’又如何?” “在诏书中,陛下可明确表示,西川新定,百废待兴,非威望素着之重臣不能镇抚。故特命睦王李倚,以新加之崇高身份,继续‘权知’西川军府事,总揽西川军政,以确保平稳过渡。 ‘权知’二字,既赋予其全权,又暗示此为临时性质,非永久任命,堵住悠悠之口。此乃‘暗留’,既留住了睦王以震慑王建,又在法理上明确了朝廷的最终主导权。” 昭宗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权知’……妙!那王建这边,又当如何安抚?他上表请求召回睦王,我若反其道而行之,他岂会甘心?” 张濬早已想好对策:“圣上,这正是‘分权制衡’的关键。对王建,圣上亦需重赏。可正式任命其为西川节度副使,同时给予类似的高阶武职,使其名正言顺地位列西川武臣之首。 且可将其‘招抚处置’范围正式固定下来,承认其对邛、蜀、雅、黎、嘉五州的控制权,甚至可暗示,若其能妥善治理此五州,将来或可考虑将其永平镇再加几州。” 他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圣上可密赐手诏于王建,褒奖其忠勇,并坦言朝廷对其之倚重。明言留李倚在川,非为疑他,实为借睦王之声望,助其稳定西川大局,以免其他势力觊觎,使其能专心经营川南。 同时,告诫其当与睦王同心协力,共保西川平安。如此,既安抚了王建,又将其置于睦王节制之下,更表达了圣上对他的‘信任’和‘期许’。” 昭宗听完,仔细咀嚼着张濬的提议。这个方案确实巧妙:抬高了李倚的地位和权威,使其能更有效地压制王建;又给了王建实实在在的地盘和名分,暂时稳住了他;通过“权知”和密诏,既保持了朝廷的主动权,又试图在两人之间制造一种微妙的平衡与相互牵制。 “卿此策,老成谋国!”昭宗脸上的愁容终于舒展开来,“虽未必能根除隐患,但眼下确是稳妥之法。明日朝会,我便以此意,让众卿详议。” “圣上圣明。”张濬躬身道,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这个方案,维护了李倚的实际主导权,符合他的利益取向;也没有完全拒绝王建,给了对方继续活动的空间;更重要的是,赢得了皇帝的认可。 至于这平衡能维持多久,那就不是他此刻需要操心的问题了。 四百五十七章 争论 翌日朝会,气氛庄重而微妙。百官序立,山呼万岁之后,议题很快便转向了西川的善后事宜。 昭宗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地将西川局势及对李倚、王建的封赏草案概要述说了一遍,并特意提到了王建请求召回李倚的上表,以及朝廷考虑让李倚“暂留”西川的初步想法。他话音刚落,朝堂上立刻如同投入一块巨石的池塘,波澜骤起。 首先发难的是与宦官杨复恭及关系密切的几位官员。杨复恭虽在与张濬、昭宗的斗争中暂时受挫,但势力犹存。 杨复恭知道若让李倚彻底掌控西川,实力大增,对己方将是巨大威胁。相反,扶植相对弱小、急于寻找靠山的王建,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杨复恭出奏道:“圣上!臣以为王建所奏,合情合理!睦王功高盖世,然凤翔乃京畿屏障,责任重大,岂可久悬于外?西川既平,理当派遣德高望重之文臣,宣慰地方,恢复生产,方显朝廷重文治、安民心之本意。 若使大将久握重兵于外,恐非国家之福!昔日安史之祸,岂可忘哉?” 这番话,看似站在朝廷立场,实则暗指李倚可能成为新的安禄山,并迎合了文官集团希望由文臣主导地方的心理。 另一人接口道:“王建将军奋起讨逆,功勋卓着,其对朝廷之忠心,天地可鉴。其所虑者,无非是宗室重臣久劳于外,有损圣德。 圣上当体恤其忠,准其所请,召还睦王,另择贤能治理西川。如此,则天下藩镇,皆知圣上赏罚分明,体恤臣下,必竞相效忠!” 这番言论,立刻引起了以宰相杜让能为首的另一派官员的强烈反对。杜让能是昭宗较为倚重的忠直之臣,更多地从朝廷实际利益和西川稳定出发考虑问题。 杜让能迈步出班,声音洪亮而沉稳:“圣上!臣不敢苟同!西川表面虽平,然田、陈余孽未清,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岂可视为坦途?王建其人,崛起于行伍,野心勃勃,观其以前驱逐利州、汉州刺史、强占州郡之行径,岂是甘居人下之辈? 若此时召回睦王,朝廷所派文官,手无强兵,何以制衡王建?恐不旋踵间,西川又将易主,王建即成第二个陈敬瑄!届时,朝廷颜面何存?平定西川之功,岂非尽付东流?” 他转向刚才发言的杨复恭,言辞犀利:“至于以安史旧事类比睦王,更是荒谬!睦王乃圣上宗亲,忠心体国,岂是逆贼可比?此等言论,若非糊涂,便是别有用心,欲离间圣上兄弟之情,扰乱西川大局!” 杜让能的话掷地有声,得到不少务实派官员的附和。 一位兵部官员补充道:“杜相所言极是!睦王留镇,非为私利,实为公义。有睦王坐镇成都,王建虽踞五州,亦不敢轻举妄动。此乃以重臣制骄将之上策。待西川真正安定,民心归附,军政理顺,再召睦王回朝不迟!” 支持杨复恭一派的人立刻反驳:“杜相此言,未免过于危言耸听!王建若有不臣之心,何以主动上表请归睦王?此正可见其坦荡!朝廷若疑神疑鬼,反寒忠臣之心!至于文官不能制武将,大可派遣重臣,持节督帅,协调军政,何必非赖宗室亲王?” 杜让能则坚持道:“持节督帅?若无强兵为后盾,节钺亦不过一纸空文!田令孜当年何等权势,终不免败亡。王建之凶悍,恐犹有过之!睦王在,则西川安;睦王去,则西川危!此乃明摆之事!”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支持召回李倚的,多打着“体恤宗室”、“崇文抑武”、“防微杜渐”的旗号,背后是杨复恭势力的搅局和对李倚坐大的恐惧。 反对召还的,则立足于现实威胁,强调王建的野心和当前维稳的必要,核心是确保朝廷对西川的实际控制权不致旁落。 昭宗端坐其上,听着下面的激烈辩论,心中却是明镜一般。他清楚两派的真实意图。他看到杨复恭一党极力主张召回李倚,更坚定了不能让其得逞的决心。而杜让能等人的担忧,也正是他最初的顾虑。 眼看争论陷入僵局,昭宗将目光投向了事先已通过气的张濬:“张相公,你于军事措置素有见地。对此事,你有何看法?” 张濬早有准备,应声出班,从容不迫地向昭宗行礼,然后面向众臣,朗声说道:“圣上,诸位同僚。适才各位所言,皆有理据,俱是为国筹谋。然臣以为,此事关键在于如何既能彰显朝廷恩威,又能确保西川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将昨日向昭宗建议的“明升暗留,分权制衡”之策,用更精炼、更符合朝堂语境的语言阐述了一遍。他重点强调了加封李倚以显荣宠、用“权知”之名使其留任以稳大局的必要性,同时也详细说明了对王建予以重赏、明确其地盘、加以安抚笼络的重要性。 “……如此,则睦王位尊权重,足以震慑不轨;王建得偿部分所愿,亦感朝廷恩遇;双方各得其所,又相互制约。朝廷则居于超然之位,握最终裁决之权。待西川真正底定,再行更张,则水到渠成。此乃眼下最为稳妥可行之策。”张濬最后总结道。 张濬的方案,看似不偏不倚,实则倾向于留任李倚。 但他巧妙地用“加恩”、“制衡”、“稳妥”等词语包装,使得其建议听起来更具建设性和可行性,尤其是满足了昭宗既想控制局面又不想显得猜忌功臣的心理。 杜让能等人听后,虽觉得对王建让步稍多,但考虑到能留住李倚这个定海神针,基本目的达到,便不再强烈反对。 而杨复恭一党,见皇帝显然倾向于张濬之策,且张濬方案中也确实给了王建不少实惠,若再强行反对,恐暴露真实意图,反而得不偿失,于是也暂时偃旗息鼓。 昭宗见时机成熟,便开口道:“张相公所奏,深合朕意。西川之事,关乎大局,不可不慎。就依此议,翰林院即刻草拟详细诏命,对睦王李倚、节帅王建等有功将士,论功行赏。 另,明确敕令李倚权知西川军府事,王建为西川节度副使,各司其职,共保西川安宁。望彼等能体会朝廷良苦用心,同心协力,勿负朕望!” “圣上圣明!”百官齐声应和。一场朝堂风波,看似在妥协中平息。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纸诏书送到西川,对李倚和王建而言,绝非斗争的结束,而是新一轮博弈的开始。 朝廷的“平衡术”,能在西川的暗流中维持多久,尚未可知。 四百五十八章 宣诏 宣诏使者的声音在修缮一新的节帅府正堂内朗朗回荡。 堂下,以睦王李倚为首,李振、高仁厚等文武僚属分列两侧,他们身着官服,神情肃穆,皆垂首恭听着使者宣读诏书。 诏书的内容,与那日张濬在偏殿向昭宗所陈几乎一致。 首先,使者用最华美的辞藻盛赞李倚“克翦凶丑,光复西川”的不世之功,肯定他“宗室屏藩,社稷柱石”的重要地位。 紧接着,使者郑重地宣布加授李倚为“中书令”,同时,还加赐食邑三千户。 然而,关键之处在于后面:“……念及西川新定,余孽未清,非威望素着之重臣不能镇抚。 特命睦王李倚,权知西川军府事,总揽军政,便宜行事,以期底定地方,绥靖黎元……” “权知”二字,被清晰地念出,落在了每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诏书也对王建大加褒奖,正式任命其为“西川节度副使、检校司徒”,明确其“招抚处置”范围为邛、蜀、黎、雅、嘉五州,承认了他对这五州的控制权,并赏赐了大量财物。 使者宣读完诏书后,将那卷诏书恭敬地递给了李倚。使者面带微笑,说道:“恭喜大王,圣上对你的恩宠,实乃莫大的殊荣啊。” 李倚的面色却异常平静,他双手稳稳地接过诏书,然后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臣李倚,谢圣上天恩!必当竭诚尽力,安抚西川,以报圣上信重!” 仪式结束后,李倚亲自接待了使者,并安排了一场丰盛的宴席。 不过当使者被引去驿馆休息,堂内只剩下李倚及其核心心腹时,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的庄重和严肃渐渐被一种更为微妙的氛围所取代。 李倚将那份沉甸甸的诏书随手放在案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向李振和高仁厚:“圣上和朝中诸公,这番‘平衡术’,玩得倒是娴熟。” 李振淡淡道:“意料之中。王建在长安必然没少活动。圣上既忌惮大王功高,又忧虑王建坐大,用此策,既安抚了我等,又羁縻了王建,更彰显朝廷权威。张濬此人,倒是出了个‘好’主意。” “张濬?”李倚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他与此人素无深交,知其乃趋炎附势、善于钻营之辈,名声并不佳。“竟是他为本王说话?” 高仁厚冷哼一声:“此等小人,无非是见大王势大,欲卖个好罢了。或是收了王建的好处,又不敢过于开罪大王,故而行此骑墙之策。” 李倚点了点头,对高仁厚的判断表示认同。他内心对张濬这类靠揣摩上意、左右逢源爬上高位的官员颇为不齿。 但政治就是如此,很多时候,明面上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自己人”和摇摆不定的中间派。 张濬身为同平章事,在朝中有一定影响力,他既然在此事上客观上偏向了自己,那就没有必要去得罪他。 “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此番终究是说了些‘公道话’。”李倚沉吟道,“此人情,暂且记下。不宜深交,但亦不可怠慢。” 他当即吩咐李振:“备一份厚礼,挑选机敏可靠的使者,随朝廷宣诏使者一同返京。以本王名义,感谢张相公在朝中的‘仗义执言’,就说他的情谊,本王心领了。” “是,大王。”李振应下,对此安排并无异议。这是官场常态,心照不宣的交换。 处理完这桩意外插曲后,李倚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平静下来,反而像那被风吹起的落叶一般,飘向了远方。 他下意识地掐指算了算时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远在凤翔的孟珍珠,此时正面临着人生中的重要时刻——临盆之期就在这个月了。 作为丈夫,他理应陪伴在她的身旁,给予她支持和安慰;而作为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他更应该亲眼见证孩子的诞生,感受那份初为人父的喜悦。 只是现实却让他无法如愿。西川局势刚刚稳定下来,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 王建在一旁虎视眈眈,而朝廷的态度也颇为微妙,让他在处理事务时不得不小心翼翼。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这个“权知”西川军府事,实在是无法轻易离开成都。他肩负着维护西川稳定的重任,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后果不堪设想。 李倚缓缓地踱步到窗前,凝视着庭院中那开始落叶的树木。秋意渐浓,金黄的叶片在风中翩翩起舞,仿佛在诉说着时光的流逝和生命的无常。 沉默片刻,他回头对李振道:“还有,派人快马加鞭回凤翔一趟。告诉孟娘子,本王一切安好,让她安心静养。 无论生下的是男是女,都是本王骨肉。若是男孩,便取名‘继岌’,望其能承继祖志,如山岳般稳固;若是女孩,便取名‘清瑶’,愿其如清露瑶华,品行高洁。” 李振默默记下:“大王放心,臣会安排妥当。” 李倚“嗯”了一声,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朝廷的诏书给了他名分,也给了他制约王建的武器。 接下来,该如何用好这个“权知军府事”的身份,好好回敬一下王建此前在京城和荣、泸等地的小动作了。 他转身,看向李振和高仁厚,眼神中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决断:“好了,家事已了,该谈谈正事了。朝廷既然给了我们这‘权知’之名,我们若不好好利用,岂非辜负了圣上和张相公的一番‘美意’?对于王建,我们该做点反击了。” 四百五十九章 反制 “大王,王建近日可谓是小动作频频!”李振一脸凝重地说道,“他不仅在京城上表和四处活动,荣州、泸州的眼线也传来消息,说王建的人还在暗地里与当地的豪强们频繁接触!” 李振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他们许以官位和钱财,妄图挖走我们的墙角。虽然目前还没有大规模的人投靠他,但这种风气绝对不可让它滋长!” 高仁厚听后点头道:“王建贼心不死!朝廷还未给他名分,他就敢如此放肆!大王,依末将之见,不如让末将率领一队人马前往荣、泸边境巡逻,以示我军威风,震慑宵小之徒!” 李倚并没有立刻回应高仁厚的提议,只是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道:“直接动用武力,不太妥当。不仅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让人觉得我们气量狭小,容不得人。 更何况他现在是名正言顺的西川节度副使,就算他暗中搞些小动作,我们若是没有确凿证据,也难以用‘权知’的身份直接对他治罪。” 李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轻声说道:“大王,‘权知军府事’其中的关键就在于‘权知’二字。二字赋予了大王极大的权力,可处理西川地区的一切军政要务。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调整防务、协调资源以及考核官吏等重要事务。” 李倚听闻此言,不禁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盯着李振,催促道:“你且说下去。” 李振微微一笑,继续解释道:“大王可以立刻以‘权知西川军府事’的名义,下达几道文书。 其一,便在‘赋税’与‘军需’上做文章。” 李振不紧不慢地说道,“诏书虽然划定了五州归王建招抚,但却并未明确说明他所管辖的这五州的赋税可以完全自留。 大王完全可以以‘权知军府事’的名义,下令让西川各州,包括王建所管辖的五州,都必须按照以往的惯例或者新制定的比例,缴纳税赋和粮草,以此来充作‘西川行营’的公用经费,维持整个西川地区的防务和行政开支。 与此同时,对于王建五州军队的兵员数量、铠甲兵器以及粮饷补给等方面,也要进行仔细核查和‘协调’。这样一来,既能够削弱他在经济上的自主性,又可对他的军力发展进行有效的监控。” 高仁厚听完李振的这番话,惊叹道:“此计甚妙!且名正言顺!若王建胆敢抗命,那他便是公然违抗军府命令,到时候大王完全有理由对他进行斥责,甚至可将此事上报朝廷。 可要是他乖乖地听从命令,那么他就如同被人掐住了钱粮的命脉一般,想要扩张自己的势力必然会受到极大的掣肘。” 李倚微微颔首,表示同意道:“如此甚好。至于具体的比例以及核查的细则,就交由你来拟订,务必做到万无一失,让他即使心中有苦也难以言说。” 李振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其二,我们可巧妙地运用‘人事任免’和‘司法终审’这两项权力。对于五州以下的重要属官和将领的任命,大王完全有权要求他们将相关情况呈报备案。 在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行使‘权知’之权,对其进行干预或者调整。这样一来,我们便能有效地防止王建在五州之内培植亲信,形成一股独大的势力,从而达到一手遮天的目的。” 李倚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然后回应道:“嗯,这种逐步渗透、掌控关键节点的策略确实不错。绝不可让他将五州真正变成独立王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其三,便是‘防区界定’与‘军事调动’。大王可正式以军府命令,明确王建五州军队的防区范围,严格限制其跨州调动。 尤其是向荣州、泸州方向的任何军事行动,必须事先获得军府批准。这样一来,王建的军队就被束缚在特定的区域内,无法随意扩张或调动,大大降低了他们对我们构成威胁的可能性。” 高仁厚紧接着补充道:“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整合西川军事,共御外侮’为由,要求王建定期汇报五州军情。这样我们就能及时了解他的军事动态,掌握他的兵力部署和行动计划。” “同时,我们可以抽调其部分精锐,参与军府组织的联合操演或边境布防。”高仁厚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样既能让我们摸底,了解他的军队实力和作战能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分化其兵力,削弱他的整体实力。” 李倚静静地听着李振和高仁厚的分析,他的脸上逐渐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个计划不仅考虑周全,而且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完全符合他对局势的判断和期望。 这些措施环环相扣、层层递进,表面上看起来每一项都是“权知军府事”职责范围内的常规操作,合情合理,没有丝毫破绽,但实际上却每一招都精准地击中了王建的要害——财权、人事权以及军事自主权。 这便是阳谋的厉害之处,它以朝廷所赋予的大义名分作为掩护,行压制对手之实,让人无法反驳。 “好!就依此策!”李倚果断地做出了决定,吩咐道:“兴绪,你负责草拟相关的文书命令,措辞一定要严谨,确保每一句话都能站得住脚,让人挑不出毛病。” 李振点了点头。 随后,李倚的目光转向了高仁厚,说道:“仁厚,军事上的部署就交给你来具体执行了。记住,要外松内紧,既要展示我们的实力,让王建不敢轻举妄动,又不能过度刺激他,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分寸一定要掌握好。” 高仁厚抱拳领命。 李倚站起身来,缓缓走到西川地图前,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游移,划过了王建所控制的五州,最终停留在了成都的位置上。 “王建想要借助朝廷的力量来掣肘于我,却万万没有想到,朝廷赐予我的这‘权知’二字,反而成了我拿捏他的利器。”李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接下来,就看这位王节度副使要如何应对我这一招了。” 四百六十章 再度忍让 与成都接诏时的庄重平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邛州节帅府内的气氛在使者宣读诏书后,仿佛瞬间被一股寒流侵袭,温度骤降,降至冰点。 王建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地,低着头,双眼紧盯着地面,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当他听到李倚“权知西川军府事”这几个字时,他的脸色就已经开始变得阴沉,原本紧绷的面部肌肉此刻更是如雕塑一般僵硬,毫无表情。 然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随着使者继续宣读对王建的任命,他的心情愈发沉重。当听到“西川节度副使”以及那被明确框死的五州之地时,王建的额头青筋暴起,隐约可见其跳动,仿佛要冲破皮肤喷涌而出。他紧握的双拳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已经发白,微微颤抖着。 “……望卿与睦王同心协力,共保西川安宁,勿负朕望!”使者的声音终于在这一刻落下,仿佛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王建的心上。 “臣……王建,领旨谢恩!”王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一般。他缓缓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接过使者递过来的诏书,手臂都有些微微颤抖。 尽管心中极度不满,但王建还是强忍着情绪,安排了宴席招待使者。 但他那阴沉至极的脸色,就像一片厚重的乌云,笼罩在整个宴会之上,使得原本应该热闹欢快的氛围变得异常压抑,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低气压。 好不容易送走使者,王建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节堂,将那卷黄绫诏书狠狠地掼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李倚小儿!权知军府事!他凭什么!”王建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怒火,如同被困的雄狮般咆哮起来,声音震得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某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朝廷一句话,就让他骑在某头上拉屎!节度副使?呸!就是个名头好听的属下!” 他在堂内暴躁地来回走动,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脚凳:“还有张濬和朝中那些猪狗!收了我的厚礼,就给某出这种馊主意?!什么狗屁平衡!分明是偏帮李倚!‘权知’?我看他就是想永远‘知’下去!” 周庠站在一旁,默默捡起被王建扔掉的诏书,仔细又看了一遍,眉头紧锁。 待王建的怒骂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凝重:“节帅息怒。此事,确是我们低估了李倚在朝中的影响力,也小觑了张濬这等骑墙派的滑头。” “先生!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王建喘着粗气,瞪着通红的眼睛,“朝廷这诏书一下,我们就被彻底框死了!名分、大义都在李倚那边,我们以后岂不是要任他拿捏?” 周庠走到王建面前,将诏书轻轻放在案上:“节帅,此刻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诏书已下,便是朝廷定论,公然抗命,形同造反,正中李倚下怀。”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认了?”王建不甘地低吼。 “非是认了,而是不得不暂避锋芒。”周庠冷静分析,“李倚得此‘权知’名分,必会有所动作。如我所料不差,很快,关于赋税上缴、军队核查、人事干预乃至防区限制的命令就会接踵而至。这些都是他职权范围内之事,我们若强硬对抗,道理上说不过去。” 王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掐住我们的脖子?” “自然不是。”周庠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诏书也并非全无好处。首先,节帅‘西川节度副使’的名分是朝廷正式认可的,地位仅次于李倚,名正言顺。其次,我们对五州的控制权得到了朝廷的明文承认,这便是我们的根本。李倚即便想动,也要掂量掂量。” 他压低声音:“当前之策,仍是一个‘忍’字。对于李倚即将到来的命令,我们能拖则拖,能减则减,能变通则变通。赋税?可以上交一部分,但哭穷叫苦必不可少,陈述五州新定、民生艰难。军队核查? 可以配合,但核心实力必须隐藏。人事任免?重要位置务必安插自己人,无关紧要的职位可稍作让步。防区限制?表面遵守,暗中向荣、泸等地的渗透绝不能停,只是要更加隐秘。” 王建听着周庠的分析,暴怒的情绪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 他并非不懂隐忍,只是刚才的落差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先生的意思是,表面顺从,暗地里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正是!”周庠肯定道,“而且,我们要加快‘调虎离山’之计。李倚在朝中和藩镇中未必没有其他对手。还有杨复恭一系此次未能如愿,心中必然不满。 我们可加大力度,联络朝中一切对李倚不满的力量,继续上表,或密奏,或陈说李倚借‘权知’之名,行割据之实,排除异己,苛待邻镇,夸大李倚的威胁程度,让朝中忌惮他。 同时,我们在五州内要加倍努力,整军经武,发展生产,收拢民心。只要自身实力足够强大,将来总有翻盘之日!” 王建沉默良久,胸中的郁气似乎随着周庠的话语慢慢疏导开来。他走到案前,看着那份刺眼的诏书,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好!就再忍他一时!”王建重重一拳砸在案上,却不是发泄,而是决断,“李倚想用这‘权知’二字压我,我倒要看看,他能压多久!周先生,一切就依你之计行事。 对外,我们恭顺;对内,给我往死里练兵、囤粮!通往长安的路子,给我加倍经营!我要让李倚知道,我王建,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四百六十一章 新规划 秋意渐深,成都的节度使府内,李倚的脸色却比窗外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他面前的书案上,堆叠着来自邛州方向的一系列回复文书和下属的禀报。 这些文字,看似恭顺,实则像包裹着棉花的针,处处透着软钉子,将他以“权知西川军府事”名义发出的几道凌厉攻势,一一化解于无形。 “好一个王建!好一个周庠!”李倚将一份关于赋税的回复文书重重拍在案上,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区区三千石粮,五百匹绢?这就是他邛、蜀、黎、雅、嘉五州上缴的‘足额’赋税?连以往陈敬瑄时期一个下等州的分例都不如!他王建是打算靠喝西北风来养兵治民吗?” 李振站在一旁,面色同样凝重,他拿起另一份文书:“不止如此,大王。据派往五州的考绩使回报,王建倒是极为配合,账目清晰,仓廪也让他们看了。只是……所见军械陈旧,兵额虽有,但多是老弱,操练也显得稀松平常。使团首领私下言道,观王建军容,似乎……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李倚气极反笑,“他王建若真是这般不堪,是如何在这西川中分得一杯羹的,这分明是藏拙!是把精锐都藏了起来,只拿些歪瓜裂枣糊弄我们!” 高仁厚颇有些无奈的道:“大王,还有人事任命。我们提出调整嘉州司马、雅州参军等几个关键职位,他王建倒是爽快,一口答应调整,结果换上来的人,要么是他心腹将领的姻亲,要么就是当地唯他马首是瞻的豪强! 我们推荐的人选,全被塞到了诸如管理库房、修缮驿道之类的闲散位置上。这哪里是让步,分明就是耍弄!” 最让李倚感到憋闷的是关于“联合军演”的回应。 他采纳高仁厚的建议,下令抽调王建部分精锐,与己方的部队进行联合操演,意在展示肌肉,同时试探王建虚实。 王建的回文写得那叫一个漂亮,满口“谨遵钧旨”、“荣幸之至”、“必当派得力干将率精兵前往”。结果呢?到来的所谓“精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装备不齐,行军散漫,操演时更是错误百出,看得高仁厚手下的将领直皱眉头,回来后报告说“观其部伍,恐难当大任”。 “能拖就拖,能减就减,能变通就变通……这周庠,是把官场这套太极功夫,练到了极致啊!”李倚站起身,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 他感觉自己每一拳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打在了一堵柔韧无比、随时会反弹的橡胶墙壁上。王建和周庠,就是用这种看似卑微、实则顽固的“柔韧”,将他所有的针对和压制都巧妙地卸了力。 “大王,如今看来,这王建是铁了心要当这滚刀肉了。”李振沉声道,“周庠此计,虽然无赖,却极为有效。他们摆出一副绝对服从、但能力有限、资源匮乏的姿态。 我们若因此严厉斥责甚至惩罚,反而显得我们苛酷,不体恤下属,容易失了人心,尤其会让那些新归附的州县心生寒意。毕竟,表面上,他们并未抗命。” 高仁厚有些不甘心的道:“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阳奉阴违?这口气某实在咽不下去!” 李倚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振:“兴绪,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 李振沉吟片刻,缓缓道:“大王,王建与周庠此举,虽然可恼,但也透露了几个信息。第一,他们自知实力远不如我,故不敢正面冲突,只能以此等方式消极抵抗,保存实力。 第二,周庠此人,智计百出,善于审时度势,对王建影响极大。有此人在,王建便如虎添翼,更难对付。” 李倚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说实话,我对那周庠,倒是生出几分惜才之心。若能将其收服,为我所用,胜过十万雄兵。” “目前看来,难如登天。”李振泼了一盆冷水,眼中闪过一丝晦暗,接着把话题聊到了另一方面。 “大王,王建目前没有给我们任何动用武力的正当借口。我们若强行兴兵,不仅师出无名,恐遭物议,而且可能会逼迫西川境内其他尚未完全归心的势力倒向王建,甚至引起朝廷的干预。” “那难道就束手无策?”高仁厚郁闷的道。 “非也。”李振摇头,“大王,此等僵局,破解之道,不在急,而在稳。王建和周庠可以耍这些小聪明,但他们改变不了一个根本事实——大王所掌控的西川大部,无论在地盘、人口、财富还是战略位置上,都远胜于王建那偏居一隅的五州。 尤其是成都平原、彭、汉、简、资等地,皆是富庶之所。” 他走到西川地图前,手指划过李倚控制的广阔区域:“王建可以哭穷,可以藏兵,可以耍弄人事手段。但他无法在短时间内,让他的五州变得比我们更富庶,兵力比我们更强盛。时间,站在我们这一边。” 李倚的目光随着李振的手指移动,心中的烦躁渐渐被冷静的分析所取代。 李振继续道:“当务之急,我们不应再与王建在这些琐事上过多纠缠,耗费心神。我们应转而全力整顿、消化我们已经掌控的这些州县。 清剿残余匪患,安抚流民,兴修水利,鼓励农桑,整顿吏治,训练新军。将我们的根基打得牢牢的,让我们的钱粮堆积如山,让我们的军队锐不可当。” “只要我们自身足够强大,王建那些小动作,不过是疥癣之疾。届时,无论他是继续龟缩,还是胆敢挑衅,战场上的优势都将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 最终的胜负,还是要靠实力来说话。现在与他做口舌之争、权术之斗,正中周庠下怀,徒耗精力。” 高仁厚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我们不跟他玩这些虚的,埋头发展,等我们兵强马壮,直接碾压过去?” “可以这么理解。”李振点头,“而且,我们以‘权知军府事’的身份整顿西川大部,名正言顺。待我们内部铁板一块,资源整合完毕,王建那五州,便如瓮中之鳖。 届时,哪怕他再滑不溜手,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计谋都将苍白无力。要么束手归降,要么……灰飞烟灭。” 四百六十二章 暗流 李倚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剩下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他不得不承认,李振的分析是老成谋国之言。 与王建、周庠进行这种低层次的纠缠,确实效率低下,且容易让自己陷入被动。与其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不如跳出这个圈子,专注于提升自身的绝对实力。 以前自己是顾虑朝廷那边会把自己召回凤翔,但目前昭宗给了自己一个权知的身份,一时半会也不用急着回凤翔。 而且就王建这种性格,李倚也不认为他能忍住一直偏安一隅,想到这里,李倚下定了决心。 “不错。”李倚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周庠善谋,王建能忍,皆是劲敌。正因如此,我们更需沉住气。传令下去: “一,暂停对王建五州的各类针对性核查与人事调整要求,除非有确凿叛逆证据。他既然喜欢哭穷,就让他哭去,但我们不再额外拨付任何钱粮物资。 “二,兴绪,由你总责,仁厚、山行章等西川旧将协助,全力整顿我等掌控之各州。首要目标是恢复生产,充实仓廪,编练新军。尤其是成都周边及靠近永平诸州,务必打造成铁桶一般。 “三,严密监视王建五州动向,尤其是先前王建做小动作的几州。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四,继续向朝廷上表,陈述西川治理之进展,并‘委婉’提及王建部虽忠心可嘉,然治理能力有限,赋税难征,仍需时日历练云云。”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起的暮色,目光冰冷而坚定:“王建,周庠……便让你们再逍遥一段时间。待本王将这西川大部彻底消化,便是与你等算总账之时。这西川,只能有一个声音!” 数日后,邛州节帅府内,气氛却与成都的凝重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险中求存、乃至略带一丝得意的松弛。 王建拿着成都方面最新传来的、不再纠缠于赋税核查和人事的文书,哈哈大笑,用力拍着周庠的肩膀:“先生!真乃神人也!李倚小儿,果然拿我们没办法了!你看,他这不就消停了吗?” 周庠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但依旧保持着谨慎:“大帅,此乃李倚与其谋士暂缓攻势,并非放弃。他们这是改变了策略,意图积蓄力量,以势压人。” 张虔裕笑道:“周先生何必长他人志气?任凭他千条妙计,我等有一定之规。反正他现在找不到借口动手,我们正好趁机喘口气,壮大自己。” 王建点头称是:“先生之前所言极是,唯有自身强大了,才有说话的底气。这段时日,真是憋屈死某了!天天陪着他们演戏!” 周庠正色道:“大帅,李倚暂停纠缠,于我而言确是良机。我们万不可懈怠。当务之急,有几件事需立刻抓紧办理。” “先生请讲。” “第一,赋税之事。我们虽以‘穷’应对,但内部征收不可放松。需得派得力之人,加大征收力度,但要注意方法,不可激起民变。所得钱粮,除必要开销外,尽数储备起来,或用于购置军械马匹。” “第二,军队藏拙只是权宜之计。精锐部队的训练一刻不能停,且要更加隐秘,更加严格。 可考虑将部分精锐化整为零,以屯田、剿匪、护卫商队等名义,分散驻扎于险要之处或深山之中,勤加操练。同时,继续招募流民中青壮,补充兵力。” “第三,吏治民生。五州新附,需尽快理顺官制,选拔任用可靠人才,安抚地方豪强,兴修水利,鼓励耕作。只有让百姓安居乐业,我等才有立足之基,兵源粮饷方能持续。” “第四,对外联络。通往长安的渠道必须保持畅通,该打点的继续打点,要让朝廷听到我们的‘忠诚’和‘委屈’。对荣、泸等地的渗透,转为更隐蔽的方式,重点在于建立情报网络和收买关键人物,而非急于拉拢队伍。” 王建认真听着,一一记下:“先生放心,这些事我亲自督办!绝不让李倚小看了我们!”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等我们兵精粮足,羽翼丰满,今日所受的窝囊气,必要他李倚百倍偿还!” 周庠看着王建重新燃起的斗志,心中稍安。他知道,眼前的平静是暂时的,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间歇。李倚的势力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他们能做的,就是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尽可能地将自己这五州之地,打造成一个坚固的堡垒,一个未来能够与李倚一较高下的根基。 “大帅有此决心,何愁大业不成?”周庠躬身道,“眼下,便是我们蛰伏之时,如潜龙在渊,静待风云际会。” 王建重重地“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地图上被李倚势力包围的那一小片区域,五指缓缓收拢,仿佛要将那五州之地,牢牢攥在手心。 于是,西川的局势,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僵持”阶段。 表面上,李倚与节度副使王建上下级和睦,各自管理辖区。暗地里,双方都在争分夺秒地整顿内部,积蓄力量。 成都平原上,李倚的势力在有条不紊地恢复着秩序与生机;而在川南的五州之地,王建则在周庠的辅佐下,如同一个耐心的工匠,一点点地夯实着基础,磨砺着爪牙。 所有人都明白,这脆弱的平衡终将被打破。当李倚觉得实力足够碾压,或者王建自觉羽翼已丰之时,便是西川战火重燃之日。 而这场未来决战的胜负手,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眼下这段“平静”时期里,谁的发展更快,谁的根基更牢。一场关于时间和效率的无声竞赛,已经在西川大地上悄然展开。 四百六十三章 突发 西川的秋日,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僵持中缓缓流逝。成都与邛州,仿佛两个巨大的工坊,本来都在无声地积蓄着力量,锤炼着刀锋。 然而,一场来自西南方向的骤变,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这脆弱的平衡。 这一日,急促的马蹄声撕破了黎州和戎州边境的宁静,也带着滚烫的军情,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分别驰向成都和邛州。 李倚正在与李振、高仁厚等人商议整顿汉州吏治、简州赋税事宜,一名风尘仆仆的探子被亲兵几乎是架着拖进了书房。 “报——!大王!紧急军情!”探子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南诏……南诏大军犯境!”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李倚手中的朱笔一顿,一滴殷红的墨点滴落在摊开的地图上,迅速晕染开来。李振和高仁厚也猛地站起身,神色严峻。 “详细说来!”李倚的声音沉稳,但眼神已锐利如鹰。 探子喘着粗气,快速禀报:“南诏权臣郑买嗣,说服其王隆舜,集结六节度及诸蛮六十余部,号称十万大军,兵分两路!西路军由拓东段海平、弄栋王嵯峰两节度使统率,已出巂州(今四川西昌一带),兵锋直指黎州! 东路军由会川都督王毗双统率,自朱提(今云南昭通)北上,进攻我戎州!沿途烽燧已燃,情势危急!” “郑买嗣……十万大军……”李倚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渐渐浮现出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那里面有凝重,但更深处的,是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挥手让几乎虚脱的探子下去休息,并令其严格保密。书房内只剩下核心几人。 高仁厚率先打破沉默,且语气中难得的带了些怒意说道:“南诏蛮子,竟敢趁我西川初定前来捡便宜!当真欺我大唐无人吗?大王,末将请命,即刻率兵驰援黎、戎二州,定叫蛮子有来无回!” 李振却没有立刻附和,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看向李倚:“大王,南诏来犯,虽是边患,但……或许也是契机。” 李倚与李振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份心照不宣的意味。他走到巨大的西川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黎州和戎州的位置上。 “黎州,在王建的‘招抚’范围之内,虽名义上归他,但地处边陲,他实际控制力未必强。戎州,则是文武坚新附于我,根基未稳。” 李倚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分析,“南诏选择这两处进攻,一是看中此地防御相对薄弱,二来,恐怕也是得知了我与王建不和,想趁虚而入。” 高仁厚急道:“那更应速派援兵啊!若是黎州有失,王建必定甩锅;若是戎州丢了,文武坚只怕……” “高将军稍安勿躁。”李振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南诏入侵,对西川是危机,但对大王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高仁厚一愣。 “正是。”李倚接话,他的思路已经完全被李振引到了另一个方向,“王建不是一直龟缩在五州,靠着周庠的诡计跟本王耍滑头吗?现在,刀子从外面递进来了。” 李振补充道,语气愈发清晰:“大王可还记得朝廷赋予的‘权知西川军府事’之权?总揽西川军政,协调各方,抵御外侮,正是名正言顺!此乃天赐良机,可借此良机,行‘驱虎吞狼’,甚至‘一石二鸟’之策!” 李倚眼中精光暴涨:“详细道来!” 李振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第一,黎州在王建辖区内。 大王可立刻以军府名义,严令王建,务必死守黎州,不得后退半步!他可借‘匪患未靖’、‘兵力不足’推脱其他事务,但抵御外敌,保境安民,乃武将天职,他若再敢推诿藏拙,便是畏敌如虎,坐视疆土沦丧,其心可诛!届时,大王便可名正言顺以此为由,上表朝廷,剥夺其官职,甚至兴兵问罪!” 高仁厚恍然大悟:“逼他出战!他若不出力,就是抗命;他若出战,就要跟南诏硬碰硬,无论胜负,必然损耗实力!” “不错!”李振点头,“第二,对于戎州一路。大王可派重兵支援,但指挥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可命高仁厚将军率凤翔主力西进,汇合文武坚部,统一指挥,抵御东路南诏军。 此举,既能确保戎州不失,也能借此机会,进一步整合和掌控戎州及周边地区的军权,防止文武坚这类新附势力首鼠两端。” 李倚接口道,思路愈发顺畅:“第三,也是关键。本王将以睦王、权知军府事的身份,亲临前线……统筹全局。如此,既可激励士气,彰显本王担当,又能将西川应对此次外侵的主导权牢牢抓在手中。战后论功行赏,乃至追责问罪,皆由本王一言而决!”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寒意:“若王建在黎州表现‘不佳’,或是……不幸‘殉国’,那川南五州,本王接手,便是顺理成章!若他侥幸获胜,也必是惨胜,实力大损,届时本王再以援军、赏功等名义介入五州,他也无力反抗。” 李振抚掌笑道:“大王圣明!此乃阳谋!借南诏之刀,削弱乃至除去王建这个心腹之患!同时,借此战整合内部,树立大王在西川的无上权威!无论战局如何发展,大王皆可立于不败之地!” 高仁厚此刻也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兴奋道:“末将明白了!我这就去整军,随时听候调遣!” 李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沉声下令:“好!即刻行动!” “兴绪,你负责草拟军府钧旨,以最严厉的措辞,命令王建死守黎州,若有闪失,军法从事!同时,通告全川,南诏犯境,本王将统筹御敌!” “仁厚,你即刻点齐三万精锐部队,随我开赴戎州前线,接管戎州防务指挥权,务必击溃东路南诏军!” “再派快马入京,向圣上禀报南诏入侵及本王之应对部署,请朝廷放心!” 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整个节度使府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南诏入侵的阴云,在李倚集团眼中,已然化作了铲除异己、巩固权力的绝佳东风。 四百六十四章 南诏入侵(1) 深秋的黎州,原本应是山野层林尽染、河谷飘香的丰收时节。然而,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却不是稻禾的清香,而是呛人的烟尘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巂州通往黎州的崎岖山道上,远远望去,仿佛有一大群黑色的蚂蚁正源源不断地涌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南诏的大军正在行进。 这支西路军由拓东节度使段海平和弄栋节度使王嵯峰率领,队伍中旌旗飘扬,刀枪林立,好不威风。 这些蛮兵们身着各式各样的皮甲,有的甚至赤裸着上身,露出狰狞的纹身,他们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凶戾的光芒,仿佛是一群刚刚挣脱牢笼的野兽,正沿着古道,迫不及待地扑向传闻中富庶的川西平原边缘。 此次南诏西路军总共有四万人,被分成了十六个营。每个营里除了有各种蛮族兵种外,还有五百名罗苴子。这些罗苴子由罗苴佐统领,他们是南诏军队中最为精锐的士兵。 罗苴子们头戴红色头盔,背着用犀牛皮制成的铜盾,光着脚行走。无论是日常的操练还是实际的战斗,他们总是身先士卒,冲在队伍的最前列。 “快!再快些!”拓东节度使段海平骑在一头高大的滇马上,声音沙哑而兴奋,他挥舞着马鞭,指向北方,“汉人的财富、女人、粮食,就在前面!打破了黎州,任尔等取用三日!” 他身旁的弄栋节度使王嵯峰更是满脸横肉,咧嘴狞笑,露出染得黑红的牙齿:“儿郎们!让那些孱弱的汉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勇士!用他们的血,染红我们的战旗!” “杀!杀!杀!” 兴奋的南诏士兵大声附和道,声音响彻了整个崎岖山道。 铁蹄与皮靴踏碎了山间的宁静。南诏军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黎州地广人稀,驻军本就不多,且多为当地土兵,面对如此规模的入侵,哨所、烽燧的守军往往一触即溃,或象征性地抵抗几下便四散逃入深山。 很快,第一个靠近边境的汉人村落出现在了南诏军的视野里。那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村民们还沉浸在秋收的喜悦与对即将到来的寒冬的准备中,全然不知灭顶之灾已然降临。 “杀——!”弄栋节度使王嵯峰眼中嗜血的光芒大盛,根本不等拓东节度使段海平下令,便一马当先,率领本部蛮兵如潮水般涌向村庄。 数千罗苴子更是怪叫着冲进了村庄。 刹那间,平静的村庄变成了人间地狱。 蛮兵们踹开简陋的柴门,见人就砍。惊慌失措的村民从屋里逃出,男人被长矛刺穿,倒在血泊中;女人被揪住头发拖拽出来,发出凄厉的惨叫;孩童的哭喊声戛然而止,被蛮兵随手一刀或一脚踢开。 粮食被抢夺,牲畜被宰杀,房屋被点燃,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映照着蛮兵们疯狂而满足的脸。 一个老翁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祈求饶过他那尚在襁褓中的孙儿。弄栋节度使王嵯峰策马路过,看都不看,反手一刀,老翁的头颅便飞了出去,鲜血喷溅在土墙上。他身后的蛮兵发出野兽般的哄笑。 拓东节度使段海平勒马停在村口,相较于王嵯峰的狂躁,他显得更为冷静,但也更为冷酷。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屠杀与劫掠,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一个演览(南诏军中大府的副将)请示是否约束一下军纪,他冷冷地瞥了一眼:“不让他们见血,如何肯用命?传令下去,动作快些,我们还要赶路。有价值的财物集中起来,女人和壮丁带走,老弱……无用。” 这道命令无疑加剧了惨剧。屠杀变得更加高效和彻底。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兵刃入肉声、房屋倒塌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绝望的交响。 类似的场景在黎州边境接连上演。南诏西路军如同燎原的野火,所过之处,村村冒烟,寨寨流血。他们不仅仅是为了劫掠,更像是一种有意的恐吓和毁灭,旨在摧毁边境地区的抵抗意志,制造巨大的恐慌。 消息像瘟疫一样迅速传播开来。 “南诏蛮子来了!见人就杀!” “快跑啊!黎州城守不住了!” “往北跑!去雅州!去邛州!” 幸存的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仓皇逃离世代居住的家园。道路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他们面色惊恐,衣衫褴褛,回头望去,是故乡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 有人失足跌入山谷,有人因体力不支倒在路边,哭声、喊声、叹息声不绝于耳。牛羊牲畜混杂在人群中,更增添了混乱。一些溃散的士兵也加入了逃难的洪流,他们带来的零星抵抗失败的消息,更是加剧了恐慌。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秀才,一边踉跄着北逃,一边老泪纵横,捶胸顿足:“蛮夷侵凌,王师何在?王师何在啊!” 他的悲鸣,淹没在嘈杂的逃难人潮中,无人应答。 黎州治所汉源城(今四川汉源北)已是风声鹤唳,城门紧闭,守军数量有限,人心惶惶。城外,是越来越多的难民和隐约可见的南诏军游骑。 城内,刺史王知从与守将一面紧急加固城防,点燃烽火求援,一面忧心忡忡地望着南方那片被血色和烽烟笼罩的土地。 拓东节度使段海平和弄栋节度使王嵯峰并未急于全力攻城。他们享受着这种猫捉老鼠的快感,分兵四出,继续扫荡黎州境内的村镇,积攒着更多的“战利品”,也制造着更大的恐慌浪潮,试图以此动摇汉源城的守军意志。 黎州,这片大唐西南的边陲之地,在南诏铁蹄的蹂躏下,正在流血、呻吟。 四百六十五章 南诏入侵(2) 几乎与西路军同时,南诏东路军在会川都督王毗双的率领下,自朱提(今云南昭通)挥师北上,兵锋直指戎州(今四川宜宾一带)。 相较于西路两位节度使的残暴嗜杀,会川都督王毗双更像一个冷静而高效的职业军人。他治军严整,目标明确——迅速打开通往富庶蜀地的门户。东路军总计六万人,同样由南诏罗苴子和依附的诸蛮部落组成,军容鼎盛,行动迅捷。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戎州南部的重要关隘——开边县(今云南水富市)。此地控扼马湖江下游,地势险要,是通往戎州治所僰道县(今四川宜宾)的南大门。 开边县虽据险而守,但守军不足千人,且多为本地团练,面对数倍于己、气势汹汹的南诏精锐,抵抗显得尤为悲壮而无力。 王毗双并未给守军太多时间。抵达城下后,他仔细观察了地形,随即下令:“左翼诸蛮,佯攻东门,吸引守军注意力。中军主力,携带云梯,强攻西门!一个时辰内,必须破城!” 战鼓擂动,如雷霆万钧,震撼着大地;号角呜咽,似泣血悲啼,回荡在山间。罗苴子和蛮兵们如汹涌的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涌向开边县城墙。他们的喊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这城墙冲破。 箭矢如飞蝗般在空中交错,滚木礌石从城头落下,砸在攻城者的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被砸中的罗苴子和蛮兵瞬间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然而,南诏军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他们毫不退缩,前仆后继地继续冲锋。尽管守军奋勇抵抗,但终究寡不敌众。不到一个时辰,西门率先被攻破,城门在南诏军的猛烈撞击下轰然倒下。 如狼似虎的南诏士兵如饿虎扑食般涌入城内,他们的眼中燃烧着杀戮的欲望。 “屠城!”王毗双得到破城的消息后,面无表情地冷冷下达了这两个字的命令。 没有西路军的肆意狂欢,东路的屠杀显得更加有条理,也更加冷酷无情。南诏士兵们手持利刃,见人就杀,无论男女老幼,一个都不放过。街道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到处都是尸体和残肢断臂。 这不仅是一场简单的杀戮,更是一种立威,一种对敌人的震慑。同时,这也是为了清除后方的隐患,让敌人知道反抗的代价。 城内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原本繁华热闹的街道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士兵们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刀剑,无情地砍杀着每一个生命,无论是士兵、官吏还是平民,无论男女老幼,都无法逃脱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鲜血染红了街道,形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河,尸体堆积如山,仿佛整个城市都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哭喊声和求饶声在冰冷的刀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瞬间被扼杀在血腥的空气中。 财物被洗劫一空,房屋被熊熊烈火点燃,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整个开边县陷入一片混乱和毁灭之中,昔日的边关重镇,在一日之间竟然化为了鬼蜮,让人不忍直视。 王毗双在亲兵的护卫下,策马缓缓进入这座还在燃烧的城池。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仿佛对周围的惨状视若无睹。他的马蹄无情地践踏过满地的瓦砾和尸体,溅起一滩滩猩红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那股刺鼻的气味让人作呕,但王毗双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禀都督,城内已肃清,缴获粮草辎重若干。”一名演览匆匆赶来,向王毗双禀报战果。 王毗双微微颔首,表示满意,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还在燃烧的废墟,投向北方,那里是戎州的方向。 “很好。”他的声音平静而冷酷,“休整半日,明日拂晓,兵发僰道!” 他的心中充满了志得意满的情绪,攻破开边,就等于敲开了戎州的门户,接下来的征程,他相信自己必将势如破竹,无往不利。 戎州防御使文武坚,那个靠偷袭上位的土豪“文大剑”,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介匹夫,不堪一击。只要拿下戎州治所僰道县,便可沿江而下,威胁泸州,甚至窥视更富庶的内地。届时,他会川都督的威名,必将响彻南诏,甚至让大唐朝廷为之震动。 开边县陷落、被屠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迅速传到了戎州治所僰道县。 防御使府内,文武坚“文大剑”又惊又怒,一掌拍碎了身旁的茶几。他身材魁梧,此刻却因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南诏蛮子!竟敢屠我开边!”他双目赤红,须发皆张。 开边县虽非他的根基,但毕竟是他名义上管辖的领土,如此被屠,不仅是巨大的损失,更是对他威严的严重挑衅。 “防御使,南诏东路军人多势众,兵锋正盛,开边已失,下一个就是我僰道啊!”一名属下惊慌失措地喊道。 文武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虽然以勇武和剑术闻名,但能做到一州防御使,也并非全无头脑。他深知,凭借自己手头这些兵力,加上新附不久、人心未定的地方豪强武装,正面硬撼南诏东路军,胜算渺茫。 他想到了李倚。如今他是权知西川军府事,更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南诏入侵,他绝不能坐视不理。 “快!拿纸笔来!”文武坚厉声喝道,“某要亲自给睦王写告急文书!”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也顾不得什么文采修辞,提笔便写,字迹潦草而有力: “睦王钧鉴:南诏会川都督率贼众数万,已破开边,屠戮军民,惨不忍睹!今贼势猖獗,兵锋直指僰道,末将虽誓死守土,然兵力单薄,恐难久持! 戎州乃西川东南门户,一旦有失,则泸、荣震动,西川危矣!恳请大王速发天兵,火速驰援!末将文武坚,顿首百拜,泣血上陈!” 写罢,他盖上自己的防御使大印,装入信函,用火漆封好。 “派最快的马!最得力的人!昼夜兼程,送往成都!告诉信使,就算跑死马,累死人,也要把信送到睦王手中!”文武坚将信交给亲信,语气斩钉截铁。 信使领命,匆匆而出。很快,急促的马蹄声便从防御使府外响起,向着北方绝尘而去。 文武坚走到院中,望着阴沉的天空,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那柄为他赢得“文大剑”称号的佩剑。他心中忐忑,不知李倚会作何反应,援军何时能到。但他知道,僰道县已是岌岌可危,他必须做好与城池共存亡的准备。 “传令下去!全城戒严!征发所有青壮上城协防!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箭矢火油!”文武坚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带着背水一战的决绝,“告诉兄弟们,蛮子想要僰道,就从某的尸体上踏过去!” 四百六十六章 南诏入侵(3) 数日后,邛州节帅府接到了来自黎州的紧急军报。 王建看着军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一拍桌子:“南诏蛮子!这群喂不熟的狼崽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张虔裕亦是怒不可遏:“大帅!郑买嗣这猪狗,分明是看我们与李倚不和,想来趁火打劫!黎州地处边远,城防不固,守军不多,如何抵挡数万蛮兵?” 厅堂内一时充满了紧张和愤慨的气氛。南诏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黎州若失,下一个就可能轮到雅州、嘉州,甚至邛州腹地。 与成都那边类似,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之后,谋士周庠的眼中,也渐渐闪烁起与李振类似的光芒——那是一种在危机中寻找甚至创造机会的锐利。 “大帅,诸位将军,稍安勿躁。”周庠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南诏入侵,确是边患,但亦是……破局之机!” “破局之机?”王建一愣,看向周庠,“先生,南诏四万大军压境,黎州危在旦夕,何来破局之说?” 周庠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黎州,又划过成都方向:“大帅请想。南诏入侵,最着急的,不应该仅仅是我们。” 他分析道:“首先,李倚如今是‘权知西川军府事’,西川任何地方失陷,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朝廷会问责于他,西川民心士气也会受挫。因此,他比我们更不希望看到南诏长驱直入。” “其次,”周庠目光炯炯,“这正是我们打破李倚封锁,彰显实力,甚至反过来牵制他的绝佳机会!” 王建似乎抓到了什么:“先生的意思是?” “李倚必然会借此机会做文章。”周庠笃定地说,“他定会以军府名义,严令节帅死守黎州。此举用意无非有二:一,逼我们与南诏血拼,消耗实力;二,若我们守不住,他便有借口治我们的罪,甚至吞并五州。” 张虔裕急道:“那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不然。”周庠摇头,“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他详细阐述自己的谋划:“第一,黎州必须守,而且要打出威风!此战,关乎我军生死存亡,更关乎未来在西川的地位! 若能以弱势兵力,凭借地利人和,挫败南诏西路大军,则我军声威大震!届时,不仅五州民心归附,西川各地乃至朝廷,都会对我等刮目相看!李倚再想轻易拿捏我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王建眼中燃起战意:“先生说得对!某早就想真刀真枪干一仗了!” “第二,”周庠继续道,“我们要掌握主动权。接到李倚命令后,不可简单地听令行事。大帅可立刻上表朝廷和李倚军府,一方面陈述黎州危急,请求紧急支援粮草军械;另一方面,强调我军虽誓死抗敌,但力有未逮,‘恳请’睦王协调各方,速派援军。 此举,既是将压力抛给李倚,也是占据道德制高点——我们是在为西川流血,他李倚若坐视不理,或是援救不力,便是其失职!” “妙啊!”张虔赞道,“让他李倚也不好过!” “第三,也是关键。”周庠压低声音,“我们要利用这次战争,进一步整合内部,甚至……向外伸手。大帅可借防御南诏之名,名正言顺地调动五州所有兵力物资,加强黎、雅、嘉一线防御。 同时,可派人暗中联络与黎州接壤、目前名义上属李倚控制但统治薄弱的部族、山寨,许以重利,邀其共同抗敌,或至少保持中立。此战若胜,这些地方,未必不能顺势纳入我们的影响范围。” 周庠最后总结,语气斩钉截铁:“此战,对我等而言,是危机,更是考验和机遇!打得好,便可一举扭转目前被动挨打的局面,让李倚不敢再小觑我等!我们要让全西川的人看看,到底是谁,在真正保卫这片土地!谁,才是能挽狂澜于既倒的豪杰!” 王建被周庠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之前因隐忍而积压的郁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铿锵:“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南诏蛮子要来送死,某就成全他们!李倚想借刀杀人?看某把这刀反过来,插进他自己的心窝子!” 他立刻下令: “先生,劳你即刻草拟奏表及给李倚的回文,既要示弱求援,也要表明死战决心!” “张虔裕,集结所有能动用的精锐,随某亲赴黎州!某倒要看看,南诏蛮子是不是三头六臂!” “传令各州,所有粮草军械,优先供应黎州前线!征发民夫,加固城防!此战,关乎我等生死存亡,谁敢懈怠,立斩不赦!” “另外,按先生所言,派人去联络黎州周边的那些墙头草,告诉他们,跟某一起打南诏,有肉吃!跟着李倚看热闹,以后有他们好看!” “最后,传令黎州刺史王知从,我等已发五万精兵前去支援,让他务必死守一周!只要能守住,战后某重重有赏!” 四百六十七章 南诏入侵(4) 通往戎州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李倚一身戎装,与高仁厚并辔而行,身后是三万精锐,此次出征不仅包含了原凤翔和朝廷联军,还包含西川的精锐边军和山行章杨儒所部。 整支队伍甲胄鲜明,旗帜招展,如同一股铁流,向着东南方向涌动。 李倚对于南诏的印象不深,历史上记载的这一段南诏历史也几近于无,但郑买嗣其人,作为南诏国的终结者他还是有些印象。 此人一次性杀了800余名南诏王室,自立为王,建立大长和国。 除此之外,李倚对于南诏的情况就不甚了解了。 “山将军,杨将军,你二人给我讲讲南诏的基本情况吧。”李倚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山行章和杨儒道。 山行章和杨儒两人曾在川南与南诏多有交手,因此对南诏情况比较了解。 山行章拱手答道:“回大王,南诏国内凡人丁壮者皆为战卒,每兵百人,置罗苴子统一人,戴朱鞮鍪,负犀革铜盾而跣足,此为南诏国内精锐。除此之外南诏还有六十余蛮部,每逢出征,必共同出兵。” 杨儒补充道:“南诏军悍勇,尤善山地作战,且各部蛮兵习性凶残,劫掠成性。但其弱点在于,各部之间协同不佳,且攻坚能力相对薄弱,依赖人海战术与凶悍之气。 同时南诏军出征每兵携带粮米一斗五升,鱼干若干,此外别无给养,因此南诏军每到一处必会寻求决战,抑或者是四处劫掠补充给养。” 李倚听的频频点头,而高仁厚则在一旁静静听着,眉头微蹙,显然在快速分析着这些情报。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气喘吁吁、浑身是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信使,被亲兵搀扶着冲到李倚马前。 “大……大王!戎州……戎州紧急军情!”信使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双手颤抖地举起一份被血污浸染的信函。 亲兵接过信,呈给李倚。李倚展开一看,正是文武坚那封字迹潦草、言辞恳切乃至绝望的告急文书。 当看到“已破开边,屠戮军民”、“兵锋直指僰道”、“兵力单薄,恐难久持”等字眼时,李倚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开边已失?!”他失声低呼,将信函递给旁边的高仁厚,“仁厚,你看!” 高仁厚快速浏览,沉稳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惊容。他比李倚更清楚开边县的地理位置和失守意味着什么。南诏东路的进军速度,远超他们的预估! “大王,”高仁厚声音低沉,“开边一失,僰道门户洞开。文武坚虽称勇武,但兵力不足,且新附不久,麾下未必齐心,恐难抵挡南诏数万大军猛攻。 若僰道再失,则整个戎州不保,南诏军便可沿江而下,泸州、乃至更腹地的富庶州县都将暴露兵锋之下,局势危矣!” 李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惊,目光扫过山行章和杨儒,最后落在高仁厚身上:“情况紧急,诸位,有何对策?” 山行章率先道:“大王,兵贵神速!必须立刻派一支先锋,轻装疾进,赶在僰道城破之前抵达,协助文武坚守城,稳定军心!” 杨儒也附和:“不错!僰道城坚,若能得生力军相助,未必不能坚守待援。只要拖住南诏东路大军,待大王主力抵达,便可内外夹击!” 高仁厚沉吟片刻,冷静分析:“山、杨二位将军所言极是。然我军主力三万,携带辎重,行军速度受限。若全军疾行,恐士卒疲惫,未战先衰。某建议,可分兵而行。” 他看向山行章和杨儒:“二位将军,可先率领五千精锐骑兵,抛弃不必要的辎重,多带箭矢,即刻出发,日夜兼程,直奔僰道!骑兵机动性强,可尽快抵达。二位将军熟悉南诏战法,足智多谋,可助文武坚稳固城防。” 然后他看向李倚:“大王与某,则率领剩余主力,加快行军速度,但保持基本队形,同时,立即传令陵州、荣州刺史,命他们集结本州兵马,向戎州方向靠拢,与我主力汇合,共同进击。如此,既可解僰道燃眉之急,又能集结更大兵力,寻求与南诏东路主力决战之机!” 李倚听着高仁厚条理清晰、步步为营的部署,心中稍安。 高仁厚的计划,既考虑了救援的紧迫性,又兼顾了后续决战的兵力需求,老成持重。 “好!就依仁厚之策!”李倚当机立断,“山行章、杨儒听令!” “末将在!”二人抱拳。 “命你二人,即刻点齐五千精骑,携带十日干粮及充足箭矢,轻装简从,火速驰援僰道!务必协助文武坚,守住城池!待本王大军到来!” “末将遵命!”山、杨二人领命,毫不耽搁,立刻转身而去,点兵的号角声很快在军中响起。 “传令官!” “在!” “速派快马,持本王令箭,前往陵州、荣州,命两州刺史即刻征调境内可用之兵,向戎州僰道方向集结,不得有误!” “是!”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大军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一股紧张而肃杀的气氛弥漫开来。李倚望着东南方向,目光深邃。 僰道能否守住,关系到整个东线战局的走向,也关系到他利用此次南诏入侵谋取战略主动的计划能否实现。 四百六十八章 南诏入侵(5) 就在李倚接到告急军报的同时,南诏东路军在会川都督王毗双的指挥下,已如黑云压城,兵临戎州治所僰道县城下。 僰道城位于山水之间,城墙高耸且厚实,原本应该是一个易守难攻的战略要地。但此刻,站在城头的守军们却面色苍白,手心直冒冷汗。 他们惊恐地望着城外,只见漫山遍野都是南诏军的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而那些营帐中,林立着无数的刀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这些守军的主力是文武坚的本部兵马,再加上临时征发的一些壮丁,总人数还不到一万人。而他们所面对的,却是数倍于己的南诏敌军,这巨大的人数差距,就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文武坚“文大剑”全身披挂,手持他那柄标志性的阔刃长剑,在亲兵的簇拥下巡视城防。 他脸色铁青,眼神却异常坚定。他与南诏人打交道多年,深知这些蛮兵的习性。投降?绝无可能! 南诏人凶残嗜杀,尤其是对待敢于抵抗的城池,投降往往意味着更残酷的屠杀和奴役。 开边县的惨状就是血淋淋的例子。他文武坚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狠辣和投机,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明白,此刻已无路可退,唯有死战,才有一线生机。 “都给某听好了!”文武坚的声音如同破锣,在城头回荡,压下了士兵们的窃窃私语和恐惧,“蛮子是什么德行,你们他娘的都清楚! 开边县的人现在尸骨未寒!想活命,就给某守住这座城!睦王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守住!我们就能活!守不住,所有人都得死!家里的老婆孩子,都得给蛮子当奴隶!” 他挥舞着长剑,剑锋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某‘文大剑’在这里发誓,与僰道共存亡!谁敢后退一步,某先砍了他!都给我打起精神,滚木礌石、火油金汁,都给某备足了!弓箭手,瞄准了射!” 他的话语虽然粗俗,却带着一股亡命徒般的狠劲,一定程度上稳定了摇摇欲坠的军心。 翌日清晨,战鼓擂响,南诏军开始了第一波正式攻城。 没有过多的废话,伴随着蛮族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号角声和战鼓声,如同潮水般的南诏士兵,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临时赶制的攻城槌,发出震天的呐喊,向着僰道城墙涌来。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南诏军阵中升起,划破天空,带着凄厉的啸音,密密麻麻地落在城头,压制守军。 “举盾!低头!”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城头守军纷纷举起盾牌,或躲在垛口之后,木盾和墙砖上瞬间插满了箭矢,发出“夺夺”的声响,间或有倒霉的士兵被流矢射中,惨叫着倒下。 “弓箭手!放箭!自由散射!”文武坚躲在垛口后,大声下令。 守军的箭矢也开始还击,但无论是数量还是力度,都远逊于敌军。不少箭矢软绵绵地落在南诏军的盾牌上,或是射空了。 很快,南诏的罗苴子冒着箭雨冲到了城墙下,一架架云梯“哐当”一声架上了城头。罗苴子们口衔利刃,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爬。 “滚木!礌石!给我砸!”文武坚眼睛赤红,亲自抱起一块巨大的石头,对着一个即将攀上城头的罗苴子狠狠砸了下去。 “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凄厉的惨叫,那名罗苴子连同云梯上方的几人一起被砸落下去。 守军们也被激发了血性,纷纷将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推下城墙。沉重的木头和石头沿着云梯滚落,将攀爬的罗苴子砸得血肉模糊,筋断骨折。 滚烫的金汁从城头倾泻而下,被淋到的罗苴子发出非人的惨嚎,皮肉瞬间溃烂,从云梯上跌落。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城上城下,箭矢横飞,滚石如雨,惨叫不绝。南诏军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守军则凭借城墙优势和文武坚的督战,拼死抵抗。 多处城墙都出现了险情。一队蛮兵在一名凶悍酋长的带领下,竟然顶着守军的反击,成功登上一段城墙,挥舞着弯刀狼牙棒,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跟我上!”文武坚见状,大吼一声,挥舞着阔刃长剑就冲了过去。他剑法狠辣,势大力沉,每一剑劈出都带着呼啸的风声,瞬间便将两名蛮兵连人带武器劈翻在地。 亲兵们紧随其后,与登城的蛮兵绞杀在一起。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濒死哀嚎声此起彼伏,鲜血瞬间染红了这段城墙。 文武坚如同疯虎,身上溅满了敌人的鲜血,他“文大剑”的绰号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剑光过处,残肢断臂横飞,硬生生将登城的蛮兵压了回去。 然而,南诏军的攻势如同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攻城槌在盾牌的掩护下,开始猛烈撞击城门,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声都敲在守军的心头。城门的木质结构在巨力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顶住城门!用巨石堵死!”文武坚分派兵力,死守城门洞。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从午后杀到夕阳西下。 城墙上下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城墙缝隙流淌,将墙根的土地都染成了暗红色。守军的箭矢消耗巨大,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士兵们疲惫不堪,许多人带着伤仍在坚持。 夕阳如血,映照着残破的城垣和遍地狼藉的战场。王毗双看着依旧巍然耸立、旗帜虽残却未倒的僰道城,眉头微皱。守军的顽强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深知,再继续强攻,即使能破城,己方伤亡也必然极大。 “鸣金收兵。”他沉声下令。今日试探已毕,守军底细大致摸清,需要重新调整部署。 清脆的锣声在南诏军中响起,如同退潮一般,攻城的蛮兵们如释重负,潮水般退了下去,只留下满地尸骸、破损的器械和燃烧的余烬。 城头上,残存的守军看着退去的敌军,几乎虚脱,许多人直接瘫倒在血泊和尸体旁,大口喘着粗气,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文武坚拄着长剑,站在垛口边,望着退去的南诏大军,又看了看身边伤亡惨重的部下和满目疮痍的城墙,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重。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天。南诏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明天的攻击只会更加猛烈。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修补城防,补充箭矢滚木!”他沙哑着嗓子下令,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但眼神依旧凶狠,“蛮子今天退了,明天还会再来!都别给某松懈!” 他走到垛口边,望着城外如同繁星般点燃的南诏营火,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重的压力。第一日是守住了,但代价惨重,援军何时能到?还能守住几天? 四百六十九章 南诏入侵(6) 翌日,天色未明,低沉压抑的牛角号声便再次划破了黎明的寂静。南诏军营寨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了新一轮的躁动。 秋日惨白的阳光再次照在僰道城头,却驱不散那浓郁的血腥与死亡气息。经过一夜短暂的喘息,城墙上的守军勉强修复了部分破损,将阵亡同袍的遗体搬运下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恐惧以及深深的绝望。 箭楼、垛口上遍布昨日激战的痕迹,干涸的暗红色血液糊满了墙砖,一些来不及清理的碎肉和断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文武坚几乎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甲胄上的血污也未曾擦拭。他巡视着伤痕累累的城墙,心在不断下沉。箭矢已消耗七成,滚木礌石所剩无几,守城用的火油、金汁也即将见底。 最可怕的是兵力折损,昨日一战,能战之兵已不足五千,且大多带伤。而城下,南诏大军的营寨连绵不绝,炊烟袅袅,仿佛在嘲笑着城内的窘迫。 “都打起精神来!睦王的援军就在路上!守住今天,我们就能活!”他嘶哑地喊着,但这一次,口号带来的激励效果明显减弱了。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般在城头蔓延。 辰时刚过,南诏军的战鼓再次擂响,低沉而压抑,如同敲打在守军的心头。相比昨日的全面猛攻,今日的王毗双显然改变了策略。 他冷静地观察着城防,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审视猎物。他注意到守军西北角一段城墙因昨日激战破损尤为严重,修补得也最为仓促。同时,守军的远程反击力量明显减弱。 “传令。”会川都督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感情,“集中所有弓弩,压制城头,尤其是西北角。派两队死士,携带柴草火油,佯攻东门,吸引守军注意力。主力攻坚营,全部投入西北角,不惜代价,给本都督撕开一道口子!” 命令迅速传达。 刹那间,如同乌云般的箭雨再次覆盖城头,守军被压制得几乎抬不起头。趁着箭雨间隙,还是由罗苴子带头,身后跟随着大量的南诏蛮兵扛着云梯,推着加固后的攻城槌,发出震天的吼声,发起了冲击。 他们显然接受了昨日的教训,冲锋的队形更加分散,举着更加厚实的盾牌,减少了被滚木礌石大面积杀伤的可能。 与此同时,东门外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浓烟滚滚,似乎有大队人马在猛攻。 “东门告急!”有士兵惊慌来报。 文武坚心头一紧,正要分兵去救,却被一名老成校尉拉住:“防御使!小心是声东击西!你看西北角!” 文武坚猛地转头,只见西北角方向,黑压压的南诏精锐,顶着大盾,扛着数十架云梯,如同决堤的洪水,悍不畏死地涌来!那里的箭矢反击果然稀疏了很多! “中计了!”文武坚目眦欲裂,“所有能动的人,跟我去西北角!快!” 他身先士卒,亲自率领着最后的预备队,径直冲向西北角。此时此刻,南诏军的罗苴子们正冒着头顶上方那零星的石块和箭矢,艰难地攀爬着云梯。 而在云梯的最顶端,有些蛮兵们甚至已经成功地跃上城垛,与城墙上的守军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血腥肉搏! “杀!”文武坚双眼通红,满脸狰狞,口中狂吼着,手中的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狠狠地劈向一名刚刚跳上城墙的蛮兵酋长。刹那间,鲜血四溅,那名蛮兵酋长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城墙之下。 战斗在瞬间进入到了最为惨烈的阶段。这里没有太多花哨的技巧,有的只是最原始、最野蛮的生死搏杀。 刀剑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是地狱中恶鬼的咆哮;长矛刺穿身体,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伴随着垂死者的哀嚎,在空气中回荡。怒吼与咒骂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混乱而恐怖的乐章。 在这惨烈的战场上,一名守军士兵不幸被蛮兵的弯刀劈开了胸膛,他的内脏如同一股猩红的喷泉般喷涌而出,洒满了一地。不过即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然瞪大了双眼,死死地抱住蛮兵的双腿,不肯松手,为他的同伴们创造出了宝贵的杀敌机会。 而在不远处,另一名年轻的壮丁正手持着一把草叉,浑身颤抖着,面色苍白如纸。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一名蛮兵,鼓起全身的勇气,将草叉猛地刺向对方。但那名蛮兵却轻易地将草叉格开,顺势反手一挥,弯刀如闪电般划过,瞬间削掉了壮丁的半边脑袋。 城墙上的守军们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他们与南诏军已经交战多年,深知南诏军的习性和规矩。投降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条必死无疑的道路,因为南诏人所追求的仅仅是土地和奴隶。既然如此,守军们宁愿选择拼死一搏,也绝不甘心坐以待毙。 抱着这样决绝的念头,守军们已经进入了舍命奋战的阶段。他们用尽了所有的滚木,于是毫不犹豫地拆下民房的梁柱,当作武器从城墙上砸下去;礌石耗尽之后,他们又毫不犹豫地撬下墙砖,继续向城下的敌军投掷。到最后,连煮沸的粪水也都用尽了。 此时的守军们完全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抵挡南诏军那如狂风暴雨般的疯狂进攻。而南诏军主攻的西北段城墙,更是成为了一片惨不忍睹的修罗场。 这段城墙的垛口在昨日的激战中遭受了严重的损毁,防御力量相对较为薄弱。南诏士兵们就像附骨之疽一般,死死地缠住这段城墙,疯狂地向上攀爬。 面对如此凶猛的攻势,守军们毫不退缩,他们用长矛拼命地向下捅刺,用刀剑无情地砍断那些企图抓住垛口的手指,甚至将点燃的柴草扔下云梯,试图阻止南诏士兵的攀爬。 “顶住!给我顶住!”一名守军校尉满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紧接着他亲自抱起一块巨大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城下蜂拥而上的南诏士兵,然而就在他刚刚松手的瞬间,数支毒箭如闪电般从下方射来,直直地命中了他的面门。 校尉惨叫一声,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城头栽落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的鲜血从额头的伤口中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四百七十章 南诏入侵(7) 与此同时,城墙的缺口在不断被打开,越来越多的南诏士兵顺着攻城梯攀爬上来,与守军展开了一场残酷的肉搏战。每一寸城墙上都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刀剑相交的撞击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声、士兵们的惨呼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毛骨悚然。 守军们虽然拼命抵抗,但他们的人数在迅速减少。往往是两三个守军才能勉强换掉一个登城的蛮兵,而更多的南诏士兵却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如潮水般势不可挡。 城门处,撞击声一声比一声更响,仿佛要将整座城门都震碎。那加固后的攻城槌威力巨大无比,包裹着铁皮的厚重城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凹陷和裂缝,门后的顶门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负责堵门的士兵们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抵住后面不断堆叠的沙袋和巨石,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次撞击都像是要将他们的内脏都震碎一般,口鼻中不断有鲜血涌出,但他们依然咬紧牙关,不肯后退半步。 在南诏军玩命的攻势下,西北角的一段城墙终于被突破!数十名如狼似虎的蛮兵见状,毫不犹豫地顺着这道裂口攀爬而上,成功登上了城墙。 他们迅速集结成一个紧密的锋矢阵型,以最锋利的箭头向前突进,不断地扩大着这个突破口。 而在他们身后,源源不断的南诏士兵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争先恐后地从这个缺口蜂拥而上,如同一股汹涌的黑色洪流,势不可挡! “堵住!给我堵住!”眼见敌人如潮水般涌上城墙,文武坚心急如焚,他浑身浴血,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鲜血,哪些是自己的伤口所流出来的。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怒吼着带领自己的亲兵们一次又一次地向敌人发起冲锋,试图将这个致命的缺口给填上。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而且他们的攻势异常凶猛,尽管文武坚和他的亲兵们已经拼尽全力,但仍然无法阻止敌人的前进。 他手中那把原本锋利无比的阔刃长剑,此时也已经在激烈的战斗中砍出了数个明显的缺口,剑身变得有些弯曲,而他的手臂更是因为过度用力而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名身材魁梧的罗苴佐盯上了他。只见这名罗苴佐手持一柄沉重的铁骨朵,如同一只凶猛的巨兽,咆哮着向文武坚猛扑过来。 文武坚见状,急忙举剑招架。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手中的长剑几乎脱手而出。他整个人也被这股强大的冲击力震得踉跄后退,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保护防御使!”亲兵们拼死上前,用身体挡住了后续的攻击,瞬间倒下数人。 在亲兵的舍命保护下,文武坚躲过了罗苴佐的致命一击,但看着自己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他目眦欲裂,大吼一声后,再度举起大剑狠狠的劈向了那名罗苴佐,罗苴佐刚刚击倒一名亲兵,正在得意间,根本来不及反应,被文武坚这含恨一击硬生生的给劈烂了头颅。 眼前的罗苴佐虽然倒下了,但文武坚根本没有时间高兴,只因为越来越多的南诏士兵涌上了城墙。 他只能如同一个救火队员一般,哪里危急就冲向哪里。手中的阔刃长剑已经砍出了数个缺口,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但他依旧凶狠异常,凭借个人武勇和积威,一次次将险情暂时化解。 只是他心中的绝望却在一点点累积。 他看得分明,守军的抵抗正在变得越来越无力。士兵们眼神中的光芒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城防物资即将耗尽,伤亡过半,而城下的南诏军,仿佛无穷无尽。 他抓住一个匆匆跑过的传令兵,声音沙哑低沉:“派人……再派几个人,从北门缒下去,往北边去找大王!告诉他,僰道快守不住了!请他速发援兵!快!” 这已经是他今日派出的第三批求援信使了。他自己也清楚,这更像是一种绝望的仪式,是为了向李倚表明,他文武坚已经尽力了,城破非战之罪。 夕阳再次西沉,将天空和大地染成一片血色。 在文武坚和守军的顽强防守下,南诏军还是没能攻破城池,在付出了比昨日更大代价后,他们选择了再次鸣金收兵。 城头上,还能站着的守军已经寥寥无几。尸体堆积如山,几乎堵塞了通道。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缺医少药,只能在痛苦中等待死亡。活下来的人也大多带伤,精疲力尽地靠在残破的垛口后,眼神空洞。 文武坚早已精疲力尽,一直强撑着一口气的他,见南诏军退兵,方才拄着卷刃的长剑,单膝跪地,大口咳着血。 他望着那个触目惊心的缺口,又看了看身边只剩下不足百人的亲兵队伍,以及城墙上下寥寥无几、人人带伤的守军,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城墙多处破损,城门摇摇欲坠,兵力枯竭,物资耗尽……他知道,僰道城,最多还能再撑一天。不,或许连一天都撑不到了。 第二日,算是勉强守住了。但所有人都明白,城墙已破,兵力殆尽,物资全无,城破,只是明日之事。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守军的心头。 远处南诏军中的王毗双遥望着残阳下的孤城,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看到了城头守军稀稀落落的身影,看到了那摇摇欲坠的城门。 他淡淡地对演览吩咐:“今夜让儿郎们饱餐战饭,好好休息。明日拂晓,发起总攻。破城之后,按老规矩,三日不封刀。” 四百七十一章 南诏入侵(8) 第三日,天色未明,僰道城便被一种死寂般的压抑笼罩。 残存的守军默默地聚集在破损的城墙处,许多人甚至连武器都握不稳,眼神空洞,等待着最终时刻的降临。 没有人再说话,绝望已经抽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拂晓的第一缕微光刚刚照亮大地,南诏军的总攻便开始了。 他们连预兆性的号角战鼓都省去了。 只是如同沉默的黑色潮水,在晨曦的微光中,向着已经千疮百孔的僰道城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总攻。 这一次,攻势集中在几个预定的突破口。大量的云梯被架起,精锐的罗苴子悍不畏死地向上冲击。 攻城槌被数十名壮硕的蛮兵推动,对着那已经变形裂缝的城门发起了最后的撞击。 “咚!!”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和木料碎裂的刺耳声音,僰道城的城门,在坚持了三日之后,终于被彻底撞开!破碎的城门连同后面堆积的障碍物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城破了!蛮子进城了!” 绝望的惊呼声瞬间传遍全城。 早已蓄势待发的罗苴子发出一阵兴奋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洞开的城门汹涌而入!紧接着是无数挥舞着刀枪的蛮兵。 城防,在那一刻彻底崩溃。 残存的守军试图在街巷进行最后的抵抗,组织起一道道薄弱的人墙。但面对潮水般涌入的敌军和凶悍的南诏骑兵,这些抵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顶住!巷战!跟他们拼了!”文武坚目眦欲裂,挥舞着长剑,但他的脚步却并没有动。 果然身边的亲兵死死拉住了他。 “防御使!守不住了!快走吧!” 文武坚看着眼前兵败如山倒的惨状,又看了看身边仅存的几十个忠心耿耿的亲卫,那股子亡命徒的狠劲和对死亡的恐惧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他确实想向李倚表忠心,减少丢城的过失,但他更惜命!他知道,再停留片刻,必死无疑! “南诏蛮子给我等着!”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的狰狞,“走!从东门突围!去归顺县!” 他不再犹豫,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且战且退,向着尚未被完全合围的东门方向冲去。 一路上,他遇到溃散的士兵,还会厉声呵斥,甚至亲手砍翻了两个抢道逃命的溃兵,试图维持最后的秩序,但这不过是绝望下的徒劳表演。 他的主要目的,是活下来。 王毗双骑在战马上,缓缓踏入这座他花费了三天时间攻克的城池。 他看着四处燃起的黑烟,听着震耳欲聋的哭喊和厮杀声,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征服者的冰冷笑容。 “传令:屠城三日,以儆效尤。所得财物,七成上缴,三成自取。”他轻描淡写地下达了命令。这不是出于愤怒,而是一种冷酷的统治策略,要用极致的恐怖,摧毁所有敢于抵抗的意志。 这道命令,如同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涌入城中的南诏士兵彻底化作了野兽。他们见人就杀,无论是放弃抵抗的士兵,还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老人、妇孺,皆不能幸免。 街道上,院子里,屋内,到处都是杀戮的场景。弯刀砍入身体的闷响,长矛刺穿胸膛的撕裂声,临死前的哀嚎,蛮兵们兴奋的狂笑……交织成一曲毁灭的乐章。 房屋被点燃,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商铺被洗劫一空,稍有反抗或迟疑的居民立刻被乱刀分尸。女人被当街凌辱,孩童被挑在枪尖……鲜血染红了每一条街道,尸体堵塞了河流。 一些零星的守军和尚有血性的百姓依托着街垒、房屋进行着最后的、绝望的反抗。他们知道投降也是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但这些抵抗,在绝对的数量优势和疯狂的屠杀面前,如同投入洪流的石子,只能激起微小的涟漪,旋即被淹没。 他们用桌椅堵塞巷道,从屋顶投下瓦片,用菜刀、锄头与南诏兵搏斗。 一名校尉带着几十名士兵死守在一处仓库,用里面的物资作为屏障,射杀了数十名南诏兵,最终弹尽粮绝,被火焰活活烧死在里面。 一个老兵带着几个年轻人据守在一处巷口,用木头搭建了简陋的工事,用最后的箭矢和砖石抵抗,直到被蜂拥而上的蛮兵淹没。 一户人家紧闭门户,男主人手持柴刀守在门后,听着门外妻儿的哭喊和蛮兵的撞门声,眼中满是绝望和决绝…… 这些抵抗如同萤火之于黑夜,瞬间便被扑灭,只留下更多的尸体。 而这些画面,在偌大的僰道城中,只是这场血腥盛宴中微不足道的注脚。 屠杀和劫掠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夜幕降临,城中大部分区域的哭喊声才渐渐微弱下去,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活口已经不多了。 曾经还算繁华的戎州治所,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冲天的火光和弥漫不散的血腥气。 文武坚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终于侥幸从东门突围而出,身边只剩下不足几十人,人人带伤,狼狈不堪。 他回头望去,只见僰道城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炬。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汗水,眼神复杂,有逃出生天的庆幸,有丢城失地的懊恼,更有对未来的算计。 他必须尽快赶到归顺县,收拢溃兵,同时立刻向李倚禀报“城破经过”,重点自然要渲染自己的“浴血奋战”和“不得已才突围求援”,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力战不屈的忠臣形象,以期减轻罪责。 而王毗双,则志得意满地入驻了原戎州防御使府。 攻克僰道,意味着他成功地在大唐西川的东南防线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下一步,是继续北上威胁荣州,还是西进与路军会合?他需要权衡。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胜利”和巨大的缴获,已经让他在南诏国内的声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至于脚下这座正在流血和燃烧的城市,以及数万枉死的冤魂,在他眼中,不过是成就霸业的必要代价罢了。 四百七十二章 南诏入侵(9) 残阳如血,将归顺县低矮的城墙映照得一片昏黄。 文武坚在不到几十名亲兵的护卫下,如同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逃入了归顺县城。 他盔甲残破,满身血污,脸上混杂着烟灰、汗水和尚未干涸的血迹,那柄标志性的阔刃长剑也因多处砍斫而显得黯淡无光。 他一入城,立刻引起了恐慌。僰道城陷落的消息早已像瘟疫般传开,归顺县内人心惶惶,县令和少量县兵更是手足无措。 “文……文防御使!”归顺王县令是个胆小的文官,见到文武坚这般模样,吓得腿都软了,“僰道……真的……” “废话!”文武坚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陈县尉,眼神凶狠地扫过闻讯赶来的县中官吏和少量守军,“僰道失守,本防御使力战不退,奈何寡不敌众,为保留有用之身,继续为国效力,不得已突围至此!” 他立刻展现了自己狠辣果决的一面,根本不给县令反应的时间,厉声下令:“从现在起,归顺县防务由本防御使全权接管!王县令,你负责征调城内所有粮草物资,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陈县尉,立刻收拢所有从僰道溃退下来的弟兄,登记造册,重新编伍!还有,关闭四门!征发城内所有青壮男丁,立即上城协防,分发武器,敢有不从者,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 他的亲兵立刻按刀上前,虎视眈眈。县令和县尉被他杀气腾腾的气势所慑,又知他官阶最高,且手握兵权,哪里敢有异议,连声应诺,慌忙去办。 文武坚顾不上休息,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在亲兵的簇拥下登上归顺县低矮的城墙。 归顺县比不得僰道城高池深,城墙仅丈余高,且多年未经战事,有些地段已显破败。他看着城内慌乱的人群和城外毫无险阻的地形,心一直往下沉。 这地方,根本守不住。 但他必须在这里。 这是做给李倚看的。他需要向李倚证明,他文武坚没有一败涂地后就放弃,他仍在战斗,仍在组织抵抗。这能最大限度地减轻他丢失治所的罪责。 在亲兵明晃晃的刀剑逼迫下,归顺县陷入了一片混乱和恐慌。衙役、民壮,甚至一些稍微健壮些的农夫,都被强行驱赶上城墙。 城内仅有的数百名镇兵和文武坚收拢的约两百余名溃兵,成了这支“新军”的骨干。他们拆毁民房获取木石,收集锅釜熬制所谓的“金汁”,一切都在一种仓促和绝望的氛围中进行。 文武坚亲自巡视城防,看着那些面黄肌瘦、手持锄头木棍、眼中充满恐惧的“士兵”,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些人,根本抵挡不住如狼似虎的南诏精锐。 不过他并不能露出怯意。 他恶狠狠地盯着每一个与他目光接触的人,用他那破锣嗓子吼道:“兄弟们!父老乡亲们!蛮子破了僰道,杀了我们多少弟兄和亲人! 现在,他们就要来了!这归顺县,是我们最后的家园!我们身后,就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投降?想都别想!蛮子是什么东西,你们难道没听说吗?开边县、僰道城,鸡犬不留!我们无路可退! 停顿了一下后,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剑道:“守住这里!睦王的大军马上就要到了!只要我们坚持住,就能活命,就能为死去的乡亲报仇!本防御使在此立誓,与归顺县共存亡!但有人敢临阵脱逃,动摇军心,这就是下场!” 说着,他猛地一剑劈下,将旁边一根亲兵准备好的木桩拦腰斩断!木屑纷飞,吓得城墙上的一些壮丁一哆嗦。 高压和恐吓,暂时压制住了恐慌。溃兵们多少恢复了一点秩序,壮丁们也被驱赶着,在军官和衙役的呵斥下,搬运石块、木头,加固城防,尽管效果微乎其微。 文武坚自己清楚,这不过是纸糊的防线,一捅就破。 但他必须给李倚一个交代,一个能最大限度减轻自己罪责,甚至可能博取同情的交代。 他回到临时征用的县衙,立刻找来归顺的王县令。 “我说,你写!”文武坚深吸一口气,开始口述给李倚的告急文书。他刻意调整着语气和措辞: “罪将文武坚,泣血百拜睦王麾下:南诏贼寇势大,僰道孤城血战三昼夜,将士伤亡殆尽,城防尽毁。罪将亲冒矢石,手刃数十贼,然终因寡不敌众,城陷于贼手。 罪将本欲与城偕亡,以报国恩,然念及大王援军将至,戎州北境尚需有人组织抵抗,为大王大军争取时日,故不得不忍辱负重,率残部突围,辗转至归顺县。 今罪将已收拢溃卒,征发义勇,于归顺县再树旌旗,誓死阻贼兵北犯!然归顺小城,兵微将寡,粮械两缺,实难久持。贼锋正盛,不日必至。 恳请大王念罪将一片赤诚,火速发兵来援!下官文武坚,必率麾下残兵,拼死为大王守住北进通道,以待王师!戎州存亡,在此一举,望大王明察,速决!” 他顿了顿,仔细回味着自己的措辞,将“溃逃”说成“为大局忍辱负重突围”,将“收拢溃兵”说成“组织抵抗”,将自己塑造成一个顾全大局、虽败犹荣的悲情角色。 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他让王县令誊抄清楚,盖上自己那枚依旧有效的防御使大印。 “派最机灵的人,分两路,绕开可能被蛮子封锁的大路,务必把信送到睦王手中!”文武坚沉声吩咐,眼神狠厉,“告诉他们,信在人在,信失人亡!” 信使领命而去。文武坚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心中稍定。这封信,是他减轻罪责、甚至东山再起的关键。 接下来,他象征性地巡视了一下归顺县那低矮的土城墙,督促壮丁们搬运些石头木头加固,又将从溃兵和县库里搜刮到的一点粮食分发给那些看起来还算“可靠”的老兵,做足了坚守待援的姿态。 然而,当他独自一人时,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恐惧和狡黠便会浮现。 他清楚,所谓的“第二道防线”脆弱得如同纸糊,一旦南诏大军真的兵临城下,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在城破之前,再次“战略性转移”。 四百七十三章 南诏入侵(10) 与此同时,李倚与高仁厚率领的主力部队,正沿着官道向戎州疾进。 队伍虽然军容严整,但连日急行军,士兵脸上已难掩疲惫。 中军大帐内,李倚刚刚接见了来自僰道城的第二批求援信使。信使带来了文武坚亲笔书写的、描述第二日守城惨烈、情势危急、请求速援的信件。 “大王!僰道危如累卵!文防御使率军血战,伤亡惨重,城防物资将尽!若援军不至,恐……恐撑不过明日啊!”信使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和长途奔波的沙哑。 李倚看着手中那字迹潦草、措辞急迫的求援信,眉头紧锁。他虽然对文武坚的能力和忠诚度有所保留,但信中所描述的惨烈战况不似作伪。南诏东路军攻势之凶猛,还是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仁厚,你怎么看?”李倚将信递给一旁的高仁厚。 高仁厚仔细看完,沉吟道:“大王,信使所言,恐怕并非夸大。南诏军战力不容小觑,尤其擅长山地攻坚。文武坚虽有些勇力,但毕竟兵力、城防皆处劣势。僰道若失,戎州门户洞开,整个东南局势将急转直下。” 李倚站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心中的焦虑感越来越强。他原本预计僰道至少能坚守五到七日,为他调动兵力、整合资源赢得时间。 但现在看来,时间比他想象的更紧迫。 “不能再按部就班了。”李依停下脚步,决然道,“传令下去,抛弃所有非必要的重型辎重,只携带十日干粮和随身军械,全军轻装,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十日以内赶到戎州境内!” 高仁厚赞同道:“此策可行!只是,抛弃辎重,后续补给……” “立刻再派快马!”李倚打断他,语速加快,“命令我们即将经过的陵州、荣州刺史,让他们就地筹集粮草,在我军路过时提供补给! 同时,严令他们,接到命令后,即刻集结本州所有可用兵马,不必等我们,先行开赴荣州与戎州边境待命!告诉他们,若是贻误军机,导致戎州局势不可收拾,本王绝不轻饶!” 李倚此刻展现出了身为上位者的果决。他深知兵贵神速,必须抢在南诏军彻底消化僰道、继续北犯之前,将主力部队投送到战场,稳住阵脚。 陵、荣二州的兵马虽然战力不及凤翔军,但至少能起到牵制和预警的作用。 “另外,”李倚补充道,“加派斥候,扩大侦查范围,不仅要探明南诏主力动向,也要密切关注王建在黎州方向的战况,以及……留意是否有从僰道方向逃来的溃兵和难民,设法获取更准确的消息。” “末将遵命!”高仁厚抱拳领命,立刻出帐安排。 很快,庞大的行军队伍开始了调整。 一辆辆装载着帐篷、大型攻城器械、多余粮草的辎重车被推到路边,由少量辅兵看守,缓慢前行。 主力部队则卸下不必要的负重,只带着武器和干粮,行进速度明显提升,如同脱去重负的猎豹,朝着硝烟弥漫的南方扑去。 李倚骑在马上,望着加速行进的队伍,心情却并未轻松多少。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做出加速决策的同时,僰道城已经陷落,他接到的求援信,已经是“过去时”了。 他与溃败的文武坚和步步紧逼的南诏军,正在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死亡竞赛中。 就在李倚决定抛弃辎重、轻装疾进的同时,南诏会川都督在僰道城进行了一日的“休整”——主要是纵兵劫掠、屠杀和清理战场。 次日,他留下了少量部队看守僰道这个前进基地,并分兵一支,由一名副将率领,向东进攻防御更为空虚的南溪县,以扩大战果和劫掠范围,并保障主力侧翼。 而他本人,则亲率主力大军,挟大胜之威,浩浩荡荡地北上,直扑文武坚据守的归顺县。 在他看来,归顺县不过是僰道之战后的一个小小插曲,随手便可碾碎。 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击,南诏主力便再次兵临城下。 黑压压的军队在归顺县城外展开,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那股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远远不是城内那群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所能比拟的。 南诏大军兵临归顺县城下的速度,比文武坚预想的还要快。 当看到城外再次出现的、如同黑色潮水般无边无际的南诏军阵时,城头上那些临时拼凑起来的“守军”瞬间骚动起来,恐惧像瘟疫一样迅速传播。 许多壮丁面无人色,双腿发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简陋武器。就连那些从僰道溃退下来的老兵,脸上也写满了绝望。 文武坚站在低矮的城墙上,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敌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握着剑柄的手心全是冷汗。 恐惧,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小城,根本守不住。 但他不能露怯。 他强撑着,用他那已经沙哑不堪的嗓子,对城头上那些面无人色、双腿发抖的守军喊道:“都……都稳住!蛮子没什么可怕的!我们……我们有城墙!睦王的大军快到了!守住!每人赏绢五十匹!不,一百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墙上显得异常干涩和无力。 重赏之下,或许有勇夫,但当死亡的威胁近在眼前时,银钱的诱惑大打折扣。不少征召来的壮丁已经开始偷偷往后缩,眼神游移,寻找着逃跑的路径。 南诏军没有给守军太多恐惧的时间。 王毗双远远望了一眼低矮的归顺县城墙,以及城头上那些慌乱的身影,嘴角掠过一丝不屑。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进攻。” 他甚至没有进行长时间的弓箭压制,直接下达了攻城的命令。对付这种程度的抵抗,不需要太多花哨。相比于攻打僰道,这次的攻势显得更加轻松和随意。 战鼓擂响,数量远超守军的南诏弓箭手进行了一轮并不算太密集的覆盖射击,主要是进行压制。 紧接着,扛着云梯的步兵便发起了冲锋,他们没有像攻打僰道时那样谨慎试探,而是直接以碾压的姿态扑了上来。 南诏军甚至没有使用复杂的攻城器械,因为面对归顺县这种低矮的城墙,云梯已经足够。 战斗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四百七十四章 南诏入侵(11) 城头上,稀稀落落的箭矢落下,只是它们却显得异常软弱无力。 这些箭矢大部分都被南诏兵的盾牌轻易地挡住,就像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只有极少数的箭矢能够穿透盾牌,给南诏兵造成一些微不足道的伤亡。 当南诏兵开始攀爬云梯时,守军的抵抗变得更加混乱不堪。那些被强征来的壮丁们,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阵势? 他们惊恐地望着下面那些面目狰狞、如同野兽一般的蛮兵,听着他们发出的嗜血吼叫,许多人的心脏都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恐惧如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许多人完全失去了理智,直接丢掉了手中那些五花八门、根本称不上武器的东西,尖叫着像无头苍蝇一样向城下狂奔而去。 军官们见状,气急败坏地大声呵斥,甚至挥舞着刀剑想要阻止这股溃逃的洪流。 但这些壮丁们已经被恐惧彻底吞噬,他们根本不听从命令,只是一味地逃命。军官们的砍杀在这一刻也失去了作用,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防线在瞬间崩溃。 而那些原本就士气低落的老兵们,在被这些惊惶失措的壮丁一冲之后,原本勉强维持的阵型顿时土崩瓦解。 “顶住!顶住啊!”文武坚嘶声力竭地呼喊着。 眼看着逃跑的“士兵”如潮水般越来越多,文武坚的心中既惊恐又愤怒。 他瞪大双眼,满脸怒容,手中的长剑在空中挥舞,带起一阵寒光,无情地砍向那些从他身旁逃窜而过的溃兵。 每一剑挥出,都伴随着鲜血四溅,惨叫连连。 然而,他的血腥手段并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相反,这反而让原本就已经混乱不堪的局面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那些被他砍杀的溃兵的惨状,让其他士兵们更加恐惧,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完全失去了战斗的意志。 文武坚的亲兵们见此情形,也开始动手将那些不听从命令的士兵当场斩杀。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无法遏制。 除了文武坚的本部溃兵和少数镇兵还在勉力抵抗外,大部分壮丁已经彻底崩溃。他们完全不顾及城防的安危,不顾一切地逃离城墙。 在极度的恐惧驱使下,他们相互推搡、踩踏,只想尽快远离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 城防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土崩瓦解。原本就低矮的城墙,此刻在南诏士兵的眼中,更是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 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南诏士兵们轻而易举地攀上了城头。他们跳入城内,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追杀着那些四散奔逃的守军和无辜的百姓。 城门处更是脆弱。那简陋的城门在攻城槌的几次撞击下便轰然洞开。南诏骑兵发出一阵兴奋的嚎叫,如同旋风般冲入城内,见人就砍,肆意冲杀。 完了!文武坚心中一片冰凉。这归顺县,连半天都撑不住! “防御使!守不住了!快走!”亲兵队长一把拉住还想负隅顽抗的文武坚,焦急地喊道。 此时,城内已经杀声四起,南诏军的身影随处可见。 他看到潮水般的敌军从打开的城门和多个城墙缺口涌入,看到自己麾下的士兵像稻草一样被砍倒,看到整个防线彻底崩溃。 他知道,再停留下去,必死无疑!他之前的“忠勇表演”是为了活命和减轻罪责,而不是真的来这里殉城。 “走!从北门走!”他不再犹豫,厉声下令。 在亲兵们舍生忘死的护卫下,他边战边退,一路朝着北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路上,他遭遇了许多阻挡去路的溃兵和乱民,但他毫不手软,手中的长剑如闪电般挥舞,无情地砍杀着任何敢于拦住他去路的人。 此刻的他,早已将“组织抵抗”的伪装抛诸脑后,展露出了一个投机者为了保命而不择手段的本性。 他的亲兵们为了保护他,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不过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凭借着对这片土地的熟悉以及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终于,他成功地冲破了南诏军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圈,从北门侥幸逃脱。 只是他身后的归顺县已被滚滚浓烟和熊熊烈火所笼罩,哭喊声、厮杀声从远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而在他的身旁,只剩下五六名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亲兵,他们同样也是死里逃生。 文武坚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吐出来一般。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身后熊熊燃烧的烈焰,那火舌舔舐着天空,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血红之中。 他的眼神异常复杂,其中既有逃出生天的侥幸,又有连失两城的惶恐。 只不过他没有犹豫,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尽快赶到荣州边境,与可能已经到达的陵、荣二州兵马汇合,或者直接去找李倚的大军。 但是他心里也很清楚,这次的溃败比上次还要迅速,想要再像之前那样将其粉饰成一场“力战不敌”的悲壮撤退,恐怕并非易事。 他需要好好琢磨一下该如何措辞,才能让自己在面对李倚时不至于太过狼狈。 不到半日的时间,归顺县便宣告陷落。南诏军如入无人之境,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彻底控制了这座小城。 紧接着,一场不可避免的劫掠与屠杀开始了。 不过,由于这里本来就没有多少油水可捞,所以规模相较于僰道要小一些。但即便如此,这座曾经宁静的小城也在瞬间被血腥和恐惧所淹没。 而王毗双,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再次拿下一城。 他站在归顺县的城头,看着麾下军队如同狩猎般在城内扫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北伐的道路,似乎已经畅通无阻。 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北方,那更加富庶的荣州土地。 四百七十五章 南诏入侵(12) 第五日午后,戎州北部崎岖的官道上,尘土弥漫。 山行章与杨儒率领的五千凤翔精骑,经过数日不顾马力的强行军,人困马乏,但依旧保持着严整的行军队列,如同一条疲惫却依旧锋利的钢刀,向着南方切去。 探马前出数里,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山林和岔路。 突然,前方官道拐弯处,传来一阵极其混乱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惊恐的呼喊和某种异族语言的叱咤声。 几乎是同时,派往那个方向的斥候打马狂奔而回,脸上带着紧张与兴奋交织的神情。 “报——!将军!前方发现溃兵!约有五六人,正被数百南诏骑兵追赶!” 山行章与杨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决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山行章猛地举起右手,厉声喝道:“全军止步!列阵!准备迎敌!” 呜——呜——呜——! 苍凉急促的牛角号声瞬间响起,打破了山野的寂静。五千骑兵几乎是在号角响起的同一时间,展现出了凤翔精锐极高的战术素养。 他们根本来不及排列复杂的阵型,前军将士在山行章的亲自率领下,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尖锐的冲锋阵列,如同一个巨大的楔子。 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喷着粗重的鼻息,开始加速。 就在凤翔骑兵开始启动的同时,官道拐角处,景象豁然开朗。只见五六名唐军打扮的骑士丢盔弃甲,亡命奔逃,为首一人,盔甲歪斜,满身血污,正是文武坚! 他身后跟着寥寥几名亲卫,个个带伤,坐骑口吐白沫,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而在他们身后不足一里之地,数百南诏骑兵正挥舞着弯刀,发出兴奋的唿哨,如同追捕猎物的狼群,紧追不舍。 “后面是南诏追兵!看旗帜,应是其前锋游骑!”山行章眼神锐利如鹰,瞬间判断出形势。 他看到那些南诏骑兵队形散乱,显然因为追逐“溃败之敌”而放松了警惕。 机会!狭路相逢,勇者胜!绝不能让他们反应过来! “将士们!”山行章的声音如同炸雷,在骑兵阵列前响起,“南诏蛮寇,侵我疆土,屠我百姓!今就在眼前!随我冲过去,碾碎他们!为死难的同胞报仇!杀——!” “杀——!”五千骑兵齐声怒吼,多日奔波的疲惫被愤怒与战意取代。他们如同压抑已久的洪流,在山行章和杨儒的率领下,轰然启动! 马蹄声起初如潺潺小溪般轻柔,而后却在转瞬间如江河咆哮般震耳欲聋,最终更是汇聚成惊天动地的雷鸣!前军的数千匹战马同时奔腾,那蹄声犹如万马奔腾,大地也因之而剧烈震颤! 骑兵们纷纷伏低身体,紧紧握住手中的长枪和马槊,这些锋利的武器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死亡寒光,宛如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那数百南诏骑兵发起了狂暴的冲锋! 正在追逐文武坚的南诏骑兵们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们会在这里遭遇如此规模、如此气势磅礴的唐军骑兵!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在追杀几条漏网之鱼,所以心态十分放松,队形也变得散乱不堪。 当他们看到前方那如同雪崩一般席卷而来的大唐铁骑时,所有人都被惊呆了,脸上原本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唐……唐军!是大队唐军!”有人惊恐地尖叫起来。 “快跑!”另一个人嘶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混乱的惊呼声在南诏骑兵中响起。有人试图勒住战马,有人想调转马头,有人还在惯性前冲……瞬间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他们散乱的队形在凤翔骑兵严整而狂暴的冲击阵型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张。 “轰!” 钢铁洪流狠狠地撞入了混乱的南诏骑兵群中! 如同热刀切牛油,凤翔骑兵的锋矢阵轻易地撕裂了南诏骑兵松散的队伍。 长枪马槊借着战马冲刺的巨大动能,轻易地刺穿了南诏兵单薄的皮甲,将他们从马背上挑飞! 战马的撞击骨骼碎裂声,兵刃入肉的沉闷声响,南诏兵临死前的惨嚎,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唿哨声。 山行章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槊犹如一条剧毒的蛟龙,每一次刺出都准确无误地命中敌人的要害,瞬间夺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杨儒则挥舞着横刀,紧紧跟随在山行章身后,不断地指挥着部队向前推进,扩大战果。 凤翔骑兵们士气高昂,他们一路憋闷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们如同一群饥饿的野狼,肆意地砍杀着陷入混乱和恐惧的敌人。 这场战斗完全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一方是养精蓄锐、阵型严整、满怀愤怒而来的五千精锐骑兵,另一方则是猝不及防、队形散乱、仅有数百人的轻敌之师。 战斗几乎在双方接触的瞬间就失去了悬念。 凤翔骑兵的铁蹄无情地践踏而过,将挡在面前的一切敌人都无情地碾碎。 南诏骑兵们被冲得七零八落,有的试图转身逃跑,却被从侧翼包抄过来的凤翔骑兵截住了去路;有的则困兽犹斗,挥舞着弯刀做最后的挣扎,但在数倍于己的敌人围攻下,他们迅速被砍倒在地。 残存的南诏骑兵彻底丧失了抵抗意志,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凤翔骑兵分出数股,如同猎犬般追击溃敌,弓弦响处,逃窜的南诏骑兵纷纷落马。 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官道上便只剩下满地的人和马的尸体,以及惊恐嘶鸣的无主战马。数百南诏追骑,除了极少数腿快钻入山林侥幸逃脱外,几乎被全歼。 山行章勒住战马,长槊斜指地面,槊尖鲜血淋漓。他环顾战场,确认威胁已除,这才下令:“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缴战马武器!” 直到此时,早已躲到路旁,看得目瞪口呆、心有余悸的文武坚等人才敢凑上前来。 文武坚在亲兵的搀扶下,几乎是滚鞍落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支如同神兵天降的骑兵,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置信。 四百七十六章 南诏入侵(13) 山行章和杨儒安排部下稍事休整、戒备四方后,这才来到文武坚等人面前。 “某乃山行章,这位是杨儒杨将军,奉大王之命,率先锋骑兵前来驰援戎州。足下可是文防御使?”山行章看着眼前这个盔甲歪斜、满身血污尘土、狼狈不堪的将领,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还是按规矩询问。 文武坚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却被山行章摆手阻止。 “某正是……文武坚。”他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多谢二位将军救命之恩!若非二位将军及时赶到,不然……某今日必死无疑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山行章和杨儒。 山行章和杨儒都是陈敬瑄田令孜旧将,他有所耳闻,但都未曾见过,毕竟他以前的身份也只不过是一地方豪强罢了。 “文防御使,戎州情况如何?僰道城现在怎样了?”杨儒开门见山,语气急促。他心中已有不祥预感,从文武坚如此狼狈的出现在这里可以知道情况非常不妙。 文武坚早已打好了腹稿。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悲愤与无奈交织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山将军,杨先生,僰道……僰道已经陷落两天了!” 尽管有所预料,山行章和杨儒还是心中一沉。 文武坚继续表演,他刻意夸大了南诏军的实力:“南诏贼寇,兵力远超预估!且绝非寻常蛮兵!那会川都督更是用兵老辣,麾下至少有四五万精锐!甲胄齐全,悍不畏死!再加之诸蛮兵力,少说也有数十万之众。 他们驱使诸蛮为前锋,日夜不停地猛攻!某率领全城军民,血战三日三夜!城墙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某亲自在城头搏杀,手刃贼酋数十人,亲手格杀的蛮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身上负伤十余处!” 他扯开破损的衣甲,露出几道确实存在的伤口,以增强说服力。 随后偷眼观察了一下山、杨二人的神色,见他们面色更加凝重,心中稍定,又开始给自己脸上贴金:“某奉大王命守御僰道,深知责任重大,奈何……奈何贼众我寡,悬殊太大! 城中箭尽粮绝,城墙多处坍塌,城门攻破,将士们伤亡殆尽,最终……最终才被贼兵攻破!我本欲以身殉国,但想到大王援军将至,戎州北境尚需有人收拢残兵,组织抵抗,为大军争取时间,这才……这才忍痛突围而出啊!” 他声音哽咽,甚至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突围途中,又在归顺县收拢溃卒,征发义勇,试图建立第二道防线……谁知……那南诏军来得太快! 归顺县小民贫,某仓促间只能组织起千余乌合之众,如何抵挡数万虎狼之师?苦战半日,城破……某能再次突围,已是侥幸!”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和压力。同时他将自己在归顺县的短暂停留描述成主动的、有计划的战略部署。 山行章和杨儒听着文武坚声情并茂的叙述,脸色越来越凝重。 但两人都是久经世故之人,对文武坚这番话自然不全信,尤其是对其“亲手格杀近百”、“忍痛突围”等说辞更是存疑。 只不过两人虽对文武坚所说的“英勇”存有一丝疑虑,但眼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获取准确情报才是关键。 而且僰道、归顺接连快速陷落是事实,这本身就说明了南诏东路军的战斗力极其强悍。 “四五万精锐……数十万南诏军!”山行章倒吸一口凉气,他看向杨儒,“杨将军,若真如此,敌我兵力悬殊巨大啊!” 他们只有五千骑兵,就算加上陵、荣二州可能集结的兵马,面对数万士气正盛、连战连捷的南诏主力,正面野战风险极高。 杨儒眉头紧锁,问道:“文防御使,如今戎州境内,还有哪些城池在我军手中?” 文武坚连忙收住“悲声”,答道:“开边县首当其冲,早已被屠。南溪县……末将逃离归顺时,听闻南诏已分兵前往,恐怕……凶多吉少。如今看来,戎州五县,恐怕……只剩下最北面的义宾县尚未陷落了。” “只剩义宾一县!”山行章失声惊呼,与杨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骇然。 他们虽然料到局势恶劣,却没想到竟糜烂至此!整个戎州南部,几乎全部沦陷!这意味着南诏军几乎已经控制了戎州大部,兵锋直指泸、荣。 文武坚趁热打铁,继续渲染危机:“山将军,杨将军,非是某怯战。实在是南诏军势大,兵力数倍于我,且连战连捷,士气正盛。 如今戎州南部已无险可守,仅凭义宾一县,城墙低矮,如何能挡得住贼军兵锋?我等若贸然前往,恐……恐正中其下怀啊!” 山行章眉头紧锁,心中快速权衡。他们只有五千骑兵,虽是精锐,但野战与攻城是两回事。 若南诏军真如文武坚所说有数十万之众,且控制了戎州南部大部分城池,他们这五千人贸然深入,确实风险极大,很可能被敌人以优势兵力包围歼灭。 杨儒沉吟道:“文防御使言之有理。敌情不明,兵力悬殊,我军又皆是骑兵,利于野战突袭,不利于固守坚城。义宾县恐怕也非久守之地。” 山行章看向杨儒:“杨将军的意思是……” “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查明敌情,等待大王主力到来。”杨儒分析道,“义宾县是目前戎州境内唯一尚在我手的据点,虽不能久守,但可作为前哨和情报汇集点。 我等不如先行退往义宾县,一方面收拢可能逃往那里的溃兵,稳定人心;另一方面,可依托县城,派出大量游骑,仔细探查南诏军的兵力分布、动向和虚实。 同时,立刻将此处情况,快马加鞭禀报大王,请大王定夺,并催促主力尽快来援。” 山行章思考片刻,认为此策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他看向文武坚:“文防御使,你熟悉本地情势,以为如何?” 文武坚自然是巴不得有人提出后退的建议,连忙附和:“杨将军老成谋国!此策甚善!义宾县虽小,总比在这荒郊野外安全。某愿率残部,随二位将军一同退守义宾,并派人引导游骑,探查敌情!” 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远离南诏兵的追杀。至于守不守得住,那是山行章和杨儒要考虑的问题。 “好!”山行章不再犹豫,决断道,“传令全军,目标义宾县,即刻出发!派出游骑,前出二十里警戒探查!再派信使,六百里加急,将戎州局势及我部动向,详细禀报大王!” 四百七十七章 南诏入侵(14) 计议已定,三人不敢耽搁,立刻整合队伍。 山行章和杨儒率领五千骑兵,带着文武坚,转向西北,朝着尚未陷落的义宾县方向退去。 同时,数批精干的探马被派往南方和东方,如同蛛网般撒开,去捕捉南诏主力的确切踪迹。 另一批信使则带着山、杨、文三人联名签署的紧急军报,快马加鞭,向北去寻找李倚的主力大军。 山行章、杨儒与文武坚率领部队于当日傍晚抵达了位于戎州最北端的义宾县。 但义宾县的情况,比文武坚描述的还要糟糕。 县城比归顺还要小,城墙低矮破败,守军仅有不足一百名县兵,加上山行章、杨儒带来的五千骑兵和文武坚的几个残兵,虽然人数多了,但骑兵并不擅长守城,且县城根本无法容纳和支撑这么多人马长时间驻扎,粮草更是紧缺。 而且南诏军屠城的带来的恐慌也是显而易见的,义宾县城内也是人心惶惶,县令和守军得知南部诸县接连陷落的消息,早已是六神无主。 见到有援军到来,还带来了“名气不小”的文武坚,总算是勉强稳定了一下局面。 但三人都清楚,义宾县的城防比归顺县好不了多少,守军更是以县兵和壮丁为主,战斗力堪忧。凭借他们现有的力量,想要守住义宾县抵挡可能北上的南诏主力,希望极其渺茫。 站在义宾县那几乎一脚就能踹倒的土墙上,山行章、杨儒和文武坚三人的心情都十分沉重。 “此城……守不住。”山行章直言不讳,他久经战阵,一眼就看出了虚实。“我军皆为骑兵,利于野战突袭,困守孤城,是自废武功。” 杨儒叹道:“但我军新至,不明敌情,大王主力未到,贸然寻敌决战,风险太大。若再败,则泸、荣门户大开,局势将彻底糜烂。” “二位将军,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文武坚试探着问,他内心是希望继续北撤的。 山行章看着南方归顺的方向,沉声道:“不能轻易再退。义宾已是戎州最后据点,若我不战而弃,不仅士气尽丧,更会让南诏军长驱直入,威胁泸、荣二州。 大王主力正在赶来,我们必须在此坚守一段时间,至少……要摸清南诏军的真实意图和兵力部署。” 杨儒点头同意:“山将军所言极是。我等先在此驻扎,依托城池,广布探马。若南诏军大举来攻,凭借我军骑兵机动性,或可依托城池周旋,或可视情况择机后撤,但绝不能一箭未发就放弃义宾。 同时,加紧向陵、荣二州方向派出信使,催促他们答应给大王的援军和补给尽快到位。” 于是,三人达成一致:暂时驻跸义宾县,但不做死守的打算。让城内百姓趁着夜色的时候,分批偷偷离开县城,前往嘉州或者荣州。 主力骑兵则在城外择地扎营,保持机动性。一方面加紧派出游骑侦查,试图捕捉南诏军的动向。一方面焦急地等待李倚的进一步指令和主力部队的到来。 整个义宾县,弥漫着一种前途未卜、风雨飘摇的压抑气氛。 与此同时,南诏军方面。 那支被山行章击溃的骑兵,少数逃出生天的幸运儿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归顺县,向会川都督王毗双汇报了遭遇大批唐军精锐骑兵、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 “唐军援兵?有多少人?主将是谁?”王毗双原本因为连战连捷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他生性谨慎,不喜冒险。 逃兵惊魂未定,描述得有些混乱:“很多!到处都是!而且看……看旗帜和甲胄,像是凤翔军的精锐!至少上万骑兵!打着‘山’字和‘杨’字旗号!装备精良,战斗力极强!冲锋起来像山崩一样!我们……我们一个照面就被冲垮了……” 逃兵心有余悸地描述着。 “上万骑兵?‘山’、‘杨’?”王毗双眉头紧锁。 他意识到,唐军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且对方主将不明,兵力不详,只是逃兵的话往往夸大,但能如此干脆利落地吃掉他数百前锋骑兵,绝非易与之辈。 南诏军入侵之前也是有了解过敌人的情况。 凤翔军,那可是李倚击败陈敬瑄和田令孜西川军的部队,是大唐西北边军中的劲旅,战斗力绝非文武坚之流的州县兵可比。 凤翔军骑兵突然出现在戎州北部,说明李倚的主力很可能已经不远了。 王毗双生性谨慎,不愿冒险。此前连战连捷,是因为对手弱小且内部混乱。如今面对装备精良、士气未知的唐军生力军,还是在对方的主场作战,他不得不更加小心。 他原本计划在攻占归顺后,趁胜北上,一举拿下整个戎州,甚至威胁泸州。但突然出现的唐军援兵打乱了他的步骤。 “传令下去,”王毗双沉吟片刻后下令,“大军暂驻归顺县,加强城防,清点缴获,救治伤员。多派探马,向北、向东侦查,务必摸清这支唐军骑兵的虚实,以及李倚主力到了何处,兵力多少!在情况未明之前,暂缓北上攻势。” 他决定暂缓北进的步伐,稳扎稳打。 将已经取得的战果消化,新出现的敌人需要评估。冒进,可能会落入陷阱。 先巩固已经在手的戎州南部地区,同时摸清唐军援兵的底细。如果唐军势大,他就据险而守,甚至可以考虑见好就收;如果唐军兵力不足或立足未稳,他再寻机进攻也不迟。 于是,在戎州北部,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唐军骑兵驻扎义宾,谨慎观望;南诏主力停驻归顺,暂停北上。 双方都在积极派出探马,试图摸清对方的底细。弥漫在戎州上空的硝烟与杀伐之气,似乎暂时凝滞了,但这凝滞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和即将到来的更大规模的碰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正在日夜兼程赶来的李倚主力大军。 四百七十八章 南诏入侵(15) 时间在戎州北部的紧张对峙中悄然流逝。 尽管已经轻装疾进,但数万大军的行程绝非旦夕可至,李倚与高仁厚率领的中军,距离戎州边境仍有近十日的路程。 而在义宾县这个小舞台上,气氛已如同绷紧的弓弦。 山行章和杨儒派出的游骑,与南诏军的侦察小队几乎每日都在戎州北部纵横交错的山林丘壑间爆发小规模冲突。 箭矢呼啸,刀光闪烁,双方的精锐斥候用生命换取着宝贵的情报。 几日下来,双方互有伤亡。唐军游骑凭借更好的装备和单兵素质,略占上风,缴获了几面南诏军旗,斩杀了不少蛮兵头目。 但南诏探马凭借人数优势和悍不畏死的精神,也给唐军造成了相当的损失,并且顽强地将唐军游骑的活动范围压制在义宾县周边一定区域内。 通过这些血腥的摩擦,双方都在拼命地搜集、拼凑着关于对手的情报。 “报——!将军,今日巡哨小队在西南二十里处遭遇南诏游骑百余,激战一场,斩首十七级,我军伤亡五人,马匹损失八骑!” “报——!东南方向发现大队南诏游骑活动,约有三百骑,试图迂回窥探我军侧翼,已被击退!” 一条条军情汇集到山行章和杨儒手中。互有伤亡的背后,是双方对彼此实力的逐步摸底。 山行章和杨儒心情沉重,他们知道,己方骑兵的锐气正在这种无休止的摩擦消耗中慢慢磨损,更重要的是,己方的虚实——兵力仅有五千,且是孤军深入——恐怕很难长时间瞒过经验丰富的南诏统帅。 另一边,王毗双的大帐内,不断也有探马带回零碎的消息: “报!义宾县城头守军旗帜杂乱,且营帐都在城外,但未见大规模步兵阵列!” “报!我军游骑在义宾以北三十里处,遭遇小股唐军游骑,其装备精良,确系凤翔军制式!” “报!抓获一名受伤唐军探马,严刑拷问得知,其主力仍为先锋骑兵,约五千骑,主将为西川降将山行章和杨儒,李倚大军确未到达!” “报!连日观察,义宾县并未有新的援军抵达迹象,城外唐军营地规模未见扩大!” “只有五千骑兵……李倚主力未至……”王毗双在中军帐内沉吟,手指轻轻敲打着地图上义宾县的位置。 他心中的顾虑消除了大半。五千骑兵,若是依托坚城,或许还能造成些麻烦,但据探马回报,义宾县城墙低矮,根本不足以固守。 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和野战,困守孤城无疑是自寻死路。 “机不可失。”王毗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不能再等待下去,必须趁李倚主力到达之前,吃掉这支孤军深入的唐军先锋,彻底肃清戎州境内的抵抗力量,然后才能以逸待劳,应对李倚的主力。 他不再犹豫,迅速下达命令:“传令全军,除留两千人镇守归顺县,看管缴获及俘虏外,其余主力,即刻准备,明日拂晓,拔营北上,目标——义宾县!一举歼灭这支唐军先锋,趁李倚未到,彻底拿下戎州全境!” 他要用泰山压顶之势,碾碎眼前这支孤立的唐军精锐,彻底打掉唐军反攻的锐气,并将战火烧向荣州,逼迫李倚在不利条件下与他决战。 几乎在同一时间,义宾县那简陋的临时指挥所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山行章和杨儒也得到了游骑拼死送回的消息——南诏军主力正在大规模集结,明显有北上的意图。 结合几日来侦查到的南诏军兵力估算,对方能动用的主力至少在四万人到五万人之间,这远非他们五千骑兵能够正面抗衡的。 “消息确认了,南诏主力最迟明后日便会抵达义宾。”山行章的声音沙哑,带着连日劳累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这县城,守不住半天。” 杨儒眉头紧锁,看着地图:“硬守是下策,我军皆为骑兵,困守孤城等于自断臂膀。向南与南诏主力野战?兵力悬殊,胜算渺茫,一旦失利,这五千精锐折损,大王那边无法交代。” 一旁的文武坚早就坐立不安,一听这话,立刻说道:“二位将军!既然守不住,也打不过,那我们赶紧撤吧!撤回荣州去!与陵、荣二州的兵马汇合,等待大王大军到来,方为上策啊!” 他现在只想离南诏军越远越好,退回荣州,甚至退回更安全的后方,才是他心中的“上上策”。 山行章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不战而退,将戎州北部拱手让给蛮子?届时南诏军锋直指荣州,陵、荣二州那些兵马能否顶住尚未可知!且大王军令是让我等驰援戎州,稳定局势,若就此退去,如何向大王交代?” 他降将出身,更需要军功证明自己,不战而逃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杨儒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大胆的光芒:“文防御使,你久在戎州,可知除了官道,可有其他路径,能绕过南诏主力,深入其后方?” 文武坚一愣,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路径……倒是有些山间小路,但崎岖难行,大军难以通过……” “五千骑兵,轻装简从,未必不能通行!”山行章立刻明白了杨儒的意图,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戎州南部,“南诏主力倾巢而出,其后方必然空虚!尤其是他们刚刚占领不久的城池,如开边、僰道,守备定然薄弱!” 杨儒接口道,语气带着一丝决绝的兴奋:“不错!与其在此坐以待毙,或是不战而退,不如行险一搏!我们绕过北上的南诏主力,直插其身后,突袭其兵力空虚的要地! 若能拿下开边县,甚至威胁僰道,焚其粮草,断其归路!届时,北上的南诏主力必然军心震动,不得不回援!此乃‘围魏救赵’之策!不仅能解义宾之围,更能打乱南诏部署,为大王主力到来创造战机!” 四百七十九章 南诏入侵(16) 这个计划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深入敌后,孤军作战,一旦被南诏军察觉并围堵,后果不堪设想。 文武坚听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啊二位将军!此计太过行险!那些小路艰难,万一被蛮子发现,我军孤悬敌后,进退失据,必是死路一条!还是退回荣州稳妥!” 山行章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盯着文武坚:“文防御使,你熟知道路,正好可为向导!莫非……你怕了?还是说,你宁愿背负临阵脱逃、弃土之罪?” 杨儒也劝道,语气缓和但不容置疑:“文防御使,此虽险招,却是眼下唯一能主动破局、甚至扭转战局的机会。若成功,你之前失地之过,或可因此功而抵消。若退回荣州,坐视南诏肆虐,即便大王不追究,这失地辱国的名声,恐怕……” 文武坚脸色变幻不定,心中天人交战。他怕死,但也怕失去权势和地位。山行章和杨儒的话,像两根针,一硬一软,扎在他的要害上。 他知道,如果自己坚决反对甚至独自逃跑,且不说山、杨二人会不会答应,就算逃回去了,一个“畏敌如虎”、“弃友军于不顾”的罪名是跑不掉的,李倚绝不会轻饶他。 而如果参与这次奇袭,虽然危险,但万一成功了,那就是戴罪立功,甚至是大功一件! 权衡利弊,尤其是考虑到未来的处境,那股狠辣投机的劲头终于压过了纯粹的恐惧。 他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二位将军……既然决心已定,某……某也豁出去了!陪二位将军走上这一遭!那些小路,某确实知道几条!” “好!”山行章一拍桌子,“事不宜迟!今夜三更造饭,四更出发!人衔枚,马裹蹄,抛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五日干粮和必备军械!文防御使,前头带路!” 计议已定,无人再犹豫。 当夜,义宾县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命令声和细微的忙碌声。 三更时分,五千骑兵悄然集结,在浓重夜色的掩护下,如同幽灵般离开了几乎空无一人的义宾县城,在文武坚的指引下,钻入了南面莽莽的群山之中,向着南诏军后方的开边县方向,开始了这场前途未卜的致命奔袭。 翌日,荣州治所旭川县(今四川荣县)内,气氛同样微妙而紧张。 陵州刺史李继昌和荣州刺史王枭,已经按照李倚之前的命令,各自率领本州兵马在此会师,总兵力约有两万余人。 这两万兵马,成分复杂,既有两州的州兵,也有临时征召的团练乡勇,装备和训练水平参差不齐,与凤翔精锐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关于下一步如何行动,两位刺史却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刺史府议事厅内。 李继昌自从救援成都惨败投降过后,一直对强势的凤翔军和李倚心存畏惧。 他捋着胡须,忧心忡忡道:“王使君,大王军令如山,命我等即刻进入戎州境内待命!如今我等滞留旭川,按兵不动,若是大王怪罪下来,你我可吃罪不起啊!依我看,至少……至少要把军队开到戎州边境去,摆出个姿态,也好向大王交代啊!” 他被凤翔军一战给打怕了,现在的想法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安安稳稳的做好自己的陵州刺史就行。 现在大军开到荣州,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他也希望能向前挪动一些,表明自己“遵令”的态度。 王枭则是个身材微胖,眼神闪烁的中年人,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笑道:“李使君,稍安勿躁。大王是让我们进入戎州‘待命’,可没让我们去送死啊! 如今南诏势大,连下戎州数城,兵锋正盛。山行章那几千骑兵都被逼得只能困守义宾,我等这两万乌合之众,贸然进入戎州,岂不是羊入虎口?” 李继昌急道:“可若是按兵不动,大王大军到来,见我等畏敌不前,岂能轻饶?” 王枭阴恻恻地一笑:“李使君,军情万变,我等在此‘整军备战’,‘筹措粮草’,也是为大局着想嘛。 届时如何禀报,还不是你我说了算?总比把军队拉出去,被南诏人一口吃掉要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又话锋一转:“况且,李使君,你想过没有?南诏此次来势汹汹,睦王……就一定能挡住吗?若是挡不住,这西川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话语中隐含的意思不言而喻——他在考虑后路,甚至可能存了若李倚战败,就顺势投靠南诏的心思。 因此现在能保存实力,对他而言至关重要,这将是他未来的筹码。 他这话说得隐晦,但李继昌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王枭这是在骑墙观望,甚至可能存了若李倚战败,便顺势投靠南诏的心思! 李继昌心中一惊,他虽也是背叛了陈敬瑄和田令孜二人,但那毕竟还算是大唐内部的事,如今这已经算是叛国投敌了,这等事让他本能地感到抵触和不安。 李继昌脸色一变,急忙道:“王使君,慎言!大王乃宗室名将,麾下凤翔军更是百战精锐,岂是南诏蛮夷可比?我等深受国恩,岂能……岂能有二心?” 他嘴上虽如此说,但眼神中的慌乱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动摇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王枭嘿嘿一笑,不再逼迫,只是道:“李使君忠义,某佩服。不过,这进军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不过我们可以先派出一部前出到边境,做出进军姿态,也好对大王有个交代。至于是否真的进入戎州与南诏军交战……视情况而定嘛。” 他这是典型的敷衍和观望策略。 李继昌虽然觉得不妥,但一方面畏惧李倚,另一方面也确实害怕南诏军,自己又拿不出更好的主意,在王枭的坚持下,最终也只能无奈同意先派少量部队前出到荣州与戎州边境象征性地驻扎,主力则继续留在旭川“观望”。 就在王枭回到自己营中不久,山行章和杨儒派出的新一批求救信使,又再一次赶到了旭川县,求见两位刺史。 信使被引到王枭面前,再度呈上紧急军报。 信中,还是如同前几次一样,山行章和杨儒言明南诏主力即将北上进攻义宾,情势万分危急,请求陵、荣二州兵马火速进军,哪怕不能直接与南诏主力交锋,也应在侧翼进行牵制,或接应他们。 四百七十八章 南诏入侵(17) 王枭随意看了几眼,果然又是如同前面几批信使一样,催促他尽快出兵,去硬撼南诏主力。 想到这里他心中冷笑不已,想让他替山行章那几个家伙当挡箭牌?他才不干这亏本买卖!山行章等人的死活,他根本不关心。 他甚至觉得,这支唐军先锋被南诏吃掉更好,这样更能凸显南诏的强大,也更能为他将来可能的“选择”增加筹码。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对信使温和地说道:“军情我已知晓,辛苦了。你且下去休息,我与李使君即刻商议出兵事宜。” 信使有些焦急的道:“王使君,还请尽快出兵,南诏军已经摸清楚了我军虚实,马上就要进攻我军了!” 眼见这信使还敢催自己,王枭的脸色在瞬间发生了变化,原本还算温和的表情如同被一阵寒风吹过,变得阴沉而冷酷。 他冷哼一声,声音中充满了不满和威严,“本使君自然会与李使君商讨出兵事宜,何时出兵、如何出兵,都由我们决定,岂容你一个小小的信使在此指手画脚?!” 信使被王枭的呵斥吓了一跳,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越界了,连忙惶恐地说道:“王使君恕罪!在下只是担心战局,并非有意冒犯使君……”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王枭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不必多言!来人,把他给我带下去!” 随着王枭的一声令下,几名亲兵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将信使强行拖了出去。 信使虽然心有不甘,但在几名亲兵面前,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带出房间。 待他离去后,脸色阴沉的王枭对心腹吩咐道:“看紧他,跟前面几人一样,别让他乱跑,也别让李继昌的人接触到他。 前线吃紧?正好,让山行章他们先去消耗南诏军的实力。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或者等睦王快到了,我们再‘适时’出兵不迟。” 他打定主意,要封锁这个消息。只要李继昌不知道义宾方向的紧急情况,就能继续以“谨慎”为名,拖延出兵。至于山行章和杨儒是死是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既要保存实力,又要在关键时刻攫取功劳,甚至做好了情况不妙就改换门庭的准备。 却不知,他这一扣,不仅将山行章、杨儒乃至文武坚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更是差一点葬送了整个西川东南的战局。 而这一切,远在行军途中的李倚,以及焦头烂额的陵州刺史李继昌,都还蒙在鼓里。战争的胜负,有时不仅仅取决于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取决于这些隐藏在幕后的私心与算计。 义宾县,王毗双率领着南诏主力,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城下。 只是预料中的唐军严阵以待的场景并未出现。城头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些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先锋部队小心翼翼地进入县城,发现这里几乎已经成为一座空城。除了城头上一些老弱病残,山行章的五千骑兵以及城中大多数百姓,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不见了?”尽管王毗双已提前得到探马汇报,说城外的唐军营地人不见了,只是他以为唐军是撤进城内决定殊死一搏了,但没想到他们却没有入城。 先锋部队的将领恭敬汇报道:“是的,都督,县城的城门大开,我军进城以后,城内空无一人,除了城头上有数十名老弱病残在守卫,并未发现唐军踪迹。” 这让他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丝疑惑。数千骑兵,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就消失了?他们去了哪里?是撤回荣州了?还是……另有图谋? “难道他们钻到地里去了?或是插翅飞了?”王毗双喃喃自语。 他生性谨慎,这种脱离掌控的情况让他感到不安。 “搜!仔细搜查!看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王毗双下令,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不战而逃?这不符合凤翔精锐的风格。而且,他们能逃到哪里去?退回荣州是最近的路线,但自己的游骑并未发现大规模军队北撤的痕迹。 “是!都督!” 很快,有士兵在城南方向发现了一些被刻意掩盖但仍可辨认的马蹄印和部队行进痕迹,指向了南方崎岖的山区。 “往南?”王毗双看着地图,眉头紧锁。往南是深入戎州腹地,是自己来的方向。这几千唐军想干什么?自投罗网?还是去了哪里? 尽管心中疑虑,但攻克义宾也算完成了既定目标之一。 按照惯例,以及为了震慑周边,本应再度下达屠城的命令,只是城内已经近乎是一座空城,这让他想屠也不了。 随后他命令大军在义宾县及其周边扎营,暂停了立即北进荣州的计划。 同时下令道:“加派探马!四散派出,重点侦查两个方向:一是通往荣州、泸州的各条大小路径,二是……我军后方,尤其是开边、僰道方向!我要知道这几千唐军到底在搞什么鬼!” 王毗双坐在临时清理出来的县衙大堂内,面无表情。 他隐隐感觉到,那支消失的唐军骑兵,就像一根毒刺,可能正隐藏在暗处,随时准备刺向他最柔软的要害。在拔掉这根刺,或者至少弄清楚其动向之前,他不敢贸然将主力投入对荣州的进攻。 所以他在等待,等待各方探马带回消息。 在弄清楚那支消失的唐军骑兵动向之前,他决定暂缓继续北进的步伐。 戎州五县已全在他掌控之下,他有着足够的耐心和资本,与即将到来的李倚主力进行一场决定西川东南归属的决战。 而现在,那几千名消失的骑兵,成了他完美计划中一个不大不小、却令人有些心烦的变数。整个戎州的战局,因为山行章等人的一次大胆迂回,而暂时陷入了一种充满悬念的停滞。 四百七十九章 南诏入侵(18) 莽莽群山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崎岖难行的山间小道上,一支骑兵队伍正悄无声息地潜行。 人衔枚,马裹蹄,只有偶尔压抑的金属摩擦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昭示着这是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 山行章与杨儒并辔而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黑黢黢的山林。文武坚则跟在稍后位置,脸色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有些苍白,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仿佛担心南诏大军会从后面追来。 “文防御使,确定这条小路能绕过南诏主力,直达开边?”山行章压低声音,再次确认。此行成败,一半系于这条隐秘的路径。 文武坚咽了口唾沫,勉强镇定道:“山将军放心,这条道是早年走私盐铁的私贩们踩出来的,本地官军都少有人知,南诏蛮子定然不知。只是……只是路途艰险,马匹恐怕要受些罪。” “无妨,只要人能过,马就能过。”杨儒接口道,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兵贵神速,出其不意。只要我们能突然出现在开边城下,胜算便多了三成。” 经过一夜又一日的艰难跋涉,队伍终于钻出了群山,眼前豁然开朗,远处,开边县那低矮的、尚未从上次屠城惨剧中完全恢复过来的城墙轮廓,已然在望。 城头上,稀稀拉拉地飘着几面南诏旗帜,守军的身影看起来也有些懒散。 “全军休整半个时辰!检查武器,喂食马匹!”山行章下令,随即与杨儒、文武坚躲到一处土坡后,仔细观察开边县的布防。 “城墙破损处似乎只是简单用木栅填补,守军数量不多,看起来很是松懈。”杨儒低声道。 山行章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他们定然以为主力在前方,后方高枕无忧了。正好杀他个措手不及!”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以都为单位,分散靠近,到达城外一里处集结!第一都、第二都负责制作简易云梯,第三都至第五都随我准备突击!杨将军,你率其余各部压阵,并防备可能从僰道方向来的援军!” “明白!”杨儒点头。 文武坚看着山行章迅速下达一道道清晰的命令,心中稍定,但更多的是忐忑。他忍不住道:“山将军,是否……是否再侦查一下?万一……” “没有万一!”山行章断然打断,“战机稍纵即逝!等他们反应过来,就难打了!文防御使,你随杨将军压阵即可!” 半个时辰后,休整完毕的唐军骑兵如同鬼魅般,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距离开边县城不足一里的洼地中集结。 战马被勒紧了嚼口,防止嘶鸣。士兵们检查着弓弦,磨砺着刀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肃杀之气。 开边城头,负责留守的南诏演览阿朵赤正靠着垛口打盹。 自从会川都督率主力北上后,这开边县就成了后方,除了看守那些抢来的、还没来得及运走的财物,以及驱役残存的汉民修复城墙,几乎无事可做。他手下一千多人,大多也和他一样,沉浸在劫掠后的放松和懈怠中。 突然,一阵极其沉闷、却仿佛撼动大地的震动从远方传来。 阿朵赤猛地惊醒,睡意全无。“什么声音?” 他狐疑地站起身,手搭凉棚向远处望去。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一道黑线,但转眼间,那黑线就化作了汹涌的浪潮! 无数黑色的骑兵,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魔神,沉默着,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着开边城狂飙而来!阳光照在他们冰冷的铁甲和如林的枪矛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敌……敌袭!是唐军!唐军骑兵!”阿朵赤的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唐军不是应该在北面的义宾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城头上的南诏守军瞬间炸了锅!警报的锣声仓促而又杂乱地响起,蛮兵们惊慌失措地从营房、从城墙角落里跑出来,有的甚至连武器都没拿稳。 他们看着城外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骑兵洪流,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惧。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放箭!快放箭!”阿朵赤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自己则连滚带爬地去拿自己的弯刀。 稀稀落落的箭矢从城头射下,但在唐军骑兵高速冲锋和皮盾的防护下,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第一都、第二都!云梯上前!”山行章一马当先,怒吼声响彻战场。数十架临时砍伐树木捆扎的简易云梯被部分已经下马的骑兵们扛着,冒着零星的箭矢,疯狂地冲向城墙。 “弓箭手!覆盖射击!压制城头!”杨儒在后方冷静指挥。 数百名骑术精湛的唐军骑兵在奔驰中张弓搭箭,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抛射向城头,顿时将那些试图露头放箭、投石的南诏兵压了下去,惨叫声不绝于耳。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南诏军措手不及,兵力不足,士气低迷。而唐军则是蓄谋已久,憋着一股劲,又是精锐骑兵下马作战,战斗力远超寻常步兵。 “跟我上!”山行章身先士卒,弃了战马,亲自扛起一架云梯,怒吼着冲向一段防守相对薄弱的城墙。 他身后的唐军士兵见主将如此勇猛,更是士气大振,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挡住!挡住他们!”阿朵赤挥舞弯刀,试图组织抵抗,但混乱的南诏兵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防线。唐军的云梯几乎是毫无阻碍地架上了城头。 山行章口衔横刀,如同猿猴般敏捷地向上攀爬。 一名南诏兵探出身,举起一块石头想要砸下,却被山行章眼疾手快,猛地一蹬城墙,身体借力向上窜起,左手闪电般抓住那南诏兵的手腕,右手顺势抽出横刀向上一捅! “噗嗤!”温热的鲜血喷了山行章一脸,那南诏兵惨叫一声栽下城去。山行章毫不停留,一个翻身便跃上了城头,横刀左右劈砍,瞬间将两名冲过来的南诏兵砍翻在地,清出了一小片立足之地。 “唐军上城了!” “将军威武!” 更多的唐军士兵顺着云梯蜂拥而上,城头的战斗迅速进入了残酷的肉搏阶段。 山行章如同猛虎入羊群,他本是西川悍将,投降李倚后更需用战功证明自己,此刻将一身武艺发挥得淋漓尽致,刀光闪烁处,必有南诏兵溅血倒地。 他麾下的唐军也个个骁勇,结阵而战,步步紧逼。 阿朵赤见势不妙,知道城池难保,心中萌生退意。他一边挥舞弯刀抵挡着一名唐军校尉的猛攻,一边用蛮语大声呼喝着,命令亲兵向自己靠拢。 “想跑?”山行章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意图,大喝一声,“赵校尉,缠住他!” 自己则带领一队精锐,直扑阿朵赤所在的方位,意图擒杀敌酋。 城下的战斗也接近尾声。城门被唐军用临时找来的巨木撞开,杨儒见城门已破,立刻下令:“骑兵!进城!肃清残敌,控制府库!” 四百八十章 南诏入侵(19) 隆隆的铁蹄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开边县的街道踏碎一般。这声音如同死神的脚步,无情地逼近着每一个角落。 残余的南诏兵们惊恐万分,他们有的被唐军的利刃砍杀,鲜血四溅;有的则跪地求饶,痛哭流涕,但杀红了眼的唐军们却毫不留情,手中的刀剑依旧无情地挥下。 阿朵赤在亲兵们的拼死护卫下,一路狂奔,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他的身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脸上也布满了惊恐和绝望。身后紧跟着不足数十人的残兵,他们狼狈不堪,伤痕累累,却不敢有丝毫的停歇。 他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那座正在被唐军肆虐的城池,因为他知道,一旦被唐军追上,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从发动攻击到基本控制全城,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时辰。曾经被南诏血洗的开边县,如今再次易主,只是这一次,染红街道的,大多是南诏兵的鲜血。 “迅速清点战果!能带走的粮食、军械、马匹全部带走!带不走的,连同南诏人的营帐、剩余的缴获,全部烧掉!”杨儒进城后,立刻下达了命令。 唐军们迅速行动起来,开始清点着战利品,他们将能带走的物资全部装上。而那些无法带走的南诏营帐和剩余的缴获,则被付之一炬。 杨儒没有时间去安抚那些惊魂未定的少数幸存百姓,因为他知道,战争就是如此残酷。 很快,开边县城内多处燃起了熊熊大火,那是南诏军囤积的部分物资和被唐军销毁的带不走的战利品。 山行章和杨儒汇合,两人身上都沾满了血迹和烟尘。 “我军伤亡不到一百,斩首估计八百余级,缴获马匹百余,粮草军械若干。”杨儒快速汇报着。 山行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着逃窜阿朵赤等人消失的方向,沉声道:“可惜让那个贼酋跑了。 不过无妨,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对方主将耳中。此地不宜久留,传令全军,带上缴获,立刻撤离!按计划,转向东面!” 五千骑兵,带着有限的缴获,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撤离了烟火缭绕的开边县,再次消失在群山与荒野之中,只留下一座残破、燃烧的空城,以及满地的南诏兵尸体。 一日后,消息传到了尚在义宾县休整、等待探马回报的会川都督王毗双耳中。 “什么?!开边失守?阿朵赤那个废物!”王毗双勃然大怒,一掌将面前的案几拍得粉碎。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那支消失的唐军骑兵,竟然如此大胆,绕过他的主力,直接捅了他的后方!这种被人在背后捅刀子的感觉,让他又惊又怒。 “他们有多少人?主将是谁?现在去向何处?”他强压怒火,厉声问道。 逃回来的溃兵惊魂未定地描述:“至少四五千精锐骑兵!主将看旗号是‘山’和‘杨’,攻势极其凶猛,阿朵赤将军抵挡不住……” “山行章!杨儒!”王毗双咬牙切齿,他记住了这两个名字。 “果然是那支失踪的骑兵!好胆色!” 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开边虽不是最重要的据点,但位置关键,囤积了不少从戎州劫掠来的物资。 更重要的是,这支唐军骑兵展现出的机动性和战斗力,让他如芒在背。 “传令!命演览蒙细罗,即刻率领三千本部骑兵,驰援僰道!加强僰道城防,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城浪战!” 他首先确保治所的安全,“再令僰道守将乌蒙萨,紧闭城门,严加巡逻,防止唐军偷袭!” 演览蒙细罗和信使领命而去。 王毗双焦躁地在帐内踱步。他现在面临一个两难的选择:是继续按原计划北进荣州,还是回师先剿灭这支恼人的唐军游骑?最终,谨慎的性格占了上风。 “大军暂缓北进!加派更多探马,给我彻底搜索戎州境内,尤其是僰道、南溪周边!一定要把这支唐军找出来!”他决定先稳住后方,清除隐患。 然而,接下来的五六天,无论是驻守僰道的乌蒙萨,还是率领骑兵在开边至僰道之间巡弋的蒙细罗,都没有发现那支唐军主力的任何踪迹。 他们仿佛真的消失了一般,除了开边县那一把火,再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王毗双心中的疑惑和不安越来越重。 这支唐军到底想干什么?他们去了哪里?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让他十分难受。 而此时的山行章和杨儒,在文武坚这个“活地图”的指引下,并没有像会川都督预料的那样,继续攻击重兵布防的僰道,而是利用南诏军注意力被吸引到西面的机会,悄无声息地再次穿越山林,绕了一个大圈,从泸州方向杀了出来,直扑位于戎州东部、靠近奋戎城的南溪县! 南溪县的南诏守将名为逻沙,手下只有八百余人。 他倒是比开边的阿朵赤谨慎一些,且自从开边遇袭的消息传来后,他便加强了城防和巡逻。 但他同样不认为唐军会舍近求远,绕过僰道来打他这个并不算特别重要的小城。 四百八十一章 南诏入侵(20) 直到这天下午,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再次打破了宁静! “唐军!是唐军骑兵!”城头的哨兵发出了凄厉的警报。 逻沙冲到城头,看到城外那如同乌云压顶般的骑兵阵列时,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真的是他们!他们竟然来了! “全军戒备!死守待援!”逻沙声嘶力竭地吼道,他知道自己兵力薄弱,唯一的希望就是坚守,等待可能从僰道或他处来的援军。 战斗再次打响。 唐军依旧是老套路,弓箭压制,简易云梯强攻。 但这一次,南溪守军有了防备,抵抗得异常顽强。箭矢、滚木礌石从城头倾泻而下,给攻城的唐军造成了不少麻烦。 山行章见状,亲自披甲执刃,冲到第一线。“弓箭手!集中射击城楼!压制那个守将!” 他指着正在城楼上指挥的逻沙吼道。 密集的箭雨笼罩了城楼,逻沙身边的亲兵接连倒下,他本人也被流矢擦伤了手臂,不得不暂时后退。 “跟我上!先登者,赏绢百匹,官升三级!”山行章抓住机会,亲自攀上一架云梯。 主将的勇猛再次激励了全军,唐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上,不顾伤亡地向上攀爬。 惨烈的攻城战持续了半日。 南溪城墙多处被突破,守军兵力不足的劣势逐渐显现。逻沙虽然奋力搏杀,亲手砍翻了两名登城的唐军,但终究无法挽回败局。 当夕阳即将沉入远山时,南溪县的东门在被唐军反复撞击后,轰然洞开。 “城破了!杀进去!”浑身浴血的山行章发出了胜利的怒吼。 唐军骑兵涌入城内,最后的巷战几乎没有悬念。 逻沙在亲兵全部战死后,被数名唐军围住,乱刀砍死,无奈殉城。 南溪县,宣告陷落。 同样的流程再次上演:搜刮能带走的物资,主要是粮食和箭矢,带不走的连同南诏军的营寨一并焚毁。 山行章和杨儒甚至没有在城中过夜,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便带着部队再次撤离,如同幽灵般融入了南溪县东面的夜色之中,留下了又一座燃烧的城池和满地的狼藉。 就在唐军撤离不到半个时辰,大地再次传来沉闷的雷鸣。 南诏演览蒙细罗率领着三千本部骑兵,风驰电掣般赶到了南溪县外。 映入眼帘的,是洞开的城门,城内尚未熄灭的火焰舔舐着残垣断壁,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尽是身着南诏皮甲的尸体,其中就包括守将逻沙那被乱刀砍死的惨烈遗骸。 “啊——!唐狗!安敢如此!”蒙细罗双目瞬间赤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愤怒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交织在他心头。愤怒于同胞的惨死和城池的再次被毁;恐惧于会川都督那冰冷的军法——接连失城,损兵折将,他若毫无建树地回去,下场可想而知。 “演览,马蹄印往东去了!他们还没跑远!”前去附近警戒和搜索的探马发现了唐军撤退的踪迹。 山行章和杨儒为了尽快撤离,并未花费太多时间清理痕迹。 蒙细罗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孤注一掷的光芒。 他不能空手回去!必须咬住这支唐军,哪怕不能全歼,也要重创他们,将功折罪! “追!全军追击!为死去的弟兄报仇!拿唐狗的人头,回去向都督请功!”蒙细罗拔出弯刀,指向北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三千南诏骑兵如同脱缰的野马,沿着唐军留下的清晰痕迹,疯狂追去。复仇的怒火和对军法的恐惧,驱使着他们不顾一切。 马蹄声碎,打破了夜空的宁静。 与此同时,山行章与杨儒率领部队一路东撤,抵达了位于戎州东部、靠近泸州边境的奋戎城。 此地城墙残破,早已无人居住,但地势相对平坦开阔,适合骑兵暂时休整。 部队人困马乏,刚下马准备饮水喂料,派往后方警戒的游骑便狂奔而回,带来了紧急军情。 “报!将军!后方发现大量南诏骑兵,距此不足二十里,正全速追来!看旗号,应是巡视僰道的蒙细罗所部!” “来得这么快!”杨儒眉头一皱,看向山行章。 山行章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狰狞的战意。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道:“好啊!正愁没机会好好教训这群蛮子!他们既然送上门来找死,某就成全他们!” 连日来的游击虽战果颇丰,但总觉不够痛快。 “传令!全军即刻备战!此地地势开阔,正适合骑兵决战!让弟兄们检查武器,喂饱战马,准备迎敌!” 山行章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在废弃的城垒间回荡。 杨儒略一思索,补充道:“我军连日奔波,虽疲惫但士气正盛。南诏军疾驰而来,乃是疲兵,且蒙细罗报仇心切,必然轻敌冒进。 此战,可胜!山将军,我率一千人马于左翼林中埋伏,待你中军接战后,从其侧翼杀出,必可破敌!” “好!就依杨将军之计!”山行章重重一拍手,“赵骁!” “末将在!”校尉赵骁挺身而出,他是在开边之战中表现出色的年轻军官。 “你率五百精锐,多备弓弩,于右翼那片乱石岗后隐蔽,听我号令,以箭雨覆盖敌军后阵,打乱其建制!” “得令!” 命令迅速下达。 疲惫的唐军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他们默默地检查着弓弦,磨砺着横刀和马槊,给心爱的战马喂下最后一把豆料。 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摩擦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声,一股肃杀之气在夜空下弥漫开来。 四百八十二章 南诏入侵(21) 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荒芜的原野上,给即将到来的厮杀蒙上了一层惨白的面纱。 不久,地平线上出现了涌动的黑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蒙细罗率领的三千南诏骑兵终于追到了奋戎城下。 他们看到了前方严阵以待的唐军阵列,黑色的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如同沉默的礁石。 蒙细罗勒住战马,看着唐军那严整的阵型,心中那点因追击顺利而产生的轻敌瞬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但他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儿郎们!唐狗就在眼前!为南溪和开边死难的弟兄报仇!杀光他们!”蒙细罗举起弯刀,发出了进攻的咆哮。他选择了最简单直接的战术——中央突破,试图凭借骑兵的冲击力一举冲垮唐军阵线。 “呜——呜——!”南诏军中响起了苍凉而充满野性的牛角号声。 “杀——!”三千南诏骑兵发出了震天的呐喊,挥舞着弯刀和长矛,催动战马,如同汹涌的潮水,向着唐军的中军阵地发起了狂暴的冲锋。 马蹄践踏着大地,卷起漫天尘土,声势骇人。 山行章屹立在阵前,面对汹涌而来的敌潮,面容冷峻如铁。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马槊,槊尖在月光下闪烁着一点寒星。 “稳住!”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前沿,“弓弩!预备——” 唐军阵列前排的骑兵纷纷张弓搭箭,指向敌军,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眼看着南诏骑兵冲入射程,山行章猛地将马槊向前一挥:“放箭!” “嗡——!” 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划破夜空,带着凄厉的啸音,向着冲锋的南诏骑兵阵列覆盖下去! “举盾!”蒙细罗厉声高呼。 冲锋中的南诏骑兵纷纷举起手中的圆盾或皮盾。然而,唐军骑兵所用的角弓弩力道强劲,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穿透力极强! “噗嗤!噗嗤!” 箭矢穿透盾牌、嵌入皮甲、射入血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冲锋的南诏骑兵阵列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不断有骑士中箭落马,被后面来不及躲避的同袍践踏成泥。 但南诏骑兵的凶悍也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顶着箭雨,不顾伤亡,依旧疯狂地向前冲击! “第二波!放!”山行章冷静地继续下令。 又一波箭雨落下,再次带走大批南诏骑兵的生命。两军之间的距离在飞速缩短! “收弩!举槊!迎敌!”山行章暴喝一声,率先平端起了那杆沉重的马槊。 “轰!” 如同两股巨大的铁流猛烈对撞在一起!刹那间,金属撞击声、战马嘶鸣声、骨骼碎裂声、垂死惨嚎声以及双方士兵疯狂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血腥残酷的战场交响乐! 山行章一马当先,马槊如同毒龙出洞,借助战马冲刺的巨力,直接将一名迎面冲来的南诏骑兵连人带盾捅穿! 他双臂一较力,将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挑飞出去,砸倒了旁边另一名敌人。他如同磐石般钉在阵前,马槊挥舞得泼水不进,所过之处,南诏骑兵纷纷落马。 唐军骑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此刻以逸待劳,结阵而战。 他们三人一组,互相配合,长槊突刺,横刀劈砍,将个人武勇与团队协作结合得淋漓尽致。 相比之下,南诏骑兵虽然个人勇悍,但装备较差,阵型也在冲锋中被箭雨打乱,此刻陷入混战,往往需要付出两三人甚至更大的代价才能换掉一名唐军。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月光下,刀光剑影闪烁,鲜血如同廉价的颜料四处泼洒,将地面染成一片片暗红。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失去主人的战马惊恐地四处乱窜,更加剧了战场的混乱。 蒙细罗挥舞着弯刀,接连砍翻了两名唐军骑兵,他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如同杀神般的唐军主将山行章。 “山行章!纳命来!”蒙细罗用生硬的汉语咆哮着,催马直扑过去。他知道,只要杀了对方主将,战局或将逆转。 山行章也注意到了这个疯狂的南诏将领,他冷哼一声,拨转马头,迎着蒙细罗冲了上去! “当!” 马槊与弯刀猛烈碰撞,迸溅出一溜火星!两人错马而过,旋即又拨转马头,战在一起。蒙细罗刀法凶悍凌厉,势大力沉,完全是搏命的打法。山行章则槊法沉稳老练,攻守兼备,力量上更胜一筹。 就在中军战线陷入残酷僵持之际—— “呜——!” 左侧的树林中,突然响起了唐军进攻的号角声!紧接着,火把亮起,杨儒亲自率领一千养精蓄锐的唐军骑兵,如同鬼魅般从林中杀出,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捅向了南诏军毫无防备的侧翼! “不好!有埋伏!”南诏军侧翼瞬间大乱。正在全力进攻正面的他们,根本没想到侧面会杀出一支生力军。 几乎在同一时间,右翼的乱石岗后,校尉赵骁一声令下:“放箭!” 数百支弩箭如同疾风骤雨,精准地覆盖了南诏军的后阵!正在等待向前挤压的南诏后续部队猝不及防,顿时被射倒一片,建制被打乱,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正面强攻受阻,侧翼遭遇猛击,后阵被箭雨覆盖……南诏军的士气瞬间跌落到谷底。胜利的天平,彻底倒向了唐军! “杀!一个不留!”山行章见状,精神大振,马槊挥舞得更加凶猛。 而蒙细罗与山行章力战二十余合,渐渐力怯。 他心中焦急,环顾四周,只见麾下儿郎不断落马,败局已定。一个分神,被山行章抓住破绽,长槊如毒龙出洞,疾刺其胸口! 蒙细罗慌忙举刀格挡,却慢了一步!锋利的槊尖瞬间穿透了蒙细罗的胸膛! 蒙细罗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槊尖,脸上充满了不甘、愤怒和难以置信,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股鲜血,随即栽落马下,气绝身亡。 主将战死,成为了压垮南诏军的最后一根稻草。剩余的南诏骑兵彻底失去了斗志,发一声喊,四散溃逃。 “追击!肃清残敌!”山行章毫不留情地下令。 唐军骑兵开始分割、包围、追杀溃散的南诏兵。 这场夜战,从月亮初升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最终以唐军的彻底胜利告终。 三千南诏骑兵,除少数趁乱逃脱外,大部分被歼灭在奋戎城外的原野上,主将蒙细罗授首。 唐军也付出了数百人伤亡的代价,但无疑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四百八十三章 南诏入侵(22) 一日后,接连的噩耗如同冰雹般砸向了尚在义宾县的会川都督。 先是南溪被破,守将逻沙战死。紧接着,便是蒙细罗三千骑兵几近全军覆没,本人阵亡的消息。 “噗——!”王毗双听到第二个消息时,只觉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身体晃了几晃,险些栽倒在地。 “都督!”左右亲兵慌忙上前搀扶。 王毗双推开亲兵,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 愤怒、耻辱、心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交织在他心中。短短数日,连损数城,折损近五千兵马,其中还包括一支宝贵的骑兵!而对手,仅仅是一支几千人的骑兵偏师! 他缓过气来,强迫自己冷静。他明白,己方的锐气已被这支神出鬼没的唐军彻底打掉。 再这样漫无目的地派兵搜索,只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继续损兵折将。那支骑兵就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在戎州这片他们更熟悉的地形里,想抓住他们太难了。 “传令……”王毗双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全军拔营,放弃义宾,撤回僰道。” 帐内众将一片哗然,有人不解,有人不甘。 “都督!为何撤退?我们还有数万大军!”一名将领不解。 “对啊,都督!逻沙和蒙细罗的仇我们不报了吗?难道就这么算了?”一名将领不甘道。 王毗双扫视众人,冷冷道:“我军新挫,士气不振。李倚主力不日即至。与其分散兵力,被那支骑兵不断骚扰、削弱,不如集中力量,退回僰道,以逸待劳! 只要在正面战场一举击溃李倚的主力,那支骑兵失去了依靠,便成了无根之萍,不足为惧!” 这是他基于当前形势做出的最理智,也最符合他谨慎性格的决定。与其在不利的情况下与幽灵般的敌人纠缠,不如收缩拳头,等待与对方主力的决战。 当夜,南诏大军悄然撤离了义宾县,向南退往僰道。 会川都督的及时撤退,果然奏效。 接下来的几日,山行章和杨儒在休整后,试图再次寻找战机,却发现南诏军主力已然龟缩回僰道,防守严密,无隙可乘。 他们这支孤军,缺乏攻城能力,面对坚城无可奈何。 “我军连续作战,亟需休整补充。既然南诏龟缩不出,我军留此无益。不如暂且退往泸州的绵水县,那里相对安全,可等待大王主力到来,再图后计。”杨儒建议道。 山行章虽有不甘,但也知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文武坚更是举双手赞成,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于是,这支立下奇功的骑兵队伍,带着缴获和疲惫,悄然沿着汶江,退入了泸州境内的绵水县进行休整。 在绵水,他们一边让疲惫的将士和马匹恢复体力,补充给养,一边派出多名信使,携带详细的战报,北上寻找李倚的主力大军,汇报他们这支偏师在敌后浴血奋战、连破两城、歼敌数千、成功牵制并逼退南诏主力的辉煌战绩,并等待李倚大军到来后,寻找新的战机。 戎州前线的战事,暂时告一段落。 十月初的川南,已有几分萧瑟的寒意。 枯黄的草叶上凝结着白霜,一如李倚此刻的心境,冰冷而凝重。经过近二十日的强行军,他与高仁厚率领的主力部队,终于抵达了荣州治所旭川县。 尽管沿途得到了陵、荣二州象征性的补给,但轻装简从带来的疲惫依旧刻在每位士兵的脸上。 然而,比身体疲惫更让李倚心焦的,是前方不断传来的坏消息。 通过零星汇拢的情报和侥幸从戎州逃出的溃兵口中,他已经基本确认:戎州全境已然沦陷,治所僰道、开边、南溪、归顺、义宾等主要城邑尽落南诏之手。 更让他揪心的是,山行章与杨儒那支五千人的先锋骑兵,自上次传来准备绕到敌军后方奇袭的消息后,便再次失去了联系,生死未卜。那种敌情不明、爱将失联的焦虑,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就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旭川县城门大开,荣州刺史王枭与陵州刺史李继昌率领州中属官及当地豪强,摆出了盛大的仪仗,在城外“恭迎”睦王大军。 “臣王枭(李继昌),参见大王!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两人跪伏在地,声音洪亮,姿态恭谨至极。 王枭脸上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崇敬,仿佛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救星。 李倚端坐于战马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倒的众人,最后落在王枭和李继昌身上。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抬手:“二位使君请起,诸位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原本有些喧闹的迎接场面瞬间安静了不少。 王枭和李继昌连忙起身,王枭更是抢上一步,躬身笑道:“大王一路劳顿,臣等已在府内备下薄宴,为大王及诸位将军接风洗尘,还望大王赏光。” 李倚目光深邃地看了王枭一眼,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哦?王使君到是有心了。” 他并未拒绝,在众人簇拥下,策马入城。 刺史府内,果然已是觥筹交错,珍馐美馔摆满了案几,舞姬乐工早已准备就绪,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这与隔壁烽火连天、戎州沦陷的严峻局势形成了尖锐而讽刺的对比。 李倚坐在主位,高仁厚、陈二牛等心腹将领分坐两旁。 王枭与李继昌在下首相陪,不断敬酒,说着各种歌功颂德、预祝胜利的奉承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倚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地问道:“王使君,李使君,本王此前军令,命你二人集结兵马,开赴戎州边境待命。不知如今二州兵马,现驻扎于何处?戎州局势糜烂至此,你等可有策应之举?” 四百八十四章 南诏入侵(23) 这话问得平淡,却如同惊雷般在宴席上炸响。 乐舞戛然而止,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王枭早有准备,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愁苦无奈的表情,起身躬身道:“回大王!非是臣等不愿遵令进军啊!实在是……实在是力有未逮! 南诏蛮子势大,连战连捷,兵锋正盛。我陵、荣二州之兵,多为新募,装备训练皆不足,仓促开赴前线,恐非但无益,反而会动摇军心,被敌所乘啊!”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了一下李倚的脸色,见其依旧面无表情,便继续诉苦:“且粮草筹措亦需时日,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此乃古之明训。 臣等连日来呕心沥血,多方筹措,方得今日之数,正准备待大王大军到来,一并交付,以供军需。臣等之心,天地可鉴,皆是为大局着想,望大王明察!” 他这番话,将自己按兵不动的行为粉饰成了“顾全大局”、“稳妥持重”,将拖延的责任推给了“兵弱”、“粮缺”。 一旁的李继昌听着王枭侃侃而谈,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看李倚,只觉得那道平静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心肺。他深知王枭的真实想法,也明白自己当时的犹豫和默许等同于同谋。 此刻听着王枭的狡辩,再回想李倚入城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他只觉得如坐针毡,手中的酒杯都快握不稳了。 李倚将李继昌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但并未立刻发作,反而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玩味:“哦?如此说来,倒是本王错怪二位了?二位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王枭没听出李倚话里的寒意,还以为自己的说辞起了作用,连忙道:“臣等不敢言功,只求无过,能为大王平定南诏略尽绵薄之力……” “好了。”李倚打断了他,放下酒杯,目光转向汗流浃背的李继昌,“李使君,你以为呢?王使君所言,可是实情?” 李继昌浑身一颤,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在李倚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在王枭隐含警告的余光中,他最终只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王……王使君所言……句句属实……臣……臣亦附议……” 看到他这副懦弱摇摆、不敢承担的模样,李倚心中已然明了。 王枭是首恶,必须铲除;而这个李继昌,胆小怕事,尚有可操控的余地。 宴席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李倚以旅途劳顿为由,先行离席休息。 是夜,李倚临时下榻的行辕内灯火通明。他并未休息,而是召来了高仁厚。 “王枭此人,拥兵自重,阳奉阴违,坐视戎州沦陷,其心可诛!若不除之,难整军心,更难号令陵、荣兵马!”李倚声音冰冷,杀意已决。 高仁厚皱眉道:“大王,王枭在荣州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若贸然动手,恐生兵变。” 李倚却道:“你所虑固然有理。但正因如此,才需快刀斩乱麻!王枭定然以为我等初来乍到,不敢轻易动他,防备必然松懈。而观那李继昌,胆小如鼠,早已被我的威严所慑,正是突破口! 仁厚,你即刻调派可靠亲兵,暗中控制刺史府周边要道及军营出入口。等会我去见见那位李使君。” 片刻之后,李继昌被悄悄“请”到了李倚的行辕。 他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亲兵架进来的。 “李使君,不必惊慌。”李倚屏退左右,只留曹大猛在侧,语气缓和了些,“白日宴席之上,本王观你神色有异,似乎……另有隐情?王枭所言,果真句句属实吗?” 李继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大王!大王明鉴啊!非是臣不愿进军,实是……实是王枭他极力阻拦!他说……他说南诏势大,大王也未必能胜,让我们保存实力,以观后变,甚至……甚至暗示若事不可为,可……可另寻出路啊大王!” 在生死关头,李继昌再也顾不得许多,将王枭的墙头草心态和盘托出,只求活命。 “他当真如此说?”李倚声音转冷。 “千真万确!臣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李继昌磕头如捣蒜,“臣一时糊涂,受其蛊惑,未能坚持己见,有负大王重托,罪该万死!求大王开恩啊!” 李倚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李继昌几乎窒息。 “李继昌,”李倚终于开口,“你虽有过,但能迷途知返,坦言相告,尚可挽救。本王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李继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臣万死不辞!请大王吩咐!” “王枭悖逆,罪不容诛。本王欲除此獠,整肃军纪,你可愿助我?”李倚盯着他,目光如炬。 李继昌此刻哪敢说不,立刻表忠心:“愿为大王前驱!臣……臣知道王枭的布防和心腹将领……” “很好。”李倚满意地点点头,“你且回去,稳住王枭,就说明日本王要巡视军营,检阅二州兵马,让他做好准备。其余事宜,本王自有安排。” 李继昌领命,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李倚果然依照“约定”,在高仁厚、及数百玄甲卫的护卫下,前往城外陵、荣二州兵马的驻扎大营“巡视”。 王枭与李继昌早已在营门前等候。 王枭见李倚只带了几十名亲兵,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放下了,脸上堆满笑容迎上前:“大王亲临检阅,实乃将士们之荣幸……”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高仁厚猛地一挥手! “动手!” 早已得到密令的曹大猛和几十名玄甲卫如狼似虎般扑出,瞬间将王枭及其身边的几名心腹亲信制住,刀剑加颈! “大王!这是何意?!”王枭又惊又怒,奋力挣扎。 周围的荣州兵一阵骚动,有些军官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 “大王在此!谁敢妄动!”高仁厚声如洪钟,震慑全场。 同时,营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大批凤翔军精锐已然无声无息地将整个大营隐隐包围。 李倚端坐马上,目光冰冷地俯视着被按倒在地的王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荣州刺史王枭,受国恩俸禄,不思报效,坐视友军危难,戎州沦陷而不救;暗藏异心,动摇军心,欲行不轨!其罪当诛!今日本王依军法行事,以正视听!” “李倚!你敢……”王枭目眦欲裂,还想叫骂。 “斩!”李倚毫不留情,直接下令。 刀光一闪!一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出老远。王枭那充满惊愕与不甘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全场死寂!所有陵、荣二州的将领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惊呆了。 李倚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面无人色、几乎瘫软的李继昌身上:“陵州刺史李继昌,虽有失察之过,但能幡然悔悟,戴罪立功,暂免其罪,仍领陵州刺史,以观后效!” 他这是在明确告诉所有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四百八十五章 南诏入侵(24) 处死了王枭过后,李倚宣布,即刻起,陵、荣二州所有兵马由他直接统辖,与凤翔军混编整训,准备开赴前线!原有将领,依能力酌情留用,王枭党羽,严加清查! 在高仁厚和李继昌的协助下,李倚展开了一系列行动。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行肃反,对王枭的余党展开了严厉的清查。同时,凭借着强大的军力威慑,整编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抵抗的苗头还未升起就被掐灭。两万州兵被迅速打散重组,剔除老弱,提拔了一些原本受王枭压制但有能力的军官,凤翔军的中下层军官也被充实进去以加强控制。 不过数日,一支面貌一新的四万人的大军,便在李倚的统帅下,离开了旭川县,浩浩荡荡开赴戎州边境。 军容严整,士气高昂,与之前那支萎靡不振的州兵判若两人。 李继昌侥幸保住性命和官职,对李倚更是敬畏有加,不敢再有丝毫异心,一路上尽心尽力协助处理后勤事宜。 李倚骑在马上,望着南方戎州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内患已除,利剑砺成。接下来,该是找会川都督和那数万南诏大军,清算总账的时候了! 义宾县,这座饱经战火蹂躏的小城,再次迎来了大军。只是这一次,城头飘扬的不再是南诏的旗帜,而是大唐睦王李倚的帅旗和西川及凤翔军的军旗。 城墙上的血迹尚未完全冲刷干净,残破的垛口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李倚驻马城外,看着这座几近废墟的空城,脸色阴沉。探马已经回报,戎州北部除了零星南诏游骑,并未发现敌军主力踪迹,显然会川都督已经将力量收缩回了南面的僰道等核心区域。 “龟缩不出?是想凭坚城消耗我军,还是另有图谋?”李倚喃喃自语,心中那份因山行章、杨儒失联而产生的焦虑并未完全消散。 就在大军井然有序地入驻城内及周边营地完成后,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护卫着一名信使,冲破外围警戒,直抵中军大帐之前。 “报——!大王!山行章将军、杨儒将军有紧急军情上呈!” 李倚精神一振,立刻召见。 “末将参见大王!”为首者正是山行章与杨儒派回的信使首领,一名名叫孙锐的队正。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山将军、杨将军命我星夜兼程,向大王禀报我军近日战果!” 李倚接过密信,迅速拆开,与凑近观看的高仁厚一同阅览。信中将奇袭开边、南溪,焚毁物资,以及奋戎城夜战、阵斩南诏禆将蒙细罗、歼灭其三千骑兵等事,条理清晰地一一陈述。 看着信中描述的一场场险中求胜、酣畅淋漓的战斗,李倚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好!好一个山行章!好一个杨儒!五千铁骑,竟将南诏后方搅得天翻地覆!此乃大功一件!” 高仁厚亦是抚掌赞叹,脸上露出由衷的欣慰:“山、杨二位将军真乃胆大心细,用兵如神!怪不得会川老贼会突然放弃义宾,收缩防线!他是被这把背后的尖刀捅怕了,不得不回防核心,以免腹背受敌,补给断绝!” 一直以来压在心头关于先锋军下落的巨石终于落地,而且带来的还是如此振奋人心的捷报,这让李倚和高仁厚大喜过望,连日来的焦虑一扫而空。 “传令!召集众将,升帐议事!”李倚意气风发地下令。 很快,临时帅府内将星云集。 凤翔军系的杨崇本、陈二牛等悍将,以及陵州刺史李继昌、荣州新任刺史邓元明等高级将领悉数到场。 原本有些宽敞的中军大帐顿时显得拥挤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连日行军和肃杀氛围共同作用的结果。 李倚首先让孙锐当着众将的面,再次简要陈述了山行章、杨儒部的战绩。 当听到五千骑兵竟取得如此辉煌战果,在座诸将无不面露惊容,随即爆发出阵阵喝彩,士气为之大振。连原本有些忐忑的李继昌,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仿佛与有荣焉。 待众人情绪稍平,李倚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诸位,先锋已立奇功,挫敌锐气,乱其后方。如今我大军已至,南诏主力退缩僰道。决战在即,诸位有何破敌良策,尽可畅所欲言!” 性格火爆的陈二牛率先出列,声如洪钟:“大王!还有什么好说的?山将军他们都能把南诏蛮子打得屁滚尿流,如今我大军云集,兵强马壮,直接压到僰道城下,跟南诏蛮子决一死战!末将愿为前锋,定斩那会川老贼狗头!” 他这话代表了不少渴望立功的将领的心声,顿时引来一片附和。 但高仁厚却缓缓摇头,出列道:“大王,陈将军勇武可嘉,但臣以为,此刻并非与南诏主力正面决战的最佳时机。” 众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这位深受李倚信赖的统帅身上。 高仁厚走到悬挂的巨大戎州地图前,手指点向僰道位置,分析道:“诸位请看。观那会川都督用兵,前期迅猛凌厉,后期见我援军将至,又闻后方起火,便立刻收缩,可见其性格谨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且极其重视后勤补给。 如今,敌军主力约五六万人,猬集于僰道及周边几座城池。其优势在于兵力仍略多于我军,且据有城防。 但其劣势更为明显:其一,孤军深入,补给线漫长,此前劫掠所得,被山、杨二位将军焚毁不少,如今粮草必然紧张; 其二,战线拉得太长,虽收缩,但戎州虽小,仍有几县,处处需要分兵把守,实则兵力分散;其三,有山、杨这支精锐骑兵在其后方虎视眈眈,如同骨鲠在喉,令其寝食难安。” 他顿了顿,环视帐内众将,语气坚定:“故而,臣以为,敌军此刻最希望的,便是我军急躁冒进,直扑僰道城下,与其进行正面决战。凭借城防和兵力优势,他们或有一战之力。但我等,绝不能遂了其心愿!” 四百八十六章 南诏入侵(25) “高帅的意思是……不战?”陈二牛性子急,忍不住问道,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高仁厚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解释道:“并非不战,而是不急于一战。” 接着,高仁厚详细地分析道:“时间,站在我们这边!我军背靠荣、陵二地,补给线畅通无阻,可源源不断地获得各种物资和兵员的补充。”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而敌军则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他们只能坐吃山空,粮草供应日益紧张。 只要我们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逐步清理戎州北部的南诏据点,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同时派遣小股部队不断骚扰他们的粮道。 这样一来,敌军的粮草会越来越匮乏,军心也会随之涣散。 到那时,他们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迫出城与我们进行野战,但由于长期的饥饿和疲惫,他们的战斗力已经大打折扣;要么就是城中发生内乱,不战自溃!” 李倚补充道:“仁厚所言极是。此外,还可布下疑兵。可多派小股部队,广布旗帜,佯动于僰道四周,做出围城强攻的姿态,实则主力休整,养精蓄锐。让南诏军猜不透我军虚实,不敢轻易出击,进一步加剧其焦虑和消耗。” 杨崇本沉吟道:“高帅和大王此策甚妙,以静制动,扬长避短。只是……若南诏狗急跳墙,不顾一切倾巢来攻,又当如何?” 高仁厚自信一笑:“我军据城寨而守,以逸待劳,岂会怕他倾巢来攻?况且,他若敢全军离开僰道坚城,其侧后更易被我军袭扰,风险更大。以南诏统帅之谨慎,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行此险招。” 李倚听完,心中已有决断。高仁厚的策略,深合兵法,充分利用了己方优势和对敌方弱点的精准把握。 他看向高仁厚的目光充满了赞赏:“仁厚老成谋国,此‘疲敌、困敌’之策,正可扬长避短!就依此计行事!” 他随即下达一连串命令: “崇本,你率本部兵马,并抽调部分陵荣兵,负责清扫戎州北部残余南诏据点,收复失地,安抚百姓,务必保证我军侧后安全!” “二牛,你率领三千精骑,负责游弋于僰道外围,多设疑兵,骚扰敌军,截杀其探马与小股运粮队,但避免与其主力接战!” “仁厚,总领各军协调及营寨防御,步步为营,向前推进,压迫南诏军空间!” “李使君,负责与后方联络,确保粮草军械供应无虞!” “末将(臣)遵命!”众将齐声领命,士气高昂。 李倚又看向信使孙锐:“孙队正,你辛苦一趟,即刻返回,找到山、杨二位将军,传本王军令:命他们不必急于与主力汇合,即刻率部转移至泸州羁縻州——思峨州境内潜伏。 其任务,是严密监视南诏国内可能向戎州运送补给的路线,并伺机切断之!若南诏补给队至,可相机歼灭或袭扰,绝不能让一粒粮食安稳送到南诏军中!” “末将明白!”孙锐凛然应命,他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那支奇兵将承担起更关键、也更危险的断粮重任。 随着一道道命令下达,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按照新的战略高效运转起来。 唐军主力在义宾一线稳如泰山,如同张开了口袋,静待猎物疲惫;而无数支小股部队则如同灵活的触手,不断延伸出去,骚扰、试探,让南诏军不得安宁。 与此同时,僰道城内的南诏军大营里,一片愁云惨雾,与唐军的从容不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毗双的脸色阴沉得像锅底一样,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 李倚大军入驻义宾这个消息已经在他的意料之中,不过真正让他感到焦虑不安的,却是日益严峻的补给问题。 “都督,军中存粮,最多只够维持二十日了。”巨托(军需官)战战兢兢地汇报,“前些时日被唐军骑兵焚毁的物资太多,如今在戎州境内……几乎抢不到什么了。” 王毗双烦躁地挥挥手。他何尝不知?为了解决粮荒,他已经派出了多支小分队,冒险渡过汶江,前往另一边的泸州境内劫掠。 然而,结果令人沮丧。要么是撞上当地凶悍的土着寨子,被打得头破血流;要么就是运气不好,碰上了那支神出鬼没的唐军骑兵,被砍杀殆尽。几次下来,非但没抢到多少粮食,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 他现在已经后悔自己当时的谨慎了,应该在攻破归顺县后就趁胜直接进攻山杨的骑兵部队,就算吃不掉他们,也能把他们赶出戎州,只要他们退出戎州,整个戎州归于己方,自己不管是北上戎州还是东进泸州都是游刃有余。何至于弄得现在这么被动? 但现在已经没有后悔药可吃了,当务之急还是解决眼下的难题。 “国内回复了吗?粮草何时能到?”他沉声问道,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回都督,已经派出三批信使回国催粮,但……但路途遥远,且山路难行,恐怕……至少还需一月方能抵达第一批。”巨托低声回答,不敢看他的眼睛。 “一月?!”王毗双几乎要咆哮出来,但他强行忍住了。他知道,部下们都在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下去,全军进入战时状态,做好与李倚决战的准备!”他必须速战速决,不能再拖下去了!李倚大军初至,立足未稳,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多派探马,严密监视唐军动向!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他期望李倚会急于求成,主动来攻。只要唐军主力离开营垒,在野战中,他自信凭借兵力优势和南诏勇士的悍勇,仍有胜算。 四百八十七章 南诏入侵(26) 长安的秋日,带着帝都特有的肃穆与压抑。紫宸殿内,关于西川南诏战事的争论,正如殿外渐起的秋风般,带着刺骨的寒意。 昭宗皇帝李晔高坐龙椅之上,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 御案上,几份关于南诏入侵、李倚率军迎战的奏报静静地躺着,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整个大殿的气氛都无比沉闷。 争论是由观军容使杨复恭一派的官员率先挑起的。 一名殿中侍御史出班,声音尖锐:“圣上!臣弹劾睦王李倚,拥兵自重,目无朝廷!南诏犯境,如此军国大事,他竟敢绕过朝廷派驻西川的监军张承业,擅自调兵遣将,未经请示便悍然出兵! 此乃藐视朝廷法度,其心叵测!长此以往,各地藩镇竞相效仿,则朝廷威严何在?圣上天威何存?” 这番话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杨复恭站在班列前方,眼帘低垂,仿佛事不关己,但那微微翕动的嘴角却透露出一丝冷意。 他知道李倚并非田令孜、陈敬瑄之流,此人既是宗室,又有凤翔军为根基,如今若再借平定南诏之功彻底掌控西川,势必成为他杨复恭掌控朝局的心腹大患。 他必须借此机会,哪怕不能立刻将李倚拉下马,也要狠狠打击其气焰,最好能安插自己人进去分权。 “荒谬!”杜让能立刻出列反驳,声音洪亮而带着怒意,“军情如火,南诏铁蹄已踏破戎州数县,我边境百姓尽数被屠,贼兵锋直指泸、荣!若事事请示朝廷,往来文书耗时弥久,只怕等到朝廷决议下达,整个西川东南已尽陷蛮手! 睦王身为宗室,受圣上重托‘权知西川军府事’,总揽军政,遇此紧急边患,自当机立断,出兵迎敌!此乃‘事急从权’,何来‘擅自’之说?难道要坐视疆土沦丧,百姓涂炭,才是忠臣所为吗?!” 杜让能身后,一批忠于皇室的官员纷纷附和: “杜相所言极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睦王奋勇击敌,保境安民,其忠勇可嘉,岂容污蔑!” 杨复恭一派的人则毫不相让,另一人出班道:“杜相岂不闻‘尾大不掉’之患?睦王若真心为国,即便军情紧急,亦可在出兵同时,快马奏报,陈明情由,以示对朝廷、对圣上的尊重! 可他呢?直至大军开拔,消息才辗转传来!这分明是恃功而骄,渐生跋扈之心!圣上,臣建议,当立即派遣重臣,前往西川,接管军务,或至少另派监军,分其权柄,以防不测!” 这话已经近乎赤裸地要求削夺李倚的兵权了。 杜让能气得胡子发抖,厉声道:“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南诏大军压境,正当上下同心,一致对外之时! 尔等在此妄加揣测,构陷忠良,是想重蹈田令孜覆辙,逼反藩镇,让西川再生动乱吗?!眼下当务之急,是全力支持睦王,平定南诏!待战事结束后,是非功过,再行论处不迟!” 双方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一方抓着“程序违规”大做文章,意在削权;一方坚持“大局为重”,力保前线稳定。 端坐龙椅的昭宗,听着下面激烈的争吵,心中五味杂陈。他当然知道杜让能是从朝廷大局出发,所言在理。 但杨复恭等人的话,也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内心最敏感脆弱的地方——对武臣坐大的深深恐惧。 李倚是他倚仗和信任的兄弟,但何尝又不是一个手握重兵的强藩?此番不经请示直接出兵,虽然情有可原,但确实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和……被轻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站在班列中,一直未曾发言的张濬。 此刻,张濬感受到天子的目光,心中飞快盘算。 他看得出,昭宗内心已然动摇,既希望李倚能打赢,又担心其势大难制。 他虽已收到了李倚传来的善意,但他明白目前来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维护好与皇帝的关系。 权衡利弊,他决定采取骑墙态度。 于是,他出班躬身,用一种看似公允的语气奏道:“圣上,杜相与诸位大臣所言,皆有其理。睦王为国御侮,其心可鉴;然杨军容等所虑,亦是为朝廷纲纪、为圣上权威计。此事……确属两难。 臣以为,眼下战事正酣,骤然换帅或派重臣,确有不妥,恐寒前线将士之心。不若……暂维持现状,但需加强监察,令睦王务必及时奏报军情,使朝廷洞悉战局。待南诏平定之后,再行封赏及……核验其行事细节,则恩威并施,两全其美。” 他这话,看似和稀泥,实则给了昭宗一个台阶,也暗示了战后可以追究“程序”问题,暂时安抚了杨复恭一派,又没有完全否定李倚。 昭宗听着这左右逢源之词,心中更是烦乱。 他知道,再争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够了!”他猛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西川战事,关乎国体,不容有失。睦王李倚,既已出兵,朕望其能克敌制胜,扬我国威!至于其他……容后再议!退朝!” 说完,他不等众臣反应,拂袖而起,径自转入后殿。 退朝后,昭宗回到内殿,心情依旧难以平静。张濬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加强监察”……没错,他需要一双眼睛,一双牢牢盯着李倚的眼睛。 他沉吟片刻,取过一份空白的密旨,亲自提笔蘸墨,写下了一道命令。 内容是给仍在成都的西川监军使张承业,命其不必再留守成都,即刻起身,火速赶往前线戎州,严密监视睦王李倚的一举一动,包括其军事部署、将领任免、与各方往来等所有情况,均需及时密报朝廷! 他要用张承业这把“锁”,去锁住李倚这头可能脱缰的“猛虎”。 这道密旨,被以最快的速度,由内侍省的心腹秘密送出长安,直驰成都。一场前线血战的同时,另一场关于权力与猜忌的暗流,也在悄然涌动。 四百八十八章 南诏入侵(27) 就在长安朝堂为权谋争吵不休之时,戎州前线的军事行动,正按照高仁厚的谋划,有条不紊而又冷酷地进行着。 首先展开行动的是杨崇本。 他率领本部凤翔军以及部分整编后的陵荣州兵,如同梳头一般,开始仔细清扫戎州北部被南诏军放弃或仅留有少量守军的据点。 这些据点往往只是一些险要的山寨、废弃的烽燧或者小型的戍堡。留守的南诏兵多则百余,少则数十,本就士气低落,见唐军大举压境,往往稍作抵抗便一哄而散,或干脆望风而逃。 杨崇本用兵稳健,并不冒进。 每收复一处,便立刻张贴安民告示,招揽流散在山野间的百姓,分发少量口粮,将其编入民夫队伍,协助转运物资或修补道路。 同时,他派出小股部队,肃清周边地区的南诏游骑和溃兵,确保后勤路线的安全。行动虽然缓慢,却扎实地巩固着唐军的后方,一步步将南诏军的活动空间向南挤压。 与此同时,陈二牛率领的三千精骑,在熟悉当地地形的戎州溃兵引导下,如同幽灵般活跃在僰道城周边广袤的区域。他们化整为零,以百人队为单位,凭借着出色的机动性和对地形的逐渐熟悉,开始执行高仁厚的“骚扰”与“锁喉”战术。 一日正午,僰道城以西三十里的一处丘陵谷地。一支五十人的南诏探马队,正小心翼翼地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北摸索,他们是王毗双派出的眼睛,试图摸清唐军主力的确切位置和动向。 为首的罗苴佐名叫黑齿,此时正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寂静的山林。连日来,派出去的探马损失惨重,让他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突然,侧翼的山坡上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 “咻咻咻——!” 数十支利箭如同毒蛇般从树林中激射而出!毫无防备的南诏探马瞬间被射倒一片,人仰马翻! “有埋伏!快退!”黑齿大惊失色,拔转马头就想后撤。 但为时已晚。两侧山坡上猛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百余唐军骑兵如同猛虎下山,挥舞着横刀长矛,冲杀下来,瞬间将混乱的南诏探马队截成数段! 战斗毫无悬念。唐军以有心算无心,人数占优,装备精良。南诏探马仓促应战,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黑齿挥舞弯刀,砍翻了一名冲到他面前的唐军骑兵,却被另一名名为孙疤脸的唐军队正从侧面一矛刺中肋部,惨叫着栽下马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支南诏探马队便被全歼,无一人逃脱。唐军士兵迅速打扫战场,收缴首级、武器和马匹,然后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群山之中。 数日后,靠近泸州边境的一处偏僻村落外。一支由两百余名南诏蛮兵押运的“运粮队”正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他们冒险渡江劫掠,却只在一个几乎空无一人的小村子里搜刮到了寥寥几袋发霉的谷物和几只瘦骨嶙峋的鸡,还差点与当地土人发生冲突。 带队的幕览(小府副将)名为爨豹,他的心情恶劣,骂骂咧咧地催促着手下加快脚步。 就在他们行至一处狭窄的林间小路时,前方和后方突然被乱石和砍倒的树木堵死! “不好!中计了!”爨豹头皮发麻。 两侧树林中箭如雨下,同时响起了陈二牛那粗豪的吼声:“弟兄们!杀光这些抢粮的蛮子!一个不留!” 伏兵四起!唐军骑兵并未直接冲锋,而是下马据守高处,用弓弩无情地射杀被困在狭小区域的南诏兵。南诏兵进退不得,如同活靶子,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爨豹试图组织突围,但队伍早已乱作一团。 当他好不容易带人搬开部分障碍,冲出一段距离时,等待他的是陈二牛亲自率领的、养精蓄锐的骑兵主力。 “贼将受死!”陈二牛如同一头狂暴的巨熊,挥舞着一柄马槊,直取爨豹。 爨豹勉强举刀格挡,却被那巨大的力量震得手臂发麻,虎口崩裂。 还没等爨豹反应过来,陈二牛的第二槊又紧接着攻了过来。 这一槊犹如雷霆万钧,势不可挡,爨豹根本无法躲避,只能硬着头皮用身体去抵挡。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爨豹的胸膛被马槊狠狠地击中,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这一击之下断裂开来。 不过三合,爨豹便被陈二牛一槊扫中胸膛,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地上,当场气绝身亡。 剩下的南诏兵见状,彻底崩溃,跪地求饶者亦被无情斩杀。陈二牛严格执行着高仁厚“不留后患、震慑敌军”的命令。 类似的场景不断在僰道城周边上演。唐军的疑兵旗帜不时出现在地平线上,鼓噪声此起彼伏,让城内的南诏军精神紧绷,疲于奔命。而出城寻找粮食的队伍更是十有八九有去无回。城内的存粮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军心开始浮动。 王毗双站在僰道城头,望着北方,往日里的冷静与谨慎已被焦躁取代。 他几次欲派大军出城,寻找唐军主力决战,但高仁厚修筑的营寨壁垒森严,唐军主力深藏不出。而当他刚调动军队,陈二牛的骑兵便如影随形地骚扰其侧翼,截断其粮道,迫使他不得不缩回城内。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困在蛛网上的巨兽,空有力气却无处施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无形的绞索一点点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不能再等了!”王毗双猛地一拳砸在城垛上,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粮草将尽,军心不稳,坐守孤城是死路一条!李倚想耗死我们,我偏不让他如愿!” 他召集众将,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传令全军!抛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十日口粮!明日拂晓,出城北上,前往义宾,与李倚决一死战!” 他放弃了经营已久的僰道城,选择了赌上一切,寻求野战决胜。这是绝望下的反击,也是他摆脱目前被动局面的唯一选择。 四百八十九章 南诏入侵(28) 王毗双的决定,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在整个南诏军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放弃所有辛苦攻占的城池,集结全部五万余兵马,只带十日口粮,北上寻求与李倚主力决战!这是一场豪赌,赌上的是整个南诏东路军的命运! 没有退路,也没有犹豫的余地。在粮尽援绝、后方被骚扰得鸡犬不宁的巨大压力下,这支深入敌境的军队,爆发出了一种绝望的疯狂。 他们焚烧了带不走的多余辎重,在僰道城留下了一片冲天的火光和狼藉,随即如同决堤的洪流,沿着官道,浩浩荡荡扑向北方。 消息很快被唐军游骑探知,飞报至义宾大营。 “终于出来了!”李倚接到军报,眼中精光一闪,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他看向身旁的高仁厚,“仁厚,看来你的‘疲敌’之策,已然奏效。这南诏统帅,被逼得跳墙了。” 高仁厚面色沉静,走到地图前:“大王,敌军倾巢而出,求战心切,其锋正锐,不可正面硬撼。我军当依托营寨与义宾县城,以逸待劳,挫其锐气。待其久攻不下,师老兵疲,再行反击,可收全功。” “就依仁厚之策!”李倚点头,随即下令全军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加固营垒,多备滚木礌石、箭矢火油,准备迎接南诏军的猛攻。 唐军迅速行动开来。 主力部队依据高仁厚连日来督建的坚固营寨层层布防,挖掘的壕沟、布置的鹿角、林立的箭塔构成了一道死亡防线。同时,部分兵力进入残破的义宾县城,利用断壁残垣构建第二道阻击阵地。整个唐军防御体系如同一个带刺的龟壳,严阵以待。 一日后,南诏大军抵达义宾县以南十里外,背靠一条无名小河扎下营寨,与唐军遥相对峙。黑压压的军队铺满了原野,蛮兵们饥饿而凶狠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唐军营垒。 王毗双立马于中军大纛之下,望着远处唐军那森严的营垒和残破但旗帜林立的义宾县城,眉头紧锁。唐军果然如他所料,选择了坚守不出。 “哼,想当缩头乌龟?没那么容易!”王毗双冷哼一声,他需要提振士气,也需要试探唐军的虚实。“乌蒙刹!” “末将在!”一名身形如同铁塔般雄壮、满脸虬髯、手持一柄沉重狼牙棒的南诏将领应声出列。 此人名为“乌蒙煞”,是王毗双麾下第一勇士,有“南诏巨灵”之称,力能搏虎,凶名赫赫。 “你去阵前叫战,辱骂激将,若能斩得唐将,重重有赏!”王毗双下令道。阵前单挑,若能胜之,对士气的提升是巨大的。 “得令!”乌蒙刹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狞笑一声,催动座下雄骏的战马,如同一阵黑风般冲出本阵,来到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他来到唐军营寨前一箭之地,勒住战马,将手中那根布满尖刺、足有常人小腿粗的狼牙棒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巨响,随即用生硬的汉语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唐军听着!我乃南诏先锋乌蒙煞!尔等鼠辈,只敢龟缩营垒,算什么英雄好汉?可有人敢出阵,与某决一死战?!若无人敢应,便都是没卵子的孬种!哈哈哈!” 他声若洪钟,充满了鄙夷与挑衅,身后的南诏军阵中也爆发出阵阵哄笑和怪叫,试图用这种方式打击唐军士气。 唐军营寨望楼之上,李倚、高仁厚等人冷眼看着。 陈二牛性子最烈,一听这话,气得哇哇大叫,抱拳请战:“大王!高将军!让末将去!定将这蛮子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突然间,另一道急切而洪亮的声音传来:“杀鸡焉用牛刀!二牛,你近来已然立下不少功劳,此次便将这机会让予我吧!” 众人闻声纷纷转头看去,只见请战者正是那曹大猛。 陈二牛听到曹大猛的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露出了一丝笑容,嘿嘿笑道:“哈哈,好!大猛,既如此,今日这功劳便交由你了。” 说罢,他还朝曹大猛眨了眨眼。 曹大猛见状,心中大喜,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然后满脸自信地对李倚说道:“大王尽管放心!某在此立誓,定要让那南诏蛮子有来无回!” 李倚看向高仁厚,高仁厚微微颔首。 “准!大猛,小心应对,此獠看似不凡。”李倚叮嘱道。 “末将领命!”曹大猛抱拳,转身大步下楼。早有亲兵牵来他的战马,递上那杆寒气森森的马槊。 寨门缓缓开启,曹大猛单骑而出,沉稳如山,来到乌蒙煞对面五十步处勒马。 “睦王麾下,亲卫统领曹大猛,特来取你首级!”曹大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金石般的质感,穿透了南诏军的喧嚣。 乌蒙煞看着对面这员唐将,竟然跟自己一样雄壮,而且那股凝练的气势和手中那杆一看就知分量不轻的马槊,让他收起了几分轻视。 他怪叫一声:“来得好!看棒!” 催动战马,乌蒙煞如同人形凶兽,挥舞着巨型狼牙棒,带着一股恶风,直扑曹大猛!那狼牙棒势大力沉,若是砸实了,便是铁甲也能砸得稀烂! 曹大猛眼神一凝,并不硬接,而是轻带马缰,侧身避过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同时手中马槊如同毒蛇出洞,疾刺乌蒙煞肋下空档!速度快如闪电! 乌蒙煞反应亦是极快,狼牙棒回扫,堪堪格开槊尖,发出“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 两人错马而过,旋即拨转马头,战在一处。 乌蒙煞力大棒沉,每一击都势若千钧,狼牙棒挥舞起来狂风呼啸,试图以绝对的力量碾压对手。 而曹大猛槊法精奇,马槊在他手中刚柔并济,时而如长枪疾刺,时而如大刀劈砍,更多的时候是利用长度和技巧,避开对方的重击,专攻其必救之处和招式转换间的破绽。 “铛!铛!铛!……” 兵刃碰撞声如同打铁,连绵不绝,震得双方观战将士耳膜生疼。两人在阵前盘旋厮杀,马蹄翻飞,尘土飞扬。转眼间便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 四百九十章 南诏入侵(29) 乌蒙煞越打越心惊,他自恃勇力,以往对敌往往数合之内便能将对手连人带马砸碎,可眼前这唐将,力量竟然不逊于他,且韧性十足,槊法更是刁钻老辣,让他空有一身蛮力却难以尽情施展,反而几次险些被那神出鬼没的槊尖所伤。 曹大猛同样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对方的力量确实恐怖,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手臂发麻,若非他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及时卸力,恐怕早已落败。 他心中冷静,知道不能久战,必须寻找机会。 又斗了十余合,已是五十回合开外!两人体力都有所下降,气息变得粗重。 乌蒙煞久战不下,心中焦躁,怒吼一声,使出了杀招!他双手抡圆了狼牙棒,不再顾忌防守,用尽全身力气,一记“泰山压顶”,朝着曹大猛的天灵盖猛砸下来!这一棒蕴含了他所有的力量和怒气,势要将对手砸成肉泥! 然而,他这全力一击,却也导致中门大开! 机会! 曹大猛眼中精光爆射!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通灵,向前窜出半步!同时,他身体微微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狼牙棒的主锋,那沉重的棒头带着恶风擦着他的甲胄落下,刮得甲片滋滋作响!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曹大猛手中的马槊动了!他没有选择刺,而是借助战马前冲之势,将全身力量贯于双臂,马槊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自下而上,一记凌厉无比的上撩!目标直指乌蒙煞因为全力下砸而暴露无遗的腋下至脖颈的脆弱区域!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马槊锋利的槊刃,轻而易举地破开了乌蒙煞的皮甲,深深切入了他的腋窝,甚至斩断了锁骨,几乎将他半边身子劈开!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乌蒙煞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恐怖的伤口,手中的狼牙棒“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的血沫,随即眼神涣散,轰然一声栽落马下,气绝身亡! 静!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南诏军还是唐军,都被这惊心动魄、逆转胜负的一击惊呆了! 片刻之后,唐军营寨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曹将军威武!” “万胜!” 而南诏军阵中,则是一片死寂和难以置信的恐慌。他们心目中无敌的勇士,竟然在阵前被唐将斩杀了!这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王毗双在阵后看得清清楚楚,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胸口一阵翻涌,差点吐血。单挑挫败,军心已堕!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进攻,用血战来掩盖恐惧,用胜利来挽回颓势! “全军听令!进攻!踏平唐营!有进无退!”王毗双拔出佩刀,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 “呜——呜——呜——!” 南诏军中响起了全面进攻的号角声。数万南诏士兵,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疯狂的呐喊,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唐军的营寨和义宾县城发起了亡命般的冲锋! 决战,正式开始! 唐军营寨和义宾城头,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狠狠地砸入南诏军的冲锋队列。冲在最前面的南诏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红着眼睛继续前冲。他们架起简陋的云梯,疯狂地攀爬寨墙;他们用身体撞击营门,用刀斧劈砍鹿角。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南诏军悍不畏死,攻势如潮。唐军则凭借坚固的工事和严密的组织,顽强阻击。檑木滚石如雨点般砸下,烧沸的金汁散发着恶臭淋下,将攀爬的南诏兵烫得皮开肉绽,惨叫着跌落。 高仁厚坐镇中军,冷静地调动兵力,填补防线漏洞。李倚则亲临一线,激励士气。陈二牛率领预备骑兵,在营寨内随时待命,准备反击任何可能被突破的缺口。 南诏军发动了一波又一波如同海浪般的冲击,尸体在唐军营寨前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大地,甚至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腥甜。 每一寸寨墙,每一段残垣,都成了双方反复争夺的死亡线。尸体在营寨外围和城墙下迅速堆积起来,鲜血染红了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气味。 南诏军一度凭借人数优势,在几处营栅突破了唐军的防线,凶悍的蛮兵跳入营内,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肉搏。但高仁厚早有预备,精锐的预备队立刻顶了上去,以严整的阵型将突入的敌军分割包围,逐一歼灭。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从午后杀到黄昏。南诏军发动了不下十次大规模的冲锋,每一次都丢下大量的尸体,却始终无法真正撼动唐军的防御核心。义宾县城那边,情况也大致相同,残破的城墙反而成了阻碍南诏军展开兵力的障碍。 唐军的防线如同磐石,岿然不动。 王毗双望着前方如同绞肉机般的战场,心在滴血。他看到了士兵们的勇猛,也看到了唐军防御的坚韧。 夕阳西下,将天空和大地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南诏军的攻势终于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漫山遍野的尸体和破损的器械。鸣金收兵的声音,在南诏军听来,充满了无奈与悲凉。 王毗双望着那片如同修罗场般的战场,以及依旧巍然屹立的唐军营垒和城池,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涌上心头。强攻一日,损兵折将,却寸功未立。粮草……还能支撑几天?而唐军的援兵,那支该死的骑兵,现在又在哪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全力猛攻义宾的时候,远在泸州的山行章与杨儒,在探知南诏主力尽出、后方极度空虚后,毫不犹豫地再次亮出了獠牙,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直插开边县,彻底扼断了南诏国内向戎州运送粮草的最后可能。 四百九十一章 南诏入侵(30) 王毗双的决死冲锋,将义宾县及周边唐军营寨彻底化为了吞噬生命的巨大磨盘。接下来的几天,每一日都浸满了鲜血与疯狂。 初升的朝阳未能带来暖意,反而照亮了南诏军更加狰狞的面孔。 “擂鼓——!” 南诏军阵中,一声瘆人的号角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随即,战鼓如同得了癫病,疯狂地擂响。 自昨日的进攻失利后,今日的南诏军没有试探,没有阵前叫骂,第一波攻击就如同决堤的浊浪,汹涌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各蛮族部落的附庸兵,衣衫杂乱,皮甲不全,挥舞着骨朵、弯刀和简陋的木盾,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他们像一群被驱赶的野兽,瞪着赤红的眼睛,密密麻麻地扑向唐军的营寨。 “稳住!”寨墙之上,队正、校尉们的吼声此起彼伏。西川和凤翔的老兵们沉默着,脸颊紧贴着弓臂,眼神锐利如鹰。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放!” 一声令下,黑色的箭矢如同飞蝗,带着死神的尖啸泼洒下去。冲在最前的蛮兵顿时倒下一片,惨叫声混杂在冲锋的狂嗥中,显得微不足道。但后面的人毫不犹豫地踏着同伴的尸体,甚至是将未死的伤者一脚踢开,继续前冲。 “再放!”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踵而至。蛮兵的尸体在寨墙前堆积,鲜血浸润了干燥的土地,很快变成暗红色的泥泞。然而,人数太多了。他们顶着门板、举着藤牌,付出惨重代价,终于冲到了寨墙之下。 粗糙的飞钩甩了上来,扣住木制的寨墙顶端。蛮兵们口衔利刃,手足并用,开始向上攀爬。 “滚木!擂石!”陈二牛声如洪钟,他亲自抱起一块百十来斤的石头,朝着下面一张狰狞的脸砸了下去。噗嗤一声闷响,那蛮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像断线的木偶般摔了下去,将下面两个同伴一同砸倒。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的墙面争夺。 西川、凤翔的老兵们三人一组,分工明确。长枪兵从垛口间隙恶毒地朝下捅刺,将攀爬者串成血葫芦;刀盾兵守在墙头,将侥幸冒头的蛮兵砍翻或直接推下;后面的弓手则持续进行压制性的抛射。 然而,在那些由陵、荣二州州兵防守的段落,情况陡然变得危急。 一个年轻的陵州兵,大概只有十七八岁,看着一张满是刺青、獠牙外翻的脸猛地从墙沿冒出来,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那口中喷出的腥臭热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吓得怪叫一声,手里的长矛差点脱手,非但没有刺出去,反而向后踉跄一步,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臊气弥漫。 “废物!”旁边的队正目眦欲裂,一刀劈翻那蛮兵,回手一记耳光将那年轻州兵抽翻在地,“拿起你的矛!不然我们都得死!” 那州兵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只是抱着头,连哭都哭不出来。 恐慌是会传染的。这一小段的防御瞬间出现了松动,七八个蛮兵嚎叫着趁机翻上了墙头,挥舞着弯刀乱砍乱杀,州兵们惊慌失措,节节后退,眼看就要被打开缺口。 “跟我上!”一声暴吼如惊雷炸响。 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曹大猛,带着一队玄甲卫旋风般冲了过来。 他根本不用刀,直接合身撞入蛮兵从中,如同蛮牛冲入羊群,蒲扇般的大手抓住一个蛮兵的脑袋,狠狠往旁边的木桩上一磕,红的白的顿时溅开。他身后的玄甲卫刀劈枪刺,如同砍瓜切菜,瞬间将登上墙头的蛮兵清理一空。 曹大猛一脚踢开脚边的无头尸体,朝那些惊魂未定的州兵啐了一口:“怂包!看看清楚,他们也会死!怕个鸟!” 他不再多言,带着人奔向下一处告急的地段。 这一日的攻击,从清晨持续到日头偏西。南诏军丢下了超过几千具尸体,大多是蛮族附庸兵,未能撼动唐军主营寨分毫。鸣金收兵时,南诏军退潮般撤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冲天的血腥气。 唐军也付出了数千人的伤亡,其中州兵占了多数。 夜晚,伤兵的哀嚎在营寨中回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陵、荣二州的州兵营地里,气氛更是低沉。 白天的惨状和死亡的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新兵的心头。有人默默地磨着已经卷刃的刀,有人对着家乡的方向低声啜泣,更多的人则是目光呆滞,仿佛魂灵已不在躯壳之内。 高仁厚巡视营寨,在州兵防区特意多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说什么激昂的话语,只是仔细查看了几处破损的寨墙,吩咐军需官加紧修复,又看了看伤兵的情况。他沉稳的身影,无形中让一些惶恐的心稍稍安定。 第三日,晨光再现,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味。 王毗双没有再浪费附庸兵的生命。战鼓声变得沉闷而更具压迫感。从南诏军阵中,走出了真正的精锐。 罗苴子。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皮甲,不少关键部位缀着铁片,头戴红色头盔,手持锋利的弯刀和犀牛皮制成的铜盾。 他们沉默着,步伐整齐划一,眼神冷漠,如同狩猎前的狼群。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杀气,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都能让人感到皮肤刺痛。 “弩!”高仁厚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下达的命令却变了。 唐军阵中,车弩被推了上来。这不是普通的弓,而是需要脚踏或绞盘上弦的强力弩。粗如儿臂的弩箭在晨光下闪着幽冷的寒光。 “瞄准——放!” 嗡——! 巨大的弩箭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一支弩箭直接将一名罗苴子连人带盾牌洞穿,去势不减,又将他身后的两人串在一起,钉死在地上。 然而,罗苴子的冲锋阵型只是微微一顿,后排的人立刻面无表情地补上空缺,速度甚至没有丝毫减慢。他们用铜盾护住要害,灵活地规避着致命的弩箭,实在躲不开,便用身体硬抗,为身后的同伴创造机会。 他们如同黑色的铁流,坚定地漫过开阔地,踏着昨日同伴和蛮兵留下的尸堆,直扑寨墙。 飞钩更加精准有力,攀爬的速度远非昨日的蛮兵可比。甚至有人能在攀爬的同时,用嘴里的短刃格开上面刺下来的长枪。 四百九十二章 南诏入侵(31) 战斗直接就进入了白热化。 罗苴子凶悍绝伦,一旦登上墙头,往往需要三五个唐军士兵才能勉强挡住。他们刀法狠辣,悍不畏死,甚至在被数杆长枪刺穿身体后,还能狂吼着扑上前,用牙齿咬向唐军的喉咙。 “顶住!不许退!”荣州新任刺史邓元明持刀立在墙头,他的亲兵已经倒下了两个,但他半步不退,刀光闪处,一名刚刚冒头的罗苴子捂着喷血的喉咙栽了下去。 杨崇本指挥着弓箭手进行精准狙杀,专射攀爬中的罗苴子面门和手臂。但罗苴子的铜盾防护极好,收效有限。 压力最大的,依旧是州兵防区。 面对罗苴子这种级别的精锐,州兵们昨日稍稳的心神再次崩溃。他们结成的枪阵在罗苴子亡命的劈砍下显得脆弱不堪,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一个荣州兵被罗苴子的弯刀削掉了半个脑袋,脑浆溅了旁边同伴一脸,那士兵直接吓疯了,丢下武器,尖叫着向后跑,被督战的校尉一刀砍翻。 “后退者死!”校尉红着眼睛嘶吼,但他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显得如此无力。 缺口再次被打开,十余名罗苴子成功占据了一小段墙头,后续者正源源不断地攀上来。一旦这里失守,整个营寨防线都可能被撕裂。 “陌刀队!随我来!” 一个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只见李倚,不知何时已披挂上一套铠甲,常年征战沙场的他,眉宇间颇具威严。 他身边,是数百名陌刀兵。他们手持陌刀,肃立如林,杀气凝而不发。 李倚拔出佩剑,指向那处缺口:“杀!” 数百陌刀兵,如同铁墙,沉默地向前推进。他们甚至没有奔跑,就那么迈着沉重的步伐,压了上去。 陌刀举起,在阳光下划出死亡的弧线。 刀落! 如同热刀切牛油,锋锐无匹的陌刀轻易劈开了罗苴子的皮甲和血肉,残肢断臂混合着鲜血四处飞溅。 陌刀兵们三人一组,进退有据,陌刀轮番劈砍,形成一道死亡刀幕。刚刚还凶悍不可一世的罗苴子,在这绝对的力量和杀戮机器面前,如同稻草般被收割。 不过片刻功夫,登上墙头的罗苴子被斩杀殆尽。玄甲卫沉默地收刀,立于李倚身后,身上沾满血污,更添狰狞。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唐军,无论是西川凤翔精锐,还是陵荣州兵,都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大王亲自上阵了! “万胜!”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整个寨墙之上,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李倚持剑而立,朗声道:“将士们!本王在此,与尔等共存亡!” 声音清晰地传遍战场。 州兵们看着那个站在最危险处的年轻亲王,看着他身后那支如同来自地狱的陌刀队,心中的恐惧似乎被一种滚烫的东西压了下去。他们握紧了手中沾血或卷刃的兵器,眼神开始发生变化。 第三日的攻击,比前两日更加惨烈。罗苴子主攻的方向,寨墙下的尸体堆积得几乎与墙垛等高。南诏军再次付出了超过几千人的代价,其中近半是宝贵的罗苴子,依旧无功而返。 唐军的伤亡同样不小,但士气,却在亲王亲临战阵后,不降反升。 第四日,天空阴沉,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冲刷着战场,将凝固的暗红血块再次化开,汇成一道道血色的溪流,泥泞不堪。 王毗双已经杀红了眼。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山行章和杨儒那五千精骑,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斩下。他必须尽快撕开眼前的唐军营寨。 攻击不再分波次,也不再保留。剩余的罗苴子与最悍勇的蛮族战士混合在一起,如同疯狂的浪潮,一波接一波,不顾伤亡地拍击着唐军摇摇欲坠的防线。 “杀!第一个登上墙头者,赏千金,官升三级!”南诏督战队的弯刀架在了后退士兵的脖子上。 战场变成了真正的绞肉机。 箭矢早已射尽,滚木擂石也所剩无几。战斗完全变成了最原始、最残酷的肉搏。墙头,墙下,每一寸土地都在激烈争夺。 一个西川老兵,肚子被划开,肠子流了出来,他狞笑着用一只手将肠子塞回去,另一只手死死抱住一个罗苴子的腿,任由对方的弯刀砍在自己背上,对着身后的同伴嘶吼:“捅他!快!” 长枪从缝隙中刺出,结束了那个罗苴子的性命,老兵也力竭而亡,至死都抱着敌人的腿。 曹大猛浑身是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经骨折,但他右手依旧挥舞着横刀,如同门神般守在一段险要的墙头,脚下堆积的尸体几乎让他无法移动。 杨崇本的弓箭早已不知丢到哪里,他抢过一杆长枪,和普通士兵一样挤在墙边,机械地朝着下面不断涌上的敌人猛刺。 而这一天,最令人动容的变化,发生在陵、荣二州的州兵身上。 连日的血战,同伴的惨死,亲王的榜样,以及退后即是死亡的绝境,终于将这些原本惊慌失措的农夫、樵夫、猎户,磨砺出了锋利的棱角。 那个第一日被吓尿裤子、被陈二牛救下的年轻陵州兵,此刻脸上早已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狰狞。 他吼叫着,用已经崩口的长矛,拼命向下戳刺。 一个蛮兵爬上墙头,他毫不犹豫地合身扑了上去,两人一起滚倒在地。蛮兵力大,翻身将他压在身下,举起骨朵。年轻的州兵眼中闪过绝望,随即化为疯狂,他猛地抬头,一口咬住了蛮兵裸露的喉咙! “呃……”蛮兵的眼睛瞬间凸出,骨朵无力地落下。 滚烫的、腥咸的血液涌入州兵的口腔,他死死咬着,任由蛮兵如何捶打也不松口,直到对方彻底停止挣扎。 他推开尸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满嘴满脸都是血,朝着下面汹涌的敌群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四百九十三章 南诏入侵(32) 在他的身边,更多的州兵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他们三人一组,背靠着背,用身体组成简陋的枪阵,面对罗苴子的猛攻,死战不退。有人断了手臂,就用牙咬;有人被开膛破肚,就抱着敌人一起滚下寨墙。 他们不再需要西川老兵的支援,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顶住了南诏军最疯狂的攻击。 “好汉子!”陈二牛浑身浴血,路过这段防线时,看到州兵们死战不退的场景,忍不住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敬意。 高仁厚站在指挥台上,雨水打湿了他的须发,但他依旧如同一尊石像。他冷静地调动着所剩不多的预备队,填补各处漏洞。看到州兵防线的变化,他深邃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这一日,从清晨杀到黄昏,又从黄昏杀到夜幕低垂。 南诏军的攻势如同永无止息,唐军的防线数次濒临崩溃,却又总是在最危急的时刻,被某些无名士兵的舍命一击,或者某位将领的死战不退,硬生生扛了回来。 雨水混合着血水,在寨墙上下流淌,几乎淹没了脚踝。尸体堆积如山,双方士兵都踩着软滑的、由同类血肉铺就的斜坡进行战斗。 当南诏军终于再次鸣金收兵时,战场上还活着的所有人,无论是唐军还是南诏军,都几乎脱力。没有人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和伤者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连续四日的血腥消耗,让南诏军的士气开始出现问题。伤亡太大了,尤其是作为中坚力量的罗苴子,折损近三成。而唐军营寨依然如同磐石般屹立。 王毗双内心焦急万分,更糟糕的是他收到后方传来的噩耗——山行章、杨儒的骑兵突袭了从国内而来的运粮队,粮草被焚毁殆尽!这意味着,他们彻底断了补给! 这个消息无法完全封锁,很快在军中蔓延开来。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扩散。粮食即将告罄,后路被断,攻城又看不到希望…… 为了做最后一搏,也为了压制军中蔓延的绝望,王毗双在第五日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总攻。 他几乎投入了所有还能作战的部队,包括他自己的亲卫队,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将最后的本钱全部押上。 战鼓擂响,南诏军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罗苴子们如同移动的铁塔,冒着唐军密集的箭雨,硬生生冲到了营寨栅栏前。身后跟着的蛮族勇士力大无穷,挥舞巨斧疯狂劈砍木质栅栏和寨门,罗苴子铜盾则顶在头顶,抵挡着如蝗的箭矢和抛下的石块。 “顶住!长枪手,刺!”唐军校尉声嘶力竭地呼喊。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栅栏在巨斧的劈砍下木屑纷飞,不断有地段被劈开缺口。凶悍的罗苴子和蛮兵立刻试图从缺口涌入。 唐军长枪兵组成密集的枪阵,拼命向外攒刺,将冲进来的敌人捅翻。但罗苴子身披铠甲,寻常枪刺难以致命,往往需要数人合力,才能将其放倒。 一处营门在攻城车的连续撞击和罗苴子的斧劈下,终于轰然洞开! “杀进去!”南诏军官兴奋地狂吼。 早已严阵以待的唐军精锐立刻顶了上去,与涌入的罗苴子在狭窄的营门通道内展开了惨烈的肉搏。刀斧碰撞,血肉横飞。 一名唐军队正手持横刀,灵巧地避开一名罗苴子的弯刀劈砍,矮身突进,刀锋狠狠划过其膝弯的部位,那罗苴子惨嚎着跪倒,随即被后面的唐军乱枪刺死。 但更多的罗苴子涌了进来,他们如同人形猛兽,往往需要付出数名唐军士兵的代价才能换掉一个。 王毗双如同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不断将兵力投入这个无底洞。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几乎不给守军任何喘息之机。 唐军营寨外围的壕沟几乎被尸体填平,栅栏多处破损,只能用临时搜集的木料和敌人的尸体勉强堵塞。 士兵们疲惫不堪,许多人是靠着意志力在硬撑,手臂因为反复挥砍劈刺而酸痛肿胀,耳朵里充斥着永恒的厮杀声。 高仁厚不断调整部署,将疲惫的部队轮换下来休整,将精锐投入到最危险的区域。李倚也亲自巡营,鼓舞士气,但凝重的气氛依旧笼罩着全军。 他们就像暴风雨中坚守的礁石,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永不停止的巨浪冲击。 南诏军的损失更为惨重,尸体在寨墙下堆积如山,引来成群的乌鸦盘旋聒噪。军中开始弥漫一种压抑的绝望,冲锋的呐喊声不再如最初那般狂热,多了几分麻木和机械。 进攻又从清晨持续到日落,没有丝毫停歇。 南诏士兵在军官的驱赶和绝望的驱使下,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尸体在营寨外围堆积得几乎与栅栏齐平,后续的士兵就踩着同伴肿胀发臭的尸体向上攀爬。 唐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箭矢消耗殆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许多士兵疲惫得连刀都快举不起来,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高仁厚亲自持刀在第一线督战,李倚也数次亲临险境,激励士气。 当夕阳再次染红天际,南诏军的攻势终于如同被抽去骨头般软了下来,潮水般退去。战场上留下的尸体,数量之多,触目惊心。 四百九十四章 南诏入侵(33) 第六日,雨还在下,而且更大了。天地间一片灰蒙,仿佛连上天都不忍再看这人间的惨剧。 战场已经彻底变成了地狱的景象。尸体堆积得几乎与寨墙等高,雨水浸泡,气温回暖,许多尸体开始膨胀、发臭,引来大群大群的乌鸦,在天空盘旋聒噪。瘟疫的阴影,开始笼罩双方军营。 南诏军的攻势,明显减弱了。 不是力度减弱,而是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消失了。 士兵们的脸上,除了疲惫,更多的是麻木和一种深藏的恐惧。他们依旧在军官的驱赶下向前冲锋,但脚步迟缓,眼神涣散。 攀爬尸山时,会有人因为踩到腐烂滑腻的内脏而失足摔下,发出临死的哀嚎,这进一步加剧了队伍的混乱。 王毗双站在雨中,望着前方那座如同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巨兽般的唐军营寨,脸色灰败。他手中最精锐的罗苴子,已经折损过半。 蛮族附庸兵更是死伤惨重,逃亡者日益增多。虽然军粮因为这些时日死亡人数增多反而得到了缓解,但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 后方的消息彻底断绝,山行章和杨儒的骑兵像幽灵一样,随时可能出现在他的背后。 他知道,自己败象已露。 但他不能退。退,就是死路一条。这次他们南诏举国之力入侵西川,若是不能拿下西川,那他们南诏接下来就危险了。 他只能寄希望于最后一搏,希望唐军也到了极限,希望能在下一波攻击中,压垮那根早已绷紧到极致的弦。 “进攻……”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南诏军再次发起了攻击。但这一次,他们的冲锋显得有气无力。许多人只是象征性地向前跑几步,然后就在唐军稀疏的箭矢下趴倒在地,或者躲在尸体后面,不肯再前进。 唐军营寨上,守军同样疲惫到了极点。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甲胄破损,兵器卷刃。西川凤翔的老兵们倚着墙垛,连举起武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州兵们更是东倒西歪,许多人靠着同伴的尸体就能昏睡过去。 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坚定。那是经历了最残酷的生死考验后,淬炼出的钢铁般的意志。 高仁厚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再次巡视防线。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激励。 “弟兄们,南诏人快不行了!”他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的耳中,“他们在怕!他们没粮了!山行章将军和杨儒将军的骑兵,就在他们身后!我们再坚持一下,胜利必属于大唐!” 没有激昂的回应,士兵们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用坚定的目光回应着他们的统帅。 李倚也再次登上了寨墙,玄甲卫紧随其后。他们黑色的甲胄在雨水中泛着冷光,如同定海神针。 当南诏军稀稀拉拉的冲锋靠近寨墙时,迎接他们的,是唐军最后的、但依旧顽强的反击。滚木擂石早已用尽,他们就拆下营寨的木头,抱起墙角的碎砖,甚至直接推动同伴冰冷的尸体,朝着下面砸去。 战斗变得零散而残酷。往往是小股南诏士兵侥幸爬上墙头,立刻被数倍于己的唐军围杀。唐军士兵用牙齿,用指甲,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扞卫着脚下的阵地。 这一天的战斗,在一种诡异的沉闷和绝望中结束。南诏军丢下了数千具尸体,却连唐军寨墙的边都没摸到。撤退时,队伍散乱,甚至出现了军官呵斥不住的情况。 王毗双看着这一切,心沉入了谷底。 夜晚,南诏军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将领们垂头丧气,无人敢言。 王毗双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往日里的冷静早已被深深的挫败感和焦虑取代。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声响。 完了。 他心里清楚,这次举国之力的入侵,已经彻底失败了。不仅损兵折将,寸土未得,如今更是陷入了进退维谷的死地。 后路被断,军心溃散……继续强攻,只是徒增伤亡;撤退?谈何容易!对面虎视眈眈的唐军主力绝不会放过这个衔尾追杀的机会,届时恐怕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一股狠厉之色渐渐取代了他眼中的绝望。他不能死在这里,南诏最精华的罗苴子和宝贵的骑兵必须带回去! 至于那些蛮兵……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如同看待弃子。 “传令,召集各部首领,前来议事。”王毗双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很快,几个主要的蛮族部落首领——黑齿部、哀牢部、金齿部的首领,带着疑惑和不安来到了大帐。 他们也都得知了粮草被焚的消息,心中充满了惶恐。 王毗双看着这些脸上刺着图腾、身材魁梧的蛮酋,脸上挤出一丝“沉痛”而又“坚毅”的表情。 “诸位首领,”他缓缓开口,“如今局势,想必诸位都已知晓。唐军狡诈,断我粮道,我军已陷入绝境。” 蛮酋们面面相觑,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但是!”王毗双话锋一转,声音提高,“我南诏勇士,岂能坐以待毙?唐军连日守城,同样疲惫不堪,伤亡惨重!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唐军营寨的一个方向:“我观察多日,发现此处营寨防御相对薄弱,守军多为新附之兵,士气低落! 我意,明日拂晓,集中所有兵力,由此处发动最后一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进攻!由诸位勇士担任主攻,我亲率罗苴子与骑兵为诸位压阵,一举踏破唐营!” 他目光灼灼地扫视着蛮酋们:“此乃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只要打开缺口,我军便可长驱直入,与唐军决战于野,胜负犹未可知! 届时,缴获的唐军粮草,足以让我等接下来不必再为粮草担心,甚至反败为胜!诸位部落的勇武,将在此战中得到最大的彰显!回到国内,本都督定向隆舜王为诸位请功,封赏土地、奴隶,绝不吝啬!” 他画下了一张巨大而虚幻的饼,将蛮兵推向了最危险的锋刃位置,却将自己最精锐的力量置于“压阵”的安全位置。 几个蛮酋被他说得将信将疑,但绝境之中,这似乎是唯一的希望,而且王毗双许诺的封赏也让他们动心。更重要的是,他们潜意识里不愿相信这位一向“稳重”的都督会在此刻抛弃他们。 “好!我等愿听都督号令!”黑齿部首领率先表态,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 “很好!”王毗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诸位立刻回去准备,让儿郎们饱餐……最后一顿干粮,养足精神,明日拂晓,依计行事!” 四百九十五章 南诏入侵(34) 送走蛮酋,王毗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冰冷。 他立刻召来罗苴子统帅和骑兵将领,下达了真正的命令: “传令罗苴子与所有骑兵,立刻饱餐,人衔枚,马裹蹄,丢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武器和少量干粮。今夜子时,随我悄悄撤离战场,向南绕过僰道,经山路返回国内!” “都督,那……那些蛮兵……”罗苴子统帅迟疑道。 “他们?”王毗双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他们将为王国的精锐,流尽最后一滴血,吸引唐军的注意力。这是他们能为王国做的最后贡献。” 众将心中一寒,但也都明白,这是目前保存核心力量唯一的办法。壮士断腕,虽痛,但能活命。 是夜,子时。 当蛮兵们还在为明日“决死进攻”做准备,沉浸在虚幻的希望与恐惧中时。 南诏军大营的核心区域,最精锐的罗苴子和剩下的骑兵,在王毗双的亲自带领下,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拔营而起,抛弃了大部分营帐和旗鼓,甚至丢下了所有的伤兵。 沿着预先选定的隐秘小路,迅速向南潜行,将数万被蒙在鼓里的蛮兵和少量辅助部队,如同弃履般留给了即将到来的黎明和愤怒的唐军。 夜色深沉,唯有义宾方向隐约的火光,映照着这支败军悄然远去的背影,以及注定要被牺牲者茫然未知的命运。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是煎熬。以黑齿怒那(黑齿部首领)、哀牢骨(哀牢部首领)、金齿烈(金齿部首领)为首的几位南诏大军中势力最大的蛮族部落首领,几乎是彻夜未眠。 他们按照王毗双昨日的“部署”,命令麾下勇士饱餐干粮,检查武器,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决死进攻”号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绝望、疯狂以及一丝渺茫希望的诡异气氛。蛮兵们沉默地擦拭着弯刀,眼神中既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有被逼到绝境的凶戾。 然而,左等右等,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预想中震天的战鼓和号角声并未响起。中军方向一片死寂,与往日拂晓前的忙碌截然不同。 终于,黑齿部的首领黑齿怒那按捺不住了,派了亲兵去中军大营询问具体的进攻时间和信号。 他摩挲着自己脸上狰狞的兽纹刺青,心中既有背水一战的狠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王毗双昨日那番话虽然鼓舞人心,但总让人觉得有些……过于美好了。 亲兵去了许久未归,黑齿怒那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索性带着几名护卫,亲自朝着中军大营的方向走去。路上,他遇到了同样面带疑惑前来的哀牢部首领哀牢骨和金齿部首领金齿烈。 “黑齿首领,你也来了?可曾见到都督?”哀牢骨皱着眉头问道,他年纪较长,行事更为谨慎。 “没有,我派去的人也没回来。”黑齿怒那摇头,脸色阴沉。 三人带着不祥的预感,加快脚步。当他们踏入原本属于王毗双和罗苴子驻守的核心营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僵立在原地。 营区一片狼藉!原本整齐的营帐东倒西歪,许多被随意丢弃在地上,一些辎重车辆被拆解,有用的部件显然被带走了,只剩下残骸。 更让他们心头冰寒的是,营地里只剩下一些行动不便、奄奄一息的伤员,以及少数被遗弃的、面黄肌瘦的辅兵! 哪里还有王毗双的影子?哪里还有那些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罗苴子?连一根马毛都没剩下! “人呢?!王毗双人呢?!”黑齿怒那一把揪住一个躺在地上呻吟的南诏军伤员,目眦欲裂地吼道。 那伤员虚弱地睁开眼睛,眼中充满了怨恨和绝望,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走……走了……昨夜……子时……就……就跑了……把我们……都……都扔下了……”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黑齿怒那、哀牢骨、金齿烈三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被骗了!被彻底地抛弃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狂怒!黑齿怒那双目赤红,“王毗双!竟敢欺骗我们!!!” 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猛地将那名伤员掼在地上,抽出腰间的弯刀,状若疯魔般地向着周围那些被遗弃的伤员和辅兵砍去!“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这些南诏狗!” 哀牢骨和金齿烈也是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他们被利用了!被彻底地出卖了!所谓的“决死进攻”,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是为了掩护王毗双和他南诏本族精锐逃跑而抛出的诱饵!他们这些蛮兵,就是被无情舍弃的弃子! 两人红了眼睛,压抑了数日的恐惧、疲惫以及在绝境中被背叛的滔天怒火在此刻彻底爆发!他们和他们的护卫也加入了这场血腥的泄愤屠杀。 片刻之间,留守中军营地的数百名南诏伤员和辅兵终于被屠杀殆尽,血腥味再次弥漫开来。 杀戮过后,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几位首领拄着刀,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惨状,狂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茫然。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王毗双跑了,带走了所有的精锐和希望。 粮草已绝,后路被断,军心彻底崩溃。 对面是虎视眈眈、防御坚固的唐军。继续进攻?那是自取灭亡。撤退?又能退到哪里去?退回南诏?王毗双会接纳他们这些“弃子”吗?恐怕只会被当作替罪羊推出来平息国人的怒火。 “现在……怎么办?”黑齿怒那声音干涩地问道,这位以勇力着称的首领,此刻脸上写满了无助。 他们这些部落首领,勇武有余,但论及战略谋划和政治智慧,几乎是一片空白。 长期以来,他们习惯了依附南诏,听从清平官和节度使的调遣、指挥,用部落勇士的鲜血换取一些土地、盐铁和微薄的赏赐。 如今,一直依赖的“大脑”抛弃了他们,他们瞬间变成了无头的苍蝇。 “我们……我们完了吗?”金齿烈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哀牢骨毕竟年长些,强行镇定下来,环顾四周惨状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唐军营垒,沉声道:“不能等死。王毗双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黑齿怒那猛地抬头:“哀牢首领,你的意思是……” “投降。”哀牢骨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向唐军投降。” 四百九十六章 南诏入侵(35) “投降?”黑齿怒那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屈辱,“唐军会接受吗?他们会不会把我们全都杀了?” “不投降,肯定是死路一条。投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哀牢骨分析道,“唐军主帅是睦王李倚,我听说此人虽是宗室,但行事颇有气度,非是嗜杀之辈。 我们数万人马,若真心归降,对他而言,也是大功一件。更重要的是……”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我们熟悉南诏,熟悉那里的山路、部落和虚实。这对想要彻底解决南诏边患的唐朝来说,价值巨大!” 这番话让黑齿怒那和金齿烈陷入了沉思。他们不想死,更不想自己的部落就此消亡。 投降,虽然屈辱,但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活路,甚至……如哀牢骨所说,可能还能找到新的价值。 “好!就依你!”黑齿怒那最终咬牙道,“派谁去?” “让阿瓦去吧。”哀牢骨看向身后一个一直沉默寡言,但眼神灵动的中年汉子,“阿瓦早年跟汉人打过交道,人也机灵。” 名叫阿瓦的汉子是哀牢部的一名小头目,闻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这是危险的任务,但也是为了部落的生存。 唐军大营,望楼之上。 李倚与高仁厚同样一夜未眠,密切注视着南诏军营的动静。然而,预料中的疯狂进攻并未到来,对面反而传来了一阵骚乱和隐约的喊杀声,随后又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 “怎么回事?南诏军内讧了?”李倚疑惑道。 高仁厚目光锐利,沉吟道:“或是粮尽援绝,军心溃散,发生营啸亦未可知。” 就在这时,探马来报:“禀大王,高将军!南诏军寨中奔出一骑,手持白布,直奔我营寨而来,声称……声称是代表蛮族部落前来乞降!” “乞降?”李倚与高仁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虽然料到南诏军支撑不了多久,但如此直接地前来乞降,还是出乎意料。 “升帐议事!”李倚沉声道。 中军大帐内,核心将领迅速集结。听闻南诏军派人乞降,众人反应不一。 性情勇猛直接的陈二牛首先嚷道:“大王!蛮子狡诈,定是缓兵之计!或是知道撑不下去了,故意投降想骗我们放松警惕,好让他们逃跑! 末将以为,不必理会,再过两日,他们必然不战自溃,届时我军掩杀,可获全功!” 一些陵荣系的将领也附和道:“陈将军所言有理,南诏人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杨崇本则持重一些:“末将观察对方营寨,今日确实异常安静,毫无战意。或许……真是内部生变?” 陈二牛嚷嚷道:“大王!跟他们有什么好谈的!咱们以逸待劳,再耗他们几天,保管他们自己就垮了!何必冒险接见什么使者?” 不少将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连续多日的血战,让他们对南诏人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李倚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了高仁厚:“仁厚,你以为如何?” 高仁厚沉吟道:“杨将军、陈将军所虑都有道理。只是南诏军昨夜至今晨动向确实诡异。 若其真是黔驴技穷,派使者前来虚与委蛇,探听虚实,亦有可能。但……也不排除有其他变故。见一见,听听他说什么,或许能窥得敌营虚实。” 李倚微微颔首,他心中也有此意。作为主帅,他需要更全面的信息来判断局势。“带那个乞降的使者进来,本王亲自问问。” 很快,一身南诏蛮族打扮,但神色尽量保持镇定的阿瓦被带了进来。 他显然有些紧张,但还是按照依稀记得的汉人礼节,向李倚躬身行礼:“我乃阿瓦,参见大王。” “不必多礼。”李倚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威压,“你冒险前来,所为何事?” 阿瓦不敢隐瞒,也知道隐瞒无用,便将王毗双如何欺骗他们担任诱饵进行“决死进攻”,实则昨夜已率领罗苴子和骑兵精锐偷偷撤离,将他们数万蛮兵抛弃在此等情由,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说到激愤处,他声音哽咽,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和恨意。 “……大王,王毗双背信弃义,我等已被南诏抛弃,粮草尽绝,走投无路。黑齿、哀牢、金齿等部首领,愿率部众向天朝大军请降,只求……只求一条活路!”阿瓦伏地叩首。 帐内众将听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缓兵之计,而是主将逃跑,剩下的部队成了弃子! 陈二牛哈哈大笑:“王毗双这老狗,果然够狠!不过也算他聪明,跑得快!” “此言当真?!”高仁厚目光如电,紧紧盯着阿瓦,“若有半句虚言,定叫你碎尸万段!” 阿瓦吓得一哆嗦,连忙赌咒发誓:“千真万确!若有虚言,天打雷劈,让我哀牢部永世不得超生! 王毗双的营寨现在一片混乱,留下的都是被抛弃的伤兵和辅兵,几位大首领……黑齿怒那、哀牢骨、金齿首领,如今也是走投无路,才……才派我前来,恳请大王宽宏大量,给我等各部一条生路!” 他说着,重重磕下头去。 李倚与高仁厚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若此事为真,那简直是天赐良机!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收降数万蛮兵,彻底解决眼前战事! 李倚的心中更是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他正愁如何彻底解决南诏边患,光是击退这次入侵还不够,必须给予其沉重打击,甚至……若能反攻其国内,方能一劳永逸。 而这些被抛弃的蛮族部落,熟悉南诏国内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更是对南诏统治者充满了仇恨! 若能收服他们,加以利用,无疑将成为插入南诏心脏的一柄利刃!这比全歼这几万蛮兵的价值要大得多! 四百九十七章 南诏入侵(36) “哈哈!好!好一个王毗双,真是帮了本王一个大忙!” 李倚忍不住抚掌大笑,随即收敛笑容,对阿瓦正色道:“阿瓦,你回去告诉黑齿怒那、哀牢骨、金齿烈几位首领,他们能迷途知返,弃暗投明,本王深感欣慰! 本王可以接受你们的投降,并且承诺,只要你们真心归顺,过往之事,一概不究!不仅保全你们性命,还会论功行赏!”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不过,投降,须有投降的诚意和规矩。 你回去告知黑齿怒那、哀牢骨、金齿烈几位首领,若真心归顺,便亲自前来本王营中议事,共商归附事宜。 这是本王接受你们投降的基本条件。 只要你们诚心归附,本王不仅保证尔等性命安全,还会奏明朝廷,对尔等部落予以安置和封赏!” 李倚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立威。他要这些蛮酋亲自来他的地盘,将自身的安危交到他手上,才能显示出真正的诚意,也便于他后续的控制。 阿瓦闻言,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唐军统帅似乎愿意接受投降,忧的是要让首领们亲自前来,风险不小。 但他不敢讨价还价,连忙叩首:“是!是!我一定将大王的话带到!” “去吧,本王在此静候佳音。”李倚挥挥手。 阿瓦再次行礼,匆匆退出了大帐,带着复杂的心情返回了混乱不堪的蛮族大营。 他将李倚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以黑齿怒那、哀牢骨、金齿烈为首的众部落首领。 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本就波涛暗涌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巨大的争议。 临时搭起的简陋大帐内,几十个大小部落的首领或头人吵成了一锅粥。 “不能去!汉人狡诈,这是鸿门宴!把我们骗进去,正好一网打尽!”一个性情暴烈、脸上带着刀疤的首领峯鹿率先跳出来反对,他挥舞着手臂,“我们勇士的血还没流够吗?还要自己去送死?” 另一个忧心忡忡的首领木耶接口道:“是啊!我们的部落还在南诏境内,受南诏人管辖。 我们在这里投降了唐军,消息传回去,我们的族人怎么办?岂不是要遭灭顶之灾?!我们应该想办法杀回去,就算死,也要和族人死在一起!” 也有首领抱着别样心思,一个眼神闪烁的小部落头人沙迪低声道:“或许……我们可以假意投降,先骗些粮食,稳住唐军,再找机会突围回国……” 帐内乱哄哄一片,恐惧、愤怒、猜疑、对族人的担忧,以及一丝绝境中求生的本能,交织在一起,让这些平日里勇武有余、谋略不足的蛮族首领们茫然无措,争吵不休。 有人主张拼死一战,有人想偷偷溜走,有人想假投降,真正决心投降的反而成了少数。 黑齿怒那听得心烦意乱,猛地一拍面前的木桩,吼道:“吵什么吵!都闭嘴!” 他环视众人,眼中布满血丝,“打?怎么打?粮草也快没了,王毗双那个猪狗养的带着精锐跑了,就靠我们这些残兵败将,去冲唐军的铁营?那是送死! 跑?往哪里跑?回南诏?王毗双会给我们好果子吃?郑买嗣正愁没借口收拾我们不听话的部落呢!” 他的话像冷水一样浇在众人头上,让场面暂时安静下来,但绝望的气氛更浓了。 一直沉默的哀牢骨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定人心神的力量:“黑齿首领说得对,硬拼和逃跑,都是死路一条。假意投降?” 他瞥了一眼刚才提议的沙迪,眼神锐利,“你以为唐军主帅是傻子吗?那位睦王李倚,能逼得王毗双弃军而逃,岂是易与之辈?在他面前耍花样,只怕死得更快,更难看。” 他顿了顿,看着一张张惶惑的脸:“我们现在是弃子,被南诏抛弃的弃子。要想活命,要想保住部落的传承,就必须找到新的依靠。唐朝,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选择。” 金齿烈忍不住道:“可是哀牢首领,李倚要求我们首领亲自去他营中,这风险太大了!万一……” 哀牢骨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决绝:“没有万一!这是我们表达诚意必须付出的代价!李倚若真想杀我们,何必多此一举?直接挥军杀过来,我们又能抵挡几时?他既然愿意谈,就说明我们对他有价值!” 他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我意已决!就由我,带着黑齿、金齿烈,还有……木耶,我们四个,作为代表,去唐营走这一趟!”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黑齿怒那和金齿烈是最大的两个部落首领,哀牢骨是资格最老的,木耶则代表了那些担忧族人的势力。 这个组合,几乎代表了留守蛮军的核心力量。 “若是我们回不来,”哀牢骨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重而清晰,“那就说明唐军无信,尔等不必犹豫,立刻各自想办法,能逃多少是多少,退回国内,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知族人!若能回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便是我们各部新的生路!” 眼见资格最老、素来沉稳的哀牢骨都将生死置之度外,做出了如此决断,帐内其他首领再也无话可说。一种悲壮而统一的气氛渐渐凝聚。 “好!我跟你去!”黑齿怒那率先表态。 “我也去!”金齿烈咬牙道。 木耶看着哀牢骨信任的目光,心中感动,也重重点头:“愿随哀牢首领!” 计议已定,四人不再犹豫,卸下随身武器,只带了寥寥几名护卫,便坦然走向唐军营寨。 唐军大营,中军帐内。李倚端坐主位,高仁厚、李振、杨崇本、陈二牛等核心将领分列两旁,甲胄森然,气氛肃穆。 当哀牢骨四人被引进来时,感受到这股无形的压力,心中都不由得一紧。但他们毕竟是历经风浪的部落首领,强自镇定,按照阿瓦临时教的礼仪,向李依躬身行礼。 “黑齿部黑齿怒那(哀牢部哀牢骨、金齿部金齿烈、木鹿部木耶),参见大王!” 李倚目光如电,仔细打量着这四人。 “诸位首领不必多礼,请坐。”李倚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 待四人有些拘谨地坐下后,李倚开门见山:“诸位首领能亲至,足见诚意。本王也不绕弯子。王毗双弃尔等如敝履,尔等如今前有坚垒,后无退路,粮草断绝,军心涣散。除了归顺大唐,可还有他路可走?” 黑齿怒那性格最直,忍不住闷声道:“大王所言极是。但我等部落皆在南诏境内,若降大唐,恐族人遭难!” 四百九十八章 南诏入侵(37) 李倚微微一笑,早已料到他们会有此虑。 “黑齿首领所虑,情理之中。但诸位可曾想过,经此一败,南诏东路精锐尽丧,国力大损。 那王毗双为了推卸罪责,会如何对待你们这些‘败军之将’的部落?恐怕不用唐军动手,他为了平息国内不满,就会率先拿你们开刀,将战败之罪归于尔等‘作战不力’甚至是‘通敌叛变’!” 这话如同尖刀,直刺三人心窝。他们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愿深想罢了。 李倚继续道:“反之,若尔等归顺大唐,不仅可保全自身与麾下儿郎性命,更是为部落留下火种! 本王可上奏天子,为诸位首领请封,黑齿、哀牢、金齿、木鹿……诸部皆可设为正州或羁縻州,由诸位世袭刺史、都督之职,永镇边疆! 其部族子弟,可编入军籍,享受朝廷俸禄。所需盐铁布帛,朝廷亦可优先供应,尔等部落可永为大唐藩篱,不必再受南诏盘剥驱使!”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带着一丝警告:“当然,若有人心怀二志,阳奉阴违,那就休怪本王军法无情!何去何从,诸位可要想清楚了。” 哀牢骨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依旧谨慎:“大王厚意,我等感激。只是……我等蛮人,久居山林,恐难适应大唐规制……” “哀牢首领过虑了。”李倚摆手,“大唐海纳百川,对于真心归附者,向来因俗而治。尔等内部事务,依旧由诸位自行管理,只需尊奉大唐天子为正朔,听从本王节度即可。 尤其……”他话锋一转,图穷匕见,“未来朝廷若对南诏不臣之举有所行动,还需倚仗诸位熟悉地理、民情,为王师前导。 届时,攻城略地,所获财货、人口,皆可按功行赏!这岂不远胜于在南诏麾下为人鹰犬,流血卖命却所得寥寥?” 这才是李倚真正的目的!他要将这些蛮族变成刺向南诏心脏的利刃! 黑齿怒那听得呼吸有些急促,为唐军做先锋,打回南诏去?抢钱抢粮抢地盘?这可比跟着王毗双打仗有奔头多了!而且还能得到大唐的正式册封,名正言顺! 木耶也明显心动,他部落小,一直受大部落和南诏官员的气,若能借此机会壮大…… 哀牢骨看着三位同伴的神色,心中已然明了。 哀牢骨与黑齿怒那交换了一个眼神,深吸一口气,率先离席,单膝跪地:“大王明察万里,仁德无双!我哀牢部,愿率部归顺大唐,供大王驱策,为平定南诏,万死不辞!” 黑齿怒那、金齿烈、木耶见状,也立刻离席跪倒:“黑齿部(金齿部、木鹿部)愿降!望大王收留!” 李倚大喜,亲自起身,将四人一一扶起:“好!诸位首领深明大义,本王欣慰之至!从此以后,你我便是一家人!共襄盛举!” 他当即下令,摆下简单的宴席。 酒虽然是普通的军中烈酒,菜肴也算不上精美,但气氛却热烈起来。 李倚放下亲王的架子,与几位蛮族首领推杯换盏,高仁厚、杨崇本等人也适时加入,谈论些风土人情,缓和气氛。 酒酣耳热之际,投降的具体细节也一一敲定:各部蛮兵暂时由原首领统带,进行初步整编,唐军派出军官协助管理和提供粮草;即日起,他们便作为唐军的前锋营;待休整完毕后,随大军一同反攻南诏。 宴席结束后,哀牢骨四人带着微醺和前所未有的振奋,回到了蛮族大营。他们将李倚的条件和承诺向所有翘首以盼的首领们宣布。 当听到“世袭刺史”、“朝廷俸禄”、“优先供应盐铁”这些字眼时,帐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议论声!所有的疑虑、恐惧和屈辱,在这一刻都被巨大的惊喜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所取代! “大王万岁!” “大唐万岁!” “我们愿意投降!愿意当先锋!” 李倚不费一兵一卒,便收服了数万熟悉南诏情况的蛮族战士,为他下一步平定南诏的计划,铺平了道路,也注入了一股强大的新生力量。 第二日,在唐军军官的监督和指导下,对投降蛮兵的初步整编开始了。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首先便是清点人数,划分归属。数万蛮兵分属几十个大小部落,混杂在一起,管理混乱。唐军要求各部落首领将自己麾下的人员、装备武器登记造册。 “凭什么要我们把勇士的名字都告诉你们?”有些小部落首领心生警惕,害怕唐军借此削弱他们的力量。 负责此事的杨崇本板着脸,解释道:“此非刺探,乃是为便于管理、发放口粮、以及日后论功行赏!若无名册,如何知道功劳属谁?莫非你们想让自己部落的勇士白白流血吗?” 提到口粮和赏赐,那些首领才不情不愿地开始配合。 接着是划定驻扎区域。唐军将降兵营区与主力营区隔开,并按照部落大小划分了不同的区域,避免他们聚集生事。同时,要求他们上缴大部分旗帜,统一使用唐军发放的临时标识。 最让蛮兵不适的是纪律约束。 唐军宣布了基本的营规:不得私自斗殴,不得骚扰附近百姓,不得随意离开划定区域,一切行动需听从唐军号令。 一些桀骜不驯的蛮兵,如黑齿怒那麾下的部分勇士,对此颇有微词,觉得束缚太多。 黑齿怒那本人虽然也觉得别扭,但在哀牢骨的劝说和唐军粮食、以及未来“打回南诏”的愿景诱惑下,还是强行压下了部下的不满。 整编工作在磕磕绊绊中推进。 唐军展现出了高效的组织能力和不容置疑的权威,而蛮族各部则在生存和利益的驱动下,开始逐步适应新的规则。 一支由降兵组成的、成分复杂但潜力巨大的力量,正在李倚的掌控下,慢慢成型。 他们的刀锋,即将调转方向,指向他们曾经的宗主——南诏。 四百九十九章 西进 开边县,这座几度易手、饱经战火蹂躏的边城,终于迎来了相对平静的时光,尽管这平静之下依旧潜藏着未散的硝烟气息。 李倚将大军暂驻于此进行休整,同时派出信使,前往泸州的思峨州方向寻找并召回功勋卓着的山行章与杨儒部骑兵。 数日后,蹄声如雷,风尘仆仆的山行章、杨儒率领着那支令南诏人闻风丧胆的精骑,凯旋归来。 虽然人马皆显疲惫,但将士们眼中都闪烁着胜利者的锐气与自豪。 李倚亲自在临时帅府外相迎,他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山行章和杨儒的肩膀,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军容整肃的骑兵儿郎,朗声道:“山将军!杨将军!还有诸位英勇的将士们!辛苦了! 你等以孤军深入敌后,连战连捷,焚敌粮草,斩将夺城,牵制敌酋,使我主力得以从容布置,终获大胜!此战,尔等当居首功!本王必当上奏朝廷,为尔等请功,重重封赏!” “为大王效力!万死不辞!”山行章与杨儒躬身行礼,身后骑兵齐声呐喊,声震云霄。得到主帅如此高度的肯定和承诺,所有艰辛与风险仿佛都烟消云散。 李倚又看向跟在二人身后,神色有些惴惴不安的文武坚。 文武坚连忙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罪将文武坚,参见大王!下官无能,致使戎州失陷,百姓遭难,罪该万死!恳请大王治罪!” 李倚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去,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让文武坚额头冷汗直冒,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颤抖。 “文防御使,”李倚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失地辱国,致使戎州生灵涂炭,按律,本应严惩不贷。” 文武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李倚话锋一转,“念你其后随山、杨二位将军转战敌后,亦算勇毅,且在最后关头,能稳住残部,未使局势彻底崩溃,也算将功补过。本王向来赏罚分明。今日,便准你功过相抵,仍暂代戎州防御使一职!” 文武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大王!大王隆恩!罪将……下官……下官必当竭尽全力,恢复戎州,以报大王不杀之恩!”他连连磕头,感激涕零。 “嗯,”李倚微微颔首,但语气依旧严厉,“此职只是暂代!能否坐稳,乃至日后能否得到朝廷正式册封,就看你自己接下来的表现了!若再有何差池,数罪并罚,绝不宽贷!” “是!是!下官明白!定不负大王重托!”文武坚此刻对李倚已是死心塌地,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处理完戎州善后和论功行赏,李倚的重心开始转向西川全局。 他派出多路使者,一面将捷报和后续方略奏报朝廷,一面密切关注着王建在黎州方向的战况。 帅府内,李倚召集了高仁厚、杨崇本、山行章、杨儒等心腹,以及新归附的哀牢骨、黑齿怒那、金齿烈等几位蛮族大首领。 “诸位,王建那边有消息了。”李倚将一份军报递给高仁厚,“他在雅州石门戍,大破南诏西路军,歼敌万余,战果颇丰。如今西路南诏军已退守黎州境内的铜山城,与王建形成对峙之势。” 高仁厚看完,沉吟道:“王建此人,果然有些本事。能在野战中击溃万余南诏军,其麾下兵力、战力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要强。” 杨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王,此乃天赐良机啊!南诏东路军新遭重创,王毗双狼狈逃回国内,短时间内绝无力再犯我戎州。而西路军虽败,但退守铜山,依险而守,王建想一口吃掉他们也非易事,战事必然陷入僵持。” 李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错。王建此前凭借朝廷任命,稳坐邛、蜀、黎、雅、嘉五州,与我分庭抗礼。 如今他正与南诏西路大军对峙于黎州,后方必然空虚。而本王,身为睦王,权知西川军府事,有统筹西川全局、平定所有边患之责!” 他站起身,走到西川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黎州的位置上:“南诏犯境,乃西川共同之大敌!如今王节度使在黎州与贼血战,本王岂能坐视不理?当挥师西进,援助王节度使,共破南诏西路残敌!” 帐内众人都是人精,立刻明白了李倚的真正意图!什么援助王建,分明是要借机将势力插入王建的地盘,甚至……趁机吞并! 山行章第一个站出来,声音洪亮:“大王英明!王建虽有小胜,然独力难支,正需大王天兵相助!末将愿为前锋!” 几位蛮族首领互相看了看,哀牢骨代表发言:“大王,我等新附,愿为前驱,以报大王恩德!”他们急于表现,也想在未来的行动中获取战利品。 高仁厚补充道:“大王,我军新胜,士气正旺,又有新附各部勇士相助,兵锋正盛。此时西进,名正言顺,王建即便心中不愿,也绝不敢公然抗拒大王‘援助’之师。 此乃阳谋,顺势而为,可一举将王建势力压制甚至逐出黎、雅,将永平五州真正纳入大王掌控!” “正是此理!”李倚抚掌笑道,“传令:以山行章、杨儒所部骑兵为先锋,陈二牛辅之;高仁厚总领中军;哀牢骨、黑齿怒那、金齿烈等部勇士,编入各军序列,听从调遣!文武坚留守戎州,负责恢复生产,安抚流民,并保障大军后勤补给!”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 李倚又对掌书记吩咐道:“大军沿江西进,首先必经王建的嘉州。你立刻草拟一份文书,以本王‘权知西川军府事’的名义,派快马先行送往嘉州。 告知嘉州刺史,本王将率王师西进黎州助王节度使,途径嘉州,令其务必筹备好大军所需粮草补给,于江岸指定地点交割,不得有误!” 他眼中寒光一闪:“记住,措辞要严厉,以军令形式下达!若那嘉州刺史识相,乖乖配合便罢。若他敢阳奉阴违,或是推诿拖延……” 他冷笑一声,“那便是贻误军机,抗命不遵!本王便可借此机会,堂而皇之地接管嘉州,清除王建在此地的势力!” “臣明白!”掌书记心领神会,立刻前去办理。 计议已定,整个联军大营迅速行动起来。 精锐的凤翔西川军、剽悍的蛮族战士,以及缴获的南诏马匹、器械,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嘉州进发。 李倚站在江边高地上,望着眼前这支庞大的、融合了多种力量的军队,胸中豪情激荡。 东线战事已平,携大胜之威,借“援助”之名,行扩张之实!王建,你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这西川,终究只能有一个真正的主人! 五百章 阳奉阴违 联军首先需要经过的,便是王建控制下的嘉州(今四川乐山)。 嘉州,地处岷江、大渡河、青衣江三江汇流之处,水陆要冲,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此时的嘉州刺史,早已被王建换成了其心腹干将张虔裕的弟弟,张虔厚。 李倚大军尚未抵达嘉州境内,他派出的信使已手持盖着“权知西川军府事”大印的公文,先一步抵达了嘉州治所龙游县。 刺史府内,张虔厚看着那份措辞强硬、要求嘉州全力供应大军粮草辎重、并准备好营房驻地的公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将公文内容和自己对此事的担忧,秘密送往雅州的王建处请示。 “睦王这哪里是借道,分明是假途灭虢!”张虔厚对心腹幕僚忧心忡忡地说道,“他携大胜之威,兵力数万,还有那些投降的蛮兵……若是放他入境,这嘉州,恐怕就要改姓李了!” 幕僚低声道:“使君,可若是不从,便是公然抗命。睦王如今手持朝廷敕令,总揽西川军政,我们若拒不提供补给,他便可借此发难,以‘贻误军机’、‘阻碍平叛’之罪,强行夺取嘉州!届时,大帅远在雅州,救援不及啊!” 张虔厚如何能够不知,要知道利州刺史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怎能让他不担忧,他不由得焦躁地来回踱步:“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这该如何是好?” “为今之计,或可……阳奉阴违。”幕僚献计,“表面上恭敬接待,承诺全力供应,但在具体事务上,或可拖延时日,或在粮草质量、数量上做些文章,总之,既要做出遵命姿态,避免授人以柄,又要尽量延缓其行动,消耗其精力,为大帅争取应对时间。” 张虔厚叹了口气:“也只好如此了。希望大帅能尽快拿出对策。” 然而,李倚根本不会给他太多拖延的时间。 他的大军,正以“援助”的名义,沿着水陆两道,快速向嘉州逼近。船帆蔽日,旌旗招展,那强大的军容和“权知西川军府事”的合法身份,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罩向了王建在嘉州的势力。 李倚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张虔厚表现出丝毫的阳奉阴违,他便可以“平叛”、“整肃军纪”为名,堂而皇之地将王建的势力,从这永平五州的第一站——嘉州,连根拔起! 嘉州,犍为县。 岷江水浩浩荡荡,映照着两岸初冬略显萧瑟的景色。 李倚的联军船队和陆上部队停在了县城的外面。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尤其是那些面容彪悍、服饰奇异的蛮族降兵,更是给这座小城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犍为县令名为孙德才,是王建接管嘉州后安插的亲信,为人圆滑,善于钻营。他早已接到嘉州刺史张虔厚的密令,要求他对李倚大军“恭敬接待,虚与委蛇,补给事宜,酌情办理”,说白了就是阳奉阴违,拖延消耗。 此刻,孙德才带着县中属吏,恭恭敬敬地站在码头迎接,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看到李倚在众将簇拥下走下旗舰,他连忙小跑上前,躬身到底:“下官犍为县令孙德才,参见大王!大王千岁!大军远来辛苦,下官已略备薄酒粗粮,为大王及诸位将军洗尘!” 李倚面色平静,微微颔首:“孙县令有心了。大军行进,粮草为先,不知本王此前公文所要求的补给,可曾备齐?” 孙德才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为难:“回大王,公文一到,下官便立刻着手筹备。只是……只是嘉州地小民贫,又屡经战乱,仓廪实在不甚充盈。 下官竭尽全力,也只筹措到粮米三千石,草料五千束,猪羊各百头……质量或许……或许未能尽如人意,还望大王体谅本地艰难。”他报出的数字,距离李倚要求的万石粮、万束草相去甚远,而且暗示质量可能有问题。 高仁厚在一旁冷冷开口:“孙县令,我军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平定南诏东路大军,保境安民。如今西进黎州,继续为国剿贼,所需粮草,乃军国大事!你一句‘地小民贫’,就想搪塞过去吗?” 孙德才额头见汗,但依旧坚持:“高将军息怒!非是下官搪塞,实在是力有未逮啊!嘉州上下,对大王、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只是这物力维艰……” 李倚摆了摆手,阻止了高仁厚的进一步质问,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看似温和的笑容:“孙县令不必紧张,地方困难,本王亦知。且带本王去看看你筹备的粮草。” “是,是,大王请!”孙德才心中稍定,以为李倚接受了现状,连忙在前引路。 来到县库,只见所谓的“粮米”多是陈年旧粟,夹杂着不少沙石稗谷,甚至有些已然霉变。草料也多是枯黄潮湿之物。猪羊则明显是临时凑数,瘦弱不堪。 随行的杨崇本抓起一把粟米,在手中捻了捻,冷哼一声:“孙县令,这便是你所说的‘竭尽全力’?以此等劣物供给王师,你是想饿死三军,还是想贻误战机?” 五百零一章 步步紧逼 孙德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大王明鉴!下官冤枉啊!库中存粮确实只有这些……下官……下官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俯视着跪地发抖的孙德才,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孙德才,本王受天子敕命,权知西川军府事,总揽军政。 大军征伐,所需粮秣,各州县需无条件、足额供给,此乃铁律!你身为朝廷命官,王建节度副使麾下,竟敢以次充好,虚报数额,阳奉阴违,阻碍平叛大计!你可知罪?!” “大王!下官不敢!下官……”孙德才吓得魂飞魄散,还想辩解。 “够了!”李倚断然喝道,“来人!将孙德才摘去官帽,剥去官服,押入县牢,严加看管!待本王查明其是否还有贪赃枉法、勾结外敌之情事后,一并论处!” 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上前,不顾孙德才的哭喊求饶,将其拖了下去。 李倚随即对随行的文官下令:“查抄县衙文书账册,清点府库实际存粮。另,张贴安民告示,犒劳本地协助筹备粮草的士绅百姓。”他这是要掌握实际证据,并收买底层人心。 处理完孙德才,李倚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犍为县所有属吏,:“孙德才玩忽职守,已被革职查办。你等之中,何人曾是原朱实刺史旧属?” 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吏犹豫了一下,颤巍巍出列:“回……回大王,下官县丞刘明远,曾在朱使君麾下任职。” 李倚打量了他一番,见其眼神还算清明,便道:“你久在嘉州,熟悉政务。本王命你暂代犍为县令一职,即刻组织人手,清点实际存粮,优先保障大军三日所需,务必足额、保质!后续补给,由你负责与龙游县交涉,若遇推诿,可直接报于本王!” 刘明远又惊又喜,连忙跪倒领命:“下官遵命!定不负大王信任!”他本是不得志的旧吏,此刻竟因祸得福,自然对李倚感恩戴德。 李倚这一手,既是立威,也是扶植亲信,更是向王建在嘉州的势力明确宣告:我来了,这里的规矩,要改了! 在犍为县简单补给后,李倚大军继续沿江西进。 目标直指嘉州治所龙游县,船队行进间,李倚与高仁厚立于船头。 高仁厚道:“大王,敲山震虎,已然见效。只是那嘉州刺史张虔厚,恐怕不会轻易就范。” 李倚望着滔滔江水,嘴角带着一丝冷意:“他若识相,乖乖交出嘉州军政,本王或可留他一个体面。他若还想玩孙德才那套把戏……这嘉州,正好缺一个祭旗的。” 雅州临时帅帐。 此时的王建,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胜。 雅州石门戍一战,他虽凭借周庠的妙计和麾下将士的奋勇,设伏大破南诏西路军,歼敌万余,但自身损失亦是不小,精锐折损近三成,军械粮草消耗巨大,已是强弩之末,无力趁势一举收复黎州全境,只能与退守铜山城的南诏残军形成对峙。 帅帐内弥漫着一股胜利后的疲惫与凝重。王建正与周庠及张虔裕等心腹将领商议如何补充兵员、筹措粮饷,以及应对铜山城南诏军的事宜。 就在这时,张虔厚的信使被引入,呈上密信。王建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大变!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信上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扎在他的心上: “李倚已于开边大破南诏东路军,收降蛮兵数万!现以‘权知西川军府事’之名,率水陆大军近五万,正沿江而上,已入嘉州境内,不日将抵龙游!其势汹汹,名为援我西线,实意难测!犍为县已遵其令筹备粮草,然恐难满足其欲壑,望节帅速决!”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王建粗重的呼吸声和信纸被捏皱的细微声响。 “砰!” 王建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跳,他额头上青筋暴跳,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 “李倚小儿!安敢如此欺我!”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吼,“说什么援助?分明是趁火打劫!想借着南诏入侵的由头,把某的五州之地一口吞了!” 他之前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应对南诏西路军上,虽在石门戍取得大胜,但也伤亡不小,急需休整补充,根本无法立刻挥师东进与铜山城的南诏残军决战。 他原本打算稳扎稳打,逐步消化战果,巩固对五州的控制。万万没想到,李倚在东线解决南诏的速度如此之快,更没想到,对方竟会毫不掩饰地直接挥师进入他的地盘! 王宗本性情刚猛,闻言怒道:“父帅!李倚欺人太甚!我们在前线与南诏血战,他在后面捡便宜不说,还想来夺我们的根基!绝不能让他得逞!请父帅给末将一支兵马,末将去嘉州拦住他!就说……就说西线战事已平,不劳睦王大驾!” 张虔裕相对沉稳些,皱眉道:“宗本,不可冲动!李倚手持朝廷敕令,名分上是西川最高军政长官,他以‘援助’、‘协调防务’为名西进,我们若公然派兵阻拦,便是抗命不遵,形同叛逆! 届时,他便可名正言顺地调集全川兵马讨伐我们!我们刚与南诏血战,兵力疲惫,如何能挡他与那些新降蛮兵?”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把嘉州、雅州,甚至邛州都‘协调’到他手里去吗?!”王宗本不甘地低吼,他才投降王建没多久,自然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 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庠,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沉重:“大帅,诸位将军,虔裕所言,正是关键所在。李倚此计,乃是阳谋。 他占尽大义名分,我们若公然对抗,便是授人以柄,正中其下怀。届时,他甚至可以联络尚在铜山虎视眈眈的南诏西路军,前后夹击,我军……危矣。” 他顿了顿,看着王建那阴晴不定的脸色,继续分析,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可若我们隐忍退让,放其入境,以李倚之手段,必会借‘整饬防务’、‘统筹粮饷’之名,逐步架空大帅在五州的权力,安插其亲信,分化拉拢各地官员将领。时间一长,这五州之地,恐将名存实亡啊。” 这正是王建最恐惧的局面!他辛辛苦苦,冒着风险,甚至不惜阳奉阴违才掌控的这五州基业,难道就要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李倚夺走? 五百零二章 铤而走险 “忍也是死,不忍也是死?!”王建烦躁地站起身,如同困兽般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难道老天就真不给我王建一条活路吗?!” 他猛地停下脚步,血红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周庠脸上:“先生!你素来足智多谋!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哪怕……哪怕是行险一搏!” 周庠迎着王建那近乎绝望又带着疯狂希冀的目光,心中天人交战。 他脑海中飞速掠过各种可能性,但每一条路似乎都被李倚那“权知军府事”的大义名分堵死。除非……除非能引入一个足以打破平衡的变量。 一个极其危险,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却又让他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不安。 王建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逼近一步,声音低沉而带着压迫感:“先生,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只要能保住咱们的基业,什么代价,我王建都付得起!” 周庠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干涩地说道:“大帅,如今能牵制李倚,甚至迫使其不得不回师,无暇他顾的……放眼西川,除了我们,就只有……铜山城的南诏西路军了。” 这话如同在寂静的殿堂里投下了一颗炸雷! “南诏?!”王宗本失声叫道,“先生,你让我们和蛮子合作?!这……这岂不是与虎谋皮?!” 华洪点点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且南诏乃国朝大敌,我等若与之勾结,岂非……岂非自绝于天下,遗臭万年?!” 张虔裕也皱紧了眉头,显然极为不赞同。 王建的眼皮也是猛地一跳,死死盯着周庠。与南诏合作?这个念头他不是没闪过,但一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毕竟,南诏是入侵者,是异族,与它们合作,无论在道义上还是风险上都…… 周庠艰难地继续说道:“此乃饮鸩止渴之下策!然……或许是眼下唯一的生机。李倚大军西来,其后方戎州新定,蛮族降兵人心未附,根基不稳。 若此时南诏西路军能放弃与我对峙,转而东进,猛攻李倚的眉州,李倚必然不能坐视其根本之地有失,定要前去救援。届时,我军压力自解,甚至……可趁其与南诏再次纠缠之际,巩固五州,徐图后计。” 他深受儒家思想影响,对“华夷之辨”看得极重,与入侵的蛮族合作,是他内心深处绝难接受的。 但为了生存,有时不得不行非常之事。而且他效忠的是王建,是这个小集团的利益。在绝对的生存压力面前,个人的好恶与原则,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虽然他刻意回避了“联合”这个词,用了“利用”,但这改变不了事情的本质。 王建沉默了。 他背对着众人,望着殿外萧瑟的庭院,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与南诏合作,无疑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旦泄露,他将身败名裂,为天下所不容。而且,南诏人狼子野心,岂是易与之辈?与他们合作,无异于火中取栗。 但是……不这样做呢?李倚的大军就在眼前,那“权知军府事”的帽子压下来,他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打下的基业被一点点蚕食殆尽!失去这五州,他王建就什么都不是了!乱世之中,没有地盘和军队,下场只会更惨! 现在的李倚才是他眼前最大的威胁!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南诏西路军新败,同样损失惨重,只要暂时联手,逼退李倚,保住根本,日后……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想到这里, 王建下定了决心,他猛地转过身,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丢了黎州,某还有邛、蜀、雅、嘉四州!可要是让李倚进来,某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向周庠,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先生,不必再说了!利弊权衡,我心中已有决断!与南诏合作,是丢车保帅,是不得已而为之! 只要能逼退李倚,保住我四州根本,黎州……暂时让给南诏蛮子又如何?日后有机会,再拿回来便是!” 他这完全是从最冷酷的现实利益出发。在他心中,地盘和权力才是根本,道义、名声,在生存面前都可以暂时抛在一边。 周庠看着王建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心中暗叹一声。他知道,王建已经做出了选择。这个选择充满了巨大的风险和隐患,甚至可能埋下日后覆亡的种子,但在当前这看似无解的死局中,这似乎是唯一能看到的,带着毒刺的生机。 “大帅既然决定……那便需派一机敏胆大、且绝对可靠之人,秘密前往铜山,与南诏西路军统帅接洽。” 周庠不再劝阻,而是开始思考如何执行,“此事必须万分隐秘,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或许……可许以黎州之地,暂由其占据,换取其东进攻打眉州,牵制李倚。” “好!此事就交由先生全权安排!”王建重重一拍桌子,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枭雄特有的、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狞厉,“告诉南诏人,只要他们肯出兵攻打眉州,拖住李倚,黎州就是他们的! 另外……再给张虔厚去信,让他继续跟李倚虚与委蛇,能拖多久是多久!给咱们……也给南诏人,多争取点时间!” 五百零三章 与虎谋皮 铜山城的城头上,南诏西路军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守军的火把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摇曳。 就在这夜深人静之时,一名穿着普通蛮族服饰的男子,绕过了几处明哨暗卡,被引到了西路军统帅,弄栋节度使王嵯峰和拓东节度使段海平的大帐之中。 帐内灯火通明,王嵯峰面色阴沉地坐在主位,连日来的对峙和此前石门戍的失利,让这位以勇猛着称的南诏贵族也感到了一丝疲惫和焦虑。 东路军惨败、王毗双抛弃盟友独自逃跑的消息他已经知晓,这让他西路军的处境变得更加孤立和危险。 “你是何人?王建派你来的?”王嵯峰打量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使者,语气带着怀疑和审视。 使者躬身行礼,不卑不亢:“某叫张琳,奉我家节帅之命,特来与二位商议一件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他压低了声音,“李倚已平定东路,正率数万大军西进嘉州,意在吞并我家节帅基业,想必二位也已得知。” 王嵯峰冷哼一声:“那又如何?王建是想让我替他火中取栗吗?” “非也。”张琳摇头,“我家节帅言,唇亡齿寒。若李倚顺利整合西川,下一个目标,必然是二位的西路军,乃至南诏本土。届时,二位恐怕独木难支。不如……我们联手。” “联手?”本来在闭目养神的段海平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如何联法?” “李倚大军主力正位于嘉州,其北面的眉州必然空虚。”张琳图穷匕见,“只要二位挥师东进,做出猛攻眉州,威胁成都的态势,李倚必不敢全力对付我家节帅,肯定需要全力以赴前去救援! 届时,我家节帅便可稳住阵脚,甚至……伺机而动。作为回报,我家节帅承诺,在雅州方向,绝不会阻拦二位,并可提供李倚军的部分动向。 若二位能重创李倚,黎州之地,便送给二位,如此一来,二位拿下眉州黎州二州,想必在国内的地位又能更进一步。” 段海平陷入了沉思。 这确实是一个诱人的提议。此次他们南诏举全国之力入侵西川,本来指望着趁着西川混乱之时如以前那般夺取个两到三州,然后再去富庶的州县劫掠一番便见好就收,未曾想却遇到了王建和李倚这两个硬骨头。 东路军损失惨重,全线溃败,他们西路军也被王建打的是落花流水,不能再进一步,若是等李倚的大军到来,只怕他们这次入侵就要以失败告终了。 不过现在王建既然主动愿意献上两州,而且愿意与他们一同对付李倚,这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若是真能与王建联手击败李倚,到时候这西川的富庶之地还不是任他们予取予求? 毕竟相比起王建来说,李倚更加可怕,要知道王毗双作为东路军的统帅,在国内可是一直以狡诈多谋着称。 就连他自己对王毗双都是敬佩不已,但李倚竟然能把王毗双逼得断臂求生,由此来看,这等对手让他真的吞并王建以后,只怕南诏国也危险了。 “好!”段海平不再犹豫,“告诉王建,他的条件,我答应了!明日我便拔营东进,兵发眉州!希望他……信守承诺!” “二位放心!”张琳心中一喜,再次躬身,随即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段节度,汉人狡诈,这里面会不会有诈?”待张琳走后,王嵯峰这才开口问道。 “我们还有可选择的余地吗?”段海平反问道。 王嵯峰一时语塞,看着认真的段海平,最终只能默然的点了点头。 翌日,原本与王建军在雅州对峙的南诏西路军,出乎意料地拔营而起,放弃了铜山城防线,转而进入了雅州境内,迅速向东推进,兵锋直指眉州! 几乎在同一时间,王建在石门戍接到了南诏西路军已然行动的消息。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下令:“传令全军,放弃前沿据点,退回雅州治所严道县(今四川雅安)休整!多派探马,密切关注李倚与南诏战况!” 他这是要坐山观虎斗,保存实力,等待李倚与南诏拼个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甚至……在关键时刻,给李倚背后捅上一刀。 就在南诏与王建达成密谋后,李倚的军队也在十一月初到达了嘉州的治所龙游县。 李倚庞大的联军抵达城外,那森严的军容和“睦王”、“权知西川军府事”的鲜明旗帜,给这座三江汇流之城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嘉州刺史张虔厚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 犍为县令孙德才被李倚雷霆手段拿下、投入大牢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迅速传来,让他心惊胆战。他既畏惧李倚的权势和军威,又不敢违背王建要求他“阳奉阴违、拖延周旋”的密令。 这种两难境地,让他备受煎熬。 硬着头皮,张虔厚率领州中官员,出城恭迎,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下官嘉州刺史张虔厚,参见大王!大王亲临嘉州,实乃嘉州百姓之福!下官已命人打扫馆驿,筹备劳军物资,只是……只是仓促之间,恐难周全,还望大王海涵……”他言辞极其恭顺,姿态放得极低,试图以柔克刚。 李倚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张虔厚及其身后一众神色各异的官员,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淡淡道:“张使君有心了。本王大军远征,粮草辎重乃重中之重。此前公文所列数目,还请张使君尽快筹措齐全,交付军中。” “是,是!下官一定尽力!一定尽力!”张虔厚连连躬身,却绝口不提具体时间和数量,显然还想继续拖延。 李倚不再与他多言,在张虔厚的引导下入驻早已准备好的馆驿。 五百零四章 眉州告急 随后几日,李倚不断派人催促粮草,张虔厚则使出浑身解数,今日言“正在清点库藏”,明日道“需与各县协调”,后日又说“部分粮草需从外地调运,尚在途中”,总之是推诿扯皮,不见实效。 这一日,李倚再次召见张虔厚询问进展。张虔厚依旧是一套说辞,满脸“为难”。 李倚耐心耗尽,脸色一沉,不再与他虚与委蛇,直接摊牌:“张虔厚,本王三令五申,军情紧急,粮草刻不容缓!你身为朝廷命官,嘉州父母,竟敢一而再、再而三敷衍塞责,阳奉阴违!你眼中可还有朝廷法度?可还有本王钧令?!” 张虔厚吓得扑通跪地:“大王息怒!下官岂敢!实在是……” “够了!”李倚厉声打断,“本王看你不是力有未逮,而是心有所属,故意抗命!来人!” 帐外亲兵应声而入。 “将张虔厚摘去官帽,剥去官服,押入州府大牢!其是否有贪墨、渎职、乃至勾结外藩之情,给本王细细查来!”李倚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大王!冤枉啊!下官是王节度使……”张虔厚惊慌失措,情急之下差点喊出王建的名号,但立刻被亲兵堵住嘴,如同死狗般拖了下去。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的嘉州官员噤若寒蝉,面色惨白。 李倚目光如电,扫视众人:“嘉州乃大唐疆土,非某家某姓之私产!自即日起,嘉州军政,悉由本王节度!”他随即下令,“即刻传原嘉州刺史朱实前来见本王!” 早已在龙游县等候多时的朱实,闻召立刻赶来。他之前被王建驱逐,一直心怀不甘,此刻见李倚以雷霆手段拿下张虔厚,心知机会来了。 “罪官朱实,参见大王!”朱实跪伏在地,声音带着激动。 李倚亲自上前扶起他:“朱使君请起。前番王建跋扈,强占州郡,驱逐朝廷命官,实乃悖逆之举。今本王已肃清嘉州逆党,这嘉州刺史之位,仍由你担任!望你恪尽职守,安抚百姓,并即刻筹措大军所需粮草,不得有误!” 朱实感激涕零,再次拜倒:“大王明察!罪官……不,下官朱实,定当竭尽全力,报效大王知遇之恩,恢复嘉州秩序,保障大军供给!” 在李倚的强力支持和凤翔军的威慑下,朱实迅速接手嘉州政务。 他本就是本地旧官,熟悉情况,又有李倚撑腰,雷厉风行地开始清理王建派系。 数日之内,嘉州各州县凡与王建关系密切、或阳奉阴违的官员,或被罢黜驱逐,或被查抄下狱,整个嘉州的官场经历了一场彻底的大换血。 名义上仍属王建“永平五州”之一的嘉州,在事实上已然易帜,牢牢掌控在了李倚手中。 夺回嘉州,打通了西进黎州的道路,李倚心情大为舒畅。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一步行动时,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从成都赶到了龙游县——监军张承业。 张承业的到来,让李倚有些意外,但随即了然。想必是自己绕过张承业私自出兵,自己的兄弟得知后有些坐不住了。 果然,张承业行礼过后,便压低声音道:“我此次来,一是奉了圣上密旨,需常驻大王军中,‘协理’军务……”他特意在“协理”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彼此心照不宣,“这其二嘛,则是给大王带来了两个好消息。” “哦?什么好消息。”李倚挑眉。 “第一,”张承业道,“田令孜、陈敬瑄等一众逆党,已被押送至长安,圣上已下旨,将其等在西市斩首示众,传首四方!此等祸国殃民之辈,终得报应,实乃大快人心!” 李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田令孜、陈敬瑄伏诛,意味着他在西川最大的潜在政治对手被彻底清除,朝廷也借此重申了权威,对他稳固西川统治极为有利。 “确实是大快人心!”李倚点头。 “这第二件喜事嘛,”张承业带了几分笑意,“是恭喜大王!凤翔府传来消息,孟娘子已于前些时日平安诞下一位公子!母子平安!按照大王先前定下的名字,已取名继岌,李继岌!” 轰! 如同春风拂过心田,李倚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狂喜笑容:“好!好!太好了!珍珠无事,继岌……吾儿名继岌!” 他年纪虽轻,但毕竟初为人父,这份喜悦远超攻下一城一地。 府内的高仁厚、杨崇本、陈二牛、山行章等将领闻讯,也纷纷上前,抱拳祝贺:“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喜得麟儿!” “哈哈!同喜!同喜!”李倚开怀大笑,“今日双喜临门!当摆宴庆贺!承业,你来得正好,今晚定要痛饮几杯!” 是夜,龙游县临时改建的行辕内张灯结彩,觥筹交错。 李倚难得地放松,与张承业、高仁厚等心腹开怀畅饮,庆祝铲除国贼和喜得贵子。 席间气氛热烈,众将纷纷向李倚敬酒,说着吉祥祝福的话语。连一向沉稳的高仁厚,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乐极生悲,仿佛老天爷也嫉妒这人间的喜庆。 宴席正酣之际,一名浑身被汗水湿透的信使,不顾侍卫阻拦,踉跄着冲进了宴会大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欲裂: “报——!大王!紧急军情!南诏西路军……南诏西路军突然自雅州青衣水顺流东下,已于昨日攻破眉州洪雅县!现正趁胜北上,准备围攻丹棱县,有威胁成都之势!眉州告急!” 刹那间,整个喧闹的宴会厅鸦雀无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酒杯从李倚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裂开来,琼浆玉液溅湿了他的袍角。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转为极度的震惊与凝重! 刚刚还弥漫着的喜庆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炸得粉碎! 高仁厚猛地站起身,酒意全无,眼神锐利如鹰。张承业、陈二牛等人也纷纷放下酒杯,脸上写满了惊愕与肃杀。 李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宴席取消!众将即刻随本王升帐议事!” 五百零五章 还击 欢宴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临时帅府内却已是一片肃杀。 灯火通明,映照着李倚阴沉如水的面容和麾下众将凝重紧张的神色。那封来自眉州的紧急军报,像一块寒冰,瞬间冻结了所有因夺取嘉州和喜得贵子而带来的喜悦。 李倚背对着众人,站在西川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眉州的位置,久久沉默。震惊过后,是飞速的思考和分析。南诏西路军,竟然能如此迅速地脱离与王建在雅州的接触,转而东进,突入眉州!这绝非寻常。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府内诸将,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冰冷的质疑:“南诏人是从雅州方向来的。诸位,你们告诉本王,若王建未被击溃,甚至仍保有相当实力,南诏军如何能毫无后顾之忧,倾巢而出,奔袭我眉州?”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心中的疑窦。 高仁厚眉头紧锁,沉声道:“大王所言极是。石门戍之战,王建虽胜,亦是惨胜,短期内无力歼灭南诏军。如今南诏军能全力东进,只有一种可能——”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王建,放开了道路,甚至……可能达成了某种默契!” “默契?!”陈二牛瞪圆了眼睛,“王建那厮敢通敌?!” 李倚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一丝终于等到猎物露出破绽的窃喜:“通敌?未必敢明目张胆。 但坐视南诏军攻我眉州,借蛮兵之手消耗本王实力,他王建再出来收拾残局,这种‘默契’,他绝对做得出来!他终于还是被本王逼得铤而走险,走了这步臭棋!” 他想通了关节,心中的那点震惊彻底化为凌厉的杀意。王建此举,无疑是授人以柄!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这个盘踞西川南部、始终不服王化的最大隐患,连根拔起!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混杂着愤怒、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张监军!”李倚看向一旁沉稳不语的张承业,“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向朝廷上表!弹劾西川节度副使王建,坐视敌军过境,侵掠州郡,拥兵自重,贻误战机,有负圣恩!请朝廷下旨,削其官爵,严惩不贷!” 他要把王建钉在叛国和失职的耻辱柱上,占据道德和法理的绝对制高点。 张承业躬身领命:“大王放心。王建此举,实乃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他内心也对王建的行为感到不齿,更加坚定了支持李倚稳定西川的决心。 “仁厚!”李倚目光转向高仁厚,语气斩钉截铁,“南诏西路军孤军深入,王建居心叵测。我军当如何应对,方能破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高仁厚身上。这位沉稳的统帅,是军中的定海神针。 高仁厚走到地图前,目光沉静如水,手指精准地划过几个关键点,语速平稳而清晰:“大王,敌军虽骤然发难,看似打乱了我军部署,实则也暴露了其弱点,更给了我们一举解决两大隐患的天赐良机!” 他分析道:“南诏军放弃黎州坚城防线,冒险东进眉州,乃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其意在速战,搅乱局势,逼迫我军回援,并与王建形成潜在呼应。但其补给线漫长,且需仰仗王建是否‘守信’提供便利,此为其一危。” “其二,王建虽纵敌东进,但其自身实力受损,且背负通敌嫌疑,军心士气必受影响。他定然打着坐山观虎斗,待我军与南诏两败俱伤后再出手捡便宜的算盘。此其心态之危。” “故而,我军对策,在于‘快’与‘分’!”高仁厚眼中精光一闪,“趁南诏军立足未稳,王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集中优势兵力,以雷霆之势,先打掉威胁最大、也是相对孤立的南诏西路军!然后再全力解决王建!” 他手指点向地图:“具体方略,可分三路!” “第一路,偏师截后!”他指向青衣水与洪雅县,“命山行章、杨儒二位将军,率领一万精锐,沿青衣水快速北上,务必抢在南诏军巩固洪雅防线之前,夺回洪雅县! 此举,可截断南诏军与雅州方向的联系及可能的退路,将其主力孤立在眉州境内!山将军曾任眉州刺史,熟悉地理民情,杨将军足智多谋,正可担此重任!” 李倚点头:“可!山行章、杨儒听令!” “末将在!”山行章与杨儒慨然出列。 “命你二人率一万联军,即刻出发,沿青衣水疾进,五日内,本王要看到洪雅城头插上我军旗帜!” “得令!” “第二路,精锐解围!”高仁厚手指移向正在被围攻的丹棱县,“命杨崇本、邓元明、陈二牛三位将军,率领一万联军,抛弃重型辎重,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驰援丹棱! 丹棱若失,眉州治所通义县便门户洞开。你三部务必稳住丹棱防线,击退围城之敌!陈将军勇猛,可为前锋;杨将军沉稳,邓将军善守,三人配合,当可万无一失!” “末将领命!”杨崇本、邓元明、陈二牛三人抱拳应诺,斗志昂扬。 “第三路,主力压境!”高仁厚最后指向眉州治所通义县,以及更南方的雅州方向,“大王与末将,亲率剩余主力,直趋眉州治所通义县!我军主力抵达,南诏军必然震动,其围攻丹棱之师亦恐后路被断,军心必乱。 同时,大军陈兵于此,亦可震慑雅州方向的王建,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待洪雅收复,丹棱解围,我军便可三面合围,将入侵眉州的南诏主力,一举歼灭!届时,再携大胜之威,南下雅州,王建……便是瓮中之鳖!” 高仁厚的部署,思路清晰,目标明确,充分利用了己方兵力优势和内线作战的便利,分进合击,将战略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 李倚听完,抚掌大笑:“好!仁厚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就依此计!诸位将军,各自依令行事,不得有误!” 他目光炯炯,扫视全场,声音铿锵:“此战,不仅要击退南诏蛮寇,更要借此良机,彻底肃清西川内部痈疽!望诸君用命,共创不世之功!” “谨遵王命!共创不世之功!”众将轰然应诺。 五百零六章 救援 翌日,天刚蒙蒙亮,嘉州龙游县内外便沸腾起来。三路大军,向着各自的目标,开始出发。 山行章与杨儒率领的一万先锋,登上征调的大小船只,辅以两岸骑兵策应,沿着青衣水逆流而上,船帆鼓荡,桨橹齐动,直扑洪雅!他们要在南诏军反应过来之前,狠狠钉下第一颗钉子。 杨崇本、邓元明、陈二牛率领的一万士兵,则抛弃了行动缓慢的辎重车队,只携带数日干粮和必备军械,沿着陆路官道,向着西北方向的丹棱县狂奔而去。 尘土飞扬,脚步隆隆,他们的速度,将决定丹棱城的命运。 而李倚与高仁厚,则统领着包括中军、辎重以及大部分蛮族降兵在内的剩余部队,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以一种稳扎稳打的姿态,向着眉州心脏——通义县推进。 而就在李倚三路大军如同三柄出鞘利剑般刺向眉州之际,雅州治所严道县内,王建的心情却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他已然孤注一掷,将自己与南诏西路军的命运捆绑在了一起。南诏胜,他尚有一线生机,甚至能借机反噬李倚;南诏败,他毫不怀疑李倚会趁胜西进,将他连同他的“永平五州”一口吞下,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李倚……高仁厚……动作好快!”王建看着桌上粗略的形势图,上面标注着李倚三路大军的动向,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想到李倚的反应如此迅速果决,根本没给他太多观望和操作的时间。 “大帅,如今之计,唯有全力助南诏军顶住李倚的第一波攻势,甚至寻机重创其一路,方能扭转危局!”周庠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内心对与南诏合作的排斥依旧存在,但形势比人强,他已别无选择。 王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错!唇亡齿寒!传王宗侃、王宗翰!” 很快,两名身材魁梧的将领步入堂内,正是王建的养子王宗侃与王宗翰。此二人勇猛善战,对王建忠心不二。 “父帅!”二人躬身行礼。 王建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们,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宗侃,宗翰,如今局势危急,李倚大军压境,欲置我等于死地。南诏军虽攻入眉州,但恐独力难支。我需要你们去做一件事,此事关系我军存亡,必须绝对机密!” “请父帅吩咐!万死不辞!”二人毫不犹豫。 “好!”王建走到他们面前,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你二人立刻点齐三千精骑,去除所有永平军旗号、标识,伪装成……山匪或者溃兵亦可! 秘密潜入眉州境内,潜伏于洪雅与丹棱之间的山林地带。密切关注战局,若南诏军形势不利,你等便寻机突袭李倚军的侧翼、后勤,或袭扰其营地! 记住,出手要狠,动作要快,打完即走,绝不恋战!目标只有一个——尽可能给李倚造成混乱和伤亡,助南诏军稳住阵脚!但绝不可暴露身份!” 这是极其冒险的一步,派出的是他麾下最精锐的骑兵,一旦暴露,不仅这三千骑兵可能覆没,他通敌的罪名也将彻底坐实。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王宗侃与王宗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孩儿明白!定不辱命!” 当夜,三千精锐骑兵在王宗侃和王宗翰的率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雅州大营。他们卸下了所有能表明身份的旗帜、符牌,士兵的甲胄也做了简单处理,掩盖制式特征,如同幽灵般,借着夜色掩护,钻入了眉州南部崎岖的山林之中,等待着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时机。 …… 十一月中旬,由杨崇本、邓元明、陈二牛率领的一万联军,经过数日不顾疲劳的强行军,这支风尘仆仆的军队,终于抵达了丹棱县外围。 眼前的景象让众人心头一紧。丹棱县城被黑压压的南诏军团团围住,城墙上布满了战斗的痕迹,多处冒着黑烟,守军的旗帜在寒风中顽强地飘扬,但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城外,南诏军搭建起了简陋的营寨,约有一万余人,正驱使着掳掠来的百姓和驱使的牲畜,做着长期围困的准备。南诏士兵特有的蛮族号角和战鼓声,以及攻城器械撞击城门的闷响,远远传来。 “还好,城还没破!”陈二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中却燃烧着战意。 邓元明仔细观察着南诏军的营寨布局和阵型,眉头微蹙:“敌军围城,但似乎并未料到我们来得如此之快,防备有所松懈。其主力集中于东、北两面攻城,南面营寨较为薄弱。” 陈二牛却早已按捺不住,瞪着牛眼道:“杨将军,那还等什么?咱们这么快跑来,不就是来支援的吗?你看那群蛮子,阵型散漫,正好杀他个措手不及!” 杨崇本作为此次援军的主将,摇头道:“陈将军,不可轻敌。南诏军野战能力不弱,尤其擅长山地丛林作战。我军当以堂堂之阵破之。”他看向邓元明,“邓将军,你率本部步兵及弓弩手,依托左侧那片矮丘列阵,稳守中线,以弓弩压制敌军,吸引其注意力。” “明白!”邓元明领命,立刻指挥所部兵马迅速抢占左侧有利地形,盾牌手在前,长枪手次之,弓弩手居后,很快便组成了一个坚实的防御阵型。 “陈将军,”杨崇本又对跃跃欲试的陈二牛道,“你率领所有骑兵,包括我军轻骑和蛮族骑手,隐蔽于右翼那片林后。待我中军与敌军接战,敌军阵型移动之时,你看准机会,从其侧翼猛冲进去!不要恋战,以冲垮其阵型为首要目标!” “哈哈!就等你这句了!瞧好吧!”陈二牛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大手一挥,率领着约两千骑兵,悄然运动到了战场右翼的树林之后,偃旗息鼓,只等号令。 杨崇本自己则坐镇中军,率领剩下的步兵,缓缓向前推进,与邓元明的左翼形成犄角之势。战鼓擂响,号角呜咽,唐军主动发起了进攻的信号。 五百零七章 解围 围城的南诏军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唐军援兵,并未慌乱。 主将段酋琮立刻下令分兵迎战。 约八千南诏士兵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弯刀、长矛、藤牌或者铜盾,迎着杨崇本的中军冲了上来。 他们作战极其悍勇,个人武艺出色,冲锋起来不顾性命,往往数人一组,互相配合,凶悍异常。 “弓箭手,放!”杨崇本冷静下令。 嗡——! 一片密集的箭雨从唐军阵中升起,落入南诏军的冲锋队列,顿时射倒了一片。但南诏兵举着藤牌或铜盾,冒着箭雨,速度丝毫不减,很快便冲到了阵前。 “长枪,突刺!” 前排的唐军长枪兵发出怒吼,长矛如同毒蛇般猛地刺出!冲在最前面的南诏兵顿时被串成了糖葫芦,惨叫着倒下。 但后续的蛮兵悍不畏死,用藤牌格挡,用弯刀砍断枪杆,甚至直接扑上来抱住唐军士兵撕咬,战斗进入了残酷的肉搏阶段。 金属碰撞声、利刃入肉声、垂死哀嚎声、疯狂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鲜血迅速染红了战场。南诏兵的个人勇武给唐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往往需要两三名唐军士兵才能换掉一名凶悍的南诏罗苴子。 战线陷入了胶着。南诏军主将段酋琮见唐军中军抵抗顽强,试图调动兵力加强中央突破。 就在南诏军阵型微微向中央倾斜,侧翼露出破绽的瞬间—— 右翼树林后,响起了陈二牛如同炸雷般的怒吼! “弟兄们!丹棱城的袍泽在看着我们!蛮子就在眼前!随我冲——踏平敌营!杀!!”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两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侧翼猛然杀出!陈二牛一马当先,手持马槊,如同人形猛兽,直接撞进了南诏军毫无准备的侧翼! “轰!” 骑兵冲锋的恐怖动能展现得淋漓尽致!南诏军侧翼的士兵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枪阵抵抗,瞬间就被高速冲来的骑兵洪流淹没、践踏! 陈二牛一马当先,马槊如同毒龙出海,直接将一名试图举起藤牌的南诏小头目连人带盾捅穿!他身后的骑兵紧随而至,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瞬间就将南诏军仓促组建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散开!左右穿插!不要停!往人多的地方冲!”陈二牛怒吼着,率领骑兵在南诏军营寨中横冲直撞。 他们并不恋战,而是利用骑兵的冲击力和机动性,肆意破坏营帐,驱散集结的士兵,制造最大的混乱。 南诏士兵个人勇武确实不凡,许多蛮兵面对奔腾的战马毫不退缩,挥舞着弯刀、骨朵嚎叫着冲上来,甚至有人试图用套索绊倒马腿。 但在集团冲锋的骑兵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苍白。铁蹄无情地踏过,马槊长矛轻易地刺穿皮甲,横刀掠过,带起一蓬蓬血雨。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瞬间响彻云霄。南诏军的南面营寨陷入了一片火海和混乱之中。 正与杨崇本中军血战的南诏军,听到侧后方传来的惨叫和马蹄声,军心瞬间动摇。阵型开始混乱,进攻的势头为之一滞。 “全军压上!”杨崇本抓住战机,下令中军和左翼的邓元明部同时发动反击! 原本僵持的战线,因为侧翼被骑兵突破,南诏军瞬间陷入了被前后夹击的困境。个人勇武在失去阵型保护后,显得苍白无力。唐军步兵趁势猛攻,与来回冲杀的骑兵配合,将南诏军分割、包围。 “结阵!前进!”邓元明冷静下令。唐军步兵结成严密的枪阵和盾阵,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稳步向前推进。弓箭手在阵后抛射出一波波箭雨,压制试图反扑的南诏兵。 前方是陈二牛的骑兵来回冲杀,搅得天翻地覆;后方是邓元明的步兵稳步推进,步步紧逼。南诏军首尾不能相顾,阵型被彻底冲散,指挥系统陷入瘫痪。 一名身材异常高大、浑身涂满诡异油彩的南诏勇士,手持一柄巨大的双刃战斧,咆哮着连续劈翻了两名唐军骑兵,试图稳住阵脚。陈二牛见状,怒吼一声,直接策马冲了过去! “蛮子受死!” 那南诏勇士见主将冲来,毫不畏惧,挥动战斧迎头劈下!斧风呼啸,势大力沉! 陈二牛不闪不避,马槊由下至上猛地一撩!“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槊尖与斧刃狠狠碰撞,火星四溅! 两人都是力大无穷之辈,这一下硬碰硬,震得手臂发麻。陈二牛战马人立而起,他借势又是一槊横扫!那南诏勇士俯身躲过,战斧横砍马腿!陈二牛猛地一勒缰绳,战马灵巧地跃起,同时马槊如毒蛇般向下疾刺! “噗!”槊尖精准地刺入了南诏勇士的肩胛,鲜血飙射! 那勇士发出一声痛苦的怒吼,竟不顾伤势,扔掉战斧,猛地扑上来想将陈二牛拖下马!陈二牛冷哼一声,双腿死死夹住马腹,腰部发力,借助马势猛地一甩!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南诏勇士被巨大的力量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主将勇武,更是激励了联军士气。而南诏军见己方勇士阵亡,士气更是跌入谷底。 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南诏军彻底崩溃,主将段酋琮见大势已去,带着几个亲信也慌忙撤出了战场,剩下的残兵败将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丢弃了营寨和大量攻城器械,向着洪雅县方向溃退。 “追!别放跑了一个!”陈二牛杀得兴起,率领骑兵沿着官道一路追杀。马蹄践踏着溃兵的尸体,横刀不断砍下逃亡者的头颅,血腥的追杀持续了数十里,直到人困马乏,方才收兵。 是役,杨崇义、邓元明、陈二牛率领的一万联军,以伤亡两千余人的代价,击溃围城的数万南诏军,阵斩超过五千,俘虏千余,缴获兵器旗帜无数。 当陈二牛等人押着俘虏、带着缴获,凯旋回到丹棱城下时,城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丹棱县之围遂解。 五百零八章 突变 仅仅在丹棱之战后一日,山行章与杨儒率领的一万水陆联军,经过沿青衣水的急速行军,也终于抵达了洪雅县外围。 然而,眼前的洪雅县,已非昔日可比。 只见南诏的旗帜如林般林立,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旗帜下,守军的身影若隐若现,他们或手持长枪,或背负弓箭,或巡逻警戒,或了望观察,每个人都显得精神抖擞,严阵以待。 再看城外,原本的防御工事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壕沟被挖得更深更宽,栅栏也被加固得更加坚固,一根根粗壮的木柱紧密排列,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不仅如此,在城墙上还新建了几座简陋的箭楼。 显然,南诏军早已严阵以待。 山行章勒住战马,望着戒备森严的洪雅城,眉头紧锁:“看来,南诏蛮子已经料到我们会来夺回洪雅,早有防备了。” 杨儒面色凝重地观察着敌情,补充道:“不止如此。山将军你看,敌军布防井然有序。 这说明城内守军数量恐怕不少,甚至可能得到了增援。我军兵力与其相当,甚至可能略处劣势,强攻……伤亡必然惨重,胜算渺茫。”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趁南诏军新败,士气低落,洪雅防御空虚之际,一举夺城,截断敌军退路。但现在,这个计划显然已经行不通了。 两人退至后方临时搭建的军帐内,商议下一步行动。 帐内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山行章一拳砸在简易的木桌上,不甘心地道:“难道就这么算了?洪雅是扼守青衣水道、连接雅州的关键! 若不能拿下,我军围歼南诏西路军的计划就要大打折扣!我们在戎州能奇袭得手,为何不能再试一次?或许可以夜间偷袭,或寻找其他破绽?” 他在戎州敌后作战的成功,让他对这种险中求胜的战术抱有偏好,也渴望再次立下大功。 杨儒却显得更为谨慎,他摇头道:“山将军,此一时彼一时。 戎州之时,敌军后方空虚,且不知我军动向,方能奇袭奏效。如今,敌军已有防备,更关键的是,王建已然与南诏勾结!” 他指着地图上洪雅县不远处的雅州方向,“我们在此攻城,不仅要面对城内的南诏军,还要时刻提防来自雅州方向,王建可能派出的援军或袭扰部队!若久攻不下,或是攻城正酣之时,王建军从背后杀出,我军将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提出建议:“依我之见,不如暂时后撤,与丹棱的杨崇本将军部靠拢,合兵一处,再图进取。或者,就地扎营,固守待援,等待大王主力到来,再行强攻。总之,贸然进攻,风险太大。” 山行章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他承认杨儒的分析有道理,但就此放弃,他实在心有不甘。两人意见相左,一时难以决断,气氛有些僵持。 可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根本没给他们太多争论的时间。 就在当天下午,出乎山杨二人意料的是,洪雅县的南诏军,竟然主动打开了城门,大批南诏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出,在城外迅速列阵,摆出了一副决战的姿态!甚至没有进行过多的试探性攻击,就直接向着唐军刚刚仓促构筑的防线发起了猛攻! “他们疯了不成?”山行章接到前军急报,又惊又疑。据城而守优势明显,为何要主动出城野战? 他先是一惊,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好机会!正愁他们龟缩不出!传令,各部依托营寨,结阵迎敌!” 杨儒也是眉头紧锁:“事出反常必有妖!南诏军此举,要么是城内出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尽管心中疑惑,但敌军既然送上门来,也没有不战的道理。山行章与杨儒立刻下令,全军依托临时挖掘的壕沟和设立的栅栏,组织防御,弓箭手上前,长枪兵压阵,准备迎击南诏军的冲锋。 “长枪手前列!盾牌手掩护!弓箭手,仰射!覆盖敌军冲锋路径!”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 联军士兵迅速进入战斗位置。 箭矢如同飞蝗般掠空而起,落入冲锋的南诏军阵中,溅起片片血花。但南诏军仿佛疯了一般,对伤亡视若无睹,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挥舞着弯刀、狼牙棒,发出非人的嚎叫,不顾一切地冲向联军防线。 这些出城的南诏军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攻势凶猛得异乎寻常。 他们仿佛完全不将伤亡放在心上,前排的士兵们顶着密集的唐军箭矢,毫不退缩,悍不畏死地向前冲锋。这些士兵们用自己的身躯去填平壕沟,用战斧去劈砍那坚固的栅栏。 而在他们身后的蛮兵们,则像一群疯狂的野兽一般,疯狂地投掷着标枪,发射着毒箭,同时还发出各种怪异而恐怖的嚎叫声,他们试图用这种方式在气势上压倒唐军,让他们心生恐惧。 “顶住!放箭!放箭!” “长枪手,上前!把他们捅回去!” 唐军的基层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防线前瞬间变成了一个血腥的绞肉机,双方的士兵在这里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杀。 南诏士兵的个人勇武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往往身中数箭,却依然狂吼着向前冲锋,毫不畏惧死亡的威胁。甚至有的蛮兵在被长枪刺穿身体后,也要死死地抓住枪杆,不肯松手,只为了给身后的同伴创造一个进攻的机会。 山行章亲自来到前线指挥战斗,而杨儒则坐镇中军,负责调度预备队和物资,以确保防线的稳定。 尽管唐军的防线在如此疯狂的冲击下暂时顶住了,但多处地方已经岌岌可危,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可能被这股汹涌的蛮兵洪流冲垮。 “不对劲!”杨儒看着眼前如同自杀式冲锋的南诏军,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们像是在故意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拖延时间!” 五百零九章 溃败 山行章也察觉到了异常,南诏军的疯狂超出了常理。他正要下令预备队向前压上,稳定阵线,突然——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骑兵从侧翼狂奔而来,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声音带着无比的惊恐:“将军!不好了!侧翼……我军左翼防线被突破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数千骑兵,没有旗号,凶悍异常,已经杀进来了!” “什么?!”山行章和杨儒同时大惊失色! 侧翼被突破?数千没有旗号的骑兵? 王建!果然是王建出手了! 两人瞬间明白了南诏军为何要像疯子一样不计伤亡地正面强攻——就是为了牢牢吸引住联军的主力,为王建这支隐藏在暗处的骑兵创造侧翼突袭的机会! “快!调预备队!堵住缺口!”山行章目眦欲裂,嘶声吼道。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联军注意力被正面疯狂的南诏军和突然传来的侧翼噩耗所吸引,出现短暂混乱的刹那,那支如同鬼魅般出现的骑兵,已经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撕开了联军左翼的防线! 这支部队的出现毫无征兆,让联军完全措手不及。而为首的两名骑兵将领更是如同战神降临,其中一人手持长枪,他的枪法犹如毒蛇出洞,刁钻狠辣,每一次刺出都如同闪电一般迅速,让人根本无法躲避。所过之处,联军士兵纷纷惨叫着倒地。 另一人则挥舞着大刀,他的每一刀都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势大力沉,犹如雷霆万钧。每一刀劈下都带有风雷之声,挡在他面前的联军士兵,无一不是被他的大刀直接劈成两半,鲜血四溅。 这两名将领正是王宗侃与王宗翰!他们率领的三千精骑,去除了所有标识,就如同暗夜中的毒牙,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其致命的锋芒! 那数千没有标识的骑兵,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在王宗侃和王宗翰两员骁将的率领下,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狠狠地凿入了联军混乱的侧翼阵线! 这些骑兵显然是王建麾下最精锐的力量,训练有素,冲击力极强。他们根本不做任何缠斗,只是凭借着速度和力量,疯狂地向前穿插、切割! 骑兵的冲击力在步兵阵型被突破后,更加势不可挡。他们的铁蹄如雷霆般践踏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大地都在为之颤抖。刀枪在空中挥舞,闪烁着寒光,每一次挥击都伴随着鲜血飞溅和惨叫连连。 联军左翼在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面前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士兵们惊慌失措,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他们不知道敌人究竟来自何方,数量有多少。只看到身边的同伴不断被砍倒在地,原本整齐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毫无还手之力。 “顶住!不许退!”山行章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他挥舞着手中的横刀,砍翻了一名试图后退的士兵,试图稳住局势。 但败局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难以挽回。士兵们的恐惧和混乱已经无法遏制,他们纷纷四散奔逃,根本不听从指挥。 杨儒心急如焚,他拼命地收拢部队,组织反击。只是在敌人两面夹击、己方阵型已乱的情况下,他的努力收效甚微。士兵们已经被恐慌所笼罩,根本无法有效地组织起抵抗。 侧翼被突破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联军中迅速传播开来,前方的士兵们听到后方传来的喊杀声和己方同袍的惨嚎,心中的恐惧瞬间被放大到了极点。他们的军心瞬间动摇,原本坚定的防线开始出现松动。 正面的南诏军见状,更是士气大振。他们发出了更加狂野的吼叫,攻势陡然加剧,如同一群饿狼扑向了受惊的羊群。 杨儒看着眼前彻底混乱的战场,正面是疯狂反扑的南诏军,侧后方是肆意冲杀的匿名骑兵,己方部队被分割、包围,指挥系统几乎瘫痪。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知道大势已去。 “山将军!败局已定!不能再硬拼了!必须立刻突围!保存实力!”杨儒拉住还要往前冲的山行章,厉声喝道。 山行章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尸横遍野的战场,双眼赤红,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但他也明白,杨儒说的是唯一的选择。再打下去,这一万人可能就要全部交代在这里。 “王建狗贼!我誓杀汝!”山行章发出一声憋屈的怒吼,随即咬牙下令,“传令!各部交替掩护,向丹棱方向突围!骑兵,随我断后!” 命令下达,残存的联军开始艰难地向丹棱县方向且战且退。山行章率领骑兵死战断后,抵挡追兵。杨儒则尽力收拢溃兵,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秩序。 “撤!向丹棱方向撤退!能撤出去多少是多少!”杨儒嘶哑着嗓子喊道,这是目前唯一能保存部分力量的选择。 一场溃败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联军丢弃了大量辎重和旗帜,士兵们相互搀扶着,沿着来路向丹棱方向仓皇撤退。山行章且战且退,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幸得亲兵拼死护卫,才得以脱身。 王宗侃和王宗翰率领骑兵追杀了一阵,见联军已溃不成军,且担心孤军深入过远反被包围,便依照王建“打完即走”的命令,迅速脱离战斗,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再次消失在眉州南部的山林之中。 洪雅城下,南诏军发出了胜利的欢呼。他们与王建的这次默契配合,成功重创了李倚的一路偏师,稳住了洪雅防线,暂时扭转了眉州战局的不利态势。 在丢下了大量尸体和辎重后,山行章和杨儒终于带着不足三千的残兵,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包围圈,向着丹棱县方向溃退。 洪雅城下,只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战场、阵亡将士的遗体,以及迎风招展的南诏旗帜和那些来历不明、正在打扫战场的骑兵身影。 此役,山杨部联军先遭南诏军正面猛攻,再被王建精锐骑兵侧后突袭,猝不及防之下遭遇惨败,伤亡超过六千人,不仅未能夺取洪雅,反而损兵折将,极大地挫伤了联军锐气,也让眉州的战局陡然变得更加复杂和险恶。 五百一十章 西川争夺战(1) 丹棱县城,昨日大捷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消散,便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紧张与惊惶所取代。当山行章与杨儒率领着不足三千、丢盔弃甲、人人带伤的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出现在丹棱城外时,城头上的守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消息迅速传开,杨崇本、邓元明、陈二牛闻讯立刻赶到城门口迎接。看着眼前这支与昨日凯旋之师判若两军的队伍,以及山行章、杨儒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挫败与愤怒,三人心头都是猛地一沉。 “山将军!杨将军!这……这是怎么回事?!”杨崇本抢步上前,扶住几乎要脱力的山行章,急声问道。 昨日还传来洪雅方向顺利抵达的消息,怎地一日之间,竟遭此惨败? 山行章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泥土簌簌落下,他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充满了憋屈和怒火:“我们中了王建那狗贼的好计!” 杨儒相对冷静些,但脸色也极其难看,他深吸一口气,将洪雅城下发生的事情快速讲述了一遍:南诏军异常顽强的正面猛攻,以及最关键那支突然从侧后方杀出、没有任何标识、却战力极强的神秘骑兵。 “……那支骑兵出现的时机、方位,以及其悍勇程度,绝非寻常流寇或地方武装!”杨儒咬着牙道,“除了王建麾下的部队,还能有谁?!他果然与南诏勾结,在我们与南诏军鏖战正酣时,背后捅了我们一刀!” “王建老贼!安敢如此!!”陈二牛一听,顿时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暴跳如雷,虬髯戟张,“我这就点齐兵马,杀去雅州,剁了那卖国求荣的猪狗!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他转身就要往军营冲,却被杨崇本一把死死拉住。 “陈将军!不可鲁莽!”杨崇本厉声喝道,他虽然同样愤怒,但身为此处主将,必须保持冷静。 “鲁莽?他王建都敢通敌了!我们还跟他讲什么规矩?!”陈二牛奋力挣扎,怒吼道。 “证据呢?!”杨崇本死死拽住他,声音提高,“我们知道是王建,天下人也可能猜到是王建,但那支骑兵没有旗号! 王建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我们一口,说是南诏疑兵或是地方乱军!我们没有铁证!此时若贸然兴兵讨伐,便是挑起西川内讧,正中王建下怀!大王那边尚未有明确指令,我们岂能擅自行动?” 邓元明也上前劝道:“陈将军,杨将军所言极是。王建此举阴险,正是要激怒我们,让我们失去理智。如今我军新败,士气受挫,而王建在雅州以逸待劳,兵力犹存,我们此时前去,胜算几何?若再失利,丹棱恐也难保!” 杨儒叹了口气,对陈二牛道:“陈将军,你的心情我等感同身受。但小不忍则乱大谋。王建通敌,其行可诛,但如何讨伐,需大王定夺,需周密谋划。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丹棱防线,防止王建和南诏军趁胜来袭!” 陈二牛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他猛地一脚将旁边一块石头踢开,低吼道:“难道就任由那狗贼嚣张?!这哑巴亏,某咽不下!” 杨崇本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咽不下,也得暂时忍着!出发前,大王明令,此地军事由我暂统。陈将军,我知道你憋屈,但军令如山!此刻,我们必须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听到“大王明令”和“军令如山”,陈二牛纵然万般不忿,也只能狠狠一跺脚,扭过头去,不再说话,但那紧握的双拳和起伏的胸膛,显示他内心的怒火远未平息。 杨崇本见稳住陈二牛,立刻下令:“立刻派出快马信使,将洪雅惨败及王建疑似参战之事,详细禀报大王! 同时,全军加强戒备,多派探马斥候,严密监控洪雅方向南诏军以及雅州方向王建军的动向!修复城防,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 丹棱城的气氛,从大捷后的振奋,瞬间转变为高度紧张和压抑。一场大胜带来的优势,因为洪雅的意外惨败和王建的暗中插手,似乎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与此同时,雅州刺史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建看着风尘仆仆归来复命的王宗侃和王宗翰,听着他们详细描述如何如神兵天降般突袭山行章部侧翼,大破李倚军,缴获无数的经过,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畅快淋漓的笑容。 “好!干得漂亮!不愧是我的好儿子!”王建用力拍着王宗侃的肩膀,眼中闪烁着兴奋和野心的光芒,“李倚小儿,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断我一指,我便还他一拳!” 他意气风发地在厅内踱步,脑中已经开始勾勒美好的蓝图:“经此一败,李倚在眉州的攻势必然受挫!传令下去,整备兵马,本王要亲率大军,趁势拿下丹棱,与南诏军前后夹击,将李倚这路偏师彻底吃掉!”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收复失地,甚至反攻嘉州的场景。 “大帅,不可!”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周庠眉头紧锁,出列劝阻。 “嗯?先生有何高见?”王建虽然有些不悦,但对周庠还是保持着尊重。 周庠分析道:“大帅,宗侃、宗翰此战虽胜,乃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然李倚主力未损,其麾下高仁厚、杨崇本等皆非庸才。 此刻我军若大举进攻丹棱,便是彻底与李倚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李倚必倾力来援,届时我军将与李倚主力正面硬撼,胜负难料啊!” 他见王建面色不豫,继续劝道:“再者,洪雅尚有南诏西路军,他们刚与山行章部血战,也需要休整。我军当前上策,乃是稳扎稳打。 利用洪雅这颗钉子,不断吸引、消耗李倚的兵力和精力。同时,严令各州,特别是邛、蜀二州,加强戒备,谨防李倚恼羞成怒,分兵偷袭我后方。李倚绝非肯吃哑巴亏之人,他定然在谋划报复!” 王建听着周庠的分析,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他不得不承认,周庠的顾虑更有道理。与李倚主力硬拼,确实风险太大。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先生老成谋国,所言极是。是我有些急躁了。”他随即下令,“传令宗侃、宗翰,所部骑兵依旧隐匿行踪,伺机而动,不可轻易暴露。各州县加强守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击!” 他虽然暂时压下了立刻进攻的念头,但眼中闪烁的光芒,显示他并未放弃寻找下一个给予李倚重击的机会。 五百一十一章 西川争夺战(2) 眉州,青神县境内。 李倚与高仁厚率领的主力部队,因携带大量攻城器械、粮草辎重,行进速度确实比另外两路要缓慢一些。 大军刚刚离开青神县境,距离眉州治所通义县尚有二十余里。前一日丹棱大捷的消息传来,军中上下士气高昂,李倚也是心情舒畅,与高仁厚在马上谈笑风生,认为解决眉州之患指日可待。 然而,战争的态势瞬息万变。翌日午后,一匹快马载着一名浑身浴血、神色仓皇的信使,如同丧家之犬般冲入了中军,带来了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报——!大王!高将军!大事不好!山行章将军、杨儒将军所部在洪雅县外遭南诏军与不明骑兵夹击,我军大败!伤亡惨重,已……已退往丹棱!” “什么?!”李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猛地勒住战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一把夺过信使手中那封染血的战报,快速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刺得他双目赤红! “洪雅惨败……侧翼被不明骑兵突袭……损失逾六千……”李倚握着战报的手因为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指节捏得发白。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那怒火并非仅仅针对南诏,更针对那个隐藏在幕后、终于露出獠牙的“盟友”! “王!建!”李倚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个名字,声音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杀机,“果然是你这个狗贼!竟敢真的通敌卖国,袭我王师!!” 他之前虽然有所猜测,并已上表弹劾,但内心深处尚存一丝“王建或许只是纵敌,未必敢直接动手”的侥幸。 此刻,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王建不仅动了手,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毒,直接导致他一路偏师近乎全军覆没! 高仁厚在一旁,脸色也是异常凝重。他快速分析了战报内容,沉声道:“大王,洪雅之败,非战之罪,实乃王建卑鄙偷袭所致。此獠已然丧心病狂,与我等已是不死不休之局!朝廷旨意未至,然军情如火,不容我等迟疑!” 李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他知道,此刻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必须冷静。 他看向高仁厚,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仁厚所言极是!指望朝廷那帮扯皮的相公,黄花菜都凉了!王建既然自寻死路,本王就成全他!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反击!”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朝廷那边,自有承业继续上表陈情。现在,我们要用刀剑说话!仁厚,你以为当下该如何行事,方能扭转局势,一举铲除王建此獠?” 高仁厚目光投向远方,思路清晰地说道:“大王,王建与南诏勾结,目前其注意力必然集中在眉州前线,尤其是洪雅-丹棱一线。我军新败一路,士气受挫,若直接强攻洪雅,正堕其彀中,恐再遭王建暗算。” 他话锋一转:“然,王建为了在眉州与我们周旋,其老巢邛、蜀等州必然相对空虚。此正是我等‘围魏救赵’,乃至直捣黄龙之良机!” “详细道来!”李倚精神一振。 高仁厚略作思考,开口道:“可兵分三路,虚实结合,让王建首尾难顾!” “第一路,明修栈道!”他指向丹棱和洪雅方向,“立刻派出信使,命令丹棱的杨崇本、邓元明、陈二牛所部,整合山行章败退之残兵,大张旗鼓,做出全力反攻洪雅的姿态!此举意在吸引王建和南诏西路军的注意力,将他们主力牢牢钉在眉州南部,使其无暇他顾!” 李倚点头:“可!就让杨崇本他们在洪雅城外摇旗呐喊,牵制住南诏军和王建的眼线!” “第二路,暗度陈仓!”高仁厚的手指移向成都和彭州方向,“大王需立刻派出绝对心腹,持你手令,秘密前往成都和彭州,命令留守的李振先生和符道昭将军! 让他二人尽起成都守军及彭州兵马,不必请示,即刻南下,突袭王建北面的门户——蜀州!蜀州若下,便可威胁王建的根本之地邛州,打乱其全部部署!” “好!此计大妙!”李倚眼中精光爆射,“李振沉稳,符道昭勇猛,二人配合,拿下空虚的蜀州当无问题!这就等于在王建背后插了一刀!” “第三路,也是关键一路,”高仁厚最后指向自己和李倚所在的位置,以及西北方的邛州,“我军主力,此刻便改变方向,不再直趋眉州治所通义,而是装作急于救援丹棱,向西北方向移动。但实际目标,乃是秘密北上,绕过眉州,直扑王建的老巢——邛州!” 他眼中闪烁着战略家的光芒:“王建此刻定以为我军主力会被吸引在眉州,绝料不到我们会舍近求远,直捣其心脏!只要我军能迅速拿下邛州,便可彻底切断王建与其余几州的联系,将其困死在雅州、黎州一隅!届时,他与南诏军便成了瓮中之鳖,任由我们宰割!” 三路并举,虚实相生!一路佯攻吸引,一路背后偷袭,一路直捣黄龙!高仁厚的谋划,不可谓不狠辣,不宏大! 李倚听完,胸中郁垒尽去,豪气顿生!他猛地一拍大腿:“善!大善!仁厚此计,环环相扣,正合我意!王建狗贼,本王这次看你往哪里逃!”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立刻下达命令: “传令兵!即刻出发,分头行动!” “一骑前往丹棱,令杨崇本、邓元明、陈二牛整合部队,佯攻洪雅,声势越大越好!” “另选两名信使,持本王信物,秘密前往成都、彭州,令李振、符道昭即刻起兵,南下攻取蜀州!不得有误!” “全军听令!转向西北,目标丹棱方向……但各军主官秘密来见,本王有真实军令下达!” 五百一十二章 西川争夺战(3) 洪雅城下,战云密布。 杨崇本、邓元明、陈二牛在接到李倚的命令后,迅速整合了山行章与杨儒败退下来的残部,加上自身所率兵马,凑齐了一万多人。 他们严格按照李倚“大张旗鼓”的要求,浩浩荡荡地开到洪雅城外,旌旗招展,鼓噪声震天,扎下连绵营寨,摆出了一副不惜代价、誓要夺回洪雅的强攻姿态。 与此同时,李倚亲率的主力大军也做出了向丹棱方向移动,意图支援杨崇本部的态势。这一切,都给洪雅城内的南诏守军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洪雅城内,段海平与王嵯峰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军容鼎盛的唐军营垒,脸色都十分凝重。 “唐军来得太快了,而且看这架势,是动了真怒。”段海平抚着墙垛,眉头紧锁,“唐军主力也在向这边靠拢,情况不妙啊。” 王嵯峰则是闻言啐了一口:“怕他们干什么!我们有坚城可守,还有王建那边的骑兵在侧翼呼应!唐军敢来攻城,定叫他们碰得头破血流!” 段海平叹了口气:“王建的话,不可全信。他的骑兵是助力,也是隐患。当务之急,是坚守不出,消耗唐军锐气。 我已派人秘密前往雅州向王建求援,并请他务必确保侧翼骑兵能有效牵制唐军。” 为了稳住南诏军,王建不但回信请求段海平、王嵯峰务必坚守,同时不惜血本,从自己本就不宽裕的库存中调拨了一批粮草,秘密运往洪雅,以示支持。 在信中,他再次保证,王宗侃、王宗翰率领的三千精锐骑兵就潜伏在洪雅附近的山林中,如同暗处的毒蛇,随时可以给予唐军致命一击。 得到王建的粮草和保证,段海平心中稍安,更加坚定了据城固守的决心。王嵯峰虽然渴望出城厮杀,但在段海平的压制和王建的命令下,也只得暂时按捺住性子。 然而,城外的杨崇本部抵达洪雅后,却并未如段海平预料的那样立刻发动猛攻。他们选择在城外险要之处,依山傍水,扎下坚固的营垒,深挖壕沟,广设鹿砦,摆出了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从第二天开始,唐军阵营中便每日派出嗓门洪亮、精通蛮语的士兵,甚至是一些归降的蛮族头目,来到城下叫阵辱骂。 言语极尽污秽刻薄之能事,嘲笑南诏人是“无胆鼠辈”、“只敢龟缩城内的娘们”、“靠着王建施舍才能苟活”,甚至将王嵯峰等将领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段海平对此充耳不闻,严令各部不得出城,违令者斩。他深知这是唐军的激将法。 头三天,在王嵯峰的强力弹压下,城内的南诏军虽然气得哇哇乱叫,但总算没有闹出乱子。 但到了第四天,事情起了变化。 这天,轮到性情最为火爆的陈二牛亲自出马叫阵。他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马槊,来到弓箭射程的边缘,运足中气,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彻城下: “城里的南诏蛮子听着!尤其是那个叫什么王嵯峰的!听说你是什么狗屁第一勇士?我呸!某看你是第一缩头乌龟! 有种就滚出来跟我大战三百回合!没卵蛋的东西,只会在城里当缩头王八,等着王建狗贼来救吗?!你这样的废物,也配叫勇士?真是笑掉某的大牙!” 陈二牛骂得粗俗不堪,却极其有效地撩拨着南诏军,尤其是王嵯峰的神经。城头上的一些懂得汉语的南诏将领和士兵听得面红耳赤,怒目圆睁,纷纷看向王嵯峰。 即便是一些不懂汉语的南诏士兵,看见唐军阵营中传来的阵阵哄笑,也大概能明白对方那个将领骂的不是什么好话,也是个个面色铁青。 王嵯峰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他猛地一拳砸在城垛上,砖石粉末簌簌落下:“唐猪!安敢如此辱我!开门!我要去宰了他!” 段海平急忙拦住:“王节度!冷静!此乃唐军激将之法,意在诱我出城野战,不可中计啊!” “滚开!”王嵯峰一把甩开段海平,双目赤红如同喷火,“我忍了三天了!再忍下去,全军士气都要被骂没了!他敢指名道姓骂我,我若不敢应战,还有何颜面统领大军?有何脸面自称勇士?!今日不斩此獠,我誓不为人!” 说罢,他不顾段海平的阻拦,厉声喝道:“亲兵队,随我出城!斩了那唐将!” 段海平见劝阻不住,知道王嵯峰牛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只得长叹一声,无奈道:“王节度既然执意要战,务必小心!我会在城头为你掠阵,若有不利,即刻退回!”同时他立刻下令,弓弩手准备,城门守军待命,随时准备接应。 “吱呀呀——”洪雅县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王嵯峰一马当先,率领着五百余名同样怒气冲冲的骑兵,如同旋风般冲了出来! “唐狗!休得猖狂!你家王嵯峰爷爷在此!纳命来!”王嵯峰挥舞着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带着恶风,直扑陈二牛!他这兵器势大力沉,专破铁甲,挨上一下便是筋断骨折。 城外,陈二牛见王嵯峰果然被激了出来,心中大喜,哈哈一笑:“总算出来个带把的!来来来,让某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陈二牛见对方来势凶猛,不敢怠慢,大喝一声,挺槊便刺!马槊如同毒龙出洞,直取王嵯峰胸口!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槊尖与棒身猛烈碰撞,火星四溅! 两人都是力量型的猛将,这一下硬碰硬,震得手臂发麻,胯下战马也唏律律一声长嘶,各自退开半步。 “好家伙!有点力气!”陈二牛舔了舔嘴唇,眼中战意更盛。 “唐狗受死!”王嵯峰怒吼着,再次催马冲上,狼牙棒舞动开来,呼呼风响,招式大开大阖,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恨不得一棒就将陈二牛砸成肉泥。 陈二牛抖擞精神,将一杆马槊使发了性。他这槊法乃军中实战所出,没有太多花哨,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狠”!刺、挑、扫、砸,招招不离王嵯峰的要害。 五百一十三章 西川争夺战(4) 两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处。兵器碰撞声如同打铁般连绵不绝,响彻战场。 城上城下,数万道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 王嵯峰力大棒沉,每一击都势若千钧,陈二牛往往需要巧妙卸力或闪避,不敢硬接。但陈二牛槊长力猛,速度更快,往往王嵯峰一棒砸空,陈二牛的反击便已到了眼前,逼得他手忙脚乱。 战到三十回合,王嵯峰久战不下,心中焦躁,攻势愈发狂猛,但破绽也开始增多。陈二牛看准一个机会,佯装一槊刺空,力道用老,卖了个破绽。王嵯峰大喜,以为有机可乘,猛地一棒横扫,砸向陈二牛腰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二牛猛地一个镫里藏身,整个身体挂在了马腹一侧!狼牙棒带着恶风从他背上扫过,刮得铠甲嘶嘶作响! 王嵯峰一棒砸空,重心不稳。 陈二牛却如同鬼魅般从马腹另一侧翻身上马,借助战马冲力和腰身扭转之力,手中马槊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自下而上,反手撩向王嵯峰的胸腹之间!这一招“回马枪”式的变招,险到极致,也狠到极致! 王嵯峰吓得魂飞魄散,再想回棒格挡已然不及!只得拼命向后一仰! “刺啦——!”槊尖擦着王嵯峰的胸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将坚固的铠甲都划开了一道深痕,差一点就开膛破肚! 王嵯峰惊出一身冷汗,拨马便走。 陈二牛也不追赶,勒住战马,哈哈大笑:“蛮子!知道某的厉害了吧?!今日饶你一命,来日再取你狗头!” 王嵯峰也累得气喘吁吁,心中虽然不甘,但也知道奈何不了对方,只得恨恨骂道:“唐狗!今日算你走运!明日定斩不饶!” 两人互相又骂了几句,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眼见天色渐晚,只得各自收兵回营。 这场单挑,看似平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陈二牛在技巧和应变上略胜一筹,唐军士气为之大振。 不过也在一定程度上提振了南诏军因坚守不出而有些压抑的士气,让王嵯峰宣泄了连日来的憋闷。 回到联军大营,陈二牛犹自兴奋,对杨崇本等人道:“那蛮将武艺不错,可惜是个莽夫,明日再战,我必斩他!” 杨儒却沉吟道:“陈将军勇武,自是无人能敌。不过,我等在此,主要目的并非斩将夺城,而是牵制敌军。 且今日虽小挫敌锋,但洪雅城坚,强攻不易。更重要的是,王建那支骑兵始终如同毒蛇潜伏在侧,不除掉他们,我军寝食难安。” 杨崇本问道:“杨将军有何妙计?” 山行章败了一阵,心中憋着火,立刻附和:“杨将军所言极是!那支骑兵部队着实可恨!必须想办法引他们出来,一举歼灭!” 杨儒走到地图前,指着洪雅城西南方向的一片丘陵地带:“王建的骑兵,定然潜伏在此处山林中,窥伺我军。明日,我军可佯装全力攻城……” 他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明日由陈二牛、邓元明率部大张旗鼓地攻打洪雅城,做出志在必得的姿态。 但在进攻时,故意在侧翼靠近王建骑兵可能潜伏的方向露出破绽,兵力布置显得薄弱,防卫松懈。 同时,中军大营可稍显空虚,辎重堆放看似混乱。以此引诱王建骑兵贪功冒进,前来突袭侧翼或劫营。届时,预先埋伏好的杨崇本主力便可突然杀出,将其包围歼灭! “此计可以!”陈二牛拍案叫好,“就看那两条小鱼儿咬不咬钩了!” 计议已定,翌日,联军果然依计行事。 战鼓擂响,陈二牛与邓元明率领数千兵马,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对洪雅城发起了猛烈的佯攻。喊杀声震天动地,箭矢如雨点般落在城头,看起来攻势极为凶猛。 而在联军阵型的右翼,兵力部署明显稀疏,警戒哨卡也似乎有些松懈,通往后方大营的道路若隐若现,仿佛一个诱人的缺口。 果然,在远处山林中潜伏的王宗翰通过探马得知这一幕,顿时兴奋起来:“义兄!你看!凤翔军主力都在攻城,侧翼空虚,大营也看似混乱!这可是天赐良机啊!我们冲出去,踹了他的侧翼,再趁乱杀入中军,必能大获全胜!” 王宗侃却比他沉稳得多,他仔细观察着联军的动向,眉头微蹙:“宗翰,稍安勿躁。凤翔军昨日刚斗将,今日便如此不惜代价地强攻,本就有些蹊跷。 你再细看,他们侧翼虽然看似空虚,但你看那片小树林,飞鸟惊而不落,尘土扬起却不见人影……还有他们中军大营,旗号虽少,但营垒栅栏依旧整齐,不似真正慌乱之象。我怀疑……这是诱敌之计!” 王宗翰急道:“义兄!你也太过谨慎了!战机稍纵即逝啊!就算有埋伏,凭我们骑兵的速度,冲杀一阵便走,他们也奈何不了我们!” 王宗侃摇头,语气坚决:“不可!父帅严令,我等任务是牵制袭扰,并非与凤翔军主力决战!若中了埋伏,折损了这三千铁骑,我等如何向父帅交代?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任凭王宗翰如何劝说,老成持重的王宗侃始终坚持己见,按下了这颗躁动的心。 联军营中,杨崇本等人埋伏了许久,却不见王建骑兵有任何动静,心知计谋已被识破,不由暗叹这支骑兵统帅的谨慎。 眼见诱敌不成,强攻又损失太大,杨崇本只得下令鸣金收兵。 攻城的部队如同潮水般退了下来,双方再次回到了对峙的状态。 洪雅城下,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联军攻城受挫,诱敌之计失败;而南诏军与王建骑兵虽暂时稳住了阵脚,却也无力出击打破僵局。 战事,似乎进入了相持阶段。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李倚直扑邛州的主力,以及李振、符道昭偷袭蜀州的部队,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手。 五百一十四章 西川争夺战(5) 就在洪雅战事正酣之际,李倚和高仁厚率领的主力部队也已经大张旗鼓的抵达丹棱县。 丹棱城规模不大,城墙高度却还可以,约有两丈,只不过城内的街道却颇为狭窄。 只是在这一夜之间,城外突然涌现出的数万大军,让刚刚经历了南诏人攻城的百姓们惊恐万分,虽说后面知道是前来支援的己方部队,但这种大战来临前的气氛还是让他们纷纷紧闭家门,不敢外出。 唯有几家酒肆,因无法抗拒那些趾高气扬的军官们的要求,被迫开门迎客。这些军官们在酒肆里肆意喧闹,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城中百姓的恐惧和不安。 “听说了吗?大王亲自率领五万援军前来,誓言要踏平洪雅,将南诏蛮子全部歼灭!”酒肆内,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军官高举酒碗,狂饮而下,酒水顺着他那浓密的胡须流淌而下。 他的这番话,立刻引起了角落里两个商贩打扮的男子的注意。 这两个男子对视一眼,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饮酒,但他们的耳朵却像兔子一样高高竖起,显然对这一消息十分关注。 “五万?怪不得这么多人马!”另一名军官紧接着说道,“我看这次南诏人是插翅难逃了。” “可不是嘛!”又有一名军官附和道,“大王已经下令,让我们在丹棱休整五日,等攻城器械打造完毕,就立刻前往洪雅与杨将军会合。到时候,嘿嘿……”他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似乎已经看到了南诏蛮子被消灭的场景。 类似的对话在丹棱各处上演。李倚故意让消息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散播,他知道王建的细作肯定也在城内。 “大王,消息已经全部散播出去了。”高仁厚撩开帐幕,快步走入中军大帐。 李倚正站在一幅西川地图前,闻言转过身来。“仁厚,依你之见,鱼儿上钩了吗?” 高仁厚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丹棱县的位置:“周庠老谋深算,我们越是表现得从容不迫,他们越是疑神疑鬼。”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落在洪雅县,“杨崇本他们连日来在洪雅大张旗鼓,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王建定然以为我们主力被南诏军牵制在此。”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演这出戏。”李倚嘴角微扬。 接下来的数日,丹棱的联军大营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氛围。 翌日清晨,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开出营门,向着洪雅方向行进,旗帜鲜明,鼓号齐鸣,引得沿途百姓驻足观看。然而这些部队在离开丹棱十里后,便悄然折返,趁着夜色从后营门回营,次日再次重复这一过程。 与此同时,李倚和高仁厚故意在军中制造种种假象。军需官大张旗鼓地征集民夫,声称要修筑从丹棱到洪雅的道路; 另外李倚还特地命人搭建了三座高达数丈的巢车模型,声称是为观测洪雅城内动静所用。工匠营日夜赶制攻城器械,这些云梯、冲车被涂上醒目的朱漆,醒目地陈列在营中,专供王建细作窥探。 “大王,今日擒获两名细作。”曹大猛掀帘进帐,汇报道。 李倚摆手:“不必声张,故意放走一个,让他们回去报信。” 高仁厚补充道:“还要让他们带回去错误的消息。传令下去,明日全军加餐,就说是为了三日后总攻洪雅做准备。” 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果然奏效。 混在丹棱县内的王建细作,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记录,快马送往雅州。 而此刻的雅州城内,王建正与周庠商议军情。 “大帅,李倚大军在丹棱停滞不前,每日虚张声势,其中恐有诈。”周庠眉头紧锁。 王建则有些不以为意,随意道:“丹棱不是传来消息了吗?他们三日后就会对洪雅发起总攻。如今南诏军牵制其主力,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不然,”周庠摇头,“李倚虽年轻,但用兵诡诈。更兼高仁厚老于兵事,不可不防。依我之见,他们明攻洪雅,暗地里必有所图。” 王建笑道:“先生多虑了。已按先生之意,令邛州、蜀州各州县严加防备,浦江、临邛、依政皆已增兵。他李倚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飞渡。” 周庠仍不放心:“大帅,李倚若真欲取洪雅,何须在丹棱虚耗时日?我恐他是声东击西,意在邛州啊!” 王建摆摆手道:“先生,有时你未免过于多虑了,李倚的大军皆在我等眼皮子底下监视着,莫非他们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眼看着王建对自己的劝告无动于衷,周庠心中虽然有些焦急,但他也知道再继续劝说下去恐怕只会引起王建的反感,所以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但内心的不安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有些心悸。 就在王建和周庠争论的时候,李倚和高仁厚却已经开始悄悄地行动了起来。 时间来到了第四日的深夜,丹棱城外一片静谧,万籁俱寂。百姓们早已习惯了大军驻扎的喧嚣,对这一夜异常的安静却浑然不觉。 军营内,士兵们整装待发,马蹄包裹厚布,口衔枚,马摘铃。李倚与高仁厚并肩立于营门前,神情肃穆。 “洪雅那边情况如何?”李倚低声问道。 “杨崇本将军送来密报,南诏军的部队毫无移动迹象。王建显然相信了我们放出的消息。”高仁厚回答道。 李倚点头,“如此甚好。传令下去,大军分三批出发,间隔半个时辰,向西北方向行进。天亮前必须全部离开丹棱。” “遵命!” 月色朦胧,唐军主力悄然开拔。为制造大军仍在城外的假象,李倚还留下了数万部队,命他们白日里照常巡逻、操练,保持军营炊烟不断。 同时严禁百姓出城,以防走漏风声。 在做好这一切后,两人率领军队轻装简从,只带了必要的武器和干粮,向着蒲江方向急进。 第517章 西川争夺战(6) 黎明前的黑暗中,只有偶尔响起的夜枭啼鸣,打破行军队伍的寂静。 李倚骑行在队伍中,望着身前身后沉默行军的将士,心中感慨。这些士兵有不少来自凤翔,跟随他转战千里,深入西川,自己又能带回去多少? “大王,前方二十里就是蒲江。”高仁厚从前方折返,压低声音道。 打断了思绪的李倚回过神来,点头道:“王建方可有所觉?” “蒲江守将似乎有所防备,城头灯火比平日要多。但看情形,他们应该没料到我们来得如此之快。” 天色尚未明时,所有出发的军队均已经抵达蒲江城外十里的一片竹林。士兵们奉命休息,养精蓄锐,准备即将到来的战斗。 李倚和高仁厚登上一处高坡,眺望远处的蒲江县城。这座城池坐落在蒲水边,城墙高约一丈有余,易守难攻。 由于地处邛州门户,王建在此驻有三千守军。 “周庠果然名不虚传,蒲江守备比我们预想的要严密。”李倚观察着城头的布防,只见旌旗招展,哨兵林立。 高仁厚却笑道:“防备虽严,但守军士气松懈。大王请看,城头士兵多倚墙而立,巡防队伍步伐散漫。这说明他们虽接到戒备命令,却不认为真的会有战事。” 正如高仁厚所料,蒲江守将罗璋虽然接到周庠的警告,加强了城防,但内心深处并不相信李倚大军会来得如此之快。 毕竟,探马连日来回报,李倚大军仍在丹棱准备进攻洪雅。 “将军,城外竹林鸟雀惊飞,似有异常。”城楼上,一个哨兵向罗璋报告。 罗璋不以为意:“想必是野兽出没,何必大惊小怪。”他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打了个哈欠,“传令下去,今日照常开城门,但要加强盘查。” 辰时初刻,蒲江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早已等候在城外的商贩和农民开始排队入城。守门士兵懒洋洋地检查着货物,不时与相熟的商贩调笑几句。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队精干的“农夫”混在人群中接近了城门。他们推着几辆堆满柴草的大车,步履稳健,眼神锐利。 与此同时,在城东的密林中,李倚和高仁厚已经完成了进攻部署。 选出五千步兵分为三队,分别由李倚、高仁厚和杨晟率领;一千骑兵在曹大猛指挥下,准备在城门得手后突击入城;其余部队则分散在城外要道,防备援军和截杀逃敌。 “发信号。”李倚下令。 三支鸣镝冲天而起,尖锐的破空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就在鸣镝发出的同时,城门口异变陡生。那些推着柴车的“农夫”突然掀开车上的柴草,露出藏在下面的兵器。 为首一人大喝:“大唐睦王麾下安师建在此,蒲江守军速降!” 守门士兵大惊失色,慌忙想要关闭城门,但为时已晚。安师建率领的死士已经控制住城门洞口,与守军厮杀在一起。 城头警钟大作,罗璋从城楼中冲出,看到城下的情景,骇然变色:“快!夺回城门!” 但就在守军注意力全被城门吸引时,城东方向传来震天动地的战鼓声。高仁厚亲率第一梯队,扛着云梯冲向城墙。 “放箭!放箭!”罗璋声嘶力竭地喊道。 城头箭如雨下,冲在前排的联军士兵应声倒地。但后续部队毫不犹豫地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 李倚指挥的第二梯队以盾牌组成龟甲阵,缓慢而坚定地向城墙推进。盾牌缝隙中,弩手不时还击,压制城头守军。 蒲江守军虽被突袭,但在罗璋的指挥下,很快组织起有效的防御。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热油从城头倾泻,惨叫声不绝于耳。 李倚亲自督战,见第一次冲锋受挫,立即调整战术:“集中攻击东北角楼,那里防守薄弱!” 果然,联军改变主攻方向后,很快在东北角打开突破口。十几架云梯同时架起,士兵们衔刀攀梯,奋勇登城。 城头展开惨烈的白刃战。罗璋亲率亲兵赶到缺口,与登城的联军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从城头坠落。 就在城头激战正酣时,城门处的战斗也分出了胜负。安师建浑身是血,但终于彻底控制了城门。“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他大喝。 沉重的城门被完全推开,等候多时的曹大猛率领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凤翔铁骑至此,降者不杀!” 骑兵的入城成为压垮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蒲江守军开始溃散,罗璋虽奋力抵抗,但大势已去。 “将军,快走!留得青山在!”亲兵拉着罗璋,想要从西门突围。 罗璋望着四处溃逃的士兵,长叹一声:“周庠先生早有预警,是我轻敌致败,还有何面目去见大帅!”说罢,拔剑自刎。 主将战死,剩余守军纷纷弃械投降。辰时末刻,蒲江城头升起了李倚的旗帜。 李倚和高仁厚在亲兵护卫下入城,沿途所见,尽是断壁残垣和横七竖八的尸体。城中的百姓紧闭门窗,从缝隙中惊恐地观望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 “王建马上就会得知蒲江失守的消息了。”高仁厚道。 李倚嘴角微扬,“就不知他是否会亲自率军来夺回蒲江。” “以王建的性格,必不会甘心丢失一县。但周庠老谋深算,定不会让他倾巢而出。依我看,他们会派一员大将率五千到一万人前来试探。” “正合我意。”李倚目光炯炯,“传令下去,清点战果,安抚百姓,整修城防。王建不会善罢甘休,必会反扑,我们要在蒲江给王建一个惊喜。” 高仁厚补充道:“立即派快马向洪雅传讯,令杨崇本他们退守丹棱,与留守丹棱的部队会合。如今蒲江已下,洪雅之围已无必要,做好防范王建狗急跳墙进攻眉州威胁成都的准备!” 蒲江城中,李倚和高仁厚站在城楼上,远眺邛州方向。 初升的朝阳照耀在城头的旗帜上,也给血染的城墙镀上一层金光。 “蒲江虽下,但大战才刚刚开始。”李倚轻声道。 第518章 西川争夺战(7) 雅州城,雅州刺史府邸。 王建手中的军报已被捏得变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当他读到“浦江已陷,罗璋战死”八字时,额角青筋暴起,猛地将那张纸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李倚!李倚!”他低吼着,声音中压抑着雷霆之怒,“他怎敢!他怎敢如此!” 堂下众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在这时触其锋芒。 他们追随王建多年,深知这位大帅虽平日看似豁达,但一旦被触及根本,那隐藏的暴烈性子便会如火山般爆发。 “大帅,”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周庠从侧席起身,他的脸色同样凝重,但眼神依旧清明,“事已至此,怒而无益。当务之急,是议定应对之策。” 王建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刀般扫过周庠,最终还是强压怒火,挥退了左右将领。 当大堂只剩下他们二人时,他才颓然坐回胡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先生,浦江乃我邛州门户,一日即失,罗璋亦殉城……我……我心实难平!” 周庠缓步上前,拾起那张被揉皱的军报,仔细抚平,沉声道:“大帅,李倚用兵,诡诈如狐,狠厉如狼。 他竟能瞒天过海,舍洪雅而直取浦江,此绝非临时起意。高仁厚用兵持重,杨崇本、山行章等皆骁勇善战,更兼李倚权知西川军府事的身份,可调动凤翔、西川两地资源。此番来袭,必是做好了将我一举吞并的万全之策。” 王建眼神一凛:“先生何出此言?” “大帅请想,”周庠分析道,“李倚身为宗室、凤翔节度使,未经朝廷明令,擅启边衅,攻打同为朝廷节度的永平军,此乃大忌。 他既敢如此,要么是已得朝廷默许,要么就是自信能在朝廷干预前,以雷霆之势平定西川,造成既定事实。观其用兵之果决,布局之深远,恐怕……是后者。” 王建倒吸一口凉气,怒火被一股寒意取代。他并非庸碌之辈,经周庠点醒,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李倚这不是寻常的边境摩擦,而是意在彻底消灭他王建,吞并他的基业。 “如此……如此说来,他是要置我于死地?”王建的声音低沉下来。 “正是。”周庠斩钉截铁,“故而当务之急,已非一城一池之得失。蒲江虽失,不过断我一指。若仍计较局部胜负,恐有倾覆之危。” “请先生教我!”王建彻底冷静下来,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庠。 周庠走到悬挂的西川地图前,手指快速点过几个关键位置:“大帅,李倚如今据有西川大部,都是富庶之地,无补给之忧,且兵锋正盛,其势难挡。我方与洪雅南诏残部,兵力分散,难以正面抗衡。为今之计,唯有三策并行,方可争得一线生机。” “其一,固守待援。立即派出快马,严令邛州剩余之临邛、大邑、火井、安仁诸县,及蜀州各城,深沟高垒,紧闭城门,严防死守,绝不可再出战,给李倚可乘之机。 同时,放弃所有外围不易坚守之据点,甚至……”周庠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甚至可以秘密知会洪雅的南诏军,暗示他们自寻生路。 此等盟友,关键时刻不堪大用,反易成拖累。我军应集中所有兵力,固守邛州州治临邛城,以及蜀州州治晋原城等核心城池、关键关卡,收缩防线,保存实力。” 王建眉头紧锁,放弃盟友和部分城池,这对他而言无疑是痛苦的抉择,但他知道这是眼下最理智的做法。他点了点头:“可。那其二呢?” “其二,合纵连横。”周庠的手指移向东川和山南西道,“东川节度使顾彦朗,与大帅旧日颇有交情,虽其弟顾彦晖曾与大帅有隙,但顾彦朗为人持重,当知唇亡齿寒之理。 李倚若吞并我永平,下一个目标难保不是他东川。可遣能言善辩之士,携重礼前往梓州,陈说利害,请其出兵相助。” “至于山南西道,”周庠的声音压低了些,“杨守亮坐镇兴元府,其义叔杨复恭在朝中权势熏天,与李倚这等宗室本就存在嫌隙。 李倚坐大,绝非杨复恭所愿见。可备厚礼,遣心腹密会杨守亮,陈明李倚若得西川,下一步必威胁山南。请其或出兵相助,或至少在朝廷为其义父进言,遏制李倚。” 王建沉吟道:“此二策甚好。然则,使者如何穿过李倚控制的益、简、汉、彭四州?此路已被阻断。” 周庠显然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从容答道:“陆路难通,可走水路或险道。赴东川之使,可沿岷江南下,绕道泸州,再折返北上前往梓州,虽路途遥远,但较为安全。 赴山南西道之使,则可从蜀州西北寻小道,穿越龙门山脉,经维州绕路兴元。此路艰险且遥远,但可避开关卡。所选使者,需精明强干,熟悉地理,且能随机应变。” “好!人选由先生定夺。”王建果断同意,随即追问,“那第三策为何?” “其三,上表朝廷。”周庠正色道,“立即草拟奏章,以最急件发出。奏章中要极力表明大帅对朝廷之忠心,痛陈李倚无故兴兵,擅攻同僚,破坏藩镇和睦,其行径与叛逆无异。 更要强调李倚身为宗室,手握凤翔强兵,若再兼并西川,恐成尾大不掉之势,非国家之福。朝廷中,杨复恭为制衡宗室,必不会坐视李倚坐大。只要朝廷下旨申饬,甚至派中使调解,必能拖延李倚攻势,为我争取宝贵时间。” 周庠看着王建,语重心长:“大帅,朝廷旨意往来,耗时甚久,此策或许难解眼下燃眉之急,但必须要有这个动作。 此举一为占住大义名分,二为牵制李倚后方,三则为日后反攻埋下伏笔。当前最重要的是争取喘息之机,待援军到来,或朝廷干预生效,方可图谋反击。望大帅暂忍一时之愤,以存实力为要!” 第519章 西川争夺战(8) 王建听完,久久不语。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雅州城的街景,这是他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基业。他绝对不能放弃。 王建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果决,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隐忍的寒光。 “就依先生所言!”王建的声音坚定起来,“即刻传令:邛、蜀、雅三州,全线转入守势,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放弃所有无关紧要之据点,兵力向临邛、晋原等核心城池集结。洪雅那边的南诏人……派人秘密通知他们,就说李倚大军即将合围,让他们自行撤离,我军已无力支援。 而我明日也会率领部队赶回邛州治所。” 他顿了顿,继续下令:“准备两份厚礼,一份送往东川顾彦朗处,一份送往山南西道杨守亮处。人选由先生亲自挑选,务必叮嘱他们,陈明利害,务必请得援军!再,立即草拟奏章,以八百里加急,想尽一切办法送往长安!向圣上、向朝廷,诉我王建之忠,告那李倚之狂!”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地传达下去。 王建看着周庠,沉声道:“先生,忍字头上一把刀。今日之屈,我王建记下了。他日,必让那李倚小儿,百倍偿还!” 周庠躬身一礼:“大帅英明!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待度过此劫,西川谁主沉浮,犹未可知也!” 蒲江城,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城池,处处弥漫着紧张与不安。 城墙上的血迹尚未洗净,破损的垛口还在紧急修补,一队队士兵在城头巡逻,目光警惕地望向远方邛州和雅州的方向。 城守府内,李倚负手立于西川地图前,久久不语。 他身姿挺拔,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困惑。 “大王,最新的探马回报。”高仁厚大步走入,将一份军报呈上,“王建已经率领部队赶回临邛,但之后便没有了动静,同时邛州各城都在加固城防,闭门不出。” 李倚接过军报,快速扫了一眼,眉头越发紧锁:“这个王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蒲江乃邛州门户,他竟能忍下这口气?” 高仁厚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邛州的位置:“确实蹊跷。若是寻常将领,丢失如此要地,必会拼死反扑。可王建不但不出兵,反而全线收缩,倒像是...” “像是什么?”李倚转身问道。 “像是打定主意要做缩头乌龟了。”高仁厚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但眼神却愈发凝重,“可这不符合王建的性格。此人能从一介草贼做到永平节度使,靠的就是敢打敢拼,怎会如此畏首畏尾?” 李倚踱步到窗前,沉思片刻:“仁厚,你以为王建此举,意在何为?” 高仁厚跟到窗边,低声道:“末将思来想去,无非两种可能。其一,王建自知不敌,想要固守待援;其二,他另有图谋,此举意在麻痹我们。” “固守待援...”李倚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转身,“他能等来什么援军?南诏西路残兵已被我们牵制在洪雅,自顾不暇;东川顾彦朗与他素有交情,但顾彦朗的弟弟顾彦晖与王建不和,未必会全力相助;山南西道杨守亮是杨复恭的义侄,而杨复恭在朝中与我不和,这倒是个变数。” 高仁厚点头:“大王分析得是。不过东川与山南西道若要出兵,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王建手中仅有邛州、蜀州和雅州三州之地,粮草兵源都有限,如何能与坐拥大半个西川的我们长期抗衡?”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李倚轻轻敲着窗棂,“拖延时间,对王建并无好处。西川大半已入我手,粮草充足,兵源不断;而他困守三州,只会日渐衰弱。除非...” “除非他等的不是援军,而是别的转机。”高仁厚接口道。 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将领,在战场上能够洞察敌情,随机应变,可面对王建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法,反而有些捉摸不透。 沉默良久,高仁厚忽然笑了:“罢了,大王,既然他想做缩头乌龟,我们也不能干等着。无论如何,趁此机会巩固战果,调整部署,总是没错的。” 李倚精神一振:“仁厚你有何打算?” 高仁厚走回地图前,手指从洪雅划到丹棱,再到蒲江:“王建既不出战,我们也不必在丹棱与南诏残兵纠缠。可传令杨崇本、陈二牛、山行章和杨儒,率部撤离丹棱,转来蒲江与主力会合。” 李倚眼睛一亮:“集中兵力,直捣黄龙?” “不错。”高仁厚的手指重重点在邛州治所临邛上,“王建想守,我们就偏不让他安心防守。集中兵力,一举拿下临邛,看他还能往哪里躲!” “妙计!”李倚抚掌赞叹,但随即又想到什么,“只是洪雅的南诏军虽已残破,但若放任不管,恐成后患。” 高仁厚微微一笑:“可令邓元明率五千精兵留守丹棱,一来看住南诏人,二来保障我军后路。同时传令嘉州各州县加强防守,防备南诏人狗急跳墙,绕道偷袭。” 李倚连连点头:“仁厚你考虑的很周全。邓将军沉稳持重,足以担当此任。只是...”他略一迟疑,“若是王建趁我军调动之际,突然出击,该如何应对?” 高仁厚胸有成竹:“所以我们要快。可令杨崇本他们即刻动身,日夜兼程赶来蒲江。同时派出多路探马,严密监视王建各部动向。一旦他有异动,我们也能及时应对。” 李倚不再犹豫,吩咐道:“好!就按照你所说的马上行事,仁厚,你即刻传令下去,令他们速来蒲江与我等会合!” 计议已定,高仁厚立即传令下去。不多时,几匹快马冲出蒲江城,分别向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第520章 西川争夺战(9) 当日下午,李倚与高仁厚登临蒲江城楼,远眺西方。春日的阳光洒在城头,将战火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晰。城下,民夫在士兵的监督下修复城墙,加固工事;城内,新到的部队正在安营扎寨,整顿军备。 “仁厚,你说王建此刻在做什么?”李倚忽然问道。 高仁厚思索片刻:“想必是在临邛城中,与周庠商议对策。” 李倚轻轻摇头:“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王建能在这乱世中崛起,绝非庸碌之辈。他如此反常的举动,背后必有深意。” 高仁厚沉默片刻,低声道:“大王是否担心...朝中会有变故?” 李倚目光一凝:“你是指杨复恭?” “是。”高仁厚声音压得更低,“如今朝中是杨复恭把持朝政。他与大王素来不睦,若是王建派人前往长安,在杨复恭面前搬弄是非...” 李倚冷哼一声:“王建勾结南诏,罪证确凿,我已上表朝廷,陈述其罪。圣上圣明,必不会听信谗言。” 高仁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可是大王,我们虽然掌握了王建与南诏往来的线索,但确凿的证据...毕竟不足。若是杨复恭有意偏袒,在朝中为难大王,只怕...” 李倚默然。 他何尝不知道高仁厚的担忧有道理。昭宗皇帝虽然锐意进取,但朝政大多把持在杨复恭手中。自己虽是宗室亲王,但在朝中的根基远不如杨复恭深厚。若是杨复恭铁了心要保王建,事情确实会变得复杂。 “为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李倚终于开口,语气坚定,“只要在王建求得援军之前,彻底平定西川,生擒王建,到时人赃俱获,就算杨复恭有心维护,也无可奈何。” 高仁厚深以为然:“大王英明。只要拿下临邛,生擒王建,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夕阳西下,蒲江城的轮廓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格外雄伟。城头旗帜迎风招展,守城士兵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李倚站在城楼上,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际,心中思绪万千。西川战事已到了关键时刻,每一步都关系重大。王建的异常举动,朝中可能的干预,各方势力的虎视眈眈...这一切都让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无比。 “大王,夜风凉,还是回府吧。”高仁厚轻声提醒。 李倚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西方那片暮色笼罩的土地。在那里,临邛城的灯火应该也已经亮起,王建与周庠想必也在谋划着什么。 “明日杨崇本他们应该就能赶到蒲江。”李倚边走下城楼边说,“后天一早,全军开拔,直取临邛。” 高仁厚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末将这就去准备。” 是夜,蒲江城中灯火通明,全军上下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腊月的川西平原,北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都会降下今冬的第一场雪。 李倚的大军便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午后,抵达了临邛城下。 远远望去,临邛城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平原之上。城墙高耸,以青石垒砌,在冬日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城楼巍峨,垛口整齐,依稀可见守军走动的身影。护城河宽而深,虽值寒冬,水面却未完全封冻,泛着幽幽的冷光。 “好一座坚城。”李倚勒住战马,望着眼前的城池,不禁感叹。 高仁厚策马上前,与李倚并辔而立,神色凝重:“王建攻取临邛时,围城数月方下。如今他又加筑城防,广积粮草,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在此与我们决一死战了。” 杨崇本、陈二牛、山行章、杨儒等将领也陆续赶到,望着这座闻名西川的坚城,个个面色严肃。 “大王,末将方才巡视一周,临邛城防确实严密。”杨崇本回报,“四门皆有瓮城,城墙每隔百步便有一座敌楼。护城河宽约两丈,引南河水灌入,难以填平。” 陈二牛粗声粗气地接话:“守军看起来也是精锐,城头士兵站姿沉稳,巡逻有序,不像是一般的州兵。” 李倚沉默片刻,下令道:“传令全军,在城外五里处安营扎寨。多设岗哨,严防敌军偷袭。” 四万大军很快行动起来,在临邛城外扎下连绵营寨。 壕沟挖掘,栅栏树立,望楼搭建,一切井然有序。营寨呈半月形,将临邛城东、南、北三面围住,只留西门未合围——这既是遵循围城必阙的兵法,也是因为西面地势复杂,有南河阻隔,不利于大军展开。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依然驱不散那股刺骨的寒意。李倚与高仁厚、杨崇本等将领围在地图前,商讨破城之策。 “城内守军约有一万余人,都是王建麾下精锐。”高仁厚首先开口,“我军虽有四万之众,但若强攻,损失必然惨重。” 山行章点头附和:“高帅所言极是。临邛城墙高厚,守具齐全,强攻绝非上策。” 李倚皱眉道:“可若是围而不攻,拖得久了,只怕会有变数。王建已派信使求援,若是东川或山南西道发兵来救,我军将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东川顾彦朗与王建交好,山南西道杨守亮是杨复恭义侄,这两路都有可能发兵。”高仁厚分析道,“但从他们接到求援,到整军出发,再至西川,至少需要五到六月左右。眼下最迫切的威胁,是邛州其他县城和雅州的援军。” 陈二牛粗声粗气道:“雅州那边能有多少兵马?王建的主力都在这里了,雅州留守的不过些老弱残兵,怕他作甚!” 高仁厚摇头:“二牛不可轻敌。雅州虽兵力不多,但若与临邛城内守军内外夹击,也会造成麻烦。更不用说,若是蜀州战事不利,符将军和李长史无法如期破城,我军将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 帐内一时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李倚目光扫过众将,缓缓开口:“仁厚,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第521章 西川争夺战(10) 高仁厚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临邛城上:“大王,末将以为,以主力围困临邛,构筑坚固防线,做好长期围困的准备。同时分派机动部队,歼灭可能来援的敌军。” 他手指移动,指向临邛周边的几个县城:“邛州尚有火井、依政、安仁、大邑、临溪等县未下,这些地方虽小,但若联合起来,也能凑出数万兵马。雅州刺史为王建义子,必不会坐视临邛被围。” 李倚沉吟道,“具体如何部署?” 高仁厚继续道:“我军可分兵三路。一路由杨崇本将军率领,驻守城东,监视临邛东门,并防备从蜀州方向可能的援军; 一路由陈二牛将军率领,驻守城北,同时分兵控制北面要道,阻击从雅州来的援军;一路由山行章将军率领,驻守城南,并派游骑扫荡周边县城,防止他们集结来援。” “那西门呢?”李倚问道。 “西门由杨儒将军率领轻骑驻守,不必合围,但要多设哨探,密切监视。”高仁厚解释道,“一来可减少我军围城压力,二来可诱使守军从此门突围或求援,便于我们截杀。” 李倚仔细听着,不时点头:“那围城的工事该如何构筑?” 高仁厚早有成算:“当效法我们围困成都时的做法。挖掘双重壕沟,内壕距城一里,防止守军突围;外壕距城三里,防备外来援军。两壕之间构筑土墙,设立箭楼,形成完整的围城防线。” “如此一来,工程浩大啊。”杨崇本皱眉道,“眼下已是寒冬,土地冻结,挖掘不易。且四万大军每日消耗粮草甚巨,若是久攻不下...” 李倚摆手打断:“无妨。西川大半已入我手,粮草供应无忧。至于天寒地冻,正好考验我军的意志。传令下去,明日开始构筑工事,轮流作业,不得懈怠。” 他站起身,环视众将:“诸位,临邛一战,关系西川全局。王建乃当世枭雄,若能生擒此獠,西川可定。望诸位同心协力,共成此功!” “谨遵大王将令!”众将齐声应诺。 计议已定,众将各自回营准备。李倚独留高仁厚在帐中议事。 “仁厚,你以为我们需多少时日才能破城?”李倚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高仁厚沉吟片刻:“若是一切顺利,援军被我们逐一击破,城内粮草耗尽,或许半年以内可下。但若是...” “若是什么?” “若是朝中有人作梗,或者东川、山南西道真的发兵来救,那就难说了。”高仁厚低声道,“大王,是否应该再派使者前往长安,向圣上陈明王建勾结南诏之罪?” 李倚摇头:“表章早已送上,再多言反而显得心虚。杨复恭把持朝政,必会借机生事。为今之计,只有攻下临邛,生擒王建,才能堵住朝中悠悠之口。”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望着远处临邛城头的点点灯火,轻声道:“我只担心,王建如此镇定,是否另有倚仗?” 高仁厚也望向那座坚城,默然不语。 同一时间,临邛城内,节度使府中,王建正与周庠、王宗佶等心腹商议守城之策。 “李倚四万大军已在城外扎营,看来是要长期围困了。”王宗佶禀报道。 王建冷笑:“让他围!临邛城坚粮足,守上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倒是他李倚,四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看他能撑到几时!” 周庠却神色忧虑:“主公不可大意。李倚已控制大半个西川,粮草供应无忧。反倒是我们,困守孤城,外援难至啊。” “外援?”王建哼了一声,“顾彦朗与我交好,必会发兵来救。杨守亮是杨复恭的人,与李倚不和,也不会坐视李倚坐大。只要坚守数月,援军必至!” 周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主公,东川与山南西道发兵,至少需要四到五月左右。而邛州其他县城兵力薄弱,雅州守军不多,只怕难解临邛之围啊。” 王建摆手:“先生多虑了。李倚分兵围城,兵力必然分散。只要援军一到,我们里应外合,必可破敌!” 他走到窗前,望着城外连绵的灯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李倚小儿,想在临邛与我决战,那就让他尝尝厉害!”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倚军大营便已忙碌起来。各营将士轮流上工,开始在临邛城外挖掘壕沟,构筑工事。 东门外,杨崇本亲自督率士兵挖掘壕沟。腊月的土地已经上冻,一镐下去只能留下一个白点。 士兵们轮流上阵,先用火烤化冻土,再一铲一铲地挖掘。挖出的泥土堆在壕沟内侧,筑成土墙,墙上插满削尖的竹木。每隔百步,就设立一座箭楼,居高临下监视城内动静。 南门外,山行章部的进度最快。这里地势平坦,土质松软,壕沟已经挖出了一人多深。 士兵们在沟底插上尖木,沟外布设拒马,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几座简易的投石机正在组装,虽然比不上专业的攻城器械,但用来投掷火罐、石块,足以对试图突围的守军造成威胁。 西门外临水,杨儒别出心裁,命士兵打造木筏,上设弓弩手,在水面上巡逻。又在岸边筑起土垒,设置弩台,控制水道。 北门背山,陈二牛部不仅挖掘壕沟,还在山坡上设置滚木礌石,建起寨栅,彻底切断了从山丘方向接近城池的可能。 李倚与高仁厚骑马巡视各营,只见旌旗招展,人声鼎沸,士兵们各司其职,干劲十足。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战争交响乐。 “仁厚治军有方,十五日之内,必能完成防线。”李倚赞道。 高仁厚却无半点得意之色:“大王过奖。工事易建,难的是长期维持军心士气。眼看年关将至,将士们思乡情切,长久围困,恐生变故。” 李倚点头:“我明白。已经传令后方,加紧运送粮草被服,务必让将士们吃饱穿暖。年关时,特批双饷,以慰军心。” “大王英明。”高仁厚微微躬身,“只是...我总觉得王建不会坐以待毙。他定有后手。” 李倚望着远处的临邛城:“他自然会有动作。所以我们更要严阵以待。” 第522章 西川争夺战(11) 腊月的寒风卷着尘沙,刮过临邛城外连绵的联军营寨。 在李倚预料中原本应该已经完工的围城工事,此刻却仍有多处缺口。壕沟只挖掘了七成深度,土墙也仅筑起半人高,箭楼更是稀稀拉拉,远未达到高仁厚预期的防御水平。 中军大帐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将领们脸上的阴霾。 “大王,这二十日来,王建已派出七波骑兵骚扰,我军工事进度大受影响。”杨崇本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特别是城南和城东的工事,屡建屡毁,士卒疲于应付。” 杨晟愤愤地一拍案几:“王建那厮专挑我们施工时来袭,每次都是打了就走,根本不与我们缠斗。等我们整军追击,他们早已退回城中!” 山行章接口道:“不仅如此,他们每次出战的都是精锐骑兵,由王宗侃、王宗翰等猛将率领,战斗力极强。我军既要保护工事,又要应对突袭,难免左支右绌。” 李倚眉头紧锁,望向一直沉默的高仁厚:“仁厚,如此下去不是办法。工事迟迟不能完工,我军就要一直暴露在敌军突袭的威胁之下。你可有良策?” 高仁厚缓缓抬头,眼中布满血丝。这些天来,他日夜巡视各营,指挥应对敌军骚扰,已是疲惫不堪。 “大王,王建此举,意在拖延时间,等待外援。”他声音沙哑,“我们必须改变策略。”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满身是血的校尉踉跄进帐,扑倒在地:“禀大王,城北工事又遭突袭,王宗侃和王宗翰亲率八百精骑出北门,摧毁了我们刚筑起的土墙!” 李倚猛地站起:“陈将军呢?他不是负责城北防务吗?” 校尉喘息道:“陈将军正在苦战,但王宗侃和王宗翰勇猛异常,已经连伤我们三员偏将!” “我去!”山行章霍然起身,抱拳请战,“末将愿往城北支援!” 李倚看向高仁厚,见他微微点头,便道:“好!山将军速去支援,务必击退王宗侃和王宗翰!” “得令!”山行章大步出帐,铠甲铿锵。 城北的战场上,血腥弥漫,尸横遍野的景象让人触目惊心。陈二牛率领着他的部队,正与王宗侃和王宗翰的骑兵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激战。 陈二牛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但面对王宗侃的骑兵,他们明显处于下风。王宗侃手持一杆长枪,如蛟龙出海一般,气势磅礴。他的每一次冲锋都如同雷霆万钧,所到之处,联军士兵纷纷倒地,惨叫连连。 而王宗翰手持大刀正与陈二牛战的难解难分,一时半会也分不出胜负。 两人麾下的骑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训练有素,冲杀起来悍不畏死。 就在陈二牛感到压力倍增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大喝:“陈将军休慌,山行章来也!”只见山行章率领着五百亲兵如旋风般杀到战场。他手持一把锋利的横刀,气势如虹,直取王宗侃。 王宗侃见来了对手,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来得好!” 他拍马迎上。 两马相交,兵器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山行章力大刀沉,每一刀都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仿佛要将王宗侃劈成两半。而王宗侃的枪法更是精妙绝伦,他的长枪如毒蛇吐信,点点寒星直取山行章的要害。 一时间,兵器交错,火星四溅。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周围的士兵们都被这激烈的战斗场面所震撼,纷纷退开,让出了一片空地。 “山行章,听说你是李倚麾下猛将,今日一见,不过如此!”王宗侃一枪刺向山行章咽喉,被横刀格开。 山行章怒喝:“休要猖狂!”横刀横扫,带着呼啸的风声。 二人你来我往,战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但渐渐地,山行章开始力怯。他这些天来回奔波,体力消耗极大,而王宗侃以逸待劳,越战越勇。 “将军小心!”一个亲兵突然大喊。 就在这一刹那,王宗侃抓住机会,手中的长枪如毒蛇出洞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山行章。 山行章见状,心中暗叫不好,急忙侧身闪避。尽管他的反应迅速,但还是未能完全避开王宗侃的攻击。 枪尖如闪电般划过他的左肩,只听“嘶啦”一声,山行章的铠甲被撕裂,鲜血如泉涌般从伤口中喷出。 “撤!快撤!” 山行章深知自己已经无法再与王宗侃抗衡,于是当机立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联军士兵们听到命令,纷纷转身向后逃窜,边跑边与追击的敌军展开激战。 王宗侃和王宗翰见联军开始败退,也不急于追击,而是指挥着骑兵们将刚刚筑起的土墙彻底摧毁。随着土墙的轰然倒塌,壕沟也被填平。 待一切都处理妥当后,王宗侃和王宗翰才心满意足地大笑着率领部队退回城中。 而此时,李倚和高仁厚才匆匆赶到城北。 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新筑的土墙被踏平,壕沟被填埋,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联军士兵的尸体,一片狼藉。 山行章肩头裹着厚厚的绷带,面色惨白如纸,他步履蹒跚地走到李倚和高仁厚面前,满脸愧疚地请罪道:“末将无能,请大王治罪!” 李倚扶起他:“将军力战负伤,何罪之有?快回营疗伤。” 只是待山行章回营疗伤后,望着被毁的工事和伤亡的士兵,李倚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转向高仁厚:“仁厚,看来我们必须尽快拿出对策了。” 高仁厚仔细观察着战场痕迹,忽然道:“大王,请即刻召集众将议事。我有一计,或可破此僵局。” 第523章 西川争夺战(12) 半个时辰后,众将再次齐聚中军大帐。山行章简单包扎后也赶来参会,左肩的绷带上还渗着血迹。 高仁厚站在地图前,神色凝重:“诸位,王建骚扰战术之所以得逞,在于他们掌握了出击的主动权。我们不知他们何时出击、从何门出击,只能被动应对。” 杨崇本点头:“正是如此。我军兵力分散在各处工事,等发现敌军出击,再调兵支援,往往为时已晚。” “所以,我们要变被动为主动。”高仁厚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我们要设下一个圈套,诱使他们出击,然后一举歼灭其出击部队!” 陈二牛眼睛一亮:“高帅的意思是...诈败诱敌?” “不止如此。”高仁厚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们要让他们觉得,找到了我们防线的漏洞。” 他详细解释道:“从明日起,我们故意在城东制造防守薄弱的假象。工事照常修筑,但守军明显减少。同时,在城东三里外的林子里埋伏重兵。一旦王建派兵出击,我们就...” “围而歼之!”杨儒兴奋地接话。 “但王建多疑,周庠更是老谋深算,他们会轻易上当吗?”李倚提出疑问。 高仁厚成竹在胸:“所以这个圈套要做得真实。明日开始,城东工事确实要减少守军,而且要做出士卒疲惫、纪律松懈的样子。更要紧的是,我们要让王建相信,我军主力被调往他处。” “调往他处?”众将疑惑。 高仁厚走到李倚面前,躬身道:“大王,明日请你率领五千人马,大张旗鼓地向南移动,做出要分兵攻打依政县的样子。但实际只行进二十里便秘密折返,藏在城南的营寨中。” 李倚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让王建以为我军分兵,城东防守空虚,这是诱使他们出击的绝佳机会!” “正是。”高仁厚继续部署,“杨崇本将军率八千精兵埋伏在城东林中;陈二牛将军率所部潜伏在城北,防止他们从北门支援;山行章将军有伤在身,留守城南大营即可;杨儒将军率所部守城西。” 他环视众将:“一旦敌军落入圈套,杨崇本将军立即截断其退路,其他各营盯好所在城门,确保敌援军不会从门内出击,务求全歼出击之敌!” 众将领命,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开战。 李倚却想到另一个问题:“那工事修筑怎么办?” 高仁厚微笑:“工事暂停三日。等我们打了这场胜仗,王建必不敢再轻易出击,到时再修不迟。” 计议已定,各将回营准备。李倚独留高仁厚,不无担忧地问:“此计能成吗?” 高仁厚目光坚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以我们与王建打交道多日来看,他这种赌徒绝不会放过这个看似重创我军的机会。” 正如高仁厚所料,临邛城头,王建与周庠也正在观察联军的动向。 “父帅,李倚今早率五千人马向南去了,看方向是要攻打依政。”王宗佶禀报道。 王建眯起眼睛:“李倚亲自领兵?消息可准确?” “千真万确!旌旗招展,还有睦王的大纛,绝不会错。” 周庠沉吟道:“李倚分兵,莫非是久攻不下,想要先取周边州县?” 王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继续观察联军营寨。半晌,他突然指着城东方向:“你们看,城东的敌军明显减少,工事也停了。” 众人望去,果然见城东的敌军稀稀拉拉,士卒们无精打采地坐在地上,连基本的警戒都松懈了。 王宗本兴奋道:“父帅,这是天赐良机!李倚分兵,城东空虚,儿愿率精骑出击,必可大破敌军!” 周庠却谨慎道:“大帅,小心有诈。高仁厚用兵谨慎,怎会露出如此明显的破绽?” 王建沉思良久,忽然笑道:“先生多虑了。敌军连日劳累,又遭我军骚扰,士气低落,李倚又年轻气盛,久攻不下想要分兵建功,这都在情理之中。” 他转向王宗本:“宗本,你率一千精骑,明日辰时出东门突袭。记住,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得令!”王宗本大喜。 周庠还想再劝,但见王建主意已定,只得轻叹一声。 次日辰时,临邛东门悄然开启,王宗本率一千精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直扑城东联军工事。 正如王建所料,守军工事的联军一见敌军来袭,立刻丢下工具,四散奔逃。王宗本大喜,指挥骑兵纵情冲杀,很快就将城东工事破坏大半。 “将军,是否追击?”副将问道。 王宗本望着溃逃的联军,豪气顿生:“追!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一千骑兵如狂风般席卷而过,追着溃兵向联军营寨方向杀去。然而,就在他们冲过一片林地时,突然号角齐鸣,伏兵四起! 杨崇本一马当先,率伏兵从林中杀出,瞬间截断了王宗本的退路。与此同时,杨晟、安师建各率人马从两翼包抄过来,将这一千骑兵团团围住。 “中计了!”王宗本大惊,但临危不乱,“随我突围!” 他长枪飞舞,率领亲兵向左翼的安师建部猛冲。安师建早有准备,指挥长枪兵结阵迎敌。骑兵冲击枪阵,顿时人仰马翻。 就在此时,李倚亲率城南大营的兵马赶到战场。睦王大纛迎风招展,联军士气大振。 “王宗本,还不下马受降!”李倚大喝。 王宗本眼见突围无望,反而激起凶性,拍马直取李倚:“李倚小儿,拿命来!” 但他还没冲到李倚面前,杨崇本已从侧面杀到,一刀劈向他的马腿。战马悲鸣倒地,王宗本滚落马下,尚未起身,已被数把长枪指住要害。 主将被擒,剩余骑兵或死或降,不到一个时辰,这场伏击战就以联军大获全胜告终。 临邛城头,王建眼睁睁看着王宗本被俘,一千精骑全军覆没,气得浑身发抖,一剑劈在城垛上:“高仁厚!李倚!我必杀汝等!” 周庠黯然道:“大帅息怒,眼下还是想想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攻势吧。” 果然,大获全胜的联军士气高涨,次日便全力投入工事修筑。这一次,王建再也不敢派兵出击,只能眼睁睁看着围城工事一天天完善。 十日后,完整的围城工事终于建成。两道深壕,一堵高墙,数十座箭楼,将临邛城围得水泄不通。联军在各要点驻扎重兵,切断了临邛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 中军大帐内,李倚与高仁厚并肩而立,望着地图上已经合围的临邛城。 “接下来,就是耐心的较量了。”高仁厚轻声道。 李倚点头:“传令各营,轮番守备,养精蓄锐。同时加大劝降力度,动摇城内军心。” 他望向西方阴沉的天空,喃喃道:“这个冬天,还很长啊。” 第524章 西川争夺战(13) 腊月将尽,凛冬已深。 临邛城外,联军的围城工事早已完备,深壕高墙,箭楼林立,将这座西川重镇围得铁桶一般。 然而,城下却出奇地安静,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蜂拥的攻城部队,只有寒风呼啸着卷过原野,吹动营寨中的旌旗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内,李倚与高仁厚对坐弈棋,炭火盆中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二人平静的面容。 “大王决定暂不攻城,实乃明智之举。”高仁厚落下一子,轻声道。 李倚注视着棋盘,目光深邃:“年关将至,天寒地冻,此时强攻,士卒难免思乡厌战。况且临邛城坚,王建又是困兽之斗,强攻必定伤亡惨重。” 他抬起头,望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我们等得起。西川大部已入我手,粮草充足,而王建困守孤城,粮草终有尽时。待春暖花开,士卒休整已毕,再攻城不迟。” 高仁厚点头称是:“王建自上次中伏后,再不敢出城挑衅,只是日夜加强守备。看来这个年,他要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 “传令各营,轮流休整,犒劳三军。这个年,我们要在临邛城外过了。”李倚淡淡道,目光中却闪过一丝复杂。 就在李倚与高仁厚在临邛城外耐心围困的同时,蜀州大地上一场大战正缓缓拉开序幕。 大顺元年元月,符道昭与李振率领的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入蜀州地界。这支军队由彭、茂、汉、益四州兵马组成,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所过之处,州县震动。 符道昭与李振并辔立于高处,眺望南方。 他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青城县城墙,对身旁的李振道:“李长史,探马来报,青城县令张谦已有降意。” 李振眼中闪着精明的光:“张谦本是陈敬瑄旧部,向来不服王建。如今见我军势大,投降也在情理之中。” 大军行至青城县外十里,先锋将领张勋快马来报:“都头,长史,青城县令张谦已开城投降,现正率县中官吏在城门外迎候!” 符道昭闻言大喜:“好!兵不血刃取下青城,此乃吉兆!” 果然,大军甫至青城县城下,县令张谦率领县衙官吏,手捧印信簿册,恭立道旁。 “罪臣张谦,恭迎王师!”张谦跪伏在地,声音颤抖。 符道昭下马扶起他:“张县令深明大义,免去刀兵之灾,何罪之有?” 李振环视城头,见守军都已解除武装,满意地点点头:“张县令,城内粮草兵马,还望如实呈报。” 张谦连忙回答:“回长史,城中粮仓尚有存粮八千石,武库有兵器甲仗若干,均已造册登记,听候将军处置。城中守军二千四百七十三人,愿降者编入王师,不愿者发放路费遣散。” 李振仔细观察赵谦神色,见他言辞恳切,不似作伪,这才微微点头,紧接着他忽然问道:“晋原守备如何?” 张谦忙答:“晋原有华洪、王宗弼、王宗弁三将驻守,兵力约八千,都是王建麾下精锐。特别是那华洪,勇冠三军,不可小觑啊。” 李振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符道昭却并没有把这个消息放在心上,反而是听到粮仓中还有如此多存粮,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微笑,语气柔和道:“张县令之功,本将军定会禀明大王,届时定会重重有赏。现在还请张县令引我们入城!” 张谦受宠若惊道:“多谢将军!” 兵不血刃取下青城县,联军士气大振。休整两日后,大军继续向蜀州治所晋原县进发。 三日后,三万联军抵达晋原城下,他们看到的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坚城。 远远望去,城墙高厚,垛口整齐,守军弓弩齐备,滚木擂石堆积如山。城头飘扬的“华”字大旗下,一个身材高大的将领按剑而立,正是王建麾下头号战将华洪。 他的左右两侧,分别站着王建义子王宗弼和王宗弁。 “好一座坚城。”符道昭勒住战马,眉头紧锁,直到看到眼前的场景,他这才有些收起了轻视的心思,开始重视起来。 李振观察良久,轻叹道:“华洪不愧是王建麾下第一战将,城防布置得滴水不漏。” 符道昭点点头:“李长史,看来我们要做好围城的准备了。” 李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座坚城默默思考着什么。 联军随后在晋原城附近安营扎寨,做好长期围困的准备。 次日清晨,联军发起第一次试探性攻城。战鼓擂响,号角齐鸣,数千士兵扛着云梯冲向城墙。 箭矢如蝗,从城头倾泻而下,冲在前排的士兵纷纷倒地。 “盾牌手上前!”符道昭在阵前指挥。 盾牌手迅速结阵,为身后的攻城部队提供掩护。云梯终于搭上城墙,士兵们衔刀攀梯,奋勇登城。 城头,华洪冷静指挥:“倒滚油!” 滚烫的热油从城头泼下,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刚刚攀上城头的联军士兵如下饺子般坠落。 接着,火箭射下,城下顿时燃起一片火海。 王宗弼手持长弓,箭无虚发,连续射杀十余个即将登城的联军士兵。王宗弁则率领一队刀斧手,在城头来回巡视,将零星登城的联军尽数砍杀。 城头箭如雨下,滚木礌石纷纷落下,联军伤亡惨重,始终无法登上城头。 符道昭一直在前线督战,见一个年轻的校尉带领数十人冒死登城,却在即将成功时被守军推下云梯,惨叫着摔下城墙。 “将军,让末将再冲一次!”先锋张勋请战。 符道昭摇头:“守军抵抗顽强,强攻徒增伤亡。鸣金收兵!” 首战失利,联军伤亡近千人,士气受挫。 第525章 西川争夺战(14) 当晚,军中大帐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符道昭和李振相对而坐,两人都沉默不语。 帐外,寒风呼啸,不时吹动帐幕,发出猎猎声响,而帐内的炭火则噼啪作响,仿佛也在为这压抑的氛围增添几分紧张。 突然,符道昭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案几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的声音也带着些许恼怒:“这华洪,果然名不虚传!” 李振见状,只是微微皱眉,显得很是平静,他缓缓说道:“符将军,稍安勿躁。晋原乃是蜀州治所,若如此轻易便可攻取,反倒显得有些奇怪了。” 符道昭听了李振的话,烦躁地站起身来,在帐内来回踱步,他的脚步有些急促,显然心中的焦虑并未减轻。 他边走边说:“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振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图上,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线条移动,沉思片刻后说道:“蜀州并非仅有晋原一城。 我们何不兵分两路,一路南下,先攻取唐安、新津二城,如此一来,便可切断晋原与外界的联系,使其成为一座孤城。届时,我们再从长计议,或可破城。” 符道昭停下脚步,看着李振,眉头依旧紧皱:“分兵?我军本来兵力就不多,若再分兵,岂不是更难以攻克晋原?” “正因为兵力不足,才要出奇制胜。”李振解释道,“晋原城坚兵精,强攻徒耗兵力。若取唐安、新津,既可断其外援,又可动摇守军士气。且我们分兵掠地,可以补充粮草,壮大实力。” 他继续分析:“况且,王建困守临邛,蜀州各县城守军本就军心浮动。我军若展示雷霆之势,连克数城,必能震慑敌胆。” 符道昭思忖片刻,拍案道:“好!就依长史之计。某亲率一万边军精锐沿江而下,速取唐安、新津。长史在此继续围困晋原,如何?” 李振拱手:“将军放心,某必不让华洪出城一步。” 计议已定,符道昭当机立断,毫不迟疑地点齐一万边军。 这些士兵多数来自彭州和茂州,他们长期与吐蕃和南诏交战,历经无数次战火的洗礼,积累了丰富的战斗经验,因此战斗力极其强悍。 次日拂晓,晨曦微露,符道昭率领着这支精锐之师,沿着江水而下,气势如虹,直扑唐安县。 唐安县的守将名叫赵武,他是王建麾下的一员偏将,年纪尚轻,血气方刚,听闻敌军来犯,竟然毫不犹豫地打开城门,率军出城迎战。 两军在城下迅速摆开阵势,彼此对峙,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赵武身披铠甲,手持长枪,胯下一匹雄健的战马,威风凛凛地立于阵前。 他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对面的符道昭,突然大喝一声:“符道昭,你可敢与我一战?” 符道昭见状,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他对赵武的挑衅毫不在意,只是催动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出,径直冲向赵武。 二马相交,瞬间短兵相接,一时间金戈交鸣,火花四溅。 然而,这场看似势均力敌的较量,仅仅持续了三合,便分出了胜负。 只见符道昭手中大刀猛地一挥,犹如闪电划过夜空,带着无尽的威势,狠狠地劈向赵武。赵武避无可避,只听“咔嚓”一声,他的长枪被硬生生地斩断,而那道寒光并未停歇,继续向前,无情地斩落在赵武的身上。 赵武惨叫一声,从马上跌落下来,当场毙命。 他的鲜血溅洒在地上,染红了一片土地。 赵武的战死,让唐安守军顿时大乱,士气瞬间崩溃。 符道昭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毫不犹豫地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大喝一声:“杀!” 随着他的命令,边军如饿虎扑食一般,凶猛地冲向唐安守军。 “架云梯!”符道昭一声令下,边军迅速将云梯竖起。 边军冒着稀疏的箭雨,以惊人的速度将云梯搭上城墙。 其中一名身材矮小的士兵尤为引人注目,他口中衔着一把短刀,动作敏捷得如同猿猴一般,迅速地攀上城头。 只见他身形灵活地穿梭在守军之间,手中的短刀如闪电般挥舞,眨眼间便连续砍翻了三名守军,为后续的部队打开了一个关键的缺口。 “跟我上!”符道昭见状,深知时机已到,他毫不犹豫地亲自率领亲兵登上城头。 主将身先士卒,这种勇敢无畏的精神极大地鼓舞了边军的士气,士兵们纷纷奋勇向前,争先恐后地攀爬云梯,冲向城头。 面对如狼似虎的边军,早已军心涣散的守军根本无法抵挡,他们稍作抵抗后便一哄而散。有些守军选择就地投降,而另一些则不幸成为了边军的刀下亡魂。 就这样,唐安城轻易地被边军攻破。符道昭留下副将刘琨率领两千人镇守唐安,自己则率领主力继续南下,直逼新津城。 新津守将周韬得知唐安失陷的消息后,心中大惊。他深知符道昭的厉害,为了避免重蹈唐安的覆辙,周韬决定在城外设下伏兵,企图在半路上截击边军。 然而,符道昭并非等闲之辈,他对周韬的计划早有防备。当边军行至周韬设伏的地点时,符道昭佯装中计,让部队陷入混乱。周韬见此情景,以为得手,立刻下令伏兵出击。 可就在伏兵尽出的瞬间,符道昭突然指挥边军展开反击。边军将士们如猛虎下山,杀得周韬的伏兵措手不及。经过一场激烈的厮杀,周韬的伏兵被打得大败,他自己也狼狈不堪地逃回了新津城。 随后边军兵临新津城下时,守军早已人心惶惶。符道昭下令四面围攻,自己亲率敢死队猛攻南门。战至午后,南门告破,周韬自刎而亡。 随着南门的失守,新津城的防线彻底崩溃。边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守军们四处逃窜,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至此,符道昭十日内连克两县,蜀州境内仅剩晋原未下。 第526章 西川争夺战(15) 就在符道昭连战连捷之际,晋原城中的华洪也接到了军报。 “华将军,唐安、新津已失,符道昭不日将回师晋原。”王宗弼禀报道。 华洪站在城头,望着城外李振的营寨,面色凝重:“符道昭分兵取县,李振按兵不动,这是要困死我们啊。” 王宗弁愤然道:“华将军,让末将领兵出击,先破李振,再迎战符道昭!” 华洪摇头:“不可。李振按兵不动,正是诱我们出城。一旦出城,必中埋伏。” 王宗弼忧虑道:“可是将军,如今我们孤立无援,粮草虽足,但长期被困,终非良策。” 华洪目光坚定:“守!守住晋原,就是守住大帅在蜀州的最后根基。符道昭、李振虽强,但要破我华洪守的城,也没那么容易!” 果然,数日后,符道昭率得胜之师返回晋原,与李振会合。此时联军士气大振,将晋原城团团围住。 符道昭与李振并辔而行,巡视军营。 望着巍峨的晋原城墙,符道昭感慨道:“离营半月,如今回看,晋原城防果然坚固异常。” 李振道:“华洪是知兵之人,这些日子,他又加强了守备。强攻仍非上策。” “那依长史之见,该当如何?” 李振微笑道:“围而不攻,断其外援,扰其军心,待其自乱。” 符道昭皱眉:“可临邛那边,大王还等着我们破城后前往会师。” “符将军放心。”李振成竹在胸,“时间完全来得及。“ 符道昭将信将疑,不过见李振如此自信,也不再多说什么。 次日,联军将晋原围得水泄不通。符道昭主攻东门,李振负责西门,另派将领分攻南北二门。 战鼓震天,杀声动地。联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向城墙,云梯如林,冲车轰鸣。 华洪在城头来回指挥,沉着应战。王宗弼箭无虚发,王宗弁刀法凌厉,守军在他们带领下顽强抵抗。 “放箭!”华洪下令。 箭雨倾泻,联军士兵纷纷倒地。但后续部队毫不畏惧,继续前进。 符道昭见状,亲自率敢死队冲到城下:“搭云梯!” 边军精锐果然不凡,很快就有数十人攀上城头,与守军展开白刃战。符道昭更是勇不可挡,连续砍翻数个守军,在城头站稳脚跟。 “随我杀!”符道昭大喝,敢死队士气大振,在城头打开一个缺口。 华洪见东门告急,亲自率亲兵来援。两员猛将在城头相遇,刀来枪往,战作一团。 “华洪,晋原已是一座孤城,何不早降!”符道昭一边挥刀猛攻,一边大喝。 华洪冷笑:“大丈夫当马革裹尸,何惧一死!” 二人战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就在这时,王宗弼一箭射来,符道昭急忙闪避,华洪趁机一枪刺中他的左肩。 “将军!”亲兵急忙上前救护。 符道昭负伤,联军攻势受挫,不得不暂时后退。 与此同时,西门战况同样激烈。李振指挥士兵用冲车猛撞城门,城门在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倒滚油!”王宗弁在城头大喊。 热油泼下,正在撞门的士兵惨叫着倒地。 李振见状,急令弓弩手压制城头,但仍然无济于事。 攻城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联军伤亡两千余人,却仍未能破城。 日落时分,符道昭与李振在营中商议对策。 “虽说晋原已成孤城,但要想拿下也不容易啊。”符道昭肩头轻伤,语气凝重。 李振却笑道:“今日之战,意在试探。我观守军箭矢密集,滚木充足,强攻确非上策。” “长史有何妙计?” 李振走到地图前:“我有一计,名曰‘疲兵’。即日起,我军分作三班,昼夜不停轮番佯攻。白日虚张声势,夜间鼓噪而进,却不真攻。如此数日,守军必疲。” 符道昭眼睛一亮:“待其疲惫,再施以雷霆一击!” 计策既定,联军开始执行。白日里,数千士兵摇旗呐喊,做出攻城姿态;夜间,战鼓震天,火把如龙,却只在城外虚张声势。 起初,华洪谨慎应对,每次都将守军调上城头。但连续三日后,守军已是人困马乏。 “华将军,敌军分明是在戏耍我们!”王宗弼愤愤道,“弟兄们连日不得休息,再这样下去,不战自溃!” 华洪皱眉望着城下:“李振老谋深算,此计确实毒辣。” 第四日夜,联军突然改变策略。子时刚过,先锋张勋率三千敢死队,悄无声息地摸到城下。 “架云梯!”张勋低喝。 敢死队迅速行动,数十架云梯悄然搭上城墙。直到第一个士兵攀上城头,哨兵才发觉。 “敌袭!敌袭!” 警钟大作,守军仓促应战。华洪从睡梦中惊醒,披甲上城时,唐军已有百余人登城。 “随我杀!”华洪大喝,亲兵紧随其后。 城头展开惨烈白刃战。张勋勇不可挡,连斩十余名守军,在城头打开一个缺口。王宗弼、王宗弁各率部众赶来支援,双方混战一团。 激战至黎明,联军因后续部队被滚木擂石所阻,不得不撤退。此战守军伤亡五百余人,联军也损失相近。 “可惜!”张勋退回大营,懊恼不已,“若再有一刻钟,必能破城!” 李振却笑道:“不必懊恼,此战已见成效。守军经此一夜,更加疲惫。”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守军士气明显低落。 只是李振也小看了华洪,作为王建手下首屈一指的战将,他很快就找到了应对之策。 首先华洪将各城门守军分为三批,第一队在城墙上值守,第二队在城墙下的营房内全副武装、随时待命,第三队则在远离前线的安全区域卸甲安眠。 随后他又制定简单明了的视听信号。如,敌人小股骚扰,仅由哨兵用旗帜或号角发出特定信号,待命部队进入戒备,但休息部队无需理会。只有确认敌人发动真正的主力攻城时,才敲响全城警钟。 除此之外他在城外关键地带、城墙脚下设置充足的固定火盆、火炬,用来将战场照亮。 最后白日在李振派人骚扰时,他便下令守军齐声呐喊、擂鼓,甚至故意示弱,诱使联军误判,消耗其体力与注意力。 紧接着他又于夜间派出敢死队,进攻联军的营寨,不求杀伤,重在震慑,让攻城的联军也不敢安心进行骚扰。 经过他这一系列的手段,李振使出的疲兵之策也全部失效,双方又陷入了简单直接的攻防战。 第527章 西川争夺战(16) 晋原城头的战旗在早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的守军严阵以待,目光紧盯着城外连绵的联军营寨。 自符道昭与李振合兵以来,这座蜀州治所已经承受了整整数十日的猛攻。 华洪按剑立于东门城楼,望着城外正在集结的联军,对身旁的两位王建义子道:“今日联军必主攻东门,还是如往常一样,宗弼守西门,宗弁守北门,我亲自坐镇东门。” 王宗弼与王宗弁对视一眼,明显有些不以为然。 他们都是王建的义子,跟随王建多年出生入死,虽说王建要求他们听从华洪的指挥,但内心里两人对华洪这位“外人”指挥自己颇有微词。 “华将军何必亲自守东门?交给我便是。”王宗弼挺胸道。 华洪看他一眼,语气平静:“符道昭勇猛,李振多谋,东门压力最大,自然该由主将来守。” 王宗弁还想说什么,被华洪挥手打断:“军情紧急,各就各位吧。” 城外,联军阵中,符道昭与李振也在观察城防。 “华洪将主力布防东门,看来是料到我们会主攻此处。”符道昭肩头的伤已好了七八分,但每次看到晋原城墙,肩膀仍会隐隐作痛。 李振看着城头,若有所思:“华洪确实知兵。不过,我观察多日,发现王建那两位义子似乎与他不太和睦。” “哦?”符道昭来了兴趣,“长史何出此言?” “前日攻城时,我注意到西门和北门的守军调度明显迟缓,与东门的迅捷反应形成鲜明对比。”李振眼中闪过精光,“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就在这时,战鼓擂响,联军如汹涌的潮水般开始攻城。 数千名士兵推着云梯和冲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如同一头凶猛的巨兽,气势汹汹地冲向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见状,毫不示弱,箭矢如雨点般从城头倾泻而下。冲在最前排的士兵们迅速举起盾牌,盾牌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仿佛是一场激烈的交响乐。 “放箭!”符道昭站在阵前,高声呼喊着命令。 联军的弓弩手们闻声而动,万箭齐发,如蝗虫过境一般,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地射向城头。 城头的守军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压制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趁着这个机会,云梯纷纷被推到城墙下,敢死队的士兵们毫不犹豫地衔着刀,如猿猴般敏捷地攀上云梯,奋勇登城。 然而,城头的华洪却表现得异常冷静。他站在城墙上,观察着城下的动静,当看到云梯搭上城墙的瞬间,他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倒滚油!”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桶桶滚烫的热油从城头倾泻而下。热油如火龙般咆哮着,所到之处,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刚刚攀上城头的联军士兵们如同下饺子一般,纷纷从城墙上坠落。 紧接着,火箭如流星般射下,城下顿时燃起一片熊熊火海。火焰舔舐着云梯,将其瞬间吞噬,云梯上的士兵们被火海包围,无处可逃,只能在痛苦中挣扎。 “冲车,上!”随着符道昭的一声怒吼,数辆巨大的冲车在盾牌手的严密掩护下,如同一头头发狂的巨兽一般,径直冲向城门。 刹那间,只听得一阵惊天动地的撞击声传来,城门在这猛烈的撞击下,剧烈地晃动起来,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 华洪站在城头,眼见城门摇摇欲坠,心中大急,连忙高声下令:“落石!” 话音未落,城头上的士兵们便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推动着早已准备好的巨大石块,朝着冲车狠狠地砸了下去。 只听得一声巨响,一辆冲车被巨石砸中,瞬间四分五裂,车下的士兵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非死即伤。 但是其他冲车并没有因此而退缩,它们依旧勇往直前,继续猛烈地撞击着城门。 在这一轮又一轮的撞击下,城门终于开始出现了裂痕,那裂痕就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华洪的脸色愈发凝重,他知道,如果再不想办法阻止这些冲车,东门恐怕就要失守了。 就在这时,一个校尉急匆匆地跑过来,向华洪报告道:“将军,城门快守不住了!” 华洪的眉头紧紧皱起,但他的面色却依然保持着镇定,他当机立断道:“调预备队上城,用檑木堵死城门!” 就在东门激战正酣时,西门和北门的战事却相对平静。王宗弼在西门城头远眺东门的战况,对副将道:“华洪总是自诩善守,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 副将低声道:“将军,是否要派兵支援东门?” 王宗弼冷哼:“他既说要独自守东门,我们又何必多事?” 北门的王宗弁也是类似想法,只是命令守军严加防范,并未主动支援。 东门苦战两个时辰,在南门的守军支援下,联军终于暂时退去。华洪清点伤亡,守军死伤八百余人,滚木擂石消耗大半,最重要的热油这些已经基本上耗尽。 “为何西门和北门的援军迟迟不到?”华洪问亲兵。 亲兵犹豫片刻,低声道:“两位将军说...说要防备敌军声东击西...” 华洪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平复:“传令,连夜修复城防,补充守城物资。” 次日,联军再度发起猛攻。这一次,攻势主要集中在王宗弼防守的西门。 战鼓轰鸣,声震云霄,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撕裂开来。数千联军推着冲车和云梯,气势汹汹地朝着西门狂奔而去。 城头上的守军立即展开反击,他们居高临下,箭矢如蝗虫过境般密集地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排的联军士兵们,瞬间被射倒一大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在盾牌的掩护下,联军在付出了一定的伤亡后,云梯搭上了城墙,联军士兵们再度开始攀爬城墙,这些时日来,这已经成了每日的惯例了。 城头之上,王宗弼手持长弓,也不慌忙,他的每一箭都精准无比,连续射杀了十余个即将登上城墙的联军士兵。 他的麾下守军们也个个骁勇善战,滚木擂石如雨点般落下,砸得攻城士兵们叫苦不迭。 不仅如此,守军们还不断地将热油泼洒而下,再用熊熊燃烧的火把投掷出去,城下顿时陷入一片火海,联军士兵们被烧得鬼哭狼嚎。 尽管如此,但联军士兵的攻势依旧凶猛,不断对着城墙发起着冲击。 “将军,敌军攻势太猛,我们的伤亡越来越大,是否需要请求援兵?”副将满脸焦虑地问道。 王宗弼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区区数千人,有什么好怕的!传我命令下去,谁敢后退一步,立斩无赦!” 激战持续两个时辰,联军伤亡惨重,却未能撼动西门分毫。 符道昭无奈,只得鸣金收兵。 第528章 西川争夺战(17) 当夜,华洪在府中召集众将议事。 “今日西门战况如何?”华洪问道。 王宗弼得意道:“敌军伤亡千余,未能越雷池一步!” 华洪却面色凝重:“敌军主攻西门,其他三门却只是佯攻,其中必有蹊跷。” 王宗弁不以为然:“华将军多虑了。符道昭勇而无谋,李振虽有小智,但也难敌我晋原坚城。” 华洪摇头:“李振此人,不可小觑。前些时日他分兵取唐安、新津,足见其谋略。今日之战,恐怕另有图谋。”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将军,擒获一名敌军细作,身上搜出密信。” 华洪接过密信,展开一看,面色顿变。信中竟是李振写给符道昭的军报,其中提到:“...王宗弼勇猛,宜避其锋芒;王宗弁浮躁,可诱其出击;华洪老成,只能困之...” “这是何意?”王宗弼抢过密信,看后大怒,“李振小儿,安敢如此小觑我等!” 王宗弁也愤愤不平:“分明是说我等有勇无谋!” 华洪沉吟片刻,将密信掷于火中:“此必是李振反间之计,二位将军切勿中计。” 王宗弼、王宗弁表面称是,眼中却满是不服。 此后数日,联军改变策略,轮番佯攻各门,使守军疲于奔命。同时,李振派人将更多的“密信”射入城中,内容多是贬低华洪,称赞王宗弼、王宗弁勇武。 这日,王宗弼终于按捺不住,找到王宗弁商议:“华洪老儿,分明是忌惮我等战功。如今城中粮草日益减少,守城物资日渐匮乏,伤亡增大,若坐以待毙,困守孤城,终非良策。” 王宗弁点头:“义兄所言极是。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夜袭敌营,若能斩杀符道昭或李振,必能解晋原之围!” “正合我意!” 当夜二更,月黑风高。晋原北门悄然开启,王宗弼、王宗弁率领两千精兵,人衔枚,马裹蹄,悄悄出城,直扑联军大营。 然而,他们刚出城不到三里,突然四面火把齐明,伏兵四起! “中计了!”王宗弼大惊。 李振立马于高坡之上,大笑:“二位将军,某等候多时了!” 原来,李振早已算定二人会按捺不住出击,提前在城外设下埋伏。此刻,数万联军将两千守军团团围住。 “随我突围!”王宗弼挺枪大喝,率部向左翼猛冲。 左翼正是符道昭亲自指挥的边军精锐。见王宗弼冲来,符道昭冷笑一声,陌刀一挥:“放箭!” 箭如雨下,王宗弼的亲兵纷纷倒地。王宗弁见状,急率部向右翼突围,却被长枪兵结阵挡住。 “王宗弼,还不下马受降!”符道昭大喝。 王宗弼目眦欲裂:“大丈夫死则死耳,何惧之有!”拍马直取符道昭。 两马相交,兵器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王宗弼枪法精妙,符道昭刀沉力猛,战了二十回合不分胜负。 就在这时,李振下令:“弓弩手,瞄准王宗弼!” 数十支弩箭齐发,王宗弼闪避不及,身中数箭,坠落马下。 “义兄!”王宗弁见状,心神大乱,被联军一拥而上,生擒活捉。 主将一死一俘,剩余守军或死或降,不到一个时辰,这场夜袭就以惨败告终。 晋原城头,已经得知王宗弼和王宗弁出城的华洪眼睁睁看着两人中伏,却无力相救,气得浑身发抖:“糊涂!糊涂啊!” 副将劝道:“将军,如今之计,唯有固守待援。” 华洪长叹:“哪里还有援军?临邛被围,蜀州各城皆降,我们已是孤军了。” 次日,李振命人将王宗弼的首级和王宗弁的囚车推到城下。 “华将军,王建两位义子一死一俘,晋原已成孤城,何不早降?”李振在城下喊道。 华洪站在城头,须发皆张:“李振!你用诡计害我同僚,此仇不共戴天!我华洪誓与晋原共存亡!” 说罢,下令乱箭齐发,将联军使者射退。 此后月余,联军围而不攻,只是不断劝降。城中粮草虽说尚能坚持,但守军士气低落,逃亡者日众。 这日,华洪巡视城防,见守军各个面如死灰,毫无战意,箭矢所剩无几,滚木擂石也已用尽,不禁仰天长叹。 回到府中,华洪召来众将:“如今形势,诸位以为如何?” 众将沉默良久,一员偏将终于开口:“将军,城中粮草虽还够用,但箭矢和滚木擂石殆尽,外援更是无望,且军心涣散,更何况大帅的两位义子一死一俘,就算我等能坚持到敌军退去,只怕也会被问罪...不如...” “不如投降?”华洪接话,声音苦涩。 另一员将领道:“将军,睦王治下仁德,蜀州其余县城投降的将士都得到善待。为满城军民计,投降或许是唯一生路。” 华洪闭目良久,脑海中闪过与王建并肩作战的岁月,闪过王宗弼、王宗弁的面容,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传令...开城投降。” 大顺元年三月,晋原城门缓缓开启。华洪自缚双手,率领众将步行出城,向联军投降。 符道昭与李振并辔而立,看着这位名将终于低头。 “华将军,辛苦了。”李振下马,亲自为华松绑。 华洪神色黯然:“败军之将,但求一死。” 符道昭道:“将军何必如此?大王求贤若渴,以将军之才,必得重用。” 李振点头:“正是。如今天下纷乱,正是英雄用武之时。将军何必拘泥于一时的胜败?” 华洪默然不语,但眼神中的决绝已渐渐软化。 第529章 西川争夺战(18) 大顺元年三月的临邛城外,冬寒已褪,河岸的柳枝悄悄抽出嫩黄的芽苞。 联军大营中,这些时日的宁静被一骑绝尘而来的驿马打破。马上的使者满身尘土,却掩不住脸上的兴奋之色,他手持一面小旗,直驰中军大帐。 “捷报!蜀州大捷!”使者在帐前滚鞍下马,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正与高仁厚商议军情的李倚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地图被带起一角:“讲!” 信使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蜀州军情!符将军、李长史二位已克晋原,华洪率部归降,蜀州全境已定!” 帐中一时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 李倚接过军报,快速浏览,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喜色,看向高仁厚时,嘴角已扬起明显的弧度。 “好!好!好!”李倚连说三个好字,重又坐下,将军报递给高仁厚,“兴绪、道昭不负所托!” 高仁厚细细阅毕,也不禁抚掌赞叹:“十五日内连克两县,又用计使王建二义子一死一俘,最终迫使华洪投降。李长史之谋,符将军之勇,相得益彰!” 李倚也难得的开怀大笑:“哈哈,蜀州既下,王建已是瓮中之鳖。传令下去,将此消息晓谕全军,犒赏三军,准备总攻临邛!” “大王英明。”高仁厚躬身道,“不过,临邛城坚,王建必作困兽之斗。强攻之下,伤亡必重。不如将蜀州已定的消息射入城中,动摇其军心。” 李倚点头,起身踱步至帐门,望向远处的临邛城。 那座困守已久的城池在初春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传令,犒赏三军,每人加赐酒肉。”李倚转身下令,声音清朗,“同时将捷报抄录多份,用箭射入城中。同时传令兴绪、符道昭,命他们分兵五千驻守蜀州,其余人马速来临邛会师!” 消息如野火般在联军营中蔓延。士兵们奔走相告,欢声雷动。炊烟袅袅升起,酒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营区。就连巡逻的士兵,步伐也轻快了许多。 当蜀州陷落的消息传入临邛城中时,王建正在府中与周庠商议守城之策。 “父帅,大事不好!”王宗佶踉跄闯入,面色惨白,“蜀州...蜀州全境失守,华洪将军...他投降了!” “什么?!”王建猛地站起,案几被掀翻在地,笔墨纸砚散落一地,“我待他不薄,华洪他...他竟敢降敌?!” 周庠接过军报,双手颤抖:“宗弼战死,宗弁被俘,华洪开城投降...蜀州,完了...” 王建呆立当场,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突然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大帅!”“父帅!”周庠与王宗佶急忙上前搀扶。 王建推开二人,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天欲亡我!天欲亡我啊!” 他踉跄走到窗前,望着城外连绵的联军营寨,眼中尽是血丝:“李倚小儿...李倚小儿...” 周庠强忍悲痛,劝道:“大帅,如今形势危急,当速思对策。雅州尚有宗本镇守,或可...” “王宗本?”王建冷笑,“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三次派使者求援,他都以各种借口推脱。如今蜀州已失,他更不可能发兵来救了!” 王宗佶急道:“那该如何是好?” “如今之计唯有死守!”王建猛地转身,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临邛城坚粮足,守上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只要东川或山南西道的援军一到,我们就能反败为胜! 传令全军,即日起,每人日食减半,所有存粮集中调配。我要与李倚在这临邛城中,死磕下去!” “可是大帅,如此一来,军心恐怕...”周庠忧心忡忡。 王建厉声道:“军心?如今之势,唯有破釜沉舟,方有一线生机!告诉将士们,要么撑到援军到来,要么饿死,没有第三条路!” 蜀州失陷的消息已经在守军中传开。士卒们窃窃私语,面露惶恐,军心浮动之势已不可遏制。 洪雅城头,残破的南诏旗帜在初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城内的南诏军大营中,气氛比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什么?蜀州全境被唐军攻占?”王嵯峰猛地站起,将手中的酒杯摔得粉碎,“这才多久?王建那个废物!” 段海平但眉头紧锁:“蜀州既失,王建困守临邛,败局已定。我们与他的盟约,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王嵯峰暴躁地踱步:“当初说好共分西川,如今倒好,我们损兵折将,他王建自身难保!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信他的鬼话!” 段海平叹息道:“如今说这些为时已晚。我军存粮不足半月之用,再待在洪雅,只有死路一条。” “那你说怎么办?”王嵯峰瞪着眼睛。 段海平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黎州的位置:“为今之计,只有退回黎州。只要守住黎州,我们这次出兵也不算全无收获。” 王嵯峰不甘心地捶打桌面:“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我不甘心!” “形势比人强啊。”段海平摇头,“若是等到李倚解决王建,腾出手来对付我们,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王嵯峰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传令下去,连夜准备,明日拂晓撤离洪雅!” 当夜,洪雅城内一片忙乱。南诏军收拾行装,销毁带不走的物资,准备撤离。王嵯峰亲自督促,确保不留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给唐军。 段海平则站在城头,望着南方。那里是雅州的方向,也是他们返回黎州的必经之路。 “段节度还在担心什么?”王嵯峰走上城头问道。 段海平轻叹:“我在想,雅州的王宗本,会不会让我们顺利通过。” 王嵯峰不以为然:“王宗本是王建义子,如今王建有难,他敢不给我们行个方便?再说了,我们大军借道,他敢阻拦?” “但愿如此。”段海平语气中却带着不确定。 第530章 西川争夺战(19) 雅州治所严道城中,刺史王宗本正在府中与心腹密议。这位王建的义子年龄跟王建相仿,眼中总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神色。 当初见陈敬瑄败亡,他便趁乱杀了原雅州刺史举城归降了王建,王建大喜遂把他收为义子,并命他继续担任雅州刺史。 “父帅被困临邛,蜀州全境失守,诸位以为如何?”王宗本慢条斯理地问道,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 幕僚赵谦低声道:“使君,局势已很明朗。李倚坐拥大半个西川,兵精粮足,王帅...怕是难逃此劫了。” 另一员将领张韬接口道:“使君,雅州兵微将寡,自保尚且不足,更别说救援临邛了。不如...” “不如改旗易帜,投靠李倚?”王宗本接话,眼中闪着精光。 赵谦点头:“正是!使君若能献出雅州,必得李倚重用。届时不但可保富贵,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 王宗本沉吟良久,忽然笑道:“诸位所言,正合我意。不过,空手投诚,总不如献上一份大礼。” “使君的意思是...”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使君,南诏军派来使者,请求借道返回黎州。” 王宗本与赵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机会。 “来得正好!”王宗本抚掌大笑。 赵谦也笑道:“使君英明。若能歼灭这支南诏军,献给李倚,必是大功一件!” 张韬疑惑道:“使君,南诏军虽已是残兵,但仍有七八千之众,何不放他们过去,免生事端?” 王宗本冷笑:“你懂什么?这些南诏军,正是我献给李倚最好的投名状!” 他站起身,神色傲然:“若能全歼这支南诏军,不但可向李倚示好,更可彰显我雅州军威。届时投诚,地位自然不同。” 赵谦赞道:“使君高见!如此一来,李倚必对使君刮目相看!” 王宗本当即下令:“告诉南诏使者,借道之事关系重大,需要时间考虑。同时传令各关隘,加强守备,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允许南诏军一兵一卒通过!” 次日拂晓,南诏军悄然撤离洪雅,向雅州方向进发。王嵯峰率五百罗苴子为前锋,段海平统领主力紧随其后。 两地相隔不远,行军一日后,南诏军便已抵达雅州边境的鸡栋关下。只见关隘险峻,城墙高耸,守军戒备森严,完全不是借道该有的样子。 “怎么回事?”王嵯峰勒住战马,眉头紧锁。 很快,前去交涉的使者回报:“王演习(大府主将),守将说没有王宗本的命令,不能放我们通过。” “王宗本这是什么意思?”王嵯峰勃然大怒,“不是说好借道回黎州吗?” 段海平策马上前,观察关隘形势,面色凝重:“看来,王宗本是打定主意不让我们过去了。” “他敢!”王嵯峰咬牙切齿,“我们万余大军在此,他区区一个雅州,也敢阻拦?” 段海平摇了摇头,叹气道:“估计情况有变。王建败局已定,王宗本这是想要拿我们做投名状啊。” 王嵯峰气得哇哇大叫:“好个王宗本,义父尚在困守,他就急着改换门庭了!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就在这时,关上一将高声喊道:“南诏军的诸位,我们使君有令,雅州地小,容不下贵军借道。还请诸位另寻他路!” 王嵯峰勃然大怒,拍马向前:“混账!你去告诉王宗本,若是执意阻拦,休怪我们刀兵相见!” 关上守将冷笑:“要打便打,何必多言!” 段海平急忙劝阻:“王节度不可冲动!鸡栋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军粮草不多,若是久攻不下,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说怎么办?”王嵯峰瞪着眼睛,“难道要我们绕道而行?且不说路途遥远,粮草不济,就是沿途各关隘,又岂会放我们通过?” 段海平劝道:“不如再派使者,许以重利,或许可以。” 王嵯峰强压怒火,又派使者前往雅州城,许诺若能借道,愿赠黄金千两,战马五百匹。 隔日后,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心凉:王宗本虽然收受了贿赂,但拒不同意南诏军入关,同时还扣押了使者。 “王宗本这厮,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王嵯峰暴跳如雷。 段海平长叹一声:“看来,王宗本是铁了心要拿我们当投名状,向李倚邀功请赏了。” 众将闻言,个个义愤填膺。 “演习,打吧!我们南诏勇士,还怕他一个小小的雅州?” “就是!让他王宗本知道,我们南诏勇士不是好欺负的!” “攻下鸡栋关,直取雅州!” 王嵯峰看向段海平:“段节度,你怎么说?” 段海平望着险峻的鸡栋关,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为今之计,只有强攻一途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鸡栋关地势险要,强攻必然损失惨重。我们须得做好充分准备,不能贸然行事。” 王嵯峰点头:“段节度说得是。传令全军,在关前五里处扎营。多派斥候,探查关隘虚实。工匠营立即赶制攻城器械!明日拂晓,强攻鸡栋关!”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冷厉,“告诉将士们,攻下此关,我们就能回家!” 南诏军很快行动起来,在鸡栋关前扎下大营。工匠营砍伐树木,连夜赶制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斥候四出,详细探查关隘的防御情况。 段海平望着远处巍峨的鸡栋关。这座雄关因山形似金鸡展翅而得名,一直都是西川边防重镇,地理位置险要,两旁山崖高达80米,城墙高耸,依山势而建,确是易守难攻。 但南诏军已无退路,身后是步步紧逼的唐军,前方是阻断归途的叛将。 段海平轻叹一声,知道已无转圜余地。他望着关墙上林立的守军旗帜,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这一战,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第531章 西川争夺战(20) 晨光熹微中,鸡栋关如一头沉睡的巨兽,横亘在两山之间。 青石垒砌的关墙高达三丈,在初春的朝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关墙上旌旗招展,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巡视,弓弩齐备,滚木擂石堆积如山。 关前五里处的南诏大营中,段海平与王嵯峰并肩而立,远眺着这座号称“威震西南第一关”的险隘。 “昨日我在关前仔细观察了片刻,守军防备森严,关墙坚固,强攻恐怕...”段海平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罕见的犹豫。 王嵯峰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段节度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我们还有退路吗?洪雅已被邓元明夺回,粮草也支撑不了多久。除了拿下鸡栋关,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段海平默然。王嵯峰说得没错,他们确实已经无路可退。洪雅城中能带走的粮草本就有限,不能带走的也都焚毁了。就算能杀回洪雅,一座空城又能给他们什么补给? “传令全军,准备进攻。”段海平终于下定决心,“但切记,今日只是试探,目的是找出关防破绽,不可贸然强攻。” 辰时初刻,战鼓擂响。三千南诏军分为三队,推着连夜赶制的二十余架云梯和两辆冲车,向关墙缓缓推进。 “盾牌手在前,注意防范!”他高声下令。 南诏军盾牌手迅速结阵,巨大的盾牌组成一道移动的墙壁,掩护着身后的攻城部队。队伍行进到关前二百步时,关墙上终于有了动静。 “放箭!” 一声令下,箭矢如飞蝗般从关墙射下。这些箭矢角度刁钻,多数绕过盾牌,直取盾牌后的士兵。惨叫声顿时响起,数十名南诏军中箭倒地。 “加速前进!”前锋将领大喝。 南诏军加快步伐,冒着箭雨冲向关墙。距离百步时,关墙上突然推出十余架床弩,粗大的弩箭带着破空之声射来。 “砰”的一声,一支弩箭直接射穿木盾,将后面的三名士兵串在一起。另一支弩箭击中云梯,将云梯拦腰射断。 王嵯峰在后方看得真切,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鸡栋关的守具,果然厉害!” 段海平面色不变:“继续进攻,务必摸清守军全部手段。” 南诏军付出惨重代价,终于将剩余的云梯搭上关墙。 “登城!”将领挥刀大喝。 南诏士兵们口中紧咬着短刀,手脚并用,如猿猴一般敏捷地开始攀爬云梯。他们身轻如燕,迅速地向着关墙逼近。 而在关墙上,守军们却显得异常从容不迫。他们静静地观察着南诏士兵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的表现。 当南诏士兵们爬到云梯的一半高度时,守军们突然行动起来。他们齐心协力地推动着巨大的滚木,这些滚木犹如被激怒的巨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关墙上滚落而下。 滚木呼啸着砸向云梯,云梯上的南诏士兵们根本无处可避,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纷纷惨叫着被滚木砸中。 有的士兵被滚木直接击中身体,瞬间被砸得血肉模糊;有的则连人带梯一起被砸落,狠狠地摔在关墙之下,瞬间变成了一滩肉泥。 与此同时,两辆巨大的冲车也在盾牌手的严密掩护下,缓缓地向关门逼近。冲车前的巨木在士兵们的奋力推动下,不断地撞击着包铁的木门,发出阵阵沉闷的巨响。 然而,鸡栋关的关门异常坚固,它厚达尺余,不仅外包铁皮,内部更是填充了坚硬的木材。冲车的撞击虽然猛烈,但也只能在门上留下一些浅浅的凹痕,根本无法撼动这扇坚不可摧的大门分毫。 关墙上,守将杨泰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倒滚油!” 随着他的命令,一桶桶滚烫的热油被从关墙上倾倒而下。这些热油倾泻在正在撞门的士兵身上。士兵们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他们的身体被热油灼烧,瞬间倒地不起。 紧接着,无数火箭如流星般射下,落在了冲车上。刹那间,冲车被熊熊大火吞噬,火焰迅速蔓延,将整个冲车都包裹在其中。 段海平站在后方观战,他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他原本期望通过这次试探性的攻击,能够找出关防的破绽,但现在看来,守军的应对非常得当,各个兵种之间配合默契,让他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乘之机。 激战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南诏军已经损失了五百余人,但他们却连一个登上关墙的士兵都没有。关墙下,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燃烧的冲车冒出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浓烈的血腥味。 段海平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继续强攻下去只会让更多的士兵白白送死。 “鸣金收兵。” 收兵的锣声响起,南诏军如蒙大赦。关墙上的守军见状,发出一阵哄笑声,更有士兵大声辱骂,极尽嘲讽之能事。 退回大营,王嵯峰一拳砸在案几上,将木案砸得粉碎:“这鸡栋关,真是难打!” 段海平面色阴沉:“守军准备充分,守具齐全,指挥也得法。强攻此关,损失恐怕会超出我们的承受能力。” “那你说怎么办?”王嵯峰怒道,“退回去?洪雅已经被邓元明那厮夺回去了!就算打回去,城里连根毛都不剩了!” 段海平走到地图前,沉默良久:“为今之计,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强攻。但愿守军的箭矢、火油不是无穷无尽的。” 王嵯峰咬牙切齿:“明日我亲自带队进攻!就不信拿不下这鸡栋关!” 次日清晨,南诏军再次在关前集结。这一次,王嵯峰亲自披挂上阵,所有南诏军倾巢而出。 王嵯峰站在阵前,高举战刀,大声呼喊:“儿郎们!今日不破此关,我等皆会饿死在此!随我杀!” 南诏军的士气在他的激励下稍微振作了一些,士兵们推着新赶制的云梯和冲车,如潮水般涌向关墙。 关墙上,守将杨泰看着南诏军的进攻,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南诏蛮子,真是不知死活!传我命令,等他们进入百步之内再放箭!” 第532章 西川争夺战(21) 南诏军顶着稀疏的箭雨,迅速地向前推进。他们心中暗自庆幸,以为守军的箭矢已经所剩无几。 可是就在他们距离关墙还有几十步的时候,关墙上突然万箭齐发,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比昨天更加密集。 “举盾!举盾!”王嵯峰见状,连忙大声呼喊。但已经太迟了,冲在最前面的南诏军士兵们纷纷中箭倒下,惨叫声响彻整个战场。 王嵯峰舞动着他的战刀,将数支射向他的箭矢一一格开。 云梯再次搭上关墙,王嵯峰深吸一口气,直接踏上了云梯。他的身手矫健如飞燕,迅速向上攀爬。 眼看王嵯峰就要登上关墙,杨泰高声喊道:“倒滚油!”随着他的命令,一桶桶滚烫的热油被倾倒而下。 王嵯峰见状,心中一紧,急忙侧身躲避。热油擦着他的铠甲流淌而过,虽然没有直接淋到他身上,但那滚烫的温度还是让他闷哼一声。 就在他刚刚稳住身形的时候,突然,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天而降,直直地砸向他所在的云梯。 “演习小心!”亲兵惊呼。 王嵯峰来不及多想,他猛地一跃,跳向旁边的云梯。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原来的云梯被巨石砸得粉碎,木屑和石块四处飞溅。 王嵯峰在空中身形一晃,险些失去平衡。但他凭借着过人的反应能力和身体素质,在半空中勉强抓住了另一架云梯的横杆,这才稳住了身形。 “继续上!”王嵯峰大吼一声,然后再次攀爬起云梯,速度丝毫未减。 关墙上的守军见王嵯峰如此勇猛,也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们纷纷拿起长钩,试图将云梯推倒。 而南诏军则在下死死按住云梯,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拉锯战。 经过一番长时间的拉扯,云梯还是稳稳地立在了城墙边。 而王嵯峰也趁着这个时间已经接近城头,城墙上的守军们见状,纷纷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 就在这时,关墙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南诏蛮子,纳命来!” 只见杨泰亲自手持长枪,如猛虎下山般冲向云梯顶端的王嵯峰。 王嵯峰一刀格开杨泰的长枪,随后抓住机会跳上了城墙。 两人当即在城墙上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枪来刀往之间,火星四溅,险象环生。每一次攻击都犹如闪电一般迅猛,让人目不暇接。 “南诏蛮子,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杨泰怒目圆睁,手中的长枪如毒蛇吐信般直刺王嵯峰的面门。 王嵯峰却不慌不忙,只见他身形一闪,轻松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紧接着,他反手一刀,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向杨泰。 刀枪相交,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火花四溅。杨泰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心中暗惊:“这南诏蛮子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 尽管杨泰也有些武艺在身,但与王嵯峰相比,还是稍逊一筹。没过多久,他就被王嵯峰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所幸杨泰身边的亲兵们一直紧紧地护卫着他,每当王嵯峰的攻击逼近时,他们就会迅速上前,用身体挡住这致命的一击。 眼看着自己单挑不是王嵯峰的对手,杨泰在一枪隔开王嵯峰的攻击后,当机立断地退出了战场。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性命难保。 杨泰退下后,立刻命令身边的亲兵们一拥而上,将王嵯峰团团围住。 王嵯峰大怒道:“鼠辈!为何不敢与我一战?!” 杨泰冷笑一声,却并不搭理他,反而是退到了一边开始指挥守城。 “放落石!” 巨大的石块从关墙上推下,不仅砸向攀登的南诏士兵,也砸向搭在关墙上的云梯。一架架云梯在巨石的撞击下断裂,上面的士兵惨叫着坠落。 王嵯峰听到周围传来的阵阵惨叫声,不禁目眦欲裂,怒喝道:“无耻鼠辈,拿命来!” 随后只见弯刀在空中如闪电般上下翻飞,寒光闪烁,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串血花,接连砍死了围在他身边的数名杨泰亲兵。 但杨泰却并不愿与他正面交锋,而是不断地指挥着周围的士兵们如潮水般涌上,将王嵯峰紧紧地围困在中间。 与此同时,不少爬上关墙的南诏士兵也已经被逐个击杀,眼见着云梯一架架被推倒,他们想要拿下关墙的打算再次破灭。 王嵯峰见状心急如焚,心中的怒火愈发升腾,他怒吼一声,手中的战刀更是舞得虎虎生风,威力惊人。战刀所过之处,围住他的守军们纷纷惨叫着倒地,一时间竟无人能挡其锋芒。 尽管王嵯峰如此勇猛,可是城头上的南诏士兵却越来越少,围在他身边的敌人却越来越多,攻城的形势变得越来越危急。 关下的段海平眼见情况不妙,也是急了起来,连忙高声下令:“鸣金收兵!快!” 听到收兵的信号声,王嵯峰心中虽然有些不甘,但他也明白今日想要破关已无可能,只得率领着身边仅存的士兵且战且退。 就在他稍稍分神的一刹那,突然间,他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气从背后袭来。 王嵯峰心中一惊,急忙转身,却发现不知何时杨泰竟然又杀回了战阵之中,而且趁着他不备,挺枪直刺而来。王嵯峰闪避不及,左肩被枪尖狠狠地划伤,顿时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王嵯峰怒喝一声,不顾伤痛,反手一刀砍向身前的一名守军。那守军猝不及防,被他一刀砍翻在地。王嵯峰趁机抓住这个机会,一个闪身,迅速地跳下了云梯。在亲兵们的掩护下,他终于安全地退回了本阵。 关墙上,杨泰得意大笑:“南诏蛮子,不过如此!弓箭手,放火箭!” 带着火焰的箭矢如流星般射向南诏军阵,顿时燃起一片火海。南诏军阵脚大乱,伤亡惨重。 这一战,南诏军伤亡逾千,虽然攻上了关墙,但却不能再进一步,而且王嵯峰负伤,这让南诏军的士气更是低落到了极点。 第533章 西川争夺战(22)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鸡栋关前血腥的战场上。 段海平一夜未眠,天未亮便登高远眺关城动静。连日强攻受挫,军中粮草将尽,若再不能突破此关,这些南诏儿郎只怕要尽数葬身在这异国他乡。 就在他忧心如焚之际,关城内突然传来隆隆战鼓声。厚重的关门缓缓开启,一队队永平军士兵鱼贯而出,在关前迅速列阵。 当他看到关内守军正在集结,旌旗招展,战马嘶鸣时,心中不由得一动,他立即唤来亲兵,让探马前去打探今日出关的部队是哪一支。 不多时,探马回报,当先一将,亮银铠甲,身边亲兵环绕,旗号为“王”。 “难道是王宗本?他这是...要主动出击?”段海平眯起眼睛,连日来的阴郁终于露出一丝曙光。 他立即返回大营,命亲兵唤来王嵯峰。王嵯峰肩头的伤已简单包扎,但脸色仍因失血而略显苍白。 “段节度何事如此匆忙?”王嵯峰大步踏入营帐,声音沙哑。 段海平指向鸡栋关方向:“王宗本带着援军到了,准备出关迎战。” 王嵯峰先是一愣,随即怒道:“王宗本欺人太甚!当真以为我们怕了他们不成?” “不,”段海平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这是天赐良机。看来是王宗本急于立功,定是判定我军士气低落,想要一举歼灭我们。我们正好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王嵯峰疑惑道。 段海平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名山县的方向:“你率两千士兵出战,许败不许胜。交战不久便佯装不敌,向名山县方向撤退。我会在营地内布置,将我们携带的财物散落各处,制造仓皇逃窜的假象。” 王嵯峰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你要诱敌深入?” “不错。”段海平目光锐利,“王宗本贪功心切,见我军‘溃逃’,定会率军追击。待他们进入营地,抢夺财物之时,我伏兵四起,你再返身杀回,必可大破敌军!” 王嵯峰抚掌大笑:“妙计!妙计!段节度果然神机妙算!” 但笑罢,他又皱起眉头:“只是...要我诈败,实在有损颜面。” 段海平正色道:“王节度,此时还是计较此等颜面之时吗?再不能破关,我等儿郎皆会葬身于此。若能以此计破敌,不仅可解当前之困,更能一雪前耻。届时生擒王宗本,任你处置。” 王嵯峰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就依你之计!” 计议已定,二人立即分头准备。 段海平下令将营中携带的绢帛、铜钱、金银器等物散落在营地各处,故意制造混乱逃窜的迹象。同时将主力埋伏在营地两侧的丘陵后,只待敌军入彀。 王嵯峰则点齐两千精兵,亲自披挂上阵。他特意选了一匹较为温顺的战马,以免在诈败时难以控制。 临行前,段海平郑重嘱咐:“王节度切记,败要败得真实,切不可让王宗本起疑。” “放心!”王嵯峰拍了拍胸甲,“一定演得逼真!” 辰时三刻,南诏军大营营门大开。王嵯峰率两千精锐出营列阵。 这些士兵虽连日苦战,但毕竟是南诏西路军的骨干,此刻在生死存亡关头,更显凶悍。 来到关下,只见王宗本亲率五千精锐出关列阵。他身着亮银铠甲,胯下白马,手持长枪,意气风发。 “南诏贼子,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王宗本在阵前大喝,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南诏军阵中,王嵯峰拍马而出,长刀直指王宗本:“王宗本!背信弃义的小人!可敢与我一战?” 王宗本见是王嵯峰,冷笑道:“败军之将,也敢言勇?昨日你在我关下如丧家之犬侥幸逃脱,今日定取你首级!” 二人不再多言,同时催动战马,向对方冲去。 两马相交,兵器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王嵯峰长刀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破空之声;王宗本枪法精妙,点点寒星直取要害。 “王嵯峰,你的刀法不过如此!”王宗本一枪刺向王嵯峰面门,被长刀格开。 王嵯峰怒喝:“休要猖狂!”长刀横扫,逼得王宗本勒马后退。 二人你来我往,战了十余回合不分胜负。关墙上,守军擂鼓助威;南诏阵中,士兵呐喊壮势。 王宗本越战越勇,长枪如蛟龙出海,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王嵯峰虽然勇猛,但肩伤未愈,渐渐力怯。于是他遵照计划,开始渐渐示弱,刀法不再如初时凌厉,守多攻少。 “怎么?这就力竭了?”王宗本得意大笑,一枪刺向王嵯峰左肩伤处。 王嵯峰闪避稍慢,枪尖擦过铠甲,激起一串火花。他闷哼一声,装作伤势复发的样子,刀法更加凌乱。 又战了五六回合,王嵯峰卖个破绽,故意让长刀与长枪硬碰一记,随即“哎呀”一声,长刀险些脱手。 “使君威武!”永平军阵中爆发出欢呼声。 王嵯峰面露“惊惶”,拨马便走。王宗本岂肯放过,拍马紧追:“哪里走!” 退回本阵,王嵯峰大声下令:“全军进攻!” 两千南诏军应声而出,向永平军发起冲锋。两军很快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王嵯峰在亲兵护卫下,一边作战一边观察战局。他见永平军阵型严整,战斗力明显强于南诏军,心中暗惊,但表面上仍装作奋力作战的样子。 战至一刻钟,南诏军已显败象。王嵯峰见时机已到,大声下令:“撤退!向名山县撤退!” 南诏军闻令,纷纷脱离战斗,向南方“溃逃”。士兵们丢弃旗帜,抛下兵器,俨然一副丧胆逃亡的模样。 王宗本见状大喜,长枪一指:“追!不要让一个南诏贼子跑了!” 杨泰劝道:“使君,小心有诈。” 王宗本此时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不以为然道:“南诏军连战连败,粮草将尽,军心溃散,哪还有什么诈?今日若不乘胜追击,更待何时?” 说罢,亲率大军追击。永平军见南诏军“溃逃”,士气大振,纷纷奋勇追赶。 王嵯峰率军“败退”,不时回头观察追兵情况。见王宗本果然中计,心中暗喜,但表面上仍装作仓皇逃窜的模样,甚至故意让一些士兵“不慎”摔倒,增加真实性。 沿途,南诏军“丢弃”的物资越来越多,从粮袋到兵器,从旗帜到盔甲,俨然一副亡命奔逃的景象。永平军士兵见状,更加确信南诏军已经溃败,追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王嵯峰一边“败退”,一边在心中默算着距离。再有两里,就是设伏的营地了。这场大戏,即将进入高潮。 第534章 西川争夺战(23) 南诏军营地内,一片狼藉。 绢帛、铜钱、金银器皿散落满地,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丢弃的兵甲旗帜随处可见,几处营帐甚至还在冒着青烟,俨然一副仓皇逃窜后的景象。 王宗本一马当先,率军冲入营地。 看到这满目狼藉,他仰天大笑:“南诏贼子,果然溃败了!” 杨泰紧随其后,眉头微蹙:“使君,南诏军败退得太快,恐防有诈。” “有诈?”王宗本不以为然地用马鞭指向四周,“你看这满地财物,若不是真败,怎会舍得丢弃这些辛苦劫掠来的东西?” 正说话间,几个雅州军已经按捺不住,悄悄离队去捡拾地上的银器。很快,更多的人加入了抢夺财物的行列。 “都给我住手!”王宗本厉声喝道,“继续追击!等全歼南诏军,这些财物都是你们的!” 然而,此时的雅州军已经军心浮动。 士兵们眼巴巴地看着满地的财物,脚步越来越慢,阵型也开始散乱。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公然将银器塞入怀中,对将领的呵斥充耳不闻。 杨泰焦急地劝道:“使君,军心已乱,不如先整顿队伍,再行追击。” 王宗本看着越来越不像话的部下,怒火中烧:“整顿什么?南诏军就在眼前,此时不追更待何时?传令下去,敢有延误军机者,斩!”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突然从营地四周响起。原本平静的丘陵后,突然涌出无数南诏士兵,如潮水般向雅州军冲来。 与此同时,原本“溃逃”的南诏军也返身杀回,形成夹击之势。 “中计了!”杨泰大惊失色。 王宗本脸色瞬间惨白,但很快强自镇定:“不要慌!结阵迎敌!” 只是此时的雅州军已经乱作一团。士兵们有的还在抢夺财物,有的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 段海平一马当先,率领伏兵从左侧杀出。他长剑所指,南诏士兵如狼似虎地扑向混乱的雅州军。 “王宗本,你的死期到了!”段海平大喝,声音中带着压抑多日的愤懑。 从前方杀回来的王嵯峰更是如猛虎下山。他肩头的伤似乎已经完全不影响他的勇武,长刀挥舞间,永平军士兵如割麦般倒下。 “王宗本!纳命来!”王嵯峰双目赤红,直取王宗本所在的中军。 雅州军顿时陷入混乱。 前有伏兵,后有追兵,士兵们惊慌失措,根本无力组织有效的抵抗。有人试图结阵,但很快被冲散;有人跪地求饶,却被杀红眼的南诏士兵一刀砍翻。 “使君快走!”杨泰拼死护在王宗本身前,连斩两个冲上来的南诏士兵。 王宗本看着眼前这幕惨状,终于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他咬牙切齿道:“段海平...王嵯峰...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但眼下形势危急,他也顾不得许多,急忙下令:“撤退!撤回鸡栋关!” 命令一出,雅州军更加混乱。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向关隘方向逃去,完全不顾阵型和纪律。将领们的呵斥声、士兵们的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奏出一曲败军的悲歌。 段海平见状,立即下令:“全军追击!不要放跑了王宗本!” 南诏军士气大振,如狼似虎地追杀溃逃的雅州军。王嵯峰更是亲自率领一队精锐,死死咬住王宗本的亲兵队。 “王宗本,哪里走!”王嵯峰大喝,长刀劈翻一个试图阻拦的永平军将领。 王宗本回头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抽打战马,向鸡栋关狂奔。 战场已成一边倒的屠杀。雅州军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南诏军则尽情发泄着多日来的憋闷,追杀得格外凶狠。沿途尽是永平军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 段海平率领主力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王宗本的队伍。只要生擒王宗本,鸡栋关便可不敢而下。 “快!打开城门!”王宗本逃到关下,声嘶力竭地大喊。 关墙上的守军见主帅溃败归来,急忙打开关门。王宗本如蒙大赦,第一个冲入关内,随后杨泰也冲了进去。 段海平见状大急:“快!趁现在夺门!” 南诏军加快速度,想要趁乱冲入关内。 “关门!放箭!射杀所有靠近关门的人!”王宗本站在关墙上,面目狰狞地下令。 杨泰愣住了:“使君,外面还有我们的弟兄...” “执行命令!”王宗本咆哮道,“谁敢违令,立斩不赦!” 箭雨顿时从关墙上倾泻而下,不分敌我地射向关下的人群。正在逃命的雅州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人会对自己下此毒手。 “为什么?我们是自己人啊!” “王宗本,你不得好死!” “开门啊!让我们进去!” 哀嚎声、咒骂声响成一片。但王宗本丝毫不为所动,冷酷地看着关下的惨状。 段海平率领南诏军冲到关下,正好目睹这一幕。他本想趁乱夺门,但见王宗本如此狠辣,知道机会已失。 “撤!”段海平无奈下令,“整顿队伍,清剿残敌。” 南诏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清剿关下的雅州军残兵。这些可怜的士兵前有箭雨,后有追兵,很快就被歼灭大半,只有少数人侥幸逃入深山。 王嵯峰杀到关下,看着紧闭的关门,怒不可遏:“王宗本!你这个卑鄙小人!有本事出来决一死战!” 关墙上,王宗本冷笑回应:“败军之将,也配与我叫阵?今日之耻,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段海平拉住暴怒的王嵯峰:“王节度,穷寇莫追。今日大胜,已足雪前耻。” 王嵯峰这才稍稍平静,但眼中怒火未消:“可惜让这厮跑了!” 段海平望着高耸的鸡栋关,轻叹一声:“经此一败,王宗本必定更加谨慎。我们要取鸡栋关,恐怕还要费一番周折。” 此时,战场已渐渐平静。南诏军正在清点战果,收拢俘虏。这一战,他们以微小的代价,重创雅州军,缴获兵器铠甲无数,可谓大获全胜。 但段海平心中却无太多喜悦。鸡栋关依然巍然耸立,王宗本虽然惨败,但主力尚存。而他们的粮草,依然支撑不了不多久了。 “传令全军,整顿队伍,清点缴获。”段海平下令,“同时多派斥候,监视关内动向。” 王嵯峰看着满地的雅州军尸体,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段节度,今日这一仗,打得痛快!” 段海平却没有他这么乐观:“痛快是痛快,但我们依然没能打开通往黎州的道路。当务之急,是尽快想办法破关。” 夕阳西下,鸡栋关前尸横遍野,残阳如血。南诏军虽然取得一场大胜,但前路依然艰难。 第535章 西川争夺战(24) 四月的川西,本应是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时节。然而在鸡栋关前,空气中弥漫的却只有死亡与绝望的气息。 南诏军大营已不复往日的喧嚣,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营帐破败不堪,旗帜东倒西歪,随处可见倒毙的士兵尸体。活着的士兵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偶尔有士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随即被同伴麻木地按住——那是饿疯了的人在发泄最后的疯狂。 中军大帐内,段海平望着手中最后半块发霉的面饼,久久不语。这位曾经用计大败雅州军的统帅,如今双颊深陷,眼窝乌黑,只有那双眼睛还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报——!”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探子踉跄着跪倒在地,“将军...洪雅方向的退路...彻底被邓元明截断了...” 段海平手中的面饼无声滑落。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挥退了探子。他走到帐前,望着远处巍然耸立的鸡栋关,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一个月前,他们在这里设伏大败王宗本,本以为打开了生路。谁料杨泰再度接手掌管关防后,任凭他们如何挑衅、佯攻,始终坚守不出。 粮草一日日减少,希望也一日日渺茫。 “段节度。”王嵯峰走进帐来。他比段海平更加不堪,左肩的伤口因缺乏药物治疗已经溃烂,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往日暴躁的脾气也被饥饿磨平,只剩下麻木的平静。 “又死了十几个。”王嵯峰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都是自己抹了脖子。还有二十多人昨夜试图逃往名山县,被雅州军的巡逻队全部射杀。” 段海平没有回应,只是怔怔地望着帐顶。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王节度,我们...败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刺穿了两人心中最后的防线。王嵯峰猛地一拳砸在案上,腐朽的木案应声而碎。 “不!我们还没有败!”他嘶吼道,“只要攻下鸡栋关,我们就能回家!” “回家?”段海平苦笑一声,指了指帐外,“你看看外面的将士,他们还能打仗吗?” 王嵯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营中的士兵们或坐或卧,个个骨瘦如柴。有人正麻木地切割着同袍的尸体,将肉块串在树枝上烤制。空气中飘来一股诡异的肉香,令人作呕。 两人沉默相对。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士兵的争吵声。 “给我!这是我找到的!” “放手!这是我先看到的!” 段海平走出帐外,只见两个士兵在争夺一具昨天病死同伴的尸体。周围的士兵麻木地看着,有人甚至咽着口水。 “住手!”段海平喝道,但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那两个士兵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疯狂地撕扯起来。其中一个突然拔出短刀,狠狠刺进对方胸膛。获胜者不顾满手鲜血,拖着两具尸体就往营后跑。 “又开始了...”王嵯峰在段海平身后轻声说,“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几起了?” 段海平没有回答。他已经记不清楚了这是多少起了。自从半个月前把缴获的粮食,战马全部吃完,彻底粮尽后,军中就开始出现人吃人的惨剧。 起初还只是偷偷摸摸地吃战死的同伴,后来发展到杀害伤兵,现在甚至连活人都开始下手。 回到帐中,段海平突然说:“王节度,我们败了。” 王嵯峰身体一震,却没有反驳。这些天,他们都清楚地感受到了军心的崩溃。每天都有士兵发疯自杀,或者冒险逃亡——显然退路已被邓元明截断,逃亡者无一生还。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帐外士兵咀嚼食物的声音隐约可闻。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演习!不好了!西营...西营的士兵发疯了!” 段海平和王嵯峰急忙冲出大帐,只见西营方向浓烟滚滚,数十个状若疯癫的士兵正在互相砍杀,口中发出非人的嚎叫。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就能回家了!” “肉!我要吃肉!” “哈哈哈!我是南诏王!你们都要听我的!” 王嵯峰拔刀欲上前制止,却被段海平拉住:“没用了。让他们去吧。” 果然,不过一刻钟,那些发疯的士兵就在自相残杀中全部倒下了。幸存的其他士兵则麻木地看着这一幕,仿佛与自己无关。 “我想回家...”王嵯峰突然说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我想回羊苴咩城,看看苍山的雪,看看洱海的月...” 段海平闭上眼睛。他也想起了故乡,想起了那座位于洱海之滨的府邸,想起了出征时妻子含泪的眼神。 “回不去了。”段海平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但我们还可以选择如何死去。” 王嵯峰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明日,全军出击,做最后一搏。”段海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其在这里饿死、疯死、或者被自己人吃掉,不如战死在关下。” 王嵯峰沉默良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悲凉:“好!好!我王嵯峰纵横沙场数十年,宁可战死,也绝不做饿殍!” 当夜,段海平召集所有还能站立的士兵。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着这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部下,心中五味杂陈。 “弟兄们,”段海平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明日,我们将向鸡栋关发起最后一次进攻。这一次,不为取胜,只为尊严。” 士兵们沉默着,眼神中却渐渐燃起最后的光芒。 “想回家的,就跟着我们往前冲。”王嵯峰接口道,他站在段海平身旁,尽管伤口溃烂,腰杆却挺得笔直,“就是死,也要面朝着故乡的方向!”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士兵们默默地检查着武器,尽管这些武器已经钝得难以伤人。 第536章 西川争夺战(25) 翌日黎明,仅存的两千八百名南诏士兵在关前列阵。他们衣衫褴褛,武器残缺,但眼中却燃烧着最后的光芒——那是回家的渴望。 段海平与王嵯峰并肩肩立于阵前。两人都换上了最好的铠甲,尽管铠甲已经破损,却依然挺直了脊梁。 晨光中,鸡栋关如一头巨兽,冷漠地俯视着这群将死之人。 “将士们!”段海平的声音起,“今日一战,有死无生!但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得像个勇士!让唐人看看,我们南诏男儿的血性!” 王嵯峰举起长刀,大喝:“杀过鸡栋关,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士兵们发出呐喊,这是他们最后的力气,也是最后的希望 “进攻。”段海平轻轻吐出两个字。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数千南诏军默默地向关墙走去。起初是走,然后是跑,最后变成了疯狂的冲锋。 关墙上,杨泰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早已料到南诏军会做困兽之斗,但也为他们的不要命所震撼。 “放箭!”他下令道。 箭雨倾泻而下,冲在前排的南诏士兵纷纷倒地。但他们没有退缩,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王嵯峰一马当先,长刀挥舞,格开无数箭矢。段海平紧随其后,指挥士兵架设云梯。 “杀!”王嵯峰第一个攀上云梯,勇不可挡。关墙上的守军被他这股气势所慑,一时竟不敢上前。 段海平见状,立即下令加强攻势。南诏士兵如潮水般涌向关墙,用血肉之躯冲击着坚固的防御。 然而,实力的差距终究难以弥补。在守军密集的箭雨和滚木礌石下,南诏军的攻势很快受挫。云梯被推倒,冲车被焚毁,关墙下尸积如山。 “演习!退吧!”一个亲兵拉住段海平,“我们攻不下的!” 段海平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心如刀绞。但他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节度!”他大喝一声,“今日,就让我们战死在这里吧!” 王嵯峰闻言大笑:“好!能与段节度并肩战死,是我王嵯峰的荣幸!”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率领最后的亲兵,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箭矢如雨,王嵯峰格开箭支,奋力向前。段海平长剑挥舞,连斩数名守军,终于登上关墙。 “南诏段海平在此!谁敢与我一战!”他大喝一声,声震四野。 守军被他这股气势所慑,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不过很快守军反应了过来,立马有七八个守军上前围住了他。他奋力挥剑,刺倒两人,但更多的守军涌了上来。一杆长枪刺穿他的肩膀,他踉跄后退,险些摔下关墙。 “段节度!”王嵯峰大吼一声,跃上关墙,长刀横扫,逼退围攻的守军。 二人背靠背站立,浑身是血,却依然挺立。 “没想到,最终竟然是和你一起死在这里。”段海平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王嵯峰也笑了,笑声中透露出一丝无奈:“总比饿死要强吧。” 话音未落,守军们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刀枪如林,寒光闪烁。 段海平和王嵯峰奋力抵抗,每一下挥砍都用尽全身力气。 段海平的长剑终于折断,他捡起一把掉落的长枪,继续战斗。王嵯峰的独臂已经麻木,全靠本能挥舞长刀。 一杆长枪刺穿了他的胸膛。他低头看了看透体而出的枪尖,嘴角泛起一丝解脱的微笑,缓缓倒下。 “段节度!”王嵯峰嘶吼着,疯狂地挥舞长刀,又砍倒两个守军。但更多的武器同时刺入他的身体。 王嵯峰拄着长刀,勉强站立,望向南方。那里是故乡的方向。 主将战死,剩余的南诏军依然在疯狂地冲锋,直到最后一人倒下。关墙下尸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大地。 这支曾经祸害西南的南诏西路军,就此全军覆没。 杨泰站在关墙上,望着这惨烈的景象,没有丝毫动容,这些南诏人在西川境内烧伤抢掠,有今日的后果完全是他们咎由自取。 “将军,南诏军全军覆没。”副将禀报。 杨泰点点头:“清扫战场,向使君汇报战果。” 就在鸡栋关下的南诏军全军覆没的第二日,黎州大地上,另一场战事也接近尾声。 谢从本——他已经改回本名,以示与王建彻底决裂——站在汉源城头,志得意满地看着城内升起的狼烟。 “使君,通望县也已攻克,黎州全境已在我军掌控之中。”部将禀报道。 谢从本满意地点点头。一个月前,他在鸡栋关下惨败,损兵折将。 但很快,他就找到了新的机会——南诏主力被牵制在鸡栋关,黎州守备空虚。南诏东路军惨败后,清平官郑买嗣的政敌借机发难,南诏国内政局动荡,导致南诏无力支援西路军。 这也是他敢冒险攻打黎州的原因。 这一招果然奏效。汉源城只有三百南诏守军,通望县更是只有一百。在他的大军面前,这些守军如同螳臂当车。 “清点战果,安抚百姓。”谢从本下令,“同时向各方传讯,就说我雅州军已全歼入侵的南诏军,收复黎州全境!” 副将迟疑道:“使君,鸡栋关那边...” 谢从本冷笑一声:“杨泰来信,南诏残军今晨发动决死冲锋,已全军覆没。段海平、王嵯峰皆已战死。” 部将领命而去。 谢从本望向临邛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被得意所取代:“如此一来,我既保全了雅州,又收复了黎州,这份投名状,应该足够厚重了吧?” 如今,他不仅有了黎州这块地盘,更有了“收复失地、驱逐南诏”的大功。这份投名状,足以让他在李倚那里赢得一席之地。 “王建啊王建,你以为困守临邛就能东山再起吗?”谢从本轻声自语,“这乱世之中,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四月十五,捷报传遍西南:南诏西路军全军覆没,黎州全境光复。 持续数月的南诏入侵,以彻底的失败告终。 第537章 西川争夺战(26) 长安城大明宫紫宸殿内。 四品以上官员分列两旁,昭宗李晔端坐龙椅,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这位年轻的天子继位已有两年,锐意振兴的雄心却在这纷乱的时局中屡屡受挫。 “众卿,赫连铎、李匡威上表请讨李克用,朱全忠也上表愿出兵助战。此事关系重大,朕想听听诸位的意见。”昭宗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几分疲惫。 话音刚落,宰相杜让能便出列奏道:“圣上,李克用虽有跋扈之嫌,但毕竟收复京师、击破黄巢有功。如今贸然讨伐,恐失天下人心。” 刘崇望紧随其后:“杜相所言极是。河东兵精将勇,沙陀骑兵更是天下骁锐。若是战事不利,后果不堪设想。”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七成以上的官员都明确表示反对,理由无非是李克用功在社稷,不宜轻动刀兵。 昭宗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但每每想到这些藩镇割据一方,不听调遣,他就如鲠在喉。特别是这个李克用,仗着收复长安的功劳,在河东俨然是个土皇帝。 昭宗目光扫向站在文官首列的张濬,张濬会意,整了整袍服,昂首出列。 他最近可谓表现非常活跃,不仅帮助昭宗策反了杨复恭的义子杨守立,把中央禁军的控制权收了回来,还招募了数十万新军,可谓是极大的打击了杨复恭的势力,这也让昭宗对他愈发信任。 “圣上,臣有不同见解。”张濬声音洪亮,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李克用名为唐臣,实为国贼。沙陀骑兵肆虐河东,掳掠百姓,其罪罄竹难书。如今赫连铎、李匡威愿为前锋,朱全忠愿出兵助战,此乃天赐良机!” 张濬对于当年李克用说他坏话的事情耿耿于怀,更何况杨复恭与他交好,若是能借此机会解决掉李克用,相当于再斩杨复恭一臂,彻底解决宦官势力,于公于私他都要促成这次讨伐之事。 杨复恭原本一直闭目养神,闻言猛地睁开眼睛:“张相此言差矣!李克用纵然有错,也罪不至死。更何况如今朝廷新军初建,岂是沙陀铁骑的对手?” 张濬冷笑一声:“杨公此言,莫不是与李克用有什么私交?”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顿时一片寂静。谁都知道杨复恭与李克用交好,但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众人捏了把汗。 杨复恭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却被昭宗挥手制止:“够了!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他转向张濬:“张相继续说。” 张濬躬身道:“圣上,迫使先帝再一次逃亡山南,皆为沙陀人所为,臣常忧虑李克用与河朔藩镇勾结,朝廷将无法制止。 而今朱全忠坐拥宣武,兵精粮足;李匡威镇守卢龙,带甲数万。二人共同请求征讨,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只盼望圣上能将新军交由臣统领,少则十日,多则一月,必能踏平太原!”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但殿内多数官员都暗自摇头。张濬一个文人,何曾真正带过兵?这番话说得轻巧,真要打起来,恐怕... “圣上,万万不可!”杨复恭急忙劝阻,“先帝逃亡奔波,固由于藩镇跋扈,也有中央官员处理不当之过,而今,局势刚定,不应再启战端。更何况河东兵精将勇,沙陀骑兵骁勇善战。若战事不利,恐生大变。” “杨公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张濬打断了杨复恭的话,“李克用狼子野心,若不早除,必成大患!” 二人针锋相对,殿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昭宗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道贸然讨伐李克用的风险?但这个沙陀人盘踞河东,飞扬跋扈,确实是他心头大患。更何况,若能借此战树立朝廷威信,震慑其他藩镇,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更重要的是,张濬私下向他保证过,只要消灭李克用,就能彻底铲除杨复恭在朝中的势力。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只是...正如杜让能所说,李克用毕竟有功于社稷,若无故讨之,恐怕... “圣上,”就在昭宗犹豫不决时,孔纬出列奏道,“臣以为张相公所言极是。” 孔纬向来以直言敢谏着称,他的表态让不少中立官员都侧目而视。 “李克用虽有功于社稷,然功是功,过是过。”孔纬侃侃而谈,“今其坐拥强兵,不听调遣,若纵容不管,他日必成心腹大患。朱全忠、李匡威等愿为朝廷效力,此乃圣上威德所致。若错过此良机,悔之晚矣!” 昭宗终于开口:“孔卿言之有理。只是...朕担心天下人议论,说朝廷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孔纬躬身道:“圣上多虑了。讨伐跋扈藩镇,乃是为社稷计,为百姓计,何来鸟尽弓藏之说?若圣上仍有顾虑,可下诏明示李克用之罪,使天下人皆知朝廷用兵之由。” 昭宗假装沉思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既然众卿都认为该讨,那...就讨吧。” 他看向张濬和孔纬:“此事就交由二位卿负责。新军...也交由张卿统领。” “臣领旨!”张濬和孔纬齐声应道,眼中都闪过兴奋的光芒。 杨复恭脸色惨白,想要再劝,却被昭宗用眼神制止。他知道,这位天子已经下定了决心。 退朝后,昭宗独坐在紫宸殿内,望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内侍小心翼翼地端上茶点,却不敢打扰天子的沉思。 “圣上,王建从西川派来的信使还在驿馆等候召见。”内侍轻声提醒。 昭宗这才想起,一个月前确实有西川来的信使,说是要状告睦王李倚。但当时正值他与张濬密谋对付杨复恭的关键时刻,哪里顾得上这些? “让他回去吧。”昭宗挥挥手,“就说朝廷自有公断。” 内侍领命退下。昭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身心俱疲。 而此时的长安城中,关于讨伐李克用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百姓们议论纷纷,大多对这场战事持悲观态度。 “听说要打李鸦儿?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张相公一个文人,能带什么兵?” “唉,又要打仗了...” 而在驿馆中,王建派来的信使听着外面的议论,心中一片冰凉。他在长安等了一个月,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如今朝廷要讨伐李克用,更没人会关心西川的死活了。 “郎君,我们...”随从欲言又止。 信使长叹一声:“收拾行装,回去吧。大帅...只能自求多福了。” 他能做的已经全部都做了,这些时日,他不断往来杨复恭及朝中诸位相公的府邸,奈何此时的朝中根本无人在意一个小小的永平节度使的死活,杨复恭自身更是焦头烂额,也无心去管西川的事务,他已经尽力了。 第538章 西川争夺战(27) 东川节度使顾彦朗手持王建的求援信,在厅内来回踱步,眉宇间满是挣扎,三月底他便见到了王建的信使,但对于出兵救援之事一直犹豫不决,直到今日再度传来西川的消息。 雅州谢从本投降李倚,王建困守临邛孤城,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万万没有想到西川的局势竟然会糜烂的如此之快,原本还想趁着李倚和王建打的两败俱伤出兵捡漏,不曾想王建却如此不堪一击。 如今再次看着王建的求援信,更是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兄长还在犹豫什么?”顾彦晖坐在下首,用绢帕仔细擦拭着手指,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王建此人狡诈无常,当年在西川致我数万东川将士魂归他乡,难道兄长忘了?” 顾彦朗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李倚若吞并西川,下一个目标必是我东川。唇亡齿寒的道理,二郎你难道不懂?” “唇亡齿寒?”顾彦晖冷笑一声,将用过的绢帕嫌弃地丢在一旁,“王建也配与我们唇齿相依?不过一介草寇罢了。倒是兄长,莫非是看上了西川的富庶?” 这话正好戳中了顾彦朗的心思。他轻咳一声,转向一直沉默的副使蔡书向:“蔡副使,你怎么看?” 蔡书向躬身道:“节帅,二郎,我以为,出兵与否,关键不在王建为人如何,而在东川的长远利益。”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川的位置:“李倚若是平定西川,坐拥西川之地,实力必将大增。届时他若挥师东进,我们独力难支。但若此时出兵助王建,不但可遏制李倚坐大,更可趁机在西川分一杯羹。” 顾彦晖猛地站起,不小心碰翻了茶盏,茶水溅到衣袖上,他立刻露出厌恶的表情:“荒谬!为了一己私利就去救那反复小人?我东川将士的性命就这么不值钱?” 他一边擦拭衣袖,一边愤愤道:“况且那李倚是宗室亲王,我们出兵与他为敌,岂不是与朝廷作对?” 蔡书向不慌不忙:“二郎此言差矣。李倚虽是宗室,但此次出兵西川,朝廷并未明令。我们以调解纷争为名出兵,进退都有余地。” 顾彦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看着弟弟愤怒的表情,又犹豫起来:“此事...容我再想想。” “使君,不能再犹豫了,”蔡书向面色凝重,“如今蜀州已失,雅州也以降,王建已成瓮中之鳖了。届时李倚坐拥西川,我东川危矣!” 顾彦晖冷哼一声:“蔡副使何必危言耸听?李倚要的是西川,与我们东川何干?” 蔡书向转向顾彦晖,正色道:“二郎此言差矣。李倚自进入西川以来,步步为营,一点点将西川全部纳入自己掌控之中,由此可见,此人所图甚远,若让他平定西川,下一个要下手的,必是我东川。届时我们孤立无援,如何抗衡?” 他又对顾彦朗道:“使君,王建虽有过失,但如今我们与他已是唇齿相依。救王建,就是救我们自己啊!” 顾彦朗明显被蔡书向说动了,顾彦晖还想反驳,但这次顾彦朗没有给他机会。 “够了!”顾彦朗猛地拍案而起,“我意已决,出兵救援王建!” 顾彦晖脸色煞白:“兄长!你...” 顾彦朗不容置疑地挥手:“二郎不必多言。蔡副使,立即集结五万大军,由你统帅,五月初从梓州出发,经汉州进入西川,驰援临邛!” 蔡书向大喜:“末将领命!” 顾彦晖愤然离席,临走前狠狠瞪了蔡书向一眼:“你会后悔的!” 与此同时,在山南西道治所梁州,节度使杨守亮也面临着同样的抉择。 他是在四月初才见到王建的信使,只是他并没有贸然答应,反而是派出了信使前去长安请求义叔杨复恭的意见。 杨复恭没有答复之前,他也不会轻易出兵。到了四月下旬,长安的信使终于返回。然而带来的消息却让杨守亮更加困惑。 “义叔说...让我自行决断?”杨守亮难以置信地重复着义父的回信。 参军郑璠捻须分析:“看来朝中局势确实不妙。” 杨守亮在厅内来回踱步,内心激烈挣扎。他知道最近义叔的义子杨守立已经叛变,义叔在朝中已经逐渐失势,若是贸然出兵的话只怕不一定能讨到什么好处。 就在这时,新的消息传来:雅州刺史谢从本叛变,投降李倚,王建困守孤城临邛。 “连谢从本都降了...”杨守亮喃喃道,“王建大势已去啊。” 郑璠趁机劝道:“使君,如今出兵已无意义。不如...” 他做了个斩杀的手势。 杨守亮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将王建的信使...处理掉吧。我们就当从来没有收到过这封求援信。” 当夜,千辛万苦来到梁州的王建信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杨守亮站在节度使府的高楼上,望着西方。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乱世之中,明哲保身才是上策。”他轻声自语,不知是在说服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第539章 西川争夺战(28) 大顺元年四月,临邛城已被围困整整三月。 站在城外新筑的望楼上俯瞰,这座曾经雄峙西川的坚城,如今已如困兽般被八万大军层层围困。连绵的营寨如铁桶般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旌旗遮天蔽日,刀枪映日生辉。 李倚身披轻甲,远眺城头。 “大王,各州援军已全部到位。”高仁厚登上望楼,递上一份军报,“蜀州李振、符道昭所部已驻扎城西,华洪率归降将士驻守城南,其余各州兵马分守各处要道。” 李倚接过军报,细细阅览:“城内情况如何?” “粮草应该还能支撑不少时日,但军心已经开始动摇。”高仁厚道,“昨日又有几名守军缒城投降,据他们说,王建近日脾气甚为暴躁,守军将领也各怀心思。” 李倚点头,目光转向东北方向:“邛州其余各县呢?” “依政、火井、临溪三县均已归降。”高仁厚嘴角微扬,“临邛如今是真正的孤城了。” 大邑和安仁早些时日李振和符道昭进入邛州之时已经顺手攻陷。 正说话间,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马上骑士浑身尘土,却难掩兴奋之色:“报——黎州捷报!雅州刺史谢从本献上降书和捷报,已攻克黎州全境,南诏西路军全军覆没!” 李倚精神一振:“详细说来!” 使者呈上军报,气喘吁吁地禀报:“谢使君趁南诏主力被困鸡栋关,黎州守备空虚之际,一举攻克汉源、通望二城。南诏西路军在鸡栋关下粮尽援绝,发动自杀式进攻,段海平、王嵯峰皆战死,所部全军覆没。” 另一侧的张承业抚掌赞叹:“好!如此一来,南诏之患彻底平定!” 李倚继续阅读军报,忽然目光一凝:“这...这是...” 使者连忙解释:“谢使君在收复黎州后,特意呈上此物。据说是在段海平营帐中发现的密信,事关重大,不敢耽搁。” 李倚仔细阅读着那几封密信,脸上渐渐显露出惊喜之色,细细看了一遍后,才递给了身旁的张承业。 “承业你看,这是王建与南诏往来的亲笔信!其中详细记载了他如何许诺割让黎、雅二州,换取南诏出兵相助!” 张承业仔细阅览,也不禁动容:“如此一来,王建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的罪名便坐实了。大王平定西川,不仅是为朝廷开疆拓土,更是为西南百姓除害!” 高仁厚也看了信件,沉吟道:“谢从本此人反复无常,今日能叛王建,来日未必不会叛大王。不过...他献上这些证据,确实立了大功。” 李倚在望楼上来回踱步,突然停下:“传令,重赏谢从本,加封为黎雅制置史,镇南将军。另赐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以酬其功。” “大王,谢从本反复无常,如此重赏是否...”高仁厚略显犹豫。 李倚摆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谢从本虽是小人,但此次确实立下大功。待西川平定,再作计较不迟。” 高仁厚点点头,不再言语。 李倚转头望向张承业,兴奋道:“承业,回帐,我等立即起草捷报和奏章,我要向圣上报捷,同时弹劾王建通敌卖国之罪!” 张承业会意。 不多时,两人回到帐中,张承业抬头问道:“大王以为,这奏章该如何写?” 李倚沉思片刻,缓缓道:“首先要详述战果。自去岁南诏入侵以来,我军先破其东路,再围其西路,如今已全歼入侵之敌,收复全部失地。” 张承业点头,笔下如飞:“臣谨奏:自龙纪元年秋,南诏悍然兴兵犯境,其东路犯戎州,西路陷黎州,狼子野心,荼毒西川。幸赖圣上天威,将士用命,先后破敌于...” “且慢,”李倚打断道,“要特别强调王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就说他为一己私利,勾结南诏,意图割据西川。若不是他引狼入室,南诏岂能如此轻易深入我境?” 张承业会意,继续写道:“查永平节度使王建,本一介草莽,蒙国恩而镇永平,不思报效,反生异志。去岁暗通南诏,许以黎、雅之地,引蛮兵入寇,致使生灵涂炭...” 李倚满意地点头:“接着写谢从本反正之功。虽然他之前追随王建,但能迷途知返,不仅收复黎州,更献上王建通敌铁证,功过相抵,应当嘉奖。” “雅州刺史谢从本,虽曾附逆,然能幡然醒悟,率部反正。今既克黎州,尽歼南诏残寇,并献逆臣通敌书信为证,其功可嘉。臣请授其黎雅制置史,镇南将军,以示嘉勉。” 李倚走到帐前,望着远处的临邛城,继续道:“然后是各路将领的功劳。高仁厚运筹帷幄,山行章、杨儒深入敌后,符道昭、李振平定蜀州,华洪弃暗投明,杨崇本、陈二牛等皆有大功。都要一一列明,请朝廷封赏。” 张承业笔下不停,将各位将领的功绩详细记录。写到这里,他忽然抬头:“大王,关于华洪...他毕竟是王建旧部,若在奏章中过于褒奖,恐惹朝中非议。” 李倚摇头:“华洪能阵前起义,献出晋原,此乃大功。若不对这等反正之臣予以重用,将来还有谁肯弃暗投明?你只管如实上奏,朝中若有非议,本王一力承担。” “大王英明。”张承业继续书写,将华洪献城之功大书特书。 待写到南诏军的覆灭时,李倚特意嘱咐:“要强调段海平、王嵯峰二人顽抗到底,最终全军覆没的下场。让朝野上下都知道,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张承业会意,笔下顿时带了几分杀气:“南诏贼首段海平、王嵯峰,负隅顽抗,冥顽不灵。我军四面合围,终将其全歼于鸡栋关下。二酋授首,蛮兵尽灭,西南遂安...” 写完战事经过,张承业停笔问道:“大王,关于请赏之事,该如何措辞?” 李倚沉吟道:“将士们血战半年,理应重赏。但如今朝廷艰难,不宜要求过奢。可请圣上酌情封赏,重点是那些阵前起义、反正来归的将领,要让他们感受到朝廷的宽厚。” 张承业点头,继续写道:“今西川初定,将士有功,伏乞圣恩,量功行赏。尤以阵前反正、弃暗投明者,更宜厚赏,以彰朝廷宽仁,以励来者...” 最后,李倚道:“最重要的是要表明心迹。我李倚身为宗室,镇守西川,保境安民乃是本分。如今叛乱既平,自当继续为圣上守卫边疆,使南诏不敢再犯。” 张承业闻言,笔下更加流畅:“臣本宗室疏属,蒙圣上不弃,委以重任。今幸不辱命,平定西川,皆赖圣上天威。臣必当竭诚尽力,永镇西南,使蛮夷不敢窥伺,盗贼不敢猖狂...” 第540章 西川争夺战(29) 奏章写完,张承业又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呈给李倚过目。 李倚认真阅读,不时点头。这篇奏章文采斐然,既详述了战功,又突出了王建的罪状,还为各位将领请了功,最后表明了自己的忠心,可谓面面俱到。 “好!”李倚拍案称赞,“承业果然文采过人。不过...” 他指着其中一段关于王建罪状的描述:“这里要再加强调。王建不仅勾结南诏,还纵容部下劫掠百姓,致使西川生灵涂炭。要让圣上和朝中诸公知道,我们讨伐王建,并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吊民伐罪,是正义之师。” 张承业立即修改,将王建的罪状写得更加详尽。 修改完毕,李倚又想到一事:“对了,将谢从本献上的信件抄录副本,随奏章一同送往长安。原件我们要妥善保管,这是定王建之罪的关键证据。” “大王思虑周全。”张承业道,“有了这些信件,就算朝中有人想为王建开脱,也无从下手了。” 李倚冷笑:“杨复恭把持朝政,与我不和,必定会从中作梗。但这些白纸黑字的证据,看他如何颠倒黑白!” 张承业压低声音:“大王,杨复恭在朝中势力庞大,我们是否要...” “不必。”李倚摆手,“如今我们手握重兵,又立下大功,杨复恭就算想为难,也要掂量掂量。况且...” 他走到帐前,望着长安方向:“圣上英明,必不会听信谗言。” 只不过两人明显是多虑了,此时的朝廷心思根本不在西川,反而是已经转移到了河东。 至于杨复恭,更是自身难保,王建早已被他忘到脑后。 张承业会意,不再多言。 李倚沉思片刻,又道:“奏章送出去后,我们要开始准备总攻临邛了。王建困守孤城,粮草虽能支撑半年,但军心必定动摇。特别是这些通敌信件的内容传开后,城内百姓和守军还能有多少战意?” 张承业眼睛一亮:“大王的意思是...” “抄录一些信件的关键内容,用箭射入城中。”李倚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让城内百姓和守军都知道,他们为之卖命的,是个通敌卖国的小人!” “妙计!”张承业抚掌称赞,“如此一来,守军军心必乱!” 计议已定,张承业立即着手准备派遣快马,将奏章和信件副本送往长安。而李倚则开始部署下一步的攻城计划。 望着远处巍峨的临邛城,李倚轻声道:“王建,你的末日到了。” 临邛城头,王建扶着垛口,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唐军营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三个月了。被围困的这三个月,他眼看着城外的敌军增加,眼看着一座座营寨拔地而起,一道道壕沟挖掘成型。 “大帅,昨夜又逃了五人。”周庠走上城头,声音沙哑,“都是顺着绳索溜下城墙,想投奔敌军的。” 王建冷哼一声:“抓到几个?” “只抓到一个,已经按军法处置了。”周庠叹了口气,“但恐怕...阻止不了其他人效仿。” 就在这时,几支箭矢从城外射来,钉在城楼的柱子上。箭杆上绑着书信。 “又来了。”王建厌恶地挥手,“烧掉,统统烧掉!” 然而已经晚了。几个守军士兵已经取下了书信,正在交头接耳地传阅。见王建看来,他们慌忙将书信藏起,假装继续巡逻。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二十次了。唐军每日都会向城中射来书信,有时是李倚伪造的朝廷诏书抄本,有时是其他州县投降的消息。 起初,王建还能以“敌军反间之计”来安抚军心。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消息被证实,军心已经开始动摇。 “大帅。”周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刚刚射上来的信件说,谢从本已经献出雅州,向李倚投降了。” 王建身体微微一震,却没有回头:“我知道了。” 周庠轻叹:“如今说这些已经无益。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等待转机。” “转机?”王建苦笑,“东川顾彦朗音讯全无,山南西道的援军也迟迟不到。就连我们派出去的死士,都没有一个回来。外面的世界到底怎么样了,我们一无所知。” 周庠忽然道:“大帅,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突围。” “突围?”王建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摇头,“城外水泄不通,如何突围?” “不是全部突围。”周庠压低声音,“只需大帅率领精锐,趁夜突围。只要大帅还在,他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王建沉默了。他明白周庠的意思——放弃临邛,放弃大部分将士,只带少数亲信逃走。 “让我想想...”王建挥挥手,“你退下吧。” 周庠退去后,王建独自一人站在城楼前,久久不语。 当时敌军围城尚未形成之时,他便可以突围,只是他不甘心放弃这一切从头再来,所以才会派出信使前往各处求援,希冀着顾彦朗会从东川出兵,朝廷会下旨干涉。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援军和朝廷的旨意也迟迟未到,他翻盘的希望日渐减少,这时想要突围的难度也越来越高。 可是他不想死,好不容易从忠武军一介校尉,一步一步爬到一镇节度使的地位,他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怎能就如此放弃? 想到这里,王建下定了决心,突围! 第541章 西川争夺战(30) 想通了的王建回到府内直接命人唤来了周庠。 再开口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冰冷无比。 “具体如何安排?” 周庠早已料到王建会答应突围的请求,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临邛城上:“明日,我们将城内部队分为四支,分别向四门突围。每支队伍都要打出大帅的旗号,迷惑敌军。” 他的手指依次点过四门:“东门,杨崇本和高仁厚驻守,李倚的中军大帐也在那边,最难突破;西门,杨儒原本就不易对付,如今又添了符道昭和李振,李振多谋,必能识破计策;南门,山行章与华洪驻守,二人皆非易与之辈...” 最后,手指停在北门:“唯有北门的陈二牛、杨晟,陈二牛勇猛但冲动,杨晟虽有小智却谋略不足,是最好突破的一门。” 王建点头:“所以我们...” “大帅可亲率一小队精锐,混在北门突围的队伍中。”周庠低声道,“待陈二牛被各门的佯攻吸引注意力时,趁机突围。” “突围后去往何处?” 周庠的手指向西北方向:“维州、奉州,这些地方已不属大唐实际控制。我们从那里进入龙剑节度使杨守贞的龙州,再图后计。” 王建沉默片刻,问道:“随行人员?” “除了我,只需带上最信任的几位郎君。”周庠道,“宗佶沉稳,宗翰勇武,宗侃机智,有他们足矣。人多反而误事。” 这意味着,其他义子和将领都要被舍弃。王建的手微微颤抖,但最终还是硬起心肠:“好,就依先生之计,不过再加上晋晖。” 周庠一愣,随后点头明了。 半个时辰后,节度使府大堂烛火通明。王建麾下重要将领和义子们齐聚一堂,人人面色凝重。他们不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军事会议了。 王建端坐主位,周庠侍立一旁。扫视着这些跟随自己的部下,王建心中五味杂陈,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诸位,”王建开口,声音沉稳得让人意外,“如今形势,想必大伙都清楚。坐以待毙不是办法,我决定明日全军突围。” 堂内一阵骚动。将领们交换着眼神,有的振奋,有的忧虑。 王建继续道:“具体方略,由周先生向大家说明。” 周庠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明日,我军将分四路同时突围。每路都要打出大帅的旗号,使敌军不知大帅真正所在。” 他详细解释道:“东路,由李师泰、王宗浩、王宗鉥率领,攻杨崇本大营;西路,由綦毋谏、王宗渥、王宗瑶率领,攻杨儒大营; 南路,由张虔裕、王宗范、王宗锷率领,攻山行章大营;北路,由王宗夔、王宗裔、王宗佑率领,攻陈二牛大营。” 被点名的将领们个个神色肃然。这套安排看似公平,每路都有王建的义子率领,但实际上... 周庠继续道:“大帅将会和晋晖、王宗佶、王宗翰、王宗侃亲率一队精锐,伺机而动。哪路先打开缺口,大帅就会率精锐从哪路突围。因此,各位务必奋力死战,为大帅创造机会!”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有些心思缜密的将领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若真是如此,为何要将兵力分散?集中一点突围不是更好? 王宗鉥第一个站起来,粗声粗气道:“父帅放心!孩儿明日定在东路杀出一条血路!” 这位勇武过人的义子显然没有多想,只觉得终于可以痛快地大战一场了。 张虔裕却微微皱眉:“四路同时突围,是否兵力过于分散?不如集中精锐,专攻一门...” 周庠打断他:“正因敌军势大,才要分散兵力。若只攻一门,其他三门敌军合围,我军必败无疑。” 綦毋谏起身道:“先生说得有理。只是...不知大帅将随哪路行动?末将也好提前准备。”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庠脸上。 周庠面不改色:“为安全起见,大帅的行踪不便透露。诸位只需记得,哪路打得最英勇,大帅就可能出现在哪路。” 王建适时开口,声音沉重:“诸位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兄弟,明日一战,关系我军存亡。望大伙同心协力,杀出一条生路!随后各位可先寻一安全去处,等我发出信号后再来会合!” 他站起身,向众人深深一揖:“王建在此,拜托各位了!” 众将慌忙还礼,不少人被王建的举动感动,眼中含泪,誓要死战报效。 有几个人却看出了端倪。綦毋谏的目光在周庠和王建之间来回扫视,眉头微蹙;张虔裕则低头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画着什么。 会议结束后,众将各自回营准备。不多时,王建又唤来王宗佶、王宗侃、王宗翰和晋晖四人。 “父帅还有何吩咐?”王宗佶问道。 王建看着这三个最信任的义子和跟随多年的老朋友,低声道:“明日拂晓,你四人各率几名亲兵,到北门内的泰安坊集合。记住,轻装简从,不可声张。”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但都没有多问,只是郑重领命。 待四人离去后,周庠轻声道:“大帅,綦毋将军和张将军似乎看出了什么。” 王建冷哼:“他二人聪明,但正因聪明,才不会说破。他们知道,说破了,所有人都得死。” “那其他郎君...” “各安天命吧。”王建转身,不再看周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与此同时,回到各自营帐的将领们反应各异。 王宗鉥在自己的帐中大声下令:“把所有好酒好肉都拿出来!让弟兄们饱餐一顿,明日随我杀敌!” 而綦毋谏却在帐中来回踱步,副将忍不住问:“将军,有何不妥吗?” 綦毋谏停下脚步,苦笑道:“你可知道,为何本就兵力不多,还要分散四路突围吗?” 副将不解:“这是为何..” “我们不过是诱饵罢了。”綦毋谏长叹一声,“真正的主力,恐怕早就选定方向了。” “那我们还...” 綦毋谏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后决然道:“既然他王建不仁,那就不要怪我不义了!” 同样的对话,在不同营帐中以不同形式上演出。有的将领懵懂不知,还在为明日大战摩拳擦掌;有的则已看穿真相,开始暗自谋划。 第542章 西川争夺战(31) 清晨时分,永平节度使府前的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即将执行最后一次任务的将士。他们面容憔悴,精神涣散,但眼中却燃烧着最后一搏的决绝火焰。 王建身着全套明光铠,披着猩红战袍,屹立在高台之上。晨风吹动他略带斑白的鬓角,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 “弟兄们!”王建的声音响彻校场,带着一种奇特的镇定,“三个月了,我们被围在这临邛城中,整整三个月!” 他环视着台下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 “这三个月来,我们同甘共苦,并肩作战。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王建最敬佩的勇士!” 台下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士兵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但是今日,”王建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我们要做最后一搏!不是坐以待毙,而是杀出一条生路!” 他挥手示意,亲兵们抬出几十口大箱,当众打开。刹那间,校场上金光闪耀,银辉夺目——那是王建这些年积攒的全部财富。 “弟兄们!”王建声音洪亮,“这些,是给你们准备的!” 他抓起一把珠宝,奋力撒向人群:“今日突围,凶多吉少。这些钱财,你们各自带上。若能突围成功,就算我王建给弟兄们最后的犒赏;若不幸战死,也算不枉跟了我王建一场!” 士兵们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狂热的欢呼。人们争先恐后地扑向财宝,往怀里、包袱里塞着能带走的一切。 王建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 “但是!”他大喝一声,压住了现场的嘈杂,“我要你们记住,今日的突围,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校场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士兵都抬头望着他们的主帅。 “我王建在此立誓,只要我一日不死,必当卷土重来!”王建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今日突围后,你们可各自寻路逃生。但若他日听闻我王建再起,望诸位还能前来相投!” “誓死追随大帅!”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整个校场都响起了震天的呐喊。 接下来,王建宣布了突围部署: “东门,李师泰、王宗浩、王宗鉥率三千兵马,攻杨崇本大营!” “西门,綦毋谏、王宗渥、王宗瑶率三千兵马,攻杨儒大营!” “南门,张虔裕、王宗范、王宗锷率三千兵马,攻山行章大营!” “北门,王宗夔,王宗裔,王宗佑率三千兵马,攻陈二牛大营!” 每念到一个名字,对应的将领便出列领命。这些王建的义子和心腹,此刻个个神情肃穆,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告别。 “记住,”王建特别强调,“各军都要打出我的旗号,让敌军分不清虚实!” 分派完毕,王建走下高台,亲自监督财物的分发。成箱的金银被倒出,堆成数座小山。士兵们排队领取,每人分得金银若干。 这些往日里足以让人眼红的财富,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用性命换来的买路钱。 午时将至,王建将北门的三位将领召到一旁。谋士周庠也悄然来到他们中间。 “宗夔,宗裔,宗佑,”王建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将与你们三人同行。” 几人面面相觑,难掩惊讶。 王建继续道:“但我不会以真面目示人。稍后我会换上普通士兵的装束,混在队伍中。这一路,就要靠你们掩护了。” 周庠补充道:“大帅安危,关系我方未来。望诸位郎君务必谨慎。” 王宗夔当即表态:“父帅放心,孩儿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你周全!” 其他几人也纷纷发誓效忠。 王建欣慰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们,接下来你们只需...” 三人听着王建的话语,脸色沉重的点了点头。 誓师大会结束,各部队开始向指定城门移动。 王建在亲兵护卫下快速回到府中,片刻后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套普通校尉的铠甲,脸上还刻意抹了些尘土。若非极其熟悉之人,绝难认出这就是威震西川的永平节度使。 北门的部队已经在集结。王建低着头,混在出城队伍中。晋晖、王宗佶、王宗侃和王宗翰四人扮作亲兵跟在王建身边,而周庠也扮作文书模样,紧跟在他身后。 城头上,守军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滚木擂石被推到垛口边,弓弩手检查着箭囊,每个人的表情都凝重如铁。 王宗夔作为北门的主将,正在进行战前动员:“弟兄们!午时一到,立即出击!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冲破敌营,不是恋战!冲出重围就是胜利!” 士兵们默默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他们中不少人已经把刚分到的金银缝在衣内,这是他们用性命搏来的财富,也是将来生活的希望。 王建在人群中观察着这一切。他看着这些即将为他赴死的将士,心中五味杂陈。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放弃这个计划,但求生的本能很快压过了这丝犹豫。 “父帅,都准备好了。”王宗夔走过来低声道。他刻意没有行礼,以免暴露王建的身份。 王建微微点头,目光投向紧闭的北门。门外就是陈二牛的大营,也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他握紧了武器,深吸一口气。成败在此一举,要么杀出一条生路,要么葬身在这临邛城下。 与此同时,其他三门也都做好了准备。在东门,李师泰已经披挂整齐,身旁的亲兵高举着“王”字大旗;西门,綦毋谏检查着马鞍,确保随时可以冲锋;南门,张虔裕默默擦拭着长刀,眼神锐利。 午时三刻,临邛城头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四座城门同时打开,四支军队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直扑联军大营! 突围,开始了。 第543章 西川争夺战(32) 午时三刻的日光直射在临邛城东的旷野上,杨崇本大营前的壕沟与土墙在阳光下投下道道阴影。 突然,东门轰然洞开,李师泰一马当先,身后三千兵马如决堤洪水般涌出。 “杀!”李师泰挥舞长槊,声如惊雷。他身后的王宗浩、王宗鉥各持兵刃,眼中尽是决绝之色。 这支队伍不同于寻常突围部队,他们不仅背负着突围的使命,更怀揣着王建分发的财宝,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对财富的贪婪与对生死的漠然交织在一起的疯狂。 杨崇本立在第二道土墙的箭楼上,远远望见这支不要命的队伍,眉头微蹙。 “传令,弓弩手准备。”杨崇本声音平静,“等他们越过第一道壕沟再放箭。” 李师泰一马当先,率先冲过第一道内壕,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但他毫不躲闪,长槊舞得密不透风,竟将大部分箭矢格开。身后的士兵却没有这般武艺,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但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突破第一道壕沟了!”王宗浩大喊,手中长刀劈翻一个试图阻拦的联军士兵。 然而就在他们越过第一道壕沟的瞬间,脚下的土地突然塌陷。数十个精心伪装的陷马坑同时显露,冲在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栽了进去,坑底的竹签瞬间将人与马刺穿。 “小心陷阱!”王宗鉥急勒战马,险险避开一个陷坑。 就这么一耽搁,联军的第二轮箭雨已经到了。这一次是火箭,带着呼啸声落入永平军阵中。几个中箭的士兵惨叫着四处乱窜。 “不要停!继续冲!”李师泰怒吼,长槊指向第二道土墙,“突破那里就能出去了!” 幸存的永平军发疯般冲向土墙。这道土墙高约一丈,墙上布满箭垛,墙后是密密麻麻的联军长枪手。 杨崇本在箭楼上冷静观察着战局。见永平军已进入最佳射程,他轻轻挥手:“放滚木。” 粗大的圆木从土墙上滚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冲入永平军阵中。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顷刻间就有数十人被碾成肉泥。 “架云梯!”李师泰双眼赤红,亲自扛起一架云梯冲向土墙。 墙头的联军见状,急忙用长矛向下捅刺。李师泰闪身避开,反手抓住一支长矛,用力一拽,竟将墙上的联军生生拽了下来。 “跟我上!”他大喝一声,率先攀上云梯。 王宗浩和王宗鉥各率一队士兵,从不同方向同时攀登。墙头的守军虽然奋力抵抗,但面对这些不要命的亡命之徒,渐渐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杨崇本下令预备队出击。一千生力军从两侧杀出,直扑正在攻墙的永平军。 “不好!”王宗鉥最先发现情况不对,“我们被包围了!” 李师泰回头一看,只见后方不知何时已经被联军截断,而前方墙头久攻不下,形势危急。 “集中兵力,先破一面!”李师泰当机立断,放弃攀登,率军向左翼的联军预备队杀去。 两军顿时混战在一起。李师泰长槊挥舞,所向披靡,连续刺倒十余名联军士兵。王宗浩和王宗鉥也各显神通,杀得联军节节败退。 但联军毕竟人多势众,很快又有一支生力军加入战斗。永平军虽然勇猛,但在连续作战后已经疲惫不堪,渐渐落入下风。 “师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王宗浩一边格挡刺来的长枪,一边焦急地大喊。 李师泰看着一个个倒下的士兵,牙关紧咬。他突然扯下身上藏着的金子,高高举起:“第一个登上土墙者,赏金百两!” 这句话如同在油锅中滴入冷水,原本有些退缩的永平军顿时疯狂起来。财富的诱惑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士兵们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 王宗浩见状,也掏出怀中的珠宝撒向人群:“杀!杀出去这些全是你们的!” 在财富的刺激下,永平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在逼退了侧翼杀来的联军预备队后,开始不顾一切向上攀爬。 终于,有几个士兵成功登上墙头,与守军展开白刃战。 “跟我上!”李师泰见机会来了,亲自攀梯而上。王宗浩、王宗鉥紧随其后。 三员猛将同时登墙,顿时在墙头上打开一个缺口。李师泰长槊横扫,三个联军士兵应声倒下;王宗浩刀法凌厉,连续砍翻数人;王宗鉥双锤挥舞,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突破第二道土墙了!”永平军发出欢呼,残余的五六百人纷纷涌上墙头。 可是当他们站在土墙上,看到的却是令人绝望的景象——土墙之后,还有一道宽阔的外壕,壕沟对面是严阵以待的联军主力。 已经退到外壕后面的杨崇本,冷冷地看着这些困兽犹斗的敌人:“弓弩手,瞄准。” 更密集的箭雨从对面射来,站在墙头上的永平军无处可避,成片倒下。 “完了...”王宗浩喃喃道,他左肩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半身铠甲。 李师泰双目赤红,突然大笑:“大丈夫死则死耳!弟兄们,随我杀过去!” 他率先跳下土墙,想要越过外壕。但外壕既宽且深,底下布满尖桩,他刚落地就被数支长枪刺穿。 “师泰!”王宗鉥目眦欲裂,挥舞双锤跳下壕沟,连续砸翻数个联军,但很快就被更多的长枪包围。 一杆长枪刺穿他的腹部,他怒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将锤子掷出,砸碎了一个联军士兵的头颅,这才缓缓倒下。 王宗浩见两个同伴战死,想要跳墙逃生,却被一箭射中大腿,从墙上摔落,当即被联军生擒。 主将两死一俘,剩余的永平军终于崩溃。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试图逃回城内,但都被联军一一歼灭。 不到一个时辰,东门突围的三千兵马全军覆没。战场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壕沟里的积水。几个联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从阵亡的永平军身上搜出各种金银珠宝。 “啧啧,这些家伙还真有钱。”一个士兵从李师泰尸体上扯下一串珠宝。 杨崇本走下箭楼,看着李师泰的尸身,轻轻摇头:“回去禀报大王和高帅,就说敌突围部队已被我军消灭,但并未发现王建。” 他望向临邛城方向,心中暗道:敌军这种自杀式突围究竟是为了什么,王建到底在哪里? 第544章 西川争夺战(33) 西门外,綦毋谏勒住战马,眯眼望着前方严阵以待的联军阵地。他身旁,王宗渥与王宗瑶已经披挂整齐,跃跃欲试。 “綦毋将军,何时发起进攻?”王宗瑶迫不及待地问道,他的眼中燃烧着求战的火焰。 綦毋谏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扫过联军阵地上飘扬的几面将旗——杨儒、李振、符道昭,这三人都不是易与之辈。 “二位将军稍安勿躁。”綦毋谏缓缓开口,“我军突围,贵在出其不意。我率部在此游弋,吸引敌军注意。待敌军阵型松动,二位再率精锐直插其心脏,必能一举破敌!” 王宗渥皱眉道:“但父帅令我们午时三刻同时突围,如今时辰已到...” “用兵之道,岂能拘泥于时辰?”綦毋谏打断他,语气中带着长辈的威严,“我随大帅征战多年,深知战机稍纵即逝。二位年轻气盛,正是冲锋陷阵的良才,岂能与我这般老将一同困守?”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王宗渥与王宗瑶对视一眼,均觉有理。他们哪里知道,綦毋谏早已在心中盘算着另一番计较。 “既然如此,我二人愿为前锋!”王宗瑶挺枪喝道。 綦毋谏点头赞许:“好!待我在此牵制敌军主力,二位见机行事。记住,突围成功后不必等我,速速离去为上!” 就在二人准备冲锋时,綦毋谏又补充道:“为助二位一臂之力,我将大帅的帅旗借与你们。敌军见帅旗,必以为主公在此,定会全力围攻,届时我便可趁虚而入。” 王宗渥感激道:“綦毋将军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他们哪里想得到,这面帅旗不仅不能助他们突围,反而会成为催命符。 与此同时,联军阵地上,符道昭指着远处游弋的綦毋谏部,疑惑道:“那支敌军为何迟迟不进攻?” 李振仔细观察片刻:“看其阵型松散,旗号不整,不像是要决战的样子。” 杨儒冷笑道:“管他作甚,只要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就在这时,王宗渥与王宗瑶率领的两千余兵马突然发动冲锋,那面醒目的“王”字帅旗在队伍中格外显眼。 “王建在此!”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符道昭眼睛一亮:“果然有大鱼!传令,弓弩手准备!” 箭雨如蝗,冲在前排的永平军士兵纷纷倒地。但王宗渥与王宗瑶毫不畏惧,亲自率队冲锋,很快就越过了第一道壕沟。 “杀!”王宗瑶一马当先,长枪连刺,数个联军士兵应声倒地。 符道昭见状,亲自披挂上阵:“让我来会会这王建麾下的猛将!” 两军在土墙前展开激战。王宗渥刀法凌厉,连斩数人;王宗瑶枪出如龙,所向披靡。永平军在这些将领的带领下,竟然一度压制了联军。 “果然勇猛!”符道昭大喝一声,直取王宗瑶。 二人战作一团,枪来刀往,火星四溅。王宗瑶年轻气盛,枪法迅猛;符道昭老辣沉稳,刀势雄浑。战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负。 就在此时,杨儒指挥的援军从两翼包抄过来,永平军顿时陷入重围。 “宗瑶小心!”王宗渥见兄弟被围,急忙来救,却被一队联军长枪兵拦住去路。 符道昭看准时机,大喝一声,刀势陡然加快。王宗瑶措手不及,被一刀劈中肩甲,鲜血顿时涌出。 “将军!”亲兵惊呼,急忙上前救护。 但符道昭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又是一刀劈下,王宗瑶举枪格挡,却被震得虎口迸裂。第三刀接踵而至,这一次,王宗瑶再无力抵挡,被符道昭一刀斩杀。 “宗瑶!”王宗渥目眦欲裂,疯狂地向符道昭冲来。 只是此时永平军已呈溃败之势,王宗渥虽勇,却也独木难支。在连斩十余联军后,他被一杆不知从何处刺来的长枪偷袭,刺穿后心,直接殒命。 主将相继战死,剩余的永平军或降或逃,战斗很快结束。 符道昭抹去脸上的血迹,望向远处依然在游弋的綦毋谏部:“现在,该收拾那支敌军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当符道昭整军准备进攻时,綦毋谏竟然下令全军放下武器,投降了。 “这是何意?”符道昭疑惑地看向李振和杨儒。 李振沉吟道:“先受降再说。” 联军上前收缴了綦毋谏部的兵器,将降兵暂时看管。綦毋谏被带到李振几人面前,他面色平静,丝毫没有败军之将的惶恐。 “綦毋谏,愿降。”他躬身行礼,态度恭顺。 李振打量着他:“你既是王建部将,为何不战而降?” 綦毋谏苦笑道:“实不相瞒,我早就有意归顺朝廷,只是苦无机会。今日王建令我等送死,我不愿部下白白牺牲,故而投降。” 符道昭冷笑道:“送死?何出此言?” “三位将军明鉴,”綦毋谏道,“王建今日四门突围,其实都是疑兵。他早已带着心腹改扮成普通士兵,混在突围的队伍中。我们这些打着帅旗的,不过是吸引注意的诱饵罢了。” 李振与符道昭、杨儒交换了一个眼神,均感震惊。 “那你为何要告诉王宗渥、王宗瑶二人帅旗可以助他们突围?”符道昭追问道。 綦毋谏叹道:“那二人年轻气盛,一心想要立功。我若直言这是送死之举,他们必定不信,反而可能误了大事。不如让他们带着帅旗冲锋,既能吸引敌军注意,也能成全他们的忠义之名。”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若人人都知道这是送死的诱饵,谁还愿意冲锋陷阵?王建的金蝉脱壳之计又如何能够成功?” 李振默然片刻,忽然问道:“你既然早知这是送死,为何不劝阻王建?” “劝阻?”綦毋谏摇头苦笑,“王建岂会听我之言?我綦毋谏虽然不才,却也懂得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既然王建大势已去,我又何必为他陪葬?” 符道昭冷哼一声:“你倒是识时务。” 杨儒发问道:“那你可知王建在哪一支突围部队中?” 綦毋谏摇了摇头:“王建狡诈,并未透露,只言他会伺机而动。” 李振沉吟道:“先将綦毋谏将军好生安置,待我等禀报大王后再做定夺。” 待綦毋谏被带下去后,三人相视无言。 “好一个王建,果然狡猾。”杨儒叹道。 李振点头:“速速派人禀报大王,王建已经混在各门突围的队伍中。” 符道昭握紧刀柄:“我这就带兵去追!” “且慢,”李振阻止道,“当务之急是稳定西门防务,防止还有其他变故。” 第545章 西川争夺战(34) 临邛城南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张虔裕一马当先,王宗范、王宗锷分列左右,三千永平军如决堤洪水般涌出城门。为首的大旗上,王建的帅旗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几乎在城门开启的同时,联军南大营中便响起了急促的战鼓声。降将华洪早已严阵以待,闻讯立即点齐三千兵马,主动出营迎战。 两军在距离内壕土墙百余步处相遇,各自列阵。华洪勒马阵前,望着对面熟悉的永平军旗号,心中百感交集。他目光扫过对方阵中的将领,最终定格在王宗范和王宗锷身上。 “华洪!你这背主求荣的叛徒!”王宗范率先破口大骂,手中长枪直指华洪面门,“父帅待你如手足,你竟敢献城投降,害得父帅陷入绝境!” 王宗锷更是怒不可遏,策马向前数步:“若非你这无能之辈丢失蜀州,我永平军何至于此!宗弼、宗弁,都是因你而死而俘!” 华洪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握着长枪的手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沉声道:“两军阵前,各为其主。今日刀兵相见,不必多言!” “好一个各为其主!”王宗范冷笑,“你这条忘恩负义的狗,也配谈忠义?” 话音未落,王宗范已催动战马,挺枪直取华洪。王宗锷见状,也挥舞大刀从另一侧杀来。 华洪虽心中愧疚,但生死关头也不敢怠慢。他深吸一口气,长枪如蛟龙出海,同时迎向二人。 “铛!” 三件兵器在空中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华洪力贯双臂,竟以一敌二,硬生生接下了这合力一击。 “好力气!”王宗范暗自心惊,他素知华洪勇武,却没想到在如此心境下仍能发挥出这般实力。 三人战作一团,马蹄踏起漫天尘土。华洪一杆长枪使得滴水不漏,时而如灵蛇出洞,直取要害;时而如泰山压顶,势不可挡。王宗范的枪法灵动刁钻,专攻下盘;王宗锷的大刀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破空之声。 “华洪!你可还记得当年在阆州是谁救你于万军之中?”王宗范一边猛攻,一边厉声喝问。 华洪枪势微微一滞,险些被王宗锷的大刀砍中肩膀。他急忙侧身闪避,枪尖顺势划向王宗范的坐骑。 王宗锷趁机猛攻,刀刀不离华洪要害。 华洪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是手中的长枪越发凌厉。每一枪都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与愧疚,竟逼得二人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观战的张虔裕突然动了。他原本在阵前压阵,见二人久战不下,终于按捺不住。 “二位将军休慌,张虔裕来也!” 只见张虔裕催动胯下黑马,长枪如电,直取华洪后心。这一枪来得突然,华洪正全力应对前方攻势,察觉时已来不及完全闪避。 “嗤啦——” 枪尖划破铠甲,在华洪背上留下一道血痕。华洪闷哼一声,枪法顿时散乱。 王宗范、王宗锷见状大喜,攻势更加凶猛。华洪以一敌三,顿时险象环生。他的坐骑被王宗锷砍中前腿,悲鸣着人立而起。 “华洪受死!”王宗范看准机会,一枪刺向华洪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华将军休慌,山行章来也!” 但见一骑如飞而至,马上将领手持陌刀,正是闻讯赶来的山行章。他二话不说,陌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张虔裕。 张虔裕急忙回枪格挡,两件兵器相撞,火花四溅。山行章力大刀沉,震得张虔裕虎口发麻。 “山行章!”张虔裕咬牙道,“你来得正好,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永平军的手段!” 五人顿时战作一团,场面更加混乱。换了坐骑的华洪得山行章相助,压力大减,枪法重新变得凌厉。王宗范、王宗锷虽年轻气盛,但终究经验不足,渐渐落于下风。 “铛!铛!铛!” 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华洪一枪逼退王宗范,反手又架住王宗锷的大刀;山行章陌刀横扫,迫使张虔裕连连后退。五人马打盘旋,在阵前杀得难分难解。 王宗范越战越急,忍不住又开口骂道:“华洪!你这条喂不熟的狼,今日定要取你狗命!” 华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枪法陡然变得狠辣。他一枪刺向王宗范坐骑的眼睛,战马吃痛,将王宗范掀落马下。 “宗范小心!”王宗锷急忙来救,却被山行章拦住。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异变突生! 原本正在与山行章交手的张虔裕,突然调转枪头,一枪刺向刚刚爬起的王宗范。这一枪来得太过突然,王宗范完全没有防备。 “你...!”王宗范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透胸而过的枪尖。 张虔裕面无表情,手腕一抖,长枪抽出。王宗范踉跄几步,轰然倒地,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宗范!”王宗锷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向张虔裕,“你这叛徒!我要杀了你!” 然而他心神已乱,刀法破绽百出。山行章看准机会,陌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下。 “噗嗤——” 王宗锷的人头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滚落在尘土中。无头的尸身仍在马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倒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华洪和山行章都来不及反应。待他们回过神来,张虔裕已经丢下长枪,翻身下马。 “末将张虔裕,愿降。”他单膝跪地,声音平静得可怕。 华洪和山行章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疑惑。 “张虔裕,你这是何意?”山行章沉声问道,手中长枪仍指着跪地的将领。 张虔裕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王建大势已去,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我的兄弟张虔厚还在睦王手中。” 华洪冷哼一声:“就为这个,你就能对同袍下手?” “乱世之中,但求活命而已。”张虔裕淡淡道,“二位将军若是要取我性命,悉听尊便。” 华洪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收枪问道:“王建在何处?” 张虔裕摇头:“不知。或许在另外几路突围军中。南门这支,只是为了吸引注意。” 山行章闻言,立即下令:“传令各营,加强戒备,严防王建逃脱!” 此时,南门的永平军见主将或死或降,早已军心涣散,纷纷放下兵器投降。华洪命人收拢降兵,清点战场。 看着王宗范、王宗锷的尸身,华洪心中五味杂陈。他默默走到二人尸身前,轻轻合上他们怒睁的双眼。 “厚葬他们。”华洪对亲兵吩咐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山行章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华将军不必自责,战场之上,各安天命。” 华洪苦笑着摇头:“若非我丢失蜀州,或许不会...” “没有或许。”山行章打断他,“既已选择归顺朝廷,就不该再念旧情。” 张虔裕被押解过来,华洪看着他,忽然问道:“你早就打算投降?” 张虔裕坦然承认:“是。从知道王建要突围的那一刻起。” 华洪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南门的战事已经平息。降兵被押往俘虏营,战场正在打扫。 华洪和山行章站在土墙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各怀心事。 第546章 西川争夺战(35) 午时,北门在刺耳的绞盘声中缓缓开启。 率先冲出的是王宗佑,他身着王建那套标志性的明光铠,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阳光照在精致的甲片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使他整个人如同战神下凡。 “永平节度使在此!”亲兵们齐声高呼,十余面“王”字大旗在队伍中迎风招展。 紧随其后的是王宗燮和王宗裔,二人各率一千精兵,如两翼般护卫在“王建”左右。这支队伍铠甲鲜亮,气势如虹,俨然是西川节度使的亲军阵容。 而在队伍边缘,几个穿着普通士兵服饰的人正低着头,随着人流向前移动。王建用破旧的头巾半遮着脸,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联军防线。 “陈二牛出来了。”晋晖压低声音道。 果然,联军防线后,陈二牛一马当先冲出。他身材魁梧,手持马槊,见到“王建”的旗号,眼中顿时放出精光。 “王建老儿,终于不做缩头乌龟了?”陈二牛声如洪钟,纵马来到阵前。 王宗燮拍马迎上,长枪直指:“陈二牛,休得猖狂!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永平军的厉害!” 陈二牛哈哈大笑:“就凭你们这些残兵败将?看爷爷今天不把你们一个个砍成两半!” 这时杨晟也率部出营,在陈二牛身旁勒住战马。他仔细打量着远处的“王建”,眉头微皱:“陈将军,小心有诈。王建为何突然亲自出战?” 王宗裔见状,立即策马上前,冷笑道:“杨晟,你若是怕了,就滚回营中去!何必在此聒噪?” 陈二牛最受不得激将,闻言大怒:“放屁!爷爷会怕你们这些手下败将?”说罢转身对杨晟道,“杨将军,你看清楚了,那分明就是王建本人!今日若能擒杀此贼,可是天大的功劳!” 杨晟仍在犹豫:“可是...” “可是什么?”王宗燮趁机插话,“杨晟,听说你在李倚麾下一直不得重用,莫非是怕立下大功,惹人嫉妒?” 这话正好戳中杨晟痛处。他本就是属于降将,虽然李倚一直很是器重他,但眼看着同为降将的杨儒和山行章已经立下了不少功劳,而他还是寸功未立,更是心急如焚。 此刻被当面讥讽,顿时面红耳赤。 陈二牛已经按捺不住,大喝一声:“儿郎们,随我杀敌立功!” 随后他马槊一挥,率先冲向永平军阵。王宗燮和王宗裔对视一眼,立即率部迎上。 两军瞬间撞在一起,喊杀声震天动地。陈二牛勇不可挡,马槊左扫右劈,永平军士兵纷纷倒地。王宗燮故意与他周旋,且战且退。 “陈二牛休狂!”王宗燮大喝一声,长枪直刺对方胸口。 陈二牛轻松格开,反手一槊刺向王宗燮坐骑:“就这点本事?” 王宗燮急忙勒马闪避,装作狼狈的样子。这一切都被后面的“王建”看在眼里,他适时地向前移动了几步,让联军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身影。 杨晟在后方观战,见“王建”亲自督战,心中的疑虑又消了几分。但他还是谨慎地没有全军压上,只派了部分兵力支援陈二牛。 王宗裔见状,立即率部冲向杨晟:“杨晟懦夫,可敢与我一战?” 杨晟被当面挑衅,终于按捺不住,拍马迎战:“找死!” 二人战作一团,王宗裔武艺本就不如杨晟,此刻更是故意示弱,很快就显得左支右绌。 “杨将军威武!”联军士兵齐声呐喊。 战场中央,陈二牛越战越勇,一柄马槊所向披靡。王宗燮节节败退,却始终缠住他不放。 “滚开!”陈二牛一槊扫退王宗燮,目光死死盯住后方的“王建”,“王建老儿,纳命来!” 他奋力向前冲杀,想要直取“王建”。王宗燮和王宗裔见状,立即拼命阻拦,表现得异常焦急。 “保护大帅!”王宗燮大喝,不顾自身安危,硬生生挡住陈二牛的去路。 这番表现更让陈二牛确信,那一定是王建本人。他兴奋地大吼:“弟兄们,擒杀王建者,赏千金!” 联军士气大振,攻势更加猛烈。永平军看似节节败退,阵型却始终不乱。 就在战况最激烈时,一支约五百人的永平军小队悄然脱离主战场,向北急行。他们穿着普通士兵的服饰,队形松散,看起来像是溃散的逃兵。 这支小队很快越过第一道内壕,开始攻击壕后的土墙。 陈二牛在混战中瞥见这一幕,不以为意地嗤笑:“几百残兵也想突破土墙?痴心妄想!” 杨晟在激战中也注意到了那支小队,他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此时王宗裔的攻势突然加紧,让他无暇细想。 “杨将军还在分心?”王宗裔冷笑道,“看来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说罢一枪刺向杨晟面门,逼得他全力应对。 杨晟不得已只得回过神来,继续应对着王宗裔。 土墙下的那支小队突然发起了进攻。 “快!趁现在!”见陈二牛和杨晟的部队被死死的缠住,隐藏在其中的王建明白机不可失,随即低喝一声,率部猛冲。 土墙后的联军守将见状,急忙调集弓弩手:“放箭!不能让他们突破土墙!” 箭雨倾泻而下,王建身边的士兵接连倒下。一支流箭擦过王建的手臂,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袖。周庠急忙上前:“大...你没事吧?” 王建摆手示意无碍,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土墙:“冲过去!” “架云梯!”晋晖大喝。 这支部队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敏捷地竖起云梯,开始攀登土墙。 土墙守将见状,立刻高声呼喊着。 “快放箭!” 一时间,无数的滚木和擂石像密集的雨点一样纷纷砸向正在攀墙的敌军。 第547章 西川争夺战(36) 只是守将显然严重低估了眼前这支敌军的实力与战斗能力。 这些士兵都是来自王建所率领的最精锐部队,他们久经沙场、身经百战,曾多次随王建一同冲锋陷阵、生死存亡于一线之间。不仅如此,就连王建本人以及他身边的亲信们也混杂在这支队伍之中。 王宗翰身手矫健,率先登上墙头,连续砍翻两个守军。晋晖护在王建身边,格开射来的箭矢。 “小心!”周庠突然惊呼。 一块巨石从墙头滚落,直冲王建而来。千钧一发之际,王宗侃猛地将王建推开,自己却被巨石擦中肩膀,鲜血顿时染红了衣甲。 “宗侃!”王建低呼。 “无妨!”王宗侃咬牙道,“快走!” 此时,已经有数十名永平军登上墙头,与守军展开混战。晋晖在墙头大呼:“打开通道!” 控制住部分土墙的永平军跳下墙头,击杀了守在土墙门口处的数名士兵后,将更多的永平军迎了进来。 墙后的守将见状,急忙增调兵力堵截。但这支“溃兵”实在太过勇猛,尤其是其中几个“普通士兵”,武艺高强得不可思议。 晋晖一杆长枪如蛟龙出海,连挑数名联军;王宗佶大刀飞舞,所向披靡;王宗侃更是勇不可挡,一人独战十余名联军而不落下风。 王建在亲兵护卫下,稳步向前推进。他每一刀都简洁有效,专攻敌人要害,完全是多年沙场磨练出的杀人技。 “这些人...不简单!”墙后的守将终于察觉异常,急忙调集更多兵力围堵。 但此时已经晚了,王建等人已经突破了土墙,墙后守将顿感不妙,急忙指挥士卒追了上去。 但这些人却分出了百余人,死死的拦住了他们,守将心急如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还有几百名永平军溃兵向着外壕和不远处的联军大营冲去。 见追兵被拦住,“快,趁现在!”王建低喝一声,加快脚步。 周庠紧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大帅,此计已成大半。只要突破敌军大营,就有生机。” 晋晖、王宗佶等人呈护卫阵型,将王建和周庠护在中间。他们虽然穿着普通士兵的服装,但举手投足间依然透着强悍气息。 此时主战场上,王宗佑假扮的“王建”已经开始缓缓后撤。陈二牛和杨晟见状,更加确信这是擒杀敌酋的良机,攻势愈发猛烈。 “王建要跑!”陈二牛大吼,“全军压上!” 联如潮水般涌向永平军主阵。王宗燮和王宗裔且战且退,看似狼狈,实则始终保持着完整的阵型。 “哪里走!”陈二牛马槊横扫,将两名永平军士兵拦腰斩断,猩红的鲜血喷溅在他狰狞的面甲上。 王宗燮挺枪迎上,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取陈二牛咽喉:“陈二牛,今日必取你性命!” “就凭你?”陈二牛狂笑一声,马槊带着破空之声直劈而下。 两件长兵器在空中相撞,迸发出一串火花。王宗燮只觉虎口发麻,心中暗惊陈二牛的蛮力,但手中长枪依然舞得密不透风,死死缠住对方。 不远处,杨晟与王宗裔的战斗更为激烈。两杆长枪在空中交织,发出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之声。杨晟枪法老道,每一击都直取要害;王宗裔则仗着年轻力壮,枪势凌厉非常。 “杨晟,你这背主之贼!”王宗裔一枪刺向杨晟面门,被对方轻巧格开。 杨晟冷笑:“王建勾结南诏,祸乱西川,也配称主?” 二人战马交错,枪影纵横。王宗裔故意卖个破绽,诱使杨晟全力一击,随即侧身闪避,长枪顺势扫向对方马腿。 杨晟早有防备,勒马人立而起,险险避过这一击,反手一枪直刺王宗裔肋下。王宗裔回枪格挡,两杆长枪再次缠斗在一起。 双方转眼间已经激斗了数十回合,王宗燮估摸着父帅此时已经应该快要冲出防线,于是他精神一振,对王宗裔大喝道:“宗裔,时候到了!” 王宗裔会意,手中长枪攻势骤然加紧。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是时候为父帅做最后一搏了。 “陈二牛,纳命来!”王宗燮突然改变战术,不再游斗缠斗,而是招招搏命,完全不顾自身安危。 长枪如暴雨般刺向陈二牛,每一击都蕴含着同归于尽的决绝。陈二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攻打得措手不及,连连后退。 “疯了!你疯了!”陈二牛又惊又怒,马槊狂舞,勉强挡住这波攻势。 另一边,王宗裔也是同样打法。他完全放弃防守,长枪只攻不守,逼得杨晟连连后退。 “他们这是在拼命!”杨晟心中警铃大作,“莫非...” 他猛地望向远处那个金甲“王建”,只见那人依然稳坐马上,周围亲兵严阵以待,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王宗燮二人的疯狂举动,让杨晟隐隐感到不安。他一边招架王宗裔的猛攻,一边大喊道:“陈将军,小心有诈!” 陈二牛此时已被王宗燮的搏命打法激怒,根本听不进劝告:“管他什么诈!先宰了这两个疯子再说!” 马槊带着千钧之力横扫,王宗燮不闪不避,长枪直刺陈二牛心口,竟是要以命换命! “找死!”陈二牛怒喝一声,马槊去势不变,左手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格开这致命一枪。 “铛”的一声巨响,王宗燮虎口崩裂,长枪险些脱手。但他毫不退缩,再次挺枪而上:“再来!” 这时,王宗裔与杨晟的战斗也到了关键时刻。王宗裔一枪刺空,露出破绽,杨晟岂会放过这个机会?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取王宗裔咽喉。 “噗嗤”一声,枪尖穿透咽喉,王宗裔身形一僵,手中长枪“哐当”落地。他死死盯着杨晟,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父帅...快走...” 话音未落,人已栽落马下。 “宗裔!”王宗燮目眦欲裂,手中长枪更加疯狂。 杨晟拔出长枪,面色凝重。他看向仍在苦战王宗燮的陈二牛,突然明白了什么,大喊道:“陈将军,那个王建是假的!真的已经跑了!” 第548章 西川争夺战(37) 陈二牛一愣,手上动作稍缓。王宗燮趁机一枪刺来,险些刺中他的面门。 “胡说八道!”陈二牛格开这一枪,怒道,“那分明就是王建!” 杨晟急得满头大汗:“你看这两人拼死阻拦,分明是在为真王建拖延时间!我们中计了!” 就在他说话间,王宗燮因分心关注王宗裔之死,露出破绽。陈二牛抓住机会,马槊如闪电般刺出,正中王宗燮胸膛。 “呃...”王宗燮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槊尖,惨然一笑,“父帅...孩儿...尽忠了...” 陈二牛猛地抽出马槊,王宗燮应声落马,气绝身亡。 二人不再犹豫,立即率部冲向那个金甲“王建”。联军士兵见主将骁勇,士气大振,如潮水般涌向永平军主阵。 永平军本就兵力处于劣势,此刻主将战死,更是阵脚大乱。金甲“王建”在亲兵护卫下缓缓后撤,但很快就被联军团团围住。 陈二牛一马当先,马槊直指:“王建老儿,还不下马受降!” 那金甲将领忽然放声大笑,一把扯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正是王宗佑。 “陈二牛,杨晟,你们来晚了!”王宗佑朗声笑道,“父帅早已突破重围,此刻怕是已在十里之外!” 陈二牛和杨晟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陈二牛又惊又怒。 王宗佑傲然道:“我乃父帅义子王宗佑!今日奉命在此阻拦尔等,为他争取时间。如今使命已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杨晟气得浑身发抖,立即对陈二牛道:“陈将军,你在此处置残敌,我带人去追!” 说罢不待陈二牛回应,立即点齐一千轻骑,向北急追而去。 陈二牛怒视王宗佑,马槊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好个忠义之士!今日就成全你!” 王宗佑毫无惧色,长刀出鞘:“久闻陈将军马槊无敌,今日正好领教!” “找死!”陈二牛暴喝一声,马槊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劈而下。 王宗佑举刀相迎,但实力差距悬殊。陈二牛含怒出手,每一击都势大力沉,震得王宗佑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战不十合,王宗佑已显败象。第二十回合,陈二牛马槊横扫,王宗佑格挡不及,被一槊扫中腰间,整个人从马上飞起,重重摔在地上。 “呃...”王宗佑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肋骨尽断,已是无力回天。 陈二牛纵马上前,马槊抵住他的咽喉:“还有什么遗言?” 王宗佑惨然一笑,望着北方天空,喃喃道:“父帅...保重...” 槊尖刺下,血光迸现。 主将尽数战死,剩余的永平军士兵纷纷弃械投降。北门战场渐渐平息,只留下满地尸骸和浓重的血腥味。 陈二牛望着北方,拳头紧握。虽然全歼了这支突围部队,但让王建本人逃脱,这场胜利顿时黯然失色。 “清理战场,统计伤亡。”他沉声下令,语气中满是懊恼。 外壕前。 “快!搭木板!”王宗佶低喝一声,几名亲兵立即将准备好的木板架在外壕上。这支看似溃散的队伍,行动却出奇地迅捷有序。 王建半弯着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联军大营。他手中的佩刀已经出鞘,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身后的周庠虽然文士打扮,却也握着一柄长剑,在数名亲兵护卫下紧随其后。 “大帅,敌军的大营就在前面。”晋晖压低声音道,“看旗号,他们似乎没把我们当回事。” 果然,联军大营内虽然可以看到士兵走动,但并没有大军出营拦截的迹象。只有一队约二百人的步兵懒洋洋地列阵,显然是把他们当成了普通的溃兵。 王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好!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冲过去!” “杀!”王宗侃第一个跃过外壕,长枪如龙,直扑那队拦截的步兵。 这支永平军残部顿时展现出惊人的战斗力。王宗佶、王宗翰大刀挥舞,如劈瓜切菜般连斩三人;晋晖和王宗侃长枪点点,专攻敌军咽喉要害;王建更是勇不可挡,佩刀过处,血光飞溅。 那二百拦截的步兵根本没料到会遭遇如此猛烈的攻击,顷刻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不对!这不是溃兵!”营墙上的安师建终于察觉异常,脸色骤变,“传令!全军出击!拦住他们!” 然而为时已晚。王建等人已经冲破第一道防线,直扑营寨栅栏。 “破栅!”王建大喝一声,亲自挥刀劈向木栅。 王宗佶、王宗翰各率亲兵,用身体撞击栅栏。木屑纷飞中,一段栅栏轰然倒塌。 “快走!”晋晖回头大喝,长枪横扫,逼退追来的联军。 安师建在营中看得真切,又惊又怒:“这些人武艺太高,必是王建麾下大将!调集所有兵力,绝不能放跑一个!” 号角声中,整个北门大营的联军都被调动起来。箭矢如雨点般射来,永平军士兵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保护大帅!”王宗侃低声吼道,舞动长枪格挡箭矢。 周庠在亲兵护卫下艰难前行,一支流箭擦过他的手臂,带出一道血痕。 “先生小心!”王建回头看了一眼,脚步却丝毫未停。 众人且战且走,在营寨中杀出一条血路。王建一马当先,佩刀翻飞,每一刀都精准狠辣。王建的武艺精湛,寻常士兵根本近不了身。 晋晖和王宗侃分护两翼,长枪如蛟龙出海,所到之处无人能挡。王宗佶和王宗翰的大刀更是势大力沉,每次挥砍都能劈开敌军的盾牌。 安师建在后方看得心惊肉跳。他自诩武艺不凡,但眼见这几人如入无人之境,才知道自己远远不及。 “让开!”安师建终于按捺不住,亲自率亲兵冲了上去,“某家安师建在此,来将通名!” 王宗侃见主将杀到,不惊反喜:“来得好!”长枪一抖,直取安师建面门。 两马相交——安师建骑在马上,王宗侃徒步——兵器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安师建只觉虎口发麻,心中大惊:这人力气好大! 不到十个回合,王宗侃一枪刺中安师建坐骑的前腿。战马悲鸣倒地,安师建狼狈滚落。 “将军小心!”亲兵急忙上前救护。 王宗侃却不恋战,大喝一声:“走!”继续向前冲杀。 安师建被亲兵扶起,又惊又怒:“放箭!放箭!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然而王建等人已经冲破最后一道防线,杀出了联军大营。 “骑兵!骑兵追击!”安师建气急败坏地大喊。 第549章 西川争夺战(38) 片刻钟后,在离大营数里外的一片荒地上,安师建亲率五百骑兵终于追上了王建等人。 “结阵!”晋晖大喝,残存的几十名永平军立即结成圆阵。 王建望着越来越近的骑兵,脸色阴沉。他们徒步奔跑多时,已经人困马乏,而对方却是以逸待劳的骑兵。 “大帅,你们先走。”晋晖低声道,“我等在此断后。” 王宗佶也点头低声道:“不错,父帅快走!” 王建目光扫过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部下,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好!你们小心!” 说罢,他拉起周庠,在王宗翰和数十亲兵护卫下,继续向北逃去。 就在这时,数支流矢破空而来,其中一支正中周庠大腿。 “啊!”周庠惨叫一声,踉跄倒地。 “先生!”王建急忙回头。 周庠忍痛摇头:“快走!我走不了了!” 王建犹豫了一瞬,最终咬牙道:“保重!”转身继续逃亡。 安师建的骑兵已经冲到近前。晋晖、王宗佶、王宗侃三人各持兵器,并肩而立。他们身后是五十余名誓死相随的永平军士兵。 “杀!”安师建大喝,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晋晖长枪如龙,连续挑落三名骑兵。王宗佶大刀翻飞,专砍马腿。王宗侃更是勇猛,长枪过处,人仰马翻。 但是骑兵太多了。永平军士兵不断倒下,圆阵越来越小。 安师建在后方观察战况,很快改变了战术:“散开!围住他们!用弓箭消耗!” 骑兵们不再强行冲锋,而是散开成包围圈,不断用弓箭射击。 “卑鄙!”王宗侃怒骂,挥枪格挡箭矢。 晋晖脸色凝重:“他们在消耗我们的体力。” 果然,半个时辰后,永平军已经只剩下十余人,个个带伤。晋晖肩头中了一箭,王宗佶腿上被砍了一刀,王宗侃更是浑身浴血。 “放下武器投降吧!”安师建在包围圈外大喊,“我们不杀俘虏!” 晋晖冷笑一声:“永平军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投降的懦夫!” 突然,他大喝一声,长枪指向安师建:“擒贼先擒王!随我冲!” 剩余的永平军士兵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一把尖刀直扑安师建所在的位置。 安师建大惊失色,急忙后退:“拦住他们!” 混战中,王宗佶大刀劈翻两个骑兵,终于力竭倒地。王宗侃长枪折断,夺过一柄马槊继续战斗。晋晖更是勇不可挡,连杀十余人,直冲到安师建马前。 “受死!”晋晖一跃而起,长枪直刺安师建咽喉。 安师建慌忙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长枪被挡开,但枪尖还是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保护将军!”亲兵一拥而上,终于将晋晖制住。 此时,战场上只剩下王宗侃还在苦战。他浑身是伤,却依然屹立不倒。 安师建摸着脖子上的血迹,心有余悸:“好个猛将!” 最终,力竭的王宗侃也被生擒活捉。 此战,永平军断后部队全军覆没,但为王建赢得了宝贵的逃亡时间。 而已经逃入了北方群山之中的王建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变得坚定。 “走!”他对着王宗翰和仅剩的十余名亲兵说道,“只要我王建还活着,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临邛城外的中军大帐内,李倚与高仁厚相对而坐,两人的面色都带着几分凝重。帐外不时传来快马蹄声,各门的战报如雪片般飞来。 “报——东门李师泰、王宗鉥战死,王宗浩被俘!” “报——西门綦毋谏率部请降,王宗瑶、王宗渥战死!” “报——南门张虔裕投降,王宗范、王宗锷尽数被斩杀!” 一条条战报传来,李倚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放下手中的战报,望向高仁厚:“仁厚,你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高仁厚沉吟道:“各门主将或降或俘,唯独北门的突围部队...” 话音未落,帐外再次传来急报:“报——北门陈二牛、杨晟将军大破敌军,斩王宗燮、王宗佑、王宗裔,生擒晋晖、王宗佶、王宗侃、周庠!” 李倚猛地站起:“王建呢?” 传令兵跪地回禀:“杨将军说...王建金蝉脱壳,率小股部队突围了...” 帐内一片寂静。李倚缓缓坐回座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高仁厚见状,挥手让传令兵退下。 “好一个王建...”李倚忽然笑了,“临到最后,还要摆我们一道。” 高仁厚谨慎地道:“大王,是否要派兵追击?” 李倚摇头:“既然已经突围,再追也是徒劳。况且...” 他站起身,走到帐前望着远处的临邛城:“就算王建逃了,也不过是丧家之犬。数十义子尽数战死,麾下精锐损失殆尽,就算他日能够东山再起,又能成什么气候?” 高仁厚深以为然:“大王明鉴。如今西川已入我军之手,王建就算逃往他处,也不过是寄人篱下。假以时日,大王基业更加稳固,更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正说话间,陈二牛快步进帐,单膝跪地:“末将失职,让王建从北门突围,请大王治罪!” 李倚上前扶起他:“二牛何罪之有?王建狡诈,用这等金蝉脱壳之计,任谁都会上当。” 他环视帐内众将,朗声道:“传令下去,不得追究北门诸将责任。陈二牛、杨晟、安师建力战破敌,当记首功!” 这番处置让众将无不心服。高仁厚暗自点头,心道大王年纪虽轻,这份气度却非常人可比。 第550章 西川争夺战(完) 次日清晨,临邛城门大开。李倚率领亲军入城,只见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个个面带惶恐。 三月围城,城内虽没有粮尽援绝,然百姓们面黄肌瘦,眼中满是绝望,只因粮食皆为优先供应军中。 “传令各军,严禁劫掠,违令者斩。”见惯了这等场景的李倚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仓放粮,救济百姓。伤者医治,死者安葬。从今往后,免赋一年。” 高仁厚在一旁颔首:“大王仁德,临邛百姓必感念恩德。” 消息传出,满城欢腾。百姓们跪地叩首,高呼“睦王千岁”。 当日下午,节度使府被改为临时帅府。李倚端坐堂上,两侧文武分立,气氛庄严肃穆。 “带降将。”李倚下令。 很快,綦毋谏和张虔裕被押解入堂。二人卸去甲胄,只着素衣,跪伏在地。 “罪将綦毋谏(张虔裕),拜见大王。” 李倚注视二人片刻,缓缓开口:“临阵倒戈,使百姓免遭涂炭,你二人有功。” 他看向张虔裕:“听闻你还有一弟名为张虔厚,此前曾为嘉州刺史?” 张虔裕叩首道:“回大王,...确实如此。” “传令,启用张虔厚为荣州司马。”李倚当即决定,又对二人道,“你二人既已归顺,本王自当重用。綦毋谏暂领邛州刺史,张虔裕领蜀州刺史,待日后立功,再行封赏。” 二人惊喜交加,连连叩首:“谢大王隆恩!末将必当效死以报!” 李倚微微颔首,示意他们退到一旁。这时,他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带王建义子和晋晖。” 沉重的镣铐声由远及近,王宗浩、王宗佶、晋晖、王宗侃及先前被俘的王宗俦、王宗弁等六人被押解入堂。他们虽衣衫破碎,浑身血污,且还有些身上带伤,却个个挺直腰杆,目光中带着不屈。 李倚仔细打量着这些王建的义子和将领。王宗浩眼神凶狠,王宗佶面色阴沉,晋晖昂首而立,王宗侃紧抿双唇,王宗俦低头不语,王宗弁则警惕地环视四周。 “跪下!”侍卫厉声喝道。 晋晖冷笑一声:“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李倚抬手制止了侍卫,平静地说道:“王建喜好收养义子,以维系其统治。本王听闻,你们诸位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王建败逃,西川已定。诸位都是难得的将才,若愿归顺朝廷,为本王效力,不仅可以保全性命,他日更可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堂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众人的喘息声。 李倚又道:“若诸位愿意,可以改回本名,以示与王建割席。不知意下如何?” 王宗浩第一个开口,声音嘶哑:“王建虽非生父,待我恩重如山。今日兵败,唯求一死,岂能背主求荣?” 王宗佶紧接着道:“我等既为义子,自当与义父同生共死。你不必多言。” 王宗侃、王宗俦、王宗弁虽未说话,但坚定的眼神已经表明了态度。 晋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讥讽:“李倚!你虽为宗室,不过仗着出身而已!若非王建轻敌,岂能让你得逞?要杀便杀,何必假仁假义!” 这番话一出,堂上众将无不色变。杨崇本怒喝道:“晋晖!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 陈二牛更是直接拔刀:“大王,让我斩了这狂徒!” 李倚却摆了摆手,面色如常:“忠义之士,值得敬重。即便各为其主,这份气节也令人钦佩。” 他转向众将:“将几位将军带下去,好生看管,不得虐待。” 侍卫领命,将六人押解下去。一直未曾说话的王宗侃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李倚一眼,目光复杂。 这时,李倚的声音柔和下来:“请周先生。” 与先前不同,周庠是被两名文吏恭敬地请入堂内的。他虽也身着囚服,但整洁干净,显然受到了特殊待遇。 “周先生请坐。”李倚竟然起身相迎,亲自为周庠设座。 周庠微微躬身,坦然就座:“败军之谋士,不敢当大王如此礼遇。” 李倚回到主位,真诚地说道:“先生过谦了。本王久闻先生大名,知你学贯古今,胸有韬略。王建能以盗贼之身,成就一方节度,多赖先生辅佐。” 周庠神色平静:“大王谬赞。庠才疏学浅,未能助大帅平定西川,实为惭愧。” 高仁厚这时开口道:“周先生,当今天下纷乱,民不聊生。大王奉诏讨逆,志在安定天下,使百姓休养生息。先生大才,若愿相助,实为天下百姓之福。” 李振也劝道:“先生应当明白,王建勾结南诏,引狼入室,已失民心。大王仁德爱民,正是明主。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此乃天理。” 周庠沉默不语,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引南诏入眉州可是他提出的计谋,只是他并不甘心就如此失败,他当初主动找到王建自是想在这乱局中建功立业。 李倚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先生当年出山辅佐王建,想必也是怀揣济世之志。如今天下崩坏,正是志士仁人力挽狂澜之时。先生难道甘心就此埋没才华,老死于囚室之中吗? 更何况王建不过一短视之辈,自以为本王是为了一己私欲与他争这西川之地,他却不知,本王争得是这大唐的一线生机!” 周庠似乎被李倚的这番话震动了,他看着李倚认真的模样,心有所动。 但随后又轻叹一声:“大王雄才大略,庠早有耳闻。只是...” “先生不必立即答复。”李倚体贴地说,“本王为先生准备了住处,先生可安心思考。无论最终决定如何,本王都会以礼相待。” 周庠起身,深深一躬:“谢大王宽容。庠...需要时间考虑。” “带先生去歇息。”李倚吩咐道,又特意叮嘱,“好生照料,不可怠慢。” 周庠在文吏引领下缓步离去,背影略显佝偻,却依然保持着士人的风骨。 待他离开后,李倚环视堂上众将,正色道:“今日之事,诸位都看到了。治国平天下,既要有雷霆手段,也要有宽容胸怀。王建虽败,但其麾下不乏忠义之士。若能感化招揽,必为朝廷栋梁。” 张承业赞道:“大王胸襟广阔,实为天下之福。” 李倚站起身,走到堂前,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西川虽定,但天下未平。望诸位与本王同心协力,共创太平盛世。” 堂上众将齐声应诺:“愿为大王效死!” 第551章 西川留后 五月的成都,春深似海。锦江两岸杨柳依依,浣花溪畔百花争艳。这座历经战火的城市,终于在和平的曙光中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李倚率领大军凯旋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当他的仪仗出现在南门外时,道路两旁跪满了迎接的百姓。欢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恭迎大王凯旋!”成都文武官员齐声高呼,声音在城门口回荡。 李倚骑在骏马上,面带微笑地向众人致意。他特意换上了一袭亲王常服,显得雍容华贵,与出征时的戎装形象判若两人。 “诸位请起。”他温和地说道,“西川能重归太平,全赖将士用命,百姓支持。” 入城仪式结束后,李倚站在节度使府的廊下,望着庭院中盛开的芙蓉花,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征战年余,他终于可以暂时放下刀兵,享受这难得的安宁时光。 “大王,高将军和李长史到了。”亲兵轻声禀报。 李倚收回思绪,整了整衣冠:“请他们到书房议事。” 书房内,三人围坐一案。窗外是明媚的春光,窗内则是决定西川未来格局的重要会议。 “西川已定,百废待兴。”李倚开门见山,“本王不日将返回凤翔,西川事务需托付可靠之人。今日请二位来,就是要商议此事。” 高仁厚神色凝重:“大王放心,末将必当竭尽全力,安定西川。” 李振则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名册:“大王,这是西川各州县的官员名录,以及我军各部将领的履历。请大王过目。” 李倚仔细翻阅名册,不时抬头询问。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认真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西川留后一职,非仁厚莫属。”李倚最终拍板,“仁厚久经战阵,在西川威望素着,足以镇守一方。” 高仁厚起身行礼:“末将定不负大王重托!” 李倚示意他坐下,继续道:“冯涓、杜光庭、贯休、王先成、李景颇有才干,可为仁厚副手,协助处理政务。至于各州驻军...” 这些人皆是李倚在西川发掘的人才,随来自各行各业,但都颇有才干。 他的手指在名册上轻轻划过:“山行章、杨儒、杨晟等西川降将,可继续留任原职。他们熟悉本地情势,有利于稳定局面。” 李振点头赞同:“大王明鉴。用西川人治西川,可收安定人心之效。” “文武坚、李继昌等人,以及本王先前任命的刺史,一律不动。”李倚继续道,“黎州、雅州也暂由谢从本管理,此人虽反复,但眼下还需借重他在当地的势力。” 说到此处,李倚顿了顿:“倒是那些南诏降兵和各部落首领,需要妥善安置。” 高仁厚接口道:“末将以为,可让愿意跟随大王建功立业的同往凤翔;不愿离开的,则划出特定区域供其居住,但需约定,日后我们征讨南诏时,他们要返回本部为内应。” “此议甚好。”李倚赞许地点头,“就按仁厚说的办。” 接着,他们商定了随行返回凤翔的人员名单。 杨崇本、符道昭、陈二牛等凤翔旧部自然在列,监军张承业也要回朝复命。让李振有些意外的是,李倚特意点名要带华洪和周庠同行。 “华洪勇武,周庠多谋,都是难得的人才。”李倚解释道,“带回凤翔,既可人尽其才,也可避免他们在西川坐大。” 最后说到那些俘虏,李倚轻叹一声:“王宗侃等人虽不愿归顺,但其忠义可嘉。带回凤翔好生看管,或许日后还有转机。” 李振点点头,大王这个安排显然经过深思熟虑。带走华洪、周庠等人才,是为了增强凤翔的实力;而带走王建的义子,则是为了消除西川的不稳定因素。 计议已定,李倚当即命书记官起草各项政令。随后节度使府内顿时忙碌起来,文吏们奋笔疾书,将一项项决策转化为正式文书。 趁这个空当,李倚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盛开的牡丹,不禁想起了凤翔的家。儿子出生已经数月,自己却还未曾见过一面。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大王似乎心情很好。”李振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李倚回过神来,轻声道:“是啊,西川已定,也该回凤翔看看了。说起来,我那个儿子,还不知道长什么模样呢。” 李振会意地笑了:“小郎君必定聪慧伶俐,如大王一般。” 李倚会心一笑,却并未说话。 这时,张承业拿着一份奏章草稿走来:“大王,平定王建的捷报和请功奏章已经拟好,请过目。” 李倚接过奏章,仔细阅读。文中详细记述了自南诏入侵以来的战事经过,突出了王建勾结外敌的罪行,也列明了各位将领的功绩。奏请任命高仁厚为西川留后,并为所有有功将士请赏。 “写得很好。”李倚点头认可,“不过,要在文中特别强调,王建引狼入室,祸乱西川,其罪当诛。我等兴兵讨逆,实为扞卫大唐疆土,拯救黎民于水火。”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还要写明,西川初定,百废待兴。请朝廷减免西川赋税三年,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张承业钦佩地道:“大王仁德,我这就去修改。” 一日后,各项政令陆续颁布。西川各州军队开始有序返回驻地,降兵降将得到妥善安置。 成都城内,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政令颁布以后,李倚特意举办了宴席。 宴席设在节度使府的花园中,月色如水,花香袭人。 “仁厚啊,”李倚举杯道,“西川就拜托你了。切记,为政之道,在于安民。减免赋税,整顿吏治,恢复生产,这些都是当务之急。” 高仁厚郑重举杯:“大王教诲,仁厚铭记于心。必当竭尽全力,治理好西川,不负大王重托。” 李倚又对冯涓道:“冯先生博学多才,熟悉西川民情,还望多多辅佐仁厚。” 冯涓连忙起身:“大王放心,涓必当尽心竭力。” 宴席结束后,李倚独自在园中散步。 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一年多的征战,终于取得了圆满的结果,但他的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反而充满了对未来的思考。 “大王还在为西川之事忧心?”周庠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李倚转身,微微一笑:“有先生在,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周庠躬身道:“庠既已决定效忠大王,自当竭尽所能。西川人才济济,只要善加任用,必能成为大王的坚实后盾。” “先生说得是。”李倚点头,“待我回到凤翔,整顿兵马,来日还要倚重先生大才。” 周庠认真道:“愿为大王鞠躬尽瘁!” 第552章 两川战争(1) 节度使府内,李倚正在最后清点返程的行李,案几上还摊开着给儿子的礼单——一柄精心打造的小银剑,剑柄上刻着“平安”二字。 “大王,汉州紧急军情!”亲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李倚手中的礼单轻轻飘落在地。他接过军报,目光快速扫过,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最后竟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东川节度副使蔡书向,率五万大军入寇汉州,德阳已经沦陷。”李倚将军报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平静得令人意外。 他起身踱至西川地图前,手指轻点汉州位置,语气平静得令人意外:“顾彦朗...这是要给王建报仇么?” 李振与周庠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开口:“大王,东川此举,名为援救王建,实为趁火打劫。如今王建已败,他们不退反进,其心可诛。” 周庠缓步上前,指着地图分析道:“蔡书向五万大军直取汉州,意在切断我军北归之路。顾彦朗必是以为我军久战疲惫,想趁机夺取西川。” “大王,”周庠带着一丝笑意道,“此乃天赐良机。” 李倚故作沉重地叹了口气:“顾彦朗身为朝廷命官,不顾百姓生死,擅启战端,实在令人痛心。” 但他随即站起身,眼中锐光一闪:“然而东川百姓何辜?既然顾彦朗不仁,就休怪本王不义了。” 周庠微微一笑:“大王仁德,但东川既然送上门来,何不顺势而为?此乃天赐良机。” 李振也附和道:“周先生所言极是。东川富庶,若能一举拿下,大王坐拥两川,实力必将大增。” 这一刻,节度使府内的气氛陡然转变。方才还在收拾行装的侍从们纷纷退下,取而代之的是鱼贯而入的将领与谋士。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大堂内已经济济一堂。高仁厚、张承业、杨崇本、符道昭、陈二牛、华洪、冯涓等文武要员齐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与期待。 “诸位,”李倚环视众人,声音沉稳,“东川蔡书向率五万大军进犯汉州,德阳已经失守。本王本欲即日返回凤翔,如今看来,还需在西川多停留些时日了。”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杨崇本第一个站出来:“大王,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即刻驰援汉州!” 陈二牛更是摩拳擦掌:“让末将去会会那个蔡书向!” 李倚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转向周庠:“周先生有何高见?” 周庠缓步出列,从容不迫:“大王,蔡书向此来,看似危机,实为良机。东川土地肥沃,物产丰饶,若能趁此机会一举拿下,则大王坐拥两川,实力倍增。” 李振接口道:“周先生所言极是。况且是东川先启战端,我军反击,名正言顺。” 李倚故作沉吟,片刻后痛心疾首道:“顾彦朗与本王同为朝廷藩镇,本当同心协力,共保大唐社稷。奈何...奈何啊!” 他这番表演恰到好处,既表明了不得已而为之的立场,又暗示了吞并东川的决心。 周庠继续献策:“依庠之见,可分兵两路。一路北上阻击蔡书向,一路东出直取梓州。只要拿下节度使府所在的三台县,擒获顾彦朗,东川必乱。” 高仁厚仔细看着地图,点头赞同:“周先生此计甚妙。北路以阻击为主,南路则要速战速决。” 李倚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三台县上:“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向众将,神色肃穆:“华洪将军!” 华洪出列抱拳:“末将在!” “命你为北路军主将,率三万人马,即刻北上阻击蔡书向。”李倚下令,又看向周庠,“周先生为参军,随军参赞军务。” 华洪与周庠齐声领命:“末将(庠)遵命!” 李倚又看向高仁厚:“仁厚,你亲率南路军两万人,自简州东出,直扑三台县。务必速战速决!” 高仁厚躬身:“末将领命!” “其余各将,随本王坐镇成都,随时准备策应两路大军。”李倚最后下令,“同时传令各州,加强守备,严防东川细作。” 计议已定,众将纷纷领命而出。大堂内很快只剩下李倚与几个心腹。 李振轻声道:“大王,此战若胜,两川在手,霸业可期啊。” 李倚微微一笑,走到窗前,望着东方:“顾彦朗啊顾彦朗,你这是自取灭亡。” 他转身对书记官道:“立即起草檄文,痛陈顾彦朗擅启战端、祸乱百姓之罪。要写得义正辞严,让天下人都知道,本王是不得已而为之。” “大王英明。”张承业赞道,“有此檄文,我军出师有名。” 当日下午,成都城内战鼓再起。刚刚卸鞍的战马重新披挂,休整的将士再次集结。城门外,南北两路大军浩浩荡荡开拔。 华洪与周庠率领的北路军旌旗招展,士兵们士气高昂。 “周先生,此次北上,还望多多指点。”华洪在马上拱手。 周庠还礼:“将军客气了。庠既已效忠大王,自当竭尽全力。” 与此同时,高仁厚率领的南路军也从东门出发。这支军队轻装简从,但都是百战精锐,行动迅捷如风。 李倚站在城楼上,目送两支大军渐行渐远。春风拂过他的面庞,带来远方战场的气息。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李振说道,“让伙房今晚加菜,犒劳全军。” “大王的意思是...” 李倚嘴角微扬:“告诉将士们,打完这一仗,本王带他们回凤翔,人人有赏!” “ 第553章 两川战争(2) 德阳城头,残破的“西川”旌旗已被撤下,换上了东川军的旗帜。然而这座刚刚被攻克的城市,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笼罩在一片不安的氛围中。 县衙大堂内,东川军将领齐聚一堂,却无人面带喜色。主帅蔡书向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眉头紧锁。 “诸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王建败逃的消息,想必大伙都知道了。” 堂内顿时一片窃窃私语。副将郑雄率先起身:“蔡帅,如今形势有变,我军该当如何?” 参军赵瑄接口道:“王建既已败逃,我们出师的借口就不复存在了。继续进军,恐怕...” “恐怕什么?”年轻的都将刘宗猛地站起,“我军刚刚攻克德阳,士气正盛,正该乘胜追击,一举拿下雒县!” 老将李师哲摇头反驳:“刘都将勇武可嘉,但也要看清形势。西川如今已被李倚完全掌控,我军面对的不再是王建的残兵,而是刚刚平定王建的得胜之师。” 郑雄点头附和:“李将军说得是。我军这五万人,多是新募之兵,训练不足。若与西川凤翔军正面对抗,胜算渺茫。” “难道就这么退兵?”刘宗不甘心地拍案,“德阳城下的血就白流了?” 赵瑄叹道:“不退兵又能如何?如今我们进退两难。进,恐遭全军覆没;退,则前功尽弃。” 蔡书向默默听着将领们的争论,心中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道现在的处境?他原本的打算是王建在临邛城牵制李倚主力,东川军可趁虚而入,拿下汉州后,做出进逼成都的打算,迫使李倚率军回援,解临邛之围。 这样一来,他们既可以不与李倚正面对敌,还能让王建获得喘息之机,只要王建不被灭亡,有王建在侧牵制,他们东川就是安全的。 谁料王建败得如此之快,让他们这支“援军”成了孤军深入。 而且现在他们想退也退不了,只要一退敌人就会认为他们软弱可欺,他们将会被吃的骨头也不剩,所以只能做好战斗准备。 “诸位,”蔡书向终于开口,堂内顿时安静下来,“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们现在已经攻下德阳,若是就此退兵,不但前功尽弃,更会助长李倚的气焰。届时他挟大胜之威,挥师东进,我东川何以抵挡?” 郑雄忧虑道:“蔡帅的意思是...” “箭已离弦,岂能回头?”蔡书向重重一拳砸在地图上,“为今之计,只有战!但我军皆为新募之兵,想要与敌正面交战必不是对手,故我等只能以守为攻。敌军刚败永平,必不会忍受我军拿下德阳,届时只要敌来犯德阳,便是我等的机会。” 他指向德阳以北的鹿头关:“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郑雄,你率两万人驻守鹿头关,与德阳形成犄角之势。若敌进攻德阳,你便可率军骚扰敌后方,反之,若敌进攻鹿头关,我亦可在后方骚扰,使敌首尾不能兼顾。” 郑雄领命:“末将明白。” 李师哲沉吟道:“蔡帅此计虽好,但粮草补给是个问题。德阳城中存粮有限,若是被长期围困...” “我们应该主动出击!”刘宗再次插话,“趁西川军尚未集结,先发制人!” 赵瑄立即反对:“不可!我军正面必不是敌军对手,若是贸然出击,正中李倚下怀。” 蔡书向摆手制止了二人的争论:“刘都将勇猛,赵参军谨慎,都是为我军着想。但眼下,确实不宜主动求战。” 他环视众将,正色道:“诸位,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顾虑。说实话,我蔡书向又何尝不担心?但事已至此,我们别无选择。”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退回东川,李倚必会趁势追击;继续进军,则是自投罗网。唯有在此地坚守,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郑雄沉思片刻,点头道:“蔡帅说得对。鹿头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要守住此地,西川军就不敢全力进攻德阳。” 蔡书向见军心稍定,继续部署:“李师哲,你率六千人守德阳西门;刘宗,你率八千人守北门;赵瑄,你率六千人守南门。其余兵力随我坐镇城中。” 德阳东边有绵水作为天然阻碍,因此蔡书向并不担忧。 众将领命,但脸上仍带着忧虑。 赵瑄忍不住问道:“蔡帅,我军真能守住德阳吗?” 看着众将脸上的忧虑,蔡书向沉默良久,王建何等人物,都不是李倚的对手,被逼的不知所踪,更何况他们了。 但现在的他也无可奈何,退肯定退不了,只能硬着头皮迎战了,:“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句话让堂内气氛更加凝重。连主帅都对此次战争没有把握,每个人都明白,他们现在就像是在下一盘没有胜算的棋,每一步都充满危险。 在德阳城北,郑雄已经开始部署鹿头关的防务。这座关隘确实险要,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多备滚木擂石,箭垛要加固。”郑雄对部下吩咐道,“关前要多设陷坑,延缓敌军进攻。” 他看着忙碌的士兵,心中暗叹。这些新兵虽然士气尚可,但缺乏实战经验。若是面对西川和凤翔的精锐之师,能支撑多久实在难说。 与此同时,在德阳城内,刘宗也在积极布防。他年轻气盛,对蔡书向的保守策略颇为不满,但仍忠实地执行着命令。 “都给某打起精神!”他在城头巡视,声音洪亮,“西川军来了,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东川儿郎的厉害!” 士兵们被他感染,纷纷振作精神。但暗地里,忧虑的情绪仍在军中蔓延。 夜色渐深,德阳城头火把通明。蔡书向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黑暗中的原野。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西川的探马想必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动向,大战一触即发。 “传令各营,加强警戒。”他对身边的亲兵说道,“特别是夜间,要严防敌军偷袭。” 亲兵领命而去。蔡书向依然站在城头,夜风吹动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这一夜,德阳城无人安眠。 第554章 两川战争(3) 数日后,汉州治所雒县的临时帅府内,烛火通明。华洪与周庠相对而坐,中间摊开着一幅精细的军事地图,上面标注着德阳及周边地形。 “报——”探马快步走入,单膝跪地,“东川军主力驻守德阳,另有数万人在鹿头关,由副将郑雄统领。” 华洪挥手让探马退下,转头看向周庠:“先生,东川军这是打定主意要当缩头乌龟了。” 周庠微微一笑:“蔡书向此人用兵谨慎,如此部署倒也在意料之中。” 这时,安师建、赵章等将领也陆续来到帅府。安师建刚刚因在临邛之战中表现出色被提拔为都将,此刻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华帅,周先生,”安师建抱拳道,“末将愿为先锋,先取鹿头关!” 赵章却较为持重:“安都将勇武可嘉,但鹿头关地势险要,强攻恐损失惨重。” 华洪看向周庠:“先生以为如何?” 周庠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诸位请看,东川军分守德阳与鹿头关,形成掎角之势。若我军强攻其一,另一处必来救援。如此,正中蔡书向下怀。” 他手指轻点德阳城:“蔡书向之所以如此部署,就是要迫我军强攻。但我军偏不遂他心愿。” 安师建疑惑道:“若不强攻,难道就此对峙不成?” 周庠摇头,眼中闪着睿智的光芒:“我军不急,急的应该是东川军。他们远离本土,粮草补给都要从东川运来。时日一长,军心必乱。” 华洪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 “围城。”周庠缓缓吐出两个字,“但不是全围。” 他详细解释道:“德阳东临绵水,是为天然阻碍,我军进不去,敌军也不好由此出。因此我军可分兵围困德阳西、南两门,独留北门不围。如此,德阳守军仍可与鹿头关互通声气,也可从北门获得绵州方向的粮草补给。” 赵章不解:“先生,既然围城,为何还要留个口子?这不是让敌军能继续获得补给吗?” 周庠笑道:“这正是此计精妙之处。若三面合围,守军必做困兽之斗。留此生路,反而能消磨其斗志。况且...”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要让东川的粮草继续运进来。运得越多,将来我们的缴获就越丰厚。” 华洪抚掌大笑:“妙!妙啊!先生此计,可谓一箭双雕!” 但周庠的计策还不止于此。他压低声音:“与此同时,我们要派细作潜入东川,特别是三台县,散布一个谣言。” 众将都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就说蔡书向早已与我西川暗中勾结。”周庠缓缓道,“他之所以在得知王建败逃后仍坚持进军,是奉了大王之命,意在消耗东川粮草军需。” 安师建眼睛一亮:“此计甚毒!蔡书向手握东川五万大军,顾彦朗本就不会放心,听闻此讯必生猜忌!” 周庠点头:“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散布,蔡书向攻下德阳后按兵不动,就是要让东川不断运送粮草,作为他投诚西川的投名状。而我军抵达后围而不攻,正是与此说辞相印证。” 赵章补充道:“还可传言,说蔡书向要求大王表他为东川节度使,这才配合演这出戏。” 华洪大喜:“好!就这么办!细作要挑选能言善辩之人,务必让此谣言传遍东川。” 周庠又道:“此计成功的关键在于时间。我们要给谣言发酵的时间,也要给顾彦朗犹豫、猜忌、最终换帅的时间。” 他转向华洪:“将军明日可率主力前往德阳,依计围城。但要切记,围而不攻,偶尔佯攻即可,切不可真的大举进攻。” 华洪会意:“先生放心,我明白。我们要给东川军造成一种假象——我们是在配合蔡书向演戏。” 安师建跃跃欲试:“末将愿负责围城事宜!” 周庠点点头,随后走到地图前:“我军三万,可分两营。西、南两面各驻一营,每营一万四千人,深沟高垒,做出长期围困之势。北面不设营寨,但要在暗处埋伏两千精骑,专劫粮队。” “劫粮队?”安师建不解,“方才不是说让粮队入城吗?” 周庠笑道:“劫一部分,放一部分。要让东川觉得运粮困难,但又不能完全断绝。如此才能让顾彦朗相信,蔡书向是在故意消耗东川粮草。” 华洪连连点头:“先生思虑周全。只是这谣言要如何传播?” “可从三方面入手。”周庠早已成竹在胸,“其一,派细作混入商队,在三台县酒肆茶馆散布;其二,收买东川军中不得志的将领,让他们向顾彦朗密报;其三,故意让一些‘机密军情’落入东川探马手中。” 华洪大喜:“就依先生之计!安师建!” “末将在!” “命你率一万四千人马,在德阳南门外五里处扎营,多设旌旗,每日操练,但不可主动出击。” “得令!” “赵章!” “末将在!” “你率两千精骑,在北面山林中埋伏,专劫东川粮队。” “末将领命!” 华洪继续部署:“本帅亲率其余人马驻守西门。” 周庠补充道:“还要在营中多备工匠,日夜赶制攻城器械,但要做得隐蔽,让守军以为我们真的要强攻。” 计议已定,众将分头准备。 帅府内只剩下华洪与周庠二人。华洪感慨道:“先生此计若成,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周庠谦逊地摇头:“此计能成,还要靠将军统兵有方,以及...顾彦朗的多疑。” 是夜,几十名精挑细选的细作趁着夜色悄然出发,带着足以搅动整个东川的谣言,向着三台县方向潜行。 而在德阳城中,蔡书向还浑然不知,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他站在城头,望着西边星火点点的雒县方向,心中还在盘算着如何应对西川军的进攻。 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杀招,并非来自前方的千军万马,而是来自后方的流言蜚语。 第555章 两川战争(4) 五月的德阳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德阳城南、西两面,西川军的营寨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土垒高达八尺,其上箭楼林立,哨兵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营寨内,工匠日夜赶制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却始终不见军队出营攻城。 德阳城头,蔡书向按剑而立,眉头紧锁。 “西川军这是唱的哪一出?”他喃喃自语。 身旁的李师哲应道:“围而不攻,营寨高垒,分明是要长期围困。可为何独留北门不围?” 刘宗急躁地插话:“管他什么计策!末将愿率一支精兵,出城试探虚实!” 蔡书向摇头:“不可。华洪用兵向来稳妥,周庠更是智谋过人。他们既然敢留北门,必有后手。” 赵瑄站在他身侧,同样面带困惑:“末将征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围城之法。若是要困死我们,为何留出北门?若是要诱我们出击,又为何箭楼高垒?” 李师哲沉吟道:“或许...他们是怕我们拼死突围?留出北门,是给我们一条生路,瓦解我军死战之心?” 蔡书向摇头:“华洪用兵向来勇猛,不该如此优柔。况且...”他指着城外正在赶制攻城器械的西川军,“他们明明在准备攻城,却又围而不攻,实在令人费解。” 他转身望向城内。街道上,士兵们正在操练,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安。数万大军的日常消耗确实惊人,德阳城中的存粮正在快速减少。 “粮草还能支撑几日?”蔡书向问道。 赵瑄回答道:“若按现在的消耗,仅够五日之用。” 蔡书向神色一凝:“传令万安县,立即调运粮草。命郑雄派重兵护送。” “可是...”赵瑄犹豫道,“北门虽未合围,但西川军岂会坐视粮队入城?” 蔡书向远眺北面:“这正是本帅疑惑之处。但粮草乃军中命脉,不能不运。” 当日下午,第一支运粮队从万安县出发。这支队伍由五百士兵护送,押运着两百车粮草,沿着官道缓缓而行。 押粮官李晟是个谨慎的老兵,他命令探马前出五里侦察,队伍前后都安排了精锐护卫。眼看德阳城在望,他不禁松了口气。 “看来西川军确实没有拦截粮队的打算...”李晟暗自思忖。 就在此时,前方突然响起号角声。 “敌袭!” 只见官道两侧的麦田中,突然涌出数百骑兵。为首一将,正是赵章。他手持长枪,大喝一声:“截住粮队!” 东川军顿时大乱。赵章率领的骑兵如利剑般插入粮队中部,将队伍截成两段。 “前队快走!后队随我迎敌!”李晟临危不乱,指挥若定。 但西川骑兵来去如风,专挑护卫薄弱的粮车下手。他们并不恋战,抢了五十多车粮食,便呼啸而去,留下满地狼藉。 李清点损失,发现只被劫了一部分粮草,不禁心生疑惑:“这些西川军...为何不全部劫走?” 数日后,在德阳城北三十里处的山林中,赵章正在等待着探马的消息。 “将军,探马来报,又有一支粮队从鹿头关出发,约五百辆粮车,护军三千人。”斥候低声禀报。 赵章眯着眼睛,仔细查看地图。这里是官道的一处险要地段,两侧山势陡峭,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传令下去,按周先生之计,只劫后半段粮车,放前半段过去。”赵章下令道,“记住,不可恋战,劫得粮车立即撤退。” 副将不解:“将军,为何不全部劫下?我们有这个能力。” 赵章冷笑:“你懂什么?这是周先生的妙计。要让东川那边觉得,蔡书向是在故意消耗粮草。” 副将恍然大悟,立即下去传令。 半个时辰后,东川粮队缓缓进入伏击圈。护军将领显然是吃过亏的,格外警惕,派出大量斥候在前探路。 “放他们前半段过去。”赵章在山坡上低声下令。 眼看着前半段粮车平安通过峡谷,护军明显放松了警惕。就在这时,赵章一声令下,两千精骑如猛虎下山,直扑后半段粮队。 “敌袭!结阵!”护军将领大声呼喊。 但西川骑兵来得太快,瞬间就冲散了护军队形。赵章一马当先,长枪挥舞,连斩数人。 “只劫粮车,不必追杀!”赵章大喝,指挥士兵专门攻击拉车的马匹和护粮的士兵。 战斗很快结束。西川军按照计划,只劫走了后半段约二百辆粮车,对溃逃的护军并不追击。 看着远去的西川骑兵,幸存的护军将领又惊又疑:“这些西川军...为何不赶尽杀绝?” 但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又过了几日,德阳城西二十里外的山林中,赵章率领的两千精骑正在休整。战马嚼着草料,士兵们擦拭着兵器,一派临战前的肃杀。 “将军,探马来报,又有一支粮队从万安出发了。”副将刘琨快步走来,“约五百辆粮车,护卫兵力五千人。” 赵章眼睛一亮:“终于来了。传令下去,全军准备!” 他走到一处高坡,远眺北方官道。作为西川本地将领,他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前方十里处有一片丘陵,官道在此蜿蜒穿过,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赵章得知此次运粮队重兵护送,眼珠一转,改变主意道:“这次不劫粮车,烧一半,放一半。动作要快,得手即走,不可恋战。” 士兵们纷纷上马,刀出鞘,箭上弦。 两个时辰后,粮队缓缓进入埋伏圈。前队是两千五百步兵开道,中间是绵延的粮车,后队也是两千五百步兵押送。 东川军显然十分谨慎,队伍前后呼应,戒备森严。 “放箭!”赵章一声令下。 箭雨突然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东川军顿时大乱。粮车之间的士兵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敌袭!结阵!”东川将领大声呼喊。 但骑兵的冲击来得太快。赵章一马当先,长刀挥舞,瞬间冲破前队防线。西川骑兵如狼入羊群,肆意冲杀。 “只烧粮车,不追溃兵!”赵章大喝,一刀劈开一辆粮车的麻袋,金黄的粟米洒落一地。 士兵们依令行事,专挑中间的粮车纵火。很快,百余辆粮车燃起熊熊大火,浓烟直冲云霄。 东川护卫部队想要救援,却被骑兵来回冲杀,根本无法组织有效防御。战斗持续不到半个时辰,赵章见目的达到,立即下令撤退。 “撤!”他吹响号角,骑兵如潮水般退去,转眼就消失在山林中。 留下的是一片狼藉:两百多辆粮车被焚,几百名名东川士兵伤亡,而其余粮车则在已成惊惶之鸟的士兵护卫下,仓皇向德阳逃去。 第556章 两川战争(5) 同样的情况在接下来的数十日里反复上演。 尽管郑雄增派了护送兵力,但赵章的骑兵总能找到空子,每次都能劫走或烧掉部分粮草。 奇怪的是,他们从不赶尽杀绝,总会有相当大一部分粮车能够安全抵达德阳。 五月二十四日,蔡书向在德阳府中听取粮草入库的汇报。 “...十五日来共运粮一千五百车,被劫被烧约五百车,入库一千车。”军需官禀报道。 蔡书向沉思片刻:“损失都在何处?” “多在城北三十里的树林一带。西川骑兵神出鬼没,每次都是劫掠烧毁部分就退。” 赵瑄忍不住道:“蔡帅,此事太过蹊跷。西川军明明可以全歼护军,劫走全部粮草,为何每次都只劫部分?仿佛...仿佛在演戏一般。” 李师哲轻咳一声:“或许是他们兵力不足,不敢恋战?” 赵瑄摇头:“据探马回报,敌军有两千精骑,完全有能力全歼护军。他们此举,倒像是...故意放水。” 蔡书向沉吟道:“确实可疑。但眼下粮草得以补充,总是好事。”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德阳北面的官道上:“传令郑雄,下次运粮分三批,间隔半个时辰出发。我倒要看看,敌军如何应对。” 五月二十六日,新的运粮方案开始实施。 第一批一百车粮草在八百士兵护送下出发。果然,在距离德阳十里处再次遭到赵章骑兵袭击。这次东川军早有准备,结阵死战,西川骑兵见占不到便宜,稍作接触便即退去。 第二批粮车随后出发,竟然平安抵达。 第三批也是如此。 城头上,看着三批粮车依次到达的蔡书向更加困惑:“西川军这是...在试探我军虚实?” 赵瑄道:“或许是他们兵力不足,无法同时拦截多批粮队。”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蔡书向稍稍安心。 蔡书向不知道的是后方的危机却悄然来临。 老将李师哲是顾彦朗安插在军中的亲信,此刻正在营帐内奋笔疾书。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面容刚毅,眼角深深的皱纹记录着多年的军旅生涯。 “...西川军围城数十日,独留北门不攻。我军粮队虽遭袭扰,然十之七八皆能入城。蔡副使坐拥五万大军,却始终按兵不动,与西川军相安无事。末将愚见,其中恐有蹊跷...” 写到这里,李师哲停下笔,眉头紧锁。他回想起这些天的种种异常:西川军明明可以全力拦截粮道,却每次都手下留情;蔡书向手握重兵,却始终不肯寻找机会;还有军中悄悄流传的那些谣言... 他咬了咬牙,继续写道:“近日军中流传,言蔡副使已暗通西川,故意消耗我军粮草,以为投诚之资。末将本不信此无稽之谈,然观近日战事,实难释疑...” 写罢密信,李师哲长叹一声。他与蔡书向共事多年,实在不愿怀疑同僚。但眼前的种种怪象,让他不得不为东川大局考虑。 同一时间,在德阳城外的西川大营内,赵章正在向华洪和周庠汇报战况。 “...末将按参军吩咐,每次只劫部分粮车。东川军现已分三批运粮,末将只劫第一批,放过后两批。” 周庠满意地点头:“将军做得很好。要让东川觉得我们兵力不足,但又不能让他们太轻松。” 华洪问道:“先生,下一步该如何?” 周庠轻抚长须:“接下来,我们要加大攻势了。” “攻势?”华洪一愣,“先生不是说围而不攻吗?” “不是真攻,而是佯攻。”周庠走到地图前,“从明日起,每日派小股部队到城下挑战,但只许败不许胜。要让守军觉得,我们军心涣散,战力低下。” 华洪恍然大悟:“如此一来,敌军更会怀疑我们在演戏!” “正是。”周庠笑道,“同时,要继续劫粮,但要逐渐减少劫掠的数量。让东川觉得,蔡书向已经不需要再演戏了,因为城中粮草已经足够他支撑到‘反正’的那一天。” 赵章佩服得五体投地:“先生神机妙算,末将这就去安排!” 次日开始,德阳城下出现了更诡异的一幕:西川军每日都派兵到城下挑战,但每次都是稍触即溃,仿佛不堪一击。 城头上,蔡书向看着这拙劣的“表演”,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们这到底是在做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 赵瑄低声道:“蔡帅,末将听说...三台县那边,已经开始有些风言风语了...” 蔡书向猛地转身:“什么风言风语?” 赵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道:“有人说...说蔡帅早已暗通西川,这是在...这是在故意消耗东川的粮草...” “胡说八道!”蔡书向勃然大怒,“我蔡书向对顾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但他心中,却第一次感到了不安。回想起这半个月来的种种怪象,一个可怕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 难道...华洪这一切举动,都是在配合某个他不知道的计划? 而这个计划的最终目的,就是要让他蔡书向身败名裂? 想到这里,蔡书向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望着城外那些看似散漫,实则阵型严整的西川军营,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第557章 两川战争(6) 清晨的茶馆里,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围坐一桌,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德阳那边可是出了件怪事。”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胖商人神秘兮兮地说道。 旁边胖胖的粮商立即凑近:“什么怪事?快说说。” “西川军围城十余日,却一仗不打。更奇的是,明明可以断了粮道,偏偏每次都只劫一部分粮车,倒像是...”胖商人故意顿了顿,“倒像是在配合蔡副使演戏。” 角落里,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看似在品茶,实则竖着耳朵仔细听着。他是顾彦朗安插在城中的耳目。 与此同时,在西市的酒肆里,类似的对话也在上演。 “要我说啊,蔡副使这次出兵本就蹊跷。”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拍着桌子,“王建都跑了,他还急着去打德阳,这不是明摆着要给西川送投名状吗?” 他的同伴压低声音:“听说西川那边许了蔡副使一个大官,只要他能消耗掉东川的粮草,日后...” “可是蔡副使在东川不是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吗?这再大的官能有多大呢?” “据说西川许的是东川节度使的职位。” “这样倒也说得通了...” 这些话如同瘟疫般在三台县蔓延。不过三五日功夫,整个三台县都在议论蔡书向“通敌”的传闻。 节度使府内,顾彦朗独坐书房,案几上摊着李师哲的密报和几份市井流传的匿名揭帖。更有一份匿名揭帖,详细“揭露”了蔡书向与李倚往来的“密约”,连会面的时间地点都写得有模有样。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青石地上缓缓移动,一如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境。 “蔡书向...当真会负我?”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佩——那是蔡书向父亲以前托付给他的信物。 顾彦朗长叹一声,起身踱到窗前。 他想起当时和弟弟顾彦晖都在天德军为小校的时候,当时天德防御使蔡京认为兄弟俩将来会封侯,因此不断给予他们照顾,不仅提拔了他们的职务,还向朝廷推举了两人,这也是后面他能一路平步青云的很大原因。 后面蔡书向兄弟前来投奔他,他待蔡书向也一直很好,从牙门将一路提拔到节度副使。蔡书向也确实有些能力,将东川军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是... “大帅。”门外传来心腹的声音,“二郎君求见。” 顾彦朗眉头一皱,他这个弟弟以前与蔡书向关系还挺好,但自从他与朝中那些贵族的子弟混在一起后,慢慢疏远了与蔡书向的关系,反而变得越来越恶劣,此时前来,必无好事。 “让他进来。” 顾彦晖推门而入,今日他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手中还拿着一方丝帕,不时擦拭着手指——这是他表达不满时的习惯动作。 “阿兄可曾听说城中的流言?”顾彦晖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顾彦朗淡淡道:“市井谣言,何足挂齿。” “谣言?”顾彦晖提高声调,“那李师哲的密报也是谣言?缴获的西川机密军情也是谣言?” 他走到案前,嫌恶地用丝帕垫着手,翻开那些文书:“阿兄你看,西川军明明可以全力攻城,却围而不战;明明可以截断粮道,却每次只劫部分粮草。这等反常举动,不是与蔡书向暗中勾结是什么?” 顾彦朗沉默不语。 顾彦晖越说越激动:“要我说,立即撤了蔡书向的兵权,押回三台县受审!让我去接掌德阳军务!” “你去?”顾彦朗忍不住冷笑,“彦晖,你忘了当年你在彭州的事情了?你这样如何去守德阳?” 这话戳中了顾彦晖的痛处。他脸色涨红,尖声道:“我再不济,也不会通敌卖友!蔡书向那厮,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不知收了李倚多少好处!” “住口!”顾彦朗怒道,“书向的父亲对我两有大恩,这些年来他忠心耿耿,岂容你如此污蔑!” 顾彦晖却不肯罢休:“大恩?只不过当日照顾我们罢了,且你这些年对他兄弟二人如何?这些恩情我们早已还清!阿兄,难道你真要把整个东川都赔进去还他父亲的恩情吗?” 他猛地将丝帕摔在案上:“阿兄!你可知道现在军中都在传什么?说你看重私恩胜过东川存亡!说你要把东川基业拱手让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彦朗心上。他踉跄后退,扶住窗棂才稳住身形。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阿兄心里清楚!”顾彦晖步步紧逼,“蔡书向若真无反心,为何十余日不战?西川军为何独留北门?这些粮草运进德阳,到底是在资敌还是在备战?” 顾彦朗颓然坐下,脑海中闪过这些日子所有的疑点:蔡书向的按兵不动、西川军诡异的围城方式、那些看似荒诞却又不无道理的流言... “阿兄!”顾彦晖最后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说罢,他拂袖而去,临走前还特意用新手帕擦拭了门把手。 书房内重归寂静。顾彦朗独自坐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将房间染成一片昏黄。 他终于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 “传令...”他的声音干涩,“德阳军务,暂由副将郑雄统摄。蔡书向...留在军中协助防务,无令不得擅动。”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添上一句:“此令秘密传达,不得声张。” 放下笔,顾彦朗长叹一声。他知道,这道命令一旦发出,他与蔡书向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就再难弥合了。 “书向啊书向,”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空,喃喃道,“但愿...是我想多了。” 第558章 两川战争(7) 六月,晨雾尚未散尽,一骑快马便踏着露水驰入德阳城北门。马背上的使者身着东川节度使府的服饰,面色凝重,手持一枚鎏金令箭,直趋德阳县衙。 蔡书向正在用早膳,一碗粟米粥尚未喝完,就见亲兵引着使者匆匆而入。 “蔡副使,节帅密令。”使者声音低沉,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蔡书向放下粥碗,接过密信。当他看清内容时,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密令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解除蔡书向兵权,由副将郑雄接掌德阳军务,蔡书向留营协理。 “郑雄...现在何处?”蔡书向强压心中波澜,声音却已沙哑。 “已在府外等候。”使者垂首道。 蔡书向长叹一声,将那封密信轻轻放在案上:“请郑将军进来吧。” 片刻后,郑雄大步走入。身材魁梧的他甲胄在晨光中闪着冷硬的光泽。见到蔡书向,他先是躬身一礼,神色复杂。 “蔡帅...”郑雄欲言又止。 蔡书向苦笑摆手:“不必多言。节帅的密令,我已经看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石榴树,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我早该想到的...西川军这些时日的反常举动,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们。” 郑雄低声道:“末将也觉得此事蹊跷。蔡帅忠心耿耿,怎会...” “忠心?”蔡书向转过身,眼中满是苦涩,“在猜忌面前,忠心又值几何?” 他走到郑雄面前,郑重道:“郑将军,既然节帅将德阳托付于你,还望你切记:西川军此举,意在诱我出战。万不可中了他们的诡计。” 郑雄躬身道:“蔡帅教诲,末将铭记。” 蔡书向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这是我给节帅的辞呈。德阳军务,今日起就交给你了。” 郑雄一怔:“蔡帅这是...” “我蔡书向虽无大才,却也懂得进退之道。”蔡书向淡淡道,“既然节帅已不再信任,我又何必留在此地,徒增尴尬?” 他拍了拍郑雄的肩膀:“你年轻有为,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只是切记,用兵之道,贵在持重。” 说罢,蔡书向不再多言,转身向内室走去。郑雄望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对这位上司心存敬意;另一方面,能够独当一面的机会,又让他内心雀跃。 半个时辰后,蔡书向只带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从侧门悄然离去。郑雄站在城楼上,目送那个孤独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心中既有愧疚,也有解脱。 “传令,”他转身对亲兵道,“召集众将议事。” 县衙大堂内,赵瑄、刘宗、李师哲等人陆续到来。见只有郑雄端坐主位,不见蔡书向踪影,众人面面相觑。 “郑副将,蔡帅何在?”赵瑄率先发问。 郑雄站起身,将密令展示给众人:“奉节帅密令,自今日起,由某接掌德阳军务。”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刘宗惊道:“这是何意?蔡帅他...” “蔡帅已经辞去军职,离开德阳了。”郑雄平静地说道。 李师哲面色微变,作为向顾彦朗密报军情的人,他自然明白其中缘由,但真见到蔡书向被撤换,心中却又涌起一丝不安。 赵瑄眉头紧锁:“郑帅,此时换帅,恐怕军心不稳啊。” “这是节帅的决定。”郑雄语气坚定,“我等身为将领,自当遵令行事。” 刘宗却是跃跃欲试:“郑帅,既然由你主持军务,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总不能一直困守城中吧?” 郑雄环视众人,缓缓道:“这正是今日要商议的。西川军围城多日,始终不攻,其中必有蹊跷。诸位以为,他们意欲何为?” 赵瑄沉吟道:“末将以为,西川军是在等待我们粮草耗尽,或者...等待我们主动出击。” 李师哲接口道:“赵参军说得是。只是如今粮道尚通,城中存粮充足,他们这般围而不攻,实在令人费解。” 刘宗兴奋地道:“既然粮草无忧,何不出城与西川军决一死战?总好过在此坐以待毙!” 郑雄目光一闪:“刘都将有何高见?” “末将愿为先锋!”刘宗抱拳道,“西川军分兵围城,兵力分散。若我们集中精锐,突击其一路,必可破敌!” 赵瑄立即反对:“不可!此必是西川军的诱敌之计!他们故意示弱,就是要引我们出城野战。” 不料李师哲开口道:“刘都将所说也不无道理,与其在城内被动等待,不如趁敌军分散,我军可寻找机会破其一路,如此一来局面便可逆转。” 刘宗听见李师哲赞同他的意见,欣喜的道:“李将军所说甚合我意!” 郑雄并没有理会众将领的争论,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诸位可知道,西川军主帅华洪,最擅长什么?” 赵瑄答道:“华洪以勇武着称,善打硬仗。” “不错。”郑雄点头,“但你们看如今西川军的作为,可像是华洪的风格?” 众人一怔,细细想来,确实觉得这些时日的西川军举动,与传闻中华洪的用兵风格大相径庭。 郑雄继续道:“我听说,西川军中此次还有一个谋士,名叫周庠,原是王建的军师。此人工于心计,善用奇谋。” 刘宗恍然大悟:“郑帅是说...这些时日的反常举动,都是周庠的计策?” “很有可能。”郑雄目光渐冷,“他们散布谣言,诱使节帅换帅,就是想要让我们自乱阵脚。” 赵瑄急道:“既然如此,我们更该谨慎行事啊!” 郑雄却摇头一笑:“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一直被动。周庠用计,无非是要我们固守不出。若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或许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师哲点头道:“的确如此。” 赵瑄担忧道:“可是蔡帅临走前曾说……” “蔡帅有蔡帅的考量,我有我的判断。”郑雄打断他,“诸位,建功立业,正在此时!”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川军南大营的位置:“三日后,我们集中精锐,突袭西大营。刘宗为先锋,我亲自督战。若能击溃华洪本部,西川军必退!” 赵瑄还想再劝,但见郑雄主意已定,只得暗叹一声。 会议结束后,众将各自离去。郑雄独自站在堂中,望着蔡书向曾经坐过的位置,心中默念:“蔡帅,对不住了。这场功劳,某就却之不恭了。” 第559章 两川战争(8) 三日后,郑雄全身披挂,望着城外西川军营中的点点星火,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决然。 “都准备好了吗?”他沉声问道。 刘宗一身黑色劲装,在火光映照下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郑帅,五千精锐已集结完毕,只等号令。” 郑雄点头,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将士:“今夜,我们要让西川军见识东川儿郎的勇武!” 子时刚过,德阳城西门在夜色中悄然开启。 刘宗一马当先,身后是五千东川精锐。这些士兵虽然多是新募,但经过月余操练,又因连日困守城中憋了一股闷气,此刻个个眼含凶光,如同出栏猛虎。 “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今夜!”刘宗压低声音,长枪前指,“随我踏平西川大营!” 五千人马如暗夜中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涌向西川军西大营。郑雄亲率一万大军紧随其后,在距离营寨二里处列阵接应。 西川军的前哨营寨几乎毫无防备。几个哨兵倚在箭楼上打盹,直到东川军冲到寨门前才惊醒过来。 “敌袭!敌...”呼喊声戛然而止,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咽喉。 刘宗率领的先锋已经冲破寨门,如潮水般涌入营中。 “随我杀!”刘宗长枪挥舞,连续挑翻三个西川士兵。他身后的东川军士气大振,奋勇冲杀。 西大营顿时陷入一片混乱。赵章从睡梦中惊醒,匆忙披甲上马,但营寨已被突破多处,难以组织有效防御。 “撤!向中央大营靠拢!”赵章当机立断,率领残兵向后突围。 刘宗见状大喜:“西川军不过如此!弟兄们,乘胜追击,直取华洪大营!” 连破三座营寨后,东川军势如破竹,直扑西大营核心的华洪大营。沿途西川军望风而逃,更助长了东川军的骄气。 郑雄在中军见状,心中虽觉顺利得有些反常,但建功立业的渴望压倒了他的谨慎:“传令全军,加速前进!生擒华洪者,赏千金!” 刘宗一马当先,长枪挑开又一座寨门的横木,东川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营寨内的西川军仓促应战,很快就被击溃。 “继续前进!”刘宗杀得兴起,不顾部将劝阻,直扑华洪大营。 又突破三座营寨后,前方终于出现了西川军的主力。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些西川军并不接战,而是且战且退,仿佛在故意引诱他们深入。 “将军,情况不对啊。”副将催马赶到刘宗身边,“西川军败退得太容易了。” 刘宗勒住战马,环视四周。夜色中,华洪的营寨静得诡异,只有他们这支东川军的喊杀声在夜空中回荡。 “管他什么诡计!”刘宗一咬牙,“直取华洪大营!” 当东川军冲到帅营前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帅营辕门大开,营内火炬通明,照得如同白昼。华洪金甲红袍,端坐马上,立于营门正中。他身后只有寥寥数十亲兵,却个个神色从容,仿佛早就在此等候。 “东川小儿,某恭候多时了。”华洪声音洪亮,在夜空中回荡。 刘宗心中一凛,急忙勒住部队。他仔细观察营内情形,只见旌旗招展,却不见多少士兵。营帐之间黑影幢幢,隐约有金属反光。 “有埋伏!”刘宗立即判断,“撤退!快撤退!” 然而,就在东川军准备后撤时,华洪突然举剑高呼:“击鼓!” 震天的战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刹那间,帅营两侧涌出无数西川士兵,箭如飞蝗般射向正在转向的东川军。 “不要乱!保持阵型!”刘宗声嘶力竭地呼喊。 但新募的东川军哪见过这等阵仗?前军要后撤,后军还在前进,顿时乱作一团。士兵们互相推挤,自相践踏,惨叫声不绝于耳。 华洪长剑一指:“全军出击!” 埋伏已久的西川军从两翼杀出,如一把铁钳夹向混乱的东川军。这些西川老兵久经战阵,配合默契,刀枪并举,杀得东川军节节败退。 “顶住!给我顶住!”刘宗奋力砍杀,连续劈倒三个西川士兵,但溃败之势已成,任他如何勇武也难以挽回。 华洪一马当先,大刀横扫,所向披靡:“东川小儿,纳命来!” 刘宗挺枪迎战,二人战作一团。刀枪相交,火星四溅。战了不到十合,刘宗已感力怯。 “撤!快撤!”刘宗虚晃一枪,拔马便走。 主将败退,东川军更是土崩瓦解。士兵们丢盔弃甲,拼命向德阳方向逃窜。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刘宗坐骑。战马悲鸣倒地,将刘宗摔落马下。 “将军!”亲兵急忙上前救护。 刘宗骑上亲兵送来的战马,大喝道:“速速撤退!” 败局已定。东川军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很多人慌不择路。 华洪见状,立即下令:“追击!把他们赶向德阳!” 西川军如狼似虎,追杀溃逃的东川军。沿途尽是丢弃的兵器和倒地的伤兵,惨叫声不绝于耳。 郑雄在中军见前军溃败,大惊失色:“快!接应前军!” 但败兵如潮水般涌来,反而冲乱了中军的阵型。郑雄虽奋力呼喝,却已无力回天。 “将军,快走!”亲兵拉住郑雄的马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郑雄望着溃不成军的部队,长叹一声,只得随败兵后撤。 追赶的西川军并不急于屠杀,而是如同牧羊人驱赶羊群般,将溃散的东川军逼向德阳城。沿途不断有东川士兵被推挤倒地,随即被后续人马践踏成泥。 城头上,赵瑄和李师哲见状,急忙下令放箭掩护。但败兵与追兵混杂在一起,箭矢难免误伤己方士兵。 “开门!快开门!”败兵在城下哭喊。 赵瑄犹豫不决:“若是开门,西川军趁机夺城怎么办?” 李师哲急道:“可城外都是我们的弟兄啊!” 就在他们争执时,败军已经涌到城下。冲在最前面的东川士兵为了活命,不顾一切地向城门挤去。后面的人被西川军追杀,更是拼死前冲。 “开门啊!” “放我们进去!” “西川军杀来了!” 哭喊声、求救声响成一片。城头守军见状,无不色变。 早已经狼狈逃入城内的郑雄咬牙道:“开城门!放吊桥!” 就在城门开启的瞬间,更加惨烈的一幕发生了。败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很多人被推挤掉进护城壕沟。后面的士兵踏着前面人的身体继续前冲,壕沟很快就被填满。 西川追兵趁机杀到,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拥挤在城门口的东川军。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德阳城下顿时成为人间地狱。 华洪立马高坡,冷眼看着这场屠杀。 周庠策马来到他身边,轻声道:“将军,见好就收吧。逼得太紧,恐其困兽犹斗。” 华洪点头,下令鸣金收兵。 敌军城内守备力量尚且没有崩溃,即便趁着乱军一起入城未必能一举攻下城池,反而会让对方困兽犹斗,损失己方力量,他投诚进来的第一仗必须要打的漂亮和完美。 西川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德阳城门前,堆积如山的尸体堵塞了通道,护城河已被染成红色。 第560章 两川战争(9) 德阳城的黎明是被伤兵的哀嚎声唤醒的。 残破的军旗歪斜地插在城头,上面沾满暗褐色的血污。城门口,担架络绎不绝地抬进浑身是伤的士兵,医官们忙得满头大汗,却仍赶不上伤兵增加的速度。 郑雄站在城楼上,甲胄上满是干涸的血迹。他死死盯着城外西川军的营寨,眼中布满血丝。 “数万人...数万人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郑帅。”身后传来赵瑄的声音。 郑雄缓缓转身,见赵瑄和李师哲并肩而立,两人脸上都带着压抑的怒气。 “昨夜一战,我军阵亡七千,被俘两千,伤者超过千人。”赵瑄难得的语气生硬,“敢问郑帅,这就是你所说的出其不意?”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一次夜袭就损失了德阳城三分之一的兵力,这对本就军心不稳的东川军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 先前鼓动出战的李师哲此时也变了说法:“若是蔡帅在此,绝不会如此冒进!” 郑雄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燃烧:“李将军这是在责怪本帅?要知道当初赞同出战之人也有你。” 李师哲一时语塞,脸颊也有些微微发烫,但仍开口道:“末将不敢,只是这数万将士的性命,总该有人负责。” 郑雄不说话了,脸色变得铁青,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他何尝不心痛?那些都是东川军的儿郎,一夜之间折损三分之一。 但更让他难受的是,这场惨败完全印证了蔡书向的警告。 “胜败乃兵家常事...”郑雄试图辩解,但声音显得底气不足。 “常事?”听见郑雄的狡辩,本来有些愧疚的李师哲转而冷笑道,“数万条性命,在郑帅眼中就只是常事?” 这时,刘宗被人搀扶着走上城楼。他左肩中了一箭,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完全不见往日的锐气。 “都是我的错...”刘宗喃喃道,“若不是我轻敌冒进...” “不关你的事。”郑雄打断他,“是本帅决策失误。” 完全已经将自己责任忘记的李师哲冷哼一声:“郑帅既然知道是决策失误,接下来有何打算?难道还要打算出击?” 这句话刺痛了郑雄的神经。他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怒火:“你这是在质疑本帅的指挥?” “末将不敢。”李师哲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毫不退缩,“只是希望郑帅以大局为重,莫要再拿将士们的性命冒险。” 赵瑄也道:“如今军心涣散,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固守等待敌军的破绽。若是再贸然出击,只怕...” “只怕什么?”郑雄厉声打断,“你们以为固守就能平安无事?西川军围而不攻,就是在等我们自乱阵脚!昨夜之败,是因为我们准备不足。若是精心策划,未必不能取胜!” 李师哲和赵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郑帅难道还想...”赵瑄不可置信地问。 “没错!”郑雄斩钉截铁,“本帅要再次出击,一雪前耻!” “万万不可!”赵瑄急道,“我军新败,士气低落,此时出击无异于自寻死路!” 李师哲气得浑身发抖:“郑雄!你这是在拿全军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郑雄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本帅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你当然不需要向我解释!”李师哲怒吼道,“但你要向节帅解释!要向这数万阵亡将士的家人解释!” 这句话戳中了郑雄的痛处。他本就担心顾彦朗会追究战败之责,此刻被李师哲当面提起,更是恼羞成怒。 惨败的耻辱、部下的质疑、对顾彦朗责罚的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失去了往日的理智。 “李师哲!”郑雄怒吼道,“你若再敢动摇军心,休怪本帅法处置!” 赵瑄见局势失控,急忙上前:“郑帅息怒!李将军也是一时心急...” “赵参军不必为他开脱!”郑雄打断道,“本帅知道,你们一直觉得我不如蔡帅。但今日之败,非战之罪!要怪就怪西川军太过狡诈!” 李师哲冷笑连连:“好一个非战之罪!郑帅推卸责任的本事,倒是比领兵打仗强得多!”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郑雄。他猛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李师哲:“老匹夫,你再说一遍!” 赵瑄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拦在两人中间:“郑帅三思!大敌当前,岂能自相残杀!” 郑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他看着李师哲那张写满鄙夷的脸,看着赵瑄惶恐的神情,看着一边失魂落魄的刘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好...好...”郑雄突然收剑入鞘,声音冷得像冰,“你们不是觉得本将无能吗?不是觉得此战必败吗?”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道:“三日后,本将亲自率军,再战西川军!这一次,我要让华洪和周庠知道,东川军不是好欺负的!” 李师哲怒极反笑:“郑雄,你还要葬送多少将士的性命才肯罢休?” “闭嘴!”郑雄暴喝,“此次若再败,本帅提头来见!”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大步走下城楼。晨风吹拂着他染血的战袍,也吹不散他心中的怒火与执念。 赵瑄望着郑雄远去的背影,颓然坐倒:“完了...东川军完了...” 李师哲冷哼一声:“他要找死,就由他去。但我们不能陪着送死。” “李将军的意思是...” “立即修书禀报节帅,”李师哲压低声音,“将这里的情况如实相告。或许...还来得及挽救这支军队。” 第561章 两川战争(10) 与此同时,西川北路军的中军大帐内,烛火彻夜未熄,华洪与周庠对坐案前,两人脸上虽带着疲惫,眼中却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昨夜一战,东川军元气大伤。”华洪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先生妙算,某佩服。” 周庠谦逊地摆摆手:“全赖将军用兵如神,将士用命。不过...”他话锋一转,“此战虽胜,却不可掉以轻心。” 华洪放下茶碗,正色道:“先生有何高见?” 周庠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德阳城上:“将军请看,德阳城防坚固,鹿头关更是天险。若我军强攻,纵能攻克,也必损失惨重。” “先生说得是。”华洪点头,“但总不能一直围而不攻吧?” “非也。”周庠微微一笑,“将军可还记得我们此行的任务?” 华洪恍然:“阻击东川军,配合高帅的南路军攻取郪县。” “正是。”周庠道,“如今东川军新败,军心涣散。我们只需将他们困在德阳,便是完成了任务。待高帅攻下郪县,东川军自然不战自溃。” 华洪沉思片刻:“先生的意思是...继续围困?” “不止是围困。”周庠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我们还要攻心。” “攻心?” 周庠解释道:“东川军多为新募之兵,经历此败,必然士气低落。若我们此时派人劝降,必能动摇其军心。” 华洪眼睛一亮:“妙计!只是...该如何进行?” 周庠细细道来:“可从三方面着手。其一,每日派遣嗓门洪亮的士兵到城下喊话,宣扬我军优待俘虏的政策;其二,用箭书射入城中,告知东川士卒他们的家人正在翘首以盼;其三,故意放回一些轻伤员,让他们在城中传播我军的仁义。” 华洪抚掌称赞:“先生思虑周全!就这么办!” 周庠补充道:“还要注意分寸。劝降要温和,不可过于激进,以免激起守军的逆反心理。我们要让他们觉得,投降是一条活路,而不是被迫的选择。” “好!”华洪当即下令,“传令各营,今日起停止一切进攻行动。挑选一百名嗓门大的士兵,轮流到城南、城西喊话。” 他又对孔目官道:“立即起草劝降文书,内容要恳切,重点突出我军优待俘虏、体恤士卒的政策。写好后抄录百份,用箭射入城中。” 周庠提醒道:“将军,对待俘虏也要格外优待。让他们吃饱穿暖,有伤的及时医治。这些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劝降文书都更有说服力。” 华洪连连点头:“先生说得是。传令后勤,俘虏的待遇与我军士卒相同。” 旭日东升,薄雾渐散。西川军营中,一队特殊的士兵开始集结。他们不是最勇猛的战士,却个个声如洪钟。 “记住,”带队校尉吩咐道,“到了城下,自由喊话。但语气要诚恳,不可辱骂挑衅。” 与此同时,孔目官已经起草好了劝降文书: “东川将士们:尔等皆是大唐子民,何必为顾彦朗一己私利卖命?我西川军仁义之师,优待俘虏,体恤士卒。若有来降者,赏钱帛,归乡里;若执迷不悟,他日城破,悔之晚矣!” 文书被抄录成数百份,将会由神箭手绑在无头箭上,射向德阳城头。 一切准备就绪后,华洪命令从昨夜被俘虏中的东川军中挑出了数十名伤势较轻的,将他们放了回去。 这些俘虏直到走出西川军大营仍然都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不仅没有被处死,反而还被放了回来,甚至在他们走的时候还能看到那些同样昨晚被俘的兄弟,有些伤势较重的还得到了医官的救治,西川军也没有饿着他们,这让他们不由得对此次进攻西川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晨雾已被阳光完全驱散,但德阳城头仍笼罩着一层诡异的宁静。 昨日夜袭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守夜的东川士兵个个面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疲惫。 “开门!开门啊!”德阳西门下突然传来虚弱的呼喊声。 守军队正李顺探头望去,只见数十名东川伤兵相互搀扶着站在护城河边。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正是昨日夜袭时被西川军俘虏的士兵。 “是张老三!”一个守军士兵惊呼,“他们怎么回来了?” 李顺谨慎地查验了他们的身份,确认无误后才放下吊桥。当这些伤兵踉跄入城时,守军们纷纷围了上来。 “怎么回事?西川军放你们回来的?”李顺扶住一个伤势较轻的士兵问道。 那士兵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是...是的。西川军不仅给我们治伤,还给了干粮,说...说都是大唐子民,不忍相残。” 这番话在守军中引起一阵骚动。 另一个伤兵补充道:“西川军的华将军还说,只要愿意归降,一律既往不咎。若是想回家务农的,还发给路费...” “真有这等事?”士兵们交头接耳,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就在这时,城门下面突然传来整齐的呼喊声:“东川的弟兄们!都是大唐子民,何必自相残杀?” 守军们纷纷奔向西门城头。只见西川军阵前,几十名大嗓门士兵齐声高呼,声音洪亮而富有节奏: “东川的弟兄们!顾彦朗不顾百姓死活,擅启战端,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何必为他卖命!” “东川的弟兄们!投降者一律免死!带着兵器来降的,赏钱赏绢帛!” “东川的弟兄们!你们都是爹生娘养的,何苦在此送死?回家去吧,你们的家人还在等着呢!” 这些喊话用的是地道的川音,字字句句都敲在守军心上。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兵器。 队正李顺眉头紧锁,他注意到身边士兵们的眼神都在闪烁。作为老兵,他深知军心正在动摇。 “都回到岗位上去!”李顺厉声喝道,“这是西川军的诡计!” 士兵们不情愿地散开,但窃窃私语声依然不绝于耳。 第562章 两川战争(11) 午后,西川军的心理攻势更加密集。他们甚至派出了数百神箭手向城内射出了无数箭书,上面写着优待俘虏的具体条款。 “看,这上面说,来降者,赏钱帛..”一个识字的老兵念着传单上的内容。 士兵们围拢过来,听得入神。当听到“来降者,赏钱帛,归乡里”时,不少人的眼睛都亮了。 “我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活...”一个士兵低声说。 “我媳妇刚生了娃,还没见过面呢...” 这些箭书如同瘟疫般在军中传播。识字的中下层军官们读着箭书上的内容,面色越来越凝重。 校尉王斌的营帐内,几个队正聚在一起,人人面带忧色。 “王校尉,听说郑帅真的要两日后再次出战?”队正赵四不安地问道。 王斌沉重地点头:“今早军议时,郑帅确实这么说了。” “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另一个队正激动地说,“昨夜一战就折了数万人,再来一次,咱们这些人还能剩下几个?” 营帐内一片沉默。每个人都在思考着自己的命运。 城南的营房里,老兵王二虎默默擦拭着长枪。他是东川军的老兵,经历过大小数十战,但这次的感觉格外不同。 “二虎,你说咱们还能活着回家吗?”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怯生生地问。 王二虎没有回答。他想起昨夜那一仗,西川军的箭雨如同长了眼睛,专射东川军的要害。那种精准的打击,分明是早有准备。 “我听回来的弟兄说,”另一个士兵压低声音,“西川军那个周参军放出话来,说只要咱们不抵抗,他们绝不攻城。” “那郑将军为啥还要出战?”年轻士兵不解。 王二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将军们想的是立功,咱们小兵想的是活命。” 与此同时,在伤兵营中,那些被释放回来的伤兵正在向同伴们描述在西川军营中的见闻。 “西川军的伙食真好,白米饭管饱,还有肉汤喝。” “他们的伤药也好,伤口都不怎么疼了。” “华将军亲自来看望我们,说都是大唐将士,不该自相残杀...” 这些话语在伤兵中传播,很快又通过探视的同伴传遍了全军。 校尉张铁柱巡查军营时,发现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他来了才慌忙散开。 “都在议论什么?”张铁柱板着脸问。 一个胆大的士兵站出来:“校尉,听说...听说郑将军两日后还要出战?” 张铁柱脸色一沉:“军机大事,也是你们能打听的?” 但士兵们并没有被吓住,另一人鼓起勇气道:“校尉,昨夜已经死了那么多弟兄,为什么还要打?我们...我们想回家...” “混账!”张铁柱大怒,“临阵退缩,按律当斩!” 然而这一次,他的威慑似乎不再有效。士兵们虽然不再说话,但眼中的不满和恐惧却显而易见。 中午开饭时,气氛更加诡异。火头军抬来的粟米饭,竟然剩了大半。这在以往是绝无仅有的。 “怎么回事?”炊事官疑惑道,“今日的饭食不合口味?” 一个士兵小声嘀咕:“吃饱了又如何?过两日说不定就成刀下鬼了...” 这话引起了一片附和。 “是啊,打又打不过,守又守不住,不如降了...” “我娘还在家等我呢...” 类似的对话在德阳城内各处上演。军心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傍晚时分,军心的动摇越来越明显。在领饭时,士兵们排着队,却很少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听说没有?昨夜那一仗,西川军其实可以全歼我们,他们是故意放我们回来的。”一个士兵低声对同伴说。 “我也听说了。西川军说要给我们一条生路...” 这样的对话在军营的各个角落悄悄进行着。 队正李顺巡视营房时,听到两个年轻士兵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我阿耶还在家等我回去呢...” “谁说不是呢。” 李顺心中一痛,没有出声制止。作为带兵的人,他理解这些士兵的心情。 夜幕降临时,德阳城内的气氛更加诡异。巡逻的士兵队形松散,军官们的呵斥也显得有气无力。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出路。 在城北的一处哨位上,两个守夜士兵低声交谈: “你听说了吗?西川军说,只要咱们不开城门抵抗,他们破城后一个不杀。” “真的假的?” “回来的伤兵都这么说...而且你看,西川军明明可以攻城,却一直围着,而且还留了北门没围,这是在给咱们机会啊...” 城北军营,都头刘大勇发现手下两个士兵正在密谋什么。见他来了,两人慌忙行礼。 “你们在商量什么?”刘大勇厉声问道。 两个士兵支支吾吾,最后其中一个扑通跪地:“都头,我们...我们想今晚翻墙逃走...” 刘大勇勃然大怒,拔出佩刀:“临阵脱逃,该当何罪?” 但刀举到半空,他却迟迟没有落下。看着两个年轻士兵恐惧而又坚定的眼神,他想起了自己在家乡的妻儿。 最终,他长叹一声,收刀入鞘:“走吧...趁我改变主意之前。” 两个士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随即连连叩首,转身飞快地跑了。 刘大勇望着他们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今夜逃走的绝不会只有这两人。 果然,不一会,又有北门守军报告,有十几名士兵趁着夜色缒城而下,向西川军营方向逃去。 “要不要追?”副手问道。 刘大勇望着黑暗中那些模糊的身影,长叹一声:“追回来又如何?军心已散啊...” 这一夜,德阳城中无人安眠。士兵们躺在营房里,听着窗外巡逻队的脚步声,各自盘算着前程。军官们在营帐中窃窃私语,讨论着可能的出路。 第563章 两川战争(12) 翌日上午的操练场上,东川士兵们无精打采地列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与不安。前夜参战的士兵大多带伤,未参战的也被败军的惨状吓破了胆。 “听说了吗?郑将军还要出战!”一个年轻士兵低声对同伴说道,声音颤抖。 他的同伴面色惨白:“还打?已经死了那么多人,难道要我们都去送死吗?” 不远处,一个老兵靠在墙边,默默看着远方。他的眼神空洞,仿佛还沉浸在前夜的噩梦中。 “王麻子死了...”老兵喃喃自语,“我们一个村的,说好打完仗一起回去的...”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士兵的共鸣。这些东川军大多是新募的农民,本就对战争充满恐惧,经历前夜惨败后,更是军心涣散。 西门城楼上,赵瑄和李师哲并肩而立,望着城外西川军井然有序的营寨和正在喊话的西川军士兵,面色凝重。 “军心涣散啊...”赵瑄长叹一声,“你看那些士兵,个个如惊弓之鸟。” 李师哲目光扫过操练场,眉头紧锁:“更糟糕的是,郑雄还要从鹿头关调兵。” “什么?”赵瑄大惊,“鹿头关乃东川屏障,若失鹿头关,绵州危矣!” 李师哲冷笑道:“郑雄这是要孤注一掷了。他担心节度使追究战败之责,想要拼死一搏挽回颜面。” 二人走下城楼,在军营中巡视。所到之处,士兵们纷纷避开目光,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在一个营帐旁,他们听到几个士兵的对话: “我听说西川军待遇很好,投降了还能领钱回家。” “可是家人都在东川,投降了会不会连累他们?” “总比死在这里强...” 赵瑄与李师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当夜,参军赵瑄的居所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凝重无比的面容。 “李将军,不能再犹豫了。”赵瑄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郑雄已经疯了,他这是要带着全军赴死啊!” 李师哲坐在对面,眉头紧锁,手中的茶盏久久未动。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这位老将显得格外苍老。 “兵变...”李师哲喃喃道,声音里满是挣扎,“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赵瑄急道:“可是任由郑雄胡来,东川军就要全军覆没了!李将军,你我都亲眼目睹了前夜的惨败,难道还要看着更多将士白白送死吗?” 李师哲沉默不语,目光飘向窗外。夜色中的德阳城寂静得可怕,但这种寂静之下,涌动着的是军心涣散的暗流。 “是我...”李师哲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是我向节帅密报,说蔡帅有异心...若不是我,蔡帅不会走,郑雄也不会接掌兵权...” 他的脸上写满了悔恨。当初向顾彦朗密报时,他确实怀疑蔡书向与西川暗通款曲。但如今想来,那些所谓的“证据”,分明都是西川军精心设计的圈套。 赵瑄叹了口气:“此事也不能全怪李将军。西川军的反间计确实高明,连节帅都被蒙蔽了。” “但我当时若能再谨慎一些...”李师哲痛苦地闭上眼睛,“还有前夜之战,我明知郑雄急躁,却未全力劝阻...” 赵瑄站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现在说这些已经无益。当务之急是阻止郑雄再次出兵。鹿头关的一万守军后天就到,若让他们也葬送在德阳城下,东川就真的完了!” 李师哲猛地抬头:“信使为何还没到?” “不清楚。”赵瑄摇头,“现在已经不能等节帅的命令了。再晚郑雄就会出兵了!” 两人陷入沉默。窗外的更鼓声传来,已是二更时分。 “李将军,”赵瑄突然停下脚步,目光坚定,“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如今局势,我们已经没有选择。要么坐视东川军覆灭,要么...” “兵变。”李师哲接上他的话,声音沉重。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东川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德阳到鹿头关的路线:“郑雄从鹿头关调兵,这是自毁长城啊。若西川军趁机夺取鹿头关,德阳就真成孤城了。” 赵瑄走到他身边:“所以我们必须行动。趁着鹿头关的援军还未入城,先将郑雄控制住。” “如何行动?”李师哲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赵瑄压低声音:“明日卯时,郑雄照例要巡视城防。我们就在南门城楼动手。我已联系了蔡帅旧部,他们愿意相助。” 李师哲一惊:“你何时...” “就在今日午后。”赵瑄道,“郑雄前夜战败,军中对他不满者大有人在。特别是那些跟随蔡帅多年的老部下,本就对郑雄不服。” 李师哲沉吟片刻:“可靠吗?” “绝对可靠。”赵瑄肯定地说,“领兵的是蔡帅的族侄蔡琮,他现在是南门守将。还有西门都尉王涣,也是蔡帅旧部。” 李师哲在室内踱步,内心激烈挣扎。兵变若是成功,或许能挽救东川军;但若是失败,他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李将军,”赵瑄恳切道,“我知道你忠于节帅。但如今这么做,才是真正为东川着想啊!” 李师哲停下脚步,长叹一声:“你说得对。我李师哲一生忠于节帅,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基业毁在郑雄手里。”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既然要行动,就要计划周详。首先,要确保鹿头关的援军不能入城。” 赵瑄点头:“我已经想好了。兵变成功后,我就以郑雄的名义传令,让鹿头关援军返回关内。” “好。”李师哲继续道,“其次,控制郑雄后,要立即安抚军中各部。特别是刘宗,他虽然新败,但在军中仍有威望。” “刘宗那边我去说。”赵瑄道,“经过前夜之败,他心气已无。” 李师哲沉吟道:“最关键的是,行动要快,要在西川军察觉之前控制局面。若是让西川军趁机攻城,那就全完了。” “所以我们要在清晨行动,那时西川军防备最为松懈。” 计议已定,两人开始详细部署。赵瑄负责联络蔡琮、王涣等将领,李师哲则负责调动自己的亲信部队。 “记住,”临别时,李师哲郑重叮嘱,“只擒郑雄,不可伤他性命。待节帅命令到来,再行发落。” 赵瑄点头:“我明白。那...行动的信号?” “就以城头烽火为号。”李师哲道,“见到三柱烽烟升起,立即行动。” 赵瑄躬身一礼,悄然离去。 李师哲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蔡书向离城时那落寞的背影,想起前夜战场上阵亡将士的惨状,更想起自己向顾彦朗密报时的笃定。 “希望这次...我没有选错。”他轻声自语。 第564章 两川战争(13) 六月初八,寅时三刻,德阳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城头火把在微风中摇曳,映照着守夜士兵疲惫的面容。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李师哲身披铠甲,站在南门城楼的阴影处。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赵瑄站在他身旁,脸色凝重,不时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 “都安排妥当了?”李师哲低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瑄点头:“蔡琮已经控制了南门守军,王涣也在西门待命。只等信号。” 李师哲深吸一口气:“我这一生,从未想过会对自己人兵刃相向。” “这是为了拯救东川。”赵瑄坚定地说,“郑雄再这么胡闹下去,数万将士都要葬送在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郑雄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正沿着城墙巡视而来。他依然穿着那身染血的铠甲,这几日城内城外的动静让他的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戾气。 “准备。”李师哲深吸一口气,向身后的亲兵做了个手势。 三柱烽烟缓缓升起,在晨曦中格外醒目。 郑雄刚踏上城楼台阶,突然察觉气氛有异,不仅是那突然升起的烽烟,更是往常这个时候,守军应该正在换防,但今天城头上的士兵却个个神情紧张,手按刀柄。 “怎么回事?”郑雄厉声喝问,右手已经按上剑柄。 他抬头一看,见李师哲和赵瑄都在,不由得眉头一皱:“二位在此何事?” 李师哲上前一步,沉声道:“郑雄,我们收到节帅密令,请你交出兵权。” 郑雄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胡说八道!若有密令,为何本帅不知?” 赵瑄接口道:“密令是直接传给李将军的。郑雄,前日之败,伤亡惨重,节帅对此十分不满。” “放屁!”郑雄猛地拔出佩剑,“我看你们是要造反!” 就在他拔剑的瞬间,李师哲大喝一声:“动手!” 刹那间,埋伏在城楼两侧的士兵蜂拥而出。 蔡琮一马当先,长刀直指郑雄:“郑雄,你害死数万弟兄,还不束手就擒!” 郑雄又惊又怒,挥剑格开蔡琮的攻势:“好你个李师哲!果然有异心!” 亲兵们立即护在郑雄身前,与叛军战作一团。刀剑相交的铿锵声、士兵的呐喊声、伤者的惨叫声,瞬间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郑雄,”李师哲沉声道,“放下兵器吧,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郑雄死死盯着李师哲,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李师哲!你这个老匹夫只会躲在后面!” 赵瑄上前一步:“我们此举实属无奈。你若再执意出兵,东川军就要全军覆没了。” “休想!”郑雄怒吼道,“你们这些懦夫!不敢与西川军决战,就想出这种卑鄙手段!” 他举剑指向李师哲:“老匹夫,可敢与我一战?” 李师哲面无表情:“郑雄,现在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 郑雄突然大笑,笑声中充满悲愤:“好!好!既然你们要反,那就别怪我无情!”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亲兵大喝:“随我杀出去!” 战斗再度爆发。郑雄的亲兵都是百战精锐,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个个骁勇异常。刀剑相交的铿锵声、士兵的呐喊声、伤者的惨叫声顿时响彻城楼。 “郑雄!”李师哲再度高声喝道,“放下武器,我可保你性命!” “休想!”郑雄状若疯虎,长剑连劈,逼退两名冲上来的士兵,“本帅宁可战死,也绝不向叛徒投降!” 战斗迅速从城楼蔓延到城墙。得到信号的王涣也率部从西门杀来,与郑雄的亲兵激战在一起。箭矢在空中交错,不时有人中箭坠下城墙。 赵瑄在混战中大声呼喊:“放下武器者不杀!我们只擒郑雄一人!” 这话动摇了部分士兵。一些本就对郑雄不满的士卒开始犹豫,攻势明显放缓。 郑雄见状大怒:“谁敢后退,立斩不赦!”他一剑劈倒一个畏缩不前的士兵,鲜血溅了他满脸。 这残忍的举动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反抗。蔡琮趁机大喝:“弟兄们!郑雄不把我们当人看,何必为他卖命?” “郑雄!住手!”李师哲拔剑上前,“你还要造多少杀孽?” “李师哲!纳命来!”郑雄红着眼睛,一剑直劈李师哲面门。 两剑相撞,火花四溅。李师哲虽然年长,但剑法老辣,稳稳架住郑雄的猛攻。 “你醒醒吧!”李师哲一边招架一边大喝,“上次之战已经葬送了多少将士?难道还要让更多人陪你送死吗?” 郑雄毫不理会,攻势更加疯狂。但周围的士兵越聚越多,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就在这时,赵瑄突然大喊:“郑雄,你看那边!” 郑雄下意识地转头,只见城下街道上,无数东川士兵正默默注视着这场战斗。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恐惧。 这一分神,给了蔡琮可乘之机。他猛地从侧面突进,一剑挑飞了郑雄的兵器。 “郑雄,投降吧。”李师哲收起兵器,冷静的道:“你已经众叛亲离了。” 郑雄剧烈喘息着。他的铠甲上又多几道伤口,鲜血顺着甲片流淌。环视四周,曾经效忠于他的士兵,此刻都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他。 “为什么...”郑雄嘶声道,“我都是为了东川...” “为了东川?”李师哲冷笑,“你是为了自己的功名!若不是你急功近利,数万将士怎么会白白送死?”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突然从暗处射来,正中郑雄右肩,他惨叫一声。 “保护将军!”残余的亲兵还想做最后抵抗,但很快就被制服。 郑雄跪倒在地,肩头的箭矢微微颤抖。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李师哲:“你会后悔的...节帅绝不会放过你们...” “绑了!”李师哲收剑下令。 第565章 两川战争(14) 郑雄被五花大绑,依旧奋力挣扎:“李师哲!赵瑄!你们不得好死!” 赵瑄走到他面前,平静地说:“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东川,为了节帅。”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北门疾驰而来。骑手滚鞍下马,急报:“鹿头关援军已到城北十里!” 李师哲与赵瑄对视一眼,立即下令:“传令鹿头关援军,即刻返回关内,没有命令不得擅动!” “你们敢!”郑雄嘶吼,“那是我的命令!” 李师哲不再理会他,转身对全军高喊:“诸位将士!郑雄刚愎自用,上次一战已使我军损失惨重。若再任他胡为,东川军必将全军覆没!今日之举,实属无奈!” 城上城下的士兵默默听着,没有人出声反对。出城求战的惨败已经让军心彻底崩溃,此刻换帅,反而让许多人松了口气。 赵瑄接着喊道:“从现在起,由李师哲将军暂代主帅之职!全军严守城防,没有命令,不得出战!” 命令迅速传遍全城。更让人意外的是,鹿头关援军在接到命令后,竟然真的开始后撤。显然,郑雄的威望远不如他自以为的那样高。 一个时辰后,德阳城渐渐恢复了秩序。郑雄被关押在县衙大堂的偏院内,由李师哲的亲信严密看守。 李师哲和赵瑄站在城头,望着西川军的方向。晨光已经完全洒满大地,西川军营中炊烟袅袅,一派平静景象。 “他们应该已经知道城中的变故了。”赵瑄轻声道。 李师哲轻叹一声:“周庠用计,就是要我们自乱阵脚。如今我们擒了郑雄,反倒中了他的下怀。” 赵瑄皱眉:“将军的意思是...” “西川军希望东川内乱,这样他们就能不战而胜。”李师哲道,“但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必须稳住局势,等待节帅的指示。” 赵瑄点点头。 李师哲转身看着他,目光坚定:“兵变之事,由我一力承担,我会向节帅请罪。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守住德阳,保住东川军。” 中午时分,李师哲召集军中主要将领议事。令人意外的是,连精神崩溃的刘宗也出席了。他虽然面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刘都将,你...”赵瑄有些惊讶。 刘宗苦笑:“让二位见笑了。前日之败,对我打击太大。但如今想来,若是当时我能坚决反对郑雄出兵,或许...” 李师哲摆手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军心,等待节帅的命令。” 说完李师哲环视堂内将领,开口道:“诸位,郑雄刚愎自用,致我军惨败。为保全东川军,不得已出此下策。” 王涣问道:“李将军,若是节度使怪罪下来...” “一切责任,由我承担。”李师哲斩钉截铁地说,“只要能够保全东川军,我李师哲万死不辞!” 众将闻言,无不感动。与李师哲不睦的王涣也没了意见躬身道:“末将愿听从李将军调遣!” 蔡琮及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只有少数郑雄的心腹低头不语,但也不敢公然反对。 赵瑄道:“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加固城防。西川军若得知我军内乱,很可能会趁机攻城。” 李师哲点头:“正是。传令各门,加倍警戒。多派探马,监视西川军动向。” 夕阳西下,德阳城头重新升起了炊烟。经历了一天的动荡,这座城池终于暂时恢复了平静。 县衙内,李师哲正在烛光下书写奏报。他详细记述了郑雄的败绩和兵变的经过,最后写道:“...末将自知兵变当诛,然为保全东川及数万将士,不得不行此下策。待局势稳定,末将自当赴郪县请罪...” 写罢,他放下笔,长叹一声。 北路军大营中,中军帐内烛火通明。华洪与周庠相对而坐,中间摊开的军事地图上,德阳周边的形势一目了然。 “报——”探马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德阳城头今晨发生内乱,郑雄被李师哲、赵瑄等人软禁。鹿头关援军已原路返回。” 华洪挥手让探马退下,转头看向周庠,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先生果然神机妙算!” 周庠微微一笑,轻抚长须:“此乃意料之中。郑雄新败,又性情急躁,必不能服众。李师哲、赵瑄都是明白人,岂会坐视他葬送全军?” 华洪走到帐前,远眺德阳方向。晨光中,那座城池的轮廓若隐若现,城头上依稀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但旗帜已经更换。 “先生以为,如今该当如何?”华洪问道,“是否趁其内乱,一举破城?” 周庠摇头:“将军不必着急。如今东川军内讧,军心涣散,已无出击之力。我们若此时攻城,反而会让他们同仇敌忾,殊死抵抗。”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德阳位置上:“为今之计,当以静制动。我们只需继续保持围城态势,东川军自会不战自乱。” 华洪若有所思:“先生是说...” “李师哲、赵瑄虽擒了郑雄,但毕竟是以下犯上,名不正言不顺。”周庠分析道,“军中必有不服者,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稳定内部。此时我们若逼得太紧,反而会帮他们团结一致。” 华洪点头称是:“那我们要等到何时?” 周庠的目光移向地图东侧,手指轻轻划过简州至郪县的路线:“等高帅的南路军的消息。只要郪县一破,顾彦朗被擒,东川军自然土崩瓦解。届时德阳守军除了投降,别无选择。” “妙啊!”华洪抚掌大笑,“届时我们不仅可以兵不血刃拿下德阳,还能收编这支东川军!” 周庠含笑点头:“正是。所以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让探马继续监视德阳动向,但不必采取任何行动。” 华洪当即传令:“传令各营,继续保持围城态势,但不得主动挑衅。多派探马,密切监视德阳城内动静。” 第566章 两川战争(15) 六月初的郪县(三台县),暑气渐浓。东川节度使府的书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却驱不散顾彦朗心头的烦躁。 他手中捏着两封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第一封是三日前送到的,详细禀报了郑雄夜袭惨败的经过;第二封则是今晨才到,禀报了李师哲和赵瑄发动兵变、软禁郑雄的消息。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顾彦朗猛地将密信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侍立在旁的幕僚吓得不敢作声。他们很少见到节度使如此震怒。 顾彦朗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镶玉的腰带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反射着从窗棂透入的阳光。 “李师哲...赵瑄...”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他们好大的胆子!” 第一封密信送到时,他确实犹豫过,所以才迟迟没有回信。 郑雄新败,损兵折将,按理应当严惩。但想到这个主帅是自己力排众议任命的,若这么快就撤换,岂不是自打耳光? “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当时他这样想着,将密信暂时压下,“或许只是一时失利...”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一犹豫,竟酿成了兵变! “以下犯上...擅囚主帅...”顾彦朗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节度使?” 最让他心惊的是,李师哲一直是他的心腹,赵瑄也是他亲自提拔的参军。连这样的亲信都会发动兵变,这东川军中,还有谁是可以信任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盛开的石榴花。那如火如荼的红色,此刻在他眼中却像是鲜血的颜色。 “节帅...”一个幕僚壮着胆子开口,“李将军他们在信中解释,是为了保全东川军...” “保全?”顾彦朗猛地转身,眼中寒光乍现,“用兵变来保全?今日他们可以囚禁郑雄,明日是不是就要囚禁我了?” 这话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所有人都明白顾彦朗在担心什么——在这个藩镇林立的时代,以下犯上、弑主夺权的事情屡见不鲜。 “不行!”顾彦朗下定决心道:“这个头绝不能开!” 他深知,一旦容忍了这次兵变,东川军中将再无军纪可言。今日他们可以以“挽救全军”为由软禁主帅,明日就能以其他借口挑战他的权威。 “去叫彦晖来。”顾彦朗突然下令。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顾彦晖快步走入书房。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长衫,纤尘不染,连靴面上都看不到半点灰尘。 “阿兄唤我何事?”顾彦晖躬身行礼,目光却早已瞥见案上的密信。 顾彦朗将两封密信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吧。” 顾彦晖仔细阅读,脸上先是惊讶,随即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他放下密信,故作愤慨:“这李师哲、赵瑄好大的胆子!竟敢擅囚主帅!” “你怎么看?”顾彦朗盯着弟弟问道。 顾彦晖义正辞严:“此风断不可长!今日他们可以囚郑雄,明日就可能...” “就可能什么?”顾彦朗追问。 顾彦晖压低声音:“就可能对兄长不利啊!” 这话正好说中了顾彦朗的心事。他长叹一声:“可是...郑雄新败,损兵折将,也确实有错。” “郑雄有错,也该由阿兄发落,岂容他们越俎代庖?”顾彦晖激动地说,“若是纵容此事,以后东川军中,谁还把节帅放在眼里?” 顾彦朗沉默片刻,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顾彦晖眼中精光一闪:“应立即将李师哲、赵瑄押回三台县受审。同时...派人接掌德阳军务。” “派谁去?”顾彦朗的目光锐利起来。 顾彦晖躬身道:“若阿兄信得过,我愿前往。” 这个回答在顾彦朗意料之中。他仔细打量着弟弟,心中权衡利弊。顾彦晖虽然能力平平,但毕竟是亲兄弟,总比外人可靠。 “你去...”顾彦朗沉吟道,“但要记住,此去首要任务是稳定军心,切不可再生事端。” 顾彦晖大喜,连忙保证:“阿兄放心,我必当谨慎行事,绝不给阿兄添乱!” 他走到顾彦晖面前,郑重叮嘱:“彦晖,这次不比往常。德阳局势复杂,西川军虎视眈眈,你万事都要谨慎。” 顾彦晖躬身道:“阿兄放心,我必定小心行事,不负所托。” 顾彦朗满意地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头:“还有一事...你的洁癖...” “我明白。”顾彦晖连忙道,“军旅之中,不会讲究这些。” 顾彦朗这才稍稍安心,又嘱咐道:“到了德阳,先安抚将士,再处置李、赵二人。切记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再度激起兵变。” “我记住了。”顾彦晖再次躬身。 顾彦朗走到案前,提笔写下军令,盖上节度使大印:“带我的亲兵去。到德阳后,先控制局面,再宣读军令。” 顾彦晖双手接过军令,强压心中激动:“我这就去准备,明日一早就出发。” 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顾彦朗心中五味杂陈。他何尝不知道顾彦晖能力有限?但在这个关键时刻,除了亲兄弟,他还能相信谁? “李师哲啊李师哲,”顾彦朗轻叹一声,“你向来忠心,为何这次如此糊涂?” 他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春秋》,随手翻阅。书页间,夹着一份李师哲多年前的效忠书,字迹工整,言辞恳切。 “以下犯上,其心可诛啊...”顾彦朗喃喃道,将效忠书抽出,在烛火上点燃。 纸页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就像他对李师哲的信任,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次日清晨,顾彦晖率领一千亲兵离开三台县,向德阳进发。临行前,顾彦朗亲自送到城门口。 “记住,”顾彦朗最后一次叮嘱,“稳住军心为要。李师哲、赵瑄...尽量活捉回来。” 顾彦晖在马上躬身:“阿兄放心,我定当不辱使命。” 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顾彦朗心中五味杂陈。他既希望顾彦晖能顺利平定德阳之乱,又担心弟弟重蹈覆辙。 “希望这次...我没有选错人。”他轻声自语,转身回城。 第567章 两川战争(16) 顾彦晖离去后没多久,朝阳慢慢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涪江宽阔的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郪县城墙在阳光中显现出来,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头上,东川守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穿梭。 高仁厚勒马立于小丘之上,目光扫视着这座临水而建的坚城。东临涪江的天然屏障使得攻城面仅限于西、南、北三面,这无疑增加了攻城的难度。 高帅,各营已准备就绪。副将张韶策马而来,声音沉稳。 高仁厚微微颔首,缓缓抽出佩剑:传令,第一梯队,进攻西门! 号角声划破长空,战鼓随即擂响。 城头守军呵欠连天,浑然不觉危险已然临近。 “都打起精神!”守将张士安按剑巡视城防,声音在晨雾中回荡,“西川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 一个年轻士卒揉着惺忪睡眼,嘟囔道:“将军,西川军还在百里之外呢...”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敌袭!敌袭!”警钟疯狂敲响,城头顿时乱作一团。 另一边,三千西川军分为三个方阵,如潮水般向郪县西门涌去。 为首的是八百盾牌手,他们手持大盾,这些盾牌由厚实的榆木制成,表面覆盖着生牛皮,组成了一道移动的城墙。 保持阵型!带队都将王琏大声呼喝,他走在队伍最前方,手中长刀在晨曦中闪着寒光,弓弩手,准备压制! 位于后阵的弓弩手立即搭箭上弦,随着一声令下,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头。城上守军急忙俯身躲避,箭矢叮叮当当地射在垛口和城楼上。 就在这个间隙,推动云梯的士兵加快了脚步。这些云梯都是连夜赶制的,虽然简陋,但结构坚固。每架云梯需要二十名士兵合力推动,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张士安见状,立即下令反击:放箭!重点射击推云梯的士兵! 箭雨顿时密集起来。虽然有大盾掩护,但还是有不少箭矢从缝隙中射入。一名推云梯的士兵惨叫一声,肩头中箭,鲜血瞬间染红了衣甲。旁边的同伴立即补上他的位置,继续奋力推动云梯。 坚持住!就快到了!王琏挥刀格开一支流矢,大声鼓舞士气。 突然,城头传来一阵机括声响,数支床弩发射的巨箭呼啸而至。一支巨箭直接穿透了大盾,将后面的两名士兵钉在一起。另一支巨箭则射中了一架云梯的底座,木屑飞溅,云梯顿时倾斜。 快!扶稳云梯!旁边的士兵急忙上前,用木桩支撑住倾斜的云梯。 此时,先锋部队已经接近城墙百步之内。城头的滚木礌石开始落下,巨大的撞击声不绝于耳。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城头滚落,直接砸碎了一面大盾,后面的三名士兵顿时血肉模糊。 散开!保持距离!王琏声嘶力竭地呼喊。 但为时已晚,又一阵滚木落下,十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砸得骨断筋折。惨叫声、呼喊声、战鼓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惨烈非常。 就在这时,第一架云梯终于搭上了城墙。钩爪牢牢扣住垛口,云梯顶端的挡板随即展开,为登城士兵提供掩护。 登城!王琏大喝一声,第一个攀上云梯。 士兵们紧随其后,口衔横刀,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城头守军见状,立即集中火力向云梯射击。箭矢密集地钉在挡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倒金汁!张士安下令。 恶臭的粪水从城头泼下,正在攀爬的士兵被淋个正着。惨叫声顿时响起,数名士兵忍受不住恶臭和灼痛,失手摔下云梯。 王琏也被溅到少许,但他强忍不适,继续向上攀爬。眼看就要攀上城头,突然一支长矛从垛口刺出,直取他的面门。王琏急忙侧身闪避,长矛擦着他的头盔划过,溅起一串火星。 掩护都头!下面的弓弩手见状,立即向那个垛口集中射击。守军被迫后退,王琏趁机一个翻身,跃上城头。 西川军登城了!守军惊呼。 王琏刚一落地,立即就有三名守军围了上来。他挥刀迎战,刀光闪动间,一名守军应声倒地。但更多的守军涌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城下,另外几架云梯也相继搭上城墙。越来越多的西川士兵开始登城,城头上顿时爆发激烈的白刃战。 第二队,跟上!高仁厚在远处看得分明,立即下令增援。 推倒它!张士安的声音如同惊雷。 守军士兵合力推动叉竿,粗长的木杆顶住云梯中部,奋力向外推去。 云梯摇晃着向后倒去,上面的士兵发出绝望的惨叫,如同下饺子般从半空中坠落。更可怕的是,守军从后面推出几口大锅,里面沸腾的滚油冒着热气。 小心滚油!王琏大声警告,但已经来不及了。 滚烫的热油从城头泼下,刚刚攀上云梯的士兵惨叫着摔落。接着,火把投下,云梯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王琏在城头孤军奋战,身上已多处负伤。他看到情况不妙,知道今日难以破城,只好大喝一声:撤退!全军撤退! 幸存士兵开始沿着云梯后撤,但守军岂会放过这个机会?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撤退的士兵伤亡惨重。 王琏最后一个撤退,就在他即将攀下云梯时,一支冷箭射中他的后心。他闷哼一声,从云梯上跌落... 第一次进攻以惨败告终。三千西川军伤亡五百余人,却连城墙的一个角落都未能占领。战场上尸横遍野,燃烧的云梯冒出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高仁厚面色阴沉地望着这一切,手中的马鞭不自觉地握紧。他深知,攻克郪县将是一场艰苦的持久战。 第568章 两川战争(17) 朝阳已完全升起,将郪县城墙的每一块砖石都照得清晰可见。 高仁厚立马于中军阵前,眯着眼睛仔细观察城头的布防。第一次进攻的失利让他意识到,守军的准备比他预想的要充分得多。 “传令兵!”高仁厚沉声道,“命第二梯队准备进攻,分攻西、南二门。弓弩手前出五十步,压制城头守军!” 命令迅速传遍全军。副将张韶策马而来,低声道:“高帅,守军箭矢充足,强攻恐怕...” “不必多言。”高仁厚打断他,“守军连战一场,必定疲惫。此时正是破城良机。” 他转头对弓弩校尉喝道:“王校尉,张校尉,给你二人两千弓手,务必压制两处城门城头半个时辰!” “得令!”两人抱拳领命,立即率部前出。 就在这个时候,第二批次的五千名士兵已经分成了两支队伍。 其中一支军队向西门进发,由张韶亲自带领;而另一支则朝南门挺进,由经验老到的西川将军杨茂言负责统领。 这些士兵汲取了首次攻击时所遭受挫折带来的惨痛教训,纷纷把手中的盾牌高高举起,并让整个战斗队形变得越发紧凑起来。 “击鼓!” 高仁厚挥舞长剑,高声下达命令。 刹那间,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再次如同雷鸣般响彻云霄,激荡天地之间。伴随着激昂澎湃的鼓声,西南两个方向的大军如潮水般一同向前冲锋陷阵。 这一回,他们前进的步伐显然比之前慢了许多,但却显得格外稳健有力。 只见那些手持盾牌的士兵们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方,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紧随其后的是如云般密集排列的步兵梯队;最后面压阵的,则是训练有素的弓弩手。各个不同兵种之间相互协作,配合得天衣无缝。 站在城头之上的西门守将张士安,正冷眼旁观着下方战场上发生的一切。这位身经百战、追随顾彦朗多年的老将,凭借其丰富的作战经验和敏锐洞察力,仅仅只是看上一眼,便洞悉了西川军队此番行动背后隐藏的真正企图。 “立刻传讯给其他各门的将领!”张士安转头对着身旁的副将吩咐道,“敌人如此布阵,无非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分散我们守城部队的兵力。你们去告知兄弟们,务必节省使用箭矢资源,集中火力专门射击对方的云梯队!” “得令!” 就在西川军进入射程的刹那间,城头上弓弦紧绷之声不绝于耳,无数支箭矢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 但是这一次,西川军中的弓弩手们迅速做出反应,他们同样张弓搭箭,将手中的利箭射向天空。 一时间,空中密密麻麻的箭矢交织在一起,仿佛编织成了一张巨大而致命的网。 “举盾!”张韶站在阵势中央,高呼道。 西路军的盾牌手们闻声而动,立刻行动起来。只见他们迅速聚拢在一起,彼此紧密配合,用手中坚固无比的盾牌互相堆叠、衔接,眨眼之间便构筑起一堵可以移动的钢铁城墙。 那些如蝗虫过境般飞来的箭矢纷纷撞击在盾牌表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叮当当声,但始终无法突破这道坚实的防线。 相比之下,南路军的推进就要困难许多。杨茂言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前方战况,敏锐地察觉到城南一带地形相对开阔平坦,导致守城方能够更充分地发挥弓箭优势,箭矢密度比其他方向明显高出不少。 面对如此严峻形势,杨茂言挥刀指向城头:“加速!不要停!云梯队冲上去!” 正当南路军奋勇向前之际,城头的守军突然间改变了作战策略。原本四处乱射的箭矢此刻变得精准而有针对性,它们像长了眼睛似的,齐刷刷地朝着云梯队猛扑过来。 只听一声惨叫响起,一名正奋力推动云梯的士兵不幸被一箭射中要害,身体直直向后倾倒,手中紧握的云梯也随之失去平衡,猛地朝一侧歪斜过去。 旁边的同伴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云梯,并试图继续向前推进。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这名士兵也接连中箭,最终无力支撑倒卧在地。 杨茂言见状,赶忙下令道:“弓弩手,集中射击垛口!” 阵中弓弩手得令,立即向城南集中射击。箭矢如蝗,压得守军一时抬不起头。 趁此机会,南路军的云梯队加速前进,终于将第一批云梯搭上城墙。 “登城!”杨茂言亲自督战。 士兵们衔刀攀梯,奋勇向上。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已经快要攀上城头。 就在这关键时刻,南门守将王倧高呼:“放火箭!” 带着火焰的箭矢呼啸而下,瞬间点燃了三架云梯。正在攀爬的士兵顿时陷入火海,惨叫着坠落。 “救火!”杨茂言急得双目赤红。 士兵们急忙取水救火,但城头的火箭依然不停射下。更糟糕的是,守军趁机推出滚木,将着火的云梯推倒,火势迅速蔓延。 西路军的处境稍好一些。张韶命令士兵用湿布包裹云梯,有效减缓了火势蔓延。几架云梯成功搭上城墙,士兵们开始登城。 “倒滚油!”张士安沉声道。 滚烫的热油从城头泼下,刚刚攀上城头的西川士兵惨叫着跌落。接着,火把投下,城下顿时燃起一片火海。 张韶咬牙切齿:“弓弩手,瞄准那个指挥的守将!” 数十支箭矢同时射向张士安,但他早有准备,亲兵立即举起盾牌护住。 战斗进入白热化。西川军虽然勇猛,但守军凭借城防工事,始终牢牢控制着城墙。 在城南,杨茂言见火势难以控制,只得下令后撤:“撤退,撤退!” 而在城西,张韶仍在苦苦支撑。他亲自率亲兵登上一架云梯,冒着箭雨向上攀爬。 “将军小心!”亲兵惊呼。 一支箭矢擦着张韶的面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但他毫不退缩,继续向上攀爬。 就在他即将攀上城头时,守军突然推出一个巨大的撞杆,将他所在的云梯猛地推离城墙。 “将军!”亲兵们惊呼。 张韶在空中勉强抓住云梯横杆,险险没有摔下。但他所在的云梯已经倾斜,再也无法登城。 “鸣金收兵!”高仁厚在后方见两路进攻均告失败,无奈下令。 收兵的锣声响起,西川军如潮水般退去。城头守军发出震天的欢呼,箭矢如雨点般追射撤退的敌军。 第二次进攻比第一次更加惨烈,五千人的第二梯队伤亡超过一千,却只能刚刚摸到城头。 第569章 两川战争(18) 炎炎夏日,骄阳似火,酷热难耐。 六月的川中平原仿佛被烤焦一般,滚烫异常。 而此时,郪县城外的战场更是一片狼藉,令人不忍直视。 由于之前已经经历过两轮激烈的攻城战,但却未能成功攻破城池,因此城外堆积如山的尸体还未得到及时处理。 这些战死沙场的士兵们横七竖八地倒卧在地,有的肢体残缺不全,有的面目狰狞可怖。在如此高温天气的炙烤之下,尸体很快就散发出阵阵恶臭,让人闻之作呕。 与此同时,涪江江面波光粼粼,耀眼夺目的阳光照射其上,反射出一道道强烈的光芒,使得整个场景都显得格外刺眼。而站在城头之上负责防守的士兵们,则在这滚滚热浪之中若隐若现、身形扭曲。 高仁厚立马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眯着眼睛观察城防。前两次进攻受挫,让他意识到守军准备之充分远超预期。 “传令兵!”他沉声道,“命第三梯队准备进攻北门。同时让弓弩手向前推进三十步,集中压制北门城楼。” 副将张韶驱马近前,低声道:“高帅,将士们连续进攻已显疲态,是否暂作休整?” 高仁厚摇头,目光依然锁定在城头上:“时间不在我军这边,身处东川腹地,若是不能尽快拿下郪县,我们这支孤军只怕要葬身于此了。” 他转头对张韶道:“传令下去,此次攻上城头者,赏钱十贯!先登者,官升三级!” 军令迅速传遍全军。原本因前两次失利而低落的士气,在重赏的激励下重新振作起来。 午时三刻,战鼓再响。第三梯队五千将士在都将陈义忠的率领下,推着二十架特制的云梯向北门进发。这些云梯比前两次使用的更加坚固,梯身包裹湿牛皮以防火攻,底部加装轮子便于推进。 “龟甲阵,前进!”陈义忠大喝。 士兵们立即举起盾牌,组成密不透风的防御阵型。这次他们推进的速度明显放缓,但阵型始终保持完整。 城头上,北门守将李元通持刀而立,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滴落。他年约四旬,是前东川节度使杨师立麾下将领,以善守着称。 “弓弩手准备——”李元通的声音沉稳有力,“瞄准盾牌缝隙!” 箭雨倾泻而下,但收效甚微。西川军的龟甲阵训练有素,盾牌之间严丝合缝,箭矢大多被弹开。 “将军,敌军已进入百步!”哨兵高喊。 李元通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敌军阵型:“传令,准备滚木。等他们进入五十步再放!” 西川军缓慢而坚定地推进。陈义忠走在阵型最前方,目光死死盯着城头。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因为前两次进攻留下的血迹而变得泥泞。 “八十步...七十步...”陈义忠在心中默数。 就在西川军进入六十步距离时,城头突然响起一声号角。紧接着,巨大的滚木从城头推下,沿着城墙轰然滚落。 “散!”陈义忠大喝。 龟甲阵应声而散,士兵们敏捷地向两侧闪避。但仍有数十人躲闪不及,被滚木碾过,顿时骨断筋折,惨不忍睹。 “继续前进!”陈义忠嘶声呐喊,率先冲向城墙。 趁着守军投放滚木的间隙,西川军突然加速。二十架云梯同时推向城墙,梯顶的铁钩牢牢扣住垛口。 “登城!”陈义忠第一个攀上云梯。 城头上,李元通脸色一变:“快!推倒云梯!” 守军奋力推动云梯,但这次西川军早有准备。每架云梯底部都有士兵死死按住,同时弓弩手集中射击试图推梯的守军。 “金汁准备!”李元通咬牙下令。 数口大锅被抬上城头,锅中沸腾的粪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这是守城战中最恶毒的武器,不仅能造成严重烫伤,更能让伤口溃烂难愈。 陈义忠此时已经攀到一半,抬头正好看见守军抬着大锅靠近垛口。他心中一惊,急忙大喝:“小心金汁!” 话音未落,滚烫的粪水已从城头泼下。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彻战场。被粪水泼中的士兵痛苦地摔下云梯,在地上翻滚哀嚎。更可怕的是,这些污物溅射开来,沾染到其他士兵的伤口,立即引发剧烈疼痛。 陈义忠侥幸躲过一劫,但左臂还是被溅到少许。一阵灼痛传来,他强忍痛苦,继续向上攀爬。 此时,另外几架云梯上的西川士兵已经接近城头。守军急忙用长矛向下捅刺,双方在云梯顶端展开激烈搏斗。 “跟我上!”李元通亲自持刀来到垛口,一连砍翻两个即将登城的西川士兵。 战斗进入白热化。城头上,守军拼死抵抗;云梯上,西川军前仆后继。不断有人从高处坠落,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鼓声混杂在一起。 陈义忠终于攀上城头,手中横刀奋力劈砍,瞬间放倒三个守军。他身后的士兵也陆续登城,在城头打开了一个狭窄的立足点。 “把他们赶下去!”李元通怒吼,亲自率亲兵冲杀过来。 双方在城头展开惨烈的白刃战。陈义忠武艺高强,连续砍翻数人,但守军源源不断地涌来,西川军的立足点正在缩小。 “将军,右翼支撑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踉跄跑来。 陈义忠环顾四周,发现登城的士兵已经死伤大半。更要命的是,守军开始用火攻,几架云梯已经燃起大火。 “撤退!”陈义忠不甘地下令。 残存的西川士兵开始沿着尚未起火的云梯撤退。陈义忠最后一个离开,他在下梯前回头望了一眼,正好与李元通四目相对。两个将领的目光在空中交锋,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当陈义忠退回本阵时,第三梯队已经伤亡过千。二十架云梯只剩下六架完好,城下堆满了阵亡将士的尸体。 高仁厚在远处观战,见第三次进攻再次受挫,不禁长叹一声。 “鸣金收兵。”高仁厚下令,“让将士们休息一个时辰,准备第四次进攻。” 夕阳开始西斜,战场上暂时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预示着更惨烈的战斗还在后面。 第570章 两川战争(19) 未时整,高仁厚策马立于中军阵前,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这座顽抗的城池。 西、南、北三面城墙上,东川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隐约可见,虽然显露出疲态,却依然严阵以待。 “传令全军——”高仁厚的声音在炎热的空气中回荡,“三面齐攻,不留余力!今日必破此城!” 战鼓再度擂响,如雷鸣般震撼天地。 西川军将士们听到战鼓声后,立刻行动起来,如同三条钢铁洪流一般,分别朝着三面城墙疾驰而去。 西门,副将张韶瑄亲自率领着五千名精锐,径直冲向城门处发起攻击。 他们推动着十几辆经过特殊设计和强化处理过的云梯车向前推进,这种云梯与普通的云梯相比要宽阔许多,而且其梯子本身还被一层浸湿了水的牛皮所覆盖,可以有效地防止敌人使用火攻战术来摧毁它们。 而那些手持盾牌的士兵则在队伍的前方紧密排列成一道坚固无比的龟甲阵型,每迈出一步都是那么稳扎稳打、铿锵有力。 “弓弩手,给我放!” 只见张韶瑄挥舞手中长刀,高声怒吼道。 刹那间,利箭如同蝗虫过境一般铺天盖地地朝城头方向激射过去,雨点般密集的箭矢成功地压制住了守城一方的还击力量。 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势,张士安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下达命令:“避箭!准备滚木!” 趁着守军暂时无法组织有效抵抗的短暂空隙时间,西川军的云梯车迅速抵达并紧贴在了城墙之上。 紧接着,第一批英勇无畏的敢死队成员口中紧紧咬着一把锋利的横刀,像灵活的猿猴一样身手矫健地顺着云梯攀爬上去。其中一马当先冲到最前头位置的人是位名叫耳思的蛮族人,此人曾经在之前发生的晋原战役当中第一个登上城楼,并立下赫赫战功。 “随我上!”耳思大喝一声,左手持盾格开落下的石块,右手长刀已然出鞘。 城南战场同样激烈。杨茂言率领的三千五百人已经架起八架云梯,士兵们前仆后继地向上攀爬。守军将早已准备好的滚油倾泻而下,惨叫声顿时响彻战场。 “不要退!”杨茂言亲自挽弓,连发三箭射倒城头守军,“第二队,继续上!” 城北的攻势最为凶猛。高仁厚特意将最精锐的凤翔老兵部署在此,还是由陈义忠统领。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在箭雨中以诡异的之字形路线前进,巧妙地避开大部分守城器械。 “架飞梯!”陈义忠一声令下,数架轻便的竹制飞梯突然从队伍中竖起。这种飞梯比云梯更为灵活,虽然承重较差,但架设速度极快。 守军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手,顿时阵脚大乱。十几名西川士兵趁机攀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殊死搏斗。 “拦住他们!”李元通嘶声呐喊,亲自率亲兵赶来。 城头上,耳思率领着几十名士兵成功地占据了一席之地,并迅速组织起防御阵势。他们紧紧依靠着城墙的垛口,形成一个坚固的圆形防线,手中紧握的长枪如同林立的树林一般密集而锋利,严丝合缝地守护住这难得一遇的突破点。 “扩大缺口!” 耳思高喊道。 与此同时,他灵活地格挡住敌人刺来的长枪。 “后续部队跟上!” 张士安察觉到了这边的危机,立刻紧急调动弓箭手集中火力攻击这个关键部位。一时间,无数箭矢如雨幕般倾洒而下,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城头。刚刚艰难爬上城墙的西川士兵们猝不及防,许多人不幸被射中,惨叫着跌落城下。 耳思肩头也中了一箭,但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奋战。 城南方向,经过一番苦战,杨茂言终于也成功登上了城头。 他挥舞横刀,瞬间便斩杀了三名守城敌军。紧随其后的士兵们则受到极大鼓舞,士气如虹,愈发奋不顾身地向城墙上攀登。 “放信号!”杨茂言对亲兵大喊,“让高帅增兵城南!” 三支响箭冲天而起,在湛蓝的天空中格外醒目。高仁厚在后方看见信号,立即下令:“预备队,支援城南!” 两千生力军如出闸猛虎,直扑城南。守军压力骤增,城防开始出现松动。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城西战况却急转直下。张韶部的云梯被守军用铁索钩住,奋力向外拉扯。一架云梯轰然倒塌,上面的士兵惨叫着摔下。 “稳住!”张韶目眦欲裂,“弓弩手,瞄准那些拉索的守军!” 更糟糕的是,守军再度推出数口大锅,里面还是恶臭扑鼻的金汁。 “避让!”张韶急忙下令,但为时已晚。 滚烫的金汁从城头泼下,西门下的西川军顿时陷入混乱。士兵们惨叫着四处躲避,阵型大乱。守军趁机万箭齐发,给西川军造成大量伤亡。 城北的陈义忠部虽然成功登城,但也陷入苦战。守军的援兵纷纷赶到,登城的西川士兵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 “将军,弟兄们顶不住了!”一个满身是血的校尉向陈义忠报告,“守军太多了!” 陈义忠环顾四周,只见城头上西川军的旗帜越来越少,守军却越聚越多。他长叹一声,知道此时破城无望。 “传令...撤退。” 与此同时,城南的杨茂言也陷入了重围。他身中数刀,依然死战不退,但身边的士兵已经所剩无几。 “将军,走吧!”亲兵拉着他的手臂,“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杨茂言望着近在咫尺的城门楼,不甘地怒吼一声,终于在亲兵的护卫下跳下城墙。 未时五刻,西川军全线撤退。城头上,守军虽然成功守住了城池,却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高仁厚在远处目睹了整个过程,他面无表情地下令:“收兵,统计伤亡。一个时辰后再战。” 第571章 两川战争(20) 残阳如血,将郪县城墙染成一片凄艳的赤色。城下尸骸枕藉,破损的云梯、散落的兵器和焦黑的盾牌随处可见,无声诉说着这一日的惨烈。 高仁厚立马军前,铁青的面容在夕阳映照下更显冷峻。他缓缓举起佩剑,剑尖直指郪县城头,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将士们——” 所有的西川士兵齐刷刷望向他,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中仍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这是今日最后一战!”高仁厚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破城,就在此时!本帅在此立誓,率先登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若有后退者——”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军,“军法从事,格杀勿论!” “破城!破城!破城!”西川军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声浪直冲云霄。他们知道,这是背水一战,不胜即死。 战鼓擂响,不同于前四次的急促,这次的鼓点沉重而缓慢,每一声都敲在将士们的心头,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 五百名敢死队员率先冲出。他们卸去铠甲,只着轻便皮甲,口衔短刀,三人一组扛着特制的轻便云梯,如猎豹般敏捷地冲向城墙。 城头守军显然没料到西川军会在久战疲敝后突然改变战术。箭雨落下,但敢死队员们利用城下尸堆和残破战车作为掩体,蛇形前进,伤亡远比前几次小。 “瞄准云梯!”李元通嘶声下令。 但轻便云梯比常规云梯窄小许多,更难被箭矢射中要害。短短片刻,十余架云梯已成功搭上北面城墙。 “跟我上!”敢死队统领姚世通第一个攀上云梯。他原是山中猎户出身,攀爬如履平地,转眼已至半程。 城头守军急忙来推云梯,但敢死队员们早有准备。下面的士兵死死按住梯脚,上面的士兵加快攀爬速度。 姚世通眼看就要攀上城头,突然一锅滚油迎面泼来。他急忙侧身闪避,滚油擦着肩膀泼下,烫起一片水泡。剧痛之下,他险些松手,但咬紧牙关,继续向上。 “掩护姚统领!”下面的敢死队员纷纷用弩箭还击,压制城头守军。 就在姚世通即将成功登城时,一块巨石轰然落下,正中云梯中段。云梯应声而断,姚世通和梯上的十几名士兵全部摔下,当场阵亡。 第一波敢死队全军覆没,但他们用生命为后续部队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全军压上!”高仁厚见守军注意力被敢死队吸引,立即下令总攻。 剩余的西川军分为三路,同时向三个城门发起猛攻。这一次,他们不再保留任何预备队,每个人都明白,这是今日最后的机会。 西门,还是张韶主攻。他命令士兵将多架云梯用铁索相连,组成巨大的攻城梯群。守军推倒一架,相邻的云梯就会将其拉回,极大地增加了防守难度。 “放火!快放火!”张士安第一次急得满头大汗。 但西川军早有防备。每个梯组都配有专门的防火队,一旦云梯着火,立即用湿棉被扑灭。 南门,战斗更加惨烈。西川军利用先前战斗在城墙下堆积的尸体作为垫脚,竟然不用云梯就直接攀爬城墙。虽然不断有人从城头摔下,但后续者依然前仆后继。 “金汁!快倒金汁!”王倧声嘶力竭地呼喊。 但经过整日激战,守军的防御物资已经所剩无几。仅有的一点金汁泼下,根本无法阻挡潮水般涌来的西川军。 北门,战斗进入了最关键时刻。西川军终于在东侧一段城墙站稳了脚跟,数十名士兵在城头与守军展开殊死搏斗。 “随我来!”李元通亲自率领亲兵队杀向缺口。 双方在宽不过丈余的城墙上激烈厮杀。李元通一杆长枪如蛟龙出海,连续刺倒三名西川士兵。但更多的西川军从云梯不断涌上,缺口越来越大。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战场上火光四起,双方都在凭借最后的气力拼杀。 高仁厚在阵前看得分明,北门缺口正在扩大。他立即下令:“亲兵队,随我上!” 这是开战以来,高仁厚第一次亲自冲锋。主帅亲临前线,西川军士气大振。 “敌军主帅来了!”守军中也响起惊呼。 李元通见形势危急,大喝道:“弓箭手,瞄准敌军主帅!” 但此时城头已陷入混战,根本无法组织有效射击。高仁厚率领的亲兵队很快冲到城下,一架特制的加宽云梯迅速架起。 “保护高帅登城!”亲兵们用身体组成人墙,挡住飞来的箭矢。 高仁厚身手矫健,迅速攀上云梯。就在他即将登上城头的那一刻,异变突生—— “高帅小心!”一个亲兵突然扑上来,用身体为他挡住了一支冷箭。 高仁厚回头看去,只见那名亲兵已经气绝身亡,但双手仍死死抓着云梯。他心中一痛,但战况不容他伤感。 “杀!”高仁厚怒吼一声,终于跃上城头。 主帅登城,西川军欢声雷动。更多的士兵从这段城墙涌上,缺口已经扩大到十余丈宽。 李元通见大势已去,仍然率部做最后抵抗。双方在城头展开惨烈的白刃战,每寸城墙都要经过反复争夺。 就在高仁厚以为胜券在握时,城中突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原来,顾彦朗亲自率领自己最为精锐的牙兵部队赶到了。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守军士气复振。 生力军的加入让战局再次逆转。西川军经过整日苦战,早已精疲力尽,面对养精蓄锐的牙兵,渐渐不支。 高仁厚身先士卒,连斩七名敌兵,但自己也多处负伤。他环视战场,见西川军虽然英勇,但体力已经到达极限。 “鸣金收兵!”尽管万分不甘,高仁厚还是下达了撤退命令。 锣声响起,西川军开始有序后撤。守军也没有追击,因为他们同样伤亡惨重。 当最后一名西川士兵撤回本阵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头守军的欢呼声在夜风中飘荡,而西川军营中只有一片沉默。 高仁厚望着巍然屹立的郪县城墙,沉声对副将道:“传令,退兵五里,安营扎寨。多造攻城器械,来日再战!” 第572章 两川战争(21) 戌时过半,南路军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高仁厚端坐主位,面色凝重,两侧将领个个神情严肃,帐内弥漫着血腥与汗渍混合的气息。 “今日伤亡已清点完毕,”行军司马沉声禀报,“阵亡三千五百七十三人,重伤八百余,轻伤逾两千。云梯损毁五十余架,盾牌兵器损失无数。” 张韶忍不住拍案:“这郪县守军竟如此顽强!” 高仁厚抬手制止了帐内的骚动,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一日五攻,虽未破城,却也摸清了敌军底细。” 他手指点向郪县模型:“守军箭矢已消耗殆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最要紧的是——”他的手指划过涪江,“他们太过依赖这道天险。” “高帅的意思是?”张韶追问。 “明日分四路进攻。”高仁厚目光锐利,“第一路,由你率五千人继续佯攻西门,声势要大。” “第二路,命工匠连夜打造木筏,拂晓时强渡涪江,直取东门。守军定料不到我们敢渡江作战。” “第三路,陈将军率三千人进攻南门。” “第四路,我亲率五千精锐,集中所有云梯、冲车,主攻北门。待守军被西、南、北三路牵制,东门必定防御空虚。” 包扎着伤口的杨茂言担忧道:“渡江作战太过凶险,若被半渡而击...” “所以才要选在拂晓。”高仁厚道,“守军经过一日苦战,凌晨时分最为疲惫。况且——”他嘴角微扬,“我观察过,东门守军大多较为松懈,想来是他们也不会认为我军会从此处进攻。” 众将闻言精神一振。高仁厚继续部署:“命令工匠连夜赶制攻城器械,再备火油干草,若再攻不下,就火攻城门。” “高帅,”一个年轻将领忍不住问,“为何不直接围困?城中粮草总有耗尽之时。” 高仁厚摇头:“我军深入敌境,粮道漫长。反倒是东川各州援军不日即至。必须速战速决!” 计议已定,众将领命而出。 与此同时,郪县城内的节度使府中,气氛截然不同。 “废物!都是废物!”顾彦朗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这么多西川军到了城下才发现,你们的探马都是瞎子吗?” 堂下众将低头不语,幕僚们更是噤若寒蝉。白日惨烈的守城战让每个人都心有余悸,城头堆积的尸体尚未清理完毕。 张士安回禀:“节帅,西川军来得太过突然,而且选择了一条罕为人知的山路...” “够了!”顾彦朗猛地转身,扫视堂下众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今日虽然守住了,可知我军伤亡多少?” 李元通躬身道:“阵亡一千七百五十人,重伤两百人,轻伤逾千。最要紧的是,箭矢只剩两成,滚木礌石几乎用尽。” 东川城内加上顾彦朗的亲兵部队总计也就不到万人,一日时间就折损了两千人。 幕僚康随风急忙道:“当务之急是补充守城物资。下官建议立即征集全城百姓,拆屋取石,收缴所有铁器打造箭簇。” “准!”顾彦朗毫不犹豫,“告诉百姓,守住城池人人有责。若有藏私者,以通敌论处!” 另一个幕僚补充道:“还要立即征召壮丁。城中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全部编入守城队伍。” 顾彦朗皱眉:“仓促征召的百姓,如何守城?” “可让他们负责运输物资、救治伤员。”李元通道,“至少能解放出更多士兵投入战斗。” 顾彦朗这才点头:“就依此议。还有,立即派出信使,向下辖各州县求援。” 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倧开口:“节帅,援军最快也要三日才能到达。当务之急是调整城防部署。” 他走到地图前:“今日观察,西川军主攻西门,南门、北门次之。末将建议将主力调往西、南、北三门,东门临涪江,可适当减少守军。” “不可!”康随风立即反对,“万一敌军渡江来袭,东门危矣!” 顾彦朗烦躁地摆手:“那就分兵把守!西门驻两千,北门和南门各一千五,东门五百人做监视用,剩余作为预备队。”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多备金汁、开水。今日滚木礌石火油消耗太大,明日恐怕要靠这些了。” 王宗恪担忧道:“节帅,城中存粮只够半月之用。若长期被困...” “所以必须尽快退敌!”顾彦朗斩钉截铁。 “第一,立即征调城中所有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分发武器,协助守城。” “第二,尽快拆毁城西和城南民房,用梁木石块补充守城器械。” “第三,派出快马,向各州县求援。” “第四,将府库中的钱财全部取出,重赏守城将士。” “同时传令各门,夜间加倍警戒,多设火把,严防敌军夜袭。” 康随风小心翼翼地问道:“节帅,德阳那边的军队...” 顾彦朗脸色更加难看:“德阳自身难保,不必指望了。”他想起被软禁的郑雄和兵变的李师哲,心中一阵烦躁。 这时,一个文官壮着胆子建议:“节帅,是否可以考虑...议和?” “议和?”顾彦朗冷笑,“高仁厚都打到城下了,还有什么和可议?今日之战,你们还没看清西川军的决心吗?”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诸位,如今已是你死我活之局。要么守住郪县,等待转机;要么城破人亡,没有第三条路!” 众将面面相觑,都知道顾彦朗说得没错。但看着城外连绵的西川军营火,每个人心中都笼罩着不安的阴影。 待众人离去,顾彦朗独自站在堂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这位向来优柔寡断的节度使,此刻却显出难得的果决。 “高仁厚...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他轻声自语,“不过想取我东川,也没那么容易!” 夜色深沉,郪县城内灯火通明。 百姓们被连夜征召,拆屋取石,打造兵器。而在城外,西川军的工匠也在连夜赶工,打造着明日攻城的利器。 第573章 两川战争(22) 大顺元年六月十一日,寅时末刻,东方的天空渐渐露出一丝曙光,仿佛一块巨大的白色绸缎缓缓展开。 此刻,郪县的城头之上,守夜的东川军士兵们正紧紧握着手中的长矛,在浓重的晨雾之中艰难地保持清醒。经过昨天一整天激烈无比的战斗后,这些士兵早已精疲力尽、困倦至极。 就在此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战鼓声如同惊雷一般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敌袭!敌袭!” 城头上的哨兵惊恐万分地高声呼喊起来。 紧接着,他们便看到下方的敌军如汹涌澎湃的潮水般铺天盖地而来。眨眼之间,西、北、南三个方向的城墙全部陷入了危机之中,数不清的云梯犹如一条条张牙舞爪的巨型蟒蛇,迅速攀爬至城头上方。 西门战场上,由张韶亲自率领的西川军队更是犹如一股狂暴凶猛的海浪,狠狠地撞击着坚固的城墙。 尽管这支队伍肩负的主要使命只是发动一次佯装进攻以吸引敌人注意力并起到牵制作用而已,但张韶却非常清楚一个道理:如果这次佯攻不能表现得足够凶狠凌厉,那么就很难让守城的东川军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威胁。 “第一梯队,冲!”张韶挥剑大喝。 两千步兵推着二十架云梯,在震天的战鼓声中发起冲锋。 张士安面色凝重:“弓弩手,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西川军早有准备。前排士兵高举加厚的牛皮大盾,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难以穿透。 “推进!推进!”带队都尉在盾阵后大声呼喊。 云梯缓缓前进,每一步都踏着阵亡同伴的鲜血。终于,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头,铁钩死死扣住垛口。 “推倒它!”守军奋力推动云梯,却发现纹丝不动。 就在这个空隙,西川士兵已经如猿猴般攀援而上。第一个登城的士兵刚刚露头,就被守军一枪刺穿,但他临死前死死抓住枪杆,为后续同伴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第二队跟上!”张韶在后方看得分明,立即增派兵力。 一个满脸凶悍的彪形大汉第一个跃上城头,手中板斧挥舞,瞬间劈倒三名守军。 “随我来!”张士安亲率亲兵迎上,长枪如蛟龙出海,直取那大汉咽喉。 城头上顿时陷入混战。更多的西川士兵攀上城墙,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张士安一杆长枪舞得滴水不漏,连挑七名敌兵,但西川军仿佛杀之不尽。 城头顿时陷入混战。西川士兵不断登城,与守军展开残酷的白刃战。张士安亲率亲兵来回冲杀,哪里告急就支援哪里。 “报!敌军已占领东北角楼!”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踉跄来报。 张士安目眦欲裂:“随我来!” 东北角楼上,五十余名西川士兵已经站稳脚跟,正与守军激烈厮杀。张士安率部杀到,长枪上下突刺,瞬间放倒三人。 “把他们赶下去!”张士安怒吼。 就在这时,城下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张韶见时机成熟,下令发动总攻: “全军压上!破城就在此时!” 剩余的西川军如潮水般涌来。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登城的士兵越来越多。守军左支右绌,防线开始动摇。 “节帅!西门请求支援!”张士安不得不派人求援。 节帅府内,顾彦朗被喊杀声惊醒,来不及披甲就冲上城楼。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西面城墙燃起烽火,西川军的攻势远比昨日更加猛烈。 “节帅!西门快要失守了!” 顾彦朗面色铁青:“把所有预备队都调上去!快!” 随着最后的预备队及时赶到。生力军的加入,终于打退了西川军的进攻。 张士安看着退去的敌军,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开始,更惨烈的战斗还在后面。 与此同时,南门的战斗同样惨烈。这里毗邻涪江,地势低洼,城墙也比其他各门稍矮。西川军看准这个弱点,投入了三千人由陈义忠率领发起了猛攻。 城头上的王倧看着城下气势汹汹的西川军,皱起了眉头,他没有想到昨夜苦战一天的西川军还能有着如此的气势。 “放滚木!”王倧冷静下令。 连夜拆毁民房得到粗大的圆木从城头滚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正在攀爬云梯的西川士兵无处可避,连人带梯被砸得粉碎。 但西川军攻势不减。后续士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云梯一架倒下,立即又有新的架起。 “将军,箭矢快用完了!”军需官焦急来报。 王倧咬牙:“用开水!用火油!” 滚烫的开水和最后仅存的一点火油从城头泼下,正在登城的西川士兵惨叫着坠落。接着,火把投下,城下顿时燃起一片火海。 然而西川军似乎不知恐惧为何物。一个士兵浑身着火,仍然奋力向上攀爬,直到化作焦炭;另一个士兵被开水烫得皮开肉绽,却依然死死抓住云梯。 “这些西川兵...都疯了吗?”一个年轻守军颤抖着说。 王倧面色凝重:“他们这是在拼命啊...” 确实,负责进攻南门的西川军都得到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牵制南门守军。带队的陈义忠甚至立下军令状:不成功便成仁。 战斗进行到最激烈时,一架云梯终于突破防线,数十名西川士兵成功登城。 “随我来!”王倧亲自率部迎战。 南门城头顿时成为修罗场。双方士兵在狭窄的城墙上厮杀,每一寸土地都要用鲜血来换取。一个西川士兵被长枪刺穿,却死死抓住枪杆,为同伴创造机会;一个守军身中数刀,仍然抱着敌人滚下城墙。 “报!南门城门起火!” “报!敌军已突破第二道防线!” 坏消息接连传来,王倧知道南门危在旦夕。但他不能退,一旦南门失守,整个郪县的防御体系将彻底崩溃。 “死守待援!”王倧大喝,“援军很快就到!” 其实他心知肚明,预备队本就不多,肯定是优先支援敌军主攻方向的西门,所以哪里还有援军?但他必须给士兵们一个希望,一个继续战斗的理由。 第574章 两川战争(23) 北门城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李元通站在城楼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地凝视着城外那片朦胧模糊、深不可测的黑暗区域。 此刻,从西门和南门方向断断续续地传来阵阵喊杀之声,这股声音仿佛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打着他的心脏,给他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感。 “都给我打起精神!”他低沉的声音在城头回荡,“西川贼子随时可能来袭!”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如同繁星般迅速向城墙逼近。战鼓声随即响起,震得人心发颤。 “来了!”李元通大喝,“弓弩手准备!” 城头顿时一片忙碌。士兵们匆忙就位,箭矢上弦的声音此起彼伏。然而所有人都明白,经过昨日的消耗,箭矢已经所剩无几。 高仁厚立马军前,望着北门城楼那模糊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亲自挑选的五千精锐已经整装待发,这些都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兵,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弟兄们!”高仁厚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今日之战,关系大王大业!第一个登上城头者,赏千金,连升三级!” 士兵们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眼中燃起狂热的光芒。 “进攻!” 随着一声令下,西川军如潮水般涌向北门。 “放箭!”李元通嘶声下令。 箭雨倾泻而下,但密度远不如前日。西川士兵举着加厚的盾牌,顽强地向前推进。不时有人中箭倒地,但后续部队立刻补上缺口。 “将军,箭矢不多了!”弓弩营都尉焦急地报告。 李元通咬牙:“省着点用,瞄准再射!” 就在这时,第一架云梯“轰”地搭上城头。西川士兵如猿猴般敏捷地开始攀爬。 “滚木!”李元通大喝。 守军奋力推下滚木,沉重的圆木沿着云梯滚落,将正在攀爬的士兵砸得血肉模糊。但更多的云梯接踵而至,城头顿时陷入混战。 高仁厚在后方看得分明,立即下令:“第二梯队,上!” 又一批西川军投入战场。这一次,他们带来了连夜打造的简易冲车,开始撞击城门。 “咚!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如同催命的鼓点,震得城门微微颤抖。 李元通急得满头大汗:“倒开水!” 滚烫的开水从城头泼下,正在撞门的士兵惨叫着倒地。但西川军似乎毫不畏死,立刻有人补上空缺,继续撞击。 战斗进入白热化。城头上,双方士兵展开惨烈的肉搏。李元通亲自挥刀上阵,连续砍翻三个登城的西川士兵。他的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将军!南门请求支援!”一个传令兵踉跄跑来。 李元通怒骂道:“我这里哪还有兵支援!” 随后头也不回喝道:“告诉节帅,我这里也快守不住了!” 眼见着北门的防线摇摇欲坠。 高仁厚见状,眼中寒光一闪:“亲兵营,随我上!” 他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亲兵营发起了冲锋。这些亲兵个个身经百战,装备精良,很快就突破了第一道防线。 “挡住他们!”李元通嘶声呐喊,率部拼死抵抗。 城头上演着惨烈的拉锯战。一个西川士兵刚登上城头,立刻被数支长矛刺穿;一个守军刚推倒云梯,就被箭矢射中咽喉。 高仁厚身先士卒,长剑挥舞间,已有十余名守军倒在他的剑下。他的目标很明确——擒贼先擒王。 “纳命来!”高仁厚大喝一声,直取李元通。 两员大将在城头激战在一起。刀剑相交,火花四溅。李元通虽勇,但昨日和今早的苦战早已力竭,很快便落了下风。 “保护将军!”亲兵们拼死来救,用身体挡住高仁厚的攻势。 “节帅!北门快要守不住了!”一个满身是血的校尉踉跄来报。 顾彦朗环视四周,已经无兵可调。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东面——那里异常安静,只有涪江的流水声隐约可闻。 “调东门守军!”顾彦朗咬牙下令,“调四百人支援北门!” 康随风大惊:“节帅不可!东门虽险,也不能如此空虚啊!” “敌军主力都在这里了!”顾彦朗指着激战的三面城墙,“东门有涪江天险,留一百人监视足矣!” 军令如山。很快,东门的四百守军匆匆赶来,投入北门战场,这支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场态势。 “撤退!”高仁厚见势不妙,当机立断下令。 西川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骸。城头上,守军们瘫倒在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元通拄着刀,剧烈喘息着。望着退去的敌军,他心中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深深的忧虑。 “清点伤亡,加固城防。”他疲惫地下令,“他们很快就会再来。” 朝阳终于完全升起,照亮了这片修罗场。北门城楼千疮百孔,城墙下堆积着无数尸体,护城河已被染成红色。 高仁厚退回本阵,面色阴沉。虽然第一次进攻被打退,但他清楚地看到,守军已经快到极限了。 “整顿兵马,准备第二次进攻。”他沉声道,“下一次,必破此城!” 北门的第一次攻防战,以守军的惨胜告终。但每个人都明白,这仅仅是个开始。更惨烈的战斗,还在后面。 卯时三刻,第一波攻势暂歇。城墙上尸横遍野,守军个个带伤,连顾彦朗的袍袖都被流矢划破。 “总算...守住了...”顾彦朗扶着垛口喘息,汗水浸透了衣衫。 然而就在这时,战鼓再起。西川军稍作整顿,立即发起了第二波攻势。 “他们...他们不知疲倦吗?”一个年轻士兵惊恐地望着城下再度涌来的敌军。 顾彦朗强打精神:“准备迎敌!”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战场吸引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涪江江面上,几十艘木筏正借着晨雾的掩护,悄悄靠近东门。 第575章 两川战争(24) 卯时四刻的涪江江面,浓雾如乳白色的纱幔笼罩着整个河道。江水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静静流淌,偶尔泛起粼粼波光,映照出天边将现的微曦。 江岸旁的芦苇丛中,西川军校尉张琮正蹲伏在一艘新造的木筏上,凝神望着对岸郪县东门的轮廓。 他身后,几十艘木筏在江边一字排开,每艘筏子上载着十名精锐士兵。这些士兵个个轻装简从,只携短兵与弓弩,脸上用河泥涂抹,在雾色中几不可辨。 “校尉,雾最大时到了。”副手低声道,“再不起渡,天就要亮了。” 张琮抬头望天,星辰已隐,东方泛起若有若无的鱼肚白。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几十艘木筏悄无声息地滑入江中。士兵们用特制的木桨轻轻划水,尽量避免发出声响。浓雾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数丈之外便难辨人影。 “保持队形,”张琮压低声音传令,“任何人不许出声。” 木筏在江心顺流而下,悄然逼近东门。这段江面水流平缓,正是渡江的绝佳地段。对岸城头上,零星的火把在雾中若隐若现,隐约可见几个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走动。 就在木筏队行至江心时,一阵江风吹来,雾气稍散。张琮心头一紧,急忙示意全军停桨。就在这当口,城头传来守军的对话声: “你刚才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怕是江里的鱼吧...这鬼天气,什么都看不清。” 木筏上的士兵个个屏息凝神,手握兵刃,准备随时强攻。幸运的是,那阵风很快过去,浓雾重新聚拢,城头的对话声也渐渐远去。 “加速前进!”张琮轻喝。 木筏队迅速靠岸,在东门下游半里处的一片芦苇荡中隐蔽。这里城墙较矮,且因临近江面,守军布防相对稀疏。 张琮仔细观察城头,只见每隔几丈才有一个哨兵,且大多面向城内,显然注意力都被正面的战事吸引。 “准备登城。”他下令道。 士兵们从木筏上取出特制的飞钩索。这种索具前端是精铁打造的倒钩,后接麻绳,专为攀城而制。 “第一队,上!” 二十名身手最矫健的士兵出列,将飞钩在头顶急旋数圈后奋力抛向城头。铁钩扣住垛口的闷响接连传来,除了一钩落空外,其余十九钩都牢牢固定。 “登城!” 士兵们口衔短刃,沿绳索迅速攀爬。张琮在下方紧张地注视着,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突然,城头传来一声惊呼:“有敌...” 话音未落,便被利刃切断。但这一声已经惊动了其他守军。 “敌袭!敌袭!”警钟急促响起。 “全军强攻!”张琮当机立断。 更多的飞钩抛上城头,西川士兵如猿猴般攀援而上。城头守军仓促应战,顿时陷入混乱。 第一批登城的西川士兵已经与守军展开激战。由于东门守军大半被调往北门,留下的一百人多是老弱,面对西川精锐的突袭,顿时陷入苦战。 “守住垛口!别让他们上来!”一个东川都尉大声呼喊,挥刀劈向正在攀爬的西川士兵。 那士兵灵巧地闪身避过,反手一刀刺入都尉肋下。鲜血喷涌,都尉惨叫着倒下。 张琮此时也已登上城头,长刀挥舞,连斩两名守军。他环视战场,见守军虽寡,却凭借地利殊死抵抗。 “第二队夺取城门!第三队占领箭楼!”他迅速下令。 一队西川士兵向城门楼杀去。守军拼死阻拦,在狭窄的城道上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一个年轻的东川士兵颤抖着举矛刺来,被西川老兵轻易格开,顺势一刀结果了性命。那士兵临死前的惨叫声,让几个新征的壮丁吓得魂飞魄散。 “不要怕!拦住他们!”一个老兵呐喊鼓舞,但话音未落,就被弩箭射中咽喉。 张琮亲自率部冲向城门楼。守军在这里布置了最后一道防线,三十余名东川士兵依托门楼建筑,用长矛组成枪阵。 “弩手上前!”张琮大喝。 十余名西川弩手迅速列队,一阵齐射,东川枪阵顿时出现缺口。 “杀!”张琮趁势率部冲锋。 双方在城门楼前展开血腥搏杀。一个西川士兵被长矛刺穿腹部,却死死抓住矛杆,为同伴创造机会。另一个东川守军身中数刀,仍抱着西川士兵滚下城墙。 张琮长刀如风,连破三名守军,终于杀到城门绞盘前。两个东川士兵正在试图破坏绞盘,他急忙上前阻拦。 刀光闪动,一名守军倒地。另一名守军见状,竟抱着必死之心扑向张琮,死死抱住他的双腿。 “校尉小心!”副手急忙来救,一刀结果了那名守军。 张琮挣脱开来,大声下令:“打开城门!” 士兵们奋力转动绞盘,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发信号!”张琮抹去脸上的血迹。 三支响箭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格外醒目。 城门洞开,还在城外等候的西川军立即乘着木筏杀入。 “占领东门街区!控制主要街道!”张琮在城头指挥。 西川军迅速分成数队,沿城内街道推进。一些刚刚赶到东门支援的东川军,在街口与他们遭遇,顿时爆发激战。 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上,东川军依托民房组织抵抗。箭矢从窗口射出,给西川军造成不少伤亡。 “火攻!”带队校尉下令。 士兵们将火把投入民房,很快燃起大火。浓烟滚滚,东川守军被迫撤出。 与此同时,一队西川精锐直扑西门,意图与城外主力里应外合。 “拦住他们!”顾彦朗在城楼看见城内火起,知道大势不妙,急忙从身边的亲兵中分出一部分堵截。 双方在城中心广场遭遇。东川军凭借熟悉地形的优势,依托建筑节节抵抗。西川军则仗着装备精良,步步紧逼。 一个西川都尉率领百余人试图夺取通往西门的要道,在东川军的拼死抵抗下伤亡惨重。 “都尉!前方街垒坚固,攻不进去!”士兵焦急回报。 都尉望见街垒后东川弓弩手严阵以待,心知强攻不是办法。他灵机一动,下令:“上房顶!” 士兵们利用飞钩攀上临街房屋,从屋顶向街垒后的东川军射击。东川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 “冲锋!”都尉趁势率部突破街垒。 第576章 两川战争(25) 东门城头,三支响箭尖锐的破空声尚未完全消散,后续爬上城头的西川军已经一脚踢翻了城楼的战鼓,夺过鼓槌,发疯似的擂响了进攻的号令! “咚!咚!咚!” 这鼓声仿佛带着魔力,瞬间传遍了血腥的战场。 北门外,正在亲自督战的高仁厚猛地抬头,浑浊的双眼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一把推开身边的盾牌手,跃上一处土丘,长剑直指硝烟弥漫的郪县城: “东门已破!我军将士已杀入城内!全军听令——总攻!破城就在今日!第一个杀进节帅府者,官升三级,赏千金!” “杀——!” 原本就攻势凶猛的北门西川军,此刻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野兽之魂。 所有预备队,所有弓箭手,甚至就连负责掩护的民夫,都红着眼睛,操起一切能称之为武器的东西,向着摇摇欲坠的北门发起了最后的、不计代价的冲锋。 城头上,刚刚因为击退上一波进攻而稍喘口气的守军,瞬间陷入了绝望。 “东门…东门丢了?!”一个校尉茫然地重复着,手中的弓矢无力垂下。 “顶住!给我顶住!”李元通声嘶力竭,一刀砍翻一个企图后退的士兵,但恐慌如同瘟疫,已经无法遏制。 “城里有敌人!我们被包围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还算严密的防线瞬间出现了松动。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轰隆”一声震天巨响!北门那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在冲车持续不断的猛撞下,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断裂,半扇城门轰然向内倒塌! “城门破了!西川军进城了!” 这一声呐喊成了压垮北门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抵抗的意志瞬间瓦解,士兵们开始丢下武器,像无头苍蝇一样向后溃逃。西川军的洪流顺着破开的城门汹涌而入,见人就砍,遇阻即冲,迅速向城内蔓延。 西门,战斗最为惨烈的主攻方向。 张士安刚刚格开一柄刺来的长枪,反手将那名西川士兵劈下城头,浑身浴血,状若疯魔。他周围的亲兵已经所剩无几,但西门防线在他这块磐石的支撑下,依然奇迹般地维系着。 “兄弟们!坚持住!节帅一定会派…”他的鼓舞士气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北门方向升起的浓烟,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属于西川军的欢呼声。紧接着,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从城内街巷深处,传来了清晰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那是西川军的口音! “张将军!不好了!东门失守,北门也被攻破,敌军…敌军从我们背后杀过来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上城楼,带来了最坏的消息。 张士安身体猛地一晃,拄着战刀才勉强站稳。他环顾四周,守军士兵们脸上那最后一点血勇之气,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茫然地看着他,看着城内。 “天意…天意啊…”张士安喃喃道,这位以勇猛着称的悍将,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灰败之色。 “投降!我们投降!”不知是哪个士兵先扔下了武器,紧接着,如同雪崩一般,叮叮当当的武器落地声响成一片。残存的守军彻底失去了战斗意志。 城下的张韶敏锐地捕捉到了城头的异变,虽然不明就里,但他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敌军已溃!登城!夺门!” 失去了有效抵抗的西门,迅速被西川军淹没。张士安看着涌上城头的敌军,惨笑一声,横刀颈间,奋力一拉…东川军最后的支柱,倒了。 南门的战斗原本就处于焦灼状态,守军在兵力处于劣势的情况下,依靠城墙苦苦支撑。 当东门失守、北门告破的消息如同野火般在南门守军中传开时,引发的混乱远超其他两门。 “北门破了!” “东门也完了!” “快跑啊!城里全是敌人!” 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交织在一起,让南门守军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军官试图弹压,但命令已经无法传达,建制完全被打乱。有人想继续抵抗,有人想向城内撤退寻找生路,有人则想直接投降。 而城下的西川军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城头守军突然陷入内乱和恐慌是显而易见的。他们趁机加强了攻势,更多的云梯搭上城墙,更多的士兵攀爬而上。 王倧试图组织一波反冲锋,将刚刚登上城头的少量西川军赶下去,但他身边只剩下寥寥数十名亲兵。反击的队伍刚冲出去,就被自家溃退的人流冲散。 “完了…全完了…”王倧看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混乱景象,知道大势已去。他放弃了指挥,挥刀加入了战团,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抵抗,很快就被淹没在西川军的人潮之中。 南门,在内外交困和极度混乱中,第三个宣告失守。随着西南北三门相继被攻破,郪县城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修罗场。 西川军从三个方向源源不断地涌入城内,沿着主干道向中心的节帅府快速推进。小股的东川军残兵还在依托街巷、房屋进行零星的抵抗,但这根本无法阻挡西川军推进的步伐。 巷战变得异常残酷。杀红了眼的西川军往往不分军民,凡是手持武器或稍有抵抗迹象者,格杀勿论。哭喊声、求饶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呻吟声充斥着每一条街道。 浓烟四处升起,一些溃兵和地痞无赖开始趁火打劫,更增添了城内的混乱。 节帅府方向,退到府内的顾彦朗率领残存的亲兵部队进行了最后的抵抗,战斗异常激烈。 第577章 两川战争(26) 郪县城破的瞬间,积蓄已久的狂暴如决堤洪水般奔涌而出。 而那些一马当先冲进城中的人当中,很多都是刚刚招募来的西川军以及一部分被招安改编后的王建旧部人马。 这些士卒们已经历经了这两日残酷激烈的战斗洗礼,可以说他们身上沾满了敌人和自己同伴的鲜血。 处于生死边缘的厮杀让他们变得麻木不仁、冷酷无情,双眼布满血丝,充满了疯狂与暴戾之气。如今看到眼前这座城池被攻陷,压抑许久的血腥渴望像是火山喷发一样瞬间释放出来。 “抢啊!屠城三日!”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高喊出这句在叛军攻占城池后再常见不过的口号,但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如同魔咒一般迅速传遍每一个角落,并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紧接着,一名满脸都是鲜血和污垢的什长高举着那把刀刃已经卷曲变形的横刀,身先士卒地朝着临近街道的一家绸缎庄猛扑过去。 他身后紧跟着一群凶神恶煞般的士兵,毫不留情地撞开店铺大门,然后像饿狼捕食羔羊那样凶狠地将吓得魂飞魄散的店主一脚踹倒在地,接着便开始肆无忌惮地哄抢起货架上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来。 一群凶神恶煞般的士兵如狼似虎地踹开了临街的一家家商铺大门,他们手持利刃,面目狰狞可怖。 惊恐万分的店主们被硬生生地拖拽出来,毫无反抗之力。紧接着,这些可怜的人们便遭受了惨无人道的对待——乱刀砍杀!鲜血四溅,染红了整个街道。 与此同时,另一支队伍也毫不示弱,他们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民宅之中。没过多久,屋内就传来了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那声音响彻云霄,让人毛骨悚然。 而更为恶劣的是,一些丧心病狂的家伙竟然还放起了火。熊熊大火瞬间席卷而来,滚滚浓烟如同恶魔一般,从城西飞速蔓延开来。 相似的一幕也正在城市的各个地方不断地上演着。 酒楼商铺纷纷遭到洗劫,酒坛子破裂的清脆声响伴随着阵阵狂笑充斥着人们的耳朵; 普通民宅更是无法幸免,房门被粗暴地踹开之后,屋内传出女人凄厉的尖叫声以及士兵们蛮横无理的喝斥声。 就这样,仅仅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原本繁华热闹的东川重镇——郪县便彻底沦为一片混乱不堪的人间炼狱。 “将军!城内失控了!”当亲兵快马加鞭赶来报告这个消息的时候,高仁厚才刚跨过北门那片残破不堪的废墟不久而已。 此刻,他正站在城门口,目光紧紧地盯着眼前这条被战火肆虐得面目全非的大街——只见原本应该井然有序的街道如今已经变得一片狼藉,四处都是横七竖八倒卧在地的尸体和破碎的物品; 士兵们却如同脱缰野马一般在街上来回乱窜,大肆抢夺着百姓家中的财物,甚至还对一些无辜妇女孩童拔刀相向...... 这一幕让高仁厚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与痛心之情,但多年来久经沙场的经验告诉他现在绝不能冲动行事。 “传令各营主将,”高仁厚的声音冷峻如铁,“一炷香内,各部必须整肃军纪。逾时不尊者,军法从事!” 说罢,他转向身旁的执法校尉严明:“带你的人上街。凡抢劫民财、凌辱妇孺者,立斩不赦!” 严明躬身领命,这位以铁面无私着称的校尉立即率领三百执法队驰入街巷。他们身披玄甲,臂缚红巾,在混乱的街道上格外醒目。 “住手!”严明厉声喝止正在踹门的一队士兵,“立即归队!” 那队士兵显然杀红了眼,为首的队正满不在乎地笑道:“严校尉,弟兄们拼死破城,乐呵乐呵怎么了?” 严明二话不说,拔刀便斩。刀光闪过,那队正的人头滚落在地,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再有违令者,这就是下场!”严明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执法队迅速分散到各条街道,刀起刀落间,数十名违纪士兵当场伏法。 但混乱仍在继续,一些杀红了眼的士兵甚至开始冲击执法队。 高仁厚翻身上马,夺过一面军旗,纵马冲向最混乱的城西。亲兵们大惊失色,急忙跟上。 “都给本帅住手!”高仁厚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一个正在拖拽妇女的士兵抬头,见是主帅亲至,吓得松开了手。但另一个显然已经失控的士卒竟举刀向高仁厚冲来:“挡我者死!” “噗——”血光飞溅。 高仁厚收剑回鞘,看都不看那具尸体,目光扫过混乱的街道:“执法队听令!再有劫掠民财、淫辱妇女者,立斩不赦!” 血腥的镇压终于让疯狂的士兵们清醒过来,他们惊恐地看着同袍的尸体,这才意识到军令如山。 这时,各营主将也陆续赶到。张韶一刀劈翻两个正在纵火的士兵,厉声喝道:“混账东西!都想掉脑袋吗?” 不到一个时辰,城内的混乱渐渐平息。士兵们在各自主将的指挥下重新列队,虽然不少人脸上还带着不甘,但再无人敢公然违抗军令。 “高帅,乱象已初步控制。”行军司马禀报时,声音还在发颤。 高仁厚望着满街狼藉,痛心疾首:“传令各营,按预定区域清剿残敌。再敢扰民者,主将连坐!” 冷静下来的西川军开始发挥真正的战斗力。各营按照事先划分的区域,逐街逐巷清剿残敌。遇到负隅顽抗的东川军,立即格杀;对放下武器者,则押往指定地点看管。 午时初,最后一个抵抗据点被拔除。 “高帅,找到顾彦朗了。”张韶前来禀报,面色古怪,“不过...已经认不出来了。” 在节帅府的后院,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躺在地上,身上的节度使袍服被撕得粉碎,面目全非。显然,这位东川节度使在城破时被乱兵所杀,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高仁厚看着这具尸体,轻叹一声:“好歹是一镇节帅,给他整理仪容,择地安葬吧。” 第578章 两川战争(27) 转眼间,时间已到下午,城内的秩序逐渐恢复。 城中各处硝烟渐散,原本混乱不堪的街道开始慢慢恢复往日的平静与安宁。 尽管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已回归正常,但实际上,城内众多将士们的心情却并未真正平复下来。 尤其是那些新近招募而来的西川士卒以及刚被收编的王建部众,心中对于军中严厉苛刻的纪律始终心存怨念。 而且,因为没能像其他军队那样肆意劫掠财物、奸淫妇女,这些人心里越发觉得愤愤不平,就连之前已经接受过思想教育的凤翔老兵,此刻也或多或少受到影响,产生了一些动摇之意。 营中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氛。 “高帅,士卒们怨气很大啊。”张韶忧心忡忡,“若是处置不当,恐生兵变。” 高仁厚沉思片刻,突然问道:“顾彦朗的府库清点完毕了吗?” “刚刚清点完毕,金银绢帛价值不下五十万贯。” “全部搬出来。”高仁厚下令,“在校场堆成山!” 当堆积如山的财宝呈现在将士们面前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弟兄们!”高仁厚登上高台,声音洪亮,“这些,都是你们的!” 校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但是——”高仁厚话锋一转,“并不是所有人都有!” 他转头望向严明,沉声道:“把所有违纪者带上来!” 很快,两百多名违纪士兵被押解到府前广场。他们中有杀人放火的,有抢掠财物的,有酗酒闹事的,还有一些试图凌辱妇女的。这些人都被捆绑着,脸上写满了恐惧。 “高帅,按军法,这些人皆可处斩。”严明禀报道。 高仁厚缓缓走下高台,在违纪士兵面前踱步。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惶恐的脸,这些士兵大多年轻,有些还是第一次上战场。 “你们可知罪?”高仁厚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一个胆大的士兵抬起头:“高帅,我们拼死破城,拿点战利品有何不可?” “战利品?”高仁厚停下脚步,“谁告诉你们,百姓的财物是战利品?” 他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我们是大唐王师,不是流寇土匪!今日你们抢的是东川百姓,明日他们就会视我们如仇寇!这郪县城池,我们要的不是一座废墟,而是一个能够为我们提供粮草、兵源的根基!” 违纪士兵们低下头,无人再敢反驳。 高仁厚继续道:“但本帅知道,你们确实立了战功。所以,今日破城,所有将士本该得赏。” 他转身对严明说:“将这些人按违纪轻重分为三等。最重的二十三人,斩首示众;次等的五十人,杖责八十,扣除一半赏赐;其余人杖责四十。” 这个判决既严厉又公允,连那些即将受刑的士兵也无话可说。当二十三颗人头落地时,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行刑完毕,高仁厚立即下令:“现在,开始分发赏赐!” “所有遵守军纪的将士,赏钱五贯,绢两匹!”高仁厚高声宣布,“有战功者,另行封赏!” 欢呼声顿时响彻云霄。士兵们排着队领取赏赐,个个喜笑颜开。那些被扣除了部分赏赐的违纪士兵看着同袍领赏,脸上写满了悔恨。 一个刚领到赏赐的西川老兵感慨道:“高帅赏罚分明,跟着这样的主帅,咱们心服口服!” 处理完军务,高仁厚立即着手安抚民心。他亲自巡视街巷,下令在各处张贴安民告示: “大唐权知西川军府事、凤翔节度使睦王麾下高仁厚告郪县百姓:王师至此,只为讨逆,不伤良善。今已严惩违纪士卒,望尔等各安其业。若有军士骚扰,可至节帅府鸣冤,本将定当严惩不贷...” 张贴完安民告示后他下令扑灭全城余火,组织士兵帮助百姓修复被毁的房屋。军中医官被派往各处,免费为受伤的百姓诊治。 “将军,有百姓在衙门前哭诉,请求发还被抢的财物。”行军司马来报。 高仁厚立即下令:“通告全城,凡有被抢者,可到衙门登记。查实后,从缴获中双倍赔偿。” 这道命令一出,满城哗然。从未有胜利者会对被征服的百姓如此仁慈。 更令人意外的是,高仁厚下令开仓放粮。不仅赈济城中难民,连投降的东川军俘虏也得到同等口粮。 “将军,给俘虏也发粮,是否太过仁慈?”张韶忍不住问道。 高仁厚正色道:“他们既已投降,便是我大唐子民。况且,他们的家人也在城中挨饿。” 起初,百姓们还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但当他们看到西川军士兵真的秋毫无犯,甚至帮助清理街道、修复被损毁的房屋时,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高仁厚还特别重视对士绅的安抚。他亲自拜访城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诚恳地表示:“仁厚奉大王之命讨逆,绝非与东川百姓为敌。今顾彦朗已死,东川各州若愿归顺,定当一视同仁。” 这番表态很快传遍全城。 紧接着,高仁厚开始部署下一步行动。他首先向东川各州县发出檄文: “...顾彦朗勾结叛逆,擅启战端,今已伏诛。东川各州若能幡然来归,官居原职,兵不变制。若执迷不悟,王师到时,悔之晚矣...” 同时,他派快马向成都报捷: “臣高仁厚谨奏:六月十一,我军攻克郪县,阵斩逆臣顾彦朗。东川门户已开,各州震动。现正整军备战,待大王钧旨...” 在捷报中,高仁厚特别强调了军纪问题:“...破城之初,新附之军确有骚乱,臣已严加整饬,斩首违纪者二十三,杖责近百。今郪县已定,百姓渐安...” 做完这一切,高仁厚与张韶登上郪县城楼。 张韶感慨道:“末将今日才明白,为何大王总是称赞将军‘仁厚’。” 高仁厚望着下面逐渐恢复生机的街道,轻声道:“攻城易,守城难;破敌易,收心难。用兵之道,攻心为上。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啊。” 第579章 两川战争(28) 郪县城破的第二日,顾彦晖率领一千亲兵踏着飞扬的尘土赶到了德阳城,这座刚刚经历过兵变的城池,又迎来了一位难以揣摩的主人。 顾彦晖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身着锦袍,外罩轻甲,腰间佩剑的剑鞘上镶嵌着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微微皱着眉头,用一方丝帕掩着口鼻,似乎对城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和尘灰极为不满。 “这德阳城怎么如此脏乱?”顾彦晖对身边的幕僚抱怨道,“连街道都没清扫干净。” 贾全连忙应声:“二郎说得是,这等污秽之地,确实有损威仪。” 另一幕僚张攸也谄媚道:“二郎亲临德阳,是这些粗鄙武夫的荣幸。他们若是懂事,早就该洒扫相迎了。” 德阳守将早已在城门处列队迎接。刘宗站在最前,身后是一众神色复杂的将领。见到顾彦晖这副公子哥做派,许多人心中都暗叫不妙。 “末将刘宗,恭迎顾司马。”刘宗上前行礼。 顾彦晖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策马径直向县衙行去:“进城再说。” 县衙大堂内,顾彦晖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位,贾全等幕僚分列左右。刘宗带着众将立于堂下,个个心怀忐忑。 “李师哲、赵瑄、蔡琮、王涣何在?”顾彦晖开门见山,语气不善。 刘宗硬着头皮回道:“李将军等人正在营中整顿军务,末将这就派人去请。” “不必了。”顾彦晖摆了摆手,对身边的亲兵队长吩咐道,“顾武,带人去把这几个人‘请’来。记住,是绑来。” “顾司马!”刘宗大惊,“这是何意?” 顾彦晖冷笑:“何意?他们敢发动兵变,软禁主将,难道不该绑吗?” 贾全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补充:“刘将军,二郎奉节帅之命前来整顿军务,难道还要向你解释不成?” 刘宗面色涨红,却不敢再言。 不到半个时辰,李师哲等人被五花大绑押入大堂。见到堂上端坐的顾彦晖,四人都是一愣。 “跪下!”亲兵厉声喝道。 李师哲昂首不跪:“顾司马,我等虽然兵变,但实为保全东川军。郑雄刚愎自用,擅自出战已使我军元气大伤,若再任他胡为...” “住口!”顾彦晖打断他,“郑雄是兄长任命的统帅,你们以下犯上,就是死罪!” 赵瑄急忙辩白:“顾司马容禀!当时局势危急,我等实在是迫不得已啊!郑雄欲再率军出战,那无异于让全军送死!我等此举,正是为了东川,为了顾帅!” 蔡琮也连声附和:“是啊顾司马!我等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顾彦晖却只是厌恶地皱了皱眉,对贾全道:“吵死了。这些人犯了军法,还敢巧言令色。” 贾全会意,立即道:“二郎英明。兵变乃是军中大忌,若不严惩,日后人人效仿,军法何存?” 张攸也附和道:“贾先生说得是。况且这几人软禁主将,形同叛逆。按律当斩!” “斩?”王涣吓得脸色煞白,“顾司马饶命!我等真的是为了东川军啊!” 李师哲长叹一声,知道辩解无益,便道:“顾司马,兵变之事,皆是我李师哲一人主谋。赵参军、蔡都将、王都将都是受我胁迫。要杀要剐,某一力承担,只求放过他们。” “李将军!”赵瑄急道,“此事是我等共同商议,怎能让你一人承担?” 顾彦晖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吵什么吵?” 他站起身,踱步到四人面前,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兄长让我来整顿军务,临行前特意嘱咐,要将你们押回郪县发落。” 听到这话,四人心中稍安。只要回到郪县面见顾彦朗,或许还有转机。 然而顾彦晖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但本司马觉得,何必如此麻烦?兵变重罪,就地正法便是。” “顾司马不可!”刘宗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跪地,“李将军等人虽有罪,但确是为了保全我军。上次若非他们阻止,郑雄已率军出城,后果不堪设想啊!还请顾司马三思!” 顾彦晖眯起眼睛:“刘宗,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贾全立即帮腔:“刘将军,你前几日才吃了败仗,损兵折将,如今倒有脸为叛将求情?” 这话戳中了刘宗的痛处,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郑雄的旧部、都将孙霸突然出列:“顾司马!末将认为贾先生说得对!李师哲等人以下犯上,罪不可赦!若不严惩,军法何存?” “孙霸!你!”蔡琮怒视孙霸,“郑雄刚愎自用导致惨败,你也有份!” 孙霸冷笑:“败军之将,也敢在此饶舌?” 堂上顿时分成两派。一边是为李师哲等人求情的将领,一边是郑雄旧部和顾彦晖的幕僚。双方争执不下,气氛越来越紧张。 顾彦晖被吵得头疼,猛地一拍案几:“都给我闭嘴!” 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顾彦晖冷冷环视众人:“本司马奉兄长之命前来,难道说的话不算数吗?” 他刻意顿了顿,让“兄长之命”四个字在每个人心中重重落下。 “李师哲、赵瑄、蔡琮、王涣四人,发动兵变,软禁主将,按律当斩。”顾彦晖一字一顿,“明日午时,校场行刑。全军观看,以儆效尤!” “顾司马!”李师哲还想做最后挣扎,“末将愿以一死谢罪,只求放过赵参军他们!东川正值用人之际啊!” 刘宗也急道:“顾司马!如今大敌当前,斩杀将领,只会动摇军心啊!” 顾彦晖却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他对亲兵队长顾武摆了摆手:“拖下去!吵得本司马头疼。” “顾彦晖!你会后悔的!”蔡琮被拖走时嘶声大喊,“东川军完了!完了!” 王涣更是涕泪横流:“顾司马饶命!饶命啊!” 李师哲不再挣扎,只是长叹一声,任由亲兵拖拽。经过刘宗身边时,他轻声道:“刘将军,好自为之。” 赵瑄则是摇头苦笑,不再言语。 四人被拖出大堂,哭喊声、怒骂声渐渐远去。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顾彦晖重新坐回主位时,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贾全躬身道:“二郎英明果断,如此一来,军中再无人敢违抗军令。” 顾彦晖得意地笑了笑:“那是自然。传令下去,明日午时,全军校场集合。本司马要让他们看看,以下犯上是什么下场。” 刘宗等将领默默退出大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忧虑与绝望。 第580章 两川战争(29) 德阳城,在顾彦晖入主后的第一夜,陷入了一场荒诞的混乱。 县衙大堂内,顾彦晖皱着眉用丝帕掩鼻,对身边侍立的顾武道:“这地方怎么如此污浊?立即命人将整个县衙里里外外清扫三遍!地板要用清水冲洗,梁柱要擦拭,一丝灰尘都不能有!” “是,二郎。”顾武躬身应命,心中却暗自叫苦。战乱之地,哪能如此讲究?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已经疲惫不堪的守军士兵被迫连夜挑水洗地,擦拭门窗。有人不小心打翻了水桶,立刻遭到顾彦晖亲兵的鞭打。 “废物!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亲兵边打边骂,全然不顾这些士兵刚刚经历过惨败和兵变,身心俱疲。 与此同时,幕僚贾全、张攸等人也开始在城中作威作福。贾全带着一队亲兵,以“筹措军资”为名,挨家挨户搜刮财物。 “军情紧急,所有金银细软,一律充公!”贾全站在一户富商门前,义正辞严地宣布。 那富商跪地哀求:“先生,这些是我全家赖以生存的...” “混账!”贾全一脚将他踢开,“大敌当前,还计较这些?再敢啰嗦,以通敌论处!” 亲兵如狼似虎地冲进屋内,将值钱之物洗劫一空。类似的场景在德阳城各处上演,哭喊声、哀求声此起彼伏。 另一幕僚张攸则看中了城西的一处宅院,那是本地一位致仕官员的居所。张攸直接带兵闯入,对那老官员道:“这宅子征用了,给你半个时辰收拾东西,赶紧搬走!” 老官员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这是强盗行径!” 张攸冷笑:“老东西,现在是战时,一切以军务为重。再不滚,休怪我不客气!” 到了半夜,顾彦晖又突发奇想,命令将城中主要街道和校场全部清扫干净。 “明日要在校场行刑,必须庄严肃穆。”顾彦晖对贾全道,“街道也要整洁,本司马出行,岂能踏足污秽之地?” 于是,已经劳累了一天的士兵们又被驱赶起来,举着火把清扫街道。有人实在撑不住,瘫坐在地,立刻遭到鞭打。 “起来!顾司马的命令也敢违抗?” 校场上,士兵们用清水冲洗地面。 “快点!天亮前必须打扫干净!”监工的亲兵大声呵斥。 这一夜,德阳城无人安眠。士兵的怨气,百姓的愤怒,如同地火般在城中蔓延。而县衙大堂内,顾彦晖却在一尘不染的厅堂中,与幕僚们饮酒作乐。 “二郎英明,如此整顿,军纪必定肃然。”贾全举杯奉承。 张攸也道:“那些兵变的将领一除,军中再无人敢违抗二郎了。” 顾彦晖得意地饮尽杯中酒:“那是自然。兄长让我来整顿军务,我自然要做出个样子给他看看。” 他完全忘记了顾彦朗“将人押回郪县”的嘱咐,沉浸在独掌大权的快感中。 次日午时,阳光炽烈。德阳城校场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到。四周旌旗招展,但旗帜下的东川军士兵个个神情木然,眼神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绝望。 顾彦晖在一众幕僚和亲兵的簇拥下,浩浩荡荡来到校场。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银甲,外罩猩红披风,头盔上插着孔雀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胯下白马也披着华丽的马衣,蹄声清脆。 贾全、张攸等人紧随其后,个个衣着光鲜,与周围衣衫褴褛的士兵形成鲜明对比。 高台早已搭好,顾彦晖登台而立,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士兵。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亲兵的传呼,在校场上空回荡: “全军将士听令!” 台下士兵勉强挺直腰杆,但无人应答。 顾彦晖不以为意,继续道:“今日在此,本司马要处置几个叛将。李师哲、赵瑄、蔡琮、王涣四人,身为东川将领,不思报效节度使,竟敢发动兵变,软禁主将郑雄,此乃十恶不赦之罪!”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兵变乃军中大忌!若人人效仿,军法何存?纲纪何存?今日若不严惩,日后必生大乱!” 台下依旧一片死寂。许多士兵低着头,不敢看高台,更不敢看即将被行刑的将领。 “带人犯!”顾彦晖厉声下令。 李师哲四人被押上高台。他们双手反绑,身着囚服,但神色各异。 李师哲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台下将士,眼中有一丝愧疚,更多的是解脱。赵瑄闭目不语,仿佛已经超脱生死。蔡琮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顾彦晖。王涣则浑身颤抖,脸色惨白。 顾彦晖走到四人面前,继续宣读罪行:“李师哲,你身为老将,不思表率,反而带头作乱,罪加一等!赵瑄,你身为参军,不劝主将向善,反而助纣为虐,该当何罪?蔡琮、王涣,你们为虎作伥,以下犯上,死有余辜!” 蔡琮突然大笑,笑声凄厉:“顾彦晖!你这个无知竖子!东川军就要毁在你手里了!” “放肆!”贾全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 顾彦晖却摆了摆手,冷笑道:“让他骂。将死之人,本司马不与他计较。” 他转身面向全军,提高声音:“全军将士听真!今日斩杀此四人,就是要告诉大伙:军法如山,违者必究!无论何人,只要敢违抗军令,以下犯上,这就是下场!” 张攸适时高呼:“顾司马英明!” 亲兵队中也响起零星的附和,但大多数士兵依旧沉默。 李师哲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顾司马,某死不足惜。只望你日后统军,能以将士性命为重,以东川大局为重。” 顾彦晖皱眉:“将死之人,也配教训本司马?” 赵瑄睁开眼,轻叹一声:“李将军,不必多言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王涣此时已经瘫软在地,涕泪横流:“顾司马饶命...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蔡琮朝他啐了一口:“没出息的东西!站起来!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顾彦晖见时辰已到,不再多言,对刽子手挥了挥手:“行刑。” 四名刽子手上前,将四人按在木墩上。李师哲闭上眼睛,赵瑄仰天望日,蔡琮仍死死瞪着顾彦晖,王涣则已吓昏过去。 “斩!”顾彦晖一声令下。 刀光闪过,四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溅,染红了刚刚清洗干净的高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止了。 顾彦晖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对全军道:“都看见了吗?这就是以下犯上的下场!”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今日起,全军必须严守军纪,听从号令。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说完,他转身下台,猩红披风在身后扬起。贾全、张攸等人连忙跟上,亲兵队簇拥着他们,浩浩荡荡离开校场。 直到他们走远,校场上的士兵才渐渐有了动静。有人蹲下呕吐,有人掩面而泣,更多人则是目光呆滞,仿佛失去了魂魄。 四具无头尸体被草草收殓,血迹被迅速清洗。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却在德阳城中久久不散。 第581章 两川战争(30) 处斩李师哲四人的血迹尚未干透,县衙大堂外便传来一阵喧哗。郑雄的部将孙霸、梁武等七八人,身着戎装,面色凝重地求见。 顾彦晖正在贾全、张攸的陪同下品茶,听闻禀报,不悦地皱眉:“让他们进来。” 孙霸等人入内,单膝跪地。孙霸率先开口:“顾司马,郑将军虽有过失,但毕竟是节帅任命的统帅。如今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恳请顾司马释放郑将军,让他戴罪立功。” 顾彦晖放下茶盏,冷笑一声:“戴罪立功?前几日一战,损兵折将,这就是你们郑将军立的‘功’?” 梁武急道:“顾司马,胜败乃兵家常事。郑将军熟悉军务,若得他协助...” “协助?”顾彦晖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一个败军之将,也配谈协助?你们这些跟随他吃败仗的人,也好意思来求情?” 贾全适时帮腔:“是啊,诸位将军。郑雄刚愎自用,导致我军元气大伤。顾司马没有追究你们的责任,已是宽宏大量,怎还敢为败将求情?” 张攸也阴恻恻地道:“莫不是...诸位与郑雄有私,想要图谋不轨?” 这话说得极重,孙霸等人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梁武还想争辩,被孙霸悄悄拉住。 孙霸深吸一口气,低头道:“末将等不敢。只是...只是为东川军考虑...” “为本司马考虑?”顾彦晖站起身,踱步到几人面前,“若是真为本司马考虑,就该好好整顿部下,准备迎战西川军,而不是在这里为败将求情!”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退下吧。再敢多言,军法处置!” 孙霸等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躬身退出。走出刺史府时,梁武愤愤道:“孙都将,这...” 孙霸摇头,声音低沉:“不必多言。东川军...完了。” 当日下午,顾彦晖下令在县衙大堂大摆宴席,召全军将领赴宴。命令传下,众将心中五味杂陈,却不敢违抗。 宴席设在县衙中花园,数十张案几摆开,美酒佳肴陈列。然而当将领们陆续入座时,气氛却异常沉闷。 顾彦晖高坐主位,左右是贾全、张攸等幕僚。他举杯笑道:“今日宴请诸位,一是为整顿军务,二是为激励士气。来,共饮此杯!” 众将勉强举杯,酒入喉中,却味同嚼蜡。 刘宗坐在下首,面色憔悴。前些时日之败、昨日之变、今日之宴,让他心力交瘁。他默默饮酒,不发一言。 席间,一位名叫陈泰的老将终于忍不住,起身问道:“顾司马,如今西川军围城,不知有何退敌良策?” 顾彦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西川军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们若真敢攻城,早就攻了,何必围而不打?” 贾全立即附和:“二郎高见。西川军前日虽设伏得手,但自身也损失不小。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不足为虑。” 张攸也道:“况且我军有德阳坚城,粮草充足。只要固守待援,西川军久攻不下,自然退去。” 这番轻飘飘的言论,让席间许多将领皱起了眉头。陈泰忍不住又道:“可是顾司马,西川军统帅华洪骁勇善战,谋士周庠诡计多端。我们若只是固守,恐怕...” “恐怕什么?”顾彦晖不悦地打断,“陈将军是在质疑本司马的判断?” 陈泰连忙躬身:“末将不敢。”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身血污的士兵踉跄闯入花园,扑倒在地:“报...报顾司马...郪县...郪县...” 顾彦晖皱眉:“郪县怎么了?说清楚!” 那士兵喘息着,声音嘶哑:“郪县城破...节帅...节帅战死了!” “什么?!”顾彦晖手中的酒杯“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花园内顿时一片死寂。所有将领都震惊地站起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彦晖脸色煞白,猛地冲到那士兵面前,揪住他的衣领:“你胡说什么?兄长他...怎么可能?” 士兵泣不成声:“是真的...西川军高仁厚攻破郪县,节帅力战而亡......我是拼死逃出来的...” 又有几个溃兵被带入花园,个个狼狈不堪,所述情况大同小异。他们描述着郪县城破时的惨状:城墙崩塌,守军溃散,顾彦朗亲自率亲兵激战,最终寡不敌众身亡。 “节帅临终前...还在喊顾司马的名字...”一个溃兵哭着说。 顾彦晖踉跄后退,跌坐在席位上,面无人色。兄长死了?那个从小庇护他、纵容他的兄长,那个东川的支柱,就这么死了? 贾全、张攸等幕僚也吓呆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花园内的将领们更是如遭雷击。陈泰老泪纵横,刘宗仰天长叹,孙霸等人呆若木鸡。东川节度使战死,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二郎...节哀...”贾全最先反应过来,低声劝慰。 但顾彦晖仿佛没听见,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张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悄悄凑到顾彦晖耳边,低声道:“二郎,此时正是机会啊。” 顾彦晖茫然转头:“什么机会?” “节帅既已身死,按照兄终弟及的传统,新任东川节帅,理应由二郎接任啊!”张攸的声音虽然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贾全也反应过来,连忙道:“张先生说得对!二郎,如今你是顾家唯一的成年男丁,继承节帅之位,名正言顺!” 顾彦晖浑身一震,眼中渐渐有了神采。权力,东川节度使的权力...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恐惧与悲伤。 “可是...可是兄长刚死,我就...”他还有些犹豫。 “二郎!”韩琮正色道,“国不可一日无主,军不可一日无帅。如今大敌当前,若无人主持大局,东川军必溃!二郎接任,正是为了稳定军心,为节帅报仇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顾彦晖听得心动不已。他环视花园内的将领,见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中,没有人反对,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诸位!”顾彦晖站起身,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已恢复了往日的傲慢,“兄长身死,本司马悲痛万分。但如今大敌当前,东川不可无主!”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从今日起,本司马暂代东川留后,统领全军,为兄长报仇!” 第582章 两川战争(31) 花园内一片寂静。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出声。 陈泰想要说什么,被身边的将领悄悄拉住。刘宗低头饮酒,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孙霸等人则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贾全见状,立即高呼:“拜见留后!” 张攸等人连忙跟着行礼。渐渐地,零星的附和声响起,最终,所有将领都勉强躬身:“拜见留后。” 顾彦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恐惧、悲伤,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权力冲淡了。 “传令全军,”他昂首下令,“即日起,为兄长服丧。同时整军备战,誓要击败西川军,为兄长报仇雪恨!” 命令传下,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不过是空洞的口号。东川军的脊梁已经断了,如今在德阳城中的,只是一群失去方向的残兵败将。 宴席草草结束。将领们默默离去,每个人的背影都显得格外沉重。 顾彦晖独自站在花园中,望着渐暗的天色。贾全、张攸侍立左右,低声商议着如何巩固权力,如何应对西川军。 “首先要控制住军队,”贾全道,“刘宗、孙霸这些将领,都要拉拢或压制。” 张攸补充:“还有郑雄,既然二郎已继任留后,不妨放他出来,让他戴罪立功。毕竟他在军中还有一定影响力。” 顾彦晖点头:“就依你们所言。不过...西川军那边...” “留后不必担心。”韩琮自信地道,“只要我军上下齐心,固守德阳,西川军也无可奈何。” 只不过顾彦晖和他的幕僚想的太过天真了。 郪县城破、顾彦朗战死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迅速蔓延,带来的不是同仇敌忾,而是彻底的绝望与混乱。 孙霸的营帐内,烛火昏暗。七八个将领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浓重的阴影。营帐外不时传来士兵奔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争吵声,但没有人出去制止——军纪已经彻底崩溃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孙霸打破沉默,声音嘶哑,“顾彦晖那个蠢材,根本不懂用兵。再让他胡闹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梁武接口道:“孙都将说得是。若是让他接任东川留后,只怕我们迟早会像李师哲一样身首异处。” 提到李师哲等人,营帐内的气氛更加沉重。那场血腥的处决,不仅斩杀了四名将领,也斩断了东川军最后一丝凝聚力。 “现在军中逃亡者日众,”另一将领赵伍那低声道,“我营中今天就跑了三十多人。照这样下去,不用西川军攻城,我们自己就溃散了。” 孙霸环视众人:“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救出郑将军。” 众人精神一振。梁武急问:“孙都将有把握?” “看守郑将军的士兵,原本就是李将军的旧部。”孙霸分析道,“李将军被杀,他们本就心怀不满。如今郪县失陷,军心涣散,谁还会真心为顾彦晖卖命?” 赵伍那担忧道:“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孙霸斩钉截铁,“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郑将军虽有过失,但至少懂得用兵。总比跟着顾彦晖那个纨绔子弟送死强。” 计议已定,众人立即行动。孙霸点了二十名心腹亲兵,趁着夜色向软禁郑雄的偏院摸去。 偏院位于刺史府西侧,原本是存放杂物的院落。郑雄被软禁在此已有两日,院外只有十余名士兵看守——顾彦晖根本没把这位败军之将放在心上。 孙霸等人靠近时,发现院门口的两个哨兵正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郪县真的丢了...” “节帅都战死了,咱们还守在这里干什么?” “谁说不是呢...李将军他们死得那么惨...” 孙霸心中暗喜,示意梁武上前。梁武曾是郑雄的亲兵队长,与这些看守士兵大多相识。 “王兄弟,”梁武压低声音招呼,“是我,梁武。” 那哨兵一惊,下意识按住刀柄:“梁都将?你...你来做什么?” 梁武走近几步,借着月光让哨兵看清自己的脸:“我来看看郑将军。” “这...”哨兵犹豫道,“顾司马有令,任何人不得...” “王兄弟,”梁武打断他,声音诚恳,“如今是什么局势,你还看不明白吗?顾彦晖那个公子哥,能带着我们打胜仗吗?李将军他们是怎么死的,你都亲眼看见了。” 哨兵沉默了。旁边另一个哨兵也凑过来,低声道:“梁都将说得对...咱们何必为顾彦晖卖命?” 梁武趁机道:“让我进去见郑将军一面。若有事,我一力承担。” 两个哨兵对视一眼,最终让开了道路。孙霸等人迅速进入院内,其余哨兵见状,竟无人阻拦——军心已散,谁还愿意得罪同袍? 偏房内,郑雄正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猛地睁开眼睛,见孙霸、梁武等人闯入,先是一惊,随即镇定下来。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郑雄声音平静。 孙霸单膝跪地:“将军,末将等来救你出去!” 梁武也跪地道:“将军,军中大变,顾彦朗战死,郪县已失。如今顾彦晖那个蠢材掌权,军心涣散,逃亡者众。再这样下去,东川军就全完了!” 郑雄缓缓站起,虽然被软禁几日,衣衫不整,但眼中依然有着将领的锐气:“详细说来。” 孙霸观察着郑雄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将军,李师哲等人虽然...但顾彦晖此举,实在是自毁长城。如今军中怨声载道,再这样下去,不等西川军攻城,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第583章 两川战争(32) 几人迅速将情况告知郑雄:郪县城破、顾彦朗战死、顾彦晖自立为留后、军中逃亡成风、将领们各怀异心... 郑雄静静听着,脸色变幻不定。当听到李师哲、赵瑄等人被斩首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李师哲...死了?”郑雄喃喃道,语气复杂。那个在堂上与他针锋相对的老将,那个发动兵变将他软禁的“叛将”,就这么死了。他应该感到高兴,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郑雄站起身,在院中踱步。月光照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不再是那个急于立功、轻敌冒进的将领,经历了战败、被囚、听闻东川剧变,他变得沉稳了许多。 “你们刚才说,顾彦晖自立为留后?”郑雄忽然问。 “是。”孙霸答道,“宴席上当场宣布的。贾全、张攸那几个幕僚在一旁煽风点火,将领们...没人敢反对。” 郑雄冷笑:“没人敢反对?是不想反对吧。顾彦朗一死,东川就没了主心骨。顾彦晖?他能担起力挽狂澜的重任?”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几人:“你们觉得,东川还有救吗?” 这个问题让众人都沉默了。许久,梁武才低声道:“末将以为...难了。郪县已破,各州县必定望风而降。就算我们能守住德阳,也是孤城一座,外无援军,内无粮草...” “说得对。”郑雄点头,“西川军高仁厚能破郪县,华洪、周庠围困德阳。这两路大军,无论哪一路,都不是我们能单独应付的。更何况如今军心涣散...”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众人齐声问。 “绑了顾彦晖,献城投降。”郑雄一字一顿,“这是唯一的生路。” 孙霸等人面面相觑。虽然他们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郑雄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将军...这...”梁武有些犹豫,“毕竟是背叛...” “背叛?”郑雄苦笑,“顾彦晖也配让我效忠?况且,东川已亡,我们这些残兵败将,不过是乱世中求生存罢了。” 他走到五人面前,压低声音:“你们想想,李倚是宗室亲王,名正言顺。若能献城立功,或许还能谋个前程。若是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这番话彻底说服了众人。梁武首先表态:“末将愿追随将军!” “末将也愿!” “愿追随将军!” 郑雄看着这些愿意跟随自己的部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郑重道:“好!那我们就干!事不宜迟,趁现在顾彦晖还没反应过来,马上行动!” “将军打算如何行动?”孙霸问。 郑雄沉吟片刻:“顾彦晖此刻应该在县衙大堂。他虽有亲兵,但不会有太多留在身边。我们分头行动:孙霸、梁武,你们去召集旧部;周挺、吴康,你们控制府门;赵伍那随我去擒顾彦晖!” “那贾全、张攸那几个幕僚...”梁武问。 郑雄眼中寒光一闪:“一并绑了!这些奸佞小人,留着也是祸害!” 子夜时分,德阳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这种寂静并非安宁,而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压抑。街巷中偶尔传来犬吠,随即又被主人低声喝止——连牲畜似乎都感知到了这座城池即将到来的剧变。 县衙大堂外,郑雄与孙霸等人隐在暗处。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府门前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石阶。 “都记清楚了吗?”郑雄压低声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孙霸带人控制前院,梁武堵死后门,周挺、吴康各率一队从东西两侧突入。赵伍那随我直取正堂。” “将军放心。”孙霸握紧刀柄,“衙中亲兵不过二百,我们召集的旧部有五百人,足以控制局面。” 郑雄点头,又补充道:“记住,尽量不要伤及无辜。我们的目标是顾彦晖和他的幕僚,不是滥杀。” “那若是抵抗激烈...”梁武问。 郑雄眼中寒光一闪:“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随着他一个手势,黑暗中涌出数百身影。这些人大多身着东川军服,但臂缠白布以作识别。他们行动迅捷,显然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第一道障碍是府门守卫。四个亲兵正抱枪倚墙打盹,听到脚步声刚睁开眼,就被扑上来的兵变士兵按倒在地,口中塞入布团。 “别杀他们。”郑雄低声道,“绑了扔到墙角。” 府门被悄然推开。郑雄一马当先,率众冲入前院。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一名起夜的家仆恰好从回廊走出,见到这阵仗,吓得失声尖叫: “有贼——!” 尖叫声划破夜空,府中顿时大乱。 “坏了!”郑雄咬牙,“强攻!” 战斗在瞬间爆发。前院的亲兵从厢房冲出,虽然仓促应战,但毕竟是顾彦朗精挑细选的精锐,个个悍勇。刀剑相交的铿锵声、呐喊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杀啊!”孙霸大吼,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亲兵。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更激起了凶性。 郑雄挥剑格开两杆长枪,对赵奋喝道:“随我来!” 他不再纠缠,率着二十余名亲信直扑正堂。沿途不断有亲兵阻拦,但都被一一击退。郑雄剑法狠辣,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显然憋了多日的怒火此刻全部爆发。 正堂内,顾彦晖被喧哗声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卧室:“怎么回事?” 幕僚贾全、张攸也慌慌张张跑来,面色惨白。顾武冲进来禀报:“二郎!有叛军攻进来了!人数众多!” “叛军?”顾彦晖又惊又怒,“谁敢造反?” 张攸急道:“定是郑雄的旧部!二郎,快调兵!” 顾彦晖这才反应过来,对顾武吼道:“快!去军营调兵!让剩余的亲兵过来,让刘宗、孙霸...不,孙霸可能已经叛了!让刘宗、陈泰他们速速率军来援!” 第584章 两川战争(33) 顾武领命,带着几个手下从后门突围而去。而此时,前院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郑雄的亲兵毕竟人数占优,又是有备而来,很快就将县衙中亲兵压制。 “顾彦晖就在里面!”郑雄一剑刺穿最后一个抵抗的亲兵,率众冲向正堂。 堂门被一脚踹开。烛火通明中,顾彦晖、贾全、张攸三人被十余名亲兵护在中间,面色惊恐。 “郑雄!果然是你!”顾彦晖又惊又怒,“你好大的胆子!” 郑雄冷笑:“顾司马,哦不,现在该叫顾留后了。你的留后之位,坐得可还安稳?” “你...你要怎样?”顾彦晖强自镇定,“现在投降,本司马还能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郑雄哈哈大笑,“顾彦晖,你还没看清形势吗?东川已亡,你这留后,不过是个笑话!” 贾全壮着胆子喝道:“郑雄!你以下犯上,罪该万死!若现在退去,或许...” “闭嘴!”郑雄厉声打断,“贾全,你这奸佞小人,煽风点火,陷害忠良。今日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说话间,孙霸、梁武等人也率部赶到,将正堂团团围住。顾彦晖身边的亲兵虽然悍勇,但见对方人多势众,也不禁面露惧色。 就在这时,县衙外突然传来喊杀声。郑雄脸色一变:“还有援军?” 然而很快,周挺浑身是血地冲进来:“将军!是顾彦晖的剩余亲兵!他们驻扎在城东,听到动静赶来了!” 郑雄咬牙:“多少人?” “至少七八百!” 顾彦晖闻言大喜:“哈哈哈!郑雄,本司马的亲兵到了!你们这些叛贼,还不束手就擒?” 郑雄眼中凶光一闪:“擒贼先擒王!拿下顾彦晖!” 战斗再次爆发。这一次更加惨烈。郑雄的兵变部队与顾彦晖的亲兵在县衙大堂府内展开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保护二公子!”一位亲兵小队长率众拼死抵抗,将顾彦晖护在中间,且战且退,试图从侧门突围。 而就在此时,奉命调兵的顾武,正在城中军营间疲于奔命。 他首先来到刘宗大营。刘宗尚未就寝,听闻兵变,脸色大变:“郑雄造反?围攻县衙大堂?” “千真万确!”顾武急道,“刘将军速速率兵救援!二公子危在旦夕!” 刘宗站起身,却又缓缓坐下,面色挣扎。副将见状,低声劝道:“将军,此事...恐怕不宜插手。” “可顾司马毕竟是节帅之弟...”刘宗犹豫。 “节帅已死!”副将声音更低,“如今局势未明,我们贸然卷入,万一...” 这时,帐外传来其他将领的声音。原来孙霸等人早已暗中通气,各营将领虽未参与兵变,但也达成默契,绝不援救顾彦晖。 刘宗长叹一声,对顾武道:“你回去吧。就说...就说我军中也有骚动,正在弹压,无法分兵。” 顾武又惊又怒:“刘将军!节帅待你不薄啊!” “滚!”副将厉声喝道,“再啰嗦,别怪我们不客气!” 顾武只得仓皇离去,又赶往陈泰大营。陈泰倒是见了他,但听完禀报后,只是淡淡道:“老夫年事已高,夜间无法统兵。你去找别人吧。” “陈将军!”顾武几乎要哭出来。 陈泰摆摆手,让亲兵将他“请”了出去。 一连跑了四五处军营,回应如出一辙:或推脱,或敷衍,或干脆闭门不见。这些将领或许对郑雄并无好感,但对顾彦晖更是厌恶至极。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没人愿意为一个愚蠢的主子陪葬。 最后,顾武带着仅剩的两个手下,绝望地返回县衙大堂。而此时,县衙内的战斗已经进入尾声。 顾彦晖期盼的援军和剩余的亲兵却一直没能赶过来。 原来,他们在去县衙大堂的路上遭到了伏击——那是李师、赵瑄、蔡琮和王涣的旧部。 他们虽然对郑雄并无好感,但对顾彦晖更是恨之入骨。李师哲被杀后,他们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机会报仇。今夜见到郑雄发动兵变,他们立即决定出手。 这些部众怀着复仇的怒火,作战异常勇猛。 而顾彦朗派给顾彦晖的亲兵虽然训练有素,但事发突然,又遭伏击,很快就陷入劣势,而且随着战斗的持续,越来越多的叛变部队加入了伏击的队伍,在这些人的围攻下,亲兵死伤惨重,到死都没能赶到县衙大堂。 而在正堂门口,最后的抵抗正在瓦解。顾武率残部死死守住门口,但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队长...顶不住了...”一个亲兵腹部中刀,跪倒在地。 顾武红着眼睛,回望堂内的顾彦晖。这位二公子此刻缩在角落,贾全、张攸瘫坐在他身旁,面无人色。 “二公子...末将...尽力了...”顾武喃喃道,随即被一杆长枪刺穿胸膛。 抵抗终于停止。郑雄踏过满地尸首,走进正堂。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染血的脸庞,宛如修罗。 顾彦晖吓得瘫软在地,自上次西川惨败过后,许久不上战场的他早已经忘了战场的感觉,如今在这生死存亡时刻,他的裤裆湿了一片:“郑...郑将军...饶命...饶命啊...” 贾全、张攸更是磕头如捣蒜:“郑将军饶命!我等愿为将军效力!” 郑雄厌恶地看着他们,对孙霸道:“绑了。” “是!”孙霸上前,将三人五花大绑。 顾彦晖还在哀求:“郑将军...我愿让出留后之位...只求饶我一命...” 郑雄冷冷道:“留后?你以为我稀罕吗?” 他走到堂外,望着渐渐平静的府院。战斗已经结束,只有伤兵的呻吟声还在夜风中飘荡。顾彦晖的一千亲兵,大半战死,余下的或逃或降。 “清理战场,统计伤亡。”郑雄下令,“将顾彦晖三人单独关押,严加看守。” “将军,接下来...”孙霸问。 郑雄望向西边,那里是西川军大营的方向:“天一亮,派人出城,去见华洪。” 第585章 两川战争(34) 六月十四,德阳城的清晨是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到来的。东方天际渐渐泛白,晨曦透过云层洒在血迹斑斑的街道上,却驱不散城中弥漫的死亡与绝望的气息。 郑雄一夜未眠。他站在县衙大堂带血的台阶上,望着庭院中堆积的尸体,那些都是昨夜战死的顾彦晖亲兵。晨风拂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但他似乎已经麻木了。 “将军,已经清点完毕。”孙霸走上前,面色疲惫,“我们阵亡三百余人,伤五百余;顾彦晖亲兵战死约七百,俘虏二百余。” 郑雄点了点头,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惨烈的代价,但换来的是掌控德阳城。 “传令全军,”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却坚定,“辰时三刻,校场集结。” “是。”孙霸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问,“将军,真要...投降吗?” 郑雄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轻声道:“我们还有选择吗?” 辰时三刻,德阳校场。 与昨日处斩李师哲等人时不同,今日聚集在这里的东川军士兵,个个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接连的剧变——先是顾彦晖的到来,然后是李师哲等人被斩,昨夜又是兵变厮杀——已经让这支军队的精气神彻底垮掉了。 郑雄登上高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迷茫,也看到了渴望解脱的期待。 “诸位弟兄,”郑雄开口,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昨夜之事,想必大家都已知晓。顾彦晖及其幕僚,已被我控制。”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经历了这么多,士兵们似乎对任何消息都不再感到震惊。 “今日召集诸位,是要宣布一件事。”郑雄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向围城的西川军投降。”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台下哗然,议论声四起。 “投降?我们要投降了?” “终于...终于可以结束了吗?” “可是投降之后会怎样?” 郑雄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我知道大伙心中有许多疑问。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投降之后会面临什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在每个人心中沉淀:“郪县已破,节帅身死,东川大势已去。我们困守德阳,外无援军,西川军围而不攻,就是要让我们自乱阵脚。昨夜之事,就是证明。”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士兵们默默听着,许多人的眼中开始泛起泪光。这数月来的煎熬,这场看不到希望的战争,终于要结束了吗? “我郑雄,会率领我的部下投降西川军。”郑雄声音提高,“如果有愿意随我一同去的,我欢迎。如果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你们可以自行离去,返回家乡。” 这时,一个老兵突然喊道:“将军!我们...我们真的可以回家吗?” 郑雄重重点头:“可以。愿意回家的,现在就可以离开。我郑雄以性命担保,绝不阻拦。”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士兵们心中压抑已久的渴望。人群中爆发出激动的议论声,许多人已经开始盘算回家的路线。 但就在这时,刘宗走上了高台。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勇将,如今面色憔悴,仿佛老了十岁。 “郑将军,”刘宗向郑雄拱手,然后转向全军,“我刘宗,决定率领愿意跟随我的弟兄,返回东川。” 郑雄并不意外:“刘将军请便。” 刘宗继续道:“回到东川后,我会解散军队。愿意回乡的,发给路费;愿意继续从军的,可自行投奔其他藩镇。至于我自己...会回乡务农,了此残生。” 这话说得悲凉,却引起了许多将领的共鸣。陈泰老将也走上台:“老夫也随刘将军回东川。这把老骨头,该埋在家乡了。” 台下开始分化。 一部分士兵涌向郑雄一方——他们大多是郑雄的旧部,或者经历了前日惨败、昨夜兵变后,对东川彻底失望的士卒。这些人中,有不少伤兵曾得到西川军的救治,回来后说起西川军中的待遇,让许多人心生向往。 “我听说西川军中,士卒月饷足额发放,从不拖欠!” “伤兵还有专门的医营救治,不像我们这里,受伤了只能等死...” “李倚是宗室亲王,跟着他,总比跟着顾彦晖那等蠢材强!” 另一部分士兵则聚集到刘宗、陈泰身边。这些多是顾彦朗的旧部,对东川还有感情,或者家在东川,想要落叶归根。 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既不想投降,也不想回东川,只想着立刻离开军队,返回家乡。这些人默默脱下军服,放下兵器,三三两两地离开校场。 郑雄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一支曾经数万人的大军,就这样在晨曦中分崩离析。 “孙霸,”他低声吩咐,“派人清点人数。愿意随我们投降的,重新编队;愿意回东川的,发给路费;想要直接回家的...就让他们走吧。” “将军仁慈。”孙霸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在德阳城外的西川军大营,气氛却截然不同。 “报——!”探马飞驰入营,直奔中军大帐,“德阳城中有信使前来,称东川军愿降!” 大帐内,正在商议军务的华洪、周庠、安师建、赵章等将领闻言,全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华洪猛地站起,“东川军愿降?” “千真万确!”探马呈上信函,“这是东川军将领郑雄的亲笔信!” 华洪接过信函,快速浏览,脸上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将信递给周庠:“先生请看。” 周庠仔细阅读,沉吟片刻,忽然抚掌笑道:“将军,此乃天助我也!” 安师建急问:“信中说什么?” 周庠将信递给众将传阅,解释道:“郑雄在信中说,他已控制德阳城,擒获顾彦晖及其幕僚,愿率部归降。请求我军入城受降。”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第586章 两川战争(35) “会不会有诈?”赵章第一个提出疑问,“郑雄此人,前几日才与我们激战,如今突然要降,恐怕...” 安师建也道:“是啊,况且顾彦晖是顾彦朗之弟,郑雄擒主献城,这等行径,令人不齿。” 华洪看向周庠:“先生以为如何?” 周庠捻须微笑:“诸位将军的顾虑不无道理。但以庠之见,此事可信。” 他走到地图前,分析道:“第一,郪县已破,顾彦朗身死,东川大势已去。郑雄不是愚笨之人,自然明白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第二,”他继续道,“德阳城内近日连生变故:先是顾彦晖夺权,处斩李师哲等将领;昨夜又有兵变。这等乱局之下,军心早已离散。郑雄此时献城,正是为了保全自身和部下。” 华洪点头:“先生分析得是。只是...我们该如何受降?” 安师建立即道:“自然是让东川军出城投降!我们可在城外设坛,令其缴械来降。” 赵章附和:“安将军说得对。万一城内有诈,我们入城岂不是自投罗网?” 众将纷纷点头,都认为让东川军出城投降最为稳妥。 然而周庠却摇头:“我以为,应当入城受降。” “什么?”安师建大惊,“先生,这太冒险了!” 周庠从容道:“诸位请听我一言。东川军如今军心涣散,正是收服人心的最佳时机。若我们令其出城投降,虽可保万全,却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心存猜忌,不利于日后统御。” 他顿了顿,继续道:“反之,若华将军亲自入城受降,展现大度与信任,必能让东川军士卒感念恩德。这对日后安抚东川,大有裨益。” 华洪沉思片刻,忽然笑道:“先生说得对!用兵之道,攻心为上。前几日我们设伏大败郑雄,是挫其锐气;今日入城受降,是收其人心!” 安师建仍不放心:“可是将军,万一...” “没有万一。”华洪斩钉截铁,“郑雄既然擒了顾彦晖,就等于与东川彻底决裂。他除了投降,别无选择。” 他站起身,对孔目官道:“回复郑雄,本将军午时初刻入城受降。让他准备好一切事宜。” “将军三思啊!”众将还想劝阻。 华洪摆手:“我意已决。安师建、赵章,你们各率五千人马,在城外接应。若午时三刻我仍未出城,你们再作打算。” 命令传下,信使领命返回德阳城。大帐内,众将开始紧张地准备入城事宜。 而在德阳城内,当郑雄收到华洪的回信时,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华将军...果然有气度。”他轻声道。 孙霸担忧地问:“将军,万一西川军入城后反悔...” “不会的。”郑雄摇头,“华洪若想杀我们,根本不必如此麻烦。他肯亲自入城,就是最大的诚意。” 他转身下令:“立即准备受降事宜。清理街道,整肃军容。还有...把顾彦晖三人带出来,准备献给华将军。” “是!” 午时初刻,德阳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完全敞开。阳光刺破云层,将城楼上的血迹照得格外刺眼。 郑雄率孙霸、梁武、周挺、吴康、赵伍那等将领,身着素衣,立于城门内侧。他们卸去了所有甲胄兵器,只保留象征将领身份的腰牌,以示彻底归降。 城头上,投降的东川军士兵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们的心情复杂——有解脱,有恐惧,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对新主的期待。 城门外,华洪率五百亲兵列队而来。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明光铠,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胯下战马步伐沉稳,彰显着胜利者的威严。周庠、安师建、赵章等将领紧随其后,个个神色肃穆。 当华洪的马蹄踏上城门门槛时,郑雄率先单膝跪地:“败军之将郑雄,率部恭迎华将军!” 身后众将齐刷刷跪倒,城门两侧的东川降兵也纷纷跪地。一时间,城门内外跪倒一片,只有西川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华洪勒住战马,目光缓缓扫过跪地的众人。他的视线在郑雄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那些面色惶恐的东川士兵,最后定格在城门内堆积如山的兵器甲胄上——那是东川军主动缴械的象征。 “郑将军请起。”华洪的声音沉稳有力,“诸位请起。” 郑雄等人起身,却依旧垂首躬身。华洪下马,走到郑雄面前:“郑将军深明大义,使德阳百姓免遭战火,功莫大焉。” 这话说得客气,但郑雄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华洪在强调他献城是“使百姓免遭战火”,而非单纯的背叛。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败军之将,不敢言功。”郑雄低声道,“只求华将军能善待我这些弟兄。” 华洪点头:“这是自然。带路吧,去校场。” 一行人穿过德阳街道。街道已被连夜清扫,但墙壁上的刀痕、地面的血迹,依旧诉说着昨夜的惨烈。沿途的东川降兵默默跪在道旁,无人敢抬头直视这位西川统帅。 校场上,黑压压的东川降军已经集结。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他们全都卸去了武装,只穿着单薄的军服,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索。 高台早已搭好。华洪登台而立,周庠、安师建侍立左右,郑雄等人则站在台下前排。 “带顾彦晖。”华洪下令。 片刻后,顾彦晖、贾全、张攸三人被押上高台。顾彦晖依旧穿着那身锦袍,但已经污秽不堪,面色惨白如纸。贾全、张攸更是狼狈,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许多东川士兵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鄙夷,也有兔死狐悲的凄凉。 华洪走到三人面前,声音响彻校场:“顾彦晖,你兄长顾彦朗勾结叛逆王建,擅启战端,致使东川生灵涂炭,其罪当诛。你继任之后,不思悔改,反而倒行逆施,残害忠良,该当何罪?” 第587章 两川战争(完) 顾彦晖早已不复往日的神气,吓得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华将军饶命...饶命啊...都是贾全、张攸这些人蛊惑...与我无关啊...” 贾全、张攸闻言,又惊又怒,想要争辩,却被亲兵按住。 华洪冷冷看着这一幕,继续道:“贾全、张攸,你们身为幕僚,不思辅佐主帅,反而煽风点火,陷害忠良,致使东川军内乱,罪加一等!” 他转身面向全军,提高声音:“今日在此,本将军代天行诛!贾全、张攸,就地正法!顾彦晖押送成都,听候大王发落!” 令下,刽子手上前。贾全、张攸吓得魂飞魄散,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就被按倒在地。刀光闪过,两颗人头滚落高台。 鲜血喷溅,染红了台面。全场死寂。 顾彦晖看着两个幕僚的人头,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华洪面色不变,继续道:“至于东川军将士,你们多数是被迫从军,身不由己。本将军宣布:所有愿降者,一律赦免!愿继续从军者,可编入西川军;愿返乡者,发给路费,放你们回家!” 这话如同春雷,在死寂的校场上炸响。许多东川士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郑雄见状,知道该自己表态了。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华将军仁德,末将感激不尽。只是...军中弟兄各有想法,还望将军能体谅。” 华洪看向他:“郑将军请讲。” 郑雄深吸一口气:“军中约有半数士卒,历经战乱,已生厌战之心,只想返回家乡,耕种度日。另有部分将领,如刘宗、陈泰等人,念及顾节度使旧恩,想返回东川安葬故主,然后解散部众,归隐田园。” 他顿了顿,观察华洪的神色,见对方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剩下的...愿意追随末将,归顺西川军,为大王效力。” 华洪听完,沉默片刻。校场上数万双眼睛都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决定他们命运的回答。 “可以。”华洪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想回家的,现在就可以走。每人发给半贯钱作路费,缴还的兵器甲胄折算成银钱补发。想回东川的,也发给路费,但不得再集结成军,必须立刻解散。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西川军,待遇与西川士卒相同。” 这番话说完,连周庠都有些惊讶地看了华洪一眼。如此宽大的条件,确实出人意料。 郑雄更是激动得声音发颤:“华将军...此言当真?” “军中无戏言。”华洪斩钉截铁。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很快,校场上开始分化。一部分士兵脱下军服,领取路费后,三三两两离开。他们中的许多人,在走出校场时,转身向高台方向深深鞠躬。 刘宗、陈泰等将领也领了路费,带着愿意跟随他们回东川的旧部离去。刘宗临走前,特意走到华洪面前,深深一揖:“华将军大德,刘宗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华洪扶起他:“刘将军保重。” 看着这些曾经的敌人安然离去,郑雄等人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孙霸低声对梁武道:“华将军...果然有大将之风。” 梁武点头:“如此气度,难怪西川军能战无不胜。” 待想离开的人都走后,校场上还剩下约八千人。这些人大多是郑雄的旧部,或者对东川已无眷恋,想要在新的主公麾下谋个前程。 华洪走下高台,来到郑雄面前:“郑将军,这些愿意留下的弟兄,就交给你了。暂时仍由你统率,待整编完成,再作安排。” 郑雄躬身:“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 华洪又对周庠道:“先生,接管城防、整编降军事宜,就劳烦你了。” 周庠微笑:“将军放心。” 接下来的两日,德阳城开始了有序的交接。西川军派出三千人入城接管防务,郑雄的降军则被暂时安置在城外大营,开始打散整编。 整编过程出人意料地顺利。华洪兑现了承诺,降军的待遇与西川军完全相同,甚至因为他们是新附,还多发了一个月的饷银以安其心。许多降兵领到足额的饷银时,几乎不敢相信——在东川军中,拖欠军饷是常事。 第三日,华洪召来郑雄:“郑将军,鹿头关尚有一万东川军驻守。你可愿前去招降?” 郑雄立即明白,这是华洪在考验他,也是给他立功的机会。他毫不犹豫:“末将愿往!” “好。”华洪点头,“你带三千本部前去。告诉他们,降者免死,待遇如德阳例。顽抗者,格杀勿论。” 郑雄领命,当日便率军前往鹿头关。他原本还有些担心关内守将会拼死抵抗,但到了关下才发现,关内守军早已得知德阳和东川变故,军心涣散。 郑雄在关下喊话,将华洪的条件一一说明。不到一个时辰,关门开启,守将率部出降。 “郑帅...不,现在该叫你郑将军了。”那守将苦笑道,“如今东川已亡,我们...还能如何?” 郑雄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华将军言出必行。” 两日后,郑雄带着鹿头关的愿意投降的三千士卒返回德阳。加上原有的降兵,共计一万一千人,全部被打散编入西川军各营。华洪将郑雄任命为先锋步军兵马使,孙霸、梁武等人也各有任用。 至此,德阳之战彻底结束。西川军以极小的代价,收服了东川主力,为平定东川奠定了基础。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这座曾经血流成河的德阳城。 “将军,捷报已经送往成都了。”周庠走到他身边,“大王得知,必当大喜。” 华洪点头,忽然问道:“先生,你说...顾彦晖押到成都后,大王会如何处置?” 周庠沉吟片刻:“以大王之明,应当会留他一命,以示宽宏。不过...东川顾氏的时代,确实结束了。” 两人沉默地望着远方。 夕阳西下,将德阳城墙染成一片金黄。这座见证了背叛、兵变、屠杀与投降的城市,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第588章 捷报 成都节度使府,李倚端坐正堂,案几上摊开两份先后送达的捷报——一份来自梓州的高仁厚,一份来自德阳的华洪。 侍立两侧的李振与张承业也面带喜色,等待李倚开口。 他先展开高仁厚的军报,目光快速扫过,嘴角渐渐扬起笑意:“好!好一个高仁厚!两日破城,斩杀顾彦朗!” 李振凑近观看,也不禁赞叹:“高帅用兵如神,郪县乃东川治所,竟能如此迅捷攻破,实乃大才。” 但李倚的笑容在读到后半段时微微收敛。军报中提到,破城后部分降兵趁乱劫掠,虽被及时制止,仍有数百姓遭殃。 “乱世用重典啊...”李倚轻叹一声,将这份军报放在案上,又拿起第二份。 这份来自华洪和周庠的军报,让他越看越是惊喜。当读到“不费一兵一卒,德阳全城归降,收编东川军一万余人”时,他忍不住拍案而起: “妙!妙极!” 李振也看清了内容,震惊道:“这...这简直是用兵的最高境界!不战而屈人之兵,华洪、周庠二人,立下大功了!” 李倚在堂内踱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仁厚破郪县是雷霆手段,华洪收德阳是攻心为上。这两路配合,东川已是我囊中之物!” 李振躬身道:“大王,此乃天佑大唐,天佑大王。” 张承业也道:“西川、东川相继平定,大王坐拥两川和凤翔,霸业可期啊。” 他回到案前,提笔就要写赏赐令,却忽然停下,对李振道:“兴绪,依你之见,该如何赏赐三人?” 李振沉吟道:“高帅跟随大王多年,忠心耿耿,此番又立下奇功。但此前大王以表其为西川留后,此番赏赐只需多赏金银即可。” 张承业点头:“高帅可以如此。只是...华洪与周庠...” 谈到两人,李振有些为难道:“此二人确有些麻烦了。他们毕竟是新降之将,若赏赐过重,恐军中旧部不服;若赏赐过轻,又寒了新附之心。” 这正是李倚犹豫之处。华洪原是王建麾下头号猛将,周庠是王建的首席谋士,归顺不过数月。如何赏赐,确实需要仔细斟酌。 就在这时,张承业开口道:“大王,我以为,赏赐之道,贵在用心。华洪、周庠新降,最需要的不是金银财帛,而是大王的信任。” “信任?”李倚若有所思。 “正是。”张承业继续道,“华洪勇武,周庠多智,此二人皆有大才。但他们从王建阵营来,心中难免忐忑。若大王能示以绝对信任,他们必当誓死效忠。” 李振点头赞同:“张监军说得是。特别是华洪,此人重义,若得大王真诚相待,必会以诚相报。” 李倚沉思良久,忽然有了主意:“既然如此...我打算奏请朝廷,表华洪为东川留后。” “什么?”李振和张承业都是一惊。 东川留后,意味着将整个东川的军政大权交给华洪。这份信任,确实足够沉重。 “大王三思!”李振急忙劝道,“华洪新降,就将东川托付,是否...” 李倚摆手:“我意已决。华洪能在德阳不战而收全军,可见其能服众。且他生擒顾彦晖,与东川旧部已结下死仇,除了效忠我,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周庠...还是把他带回凤翔,参赞军机。此人智谋深远,留在身边更有大用。” 张承业明白了李倚的用意:“大王这是要让华洪镇守东川,既示信任,同时也是给王建的部将看看大王的气度;将周庠带在身边,既是重用,也是...” “也是一种牵制。”李倚坦然接话,“乱世之中,用人不疑,但也需有所制衡。不过这些话,我们心知肚明即可。” 计议已定,李倚开始起草奏章和赏赐令。 给华洪的赏赐极为丰厚: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奴婢百人,表其为东川留后。给周庠的则是:黄金五百两,宅邸一座,擢为行军司马,随驾凤翔,至于高仁厚的话则是黄金、绢帛和奴婢与华洪相当。 赏赐过后,李倚另下了两道命令,让华洪率领两万人赶往梓州上任,接替高仁厚,稳定东川局势,周庠率领其余部队赶回成都。高仁厚那边的命令则是待华洪到来后,班师回成都,主持西川局势。 而另外那些将领的赏赐李倚就交给下面人负责了,论功行赏。 写完这些,李倚的思绪又回到高仁厚军报中提到的问题上。 “兴绪,承业,”他放下笔,神色凝重,“你们看仁厚军报中说的,破城后降兵劫掠之事...” 李振叹道:“乱世通病。士卒征战,无非为财为食。破城后劫掠,几乎已成惯例。” 张承业也道:“我在军中多年,见过太多此类事情。有时主将纵容,是为了激励士气;有时想管,却管不住。” “但这必须改变。”李倚斩钉截铁,“我的军队,不能成为祸害百姓的匪帮。 随着我军地盘扩大,军队成分越来越复杂——有凤翔旧部,有西川降军,现在又多了东川降兵。这些人背景不同,军纪不一,若不及早整顿,日后必生大乱。” 这话让李振和张承业都陷入沉思。作为这个时代的人,他们早已习惯了军队的野蛮与混乱。但李倚不同,他知道一支有纪律的军队,与一支只会烧杀抢掠的匪军,在战斗力上有天壤之别。 “大王的意思是...”李振试探着问。 “我想重新进行军事改制。”李倚停下脚步,“特别是军纪和思想方面。” 张承业疑惑:“思想?” 李倚意识到自己用了超前的词汇,改口道:“我是说,要让士卒明白,他们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两川之地:“如今这等乱世,纲常崩坏,以下犯上如同儿戏,视人命如草芥。这样的军队,打顺风仗可以,一旦逆境,必生变乱。” 第589章 变革设想 李振深有同感:“大王所言极是。当年黄巢之乱,官军屡战屡败,并非兵力不足,而是军心涣散,将士不知为谁而战。” “所以我们要让士卒明白,”李倚缓缓道,“效忠我李倚,听我号令,就有肉吃,有很多肉吃。不听号令,劫掠百姓,欺凌弱小,就会受到严惩。” 张承业犹豫道:“大王,这般直白...是否太过...” “太过功利?”李倚笑了,“承业,乱世之中,跟士卒谈忠君爱国,太过空泛。他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饷银、粮食、土地、前程。”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打算,在军中重新设立教导司马一职。不求改变士卒思想,但要让他们明白最基本的底线:不杀降,不劫掠,不奸淫,不听令者斩。” “大王所言的‘教导司马’,确实是一件可行之事。”李振微微点头,当初加入之时就能明显感觉到有教导司马的营中士兵精气神都大不相同。 张承业并没有听过这等职位,眉头微锁:“这等职位古之未有确切先例,汉时军中有‘军正’,掌军法;我朝初立之时府兵制下,长史、录事参军亦兼有训导之责。但安史之后,藩镇自专,这些职位或废弛,或沦为虚衔,早无约束之实。” 张承业顿了顿接着道:“我在神策军时,军中倒有‘监军院’,由内侍省派员监理,申明纪律,察举不法。 然其弊在...多与将帅争权,反致军务缠滞,甚至激成兵变。”他顿了顿,谨慎道,“且内臣监军,乃朝廷制衡藩镇之策。大王若自设此类职司,恐引人猜疑。” 李倚听完,并无不悦,反而点头:“承业所言,皆切中要害。我所思者,非恢复前朝旧制,亦非全仿监军。我们要立的,是一套扎根于行伍、能让士卒听得进、让将帅用得顺的规矩。” 他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西川地图前,背对二人,似在整理思绪:“藩镇之军,为何难管?其一,兵为将有,士卒只知主将,不知朝廷,更不知为何而战。 其二,赏罚不明,或全凭主将好恶,或劫掠自肥以代饷银,军纪自然废弛。其三,征战日久,人命如草,暴虐之气滋长,视屠城掠民为常事。” 李倚转过身,目光清明:“故‘教导司马’之设,首在‘扎根’。人选不从文吏或内侍中选,而必自军中擢拔。 需满足三条件:第一,有战功,在行伍中有威信,非空谈书生。第二,识字明理,能讲解军令条文。第三,为人刚正,不畏权势。先从凤翔老兵及西川降卒中,择其忠勇且有头脑者,首批选训五十人。” 李振眼睛一亮:“大王之意,是让老兵管兵,自己人管自己人?此计甚妙!士卒对空降的官员多有抵触,但对同袍中因功擢升者,抗拒之心会少许多。” “正是此理。”李倚继续道,“其次,职权须实,但界限须明。教导司马直属各军主帅节制,不另成体系,以免与将帅争权。 其核心职权有三:一曰‘记功过’。每队设一‘功过簿’,由随队教导司马亲掌,详记士卒每日表现——冲锋是否奋勇,服从是否及时,有无欺压同袍、骚扰百姓。此簿每月呈送主帅及我处复核,作为发放饷银、升迁降黜之核心依据。” 张承业忍不住插言:“此法若行,则赏罚确有实据,可免诸多不公。” “二曰‘宣军纪’。”李倚道,“每日操演前或扎营后,由教导司马召集本队士卒,用大白话宣讲三条核心铁律:‘不杀降’、‘不掠民’、‘不抗令’。 不空谈忠义,只讲明白:守此三律,按期足额领饷,立功另有厚赏;犯此三律,轻则鞭笞扣饷,重则斩首示众。 要让他们刻在脑子里:听我的令,就有实实在在的肉吃;不听令乱来,就得死。” 李振抚掌:“直白有力!乱世士卒,多出自贫苦,求的不过衣食饱暖、活命出头。以此立约,正合其心。” “三曰‘通上下’。”李倚说出最后一点,“教导司马需定期聆听士卒怨言、伤病抚恤等琐事,能就地解决者当即处置,不能者速报主帅或直达我处。要让士卒觉着,除了校尉、队正,还有一条能说理、能喊冤的渠道。如此,许多怨气不致积聚成变。” 张承业深思良久,缓缓道:“大王此制,可谓用心良苦。既抓住了军纪要害,又顾及了藩镇实情。 不过...推行之难,恐在两端。一是选人,符合条件又愿担此职的老兵,不易寻。二是...难免触动一些将领的权柄,他们若阳奉阴违,或暗中排挤教导司马,该当如何?” 李倚早有预料,沉声道:“所以首批教导司马,待遇从优,位同兵马使,但只是虚衔,且由我亲自召见训话,赐予信物。 他们背后,是我李倚的颜面。至于将领...”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会明令:教导司马履职,若有将领阻挠陷害,以抗令论处。同时,教导司马亦不得干涉战阵指挥、兵力调配,越权者同罪。权责分明,各司其职。”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下几条纲要:“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先在随我回凤翔的直属部队中试点,选一军试行三月。由兴绪总领选训事宜,承业你在旁督察。 期间章程若有窒碍,随时调整。待成熟后,先推广至高仁厚、华洪两部,最终行于凤翔和两川。” 李振接过纲要细看,只见上面除了前述要点,还细化了功过簿的格式、教导司马的选拔流程、宣讲的固定说辞等,条理清晰,可见李倚已深思熟虑。 “大王思虑周详,振拜服。”李振由衷道,“此制若成,我军便是乱世中一支异数——既保有强军的战斗力,又不失基本的军纪与人心。假以时日,必能根基稳固,无惧风浪。” 张承业也躬身:“我必竭尽全力,助大王成此改制。” 李倚望向窗外,烈日下的校场传来隐约的操练声。他知道,刀剑可以征服土地,但唯有制度与人心,才能稳固江山。 第590章 东川留后 数日后,德阳城县衙大堂内,华洪、周庠及郑雄、孙霸、梁武等归降将领齐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名风尘仆仆的使者身上。 使者展开卷轴,朗声宣读:“大王敕令:东川战事基本已定,将士有功,特此封赏...” 随着一个个名字和封赏被念出,堂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当念到“华洪,加东川留后,赐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时,整个大堂瞬间死寂。 华洪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东川留后?这等于将整个东川的军政大权全部交到他手中。 使者继续念道:“周庠,擢行军司马,赐黄金五百两,宅邸一座,随驾凤翔...” 周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接着是郑雄、孙霸、梁武等人,各有封赏,虽不及华洪厚重,但也远超预期。更让众人惊讶的是,连普通降兵都有赏赐——每人多发一月饷银,阵亡者家属可得抚恤。 宣读完毕,使者将敕令双手呈给华洪:“华留后,请接令。” 华洪机械地接过卷轴,手指微微颤抖。他展开仔细观看,每一个字都看得格外认真,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东川...留后...”他喃喃重复,忽然抬头看向使者,“使者,这...这真是大王的意思?” 使者微笑:“千真万确。大王说,华留后不战而屈人之兵,保全了德阳和东川数万军民,此等大功,理当重赏。” 周庠这时才回过神来,轻声道:“华留后,接令吧。” 华洪这才郑重接过卷轴,向着成都方向深深一揖:“末将...谢大王隆恩!”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个曾经在王建麾下屡立战功却始终被猜忌的猛将,这个前些日子还是降将身份的人,如今被赋予了如此重任,怎能不感慨万千? 使者离去后,大堂内久久无人说话。最后还是郑雄打破了沉默:“华...华留后,恭喜了。” 这一声“留后”,让华洪如梦初醒。他环视堂内众将,见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振奋。 “诸位,”华洪深吸一口气,“大王如此厚待,我华洪...唯有誓死以报!”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已有泪光闪烁。这一刻,所有对新主的忐忑,所有对未来的迷茫,全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满腔的感激与忠诚。 周庠缓缓道:“大王此举,确实出乎意料。东川留后...这是将整个东川托付给华将军了。” 孙霸忍不住道:“周先生,你不也觉得意外吗?大王将你擢为行军司马,带回凤翔参赞军机,这也是莫大的信任啊。” 周庠点头,眼中闪着睿智的光:“是啊。大王这是要告诉所有人:只要真心效忠,他必不相负。华将军得东川,我得随驾,这是各尽其才,各得其所。”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更重要的是,大王通过此举,彻底安定了我们这等降军之心。连华将军这样的新降之将都能获此重任,其他人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番话让众将恍然大悟。郑雄感慨道:“难怪大王能击败王建,就这份气度,这份容人之量,远非一般人可比。” “何止是王建,”孙霸接口,“我看天下藩镇,能有此胸襟者,屈指可数。” 堂内的气氛从最初的震惊,渐渐转为一种昂扬的斗志。这些东川降将,原本对未来还心存疑虑,如今看到华洪的际遇,每个人都看到了希望。 周挺激动地道:“华留后,从今往后,末将誓死追随!不为别的,就为大王这份知遇之恩!” 赵伍那也道:“末将也是!大王如此待我等,若还有二心,那还是人吗?” 华洪看着这些愿意追随自己的部将,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沉声道:“好!既然大王将东川托付于我,我必当竭尽全力,治理好这片土地,训练好这支军队,以报大王知遇之恩!” 他走到堂前,望向远方:“传令全军,将大王封赏之事通告各营。同时整军备战,赶赴东川,接替高帅稳定东川局势!” “是!”众将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当封赏的消息传到各营时,引起的震动不亚于一场地震。东川降兵们难以置信地听着通告,当确认消息属实后,整个军营沸腾了。 “华将军成了东川留后?!” “大王真的如此信任我们?” “连普通士兵都有赏赐...这...” 许多降兵眼眶湿润了。他们经历过顾彦朗时期的苛政,见识过顾彦晖的荒唐,如今遇到这样的明主,怎能不感激涕零? 更让他们振奋的是,华洪在通告最后加了一句:“大王有令,凡我东川军将士,从今往后,一视同仁,饷银足额,战功必赏,伤残必抚,阵亡必恤!” 这句话如同定心丸,彻底安定了军心。士兵们奔走相告,士气空前高涨。 而在县衙大堂的后堂,华洪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手中依然握着那封敕令。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映照出两行清晰的泪痕。 “王建...你若能有大王十分之一的气度,又怎会落到今日之地步?”他轻声自语,既是感慨,也是庆幸。 庆幸自己遇到了明主,庆幸在这乱世之中,还能有机会施展抱负,还能被如此信任。 周庠悄然走进,见状轻声道:“华将军,可是在感慨?” 华洪擦去泪水,转身道:“让先生见笑了。只是...从未想过,我华洪能有今日。” “这是将军应得的。”周庠微笑,“大王识人善任,将军大展宏图,这是君臣相得的美事。庠虽要随驾凤翔,但相信东川在将军治理下,必会成为大王的坚实根基。” 华洪重重点头:“先生放心,某必不负所托!” 第591章 战火再燃 郪县,高仁厚站在刚修复的城楼上,远眺东方,眉头紧锁。 自从攻破郪县、斩杀顾彦朗后,他立即向东川各州县发出了归顺檄文。按照惯例,主城既破,各州县应当望风而降。然而现实却出乎他的预料。 “高帅,这是最新的回应。”张韶递上文书,面色凝重,“梓州、遂州、泸州三洲愿意归顺,但...” “但什么?”高仁厚接过文书,快速浏览。 张韶口气:“龙州、剑州年初已被杨复恭划出东川,成立龙剑镇,由他的义子杨守贞任节度使。这两州根本不理会我们的檄文。” 高仁厚冷哼:“杨复恭的手伸得真长。” “不止如此,”张韶继续道,“绵州刺史也在年初被换成了杨复恭的另一个义子杨守厚。他回信说,绵州只听朝廷和军容的调遣。” 高仁厚将文书重重拍在城垛上:“好个杨复恭!这是要趁火打劫,分割东川!” 但更让他头疼的还在后面。 张韶道:“最麻烦的是昌、普、合、渝四州。韦君靖已经公开打出‘为顾节帅报仇’的旗号,集结了约五万军队,正向梓州进逼。” “韦君靖...”高仁厚眯起眼睛。 他知道这个人,此人原本只是一个地方小官,当初他两还打过交道,在平定韩秀升、屈行从之乱中,韦君靖曾率军讨伐,且屡立战功,最后官至尚书仆射,叛乱平定后高仁厚就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 顾彦朗在世时,对此人也是无可奈何,只能默许他“听调不听宣”的半独立状态。 “此人用兵如何?”高仁厚问。 张韶道:“颇有才能。当年黄巢之乱时,他趁乱攻占昌州,随后又逐步占据了普、合、渝三州,自任四州防御使。顾彦朗几次想削他兵权,都未能成功。” 高仁厚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昌州位置:“五万军队...他这是倾巢而出了。” “据探马回报,韦君靖宣称顾彦朗对他有知遇之恩,如今要为故主报仇。”张韶苦笑,“不过是借口罢了。他真正想要的,是趁乱扩大地盘,甚至...吞并整个东川。” 高仁厚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大王那边的命令到了吗?” “刚刚送到。”张韶取出一封密信,“大王命我们在此等候华洪,待他到来接收东川后,我们便可返回西川。” 高仁厚展开密信,仔细阅读。李倚在信中对他攻克郪县的功绩大加赞赏,同时详细说明了华洪在德阳的作为,以及任命其为东川留后的决定。 “华洪...东川留后...”高仁厚轻声道,脸上并无不悦之色。他跟随李倚也有几年了,深知这位主公用人之道。华洪新降而获重任,固然让人意外,但也正体现了李倚的胸襟与胆识。 张韶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问道:“高帅,大王让华洪来接掌东川...” “我自然遵命。”高仁厚坦然道,“华洪能在德阳不战而屈人之兵,确有大才。且大王既然做出此决定,必有深意。” 他走到窗前,望着府外忙碌的士兵。自攻破郪县后,他一直在整顿降军,安抚百姓,等待李倚的下一步命令。 刚刚到来的密信本应该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东川大局已定,他可以功成身退回到西川。但现在韦君靖的突然发难,打乱了一切计划。 “高帅,是否立即向成都求援?”张韶问。 高仁厚摇头:“大王正在整合两川,不宜轻动。况且...”他指了指地图,“华洪正率军从德阳赶来,不日将到。我们只需固守待援即可。” 他走回地图前,仔细分析形势:“韦君靖从昌州北上,需经普州,路程不长。而我们这里,华洪从德阳赶来,虽然要绕开杨守厚控制的绵州,但还是路程更近。” 张韶眼睛一亮:“高帅的意思是...华留后会比韦君靖先到?” “必然。”高仁厚笃定道,“韦君靖集结五万人马,粮草辎重众多,行军速度不会太快。华洪轻装简从,又是精锐,定能抢在前面。” 他当即下令:“传令各营,加固城防,多备滚木擂石。同时派出探马,严密监视韦君靖军动向。” “那...是否要主动出击?”张韶问。 高仁厚沉思片刻:“不。我们兵力不足,虽说攻破了郪县,但我军也损失不小,故而我都未曾分兵去占据梓州下辖县城。主动出击风险太大。固守待援才是上策。”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可以在让遂州刺史出兵骚扰,迟滞韦君靖进军速度。”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郪县城内顿时忙碌起来,士兵们加固城墙,民夫运送守城器械,一派临战前的紧张景象。 三日后,探马来报:韦君靖前锋已进入普州,距离梓州边界不足百里。 “来得真快。”高仁厚站在城头,远眺南方,“传令遂州刺史,按计划行事,迟滞敌军,但不可硬拼。” “是!” 又过两日,新的消息传来:韦君靖主力在普州境内遭遇数次袭扰,进军速度明显放缓。同时,从西北方向也传来好消息——华洪大军已进入梓州,最迟三日便可抵达郪县。 高仁厚心中稍安,但还是不敢大意。他亲自巡视城防,检查每一处防御工事,与士卒同食同宿,稳定军心。 这日傍晚,高仁厚正在府中与张韶商议军务,亲兵匆匆来报:“高帅,华留后派快马来信,称明日清晨便可抵达!” 高仁厚精神一振:“好!传令下去,准备迎接华留后!” 张韶却有些担忧:“高帅,华洪毕竟是新降之将,大王虽委以重任,但此时将东川军务交接,是否...” 高仁厚明白他的意思,摆手道:“不必多虑。大王既然信任华洪,我等自当遵命。况且眼下大敌当前,正需同心协力。” 他顿了顿,又道:“待击退韦君靖,我再与华洪完成交接,返回成都复命。” 第592章 合兵 翌日,郪县城北的旷野上,连绵的营寨如同雨后蘑菇般冒了出来。华洪带来的两万大军并未全部入城,大部分在城外安营扎寨,与城内的守军形成犄角之势。 辰时刚过,华洪只带着百余亲兵入城。高仁厚早已在城门口等候,两人见面,互相打量,眼中都带着审视与尊重。 “华留后一路辛苦。”高仁厚拱手,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疏离。 华洪立即躬身回礼:“高帅威名,某久仰矣。今日得见,实乃荣幸。” 两人并肩入城,身后亲兵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街道两旁,西川军士兵列队肃立,军容严整;而郪县刚刚归降的部分东川军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少人偷偷打量着这位新任东川留后。 进入节度使府,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茶水后,高仁厚挥手屏退左右,只留副将张韶在侧。 “华留后,”高仁厚开门见山,不再客套,“东川形势,想必你已有所了解。但有些情况,还需详细说明。” 华洪正色道:“请高帅赐教。” 高仁厚走到墙边悬挂的东川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龙州、剑州已属龙剑镇,绵州在杨守厚手中,这两处暂时动不得。昌、普、合、渝四州,被韦君靖占据。此人...” 他详细讲述了韦君靖的来历:原本只是一个地方小官,趁黄巢之乱时拥兵自立,攻占昌州,随后逐步吞并周边州县,成为四州实际掌控者。顾彦朗在时,多次征讨无功而返,最后只能默认其独立。 “韦君靖颇有军事才能,治军严整,且深得四州民心。”高仁厚语气凝重,“如今他打着为顾彦朗报仇的旗号,集结五万大军,已进入普州,不日便将兵临梓州。” 华洪仔细听着,不时发问:“韦君靖军中战力如何?粮草补给来自何处?四州民心真的全都向着他吗?” 这些问题都切中要害。高仁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一一回答:“韦军以步兵为主,擅长山地作战。粮草主要来自昌州、渝州,这两地相对富庶。至于民心...韦君靖在四州减免赋税,整顿吏治,颇得百姓拥护。” 张韶补充道:“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合州刺史刘虔,原是顾彦朗旧部,对韦君靖并不服气,只是势单力薄,不得不屈从。” 华洪点点头,陷入沉思。堂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良久,华洪抬起头:“高帅,如今我们有多少可用之兵?” 高仁厚早有准备:“我部攻破郪县后,经整编补充,可战之兵约一万五千人。加上你带来的两万精锐,共计三万五千人。” “三万五对五万...”华洪轻声重复,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兵力虽处劣势,但并非没有胜算。” 高仁厚挑眉:“华留后有何高见?” 华洪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韦君靖从昌州北上,必经铜山。此地地势开阔,适合大军展开,且距离郪县不过八十里,便于我军出击。” 高仁厚眼睛一亮:“华留后的意思是...主动出击,在铜山与韦君靖决战?” “正是。”华洪语气坚定,“与其坐守郪县,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求战,一战定胜负。” 张韶却有些担忧:“可是华留后,我军兵力不足,野战恐非韦君靖对手。” 华洪摇头:“张副将此言差矣。我军虽只有三万五千人,但都是百战精锐——高帅的军队自不必说,我带来的两万人,虽有德阳之战收编的东川军,但多是骁勇之士。 而韦君靖的五万人,看似众多,实则良莠不齐,四州拼凑,指挥未必顺畅。” 他看向高仁厚:“高帅以为如何?” 高仁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仔细审视地图,手指在铜山一带反复比划。许久,他才缓缓道:“华留后此计,确实可行。但有一个问题:到了铜山,如何保证我军必胜?” 华洪显然早有考虑:“这就需要你我二人精诚合作了。” 他详细说明了自己的作战计划:以高仁厚的军队为左翼,他的军队为右翼,中军设下陷阱,诱使韦君靖主力深入,然后两翼合围。 “关键是要让韦君靖以为我军兵力不足,不堪一击。”华洪道,“这就需要前军佯装败退,诱敌深入。” 高仁厚听完,沉思良久。 这计划风险极大,一旦前军佯败变成真败,或者两翼合围不及时,都可能全军覆没。但若成功,确实可以一战解决韦君靖这个心腹大患。 “华留后,”高仁厚终于开口,“此计甚妙。但需要你我二人绝对信任,配合默契。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华洪正色道:“高帅放心,某既然提出此计,必当身先士卒。前军佯败的任务,就交给我。高帅坐镇中军,指挥全局。” 这话说得诚恳,也表明了决心——最危险的任务,他自己承担。 高仁厚看着华洪,这位新降将领眼中没有闪烁,只有坚定与自信。他忽然想起李倚的嘱咐: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好!”高仁厚拍案而起,“就依华留后之计!我们主动出击,在铜山与韦君靖决一死战!” 张韶还想再劝,但见两位主帅主意已定,只得将话咽回肚里。 计议已定,两人立即开始部署。 高仁厚下令全军备战,华洪则返回城外大营,整军准备。 临别时,高仁厚忽然道:“华留后,此战若胜,东川可定。届时你留镇东川,我回成都复命,也算不负大王所托。” 华洪深深一躬:“高帅放心,某必竭尽全力,不负大王知遇之恩,也不负高帅信任。”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种惺惺相惜之意。乱世之中,能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不易,能遇到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更难。 华洪离去后,高仁厚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寨。张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高帅,真的完全信任华洪吗?” 高仁厚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大王信任他,将东川托付。我若疑他,岂不是质疑大王的眼光?”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华洪若真有二心,何必提出如此冒险的计划?坐守郪县,待韦君靖兵临城下时再作打算,岂不更稳妥?” 张韶恍然:“高帅说的是。华洪这是要证明自己啊。” “不仅是要证明自己,”高仁厚望着远方,“更是要报答大王的知遇之恩。此人重义,既然得大王如此信任,必会誓死效忠。” 第593章 铜山之战(1) 大顺元年七月初十,涪水南岸烟尘滚滚,韦君靖的五万大军如同一条巨龙,沿着官道蜿蜒而至。 时值夏日,烈日当空,士兵们衣甲尽湿,却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这确实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韦君靖骑在一匹乌骓马上,猩红披风在夏日的热风中猎猎作响。他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眼角有几道细密的皱纹,那是多年征战的印记。此刻,他正眯着眼睛,眺望对岸连绵的营寨。 涪水在此处虽然不是很宽,但水流湍急。北岸,高、华联军的旗帜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营寨依地势而建,错落有致,显是经过精心布置。 “指挥使,”参军刘璋策马上前,低声道,“对岸营寨布置颇有章法,华洪、高仁厚果然名不虚传。” 韦君靖嘴角微扬,带着几分不屑:“章法?不过是墨守成规罢了。我观其营寨,虽整齐却缺乏变化,中规中矩,正是高仁厚这种老将的风格。”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华洪...一个降将而已。李倚用他,无非是收买人心。真到了战场上,降将能有几分斗志?” 刘璋还想说什么,但见韦君靖神色自信,又将话咽了回去。是啊,指挥使自起兵以来,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从当初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到如今拥兵四州,靠的正是这无双的军事才能和过人的胆识。 “传令,”韦君靖挥了挥手,“安营扎寨。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渡河!” 命令传下,五万大军开始有序扎营。韦君靖治军极严,营寨布置井井有条,壕沟、栅栏、箭楼一应俱全,显然深谙兵法。 傍晚,中军大帐内,韦君靖召集众将议事。 帐中烛火通明,四州大小将领分坐两侧,气氛肃穆。 韦君靖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对岸便是华洪、高仁厚联军。我军五万,敌军不到四万人左右,我军兵力占优。但涪水天险,渡河作战,不可轻敌。” 他指向地图:“我已派人悄悄渡河侦察,北岸地势大致摸清。此处有一土坡,”手指点在地图某处,“居高临下,可控制滩头。此处滩头开阔,适合大军登陆。” 合州刺史刘虔坐在下首,面色平静,眼神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是顾彦朗旧部,对韦君靖这个“以下犯上”的刺头向来不满,只是慑于其军力,不得不屈从。此刻听着韦君靖部署,心中暗想:狂妄之徒,华洪、高仁厚岂是易与之辈? 韦君靖继续道:“明日渡河,我意兵分三路。刘虔...” 刘虔抬起头。 “你与马威率领一万人留守南岸,看守粮草辎重,同时作为接应。”韦君靖道,“记住,若我军渡河顺利,你便率军跟进;若战事不利,你要确保退路畅通。” 刘虔心中冷笑:这是信不过我,怕我临阵倒戈,所以让我留守后方。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拱手:“末将领命。” 韦君靖看向心腹副将马威:“马威,你协助刘使君,务必守住大营。” “指挥使放心!”马威声音洪亮,他是韦君靖一手提拔的将领,忠心耿耿。 接着,韦君靖看向普州刺史陈固。这位老将年过五旬,鬓角已斑白,但眼神锐利如鹰,是跟随韦君靖征战多年的老部下。 “陈固,”韦君靖语气温和了些,“你率五千精兵,渡河后立即抢占北岸土坡。此处地势关键,必须拿下!” 陈固起身,抱拳道:“指挥使放心,末将必不辱命!” 最后,韦君靖看向渝州刺史韩当。此人四十出头,面相忠厚,能力平庸,遇事缺乏主见,是几位刺史中最容易掌控的一个。 “韩当,”韦君靖道,“你率五千人,渡河后巩固滩头阵地,确保后续部队安全登陆。” 韩当连忙起身:“是!末将定当尽力!” 韦君靖满意地点点头,最后道:“我亲率三万主力渡河,与华洪、高仁厚决战。诸位,此战关乎东川命运,望诸位务必齐心协力!” 众将领命,但神情各异。刘虔面无表情,陈固跃跃欲试,韩当有些紧张,马威则信心满满。 众人散去后,刘璋留了下来,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指挥使,将刘虔留在南岸...是否妥当?他毕竟是顾彦朗旧部...” 韦君靖冷笑:“正因为他是顾彦朗旧部,才不能让他上前线。此人心怀异志,我岂会不知?留他在后方,有马威看着,翻不起大浪。” “可是...”刘璋还是担忧,“华洪、高仁厚都是当世名将,我们是否...” “是否太过轻敌?”韦君靖接过话头,站起身,走到帐前,望着对岸的灯火,“刘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年了。”刘璋答道。 “十年间,我们打过多少仗?遇到过多少所谓‘名将’?”韦君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顾彦朗派来征讨我的将领,不也都是声名赫赫?结果呢?不是败退,就是被我生擒。” 他转身,目光灼灼:“华洪再勇,不过是一降将罢了;高仁厚再能,也是李倚的部属。而我韦君靖,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打出的天下!此战,必胜!” 刘璋看着主帅自信的神情,心中的担忧渐渐散去。是啊,指挥使从未败过。这次,也一定会赢。 “去准备吧。”韦君靖挥挥手,“明日,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东川真正的主人!” 夜色渐深,涪水两岸,两支大军都在为明日的决战做着最后的准备。南岸,韦君靖的大营灯火通明,士兵们磨刀擦枪,士气高昂;北岸,华洪和高仁厚的营寨则相对安静,但那种寂静中,蕴含着更加可怕的杀机。 而在南岸大营的一角,刘虔独自站在帐外,望着对岸的黑暗。他的亲信悄悄走到身边,低声道:“使君,明日我们真的留守后方?” 刘虔沉默良久,才轻声道:“韦君靖...太小看华洪和高仁厚了。” “那我们要不要...” “静观其变。”刘虔打断他,“若韦君靖胜,我们自然跟随;若他败...”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第594章 铜山之战(2) 就在韦君靖大军安营扎寨的同时,涪水北岸的高台上,早已来此安营扎寨多日的华洪和高仁厚正并肩而立,远眺对岸。 “来了。”高仁厚轻声道。 华洪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对岸的营寨布局:“营寨严整,戒备森严,韦君靖果然名不虚传。” 高仁厚点点头:“走吧,回去召集众将议事。” 不多时,联军中军大帐内,各级将领也已经悉数到场。 沙盘占据了帐篷中央大半空间,以细沙堆砌出铜山一带的地形——涪水如一条蜿蜒的玉带自西向东,北岸是起伏的丘陵和开阔的平野,南岸地势渐高,有几处可俯瞰整个战场的高地。 沙盘上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红色代表高、华联军,黑色代表韦君靖军,蓝色代表可能的迂回路线。 高仁厚与华洪并肩立于沙盘前,两人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帐幕上,微微晃动。 “这是第五次推演了。”高仁厚的声音在静谧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身穿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自那日华洪提出佯败诱敌之后两人便推演了数次来确保万无一失。 华洪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这个站位微妙地体现着两人的关系——既是合作者,又有着新附将领对老将的尊重。他身着轻甲,腰悬长剑,手指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摩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韦君靖不是庸才,”高仁厚开口,声音低沉,“他在昌州起家时,曾以三千破八千,靠的就是诱敌深入、两翼包抄。我们今日之策,与他当年的成名战法如出一辙。” 华洪转头看他:“高帅是担心...他会识破?” “不是担心,是必然。”高仁厚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这几日我也搜集了他的信息,此人用兵,最重情报,战前必会详察对手用兵习惯。” 帐内一时安静。 张韶侍立在侧,闻言皱眉:“若韦君靖识破诱敌之计,岂不前功尽弃?” 高仁厚却笑了:“正因为识破,才会上当。” 华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高帅的意思是...” “韦君靖多疑,但也好胜。”高仁厚在沙盘上指点着,“他看到我们用他当年的战法对付他,第一反应不是‘此计拙劣’,而是‘西川军想用我的计策打败我,这是挑衅’。好胜心会让他明知是计,也要闯一闯——他要证明,同样的计策,他用得比我们好。” 这个分析入木三分。 华洪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人性之微妙,莫过于此。看来是我想得简单了,高帅对韦君靖的了解,确非常人可比。” “这些时日,我仔细研究过韦君靖历次战例。”高仁厚坦然道,“此人用兵有三个特点:其一,必抢高地,居高临下;其二,善用奇兵,喜从侧翼迂回;其三,一旦占据优势,便穷追猛打,不留余地。” 他指向沙盘上的涪水渡口:“所以他们渡河后,必会抢占北岸那片土坡。”手指移动,“而我军佯败后撤的路线,要特意经过这片洼地——地形稍低,两侧有丘陵。韦君靖见之,定会分兵占据两侧高地,试图复制他当年两翼包抄的战法。” 华洪接话:“而实际上,两侧丘陵之后,我们早已埋伏重兵。” “正是。”高仁厚眼中闪着锐利的光,“他要包抄,就让他包抄。等他分兵占据高地,发现中伏时,真正的包抄已经完成——华留后你的部队会从更外侧的密林中杀出,反包抄他的包抄部队。” 张韶听得入神,忍不住道:“此计环环相扣,但...执行起来难度极大。时机稍有偏差,便可能弄巧成拙。” “所以需要绝对的默契。”高仁厚看向华洪,“我坐镇中军,掌控全局。华留后在前军诱敌,需要根据韦君靖的反应随时调整撤退速度和方向。两翼的张韶、郑雄,更要精准把握出击时机——早了,敌军未完全入彀;晚了,前军压力过大,佯败可能变真败。” 华洪走到沙盘另一侧,俯身仔细查看地形细节。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轮廓。良久,他直起身: “有两个变数需要预案。” “请讲。” “其一,天气。”华洪指向帐外,“我军在此安营的这几日,我观每日都会有不少晨雾。若雾太大,弓弩手的视线受阻,覆盖射击的效果会大打折扣。且大雾中旗帜号令难辨,各部协调易出问题。” 高仁厚点头:“此节我已虑及。可令各部以鼓号金钲为号,雾中闻声而不见旗。弓弩手分三段,前出一百步,抵近射击。虽牺牲射程,但命中率可保。” 华洪点点头:“其二,若韦君靖不全军押上,只派先头部队作为试探攻击那又当如何?” 高仁厚沉思片刻,斩钉截铁道:“那就先把他的先头部队吃掉,他若按兵不动,我们便从长计议,他若孤注一掷,我们便想法将其部队分割开来。” 计策渐渐完善,但华洪仍有一虑:“所有这些,都建立在韦君靖会按我们预想行事的假设上。若他根本不渡河,只在南岸固守,耗我军粮草士气呢?” 高仁厚笑了:“那我们就真的渡河强攻。” “什么?”张韶愕然。 “韦君靖五万大军,日耗粮草惊人。他从昌州远来,补给线漫长。我们虽只有三万五千人,但背靠梓州,粮草充足。” 高仁厚冷静分析,“若他固守南岸,我们便分兵两路:一路在此对峙,一路溯涪水而去,从遂州渡河,绕击其后。韦君靖必不敢久守。”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此人好胜,又打着为顾彦朗报仇的旗号。若怯战不出,军心必散,四州联军本就不稳,届时内乱自生。” 这番分析鞭辟入里。华洪终于露出笑容:“高帅思虑周详,是某太过想当然了。既如此,便按此计行事。” 第595章 铜山之战(3) 七月十一日,卯时初刻,第一缕天光勉强穿透浓雾,将涪水两岸映照得朦胧而诡异。 河面上那层乳白色的雾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晨间水汽蒸腾而愈发浓厚,仿佛天地间悬着一层半透明的纱幕,将一切都笼罩在模糊的轮廓之中。 南岸,韦君靖骑在乌骓马上,猩红披风在湿冷的雾气中沉甸甸地垂着。他眯眼望向对岸,只能隐约看见营寨的轮廓和几点稀疏的灯火——那是华、高联军夜间值守的火把,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晕。 “天助我也。”韦君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这样的大雾,正是渡河突袭的绝佳掩护。他侧头对身边的旗牌官道:“传令,第一波渡河,开始。” 命令通过低沉的海螺号角声传递——这是韦君靖军中专用的信号,声音沉闷却能穿透浓雾。 南岸滩头,早已准备就绪的士兵们闻声而动。 第一批渡河的是五千步兵,分为前后三队。最前队千余人,全是轻甲刀盾手,他们的任务是快速登陆,抢占滩头阵地。 中间队两千人,是长枪兵和弓弩手混编,负责巩固阵地并压制对岸守军。后队两千人,则是重步兵,携带简易的挡板和木桩,准备在滩头建立防御工事。 渡河工具五花八门:有临时赶制的木筏,用粗麻绳将圆木捆绑而成;有征用来的渔船,船舷两侧钉着木板以作防护;甚至还有几十个浮囊。 士兵们沉默地登船、登筏,兵器与铠甲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没有人说话,只有军官压低声音的催促:“快!动作快些!” 第一艘渔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船头蹲着三名刀盾手,盾牌护在身前,短刀咬在口中。撑船的是一名老船工,他熟悉这段水情,竹篙轻轻一点,船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河心。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数十艘船只、木筏陆续下水,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如同鬼魅般向对岸漂去。 河面上雾气最浓,能见度不足二十步。船上的士兵只能看见前方同袍船只模糊的影子,再远便是白茫茫一片。有人紧张地吞咽口水,手指死死攥着兵器;有人闭目祈祷,嘴唇无声地翕动;更多人则死死盯着前方,尽管什么也看不清。 对岸,北岸土坡上的了望台中,高仁厚和华洪并肩而立。 “雾比预想的还要大。”高仁厚轻声道,声音在台中回荡。 华洪点头:“韦君靖必会趁机渡河。要不要提前让弓弩手准备?” “不急。”高仁厚摆手,“等他们过了中流再发信号。现在放箭,雾气太重,命中太低,白白浪费箭矢。”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要让韦君靖觉得,这雾确实帮了他的忙。等他半数兵力渡河,再迎头痛击,效果最佳。” 华洪会意,不再多言。两人静静等待,如同潜伏的猎手,等待猎物进入最佳的射程。 河面上,韦军的第一批船只已经过了中流。雾气在这里稍淡了些,能隐约看见对岸的轮廓。船头的军官松了口气,对身后低声道:“准备登岸!登岸后立即结阵,掩护后续...”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北岸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号角——那不是人吹奏的,而是用牛角特制的号角,声音凄厉高亢,能穿透数里! 紧接着,是战鼓声。不是急促的冲锋鼓,而是沉稳有力的三急一缓节奏,在雾气中层层传递。 “放箭!” 命令不是喊出来的,而是通过鼓点变化传达。最前排的弩手几乎同时扣动扳机。 崩崩崩——弩弦释放的闷响连成一片。数百支弩箭撕裂浓雾,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空声。由于雾气影响,箭矢的轨迹并不清晰,只能看见一道道模糊的黑线掠过。 但效果是恐怖的。 噗噗噗——箭矢入肉的声音在河面上此起彼伏。最前排的船只顿时成了活靶子。一名刀盾手刚举起盾牌,弩箭便穿透木板,钉入他的面门,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仰面倒下。另一艘木筏上的三名士兵同时中箭,血花在雾气中绽开,身体滚落水中。 “敌袭!举盾!”军官嘶声大喊。 但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这次是长弓抛射——联军中间一排的弓手以四十五度角仰射,箭矢划出高高的弧线,从更高角度落下。 这种抛射对移动目标的命中率不高,但覆盖范围极广。箭雨如同冰雹般砸向河面,不少箭矢落入水中,发出噗通的闷响,但也有大量箭矢命中目标。 一艘渔船的船篷被射成刺猬,躲在下面的士兵惨叫着翻滚。一个浮囊被射穿漏气,开始缓缓下沉,浮囊上的士兵惊慌失措地试图堵漏,却因动作过大而翻覆,七八个人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 “不要停!冲过去!”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催促,“停下来就是等死!” 渡河部队硬着头皮继续前进。桨橹划得更急,水花飞溅。不时有船只被射死撑船人,在河心打转;有木筏被射断绳索,散成一根根圆木。 但韦君靖治军确实严整。后续船只见前方受挫,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加速前进。一些船只甚至不顾碰撞风险,从侧面超越受损的友军船只。 “撞过去!让开!”一艘较大的渔船蛮横地撞开前方打转的小船,船上士兵冷漠地看着落水者挣扎,没有施救的意思——战场上,救人就意味着自己可能死。 第三波、第四波箭雨连绵不绝。 西川军的“三段击”阵型发挥出恐怖的持续杀伤力:第一排弩手射击后立即蹲下装填,第二排弓手射击,第三排预备队递上装填好的弩;接着第二排蹲下装填,第三排上前射击,第一排已装填完毕再次站起...如此循环,箭雨几乎不间断。 河面上,浮尸越来越多。有的面朝下漂着,猩红的血在身周晕开;有的仰面朝天,眼睛兀自圆睁;还有重伤未死者,在血水中无力地扑腾,发出微弱的呻吟。 第596章 铜山之战(4) 但韦军毕竟人多。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第一批船只终于抵岸。残存的士兵跳下船,趟着齐膝深的河水,挥舞兵器冲向滩头。 他们浑身湿透,冰冷的河水让肌肉僵硬,有些人身上还插着箭矢,跑动时伤口撕裂,鲜血混着河水往下淌。但求生的本能和军令的压迫,让他们爆发出惊人的凶悍。 “杀!”一个韦军校尉率先登岸。他左臂中了一箭,箭杆已被折断,只留箭镞在肉里。他右手持刀,一刀劈向最前排的弩手。 那名弩手刚射完一箭,正在蹲下装填,猝不及防被一刀砍中肩颈,惨叫倒地。 但联军的反应极快。前排弩手迅速后撤——不是溃退,而是有组织的交替后撤。他们退入阵中,中间的长弓手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严阵以待的长枪兵。 这些长枪兵才是真正的近战主力。他们身着皮甲,手持长枪,枪尖在晨光中泛起冷冽的寒光。枪阵密集如林,枪尖微微前倾,组成一道死亡之墙。 “枪阵,起!” 军官一声令下,数百杆长枪同时前指。冲上岸的韦军士兵撞上枪阵,顿时人仰马翻。 噗嗤——长枪刺入肉体的沉闷声响接连不断。一名韦军士兵冲得太猛,被三杆长枪同时刺中,身体挂在枪尖上抽搐。另一人试图用盾牌格挡,但长枪的力量太大,盾牌被刺穿,枪尖透背而出。 但也有悍勇者。一个韦军老兵侧身躲过刺来的长枪,顺势滚入枪阵,手中短刀连斩两名枪兵的小腿。枪阵出现短暂混乱,但立即有后备队补上缺口,将那老兵乱枪刺死。 滩头战斗瞬间白热化。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西川军凭借严整的阵型和地利,一次次击退韦军的冲击;而韦军则仗着人多,不断涌上岸,用尸体堆砌前进的道路。 辰时初刻,晨雾开始消散。不是突然散开,而是一层一层地变薄,如同揭开面纱。阳光艰难地穿透残余的雾气,将战场照得越来越清晰。 涪水北岸滩头,景象触目惊心。近岸的河水已被染成暗红色,水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有些地方尸体堆积,几乎要阻断水流。滩头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具尸体,鲜血渗入沙土,让地面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会溅起血泥。 受伤未死者在地上哀嚎翻滚,但无人理会——战斗还在继续,活人都顾不过来,哪有时间管死人? 第二批韦军此时也已渡河过半。这批主要是韦君靖的中军主力,装备更精良,士气也更高昂。韦君靖本人就在其中一艘较大的战船上。 他站在船头,面色阴沉地看着岸上的激战。损失比他预想的要大,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深知渡河作战的艰难——只要能在对岸站稳脚跟,付出些代价是值得的。 “指挥使,敌军抵抗顽强,是否让第三批暂缓渡河?”身旁的刘璋小心翼翼地问。 “不!”韦君靖斩钉截铁,“继续增兵!传令陈固,抢占土坡!韩当,巩固滩头!主力随我击溃当面之敌!” 他看得清楚:虽然滩头战斗惨烈,但西川军的阵线并非无懈可击。敌军显然兵力不足,只能重点防御,这从他们始终没有主动出击就能看出。 “只要冲破这道防线...”韦君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命令通过旗号传达。已经渡河完毕的普州刺史陈固,立即率领五千精兵,向北岸土坡方向移动。那土坡地势较高,若能占领,便可居高临下,控制整个滩头战场。 与此同时,渝州刺史韩当率五千人,在滩头后方构建防御工事。他们挖掘壕沟,树立栅栏,搬运沙袋堆砌矮墙——显然是要建立一个坚固的桥头堡,确保后续部队安全登陆。 韦君靖本人则亲率两万余主力,向华洪部发起猛攻。他看出华洪所在的位置是敌军防线的关键节点——只要击溃这支前锋,整个防线就可能崩溃。 北岸土坡上,高仁厚将韦军的调动尽收眼底。当看到韦君靖分兵三路,尤其是派陈固抢占土坡时,他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转身对身边的参军低声道:“传令华留后,可以开始佯退了。” 参军会意,立即对身后的鼓手下令。鼓手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起鼓槌—— 咚!咚!——咚。 两急一缓,金钲声在战场上空回荡。这是预先约定的信号:佯败开始。 这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并不起眼,但却像无形的丝线,瞬间牵动了整个西川军前阵的每一名士兵。训练有素的战士们立刻明白:佯退的时候到了。 华洪在阵中听得真切。他刚刚一刀劈开一个韦军校尉的脑壳,滚烫的鲜血喷了他满脸。 他抹了把脸,对身边的亲兵队长喝道:“传令各营,交替后撤!第一营先退,第二营接应;第二营退时,第三营顶上!记住,要败得像真的一样,但阵型不能真乱!” “得令!”亲兵队长打马而去,沿途高喊:“将军有令,交替后撤!交替后撤!” 战场中央,联军的前线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最前排的长枪兵突然加强了一轮猛刺,将冲上来的韦军逼退几步,随即迅速后撤。他们后退的步伐整齐划一,每退十步便停步转身,长枪前指,掩护后面的同袍后撤。 韦军士兵见状,以为敌军力竭,顿时士气大振。 “他们顶不住了!杀啊!”一个韦军校尉兴奋地大喊,挥刀率部猛冲。 但迎接他的是一轮精准的箭雨——联军第二线的弓弩手及时补位,弩箭如蝗,瞬间射倒数十名冲在最前的韦军。那校尉本人也被三支弩箭射中胸膛,瞪大眼睛倒地身亡。 这种有组织的撤退,配合着凌厉的反击,让韦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滩头到土坡之间约两里的开阔地,成了血腥的绞肉机。 第597章 铜山之战(5) 华洪亲自率亲兵队断后。他手持一柄长刀,如同一尊杀神,凡有冲得过猛的韦军,都被他一刀斩毙。长刀过处,残肢断臂横飞,竟无人能近他十步之内。 “大帅威武!”联军士兵见状,士气大振,撤退的脚步更加从容。 辰时二刻,晨雾已散尽大半。阳光灼热地炙烤着大地,也将战场的每一个细节照得清清楚楚。涪水北岸,从滩头到土坡的缓坡上,已经铺满了尸体。鲜血渗入泥土,让地面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会溅起血泥。 韦君靖在亲兵护卫下登上一处稍高的土坎,仔细观察战场。他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指挥使,敌军在有序后撤。”刘璋在一旁低声道,“看来是打算诱我深入。” 韦君靖冷笑:“本指挥使岂会看不出来?你看他们撤退的阵型——前后衔接有序,交替掩护得当。这哪里是真败?分明是诈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但正因如此,才说明他们兵力不足,不敢与我军正面硬拼。否则何必多此一举?” 刘璋点头:“指挥使明鉴。那我们现在...” “将计就计!”韦君靖斩钉截铁,“他们想诱我深入,我便深入!但要按照我的方式来!” 他转身对旗牌官下令:“传令陈固,加速抢占北岸土坡!再传令,分兵一万,占据两侧高地!” 旗牌官一愣:“指挥使,分兵占据高地?那中军兵力就...” “你懂什么!”韦君靖喝道,“敌军佯败诱我,必在两侧设有埋伏。但我若先占高地,反客为主,他们的埋伏就成了笑话!” 他手指战场两侧的丘陵:“你看那两处高地,地势险要,若能占领,便可居高临下,控制整个战场。届时我军三路齐发:陈固从土坡向下冲锋,左右两翼从高地俯冲,我率中军正面突破——三面夹击,任他华洪、高仁厚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一败!” 这番分析合情合理,显示出韦君靖确实不是庸才。刘璋听得心服口服:“指挥使高见!”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正在向北岸土坡推进的陈固接到命令,立即加快速度。他的五千精兵都是跟随韦君靖征战多年的老兵,训练有素,即使是在激烈的战场上也能保持严整的队形。 “弟兄们,加速前进!拿下土坡,每人赏钱一贯!”陈固在马上大喊。 士兵们闻言,脚下更快了几分。土坡已近在眼前,坡顶隐约可见一些旌旗,但守军似乎不多。 与此同时,韦君靖从主力中分出两支各五千人的部队,分别由麾下猛将赵彪和孙胜率领,向左右两侧丘陵进军。 赵彪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持两把板斧,以勇悍着称。他接到命令,咧开大嘴笑道:“指挥使放心,末将定将高地拿下!” 孙胜则较为沉稳,他仔细观察了右侧丘陵的地形,对副将道:“此山虽不高,但林木茂密,小心埋伏。传令前队,搜索前进。” 两支军队如同两条巨蟒,缓缓向两侧丘陵移动。他们的动作自然引起了西川军的注意。 土坡上,高仁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当看到韦军分兵向两侧丘陵进军时,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对身边的参军道:“鱼儿上钩了。” 参军有些担忧:“高帅,韦君靖分兵占据高地,这是要反客为主啊。万一...” “没有万一。”高仁厚打断他,“他若不分兵,我们的计划反而难成。他要占高地,就让他占。只是不知道,那高地上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令张韶、郑雄,待韦军登上半山腰,再发动攻击。记住,要等他们完全进入伏击圈。” “是!” 战场中央,华洪部的“败退”仍在继续。他们已经后撤了约一里,距离土坡只有不到一里的距离。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既让韦君靖觉得诱敌深入之计可行,又给自己留下了足够的反击空间。 华洪在撤退中始终观察着韦军的动向。当他看到韦军分兵向两侧丘陵移动时,心中暗喜,但面上不动声色。他对身边的孙霸低声道:“传令各营,再败得狼狈些。可以丢弃一些旗帜、兵器,让韦军觉得我们真的溃败了。” “可是华帅,丢弃军械...”孙霸有些犹豫。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华洪冷笑,“战后还能捡回来。现在要让韦君靖相信,我们是真的顶不住了。” 命令执行下去。西川军开始“慌乱”地后撤,有人故意摔倒,有人丢弃破损的盾牌,甚至有几面军旗被“不小心”遗落在地。阵型也开始出现“混乱”,各营之间的衔接不再那么紧密。 这一切都被韦君靖看在眼里。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看,他们装不下去了。传令全军,加速追击!告诉赵彪、孙胜,尽快占领高地!告诉陈固,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土坡!” 战鼓擂得更急。韦军全线压上,攻势如潮。中军两万余人在韦君靖亲自指挥下,向华洪部发起猛攻;左右两翼的赵彪、孙胜各率五千人,加速向丘陵顶部攀登;陈固的五千人则开始对土坡发起冲锋。 辰时三刻,阳光已完全驱散晨雾,战场全景清晰可见。 从高处望去,整个战场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央是且战且退的联军和紧追不舍的韦军中军;左侧丘陵上,赵彪的五千人已登上半山腰;右侧丘陵上,孙胜的部队也接近山顶;北岸土坡下,陈固的五千精兵正呐喊着向上冲锋。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韦君靖的计划进行。 土坡上,高仁厚看着陈固的部队开始攻坡,对冯涓道:“传令守坡部队,可以放他们上来了。记住,抵抗要激烈,但要败得自然。” “是!” 土坡上的战斗顿时白热化。守坡的西川军滚木礌石齐下,箭如雨发,给攻坡的韦军造成大量伤亡。陈固在坡下督战,见伤亡惨重,心急如焚。 “不要停!冲上去!第一个登上坡顶的,赏钱十贯,官升三级!”他声嘶力竭地大喊。 第598章 铜山之战(6)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韦军士兵冒着箭雨滚石,拼死向上攀登。不时有人中箭倒地,从陡坡上滚落,但后面的人踩过同袍的尸体,继续向上。 战斗持续了约两刻钟。守坡的西川军似乎终于“顶不住”了,开始向坡顶后撤。陈固见状大喜:“他们不行了!全军压上!” 五千韦军一拥而上,终于冲上了土坡顶部。但就在他们立足未稳之际,坡顶后方突然竖起无数旗帜——那里竟然还有一支伏兵! “不好!中计了!”陈固脸色大变。 但已经来不及撤退。坡顶的伏兵如潮水般涌出,与“败退”的守军合兵一处,反身杀回。刚刚经历苦战登上坡顶的韦军,顿时陷入苦战。 与此同时,两侧丘陵的战斗也进入了关键时刻。 左侧丘陵,赵彪的五千人已经接近山顶。山顶静悄悄的,似乎真的没有守军。赵彪心中疑惑渐消,催促道:“快!占领山顶!” 就在最前排的士兵距离山顶不足二十步时,异变陡生。 山顶突然竖起无数旗帜——那是东川军的旗帜!紧接着,箭雨如瀑,从山顶倾泻而下。冲在最前的韦军士兵如割麦般倒下,惨叫声响彻山野。 “有埋伏!”赵彪大惊,急忙举盾格挡。一支箭射穿木盾,钉在他肩甲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但更可怕的还在后面。就在韦军被山顶箭雨压制,进退维谷之际,丘陵外侧的密林中突然杀出大量伏兵。震天的喊杀声中,两员大将一左一右杀出,正是郑雄和周挺! “韦军贼子,纳命来!”郑雄一马当先,长刀如练,瞬间砍翻三名韦军士兵。他身后的五千伏兵如狼似虎,冲入韦军侧翼。 周挺从另一侧杀出,率部直插韦军中段。他的目标是赵彪的将旗——只要斩将夺旗,这五千韦军不战自溃。 赵彪陷入绝境:前有山顶箭雨,左右有两支伏兵夹击,后退则是陡坡。他拼死抵抗,两把板斧舞得如风车一般,连续砍倒七八个冲上来的西川军士兵。但大势已去,他的部队已经溃乱。 “将军,顶不住了!撤吧!”亲兵队长浑身是血,嘶声喊道。 赵彪环视四周,只见自己的士兵死伤惨重,剩余的也都在各自为战,阵型全无。他长叹一声:“撤!向山下撤!” 但撤退谈何容易。下山的道路已被张韶部截断,两侧是伏兵,只能向山顶方向突围——而那里箭雨正密。 同样的情况在右侧丘陵上演。孙胜的五千人也在接近山顶时遭遇伏击。不过孙胜比赵彪谨慎,他派了斥候先行探路,因此提前发现了埋伏的迹象。 “停止前进!结圆阵防御!”孙胜果断下令。 他的部队训练有素,很快结成一个坚实的圆阵,盾牌在外,长枪从盾隙伸出,弓弩手在内。这个阵型在联军伏兵杀出时,成功挡住了第一波冲击。 “向山下缓缓撤退!不要乱!”孙胜在阵中指挥若定。 但埋伏的张韶显然也非庸才。见强攻难下,便改变战术,用弓弩远程射击,同时派部队绕到后方,截断退路。 孙胜的圆阵在箭雨下不断减员,撤退速度缓慢。更糟糕的是,后路被截的消息传来,军心开始动摇。 战场中央,韦君靖终于察觉到不对。他勒住战马,环视整个战场:左侧丘陵杀声震天,明显是中了埋伏;右侧丘陵虽然还在坚持,但也陷入苦战;北岸土坡方向,陈固的旗帜在坡顶摇摇欲坠,显然进攻受阻。 而原本“败退”的华洪部,突然稳住阵脚,开始反击。撤退时的“慌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严整的阵型和凌厉的攻势。 “不好!”韦君靖心中一沉,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中计了!全面中计了!” 他终于明白,从始至终,自己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佯败诱敌、分兵占高、三面夹击...所有这些,都是对方设下的圈套! “传令!全军撤退!撤回滩头!”韦君靖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命令传下去需要时间,而战场的崩溃只在瞬息之间。华洪部的反击异常凶猛,张韶、郑雄在解决丘陵的包抄部队后,开始向中央合围;土坡上的守军也开始向下冲锋。 三面夹击,已成定局。 韦君靖看着眼前开始溃散的军队,眼中闪过痛苦、不甘,还有一丝绝望。他征战多年,未尝一败,今日却败得如此彻底,如此难看。 “指挥使,快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刘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撤!撤回滩头!撤回南岸!”韦君靖嘶哑的吼声在亲兵队的护卫圈中回荡,却已传不了多远。四周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以及——越来越清晰、从三面压来的西川军战鼓与呐喊。 他调转马头,乌骓马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恐慌,不安地刨着蹄子。猩红披风早已不知去向,明光铠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刀痕,左肩甲被砸得凹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剧痛——不知何时中了一记钝击。 亲兵队长赵敢浑身浴血,左脸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却依然死死护在韦君靖马前。“保护指挥使!向滩头方向,杀出去!” 剩下的百余亲兵,是韦君靖多年培育的死士,此刻结成一个紧密的锥形阵,以赵敢为锋尖,向着东南方向的涪水滩头拼命冲杀。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然而,退路早已不是来时的坦途。溃散的韦军士兵如同无头苍蝇,在战场上乱窜,反而堵塞了通道。有人惊慌失措地扔掉兵器,抱头鼠窜;有人跪地求饶,却被后面冲来的溃兵踩踏;更多人盲目地跟着人潮涌动,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让开!都给我让开!”赵敢挥舞长刀,将挡在前面的溃兵劈倒。此刻已顾不得是不是自己人了,任何阻碍突围的都是敌人。 第599章 铜山之战(7) 韦君靖在亲兵簇拥下艰难前进。他看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那些曾随他征战四方、对他敬畏有加的士兵,如今面目扭曲,眼中只有最原始的恐惧。 一个断了手臂的校尉认出他,伸出完好的手哭喊:“指挥使!救救我...” 话音未落,便被后面涌来的人潮淹没。 “走!”韦君靖咬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慈不掌兵,此刻任何怜悯都会拖慢脚步,葬送最后的机会。 从战场中央到滩头,不过两三里距离,却如同穿越地狱。沿途尸骸枕藉,伤兵哀嚎。 西川的追击部队已从两翼合拢,箭矢不时从头顶掠过,将溃逃的韦军成片射倒。更有小队骑兵来回冲杀,如同镰刀割麦,每一次冲锋都带起一蓬血雨。 韦君靖的亲兵队不断减员。有人为挡箭矢扑在他马前,有人被追兵缠住,决然返身断后。每倒下一个,突围的希望就黯淡一分。 终于,涪水滩头在望。但眼前的景象,让韦君靖的心彻底沉入冰窟。 预想中井然有序的接应阵地荡然无存。韩当那五千本该巩固滩头、建立防线、接应撤退的渝州军,此刻乱成一团。大部分士兵根本没有建立任何工事,反而在争抢渡河工具,准备逃跑。 几十艘木筏、渔船挤在狭窄的滩头,每条筏子、每艘船旁都围满了人。士兵们互相推搡、咒骂,甚至刀兵相向。 “这是我先找到的!” “滚开!让我上去!” “使君呢?韩使君在哪里?” “早跑了!刚才就看到他的旗号往南岸去了!” 混乱中,韦君靖看到几面渝州军的旗帜被随意丢弃在地,被无数只脚践踏。而韩当本人的将旗,早已不见踪影。 “韩当...韩当!!”韦君靖目眦欲裂,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下。这个庸才,这个遇事无主见的废物,竟敢抛下主帅,率先逃跑! “指挥使,那边还有几条船!”赵敢眼尖,指向滩头西侧。那里有几艘较大的渔船,正被一群渝州军士兵奋力推向水中,显然也是准备逃跑。 “抢过来!”韦君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赵敢二话不说,率剩下的五十余名亲兵直扑过去。那些渝州军士兵见来人杀气腾腾,有人试图反抗:“你们干什么?这是我们...” 话音未落,赵敢一刀将其劈翻。“指挥使在此!所有船只征用!违令者,斩!” 亲兵们如狼似虎地冲入人群。这些死士本就骁勇,此刻为了给主帅抢出一条生路,更是悍不畏死。刀光闪处,血肉横飞。试图抵抗的渝州军士兵接连倒下,剩下的见势不妙,发一声喊,四散逃开。 短短片刻,几十名渝州军横尸滩头。鲜血染红了沙地,与涪水的暗红连成一片。 “快!指挥使上船!”赵敢亲自搀扶韦君靖下马,将他推上最大的一艘渔船。船上的老船工吓得瑟瑟发抖,被一名亲兵用刀架着脖子:“撑船!回南岸!慢了半分,宰了你!” 其余亲兵迅速登上另外几艘船和木筏。每条船都严重超载,吃水线几乎与船舷齐平,在湍急的河水中摇晃不定。 “开船!”韦君靖坐在船头,回头望向北岸。 就在他们船只离岸的瞬间,追杀而至的西川军前锋已抵达滩头。冲在最前的是一队骑兵,马上骑士张弓搭箭,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还在岸边挣扎的韦军溃兵。 更可怕的是,滩头上剩余的韦军士兵见船只被抢、逃生无望,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把筏子抢回来!” “杀了他们!船是我们的!” “反正都是死,拼了!” 曾经的同袍,此刻为了几块漂浮的木头,开始自相残杀。刀剑砍向不久前还并肩作战的战友,拳头砸向熟悉的面孔。有人刚把同袍推下水,自己爬上木筏,转眼又被后来者拽下来,按进水里。 几条较小的木筏在争抢中倾覆,上面的士兵全部落水。会水的拼命向对岸游,不会水的在水中扑腾,很快沉没。有人抓住浮尸当漂浮物,有人抱住散开的圆木。 而联军的到来,让这场人间惨剧达到高潮。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联军将领大声劝降。 但陷入疯狂的溃兵早已听不进任何话语。仍在岸上的韦军,一部分跪地投降,更多的则继续争抢渡河工具,或直接跳入涪水,试图泅渡。 “放箭!”联军指挥官冷酷下令。 箭雨覆盖滩头。正在争抢木筏的士兵成片倒下,鲜血将滩头染成酱紫色。跳入水中的士兵也不安全——联军弓弩手站在岸上,像射杀水鸟般瞄准水中的人头。 噗!一支箭射中一个正在泅渡的士兵后颈,他身体一僵,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下一串气泡。另一个士兵好不容易游到中流,被三支箭同时射中背部,尸体浮起,顺流而下。 涪水之中,成了更大的屠宰场。会水的士兵在湍急的河水中体力迅速耗尽,不断有人沉没。不会水的扑腾几下便消失。尸体在河中浮沉,有些纠缠在一起,有些被冲向下游。河面漂着一层血沫和杂物:断裂的兵器、散开的包袱、漂浮的头盔... 韦君靖的渔船已至中流。他死死抓着船舷,指甲抠进木头里,指节发白。他眼睁睁看着北岸滩头变成地狱,看着自己的士兵像牲畜一样被屠杀,看着那些曾对他宣誓效忠的将士在绝望中自相残杀。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溅在船舷上,殷红刺目。 “指挥使!”赵敢和刘璋急忙扶住他。 韦君靖摆摆手,颓然坐倒。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北岸。那里的厮杀声渐渐减弱,投降的士兵被西川军驱赶集结,尸体被随意堆叠,鲜血汇成小溪流入涪水。西川军的旗帜,已经在土坡最高处飘扬。 而更远处,隐约可见西川军主力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押解俘虏。一场完美的歼灭战。 渔船在南岸靠岸时,已是午时初刻。南岸大营一片死寂,留守的一万士兵大多聚集在岸边,惊恐地望着对岸的惨状。刘虔和马威早已接到败报,此时迎上前来。 “指挥使...”马威看到韦君靖惨白的脸色和衣甲上的血迹,声音发颤。 韦君靖推开搀扶,踉跄下船。他扫视南岸大营,看着那些士兵眼中未散的恐惧,看着营中尚未拆完的帐篷和灶台——就在几个时辰前,这里还驻守着五万大军,士气高昂,准备渡河决战。 而现在,回来的不足数千残兵败将。 第600章 铜山之战(8) “统计...伤亡。”韦君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马威低声道:“已经粗略清点。渡河四万大军,跟随指挥使撤回者约两千,另有千余人泅渡生还。被俘者...估计逾万。其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其余几万人,已葬身涪水北岸或河中了。 四万军队,一朝丧尽。这是韦君靖起兵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几乎是全军覆没。 “韩当呢?”韦君靖忽然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马威咬牙切齿:“那个懦夫!第一批逃回来的就是他!带着百余亲兵,已经往渝州方向跑了!” 韦君靖闭目,许久,缓缓道:“传令,拔营,撤回昌州。” “指挥使,不守南岸了?”马威问。 “守?”韦君靖惨笑,“拿什么守?士气已丧,兵力折损大半,高仁厚、华洪挟大胜之威,不日便会渡河南下。退回昌州,据城坚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派人追上韩当...让他不用回去了。” 这话中的杀意,让刘虔和马威都心头一凛。 午时三刻,当韦君靖残部开始拔营南撤时,北岸的战斗已彻底结束。 滩头上,西川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尸体被抬到一旁堆叠,伤兵被集中救治——主要是己方的,敌方的重伤员大多补上一刀,给个痛快。投降的一万余名韦军士兵被缴械后集中看管,他们面如死灰,许多人身上带伤,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华洪和高仁厚并肩站在土坡上,俯瞰整个战场。 “初步统计,毙敌约两万余人,俘敌一万一千。”参军呈上刚整理的数据,“缴获完好的刀枪盾甲逾万件,粮草辎重无数。我军伤亡...约八千,其中阵亡三千。” “一场大胜。”高仁厚淡淡道,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作为沙场老将,他见过太多胜利,也深知每一场胜利背后,都是无数生命的消逝。 华洪望着涪水河面。那里,尸体还在顺流而下,如同秋天的落叶。一些西川军士兵驾着小船在打捞,不是救人,而是捞取尸体上的盔甲和值钱物件——这是战后的惯例。 “韦君靖经此一败,四州震动。”华洪道,“接下来,该是彻底平定东川的时候了。” 高仁厚点头:“昌、普、合、渝四州,韦君靖已失军心,各州县守将只要不蠢,都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看向华洪:“此战,华留后居功至伟。若非你率部佯败诱敌,韦君靖不会如此轻易中计。” 华洪拱手:“高帅运筹帷幄,我只是奉命行事。”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战,不仅歼灭了韦君靖主力,更让两位原本互有戒备的将领,建立起真正的信任与默契。 夕阳西下,将涪水两岸染成一片血红。北岸滩头,尸堆如山,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死亡气息。获胜的西川军开始掩埋尸体——主要是为了防止疫病,也是最基本的对死者的尊重。 而在南岸,韦君靖的残部已消失在暮色之中,向着南方仓皇撤退。曾不可一世的四州霸主,如今如同丧家之犬。 铜山之战后的第七日,郪县城外十里亭,两军旌旗在初夏的晨风中猎猎作响。高仁厚带来的军队已整顿完毕,准备启程返回成都;华洪的军队则列阵相送,军容严整,士气高昂。 “华留后留步。”高仁厚在马上拱手,“东川之事,就托付与你了。” 华洪躬身还礼,神情郑重:“高帅放心,我必竭尽全力,治理东川,不负大王知遇之恩,亦不负高帅信任。”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惺惺相惜之意。这一战,他们从互相戒备到默契配合,最终联手击溃韦君靖,已结下了袍泽之谊。 高仁厚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这是大王前日传来的密令。你可依此行事。” 华洪双手接过,正欲拆阅,高仁厚却摆手:“不必急,待我走后再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王对你期望甚高。东川乃两川屏障,北接关中,东临荆楚,位置紧要。留后好自为之。” “末将明白。”华洪将密信小心收起。 号角声起,大军开拔。万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北行进,旌旗招展,甲胄鲜明。高仁厚一马当先,张韶等将紧随其后。他们来时是为平定东川,去时已功成身退。 华洪率众将目送大军远去,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返回城中。 节度使府内,华洪拆开密信。李倚的亲笔字迹跃然纸上,内容出乎意料地详尽——不仅对东川治理提出了具体方略,还对下一步用兵给出了建议: “...韦君靖战败,四州震恐。可趁此时,速取昌州,余者传檄而定。待四州平定,整军经武,北防杨守厚,东抚韦君靖旧部。 龙、剑、绵三州暂不可图,杨复恭势大,宜徐图之...东川军政,你可全权处置,不必事事请命。唯需牢记:治军以严,治民以宽,用人以信,御下以公...” 信末还特别提到:“你新镇东川,当立威立德并行。威以慑不臣,德以服民心。铜山之战降卒,可择精壮者编入军中,余者发给路费遣返,以示仁德。” 华洪反复阅读,心中感慨万千。李倚不仅给了他全权,连具体方略都考虑周全,这份信任与细心,确实非常人可比。 “传令诸将,大堂议事。”华洪收起密信,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 第601章 托付西川 七月末的成都,暑气未消,但满城喜庆的气氛却比天气更加热烈。 高仁厚率大军凯旋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当他的帅旗出现在南门外时,道路两旁早已挤满了迎接的百姓。 李倚亲自率文武官员出城十里相迎。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袭亲王常服,腰佩玉带,显得雍容华贵又不失威严。身后,张承业、李振、周庠等心腹重臣分列两侧,再后是成都各级官吏,阵容之盛大,为西川近年所未见。 “末将高仁厚,拜见大王!”高仁厚远远便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李倚亲自上前扶起:“仁厚快快请起!此战平定东川,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他挽着高仁厚的手臂,并肩向城内走去。沿途百姓欢呼雀跃,鲜花与彩绸抛向空中,鼓乐齐鸣,好一派盛世景象。 当夜,节度使府大摆庆功宴。 大堂内灯火通明,数十张案几摆开,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李倚高居主位,左右分别是高仁厚和李振。周庠、张承业等文武重臣依次就座,其余有功将领也各有席位。 “诸位,”李倚举杯起身,“自前年南下,至今已快两年。幸赖将士用命,谋臣献策,今日两川终于平定!此杯,敬所有为此奋战之人!” “敬大王!”满堂齐声,杯盏相碰之声清脆悦耳。 宴席持续到亥时方散。众将陆续离去后,李倚独留高仁厚:“仁厚,随我来书房,有些话要与你说。” 书房内,烛火摇曳。李倚屏退左右,只留高仁厚一人。两人对坐,中间一壶清茶,几碟点心,气氛从宴席的喧嚣转为深夜的沉静。 “仁厚,西川就交给你了。”李倚开门见山,“冯涓为副使,协助你处理政务。” 高仁厚起身欲拜,被李倚按住:“坐下说。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大王厚爱,仁厚感激涕零。”高仁厚郑重道,“只是西川地广人众,关系重大,恐仁厚才疏学浅...” “不必过谦。”李倚摆手,“你在军中的威望,处理政务的能力,我都看在眼里。更重要的是,你懂得变通,知道乱世之中,什么该坚持,什么可妥协。” 他顿了顿,继续道:“西川初定,百废待兴。接下来你要做的便是安抚百姓,恢复生产,整顿吏治,编练新军,巩固防务;待到西川稳定后,便积蓄粮草,准备下一步行动。” 高仁厚仔细听着,问道:“大王的下一步是...” “南诏。”李倚吐出两个字,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自去岁入侵西川,惨败之后,南诏国内政局不稳,正是国力空虚之时。”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西南地图前,手指点在洱海位置:“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那些在西川境内已经安居的蛮族部落,是他们效忠的时候了。” 高仁厚凝视地图,沉思片刻:“大王高见。有了蛮族这些向导,对付元气大伤的南诏,可谓是手到擒来。” 李倚点头道:“所以接下来你的任务很重。” 高仁厚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安排好西川的后续事宜后,李倚转过身,目光深邃:“还有一事...你如何看华洪?” 这个问题让高仁厚略一沉吟。他仔细斟酌词句:“华洪勇武善战,涪水之战,他率部佯败诱敌,执行得恰到好处。且此人重义,得大王知遇之恩,必会誓死效忠。” “只是...”高仁厚话锋一转,“他毕竟是降将,在东川根基尚浅。若完全倚重,恐...” “恐难以服众?”李倚接过话头,微微一笑,“仁厚,我知道你的顾虑。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将东川交给他,便是信他能为我看住这片土地。”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星辰:“况且...华洪此人,我了解他。”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高仁厚不禁疑惑——大王与华洪相识不过数月,何谈了解? 李倚似乎看出他的疑问,缓缓道:“有些人,你看他一眼,便知他可托付大事。华洪便是这样的人。他在王建麾下不得志,非其无能,而是王建不能容人。如今得遇明主,必会全力报效。” 这话半真半假。 李倚确实欣赏华洪的才能,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后世史书对华洪的评价。但这些,他自然无法对高仁厚明言。 高仁厚虽仍有疑虑,但见李倚如此坚定,便不再多言:“大王识人之明,仁厚佩服。” 李倚转身回到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成都向北,划过剑阁,越过秦岭,最终停在凤翔位置:“等南诏平定,西川稳固,东川归心,下一步,就是要打通凤翔与两川的通道。” 高仁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立刻明白了:“大王是说...山南西道?还有龙剑镇、绵州?” “正是。”李倚目光灼灼,“杨复恭如今在朝中失势,他的义子义侄各据一方:杨守亮在山南西道,杨守贞在龙剑镇,杨守厚在绵州。这些人割据地方,不服朝廷调遣,假以时日,迟早会生祸端,届时,就是我们出兵最好时机。”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凤翔是我根基,两川是我粮仓兵源。若能打通这条通道,连成一片,进可问鼎中原,退可割据西南,天下大势,便可真正参与其中了。” 高仁厚听得心潮澎湃,但很快冷静下来:“大王此谋甚大。只是朝廷那边...” “朝廷?”李倚轻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接着道:“朱温在汴州日益坐大,李克用在河东虎视眈眈,杨复恭虽失势但余党犹在。”李倚缓缓道,“圣上虽有雄心,但受制于人,难有作为。这天下...快要重新洗牌了。” 他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积粮、练兵、待时。 “这三件事,就拜托你了。”李倚将纸递给高仁厚,“西川交给你,我回凤翔后,会全力经营关中。待时机成熟,你我东西呼应,大事可成。” 高仁厚郑重接过,躬身道:“大王放心,仁厚必不负所托!” 两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从军队改制到赋税调整,从官员任用到边境防务。烛火换了三次,窗外天色已微明。 当第一缕晨光透入书房时,李倚终于停下话头,轻叹一声:“该说的都说完了。仁厚,西川就拜托你了。” 高仁厚再次躬身,这次行了全礼:“大王保重。仁厚在西川,静候大王召唤。” 第602章 东川已定 八月初,华洪亲率两万大军南下,直扑昌州。铜山之战的消息早已传开,沿途州县望风而降,几乎未遇抵抗。 但等八月中旬到了昌州城下后,景象却大不相同。城墙高耸,守军戒备森严——韦君靖逃回老巢后,虽然兵败势危,但毕竟经营多年,仍试图负隅顽抗。 华洪策马绕城一周,观察城防。郑雄禀报:“华帅,韦君靖收拢残兵,加上昌州守军,约有一万人。城内粮草充足,恐难速克。” 梁武建议:“不如围而不攻,待其粮尽自溃。” 华洪却摇头:“大王命我速定四州,岂能久围?”他沉思片刻,忽然道:“韦君靖军中,可有能招降之人?” 孙霸答道:“合州刺史刘虔投降后,其旧部多有动摇。据降卒透露,昌州司马王涣,本是刘虔表弟,与韦君靖素有嫌隙。” 华洪眼睛一亮:“速请刘虔来。” 刘虔很快被带到军前。这位合州刺史自铜山之战后,回到合州便向华洪上表投降,这次华洪进攻昌州,也将他带了过来。 “刘使君,”华洪开门见山,“若你能说动王涣献城,便是大功一件。届时不仅前罪尽免,还可保你继续治理合州。” 刘虔大喜过望:“末将愿往!王涣与末将自幼相交,必能说动!” 当夜,刘虔秘密入城。三日后,昌州城门夜开,王涣率部献城。韦君靖在睡梦中被亲兵唤醒,仓皇欲逃,却被王涣部下团团围住。 “王涣!你敢叛我!”韦君靖怒不可遏。 王涣冷笑:“韦指挥使,大势已去,何必顽抗?华留后有令,降者免死。” 韦君靖环视四周,见亲兵也纷纷放下兵器,知道已无路可走。这位纵横四州十余年的枭雄,长叹一声,掷剑于地。 昌州兵不血刃而下。华洪入城后,第一时间安抚军民,开仓放粮,稳定人心。对韦君靖的处置,他却犯了难——按律当斩,但杀降不祥;若不杀,又恐其旧部复叛。 “华帅,”郑雄建议,“韦君靖在四州颇有人望,不如押送成都,由大王发落。” 华洪沉思良久,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不,就在昌州处决。” 众将愕然。 华洪解释道:“韦君靖在此地经营多年,若不就地正法,其旧部必存侥幸之心。当众处决,方能彻底断绝余念。”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可许其全尸,准其家人收殓。如此既立威,又示仁。” 八月下旬,昌州校场。韦君靖被押赴刑场时,面色平静。这位枭雄在最后时刻,竟展现出难得的气度:“成王败寇,死则死耳。只求华留后能善待四州百姓。” 华洪亲自监刑:“韦君靖,你虽为叛逆,但治理四州,减免赋税,整顿吏治,亦有功劳。今日你死,家人可保,旧部不究。安心去吧。” 刀光闪过,四州霸主的时代就此终结。 韦君靖伏诛的消息传开,普、渝二州震动。两州刺史本就慑于西川军威,如今见韦君靖身死,更无战心。 华洪采纳李倚的建议,发出檄文:“...韦君靖伏诛,昌州已定。普、渝二州官吏军民,若能弃暗投明,献城归顺,一律官复原职,士卒编入军籍,百姓免赋一年...” 檄文所到之处,传檄而定。九月初三,普州新任刺史开城投降;九月初七,渝州刺史韩当亲赴昌州请罪。华洪一一接见,温言抚慰,兑现承诺,四州遂平。 至此,东川各州,除龙、剑、绵三州仍在杨复恭派系控制下,其余各州尽归李倚。从铜山之战到四州平定,不过两月时间,用兵之神速,安抚之得当,令东川上下无不叹服。 九月中旬,华洪回到郪县,开始全面治理东川。他谨记李倚“治军以严,治民以宽”的嘱托,推出一系列举措: 军务方面,将铜山之战降卒与东川归顺军队重新整编,汰弱留强,得精兵三万。士卒饷银足额发放,战功及时记录,伤残阵亡者家属可得抚恤。 民政方面,减免当年赋税三成,废除顾彦朗时期的苛捐杂税。整顿吏治,严惩贪腐,提拔干才。刘虔因说降王涣有功,仍领合州刺史;王涣献城有功,擢为昌州刺史;其余归顺官吏,量才录用。 为巩固统治,华洪还做了一件深得民心的事——将顾彦朗历年积存的粮仓打开,半数充作军粮,半数赈济贫民。时值青黄不接,这一举动让无数百姓感激涕零。 “华留后仁德!”的赞誉,开始在东川流传。 当四州平定的消息传回成都时,李倚正在与李振、周庠、张承业准备回凤翔事宜。 “好!好!好!”李倚连说三个好字,难掩喜悦,“华洪果然不负所托!两月定东川,军政并举,深得我心!” 李振也赞叹:“华洪用兵如神,治政有方,确是大才。大王识人之明,令人敬佩。” 张承业却提醒:“大王,华洪新镇东川,威望日隆,是否...” “是否要加以制衡?”李倚接过话头,摇头笑道,“不必。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华洪若真有异心,大可割据东川,何必如此尽心竭力?”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东川地形:“况且,我将周庠带在身边,又将华洪家眷安置在成都,这已是制衡。过犹不及,若处处猜忌,反生变故。” 李振点头:“大王英明。当务之急,是巩固两川,整顿内政,训练新军。待时机成熟,再图龙、剑、绵三州。” “正是。”李倚目光深远,“两川已定,接下来...该回凤翔了。” 他望向北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离家已经快两年,儿子该会叫父亲了吧?但乱世未平,征战之路还很长。 九月底,李倚正式下令:高仁厚任西川留后,总揽西川军政;华洪任东川留后,全权处置东川事务;他将于十月初一率军队及李振、周庠、张承业等,准备北归。 第603章 北归 大顺元年十月初一,成都北门外的官道上,秋风萧瑟,旌旗猎猎。 五万大军在此集结,刀枪如林,甲胄耀目。 这支军队成分复杂:有李倚从凤翔带来的本部精锐,有西川归附的各州兵马,有东川投降的骁勇之士,更有收编的蛮族士兵。 他们如今被打散混编,统一号令,统一旗帜,俨然已成一支新的力量。 高仁厚率西川文武官员在城外相送。这位即将正式接掌西川的将领,此刻面色凝重,对着马上的李倚深深一揖:“大王保重。西川之事,仁厚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李倚下马扶起他:“仁厚不必多礼。西川交给你,我放心。” 他环视送行的众将,朗声道:“诸位,好生辅佐高留后。西川乃我军根基之地,务必治理得当,训练精兵,以待来日。” “谨遵大王教诲!”众将齐声应诺。 李倚重新上马,对高仁厚最后嘱托:“朝廷的正式任命虽未下达,但西川留后之职,你已实质担任。凡事可自行决断,若有重大变故,再报我知道。” “末将明白。” “出发!” 号角长鸣,大军开拔。五万人马如长龙般蜿蜒北行,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沉闷的轰鸣,震得道路两旁的枯草瑟瑟发抖。 李倚骑马行在中军,身侧是李振、张承业等心腹,身后是周庠等新附将领。他面色平静,心中却思绪万千。 大军出了成都平原,渐渐进入丘陵地带。十月的川北,山色已染秋意,枫叶如火,松柏犹青。 但李倚无心欣赏风景,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北方——那是凤翔的方向,也是长安的方向。 “大王似有心事?”李振策马靠近,低声问道。 李倚轻轻摇头,没有回答。有些心思,只能自己琢磨,即便是最信任的谋士,也不能完全言说。 他的思绪飘回两个月前,接到的那封来自长安的诏书。那是昭宗皇帝亲自草拟的敕令,措辞严厉,责问他为何擅自进攻东川,更质问他为何不经朝廷允许,便擅自任命华洪为东川留后。 诏书的最后,是毫不掩饰的警告:“...卿虽宗室至亲,亦当恪守臣节。若再擅专,国法不容。” 当时李倚只是冷笑,将诏书随手扔在案上。他知道,昭宗的不满,并非一日之寒。 从上半年拒绝出兵助朝廷征讨李克用开始,兄弟之间便生了嫌隙。 昭宗年轻气盛,锐意中兴,欲借讨伐沙陀之机重振皇权。而李倚以“西川初定,南诏未平”为由婉拒,实则是深知此战必败,不愿白白损耗实力。 这拒绝,在昭宗看来是拥兵自重,是藩镇割据的苗头。 而今夏,东川战事更让矛盾激化。顾彦朗主动进攻在先,李倚反击在后,本是自卫。但他消灭顾彦朗后,未等朝廷任命,便自行表华洪为东川留后——这在法理上,确实是“擅专”。 李倚事后上表请罪,并正式奏请任命华洪、高仁厚。但奏章递上去,如同石沉大海。朝廷既不下诏斥责,也不正式任命,就这么悬着,晾着。 这是一种政治姿态:我不批准你的任命,但暂时也不否定;我不治你的罪,但让你知道我不满。 “幼稚。”李倚心中评价。这种手段,在如今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作用。 因为他知道历史的走向。 作为穿越者,李倚清楚记得:昭宗发动的这场对李克用的战争,将以惨败告终。朝廷联军内部矛盾重重,指挥不一,面对沙陀铁骑,一触即溃。战败后,昭宗的威望将遭受重创,朝廷对藩镇的掌控力将进一步削弱。 到那时,焦头烂额的皇帝,哪里还有余力来追究他“擅专”东川之事?不仅不会追究,恐怕还要反过来安抚他、倚重他,指望他这支宗室力量能够制衡其他跋扈藩镇。 这就是李倚的底气所在。 当然,还有更根本的原因:他的宗室身份。在这个纲常崩坏、礼乐不存的乱世,李唐皇室的血脉,依然有着特殊的号召力。昭宗可以猜忌他、打压他,但绝不敢公开将他定为叛逆——那等于否认皇室自身的正统性。 大军行至梓潼地界,前方探马来报:已近龙剑镇边境。龙剑镇节度使杨守贞,是杨复恭的义子之一。 李倚勒住马,远眺北方山峦。三杨——杨守亮、杨守贞、杨守厚,分别控制着山南西道、龙剑镇、绵州,如同三颗钉子,楔在凤翔与两川之间。他们是杨复恭的爪牙,是阉党势力在地方上的延伸。 此次北归,大军要穿过杨守贞的地盘。虽然对方不敢公然阻拦,但沿途关卡必然层层设障,粮草补给也必受刁难。这些都是无形的消耗,是政治对手的软性对抗。 “杨复恭...”李倚默念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个权倾朝野的大宦官,把持朝政,任人唯亲,在地方安插义子,构建自己的势力网络。 三杨的存在,就像卡在咽喉的骨刺,让他寝食难安。凤翔与两川中间隔着杨氏地盘,终究不能完全贯通。战时运兵,平时通商,都要看人脸色。 “必须除掉他们。”李倚心中暗下决心。 但不是现在。现在动手,等于公开与杨复恭决裂,等于在朝廷与李克用激战正酣时,在背后捅刀子。那样的话,昭宗就算再需要他,也容不得他了。 时机,需要等待。 等待朝廷征讨李克用失败,等待昭宗威信扫地,等待杨复恭与昭宗的矛盾激化,也不会太久了,明年杨复恭便会被解除兵权,公然叛乱。——那时候,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大王,是否在前方驿站歇息?”李振的声音将李倚从沉思中拉回。 李倚看了看天色,日已偏西。他点头:“传令,前方十里处扎营。明日一早,继续行军。” 命令传下,大军加快脚步。秋日的夕阳将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旌旗在晚风中哗哗作响。 李倚回头望了一眼南方。成都已远,隐没在群山之后。那座他经营了一年多的城市,如今成了他霸业的支柱。而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险。 但他并不畏惧。有对历史的预知,有宗室的身份,有这支正在壮大的军队,更有乱世中难得的机遇。 昭宗的猜忌,杨复恭的阻碍,其他藩镇的虎视眈眈...这些都是障碍,但也都是阶梯。踩着这些障碍向上攀登,才能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夜幕降临时,大军在一处河谷扎营。篝火点点,如同繁星落地。士兵们围火而坐,有的擦拭兵器,有的修补铠甲,有的低声交谈。这些来自不同地方、曾经互为仇敌的士兵,如今在同一面旗帜下,渐渐融合成一支新的军队。 中军大帐内,李倚独坐灯下,摊开一幅巨大的地图。他的手指从凤翔滑到成都,又从成都滑回凤翔,中间经过龙剑镇、绵州、山南西道... “杨复恭...”他轻声自语,“且让你再存活些时日。” 第604章 到达凤翔 大顺元年十月二十五,凤翔城的初冬,已有凛冽的寒意。 晨霜覆瓦,枯草凝白,渭水河面上飘着薄薄的冰凌。 城外五里处的官道上,留守凤翔的文武官员与百姓,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曹延身披重甲,按剑立于队列最前。 这位以沉稳着称的武将,此刻虽面色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大王离镇已近两年,这两年里他独守凤翔,既要防备关中诸镇,又要安抚流民,可谓殚精竭虑。 如今终于等到主帅归来,心中那块巨石,总算可以放下了。 文官队列中,凤翔尹张全义捻须远眺,眼中满是期待。他身边的官吏们低声交谈,语气中既有对睦王凯旋的崇敬,也有对即将到来的权力格局变化的隐隐担忧。 而在官员队列之侧,另有一群人尤为醒目。杜云知身着绛紫宫装,外罩狐裘,端庄而立。 她身侧是孟珍珠,今日是一袭鹅黄襦裙,只在腰间佩一柄短剑,眉宇间仍存几分将门英气。另一侧是锦茵,如今作素雅打扮,只是那双眸子扫视四周时,依旧锐利如昔。 孟珍珠怀中抱着一个裹在锦缎襁褓中的婴孩。孩子约莫十二个月大,脸蛋圆润,一双黑亮的眼睛正好奇地张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便是李倚去年十月才出生的儿子,李继岌。 “珍珠妹妹,把岌儿给我抱吧。”杜云知柔声道,“你站了许久,也该累了。” 孟珍珠却摇头,将孩子抱得更紧些:“云知姐姐,我不累。大王离家时,岌儿尚未出生...如今都会咿呀学语了,我要让大王第一眼就看到我们母子。” 她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两年了,大王还记得她们母子吗? 锦茵在一旁轻声道:“放心,大王不是薄情之人。”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时,远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一道尘烟。 “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起初只是细细的一条线,很快,那尘烟越来越宽,越来越高,如黄龙般滚滚而来。 紧接着,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旌旗的尖端从地平线上升起,先是几面,然后是几十面、几百面,在初冬苍白的阳光下猎猎招展。 “列队!”曹延沉声喝道。 迎接的队伍立刻肃静下来。官员们整理衣冠,士兵们挺直腰杆,百姓们屏息凝望。 尘烟渐近,大军轮廓清晰可见。当先是一支骑兵,皆着玄甲,马披赤幛,正是李倚身边亲兵部队,玄甲军。 他们之后,是更为庞大的步兵队列,分成三个明显的阵团:左阵打着凤翔军的赤旗,中阵是西川军的红旗,右阵则是新收编的东川军的蓝旗。 五万大军,队列绵延数里,刀枪如林,甲胄映日,虽经长途行军,军容依旧严整,士气昂扬。 大军在距迎接队伍一里处停下。中军旗门开处,数骑缓缓而出。当先一骑,正是李倚。 两年征战,这位年轻的宗室亲王变化颇大。他脸庞瘦削了些,肤色因常年在外而呈健康的麦色,眼角添了几道细纹,那是思虑与风霜留下的痕迹。 但他目光更加锐利深邃,顾盼间自有威严气度。今日他未着戎装,而是一袭亲王常服,外罩黑貂大氅,雍容中透着铁血之气。 “恭迎大王凯旋!”曹延和张全义率先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恭迎大王凯旋!”身后文武官员、士兵百姓齐刷刷跪倒,山呼声震四野。 李倚下马,快步上前扶起曹延、张全义:“诸位请起。”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中泛起暖意,“这两年,辛苦诸位了。” “为大王效力,不敢言苦。”张全义起身,声音有些哽咽。他迅速控制情绪,侧身让开,“大王,王妃和娘子们...也来了。” 李倚这才看到女眷队列。他快步走过去,杜云知率先敛衽行礼:“妾恭迎大王。” “云知...你辛苦了。”李倚扶住她,目光随即落在孟珍珠怀中的孩子身上。 孟珍珠此时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抱着孩子上前一步,声音颤抖:“大王...这是岌儿,你的儿子......” 李倚的目光瞬间柔软下来。他仔细端详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圆润的脸蛋,黑亮的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自己这个陌生的“爹爹”。 孩子似乎感受到血脉中的亲近,忽然咧开嘴,冲着李倚笑了起来。 这一笑,让李倚眼眶微热。他伸出双手,从孟珍珠怀中接过孩子。小小的身体抱在怀中,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是他的血脉,他的延续,他在这个乱世中征战的又一个理由。 “好孩子...”李倚轻声说着,在孩子额上轻轻一吻,然后将他交还给孟珍珠,“外面冷,别冻着。” 他转向锦茵,见她虽未说话,但眼中也有泪光闪动,便伸手握了握她的手:“锦茵,你也辛苦了。” 简单几句,却让三位女子心中暖流涌动。 她们知道,大王没有忘记她们。 这时,张全义上前禀报:“大王,接风宴已备好,是否先入城歇息?” 李倚点点头,随后对曹延道:“先安排大军扎营。凤翔军旧部归建,西川、东川部队暂驻城外大营,待明日整编。” “是!”曹延领命,立即吩咐下去。 大军开始有序分流。一部分由将领率领,前往城东、城西预设的营地;一部分则直接入城,回归原本的驻地。整个过程井井有条,显示出留守官员的周密准备。 而李倚在玄甲军护卫下,与家眷们共乘马车,缓缓驶向那座离开了近两年的王府。 第605章 平静生活 当晚,节度使府设宴。 正殿内灯火通明,数十张食案分列两侧,凤翔文武官员、有功将士济济一堂。殿中央,乐工奏着《秦王破阵乐》,胡旋女踩着鼓点旋转,裙裾飞扬。 李倚坐于主位,杜云知、孟珍珠和锦茵分坐左右。小继岌由乳母抱着,坐在孟珍珠身侧,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着这热闹场面。 张全义举杯起身:“诸位,大王平定两川,凯旋而归,实乃凤翔之福,大唐之幸!让我们共敬大王一杯!” 满殿齐声应和,饮尽杯中酒。 李倚举杯回敬:“此番功成,非我一人之力。全义、曹延治理凤翔,使我能无后顾之忧;诸位将士血战沙场,方有今日之功;凤翔百姓勤耕劳作,供给军需。此杯,敬诸位,敬凤翔!” 又一阵欢腾。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武将们开始讲述征战中的惊险时刻,文臣们则赋诗作对,歌功颂德。 李倚含笑听着,不时点头,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身侧的家人。 他注意到孟珍珠细心地将鱼肉剔刺,喂给小继岌;杜云知温柔地为他布菜,都是他喜欢的口味;锦茵虽不多言,但每次他酒杯将空,便适时为他斟满。 这就是家。有妻有子、有温情有牵挂的归处。 宴至深夜,宾客渐散。李倚微醺,在侍从搀扶下回到内院。 杜云知亲自为他更衣,孟珍珠端来醒酒汤,锦茵则吩咐准备热水沐浴。三人默契地忙碌着,没有争宠,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关心。 “这两年,你们可好?”李倚握住杜云知的手,又问孟珍珠和锦茵。 杜云知微笑:“都好。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日夜担心李郎安危。” 孟珍珠倒是干脆:“李郎若再不回来,我便要去西川寻你了。” 锦茵没有多言,但眼神中的深情却蕴藏不住。 李倚心中暖流涌动。他拥住三人,轻声道:“我回来了。” 翌日清晨,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李倚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凤翔尹张全义率先步入,身后跟着李振、张承业和周庠三人。 “臣等参见大王。”四人齐声行礼。 “免礼。”李倚抬手示意,“赐座。” 待四人坐定,侍女奉上热茶。李倚轻啜一口,缓缓开口:“昨夜宴席已过,今日是该议正事了。这两年,多亏诸位协力。” 张全义起身拱手:“大王过誉。凤翔能有今日,全赖大王离开前定下的方略。占城稻试种成功,今年秋收比往年多了三成。按大王吩咐,不拘一格选拔的十七名寒门士子,如今已有五人在县衙任实职,政绩斐然。” 李倚点头:“全义辛苦了。不过,治理之道,永无止境。”他转向周庠,“博雅你才识过人,民政农桑事务亦不在话下,从今日起,你便辅佐全义一起处理民政吧。” 周庠眼中闪过惊喜,深深一揖:“臣定当竭尽全力。” 李倚示意他坐下,目光转向李振和张承业:“至于军事改制...承业、兴绪,便按照当日我们在成都所说去进行,具体执行措施便要你二人同心协力,我会吩咐下去,让曹延、杨崇本他们全力配合。” 李振和张承业两人也起身拱手领命道:“是,大王!” 接下来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愈发深入。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书房内的炭火添了两次,茶水换了三巡。李倚时而倾听,时而插言定夺,将一条条政令渐渐明晰。 待到午时,大致方略已定。 “那就这样吧。”李倚揉了揉眉心,“具体细则,你们下去详议。” 四人起身告退。 待到四人离去后,书房安静下来。李倚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快两年的征战谋划,几乎让他忘了这般处理政务的感觉。不同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这里的斗争隐藏在账册条文之中,同样需要全神贯注。 “大王,该用午膳了。”王承恩在门外轻声提醒。 “送到内院吧。” 王承恩应声而去。李倚走出书房,冬日阳光洒在庭院中,几株老梅已结了花苞。他信步走向内院,还未到门口,就听见婴儿的啼哭声。 “小公子醒了,正找大王呢。”孟珍珠的贴身侍女笑着迎上来。 李倚加快脚步,走进温暖的室内。孟珍珠正抱着李继岌轻声哄着,杜云知和锦茵也在房中。见他进来,三人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倚接过儿子。十一个月大的李继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忽然止住了哭泣,小手抓向他的面庞。 “这孩子,认得出父亲呢。”孟珍珠笑道。 李倚心中一震,小小的身体在怀中温暖而柔软,那双酷似孟珍珠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他看。 征战两年,他错过了孩子出生、满月、百日,如今终于能亲手抱着自己的骨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 “李郎辛苦了,政务虽重,也要顾惜身体。”杜云知温声道,递上一杯参茶。 李倚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接过茶盏:“已经安排妥当,接下来几日,好好陪陪你们。” 锦茵抿嘴笑道:“那可好。继岌前几日学会爬了,李郎还没见过呢。” 午后阳光透过窗纸,将室内映得温馨明亮。 李倚坐在地毯上,看着李继岌摇摇晃晃地爬向一个彩布缝制的球。每当孩子快要够到时,他就轻轻把球推远一些,引得李继岌发出咿呀的不满声,继续努力向前。 杜云知在一旁看书,时不时望向李倚,孟珍珠则温柔的看着李倚与儿子玩耍的场景,眼中尽是柔情。锦茵则轻声哼着小调。 这一刻,没有刀兵,没有权谋,只有寻常家庭的安宁。 如此过了三四日。李倚除了白日里偶尔处理些紧急政务,多数时间都与家人在一起。 晚膳后,一家人围着火炉,李倚讲述西川见闻,还有战场上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 “李郎以后...还要出征吗?”一日夜间,杜云知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问道。 李倚沉默良久,抚着她的发丝:“树欲静而风不止。凤翔虽安,天下未定。但至少这个冬天,我不走了。” 第606章 河东惊变 大顺元年十一月的长安,天气阴寒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阙之上,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枝桠光秃秃地指着天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祈求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惶恐——这种惶恐,并非来自市井,而是自皇城深处渗出,顺着宫墙蔓延开来。 早先已有三三两两的溃兵逃回长安。他们衣衫褴褛、面如死灰,带回来的消息支离破碎却足够骇人:张濬相公的五万大军在阴地关外遭遇了沙陀铁骑,溃败如山倒。 起初,朝廷上下对这些传言嗤之以鼻——溃兵之言,岂能尽信?五万大军啊,即便不胜,也当能相持,何至于如此不堪? 直到那个灰蒙蒙的早晨。 中使韩规范,先前被昭宗皇帝派往昭义赐旌节的天子近侍,竟然孤身一人回到了长安。他没有带回旌节,没有带回捷报,只带回了一卷用黄绫包裹的表文——李克用的自诉表。 紫宸殿内,炭火在鎏金兽炉中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透骨的寒意。 昭宗李晔坐在御案后,手微微颤抖。他已经将那表文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脸色便阴沉一分。表文上的字迹遒劲凌厉,每一笔都像刀锋: “晋州长宁关使张承晖于当道录到张濬榜,并诏曰,张濬充招讨制置使,令率师讨臣,兼削臣属籍官爵者。 臣诚冤诚愤顿首顿首。 伏以宰臣张濬,欺天蔽日,廊庙不容,谗臣于君,夺臣之位,凭燕帅妄奏,与汴贼结恩,矫托皇威,擅宣王命,征集师旅,挠乱乾坤,误陛下中兴之谋,资黔黎重伤之困。 ... ... 傥臣延期挺命,尚固一方,彼实何颜,以见陛下? 此则奸邪朋党,轻弄邦典,陛下凝旒端扆,何由知之? 今张濬既已出军,微臣固难束手。 臣便欲叫阍轻骑,面叩玉阶,诉邪佞于陛下之彤墀,纳诏命于先皇之宗庙,然后束身司败,甘处宪章。” “啪!” 昭宗猛地将表文摔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登基两年,那张继承了皇室俊秀轮廓的脸上,此刻却因愤怒而扭曲。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半年以前,就是在这座大殿里,他与张濬私下交谈时,张濬如何慷慨陈词: “圣上青春正盛,英武睿断,正当削平强藩,重振皇权!李克用虽强,然骄横跋扈,天下共愤。今有朱全忠、李匡威、赫连铎等诸镇并力,又有邠宁等镇为援,再加之禁军精锐,必可一举荡平河东!” 那时他是多么意气风发啊!他仿佛看到了太宗、宪宗的影子在自己身上重现——他要做中兴之主,要结束这数十年来天子受制于藩镇的耻辱! 可现在呢? 五万大军啊!朝廷最后能调动的中央禁军,就这么葬送在河东。而朱温正在魏博苦战,李匡威、赫连铎新败,放眼天下,还有谁能抵挡李克用的沙陀铁骑? 恐惧如冰冷的藤蔓,顺着脊背爬上后颈。昭宗仿佛已经听到太原兵马踏破潼关的蹄声,看到大明宫再度在战火中燃烧。 “韩规范。”昭宗的声音嘶哑,“你说,前线究竟如何?” 跪在殿下的中使韩规范以头触地,颤声道:“大家……奴婢亲眼所见,长子县以西,尸横遍野……沙陀骑兵往来冲杀,我军……我军阵型大乱。孙揆招讨使……被俘后不降,已被李克用下令锯杀……” “锯杀?!”昭宗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几乎踉跄。 侍立在侧的宦官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李克用……李克用他怎么敢!”昭宗咬牙切齿,但话音未落,一股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是啊,李克用怎么不敢?他连天子派去的招讨副使都敢用锯子处死,连五万大军都能击溃,还有什么不敢的? 昭宗缓缓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扶手。 他的目光投向殿外,那里,灰白的天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影。他突然想起皇兄僖宗在位时,长安被乱军攻破的惨状。黄巢、朱玫……现在,难道要轮到李克用吗? “大家保重龙体!”内侍慌忙上前。 昭宗挥手屏退,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传杜让能、刘崇望即刻入宫议事。” 杜让能和刘崇望几乎是同时赶到的。两人官袍齐整,但眉宇间的忧虑却掩饰不住——韩规范回朝的消息早已传开,李克用表文的内容虽未公开,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每个久经政事的人都能嗅到。 行礼之后,昭宗没有寒暄,直接将那卷表文递了过去。 杜让能先接过,展开细读。这位以沉稳着称的宰相,眉头越皱越紧。刘崇望在一旁侧身同看,脸色也逐渐发白。 “狂妄……太狂妄了!”刘崇望忍不住低声道,“此表哪里是‘自诉’,分明是问罪之书!” 杜让能没有接话。他将表文仔细卷好,放回御案,然后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圣上,李克用骄横,由来已久。然此番……确是我朝理亏在先。” “杜相此言何意?”昭宗的声音陡然提高,“难道朕讨伐跋扈藩镇,还有错了?!” “圣上息怒。”杜让能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平静却沉重,“讨伐藩镇,重振皇纲,自然无错。错在……错在我等低估了河东之强,高估了联军之诚,更错在时机未到、准备不足啊。”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冒进了。 昭宗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反驳,却无从驳起。事实摆在眼前——五万大军灰飞烟灭,这就是最残酷的答案。 刘崇望这时开口了,他的语气更为急切:“圣上,如今不是追责之时。当务之急,是李克用若真引兵南下,长安何以御之?禁军精锐已丧,神策军余部不堪大用,朝廷,已无兵可用了啊!” “无兵可用”四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昭宗突然问:“朱全忠那边呢?他上月还上表,说要为朕分忧。” 刘崇望苦笑:“圣上,朱全忠正在攻魏博,与罗弘信战于内黄。即便他愿意勤王,也需月余才能抽身。更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朱全忠与李克用是死敌,若召朱全忠入卫,只怕会彻底激怒李克用,到时局面更难收拾。” 昭宗颓然坐回御座。他何尝不知?当初力主讨伐李克用,朱全忠在背后的鼓动起了不小作用。 如今朝廷兵败,朱全忠却远在魏博,说什么“为圣上分忧”,不过是空话。 “李匡威、赫连铎新败,幽州、云中自顾不暇。”杜让能盘点着各方势力,“成德王镕向来首鼠两端,不会为朝廷得罪李克用。其余的势力或是太过弱小,或是太远也帮不上忙。” 昭宗何尝不知?他疲惫地揉着眉心:“朕召二位,正是为此。可有良策?” 沉默。 炭火又噼啪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良久,杜让能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圣上,天下强藩,能与李克用抗衡者,除朱全忠外,尚有……凤翔。” “凤翔”二字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昭宗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头望向窗外。 那里,一片枯叶被寒风卷起,贴在窗纸上,瑟瑟发抖。 第607章 求和 凤翔。睦王李倚。 这个名字在昭宗心中掀起的波澜,远比李克用的威胁更加复杂、更加汹涌。 李倚,他的同母弟弟,只比他小三岁。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懿宗晚年的混乱中,在僖宗逃亡蜀地的艰辛路上,兄弟二人相依为命。 他想起僖宗重病时,是李倚与杨复恭谋划共同将他推上皇位。那时李倚笑着说:“阿兄放心,关键时刻,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言犹在耳。 可后来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昭宗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是李倚在凤翔推行新政,未经请示就改制税赋的时候? 是他未经朝廷准许,擅自攻伐王建,接着又吞并东川,杀顾彦朗。两次上表,都说“事出有因”“不得已而为之”,但结果呢? 拿下两川后,李倚没有将处置权交给朝廷,反而自行任命麾下大将华洪为东川留后、高仁厚为西川留后,俨然将两川视作自己的势力范围。 随后上表请罪,不过是走个形式,请求“正式任命”罢了。 还是他拒绝出兵讨伐李克用,上表说什么“西川初定,南诏未平”的时候呢? 昭宗为此愤怒,将李倚请求任命华洪、高仁厚为节度使的奏章留中不发,对西川、东川将士的请功表也置之不理。这是他作为天子的抗议,虽然这抗议如此无力。 可李倚似乎毫不在意,再无第二封奏章,反而继续着我行我素。那种从容,那种...无视。 现在,要他向这个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弟弟求援? “圣上,”杜让能看出昭宗的犹豫,“睦王虽有专擅之举,但终究是宗室,与国同休。若朝廷有难,他应当不会坐视。” 刘崇望也附和道:“杜相所言极是。睦王毕竟是皇室至亲,与圣上血脉相连。纵有些许嫌隙,终究是自家兄弟。李克用却是异族胡将,虎狼之心,昭然若揭。两害相权,当取其轻啊圣上!” 听到这里昭宗冷笑,“兄弟?刘相,朕那弟弟的心思,朕越来越看不透了。他说不想当皇帝,可他要兵要地,扩张势力,哪一样少了?如今他坐拥三镇,再让他以勤王之名东进,届时大军入长安,是勤王,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还是”后面是什么,三人心知肚明。 安史之乱后,藩镇将领以“勤王”之名入长安,最后鸠占鹊巢的故事,还少吗?即便李倚是亲王,可权力面前,亲情算什么?当年太宗皇帝是如何登基的?玄宗皇帝又是如何退位的? 昭宗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又投向殿外灰暗的天空。寒风穿过殿门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嘶鸣。他仿佛看见了滚滚烟尘自北方而来,看见了黑色旌旗下那些沙陀骑兵,看见了长安城头即将升起的狼烟。 而另一边,是凤翔。是他的弟弟李倚。 那个曾经发誓要助他一臂之力的弟弟,那个如今已雄踞西陲、虎视眈眈的弟弟。 “圣上!”刘崇望见他久不决断,急得额头冒汗,“沙陀骑兵不日将至,若无强援,长安危矣!睦王虽……虽有些跋扈,终究是宗室,总比李克用那胡虏……” “朕知道。”昭宗忽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他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走到窗前。窗纸上,那片枯叶还在瑟瑟发抖,但终究没有被风吹走,只是死死地粘在那里。 “朕知道长安危矣,知道李克用是虎狼,知道李倚是兄弟。”昭宗背对着两位宰相,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可正因他是兄弟,朕才更不能叫他来。” 杜让能猛地抬头:“圣上,这是何意?” 昭宗转过身,眼眸里,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杜相,刘相,你们只看到李克用是外患,却看不到李倚已成内忧。外患可御,内忧难防。 今日朕若下诏召他,许他兵马副元帅,许他两川节钺,他日他兵临长安,解了河东之围,届时他功高盖世,手握三镇精兵,你们告诉朕——朕这个皇帝,还做得安稳吗?” “圣上多虑了!”刘崇望急道,“睦王对圣上忠心耿耿,当年若不是他……” “当年是当年!”昭宗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当年他助朕登基,是因朕是兄长,是因他想出镇凤翔!可如今呢?他取西川、并东川,可曾问过朕的意思? 他上表请封华洪、高仁厚,朕压着不批,他可曾再上一表解释?没有!他按兵不动,坐视朕的五万大军覆灭!这叫什么忠心?这叫拥兵自重,这叫待价而沽!” 一番话说完,殿内死一般寂静。 杜让能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眼下局势危急,不得不饮鸩止渴罢了。可天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还能再劝吗? 昭宗走回御案前,手指划过那卷被墨迹玷污的表文,声音低沉下来:“李克用要朕给他一个交代,朕给他便是,无论什么条件,苛刻,屈辱,但至少明码标价。 可李倚呢?他要什么?他要的是朕的依赖,是天下人的仰望,是随时可以取代朕的资格和实力!这个代价,朕付不起,大唐……也付不起。” “那圣上的意思是……”杜让能试探着问。 昭宗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绝:“派使节去河东,面见李克用,问他,到底要什么交代,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朕可以答应他。” 杜让能心中一震。天子这是要……求和? 昭宗顿了顿,声音透着一丝疲惫的妥协:“选派得力使臣,尽快出发前往河东。告诉李克用,朕……愿与他和解。”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极慢,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和解。与一个刚刚歼灭朝廷五万大军、杀死天子钦差、兵锋想要直指京师的藩镇和解。 这是何等的屈辱。 可昭宗知道,他没有选择。向李克用低头,损失的只是天子的颜面;但向李倚低头,有可能动摇的将是皇权的根基,是他这个皇帝安身立命的根本。 两害相权,他宁可选择那个看得见的、明码标价的外敌。 “臣……遵旨。”杜让能深深一躬,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刘崇望也伏地领命,但肩膀却微微颤抖。 第608章 意料之中 “大王,长安急报。” 李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正在书房写字的李倚抬眼,见李振与周庠并肩而入,二人脸色凝重,眉宇间隐有忧色。 “何事如此匆忙?”李倚放下镇纸,示意二人坐下。 李振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双手呈上:“长安密探加急送来的。张濬...败了。” 李倚接信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那些蝇头小字。 五万大军几近全军覆没,李克用放出韩规范带回李克用的自诉表,言辞傲慢,昭宗惊怒交加...一切都与“前世”记忆中的轨迹吻合。 “果然如此。”李倚轻叹一声,将密函置于案上,脸上竟无太多意外。 周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反常的平静:“大王...似乎早有预料?” 李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踱至窗前。窗外庭园银装素裹,几株老梅在雪中绽放点点红蕊,倔强而孤傲。 他想起“前世”史书中那一笔带过的大顺北伐——昭宗的雄心,张濬的无能,李存孝的勇猛,最终以五万将士的鲜血染红了河东的雪原。 “张濬,无能之辈,除了口舌一无是处,怎是沙陀骑兵对手;朝廷虽欲振作,却无可用之兵;昭宗...”李倚顿了顿,改口道,“圣上虽有心重振皇权,但时势已非人力可挽。”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位谋士:“我那次拒不出兵,正是料到此战必败。只是没想到,会败得如此之惨。” 李振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所以大王当时上表劝谏‘勿轻启战端’,并非推脱,而是...” “而是知道打不赢。”李倚接话道,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李克用坐拥河东,麾下尽是精兵强将。朝廷呢?禁军早已腐化,临时拼凑的诸镇联军各怀鬼胎。这一战,从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周庠若有所思:“大王既然预见此事,为何不...更坚决地劝阻圣上?” “劝了有用吗?”李倚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圣上雄心勃勃,正是急于树立威信之时。张濬、孔纬等人又极力主战,本王一纸奏章,如何抵得过那些‘忠臣’的慷慨陈词?” 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枚镇纸:“况且,我若太过坚持,反倒会引起猜忌——你李倚不愿出兵,是怕消耗实力,还是与李克用有所勾结?” 书房内一时寂静。炭火盆里的银炭噼啪作响,散发出松木特有的清香。 良久,李振开口道:“如今败局已定,李克用上书傲慢,朝廷该如何应对?沙陀军若真南下...” “他不会。”李倚说得斩钉截铁。 周庠和李振同时抬眼,面露疑惑。 李倚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绝对了,便缓声解释道:“李克用虽骄横,却非无智。沙陀部终究是外族,若真攻破长安,废立天子,必将成为天下公敌。 朱全忠、王镕、杨行密...这些藩镇平日互相攻伐,但若有人敢篡唐,他们便会暂时联合起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李克用与朱全忠仇深似海,绝不会给朱全忠一个‘奉天子以讨不臣’的大义名分。” 这番分析鞭辟入里,周庠听得眼中放光:“大王高见!那依大王之见,朝廷接下来会如何行事?” 李倚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节奏平稳而笃定:“两条路。一是下诏罪己,罢免张濬、孔纬,恢复李克用官爵,以求和解。二是...”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二是来求我。” 这三个字落下,书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李振和周庠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灼热的东西。 “大王是说,朝廷会下诏令凤翔出兵勤王?”周庠试探着问。 “不是‘会’,是‘应该’。”李倚纠正道,“这是最合理的选择。凤翔距长安不过三百里,我麾下精兵数万,皆百战之师。东西两川虽新附,但也能抽调兵力。若我出兵,李克用必不敢轻举妄动。” 李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可圣上会来求大王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隐秘的盒子。李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大唐疆域图。凤翔、长安、太原、汴州...一个个地名被朱笔圈出,形成错综复杂的势力网络。 “我在等。”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等圣上的诏书,等一个正式的请求。同时...”他转身看向二人,“也在等圣上兑现他早就该兑现的东西。” 周庠心领神会:“大王是说,东西两川节度使的任命?” “华洪和高仁厚领东川、西川数月有余。我上表的奏章,为将士请功,为两镇请命,圣上却一直留中不发。”李倚的语调依然平稳,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寒意,“他在等什么?等我主动让出两川?或是等两川生乱,他好派人接手?” 李振冷笑道:“圣上这是既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要用大王时便是兄弟,不用时便处处提防。” “慎言。”李倚看了他一眼,但语气并无责备之意。 周庠沉吟道:“若圣上真下诏勤王,大王出兵否?” “出。”李倚回答得毫不犹豫,“但不是白出。李克用说得对,朝廷确有奸佞——不过不是张濬、孔纬,而是那些尸位素餐、只知内斗的蠹虫。圣上若真想重振大唐,就当明白,如今这世道,空有名分是不够的。”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我在等一个信号。圣上若以兄弟之情相托,以社稷大义相邀,并正式承认我在两川的布局,那我便亲率大军东进,为朝廷解围。从此兄弟同心,共扶大唐。” “若圣上不来呢?”李振追问。 李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簌簌的落雪声隔着窗纸传来,衬得书房内越发寂静。 “那便是天意了。”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兄弟缘尽,各走各路。” 第609章 兄弟离心 接下来的半个月,凤翔在平静中度过。李倚照常处理政务,指点凤翔军队的改革,审阅张全义呈上的政务,偶尔抱着李继岌在王府花园赏雪。 表面上,一切如常。 但周庠和李振知道,大王在等。 十一月底,最后一场大雪覆盖了关中平原。 李倚站在节度使府高阁上,远眺东南方向——那是长安的所在。 天空阴沉,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座古都。 “大王,长安消息。”李振快步登阁,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朝廷的使节...已经正式出发前往晋州。” 李倚缓缓转身:“去向李克用求和?” “是。据说是杜让能力谏,但圣上最终选择了求和。”李振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周庠此时也跟了上来,听到这番话,摇头叹道:“圣上这是宁可向沙陀低头,也不愿相信自己的亲弟弟。”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阁楼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李倚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天地,面无表情,虽然已经通过后世的记忆得知最终结果,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他有些怅然若失。 “意料之中。”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从我拿下两川却未得封赏的那一刻起,就该明白了。圣上怕的不是李克用,而是我。” 他转身下楼:“传令,告诉华洪和高仁厚,朝廷的任命...不必再等了。从今日起,东川节度使便是华洪,西川节度使便是高仁厚,本王说的。” “那若是朝廷日后追究...”周庠有些担忧。 “追究?”李倚在楼梯半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等他们有余力追究时再说吧。” 当夜,书房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极旺,将冬夜的寒意完全隔绝在外。李倚、周庠、李振三人围坐,案上摆着新温的酒。 “今日之后,我与长安...便是另一番光景了。”李倚举杯,一饮而尽。 虽然穿越过来的他与昭宗感情并没有那么深厚,但真走到这一步也不是他所想见的。 李振也仰头干了一杯,放下酒杯时,眼中已有血丝:“大王,恕臣直言,圣上既然不仁,大王又何必...” “何必忠义?”李倚接过话头,却摇了摇头,“我忠于的,从来不是哪一个人。” 他起身走到那幅疆域图前,手指划过长安的位置:“我李氏坐享天下三百年,至今日,内有权宦干政,外有强藩割据,天子困守孤城,政令不出京畿。你们说,这是谁的错?” 周庠谨慎答道:“积重难返,非一人之过。” “是,也不是。”李倚的手指从长安移开,划过凤翔、成都、太原、汴州,“天下崩坏至此,人人都说气数已尽。朱温、李克用、杨行密...这些枭雄,哪个不是虎视眈眈,等着大唐这艘破船彻底沉没?”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凤翔,用力一点:“但我不信这个邪。高祖太宗能打下的江山,后世子孙怎么就守不住?安史之乱都没亡国,如今不过是几个节度使作乱,怎么就无可救药了?” 李振激动地站起来:“大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倚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大唐需要的不再是一个困守长安的天子,而是一个能扫平群雄、重整山河的...强者。”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周庠的手微微一颤,酒洒出了几滴。他抬起头,眼中光芒闪烁:“大王有重振社稷之志?” “若我说没有,那是虚伪。”李倚坦然道,“但重振社稷,不一定非要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坐回案前,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当年僖宗皇帝病重时,是我与杨复恭交换,推当今圣上登基。 为什么?因为我知道,那个时候,皇帝的位置不好坐。内有权宦,外有强藩,国库空虚,军备废弛——谁坐上去,都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还有个原因李倚没说,昭宗上台他至少能根据后世的历史了解到他未来会做什么事,但若是吉王或者其他亲王登基那对他来说未来就完全不可控了。 “所以大王选择出镇凤翔,以亲王身份掌节度使之权,既避开了漩涡中心,又能积蓄实力。”周庠恍然道。 “不错。”李倚点头,“这几年来,我引进占城稻,让凤翔百姓吃饱肚子;改革军制,练出一支精兵;拿下两川,获得战略纵深。若当年是我坐在长安,能做到这些吗?只怕天天忙于应付宦官、平衡朝臣,连宫门都出不去。” 李振眼中燃起火焰:“可现在不同了。大王坐拥三镇,带甲十余万,钱粮充足,民心归附...” “但还不到时候。”李倚打断他。 “更何况,只要我一日还是‘睦王’,一日还是‘臣子’,那些忠于大唐的名义就还能用。可若我走出那一步...天下藩镇便会有了联合讨伐的大义名分。朱温和李克用第一个就会杀过来。” 这番分析冷静而残酷,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李振眼中的火焰。但很快,那火焰又燃了起来,烧得更旺。 “大王深谋远虑,臣等佩服。”周庠长揖到地,“只是...大王终究要走出那一步的,不是吗?” 李倚沉默了很久很久。窗外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已是子时。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隙中漏下,映得雪地一片银白。 “也许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但绝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继续积蓄力量,是让凤翔、西川、东川的百姓过上好日子,是练出一支真正能横扫天下的铁军。 等到朱温和李克用拼得两败俱伤,等到朝廷彻底失去人心,等到天下百姓真正渴望一个强人能带来太平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 李振忽然跪下,行了大礼:“臣李振,愿追随大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庠也整衣下拜:“臣周庠,愿辅佐大王,成就大业!” 李倚扶起二人,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情感波动:“得二位相助,是我的幸事。这条路会很漫长,会很艰难,也许会身败名裂,也许会死无葬身之地。你们...真的想好了?” “大王,”周庠正色道,“臣生于颖川,长于乱世,见过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见过十室九空的荒凉村落。若大王真能结束这乱世,还给天下一个太平,臣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 李振重重点头:“正是!这朝廷早已腐朽不堪,圣上宁可向沙陀求和也不信大王,这样的天子,这样的朝廷,还值得效忠吗?大王,这天下...该换种活法了!” 李倚看着二人激动的面孔,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 他举起酒杯:“好!那今日在此,我们便立下约定:不为一人一姓之私利,而为天下万民之太平。这条路,我们一起走下去!” 第610章 归顺 腊月的凤翔,天色总是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像是随时要压下来。 节度使府邸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李倚却仍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大王。”王承恩在门外低声禀报,“王宗俦、王宗弁二人,在府外求见。” 李倚手中朱笔一顿,抬起头来。 王宗俦、王宗弁——这名字有些陌生。努力回想了片刻,方才记起王建兵败逃亡,其麾下义子和将领大多被俘,押回了凤翔。 王宗俦和王宗弁便是其中之一。 这些人起初都硬气得很,宁可被囚也不愿归顺。 如今主动来见…… “请他们到偏厅。”李倚放下笔,整了整衣袍。 偏厅里炭火暖融,王宗俦和王宗弁却站得笔直,像是两杆标枪。 两人都穿着半旧的棉袍,看得出是囚服外临时加了件衣裳,但洗得干净,头发也梳得整齐——这是降将见新主最基本的体面。 李倚走进来时,两人同时躬身行礼:“罪将程俦(鹿弁),拜见大王。” 没有称“王宗”,而是用了本姓本名。这姿态,已说明了一切。 “二位将军请起。”李倚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程俦年长些,约莫三十出头,面庞方正,眼神沉稳;鹿弁则年轻许多,不过三十,眉宇间有股悍勇之气,但此刻低眉顺目,倒也收敛了锋芒。 “罪将等昔日为王建效力,与大王为敌,实是身不由己。”程俦开口,声音低沉,“如今王建已不知所踪,凤翔军威名远播,大王宽仁,连华洪将军都能委以重任,罪将等思前想后,愿弃暗投明,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话说得直接,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忠义之言。 李倚喜欢这样的直接——乱世之中,良禽择木而栖,本就是常理。若程俦一上来就大谈什么“心系苍生”、“仰慕大王仁德”,他反倒要疑心了。 “程将军原是王建麾下排陈(阵)使,治军有方;鹿将军是前锋猛将,冲锋陷阵,罕有敌手。”李倚缓缓道,“这些,本王都知晓。” 两人微微一震,显然没料到李倚对他们如此了解。 “只是,”李倚话锋一转,“本王麾下不缺能征善战之将。二位既愿归顺,当知我要的不仅是勇武,更是忠心。” 程俦与鹿弁对视一眼,忽然齐齐单膝跪地。 “罪将愿立军令状!”鹿弁抢先道,声音洪亮,“大王但有所命,末将愿为先锋,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程俦则沉稳些:“罪将愿将昔日所部练兵之法,悉数禀报大王。此后唯大王马首是瞻,绝无他念。” 李倚看着二人,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亲手将他们扶起,“既如此,本王便信你们一回。程俦,你暂任忠义军马步军都虞候,协助整训新军。鹿弁,你去定西军右厢,任都指挥使。望你们好自为之,莫负本王今日之信。” 目前凤翔军队仍以忠义、定西、平南、安北四镇禁军为主体,不过随着他从西川带回来的军队人数增多,他决定新增扶风、麟游两镇禁军,每镇仍为万人。 两人眼眶都有些发红。都虞候、都指挥使,这都是实权军职,比起囚徒,已是天壤之别。 “末将领命!必不负大王厚恩!” 送走程俦和鹿弁,李倚回到书房,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这二人来投,意义非凡——他们曾是王建的义子,军中地位不低。 他们的归顺,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果然,仅仅三天后,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田师侃和晋晖。 比起程、鹿二人的直接,田师侃和晋晖显得更谨慎些。他们被引到书房时,李倚正在批阅文书,头也没抬,只淡淡道:“二位将军稍坐。” 这一“稍坐”,便是半个时辰。 田师侃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晋晖则微微打量着书房陈设——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实用。 书架上兵书与典籍并列,墙上挂着陇右、西川、东川、山南西道的详图,朱笔勾画处皆是关隘要地。案头除了文书,还有一柄未出鞘的横刀,刀鞘磨损,显然是常用之物。 这位睦王,与传闻中那个“跋扈强藩”的形象,似乎不太一样。 “让二位久等了。”李倚终于搁下笔,抬起头来。 “大王政务繁忙,罪将等不敢打扰。”田师侃拱手道。他三十左右,面容沉稳,是那种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将气质。 “田将军客气了。”李倚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听闻将军昔日是忠武军旧部,王建在忠武八都时便是他麾下将领,跟随多年,可谓心腹。” 田师侃心中一凛。李倚这话,是在点明他的身份——他不是被王建俘虏收编的降将,而是从忠武军时代就跟着王建的老班底。这样的身份,要投诚新主,更需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第611章 扶风军 “大王明察。”田师侃低声道,“末将确是忠武军出身,跟随王建多年。但如今王建败亡,末将等已是阶下囚,总要为日后打算。”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跟随多年的主公败了,我们这些做部下的,得给自己找条活路。乱世之中,这才是常态。 晋晖这时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江湖气——他本就是王建混迹黑道时的副手,后来一起投军,身上那股草莽气始终未褪尽:“大王,我们都是粗人,说话就不绕弯子了。王建已经跑了,死活不知。 我们这些老兄弟,跟着他打拼多年,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心里憋屈,但也得认。大王能用华洪,说明不是那种记仇到底的主。我们今日来,就是想问问大王,能不能给条活路,给个前程?” 李倚看着晋晖。这位已经快五十的老将,脸上有刀疤,不同于李倚上次见他的那种坚定,此时的他眼神里有种混过市井的狡黠和实在。 这样的人,不会说什么“心系苍生”的漂亮话,他要的就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官职、俸禄、前程。 “活路自然有。”李倚缓缓道,“前程嘛,要看你们自己能做什么,愿意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西川舆图前,背对着二人:“田将军,你昔日统兵,以稳着称,善守能攻。晋将军,你在集州时,屯田安民,颇有章法。这些本事,本王都用得上。但——”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本王要的是能办事、肯办事的人。不是那种身在曹营心在汉,或者混日子等机会的。你们若真心归顺,本王自不会亏待。但若存了别的心思……” 他没说下去,但话里的寒意,谁都听得懂。 田师侃和晋晖对视一眼。他们来之前就商量过,李倚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主。要取得信任,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 “大王。”田师侃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这是末将整理的永平军旧部名册,还有一些……昔日与王建有来往的各地豪强、商贾的名单。” 晋晖也道:“罪将在集州数年,对山南西道的官吏、士绅的底细,多少知道些。哪些人可用,哪些人需防,愿一一禀报。” 李倚心中一喜,但却未表现出来,他点点头,接过帛书,展开扫了几眼。内容详实,不似作假。他点点头,将帛书放在案上。 “好。”他走回主位坐下,“田师侃,正好本王决定新增两镇禁军,那就由你来任扶风军指挥使,以此来整训新军。晋晖,你任凤翔节度判官,协助凤翔尹张全义,负责屯田、招抚流民。” 两人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一镇禁军都指挥使是实权军职,节度判官是文职要员,都是能做事、有油水的位置。 李倚这安排,既用了他们的长处,也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前程。 “末将(罪将)领命!”两人齐声应道,这次跪得干脆利落。 “记住你们今日的话。”李倚看着他们,声音平静,“在本王麾下,只要用心办事,自有你们的好处。但若三心二意……” “绝无二心!”田师侃抢先道,“末将既已归顺,自当竭尽全力,为大王效力!” 晋晖也重重磕头:“大王放心!既然跟了大王,就不会再做他想!” 李倚摆摆手:“去吧。你两准备准备就去上任。” 两人领命而去。 数日后,田师侃便骑着马,带着二十亲兵,来到了位于凤翔城西二十里的扶风军大营,这里是临时驻地,他们将在此整编过后将会前往扶风县驻扎。 站在营门外的高坡上往下望,田师侃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混乱——或者说,是一种泾渭分明的割裂。 偌大的校场被无形地分成了好几块:东边是凤翔老兵在操练阵法,动作整齐,吼声震天;西边是西川军在练习刀盾,招式狠辣,却没什么章法; 南边是东川兵在射箭,箭靶歪歪斜斜,还有些新兵连弓都拉不满;北边则是数百名髡发纹面的蛮兵,聚在一起叽里呱啦说着土话,根本没人管。 更扎眼的是营房——凤翔兵住的是原先营地中的砖瓦房,西川兵住的是半旧的木屋,东川兵和蛮兵干脆就是帐篷。 生火做饭的灶台也分着,各吃各的,偶尔有凤翔老兵端着碗从西川兵和东川兵的灶前走过,那些士兵就低头不说话,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敌意。 “这就是一万人?”田师侃问身旁的副将。 副将苦笑道:“回田指挥使,正是。按大王的意思,扶风军要练成‘混成精锐’,可这……这才整编不到一个月,各营之间别说配合,能不打架就算好了。” 田师侃没说话,催马进了营门。 他的任命两天前就传到了大营——睦王新设扶风军,辖一万兵马,以凤翔、西川、东川降卒及部分蛮兵混编,任田师侃为都指挥使。 这位置不低,统兵万人。 但田师侃心里清楚,这是个烫手山芋。 混编军队最是难带,各营有各营的规矩,各将有各将的嫡系。凤翔兵瞧不起降卒,降卒又防着被清算,蛮兵更是语言不通、桀骜不驯。要把这一万人拧成一股绳,谈何容易? 更别说,他来之前就听说,大王在军中推行新制,设了什么“教导司马”——这职位他闻所未闻。 田师侃的第一把火,烧在了军纪上。 到任当天下午,他召集所有营指挥使以上将领到中军大帐议事。帐里坐了二十来人,泾渭分明:凤翔系的将领坐在左边,西川、东川将领坐在右边,蛮兵头领单独缩在角落里。 田师侃没废话,直接宣读了李倚的手令:“自即日起,扶风军按新制整训。各营设教导司马一人,每队设随队教导司马一人,职责有三:记功过、宣军纪、通上下。” 原先凤翔军中将领到是没有什么意外,但西川军和东川军将领就是完全摸不着头脑了,由于原先教导司马人数不够,并未跟随入川,所以这些西川军和东川军都只听说过这等职位,却从未见过,至于蛮兵头领更是一头雾水。 “教导司马?这是文官还是武职?”一个西川军的老都将皱眉问。 “算是军中文职。”田师侃解释,“但须从有战功的老兵中选任,识字明理,在行伍中有威信。 职责嘛——”他顿了顿,“每队发一本‘功过簿’,由教导司马亲掌,每日记录士卒表现:冲锋是否奋勇,服从是否及时,有无欺压同袍、骚扰百姓。此簿每月呈送本帅处复核,作为发饷、升迁的核心依据。” 这话一出,帐中气氛更古怪了。 第612章 新军制 西川将领那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忍不住开口:“田指挥使,这……这不是监视咱们吗?每日记过,那还怎么带兵?” “不是监视,是规矩。”田师侃看他一眼,“王将军,你在西川时,士卒抢掠百姓、克扣军饷的事,少吗?” 那汉子噎住了,脸色涨红。 “新制的第二项,”田师侃继续道,“每日操演前或扎营后,由教导司马召集本队士卒,用大白话宣讲三条铁律。”他竖起三根手指,“一不杀降,二不掠民,三不抗令。” 他环视众人:“不空谈忠义,只讲明白:守此三律,按期足额领饷,立功另有厚赏;犯此三律,轻则鞭笞扣饷,重则斩首示众。” 帐中安静下来。 这话实在——当兵吃粮,最怕的就是饷银拖欠、赏罚不公。若能真做到按期足饷、功过分明,那这规矩……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第三,”田师侃最后说,“教导司马需定期聆听士卒怨言、伤病抚恤等琐事。要让士卒觉着,除了校尉、队正,还有一条能说理、能喊冤的渠道。”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诸位,扶风军是大王的心血,也是咱们的前程。这一万人练好了,便是精锐中的精锐;练不好……”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 “都回去准备吧。三日后,各营教导司马到位,新制正式施行。” 头几天,军营里鸡飞狗跳。 教导司马的人选是李倚亲自定的——从凤翔老兵西川军中挑选有战功、识字、在军中有威信者。可这些人上任第一天,就碰了一鼻子灰。 一处兵营里,新任教导司马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卒,叫赵大。他原是王建军中的队正,识几个字,打仗勇猛,在降卒中有些威望。可当他拿着功过簿走进营房时,那些昔日的同袍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赵大,你真要记这个?”一个相熟的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都是降卒,本来就低人一等,你再每日记过,弟兄们还怎么混?” 赵大苦笑:“这是大王的规矩,也是田指挥使的军令。再说了——”他翻开簿子,“记功也记过,公平得很。你昨日操练认真,我就给你记了一功;李四那小子偷懒,我就记了一过。月底发饷,功多的有赏,过多的扣钱,清清楚楚。” 那汉子将信将疑:“真能按这个发饷?” “指挥使说了,功过簿每月呈到他那儿复核,谁敢作假?”赵大拍拍他肩膀,“老弟,咱们现在是凤翔军的人了,得按新规矩来。只要守规矩、肯卖力,照样有前程。” 另一处兵营那边更麻烦——教导司马是凤翔老兵,不少降卒们本能地排斥。头一天宣讲军纪,下面坐着的东川兵个个低头,没人应声。讲到“不掠民”时,角落里有人嗤笑:“当兵的不抢,喝西北风?” 教导司马是个黑脸汉子,叫周铁。他没发火,只问:“你在东川时,每月领多少饷?” “月粮一石。”那兵嘟囔。 “知道凤翔军正卒每月多少吗?”周铁伸出两根手指,“粮两石,绢一匹,足额发放,从不拖欠。另外,若守纪律、立战功,另有赏赐。抢百姓能抢几个钱?还担着杀头的风险。老老实实领饷、挣赏,不香吗?” 那兵不说话了。 蛮兵营是最大的难题。教导司马选了个懂几句蛮话的凤翔老兵,可宣讲时还是鸡同鸭讲。最后田师侃想了个办法——从蛮兵里挑了两个识汉字的头人,让他们协助翻译,每日宣讲减为一条,反复强调。 “不杀降——投降不杀,给饭吃。” “不掠民——不抢百姓,抢了要砍头。” “不抗令——听长官的话,听就有赏。” 简单粗暴,但有用。 腊月二十,是扶风军发饷的日子。 这是新制施行后的第一次发饷,全军上下都盯着。按照旧例,发饷时总会有克扣、拖延,当官的吃空饷、喝兵血是常事。可这次不一样。 校场上搭起了木台,田师侃亲自坐镇。粮饷官抬出一袋袋粮食和绢,账房先生们摆开功过簿,按册点名。 “王虎!”粮饷官喊。 一个西川士兵出列,有些紧张地走上台。 账房翻开功过簿,念道:“王虎,本月记功三次——操练认真、协助修补营房、举报同袍私斗。 记过一次——某日迟到。综合评定,功过相抵,功二次。按制,正卒饷银粮两石,绢帛一匹,功一次加赏一斗,共粮两石两斗,绢一匹。” 沉甸甸的粮食和绢递到王虎手里时,他的手都在抖。 “真……真给这么多?”他不敢相信。 “功过簿上白纸黑字,岂能有假?”粮饷官笑道,“下一位,李四!” 那李四就是之前被记过偷懒的兵。他上台时耷拉着脑袋,账房念道:“李四,本月无功,记过两次——操练偷懒、与同袍口角。按制,正卒饷银粮两石,绢一匹,过一次扣一斗,共粮一石八斗,绢一匹。” 粮食递过来,确实少了不少。 李四脸色难看,可也说不出什么——功过簿上记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心里也有数。 台下看着的士卒们,眼神都变了。 以往发饷,当官的说扣就扣,说少就少,谁敢问?可现在,为什么扣、扣多少,全都明明白白写在簿子上。有功就赏,有过就罚,公平得让人无话可说。 最震撼的是蛮兵——当那几个蛮兵头人领到足额的粮食和绢,还因为“遵守军纪”额外得了赏时,整个蛮兵营都沸腾了。他们围着教导司马,用生硬的汉话喊:“规矩,好!钱,给!” 田师侃站在木台上,看着台下逐渐变化的气氛,心里有了底。 这新制,基本成了。 第613章 新年 年关将近。 凤翔城里开始有了年味,集市上多了卖年货的摊贩,家家户户开始准备祭祀祖先。王府里,杜云知带着仆妇们忙碌地准备年节事宜,李继岌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奶声奶气地学着咿咿呀呀。 腊月二十三,小年。李倚在书房召见张全义和晋晖。 “年节赏赐都准备好了吗?”李倚问。 张全义呈上清单:“按大王吩咐,西川高仁厚、东川华洪及各主要将领,都已备好节礼。高节帅那里是上好的绢帛百匹、黄金五百两、美酒五十坛;华节帅那里是同样的规格,另加了一套明光铠和良马十匹。其他将领按品级各有不同。” 李倚仔细看过清单,提笔添了几项:“高仁厚喜欢书法,把我收藏的那幅颜真卿《祭侄文稿》拓本加上。华洪善射,把库房里那张三石强弓也送去。” 张全义点头记下。李倚又问:“凤翔文武官员和将领的赏赐呢?” 李振接口道:“都已备齐。按大王定的规矩,文武官员按品级、按考绩,将领按军功、按练兵成效。这是详细名录,请大王过目。” 李倚翻阅着厚厚的名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职位、功绩、赏赐物品。 从张全义和李振这样的重臣,到守城门的队正,无一遗漏。赏赐也分三六九等,有金银绢帛,有酒肉米粮,有盔甲兵器,甚至还有表现优异者得到田宅的赏赐。 “做得好。”李倚满意地点头,“要让将士们知道,只要尽心听我的话,我绝不会亏待他们。” 腊月二十八,从凤翔出发的十几支车队浩浩荡荡离开城门,载着丰厚的节礼前往西川、东川各州。每支车队都有军士护送,旌旗招展,引得沿途百姓围观。 “瞧这阵势,大王真是大方!” “听说西川东川的将领都有厚赏呢。” “那是自然,大王用人不疑,有功必赏。咱们凤翔能有今日,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民间议论纷纷,都是赞誉之词。 而收到赏赐的将领们,更是感激涕零。 后面华洪在东川节度使府收到节礼时,当场对众将道:“我华洪一介降将,得大王如此厚待,此生若不效死力,天理难容!” 高仁厚在西川更是将赏赐分出一半,犒赏麾下将士:“这些都是大王的恩典。咱们要记住,是谁给了咱们今日的荣华富贵!” 大年三十,凤翔城张灯结彩。 从清晨起,爆竹声就此起彼伏。 节度使府正厅里,摆了二十余桌宴席,凤翔文武官员、各级将领济济一堂。李倚坐在主位,左侧是张全义、李振、张承业、周庠等,右侧是曹延、陈二牛、曹大猛、符道昭、杨崇本等原凤翔军派系,程俦、鹿弁、田师侃、晋晖等新归降的将领也在前列。 宴席开始前,李倚起身举杯:“今日,本王在此与诸位共度佳节。这两年来,凤翔取两川,收人才,治民生,练精兵,皆赖诸位同心协力。这一杯,敬诸位辛劳!” 众人齐齐举杯:“敬大王!”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李倚让内侍抬出几十口大箱,当众宣读赏赐名录。每念到一个名字,那人便出列领赏,向李倚行礼致谢。赏赐之丰厚,让在座众人都面露喜色。 轮到程俦时,李倚特意多说了一句:“程将军归顺虽晚,但本王观你治军严谨,士卒信服。今日加赏良马五匹,望来年再立新功。” 程俦激动得声音发颤:“末将...定不负大王厚望!” 鹿弁、田师侃、晋晖等人也各有加赏。这些降将看着手中的赏赐,再看着满堂文武对他们并无轻视之意,心中最后一点隔阂也消散了。 宴至深夜,不少人都已微醺。李倚让人撤去残席,换上茶水果品,与众人围炉夜话。 张全义说起明年春耕的打算,要扩大占城稻种植范围;李振谈到年后的战略计划;张承业禀报军制改革的进展;周庠则提出在凤翔试行“义仓”制度,以备荒年... 李倚认真听着,不时询问细节,做出指示。这些谈话虽在年节宴席之上,却关乎凤翔来年的发展大计。在座众人见大王即便在欢宴之时也不忘政事,更加肃然起敬。 子时将至,城中传来连绵不绝的爆竹声,新的一年到了。李倚率众走出厅堂,站在阶前仰望夜空。漆黑的天空不时被烟花照亮,全城百姓都在欢庆新年。 “大王,看那边。”李振指着东南方向,“长安...此刻不知是何光景。” 众人沉默下来。是啊,长安此刻恐怕没有这般欢腾。 李克用的威胁未解,朝廷求和使节尚未归来,这个年,昭宗怕是过不安稳。 李倚负手而立,良久才道:“长安如何,是圣上的事。我等要做的,是把凤翔、西川、东川治理好,让这三镇百姓都能过这样的太平年。” 他转身看向众人:“来年,我们要做的事还很多。练兵,屯田,兴商,办学...让这三镇成为乱世中的一片乐土。诸位可有信心?” “有!”众人齐声应答,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宴席散时,已近丑时。李倚回到内院,杜云知还在等他,桌上温着醒酒汤。 “李郎今日饮了不少,快喝些汤暖暖胃。”杜云知递上汤碗。 李倚接过,看着妻子温柔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握住杜云知的手:“这两年,辛苦你了。” 杜云知微笑:“妾不辛苦。只要李郎平安,凤翔安宁,便是最大的福分。” 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开始飘落,细碎的雪花在灯笼的光晕中飞舞。凤翔城在雪中沉睡,宁静而祥和。 但在这宁静之下,一股蓬勃的力量正在生长——那是人心归附的力量,是励精图治的力量,是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 李倚知道,新的一年,他将面对更多挑战。 昭宗的猜忌不会消失,李克用和朱温的威胁依然存在,内部的整合也需时日。但他更知道,只要凤翔上下同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睡吧。”他轻声对杜云知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雪落无声,覆盖了这座古城,也覆盖了旧年的一切。而当春天到来,冰雪消融时,这片土地将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第614章 妥协 大顺二年正月初九,长安城还笼罩在年节的余韵中。但大明宫紫宸殿里的气氛,却冷冽如三九寒天。 昭宗李晔坐在御座上,面前摊开的诏书已经墨迹干透。他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将纸面盯出洞来: ...孔纬罢同平章事,授荆南节度使;张濬罢同平章事,授鄂岳观察使... 这已经是第三稿了。初稿措辞严厉,直斥二人“轻启战端、丧师辱国”,被杜让能劝住:“圣上,既已决定向李克用求和,诏书言辞当留余地,以免激怒河东。” 第二稿温和了些,改为“处置失当、有负圣恩”,刘崇望又谏言:“张濬、孔纬终究是奉旨出征,若罪责太重,恐寒忠臣之心。” 于是有了这第三稿,不痛不痒,只说“更调他用”。昭宗握着朱笔的手在颤抖——不是气愤,是屈辱。堂堂天子,要贬黜自己的宰相,还得斟酌字句,看藩镇脸色! “圣上,”新任宰相徐彦若低声提醒,“河东使者还在驿馆等候回复。” 昭宗闭目良久,终于提起玉玺,重重盖下。“发吧。” 诏书由中书舍人捧出,通过一道道宫门,传向朝堂,传向天下。 与此同时,另一道任命诏书也同时颁下:擢升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崔昭纬、御史中丞徐彦若为同平章事,入主政事堂。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孔相、张相就这样被贬了?” “五万大军覆没,总得有人担责...” “可这也太...听说是因为李克用上表要求的?” “朝廷向沙陀低头了。” “总算不用打仗了。” 窃窃私语在长安各坊流传。 而在永兴坊孔纬府邸,这位刚刚被罢相的老臣正默默收拾行装。 书房里,他的儿子散骑常持孔崇弼红着眼眶:“父亲,你真要前去荆南?那里现在是成汭的地盘,他表面尊奉朝廷,实则...” “不必多言。”孔纬打断儿子,将一卷《春秋》放入箱中,“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为父既为主战之首,今日之果,早该料到。”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六十岁了,从进士及第到官居宰相,三十余年宦海沉浮,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他想起出征前张濬在紫宸殿的那番慷慨陈词,还有昭宗当时眼中燃烧的火焰,曾让他以为,中兴大唐的时机真的到了。 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正月十二,孔纬的车队离开长安。没有百官相送,只有儿子和几个门生故吏在长乐坡等候。 时值正午,寒风凛冽,衰草连天。 “父亲保重。” “恩师保重。”儿子和门生躬身行礼,声音哽咽。 孔纬掀开车帘,望着远处巍峨的长安城楼,良久,只说了一句:“诸君好自为之,尽力辅佐圣上吧。” 车队缓缓东行。刚过长乐坡十里,前方道旁树林中突然冲出一队骑兵,约莫百余人,皆黑衣蒙面,手中刀枪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寒光。 “保护孔相!”护卫队长拔刀大喝。 但来不及了。黑衣骑兵训练有素,瞬间将车队分割包围。为首一人纵马直冲孔纬的座车,手中长刀一挥,车顶上那面代表宰相身份的旌旗应声而断! “你们...你们是何人?此乃朝廷命官车驾!”孔纬又惊又怒。 黑衣人并不答话,只闷头抢掠。装书籍的箱子被劈开,竹简帛书散落一地;载细软的车辆被洗劫一空;甚至连官印符节都被抢走。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干脆利落得令人胆寒。 最后,那为首的黑衣人用刀尖挑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内面色惨白的孔纬,沙哑地说了句:“孔相,一路走好。” 言罢,呼啸而去,留下满地狼藉。 孔纬呆坐车中,须发皆白,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他看着地上被斩成两段的旌旗,看着散落一地的圣贤书,忽然大笑起来,笑声苍凉如夜枭。 消息当天下午便传到宫里。昭宗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杨复恭!定是杨复恭!”他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他这是在打朕的脸!打朝廷的脸!” 杜让能、刘崇望、新任宰相崔昭纬和徐彦若都在殿中,四人皆低头不语。 谁都明白,能在长安近郊如此嚣张行事的,除了那个虽已失势却仍掌控着神策军残余势力的观军容使杨复恭,还能有谁?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什么——杨复恭在示威,在告诉天子:即便失势,他仍能掌控长安城外。 可明白又如何?杨复恭虽已失势,且杨守立也已倒向朝廷,但他的侄子和另外的义子还在外任节度使、同时还有义子杨守信掌握着京城玉山军军权。没有确凿证据,谁敢动他? “圣上息怒。”良久,杜让能低声道,“当务之急,是...” “是什么?”昭宗猛地转身,“是装作不知道?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朕这个天子,连自己的宰相都护不住吗?!” 殿内死寂。烛火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圣上息怒。”刘崇望冷静开口,“当务之急,是稳住李克用。杨复恭之事...可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昭宗猛地站起,“他都敢劫掠朝廷命官了!下次是不是要劫朕的銮驾?!” 徐彦若忙劝道:“圣上,李克用大军未退,此时若与杨复恭冲突,恐生内乱...” “够了!”昭宗厉声打断,“朕知道该怎么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啊,李克用还在河中,沙陀骑兵随时可能进攻。内忧外患,他必须先解决外患。 “传旨,”昭宗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令孔纬改贬均州刺史,张濬改贬连州刺史。再拟诏...恢复李克用所有官爵,命其率军返回晋阳。” 诏书以八百里加急送往河中府。 昭宗在宫中日夜煎熬,等待着李克用的回应。 每夜他都从噩梦中惊醒,梦见沙陀骑兵冲入大明宫,梦见自己被废为庶人,梦见杨复恭那张阴笑的脸。 第615章 屈辱 李克用的回应很快到了。不是谢恩表,也不是请罪疏,而是一封语气更加傲慢的奏章。 昭宗在紫宸殿当众宣读时,手都在抖。 “……臣本胡人,蒙国恩重,岂敢有违?然张濬之罪,天人共愤。圣上仅以贬谪处置,恐难服天下之心。臣在河中,日夜惶恐,不知何去何从……” “他还想怎样?!”昭宗将奏章狠狠摔在地上,嘶声道,“朕已恢复他所有官爵,还要朕怎样?!难道要朕亲自去河中迎他回晋阳吗?!” 阶下群臣鸦雀无声。 良久,杜让能出列,深深一揖:“圣上,李克用这是……要加官。” “加官?”昭宗气极反笑,“他已是河东节度使、陇西郡王,还要加什么?” “中书令。”杜让能低声道,“这是虚衔,但……是荣衔。此前朱全忠有曾加授。李克用要的,是这个面子。” 昭宗看着满殿垂首的臣子,看着他们眼中或明或暗的恐惧、无奈、甚至麻木,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这就是他的朝廷。这就是他的臣子。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而遥远,“加授李克用为中书令。再贬张濬为……绣州司户。” 每说一句,心就沉一分。 “圣上圣明。”群臣齐声高呼。 圣明?昭宗想笑。这哪里是圣明,这是屈辱,是赤裸裸的屈辱。 可他现在,除了屈辱,别无选择。 这道诏书一旦发出,等于昭告天下:朝廷向李克用彻底屈服。 不是为天子的“宽仁”,而是为朝廷的软弱。原来那个曾经威加海内的大唐天子,已经沦落到要向藩镇如此低声下气的地步了。 杜让能老泪纵横,跪地叩首:“圣上...老臣...老臣...” 昭宗背过身去,不忍再看这位忠心老臣。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如铁:“还有,恢复李罕之所有官职爵位。就这样,发吧。” 二月初二,龙抬头。这本是个吉日,长安城却笼罩在压抑的气氛中。昭宗的诏书已发往河中,他在宫中焚香祈祷,祈求李克用这次能满意而归。 三日后,快马传回消息:李克用接旨后大笑三声,终于拔营北返。沙陀铁骑离开河中的那一刻,长安城中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除了昭宗。 他站在大明宫高台上,遥望河中方向。李克用走了,带着朝廷最后的尊严走了。从此以后,天下藩镇都会知道:大唐天子,不过如此。 “大家,风大,回宫吧。”内侍轻声劝道。 昭宗一动不动,任由寒风吹乱他的衣袍。许久,他忽然开口:“杨复恭最近在做什么?” 内侍小心翼翼答道:“杨军容...近日常去玉山军营,与义子杨守信饮酒作乐。还...还对外说,朝廷连沙陀都怕,迟早要求他回朝主政。” 昭宗的眼中燃起两簇火焰。那火焰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传李顺节。” 半个时辰后,一名魁梧的武将匆匆入宫。此人原名杨守立,是杨复恭的养子之一,但后面被昭宗暗中拉拢,赐名李顺节,授天武都头兼镇海节度使,分掌部分禁军。 延英殿的密室里,烛火昏暗。 “圣上,这是臣近日收集的。”李顺节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推到昭宗面前,压低声音,“杨复恭与其义子杨守亮、杨守信等人往来书信的抄本,还有他们侵吞军饷、私蓄甲兵的证据。玉山军如今全在杨守信掌控中,装备之精良,远超其他神策军。” 昭宗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冷。 “好一个杨复恭。”他合上册子,眼中寒光闪烁。“朕问你,若朕要除掉杨复恭,你有几成把握?” 李顺节一惊,随即眼中闪过狠色:“圣上,杨复恭在朝中经营多年,义子义侄遍布内外。如今他虽然失势,但根基犹在。若仓促行事,恐生变乱。” “朕知道。”昭宗压低声音,“所以朕要你暗中准备。神策军中,还有多少杨复恭的人?” “左军多为其旧部,右军臣已基本掌控。臣正在逐步清理。只要圣上下旨,半年内,臣可确保京城禁军,除玉山军外,尽在掌握。”李顺节顿了顿,“只是...圣上,此事需周密筹划,一击必中。若让杨复恭走脱,后患无穷。” “半年……”昭宗敲着桌面,喃喃自语。他想起孔纬在长乐坡被劫的惨状,想起李克用奏章中的傲慢言辞,想起这两个月来夜夜难眠的煎熬。 太慢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杀了那老贼。可他也知道,杨复恭不是孔纬,不是张濬。这老阉奴在宫中这些年来,党羽遍布,稍有不慎,就是滔天大祸。 “圣上,”李顺节看出他的急躁,劝道,“欲速则不达。杨复恭在宫中眼线众多,圣上近日对他的态度,他已有所察觉。前几日他还问臣,圣上是否对他有所不满。” “你怎么说?” “臣说,圣上近日因河东之事心烦,对谁都无好脸色,让军容不必多心。”李顺节道,“他半信半疑。但至少暂时稳住了。” 昭宗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李顺节,“这是朕的随身之物。你持此玉佩,可随时入宫见朕。 京城禁军之事,朕全权交你。要钱要粮,只管开口。朕只要一个结果——杨复恭伏诛,玉山军瓦解。” “臣,必不负圣上所托!”李顺节双手接过玉佩,重重磕头。 李顺节退下后,昭宗独自坐在密室中,久久未动。 李克用走了,但屈辱留下了。藩镇跋扈,但朝廷还在。杨复恭嚣张,但还有李顺节,还有那些愿意效忠的将士。 “朕还没输。”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只要朕还是天子,只要大唐国祚未绝,就还有机会...” 第616章 改制阻力 此时的凤翔,冬雪初融。 河两岸的柳树抽出嫩黄的新芽,田野里已有农人开始整地,准备春耕。城西的新军校热火朝天,工匠们正在修筑校场和营房,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传得很远。 节度使府议事厅内,李倚坐在主位,听着李振汇报刚从长安传来的消息。 “...朝廷最终加授李克用中书令,恢复其全部官爵。沙陀军已于二月五日拔营北返。”李振放下手中的密报,脸上露出一丝讥讽,“朝廷此番,可谓颜面扫地。” 厅内坐着张全义、周庠、张承业、曹延等心腹,新归顺的田师侃、晋晖等也在末座旁听,就连前些时日一直在外忙碌的度支盐铁制置使张潜也赶了回来。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周庠轻叹一声:“朝廷...终究还是退让了。” “不退让又能如何?”李振冷笑道,“五万大军灰飞烟灭,长安空虚,除了低头,别无选择。” 张全义抚须沉吟:“只是如此一来,天下藩镇更不将朝廷放在眼里了。” 李倚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意料之中。自黄巢乱后,朝廷威信便一日不如一日。此番征讨河东失败,不过是把最后一层遮羞布扯掉了。”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事实上,从“前世”的记忆里,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昭宗的雄心,张濬的无能,李克用的步步紧逼,这一切都在史书上有清晰的记载。 只是当它真实发生时,仍不免让人唏嘘。 “大王,”田师侃忽然开口,“朝廷威信扫地,对凤翔...是福是祸?”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厅内众人都看向李倚。 李倚微微一笑:“短期看是福。朝廷无力制约藩镇,我等在西川、东川的布局,便可从容推进。长期看...”他顿了顿,“乱世将更乱。藩镇之间再无顾忌,吞并攻伐将愈发频繁。今日你吞我一州,明日我夺你三县,百姓苦矣。” 晋晖忍不住道:“那大王为何不...” “为何不趁机扩张?”李倚接过话头,摇摇头,“晋判官,饭要一口一口吃。凤翔新得两川,需要时间消化。军制改革正在进行中,新的军校尚未建成,此时若贸然出兵,便是贪多嚼不烂。”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疆域图前:“诸位看,凤翔、西川、东川,虽暂时还未连成一片。但北可制关中,南可控巴蜀,西可通河陇。这片基业,好生经营,便是王霸之资。但若急于求成,四处树敌,反倒可能消化不良,生出内乱。” 这番分析让众人连连点头。 张承业道:“大王远见。我这些日子整编各军,深感士卒虽勇,但号令不一,战术各异。确实需要时间整合操练。” “说到军制改革,”李倚转身,“进展如何?” 李振取出一卷文书:“按大王所定方略,凤翔六镇禁军改编仍需些时日,忠义军已完成改编,定西、平南、安北三军也进展顺利,预计可在四月份改编完成,但新成立的扶风和麟游二军相对来说进展较为缓慢,预计需在七月份左右改编完成。” 这个结果在李倚的预料中,忠义军都是凤翔老兵,甚至还有不少永宁时期的老兵,他们对于军校,军功、荣誉称号这些都已经习以为常,再加之这次军事改制也只不过是将教导司马的职位更加细化,所以并没有什么问题。 而定西、平南、安北三军中由于在西川东川征战损失了不少,不过他们新补充的兵员大多是西川精锐边军和西川老兵,虽然有些不理解这些东西,但跟着原部队内的凤翔老兵待久了自然也慢慢接受了这些新鲜事务,所以问题也不大。 真正阻力大的也就是新成立的扶风和麟游两军了,这两军中凤翔老兵占比较少,大多数都是后面西川州兵、东川军、还有一些蛮兵,成分较为复杂。 第一次接触这些事务的他们许多心存抗拒,好在军饷以及各种待遇都到位,所以才让他们没有哗变,而且随着时间慢慢进行,他们也开始去适应这些,只是这个过程需要的时间可能比较久。 “阻力大吗?” “有些士兵确实不满。”张承业接口道,“不过...”他笑了笑,“大王厚赏在前,军饷按时足额发放,又承诺按新制考核升迁,多数人也就接受了。” 李倚点头:“恩威并施,方是治军之道。对于那些顽固不化的...” 李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扶风军校尉王逵,公开抵制整编,煽动士卒闹事。已按军法处置,革职下狱。其部下三名队正附从,杖责五十,降为普通士卒。” “做得好。”李倚赞许道,“改革必有阻力,但原则不能退让。告诉各军,新制推行期间,有功重赏,有过严惩。本王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的铁军,不是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 “还有一事,”张承业道,“新成立的麟游军,按大王吩咐,暂由玄甲卫统领曹大猛兼任指挥使。” 李倚沉吟片刻:“曹大猛忠诚勇猛,但独当一面尚需磨练。告诉他,此去麟游,要整训好新军,半年后,本王要看到一支能战的劲旅。” “是。” 议完军事,话题转到内政。 张全义汇报道:“高仁厚、华洪均有来信,请求调拨占城稻种。臣已命人准备,开春后即可运往。”张全义顿了顿,“不过...两位节帅都问,朝廷的正式任命何时能下?” 厅内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很敏感,却又无法回避。 李倚笑了笑:“他们着急了?” “毕竟是名不正言不顺。”张全义道,“虽说实际掌控两川,但没有朝廷旌节,终究落人口实。” “那就让他们不必等了。”李倚说得轻描淡写,“朝廷如今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两川的事?告诉高仁厚、华洪,从即日起,他们便是西川节度使、东川节度使。 本王以睦王、凤翔节度使的身份,正式予以任命。所需印信、旌节,凤翔工坊三日内赶制出来,快马送去。”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周庠迟疑道:“大王,这...这似乎于礼不合。节度使乃朝廷要职,藩镇无权任命...” 第617章 正式任命 “博雅,”李倚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你说说,如今这天下,还有多少‘礼’可言?朱全忠任命的刺史,李克用提拔的将领,哪个经过朝廷同意了?” 他环视众人:“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两川需要稳定,需要明确的统治秩序。朝廷给不了,本王给。至于合不合礼...”他笑了笑,“等天下太平了,自有后人评说。” 这番话霸气外露,却又合情合理。田师侃、晋晖这些新归顺的将领听得热血沸腾——这才是明主该有的气魄! 张全义仍有些顾虑:“只怕朝廷知道了,会更加猜忌大王...” “猜忌早就有了,不差这一桩。”李倚淡然道,“圣上宁可将自己的脸丢到地上送给李克用,也不愿正式任命华洪、高仁厚,这态度还不明显吗?既然如此,咱们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话糙理不糙。众人细想,确实如此。昭宗对大王的忌惮,已摆在明面上。既然如此,凤翔又何必再对朝廷卑躬屈膝? “臣明白了。”张全义躬身,“这就去办。”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李倚独坐厅中,看着窗外的春色,久久未动。 玄甲卫统领曹大猛在门外等候多时,此时才进来:“大王,你找我?” 李倚回过神来,打量眼前这个彪形大汉。这个孟珍珠带来的家将,永宁时期便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汉子。 “大猛,暂时让你去麟游独当一面,有把握吗?”李倚问得直接。 曹大猛挠挠头:“大王让我去,我就去。带兵打仗我不怕,就是...就是那些文书政务,看着头疼。” “所以才要你去历练。”李倚笑道,“麟游军是新编之军,未来的驻地又是要冲,责任重大。我已派两名文吏随行,协助处理政务。你要做的,是练好兵。” 他起身走到曹大猛面前,拍拍这位爱将的肩膀:“记住两条:第一,爱兵如子,军饷一分不能克扣;第二,军纪严明,违法乱纪者严惩不贷;能做到吗?” 曹大猛挺直腰板:“能!大王放心,我一定把麟游军带成凤翔的又一支精锐!” “好!”李倚满意地点头,“半年后,本王去检阅。” “是!” 曹大猛退下后,李倚信步走出议事厅,来到王府后园。春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园中几株早开的桃花已绽出粉红。 杜云知、孟珍珠正带着李继岌在园中玩耍。一岁多的孩子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蝴蝶,奶声奶气地喊着:“飞...飞飞...” “李郎。”两人见他过来,含笑行礼。 李倚抱起儿子,小家伙立刻抚摸他的脸庞,咯咯直笑。这温馨的一幕,让他心中因朝局而生的阴霾消散不少。 “长安那边...”杜云知轻声问。作为王妃,她虽不过问政事,但多少知道些风声。 “没事。”李倚逗弄着儿子,“朝廷向李克用低头了,如此而已。” 杜云知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道:“李郎似乎...并不意外?” 李倚转头看她,笑了:“知我者,云知也。确实不意外。朝廷积弱已久,这一仗又败得如此之惨,除了低头,别无选择。” “那凤翔...” “凤翔走自己的路。”李倚将儿子交还给孟珍珠,携着杜云知在园中漫步,“朝廷软弱,对咱们反倒是好事。西川、东川的任命,我已自行决断。军制改革,也可从容推进。再过数年,待三镇根基稳固,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杜云知依偎在他肩头:“妾不懂这些大事,只愿李郎平安,凤翔安宁。” “会安宁的。”李望远眺天边,“不仅安宁,还要强盛。我要让这三镇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让我们的军队,成为天下最强的军队。让那些割据的枭雄,再不敢小觑大唐。” 他说得很轻,但话语中的决心,却重如千钧。 三日后,扶风军开拔。一万士卒列队出城,盔甲鲜明,旗帜飘扬。田师侃骑在马上,向城头的李倚行了个军礼,然后率军西去。 这支新军将驻守扶风,成为凤翔东面的屏障。 而曹大猛的麟游军暂时还要在凤翔驻扎一段时间,才会前往麟游县。 同一天,几骑快马从凤翔出发,分别驰向西川成都、东川梓州。马背上驮着新制的旌节、印信,以及李倚的亲笔手令——正式任命高仁厚为西川节度使,华洪为东川节度使。 又过数日,新建成的第二座凤翔军校的第一期学员开始招募。按李倚定的规矩,学员一半来自各军推荐的优秀士卒,一半来自民间选拔的良家子。 入学那天,李倚亲自到场训话: “你们当中,有世家子弟,有寒门庶子,有军中健儿,有乡野良民。但进了军校,便只有一个身份——学员。这里不论出身,只看本事。毕业考核优异者,可直接授军职。本王希望,有朝一日,我凤翔军的将领,都出自这座军校!” 这番话激励了数百名年轻学员。他们整齐列队,齐声高呼:“誓死效忠大王!誓死效忠凤翔!” 春风拂过校场,吹动年轻的旗帜。李倚看着这些充满朝气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豪情。朝廷在长安苟且偷安,藩镇在各地互相攻伐,而他,正在凤翔默默积蓄力量。 军校、县学的读书声,军营的操练声,田野的耕作声,织机的纺织声...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便是凤翔的生机。 一支强大的军队,一片富庶的土地,一群忠诚的臣民——这便是乱世中最大的本钱。 傍晚回到王府,李振送来西川、东川的最新奏报。高仁厚在成都整顿吏治,劝课农桑,已初见成效;华洪在东川平定了几处小规模叛乱,招抚流民万余,局势渐稳。 “好。”李倚合上奏报,“告诉他们,放手去做。需要钱粮支援,凤翔全力支持。需要兵力协防,可随时调动。本王只要结果———两川要兵精粮足,民心归附。” “是。”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凤翔城炊烟袅袅,结束一天劳作的人们陆续归家。军营里传来晚餐的号角,军校学员结束操练,三三两两走向饭堂。 李倚站在书房窗前,望着这座日益繁荣的城市。从穿越到这个乱世,到一步步走到今天,他走过太多艰难。但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朝廷软弱,藩镇割据,乱世漫漫。但他相信,只要沿着这条路坚定地走下去,终有一日,他能改变这个朝代的命运。 不是为了一己之私,不是为了皇图霸业,而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不再受战乱之苦,不再有易子而食的惨剧,不再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终日。 第618章 心灰意冷 时间已进入三月,长安城内杨柳初绿,桃李含苞。本该是春意盎然的时节,紫宸殿内的阴霾却还未散去。 昭宗李晔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一卷密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是凤翔细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他的八弟,睦王李倚,竟然未经朝廷许可,私自制作旌节印信,正式任命华洪为东川节度使,高仁厚为西川节度使。 “他敢...他怎么敢!”昭宗猛地将密报摔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私授旌节,擅命节帅,这是僭越!这是谋逆!”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惊怒交加的颤音。内侍吓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圣上息怒...”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宰相刘崇望、徐彦若、崔昭纬匆匆入内。 而杜让能因为与杜云知的关系并未被召唤。 三人显然已经得知消息,面色凝重至极。 “息怒?朕如何息怒!”昭宗霍然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李倚这是要干什么?啊?他要干什么?!先占两川,再私授旌节,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自立称帝了?!” 出身清河崔氏的崔昭纬,闻言立刻附和:“圣上明鉴!睦王此举,已与叛逆无异。臣请立刻下诏,削其王爵,夺其节钺,发兵讨伐!” 他可记得李倚对他们家族的敲诈。 “发兵?”刘崇望苦笑,“崔相,拿什么发兵?神策军新败,元气未复。周围诸镇各怀鬼胎,谁会真心出兵讨伐睦王?更何况...那可是圣上的亲弟弟。” “亲弟弟又如何?”崔昭纬激动道,“当年太宗皇帝与隐太子,不也是亲兄弟?玄武门前...” “崔相慎言!”徐彦若连忙打断,偷眼看向昭宗。 昭宗的脸已经黑如锅底。他当然知道崔昭纬想说什么——玄武门之变,兄弟相残。难道...难道他与李倚,也要走到那一步? “圣上,”刘崇望上前一步,沉声道,“此事需从长计议。睦王坐拥三镇,带甲十余万,兵精粮足。若贸然下诏讨伐,只怕...” “只怕什么?”昭宗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刘崇望。 “只怕打不赢。”刘崇望硬着头皮说出实话,“届时关中危矣,长安危矣!”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昭宗头上。他颓然坐回御座,双手捂住脸,久久不语。 是啊,打不赢。张濬的五万大军在河东灰飞烟灭,朝廷已无可用之兵。就算勉强凑出一支军队,又如何是李倚那些百战精兵的对手? 可是...可是难道就这样认了?任由李倚在西川东川为所欲为,任由他一步步蚕食朝廷的权威? “圣上,”刘崇望轻声开口,“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睦王私授旌节,固然僭越。然细思之,西川东川本已在其掌控之中,华洪、高仁厚实际行使节度使之权已数月。此番举动,不过是把既成事实摆上台面。”刘崇望顿了顿,“既成事实...有时不得不认。” 昭宗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的意思是,让朕承认他的僭越之举?让天下人看笑话,说朕连自己的弟弟都管不住了?” “不是承认,是...”刘崇望斟酌词句,“是顺势而为。圣上可下诏,正式任命华洪、高仁厚为节度使,赐下旌节。如此,面子上是朝廷任命,里子上...也免了与睦王正面冲突。” “还要朕给他的人封官?”昭宗气得笑了,“刘相,你这主意可真是...高明啊。” 笑声里满是讽刺。刘崇望低下头,不敢再言。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昭宗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禀报:“圣上,汴州急奏!” “宣。”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入殿,呈上朱全忠的奏章。昭宗展开一看,脸色更加难看。 朱全忠在奏章中言辞“恳切”,为孔纬、张濬喊冤,说二人“忠心为国,反遭贬黜”,请求朝廷恢复他们的官职。 字里行间,看似忠臣直谏,实则威逼胁迫。 “好啊,都来了。”昭宗将奏章扔在案上,声音冰冷,“李克用刚走,朱全忠就来了。一个逼朕认错罢相,一个逼朕赦免罪臣。现在连朕的亲弟弟也来逼朕...朕这个天子,当得可真够窝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初春的庭院。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可这一切美景落在他眼中,都成了讽刺。 “圣上,”徐彦若小心翼翼道,“朱全忠此奏...该如何回复?” “还能如何回复?”昭宗没有回头,“下诏,恢复孔纬、张濬自由。告诉他们,爱去哪去哪,朝廷不管了。” 这话说得心灰意冷。 “那...睦王之事?”徐彦若又问。 昭宗沉默了很久。春风吹进殿内,带着花草的清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 最终,他缓缓转身,眼中已是一片疲惫:“就按刘相说的办吧。下诏,正式任命华洪为东川节度使,高仁厚为西川节度使,赐旌节印信。至于李倚为那些将领请功的奏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准了。不过告诉李倚,国库空虚,赏赐之物让他自己想办法。朝廷...没钱。” “圣上!”崔昭纬急了,“这...这岂不是向睦王低头?” “低头?”昭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崔相若有良策,不妨说来听听。是能替朕练出十万精兵,还是能说动朱全忠、李克用出兵讨伐李倚?” 第619章 正式任命 崔昭纬哑口无言。 昭宗挥挥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拟诏吧。尽快派人将旌节和正式任命送去凤翔。朕...累了。” 三位宰相相视一眼,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退出紫宸殿时,徐彦若低声对刘崇望道:“刘相今日之言,虽是为国着想,但只怕圣上心中...” “我知。”刘崇望苦笑,“可这是唯一的办法。睦王不同于其他藩镇,他是宗室亲王,圣上亲弟。若真闹到兵戎相见,无论谁胜谁负,都是皇家之耻,大唐之痛。” 崔昭纬冷哼一声:“亲王又如何?当年安禄山还是杨贵妃的义子呢。依我看,李倚比安禄山更危险。安禄山是胡人,李倚可是正牌的李唐宗室,他若真有异心...” “崔相!”刘崇望打断他,“此话出了此门,切勿再言。” 崔昭纬虽有些不忿,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另一边,紫宸殿内,昭宗独自坐在御座上,看着内侍收拾散乱的奏章。当看到李倚私授旌节的那份密报时,他忽然抓起,想要撕碎,却又停住。 最终,他将密报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将那些刺目的文字化为灰烬。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焰,也倒映着深深的无力与不甘。 “圣上,”殿门被轻轻推开。 已经调任为天威军使的李顺节闪身入内,见昭宗正在烧密报,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臣有要事禀报。” 昭宗将烧尽的纸灰丢进香炉,拍拍手:“说。” “杨复恭那边,罪证已收集得差不多了。”李顺节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其贪污军饷、结党营私、私通外镇的证据,均已确凿。尤其长乐坡劫掠孔纬之事,有当事军士愿意作证,确系杨复恭指使。” 这消息若在平日,足以让昭宗振奋。但此刻,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李顺节察觉天子情绪不对,小心翼翼问:“圣上...可是为睦王之事忧心?” 昭宗抬眼看他:“你也知道了?” “朝中已传开。”李顺节道,“不过依臣之见,睦王虽僭越,但眼下...确实不宜与其冲突。杨复恭盘踞宫中,其义子杨守信握有玉山军,此乃心腹之患。当先除内忧,再图外事。” 这番话与杜让能之前的建言不谋而合。昭宗看着李顺节,忽然问:“若朕让你带兵讨伐凤翔,你有几分把握?” 李顺节一惊,跪倒在地,硬着头皮道:“圣上,臣...臣不敢妄言。但禁军新败,此时若与睦王开战,胜算...不足三成。” “三成...”昭宗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连你都说只有三成。看来朕这个天子,是真的谁都打不过了。” “圣上!”李顺节重重叩首,“给臣一年时间!一年之内,臣必掌控全部禁军,清除阉党。届时圣上手握精兵,再行征讨,必可...” “一年?”昭宗打断他,“一年之后,李倚的势力会膨胀到什么地步?西川东川会巩固成什么样子?到时候,恐怕三成胜算都没了。” 李顺节无言以对。 昭宗疲惫地摆摆手:“罢了,你继续收集杨复恭的罪证。记住,要确凿,要铁证如山。等到时机成熟...朕要一举铲除这个祸患。” “臣遵旨!” 李顺节退下后,昭宗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喃喃自语道:“八郎,既然如此,当初你为何要推我上这皇位呢?不如让我做个闲散亲王也罢,我俩也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圣上,诏书拟好了。”内侍去而复返,呈上刚拟好的诏书。 昭宗接过,展开细看。诏书写得冠冕堂皇,说什么“华洪、高仁厚镇守两川,功在社稷,特加旌节,以彰其功”,完全抹去了李倚私授旌节的事实,仿佛这一切都是朝廷的恩典。 看着这些粉饰太平的文字,昭宗只觉得一阵恶心。他提起朱笔,想要修改,却不知从何改起。 最终,他只是在末尾加了一句:“然国库空虚,赏赐之物,着凤翔自行筹措。” 写完这行字,他丢下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发出去吧。”他闭着眼,“用最快的马,送往凤翔。朕...不想再看到这份诏书。” “是。”内侍双手接过诏书,迟疑片刻,还是问道,“圣上,是否要召杜相...” “不必。”昭宗睁开眼,眼神冰冷,“杜让能是李倚的姻亲,此事不宜让他参与。你去办就是。” 内侍心中一凛,知道天子这是连杜让能也起了疑心。 他不敢多言,躬身退出。 诏书当日便用八百里加急送出长安。三日后,抵达凤翔。 当李倚接到这份姗姗来迟的任命诏书时,正是春分时节。 凤翔城内外一片生机盎然,军校的第一期学员开始正式上课,扶风军传来消息,田师侃已初步整顿好防务,西川东川的春耕也在有序进行。 “大王,长安的诏书到了。”李振捧着诏书,面色古怪。 李倚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笑了:“圣上终于想通了。” 周庠在一旁看了诏书内容,皱眉道:“这诏书写得...倒是给朝廷留足了面子。只是最后这句‘国库空虚,赏赐之物自行筹措’,明显是气话。” “气话就气话吧。”李倚不以为意,“反正西川东川凤翔的大部分赋税都在咱们手里,还缺那点赏赐?传令,按原定计划,重赏两川将士。钱从凤翔府库出,记在我个人账上。” “是。” 李倚将诏书卷起,随手放在案上,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盛开的桃花,忽然问:“长安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李振低声道:“探马来报,昭宗近日频繁召见李顺节,似在密谋对付杨复恭。另外,孔纬、张濬已恢复自由,目前寄居华州韩建处。” “杨复恭...”李倚沉吟,“这位杨军容的好日子,恐怕不长了。” “大王认为圣上会对杨复恭动手?” “迟早的事。”李倚转身,“圣上性格,外柔内刚,受此连番打击,必会寻找发泄口。外镇他打不过,阉宦他还收拾不了?看着吧,长安很快就要有一场腥风血雨。” 周庠担忧道:“那咱们是否要...” “不必。”李倚摆手,“长安的事,让圣上自己去处理。咱们要做的,是趁这段宝贵时间,把凤翔三镇经营好。新军制、屯田、商贸...这些才是根本。” 他走回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字:厚积薄发。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告诉华洪、高仁厚,朝廷的旌节到了,让他们好好干。两年之内,我要看到两川兵精粮足,政通人和。届时...” 李倚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已说明一切。 第620章 王瑰 接下来的时间凤翔平静得如同河水,缓缓流淌,不起波澜。 而在数百里外的长安,暗流早已汇聚成旋涡,随时可能吞噬一切。 紫宸殿的夏日闷热难当,冰鉴里融化的冰块发出细微的滴水声。 李晔坐在御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块和田玉镇纸——那是李顺节昨日进献的“心意”。 “大家,李军使求见。”内侍低声禀报。 “宣。” 李顺节大步流星走进殿内,铠甲铿锵。 他如今是昭宗身边的红人,春风得意,眉宇间又恢复了往日的跋扈之气。 见了昭宗,他一拱手:“臣参见圣上。” 昭宗和颜悦色的问道:“李军使平身。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还是杨复恭那老贼的事。”李顺节自行在锦墩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厅堂,“昨日他又截留了蜀地进贡的蜀锦三百匹,说是‘宫中用度当俭’。呵,他自己府上夜夜笙歌,倒管起圣上的用度来了。” 果然,昭宗手中的镇纸重重落在案上:“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李顺节添油加醋,“不光如此,他还说‘陛下年轻,容易被小人蒙蔽’。这‘小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昭宗的脸沉了下来。自河东之败、凤翔僭越以来,他本就憋着一肚子火。 “你继续收集他的罪证。”昭宗冷声道,“记住,要铁证如山。时机一到...”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李顺节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凝重:“臣明白。只是...杨复恭在宫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 其义子杨守信手握玉山军,驻守皇城之侧;义侄杨守亮镇兴元,扼巴蜀咽喉;其他义子义侄分镇各州,皆握兵权。若要动他,需周密布置,一击必中。” “朕知道。”昭宗疲惫地揉着眉心,“所以朕才让你慢慢来,不要打草惊蛇。” “圣上圣明。”李顺节顿了顿,忽然道,“说起杨复恭那些义子义侄...臣听说,前几日杨守亮又擅自任命了三名刺史,连上表都省了。” “啪!”昭宗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反了!都反了!” 李顺节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昭宗对杨复恭的恨意与日俱增,直到忍无可忍。 又说了些军务,李顺节告退。 走出紫宸殿时,正巧遇见王瑰入宫。这位昭宗的舅舅如今是右卫将军,空有爵位而无实权,整日想着外放做节度使。 两人在殿前相遇。 李顺节瞥了王瑰一眼,连礼都懒得行,径直走了过去。王瑰气得脸色发白,却又不敢发作——谁不知道如今李顺节是天子眼前的红人? “舅舅来了。”昭宗见到王瑰,脸色稍霁,“坐吧。” 王瑰行礼坐下,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陛下,臣这些日在长安闲居,实在愧对皇恩。如今各地藩镇割据,朝廷政令不行,臣愿为陛下分忧,请外放一镇,为朝廷守土安民。”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昭宗如何不知舅舅的心思?无非是看节度使权势滔天,也想弄个土皇帝当当。 “舅舅有心了。”昭宗斟酌着词句,“只是如今各镇...都不太听朝廷调遣。突然空降节度使,只怕...” “所以臣才来求陛下啊!”王瑰急了,“陛下是天子,任命个节度使还要看藩镇脸色?再说了,那些节度使哪个不是擅自任命的? 朱全忠任命的刺史,李克用提拔的将领,哪个经过朝廷同意了?还有凤翔那位...”他及时住口,但意思已经明了。 提到李倚,昭宗脸色一沉。 是啊,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敢私授旌节,他这个天子的权威,还剩多少? 见昭宗动摇,王瑰趁热打铁:“陛下,臣不要大镇,只要一个小镇,或新设一方镇,三五个州即可。臣去了,定忠心耿耿,年年进贡,绝不像那些跋扈藩镇...” 昭宗心中苦笑。新设方镇?说得轻巧。如今各镇节度使,哪个不是拥兵自重?朝廷政令连长安城都出不去,拿什么新设方镇?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如今各镇疆界已定,若新设方镇,必然要从现有藩镇割地,恐生变乱。” 王瑰不死心:“那...那杨复恭的义子义侄不是占着好些州县吗?陛下何不让他们吐出一两个州,成立新镇?他们吃着皇粮,总该为朝廷分忧吧?” 这话倒是提醒了昭宗。杨复恭的党羽确实占据了不少好地方,尤其山南西道、洋州一带,颇为富庶。若真能... “此事...朕考虑考虑。”他最终道,“你先回去,等朕消息。” 王瑰大喜,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三日后,昭宗在延英殿召见杨复恭。这位权宦虽然失势,但余威犹在,入殿时依旧昂首挺胸,见到昭宗也只是微微躬身:“臣参见圣上。” “杨军容免礼。”昭宗示意赐座,“今日请军容来,是有事相商。” 杨复恭抬了抬眼皮:“圣上请讲。” “朕的舅舅王瑰,近日屡次上表,请求外放。”昭宗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朕思忖着,他在长安闲居也不是办法。军容看...能否从你那些义子义侄的地盘中,划出一两个州,新设一镇,让王瑰去历练历练?” 第621章 报复 这话说得很客气,几乎是商量的语气。可杨复恭听完,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圣上,”他声音冷硬,“如今各镇节度使,哪个不是浴血奋战、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王将军寸功未立,就想做节度使,只怕难以服众。” 昭宗强压怒火:“所以朕才说,只给一两个州,新设一小镇...” “一两个州也是州!”杨复恭打断他,“臣那些义子义侄,镇守地方不易。今日划一州给王瑰,明日是不是又要划一州给张瑰、李瑰?长此以往,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寸步不让。昭宗的脸色渐渐难看:“杨军容,朕是天子,任命个节度使,还要看你那些义子义侄的脸色?” “圣上言重了。”杨复恭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毫无惧色,“臣只是为圣上着想。王瑰无能之辈,若真让他主政一方,只怕不用半年就民怨沸腾,到时反倒坏了圣上名声。” “你!”昭宗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杨复恭站起身,掸了掸袍袖:“圣上若无他事,臣先告退了。臣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说罢,竟不等昭宗发话,转身就走。 “砰!”昭宗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老贼!欺人太甚!” 消息很快传到王瑰耳中。这位国舅气得七窍生烟,当即进宫,在昭宗面前痛骂杨复恭。 “一个阉人!一个家奴!竟敢如此嚣张!”王瑰捶胸顿足,“陛下是天子!是天下的主人!任命个节度使还要看他脸色?这大唐到底是姓李还是姓杨?!” “舅舅慎言...”昭宗嘴上劝着,心中却和王瑰一样愤怒。 “慎言什么?臣说的都是实话!”王瑰越说越激动,“杨复恭结党营私,贪污受贿,擅杀大臣,哪一条不是死罪?陛下还要忍他到何时?难道要等他把刀架到陛下脖子上才动手吗?!” 这话戳中了昭宗最深的恐惧。他想起长乐坡孔纬被劫,想起河东之败后杨复恭的幸灾乐祸,想起这些年来受的种种屈辱... “朕知道了。”他最终说,声音冰冷,“舅舅先回去。此事...朕自有主张。” 王瑰骂骂咧咧地走了。他以为天子会为他做主,却不知自己这番话,已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当杨复恭得知王瑰在宫中痛骂自己时,正在府中与义子杨守信密谈。听完心腹的禀报,这位权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 “好,很好。”他缓缓道,“王瑰...一个靠着妹妹上位的废物,也敢骂我。” 杨守信小心翼翼道:“义父息怒。王瑰不足为虑,关键是...圣上似乎动了真怒。这几日李顺节频繁调动禁军,恐怕...” “恐怕什么?”杨复恭冷笑,“圣上想动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拉拢李顺节那个白眼狼,收集我的罪证...真当我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夏夜闷热,蝉鸣聒噪。 “圣上这是翅膀硬了,想飞了。”杨复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可惜啊,他忘了,是谁把他扶上这个位置的。也忘了,这长安城,到底谁说了算。” 杨守信低声道:“义父的意思是...” “王瑰不是想当节度使吗?”杨复恭转身,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我成全他。黔南偏远,路途艰险,王瑰养尊处优,此去千里,路上出点‘意外’,也是常理。” 三日后,杨复恭上表,一反常态地支持王瑰外放。奏章写得情真意切,说什么“王将军忠勇可嘉,正当大用”,建议在黔南新设一镇,以王瑰为节度使。 昭宗接到奏章,先是一愣,随即冷笑。杨复恭这老狐狸,玩的是什么把戏?前几日还坚决反对,今日就转了性? 但不管怎样,这总算是个台阶。 昭宗当即准奏,下诏任命王瑰为黔南节度使,辖播、费、夷三州。 王瑰接到任命,喜出望外。他哪里知道其中凶险,只当是天子终于硬气了一回,压服了杨复恭。当即收拾行装,带着宗族、门客、仆从三百余人,浩浩荡荡离京赴任。 八月初,王瑰一行乘船沿嘉陵江南下。 时值盛夏,江水浩荡,两岸青山如黛。王瑰站在船头,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黔南作威作福的景象。 八月十二日,船队行至吉柏津最险处。此处江面狭窄,水流湍急,两岸峭壁如削。王瑰正与门客在舱中饮酒,忽听外面一片惊呼。 “怎么回事?”他推开舱门,只见前方水道突然出现数艘快船,船上尽是黑衣劲装的汉子,手持弓弩,杀气腾腾。 “你们是什么人?敢拦本帅的船队!”王瑰厉声喝道。 快船上走出一人,正是杨守亮的心腹副将。他朝王瑰拱了拱手,笑容诡异:“王节帅,奉杨大帅令,特来送你一程。” “送我一程?”王瑰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那副将一声令下:“放箭!” 箭如飞蝗,瞬间射倒船头数人。王瑰大惊失色,慌忙后退,却见两侧峭壁上又冒出无数弓箭手,将船队完全封锁。 “你们...你们敢杀朝廷命官?!”王瑰声音发颤。 “杀?”副将笑道,“王节帅说笑了。这吉柏津水流湍急,翻船事故时有发生。今日王节帅不幸遇难,实在是天有不测风云啊。” 话音未落,几支火箭射向王瑰的座船。时值盛夏,船身干燥,瞬间燃起大火。更可怕的是,那些快船开始撞击船队,将一艘艘船逼向江心漩涡。 “救命!救命啊!”王瑰的惨叫声淹没在熊熊烈火和惊涛骇浪中。 他看见自己的儿子被箭射中,坠入江中;看见妻妾在火中惨叫;看见门客、仆从一个个落水,在漩涡中挣扎... 最后一刻,王瑰终于明白了一切。这是杨复恭的报复,是给他的警告,更是给昭宗的示威。 “杨复恭...你不得好死...”他喃喃咒骂,随即被一根燃烧的桅杆砸中,坠入滚滚江水。 两个时辰后,江面恢复平静。十几艘船全部沉没,三百余人无一幸免。只有几片碎木板和漂浮的尸体,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屠杀。 翌日,兴元府。 杨守亮接到“捷报”,微微一笑,提笔写奏章: 臣守亮谨奏:黔南节度使王瑰赴任途中,行至吉柏津,不幸遭遇风浪,船队倾覆。臣闻讯即刻派兵搜救,然江水湍急,仅捞得尸首二十七具,余者不知所踪...此实天灾,非人力可挽。伏乞陛下节哀... 第622章 调离 奏章送到长安时,已是八月下旬。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王瑰刚骂过杨复恭,转头就“意外”淹死,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昭宗在紫宸殿看到奏章时,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屈辱,是帝王尊严被践踏到泥里的绝望。 “翻船...全船百余口,一个都没活下来?”他喃喃自语,忽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杨复恭!你好大的胆子!”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内侍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昭宗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他想起王瑰离京前,还兴高采烈地说“舅舅去黔南,定为陛下守住南大门”。 虽然知道这个舅舅不成器,但毕竟是母亲的兄弟,是他在世上不多的亲人之一。 而现在,这个亲人死了,死得如此“意外”,如此“巧合”。 “传李顺节。”昭宗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半个时辰后,李顺节匆匆入殿。看到天子的脸色,他心中已猜到大半。 “圣上...” “王瑰死了。”昭宗打断他,“吉柏津翻船,全船覆没。” 李顺节扑通跪地:“圣上节哀。此事...此事定是杨复恭所为!” “朕知道。”昭宗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位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朕决定跟杨复恭摊牌,若是真打起来,你有几成把握?” 李顺节心中一震,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回圣上,左右神策军各都大部分已愿意听从我的命令。 若此时打起来...七成把握。若再等上一段时间,把握还会大一些。” 昭宗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朕记得二月份你就说过半年内禁军除玉山军外可尽数掌握,为何到了今日,还只是大部分听从你的命令?” 李顺节一时间有些语塞,硬着头皮道:“圣上放心,只需再给些时日我便可以掌控所有禁军。” 昭宗已经有些怀疑了,但他身边能用的人才也确实不多,只能选择相信他,深吸一口气后,点头道:“好,朕再给你些时日。” 他转身看向窗外。八月的长安,天色阴沉,乌云压顶,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做好准备。”昭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朕要跟杨复恭...摊牌了。” 李顺节重重叩首:“臣遵旨!必为圣上除此国贼!” 退出紫宸殿时,李顺节心中既兴奋又忐忑。 兴奋的是,自己终于等到这一天,只要除掉杨复恭,他就是天子第一宠臣;忐忑的是,他所说的掌握大部分禁军其实并不属实,那些都头军使虽然嘴上说着愿意听从他的命令,若是真打起来还真不好说。 但他没有退路。从背叛杨复恭投靠天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自那日王瑰“意外”溺毙吉柏津的消息传开后,大明宫内的气氛便紧张到了极点。 紫宸殿内,昭宗李晔独自坐在御案后,案上摊着李顺节送来的密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杨复恭历年来的罪行:贪污军饷、结党营私、擅杀大臣、私通藩镇...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最让昭宗愤怒的,是杨复恭与其义子义侄往来的密信抄本。信中,杨守亮称昭宗为“幼主”,说朝廷“政令昏聩”,还嘲笑昭宗“欲除藩镇而不得,反受其制”。 “幼主...政令昏聩...”昭宗低声重复这几个字,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他今年已二十四岁,登基三年,在杨复恭眼中却还是个“幼主”。而所谓“政令昏聩”,不过是因为他屡次想收回权柄,屡次被杨复恭压制。 殿门被轻轻叩响。 “大家,杜相、崔相、刘相、徐相求见。”内侍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昭宗深吸一口气,将密报收起:“宣。” 四位宰相鱼贯而入,行礼后分坐两侧。他们显然已感受到宫中紧张的气氛,个个面色凝重。 “诸位爱卿,”昭宗开门见山,“杨复恭的罪证,朕已掌握确凿。长乐坡劫掠孔纬系其所为。此外,贪污军饷、结党营私、私通外镇...罪不容诛。” 杜让能眉头紧锁:“圣上,罪证确凿固然是好,然杨复恭在宫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其义子杨守信握玉山军,驻扎皇城之侧。若贸然动手...” “杜相的意思是,朕要继续忍?”昭宗打断他,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忍到他废了朕,另立新君?” “臣绝非此意!”杜让能连忙起身,“臣是说,需周密布置,一击必中。其在军中根基深厚,若不能一举成擒,恐生兵变。” 刘崇望附和道:“杜相所言极是。圣上,杨复恭党羽中,掌握兵权者不止杨守信一人。其义侄杨守亮镇山南西道,杨守宗镇武定,杨守贞镇龙剑...若长安有变,他们举兵来援,如何应对?” 昭宗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朕罢免杨复恭,命他出镇外州呢?” 四位宰相都是一愣。徐彦若迟疑道:“圣上是想...明升暗降?” “不错。”昭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朕下诏,免去杨复恭观军容使、左军中尉之职,改任他为...凤翔监军。” “凤翔?”杜让能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低头。 昭宗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凤翔是睦王镇守之地。杨复恭若去,一是远离中枢,二是...有睦王看着,他翻不起大浪。” 这计策可谓一箭双雕。既将杨复恭调离权力中心,又将他送到与朝廷渐行渐远的李倚那里。 若杨复恭安分,便是去了一个心腹大患;若他不安分,以李倚的手段,自然会收拾他。 刘崇望思索片刻,点头道:“此计可行。只是...杨复恭会接诏吗?” “他不接,便是抗旨。”昭宗冷笑,“抗旨,朕就有理由动手了。” 第623章 摊牌 翌日,九月初一,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紫袍朱衣,肃立无声。 昭宗李晔端坐御座,龙袍上的金线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中闪烁。他的目光扫过丹墀下的臣子,最后停留在左侧文官班首——那里站着观军容使、左军中尉杨复恭。 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宦官今日穿着紫色官服,腰佩金鱼袋,手持象牙笏板,神情倨傲。 自王瑰“意外”溺亡已过去数十日,朝野噤若寒蝉,无人敢提此事。杨复恭的气焰,因此更加嚣张。 “众卿可有本奏?”昭宗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按惯例,该是宰相们先奏事。 但今日,杜让能、刘崇望、徐彦若、崔昭纬四位宰相却沉默着,他们四人都明白今日会发生什么。 下面的官员自然敏锐的察觉到了朝堂上的异样,在朝中混迹多年的他们虽不知道具体事情,但也隐约觉得会有大事发生,更不会有人来出这个风头。 殿内静得能听见远处宫檐风铃的叮当声。 终于,昭宗缓缓开口:“既然众卿无本,朕倒有一事。”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章——那是李顺节花了近一段时间收集的,厚厚的一叠,记录着杨复恭及其党羽的累累罪行。 “观军容使、左军中尉杨复恭。”昭宗的声音陡然转冷。 杨复恭微微一怔,随即出列,躬身道:“臣在。” “朕这里有份奏章,你要不要听听?”昭宗不等他回答,便对内侍道,“念。” 内侍颤抖着接过奏章,声音发颤却清晰地在殿内响起: “一罪,结党营私。杨复恭任人唯亲,其义侄杨守亮、杨守宗、义子杨守贞等十余人,分据山南、洋州、龙剑等要职,把持军政,不上交赋税,形同割据...” 杨复恭的脸色变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上的天子。这小子...怎敢? “二罪,贪墨军饷。龙纪元年,朝廷拨付神策军粮饷六十万贯,杨复恭截留三十万,私自分给党羽...” “三罪,僭越礼制。私用御用器物,府邸规模逾越亲王。” 一条条罪状念出来,殿内百官屏息凝神,有些人已开始发抖。这些事,朝野皆知,但从无人敢拿到台面上说。今日天子当朝宣读,这是要...撕破脸了? “四罪,劫掠大臣。”内侍的声音顿了顿,显然也感到了恐惧,“均州刺史孔纬赴任途中,于长乐坡遭劫掠。经查,实为杨复恭指使其义子杨守信所为...” “胡说!”杨复恭终于忍不住,厉声打断,“圣上!此皆诬陷之词!臣侍奉三朝,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定是有人嫉妒臣得圣上信任,构陷于臣!” 他转向百官,目光如刀:“是谁?是谁在圣上面前进谗言?!” 无人敢应。 李顺节站在武将班中,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昭宗冷冷看着杨复恭的表演,等他说完,才缓缓道:“杨军容说这是诬陷?那好,人证物证俱在,可要当庭对质?” 杨复恭一滞。他当然知道那些罪证多半是真的,李顺节那叛徒收集了这么久,不可能全是假的。 但他不能认,认了就完了。 “圣上!”杨复恭跪倒在地,声音悲切,“臣年老体衰,近来常感力不从心。若圣上觉得臣不堪任用,臣愿请辞,归老田园,绝无怨言!” 以退为进,这是宦官的惯用伎俩。他想,天子年轻,离了他杨复恭,如何掌控朝局?如何制衡藩镇?最后还不是要请他回来? 但这一次,他失算了。 “杨军容既然身体不适,朕也不忍勉强。”昭宗的声音依然平静,“这样吧,观军容使、左军中尉之职,确实繁重。朕给你换个清闲些的差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凤翔监军宦官,如何?” 话音落下,满朝哗然! 凤翔监军?那是睦王李倚的地盘!谁不知道现在天子与睦王兄弟失和,杨复恭以前也是多次在朝中攻讦李倚“拥兵自重,心怀叵测”。把他派到凤翔当监军,这哪里是调职,分明是流放!是借刀杀人! 杨复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去凤翔?那不是羊入虎口?李倚那小子,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会把他这个失势宦官当回事?只怕还没到凤翔,就“意外”死在路上了! “圣上...”杨复恭声音发干,“臣...臣年老多病,恐不堪长途跋涉。凤翔路远,臣...” “那就好好养病。”昭宗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诏书即刻下达。杨军容...不,杨监军,三日内交接军务,赴凤翔上任。” “圣上!”杨复恭还想争辩。 但昭宗已起身:“退朝。” “退——朝——”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 百官面面相觑,缓缓退出紫宸殿。 杨复恭跪在原地,直到殿内空无一人,才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燃着怨毒的火焰。 “好...好你个李晔...”他咬牙切齿,“翅膀硬了,敢动我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 第624章 抗旨 同日傍晚,安兴坊杨府。 这座宅邸毗邻玉山军营,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府邸,后被杨复恭占用。府内亭台楼阁,奢华不输王府。此刻,杨复恭坐在花厅的太师椅上,面前站着几个心腹。 “义父,天子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说话的是杨守信,玉山军指挥使,杨复恭最得力的义子之一,“咱们怎么办?” 杨复恭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冷冷道:“怎么办?他想让我去凤翔送死,我能去吗?” “自然不能!”另一名心腹道,“可抗旨不遵,这罪名...” “罪名?”杨复恭嗤笑,“我这些年,犯的罪还少吗?多这一条又如何?” 他放下扳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李晔小儿以为拉拢了李顺节,就能扳倒我?做梦!玉山军精兵在手,皇宫就在咫尺,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硬来!” “义父的意思是...” “称病。”杨复恭缓缓道,“就说我突发风疾,卧床不起,无法赴任。再上一道奏章,请求致仕归老。看他如何应对。” 杨守信担忧道:“若天子不准呢?” “不准?”杨复恭冷笑,“那我就真的‘病’给他看。从今日起,闭门谢客,就说病重。我倒要瞧瞧,他敢不敢派人来硬请!” 九月初三,杨复恭的奏章送到宫中。言词“恳切”,说自己“忽染风疾,半身不遂,口不能言”,恳请天子准其致仕,归家养病。 昭宗在紫宸殿看到奏章,气得笑出声来:“风疾?半身不遂?前日在朝堂上还中气十足,今日就不能说话了?杨复恭啊杨复恭,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李顺节侍立一旁,低声道:“圣上,杨复恭这是摆明了抗旨。他躲在玉山军营旁的宅子里,紧闭大门,府中蓄养死士数百。这是要...” “要跟朕硬抗到底。”昭宗接话,眼中寒光闪烁,“好,很好。朕倒要看看,他能‘病’多久。” “那...凤翔监军之职?” “他既‘病’了,朕也不能强人所难。”昭宗提起朱笔,在另一张纸上书写,“他不是想致仕吗?朕准了。” 李顺节一怔:“圣上,这...” “准他致仕,但要去其所有官职。”昭宗写完,将诏书递给李顺节看,“朕赐他大将军衔致仕,再加赐茶几、手杖,以示优容。你猜,他接不接?” 李顺节看着诏书,忽然明白了天子的用意——这是步步紧逼。 先调任凤翔,是试探;杨复恭称病抗命,已犯大忌;如今赐几杖准其致仕,表面是恩宠,实则是最后通牒:要么体面退休,要么... “圣上圣明。”李顺节躬身,“只是...杨复恭恐怕不会接。” “朕知道。”昭宗冷笑,“他要的不是体面退休,是要继续掌权,继续作威作福。但这由不得他。传旨吧,让中书舍人杜荀鹤去宣诏。” “杜舍人?”李顺节迟疑,“此人刚直,万一杨复恭...” “朕要的就是刚直之人。”昭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去吧。” 九月初八,安兴坊杨府 大门紧闭,门前站着十余名持刀军士,皆是玉山军装扮。街巷寂静,行人绕道,连更夫都不敢从门前经过。 中书舍人杜荀鹤手捧诏书,在一队禁军护卫下走到门前。这位以诗文着称的官员,此刻面色凝重。他当然知道这趟差事的凶险,但皇命难违。 “奉天子诏,宣凤翔监军杨复恭接旨!”杜荀鹤朗声道。 大门纹丝不动。 良久,侧门开了一条缝,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拱手道:“杜舍人见谅,家主病重,不能见风,更不能接旨。还请回吧。” 杜荀鹤正色道:“天子赐诏,岂有不受之理?杨监军便是卧病在床,也该设香案接旨。尔等如此,是要抗旨吗?” 管事脸色一变:“杜舍人言重了。实在是家主病得厉害,已昏迷数日,实在无法...” “那就抬出来!”杜荀鹤声音提高,“便是只剩一口气,天子诏书到,也该勉力接旨。再敢推诿,本官便当杨复恭抗旨不遵,回宫复命了!” 这话说得极重。管事犹豫片刻,终于道:“请杜舍人稍候。” 又过了一刻钟,大门缓缓打开。两名仆役抬着一张软榻出来,榻上躺着杨复恭,盖着锦被,面色苍白,双眼紧闭,真似病入膏肓。 杜荀鹤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展开诏书宣读: “制曰:凤翔监军杨复恭,侍奉三朝,夙夜勤勉。今以疾请辞,朕心恻然。特准以大将军致仕,赐紫檀茶几一、沉香手杖一,以示优容。望善加调养,早复安康。钦此。” 诏书读完,杨复恭依然“昏迷”。管事上前接过诏书和赏赐,敷衍地谢了恩。 杜荀鹤冷冷看了软榻上的杨复恭一眼,转身离去。走出百步,他低声对随从道:“回宫复命,就说...杨复恭接诏时昏迷不醒,无法谢恩。” 他当然知道杨复恭是装的,但没必要戳破。天子和杨复恭的博弈,他一个小小舍人,何必掺和太深? 杜荀鹤不知道的是,他刚转过街角,软榻上的杨复恭就睁开了眼睛。 “抬进去。”他的声音冰冷,哪有一丝病态? 回到花厅,杨复恭看着那紫檀茶几和沉香手杖,忽然暴怒,抓起手杖狠狠砸在茶几上! “啪!”沉香木质地坚硬,竟将紫檀茶几砸出一道裂痕。 “李晔小儿!欺人太甚!”杨复恭面目狰狞,“赐几杖?这是把我当老废物了!我才五十多岁!还能再活二十年!二十年!” 心腹们噤若寒蝉。 良久,杨守信才小心翼翼道:“义父息怒。天子既已准义父致仕,表面上是给了台阶。不如...不如就此退隐,也好安享晚年...” “退隐?”杨复恭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我退隐了,你们怎么办?玉山军怎么办?这些年我们得罪了多少人?一旦失势,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喘着粗气,在厅内来回踱步:“李晔这是要我的命!先调凤翔,是借刀杀人;我不去,他就赐几杖致仕,表面恩宠,实则是要我交出兵权,自废武功...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那...咱们现在...” 杨复恭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杜荀鹤...刚才那个宣读诏书的,是杜荀鹤吧?” “是,中书舍人杜荀鹤。” “好...”杨复恭阴恻恻地笑了,“天子给我‘赏赐’,我也得回个‘礼’。去,叫张绾来。” 张绾是他的心腹杀手,专干脏活。 不多时,一个精瘦汉子悄无声息地走进花厅,躬身道:“军容有何吩咐?” 杨复恭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张绾眼中凶光一闪,点头道:“属下明白。” “做得干净点。”杨复恭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成之后,黄金千两,外放做个都尉。” “谢军容!” 第625章 刺杀 杜荀鹤的马车在夜色中缓缓行驶。他今日在宫中复命后,被天子留下说了会话,出宫时已近宵禁。 幸亏他有通行腰牌,才能在这个时候还在街上。 马车内,杜荀鹤闭目养神。回想今日之事,他心中隐隐不安。杨复恭那老狐狸,绝不会善罢甘休。自己这趟差事,恐怕... 突然,马车猛地停下! “怎么回事?”杜荀鹤掀开车帘。 车夫颤声道:“郎主...前...前面有人挡道...” 杜荀鹤定睛看去,只见前方巷口站着三个黑衣人,手持横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街边屋檐上,似乎还有人影晃动。 “调头!快调头!”杜荀鹤急道。 但已经晚了。两侧屋顶上跳下数人,后方巷口也被人堵住。前后左右,十余个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我乃中书舍人杜荀鹤,朝廷命官!”杜荀鹤强作镇定。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杀的就是朝廷命官。” 话音未落,刀光已至! 车夫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护卫的家仆拔刀抵抗,但对方人多势众,又是偷袭,转眼间就被砍倒大半。 杜荀鹤跳下马车,想要逃跑,却被一刀砍在背上,扑倒在地。他艰难地抬头,看向那为首的黑衣人:“是...是杨复恭派你来的...” 黑衣人一脚踩在他背上,低声道:“杜舍人,怪只怪你今日不该去宣那道诏书。” 刀光再闪。 鲜血溅在青石路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黑衣人迅速搜走了杜荀鹤身上的腰牌、文书,又将尸体拖到暗处,这才消失在夜色中。 街巷重归寂静,只有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和满地血迹,诉说着刚才发生的惨剧。 九月初九,清晨 消息传到宫中时,昭宗正在用早膳。当他听到杜荀鹤在回家途中“遭遇盗匪,不幸遇害”时,手中的玉箸“啪”地掉在地上。 “盗匪?”昭宗缓缓站起,脸色铁青,“长安城中,天子脚下,盗匪敢杀朝廷命官?还是刚宣过诏的中书舍人?” 内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金吾卫是这么报的...说现场有打斗痕迹,杜舍人和随从十一人全部遇害,财物被劫...” “财物被劫?”昭宗冷笑,“杜荀鹤清廉,家中能有几个钱?值得盗匪冒这么大风险,在宵禁时分动手,还杀光所有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问:“杜荀鹤昨日宣诏回来,可曾说过什么?” 内侍回忆道:“杜舍人复命时说...杨复恭接诏时昏迷不醒,无法谢恩。还说...杨府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如临大敌...好一个如临大敌!”昭宗眼中怒火燃烧,“这哪里是盗匪,分明是灭口!是报复!是杨复恭在向朕示威!” 他猛地转身:“传李顺节!立刻!” 半个时辰后,李顺节匆匆入宫。得知杜荀鹤遇害,他也变了脸色:“圣上...这杨复恭,真是丧心病狂!” “他这是在告诉朕,就算他‘致仕’了,也一样能杀人,能无法无天!”昭宗在殿内来回踱步,龙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先是王瑰,现在是杜荀鹤...下一个是谁?是不是轮到你了?轮到朕了?!” 李顺节跪地道:“圣上,杨复恭这是狗急跳墙了。他刺杀宣诏使者,已是形同谋逆!臣请圣上下旨,讨伐此獠!” 他头埋得很低,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他等待这一刻太久了,只要天子一声令下,他便可率军踏平杨府,将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踩在自己头上的义父碾为齑粉。 “讨伐...”昭宗停下脚步,看向李顺节,“你有几成把握?” “神策军各都大部分已在我掌握之中。杨府死士不过数百,就算加上玉山军人数也不过两千人。若突然袭击,攻其不备,有八成胜算!”李顺节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只要圣上下旨,臣愿亲率禁军,一日踏平杨府!” “八成...”昭宗喃喃重复,转过身来,脸上怒色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犹疑,“那就是还不能做到必胜?” 虽说已经下定了决心与杨复恭摊牌,但真正到了要对杨复恭动手的时候却让他犹豫了起来,原因无他,张濬河东惨败后,他已经没有失败的本钱。 李顺节一怔:“圣上,臣...” “若无必胜把握,你若是败了,”昭宗打断他,缓缓走回御座,“杨复恭会立即反扑。玉山军就在皇城之侧,他的义侄杨守亮在山南西道拥兵自重,杨守宗在武定有兵...一旦长安有变,他们离得如此之近,举兵来犯,朝廷拿什么抵挡?”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李顺节头上。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昭宗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况且...杜荀鹤之死,虽有嫌疑,但毕竟没有确凿证据指向杨复恭。若贸然发兵,天下人会如何看?会说朕无凭无据便诛杀老臣,会说朕...” 李顺节心中一惊,连忙道:“圣上!杨复恭贪污军饷、结党营私、僭越礼制,这些罪证确凿!更何况王瑰之死...” “证据呢?”昭宗抬眼看他,“王瑰死于吉柏津,现场没有活口。说是杨守亮所为,杨守亮上奏说是翻船事故。你有证据证明不是事故吗?” 李顺节语塞。 他当然有“证据”——那些暗中收买的证人,那些“恰好”看见的黑衣人。但这些证据,在真正的朝堂较量中,都太脆弱了。 “你先退下吧。”昭宗疲惫地摆摆手,“让朕...再想想。” “圣上!”李顺节还想再劝。 “退下。”昭宗的声音陡然转冷。 李顺节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紫宸殿。 走出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天子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阳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那一刻,李顺节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天子,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果决。他在害怕,在犹豫,在前怕狼后怕虎。 第626章 恐惧 九月的最后一天,长安城下了一场秋雨。 雨丝细密,连绵不绝,将大明宫的琉璃瓦洗得发亮,却也带来刺骨的寒意。紫宸殿内,炭火早早生起,却驱不散昭宗心头的阴郁。 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是李顺节昨日呈上的密报——玉山军使杨守信,又一次进了安兴坊杨宅,从巳时待到申时,整整三个时辰。 这已是本月第七次。 “他们在商量什么?”昭宗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杨复恭已经致仕,杨守信还如此频繁地往他那里跑...是在谋划什么?” 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殿外的石阶。昭宗想起九月八日夜晚杜荀鹤的惨死,想起杨复恭那嚣张的态度,想起自己已经与杨复恭摊牌做好讨伐准备却又迟迟未动的犹豫...这些日子来,他过得煎熬。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杨复恭毕竟经营朝堂数年,树大根深。 虽然李顺节信誓旦旦说已掌控除玉山军外的大部分禁军,但...真的吗?万一李顺节高估了自己,万一讨伐失败,万一杨复恭狗急跳墙,率玉山军杀进宫来... 昭宗不敢往下想。 “大家,”内侍轻声禀报,“李军使求见。” “宣。” 李顺节踏入殿内,肩头还带着雨水。他行过礼,见昭宗面色凝重,便知天子又在犹豫。这些日子来,他催了三次,每次昭宗都说“再等等,时机未到”。 等?再等下去,杨复恭的党羽就要反扑了! “圣上,”李顺节开门见山,“臣的眼线回报,杨府这半月来,暗中运入大批兵器甲胄,府中死士已增至五百余人。杨守信更是将玉山军精锐调了一营到府邸周围驻防...” 昭宗抬眼:“此话当真?” “是。”李顺节压低声音,“臣怀疑,杨复恭与杨守信频繁密会,恐怕...是在谋划大事。” “什么大事?”昭宗明知故问。 “还能是什么?”李顺节跪地,声音激动,“自然是谋逆!圣上,杨复恭刺杀宣诏使者,已是形同造反。如今又暗中打造兵器,与禁军将领密会...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效仿当年甘露之变,诛杀大臣,废立天子啊!” “甘露之变”四个字,像一把刀,刺进昭宗心里。那是文宗朝宦官制造的惨案,四位宰相被杀,朝臣死伤无数,天子形同傀儡。 难道...历史要重演? 昭宗的手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冷静:“李军使,你说已掌控除玉山军外的所有禁军...此言当真?” 李顺节心中一凛,面上却毫不变色:“千真万确!左右神策军三十一都,已有二十都完全效忠。剩余十一都的中立将领,也承诺不干预此事。只要圣上下旨,臣可即刻调集两万禁军,围剿安兴坊!” 两万...昭宗在心中默算。玉山军一千,杨府死士五百,就算加上杨复恭在宫中可能还有的党羽,也不过两千之数。两万对两千,十倍之优,胜算应该很大。 但他总觉得不安。 李顺节此人,原是杨复恭义子,能背叛杨复恭,将来会不会背叛自己?还有他所说的“掌控禁军大部”,究竟有几分可信?要知道前些时日他便说已掌握大部分禁军,到今日又变成了二十都完全效忠,十一都中立。 那万一那中立的十一都突然倒戈呢?又当如何是好? “圣上!”李顺节见昭宗还在犹豫,扑通跪地,“杨复恭如今已是困兽,若不趁此机会一举铲除,等他缓过劲来,联络外镇义子,里应外合...到那时,圣上危矣,社稷危矣!” 昭宗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道:“朕给你三天时间。十月三日,朕要看到一份详细的讨伐方略。若拿不出来...朕就换人来办。”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相信李顺节,确实如他所说,若真让杨复恭缓过劲来,只怕自己会落到皇兄的下场。 李顺节先是一惊,随后领命道:“臣...遵旨!” 退出紫宸殿时,秋雨正急。 李顺节站在廊下,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心中既惶恐又愤怒。 惶恐的是,天子显然已对他有所怀疑。 愤怒的是,那些墙头草的将领——明明答应得好好的,真要动手时却推三阻四,说什么“杨军容毕竟侍奉三朝,没有确凿证据,不宜动兵”。 狗屁!王瑰的死不是证据?杜荀鹤的死不是证据?还要什么证据?! “都头,”心腹校尉撑伞过来,低声道,“刚收到消息,杨守信离开安兴坊后,直接回了玉山军营,下令全军戒备,增加岗哨...” 李顺节眼中凶光一闪:“他察觉了?” “恐怕是。咱们的人盯得太紧,杨复恭那老狐狸,怎么可能没有防备?” 雨越下越大,天色阴沉得如同黄昏。李顺节望着安兴坊的方向,咬牙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死的可能就是咱们。” “那...” “去,把咱们的人都叫来。”李顺节压低声音,“今夜,商议大事。” 十月三日。 李顺节呈上了讨伐方略。厚厚的一卷,详细列出了参战部队、进攻路线、各坊布防、甚至战后安抚措施。 昭宗仔细翻阅,脸色渐渐缓和,这让他放心了不少。这份方略确实详尽,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十月八日动手?”昭宗问。 “是。”李顺节道,“那日正值休沐,各衙门放假,街上人少,便于调动部队。” 昭宗沉吟片刻:“需要朕做什么?” “请圣上于辰时登安上门安喜楼,检阅部队,鼓舞士气。”李顺节眼中闪着光,“圣上亲临,将士必士气大振,一战可定!” 安喜楼在皇城安上门上,可以俯瞰大半个长安城。在那里检阅部队,确实能彰显天子威严。 “好。”昭宗终于点头,“就按此方略执行。十月八日,朕要看到杨复恭的人头。” “臣必不负圣上所托!” 李顺节退下时,脚步轻快。 终于,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只要除掉杨复恭,他就是铲除阉党的第一功臣,权势将无人能及。 第627章 阅兵 十月八日,清晨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长安城笼罩在深秋的晨雾中,街巷寂静,只有更夫的打梆声远远传来。 安上门上,安喜楼灯火通明。昭宗穿着戎装——这是大唐天子检阅部队的礼服,金甲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他站在楼头,望着楼下广场,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按照方略,辰时之前,各部禁军就该陆续抵达,在广场列队,接受检阅。然后,他一声令下,大军开赴安兴坊,讨伐杨复恭。 可是... 卯时过了,辰时到了,广场上却依然空空荡荡。只有李顺节的天威军一千人列队整齐,以及神策军使李守节带来的约两千神策军。 就这些? 昭宗的脸色渐渐阴沉。他看向身旁的李顺节:“李军使,其他部队呢?” 李顺节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也懵了——明明通知了各都将领,辰时前务必率部抵达安上门,可...可人呢? “圣上,可能...可能是路上耽搁了...”李顺节的声音发干,“臣这就派人去催...” “不必了。”昭宗的声音冰冷,“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辰时已过两刻,若是愿意来,早就该到了。” 他望着空荡荡的广场,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和悲凉:“李军使,这就是你说的‘已掌控所有禁军’?这就是你说的‘两万大军’?” 李顺节扑通跪地:“圣上息怒!臣...臣确实已与各都将领说好,他们也都答应了...臣也不知为何...” “不知为何?”昭宗打断他,“朕告诉你为何。因为那些将领,还在观望!他们在看,看朕和杨复恭谁胜谁负!在看风向,在看形势!什么忠君爱国,什么君臣大义,全是狗屁!” 他越说越激动,金甲随着胸膛起伏:“这天下,这朝堂,还有谁把朕这个天子当真?李克用敢逼朕,朱全忠敢逼朕,连朕的亲弟弟也在外割据...现在,连禁军将领都敢抗命!朕...朕还算什么天子?!”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安喜楼上,所有内侍、侍卫都吓得跪倒在地。 李顺节浑身发抖,他知道,今日若不能挽回,自己就完了。不仅权势富贵化为泡影,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圣上!”他重重叩首,“虽兵力不及预期,但天威军皆是百战精兵,李将军带来的这些神策军也是精锐。杨复恭只有玉山军一千,杨府死士不过数百。咱们依然兵力占优!只要圣上下令,臣愿亲为前锋,誓取杨复恭首级!” “圣上,”李守节也跪了下来,“事已至此,若不出兵,军心必溃。不如让臣等速战速决,趁杨复恭尚未察觉...” 昭宗看着李顺节,又望向安兴坊方向。杨府就在坊内,距此不过二里。此刻坊门紧闭,寂静无声,但谁知道里面藏着多少刀兵?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就是天子?这就是大唐皇帝?连收拾一个宦官,都要如此窘迫,如此捉襟见肘。 “圣上,”内侍小声提醒,“楼下的将士...都在看着呢。” 昭宗回过神,发现城楼下数千道目光正投向自己。那些目光中有期待,有疑虑,有畏惧...他知道,此刻若退缩,不仅前功尽弃,自己的威信也将荡然无存。 罢了...罢了... 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今日若退,他将永远失去天子的威严。从今往后,谁还会听他的?杨复恭会更加嚣张,那些观望的将领会更加离心,天下藩镇会更加肆无忌惮... 不能退。 昭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楼头,面对楼下将士,朗声道: “将士们!逆宦杨复恭,结党营私,贪墨军饷,谋杀大臣,形同谋逆!今日,朕命天威军使李顺节、神策军使李守节,率尔等讨伐此獠!凡有功者,重赏!擒杀杨复恭者,封侯!朕在此,等你们凯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楼下军士听到“封侯”二字,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呼声震天,却掩饰不住兵力的单薄。昭宗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自己的皇位,是大唐的国运。 昭宗转身,对李顺节和李守节道:“去吧。朕在此...等你们捷报。” “臣等领旨!”李顺节重重叩首,起身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成败在此一举,他已没有退路。 两人匆匆下楼。不多时,号角声起,三千名将士列队出发,向着安兴坊方向开进。脚步声整齐划一,刀枪映着朝阳,却显得如此孤单。 昭宗站在安喜楼上,望着队伍远去,久久未动。 秋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 “大家,风大了,回宫吧。”内侍轻声劝道。 昭宗摇摇头:“朕要在这里等。” 等什么?等捷报?还是等噩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大唐的命运,他个人的命运,都将走向未知的方向。 远处,安兴坊方向,已隐约传来喊杀声。 战斗,开始了。 第628章 安兴坊混战(1) 辰时三刻。 安兴坊的清晨原本该是宁静的。 坊内多住着官员富户,青石板路干净整洁,坊墙高耸,本来早应打开的坊门此时紧闭着。 但这一日,一切都不同了。 坊门外,李顺节骑在马上,望着紧闭的坊门,脸色铁青。他身后是一千天威军精锐,再后面是李守节率领的两千神策军。 晨光中,盔甲反射着冷硬的光,长矛如林,却掩不住兵力单薄的事实。 “军使,坊门从里面闩死了。”前锋校尉回报,“坊墙上有人影晃动,怕是已有防备。” 李顺节咬牙:“早就知道杨复恭那老贼会有准备...撞门!给我撞开!” “李军使,”李守节策马上前,低声道,“是否先派斥候查探?坊内街巷复杂,万一有埋伏...” “查探什么?”李顺节瞪了他一眼,“圣上在安喜楼上看着呢!咱们多耽搁一刻,圣上就多一分不满!撞门!立刻!” 军令如山。十余名壮汉抬着沉重的撞木,呐喊着冲向坊门。 “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坊内顿时骚动起来,犬吠声、惊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住在坊门附近的百姓从窗户缝隙中窥探,看见外面黑压压的军队,吓得魂飞魄散。 坊墙上,杨府护院杀手头目张绾探出头来,看清下面情形,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坊内跑。 杨复恭一夜未眠。自李顺节频繁调动部队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军容!军容!”张绾跌跌撞撞冲进花厅,“神策军...神策军在撞坊门!看旗号,是李顺节的天威军!” 杨复恭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虽早有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心中一慌。 “多少人?” “约...约数千人。”张绾喘着粗气,“李顺节的天威军,还有李守节所率领的部分神策军。不过...不过坊外好像没有其他部队。” 杨复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只有数千人?李顺节不是说掌控了所有禁军吗?就这点人,也敢来打他? 但随即他就明白了——那些墙头草的将领,果然在观望!李顺节高估了自己,昭宗...也高估了李顺节! “好...好!”杨复恭忽然笑了,笑容狰狞,“李顺节这蠢货,以为我是泥捏的?数千人就想拿下我?做梦!” 他站起身,眼中凶光毕露:“传令!紧闭府门,所有护院武士上墙防守!张绾,你带五十弓手,上东院箭楼!告诉所有人,守住今天,每人赏钱百贯!守住三天,赏钱千贯,官升三级!” “是!”张绾领命而去。 杨复恭又对心腹管家道:“快,从后门出去,去玉山军营找守信!告诉他,李顺节造反了,正在攻打我的府邸,让他速来救援!” “主人放心,仆这就去!” 管家匆匆离去。杨复恭这才稍稍安心,走到窗前,望向坊门方向。撞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如同他此刻的心跳。 “李晔小儿...李顺节叛奴...”他喃喃自语,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你们想要我的命?我先要你们的命!” 辰时六刻,安兴坊门 “轰——!” 一声巨响,厚重的坊门终于被撞开。木屑纷飞中,天威都士兵如潮水般涌进坊内。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四散奔逃的百姓,而是从街巷两侧射来的冷箭! “有埋伏!”前锋校尉话音刚落,一支箭正中面门,惨叫着倒下。 李顺节在坊门外看得真切,又惊又怒:“散开!散开!结阵推进!” 然而已经晚了。坊内街巷狭窄,大军根本展不开。冲在最前面的数十人猝不及防,被暗处射来的箭矢射倒一片。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惨叫声在街巷中回荡。 “李军使,街巷里埋伏了不少弓手!”李守节脸色发白,“这样硬冲,伤亡太大...” “那你说怎么办?”李顺节吼道,“难道退出去?圣上在看着!” 他一把推开李守节,策马亲自冲进坊门:“跟我来!直冲杨府!拿下杨复恭者,赏钱万贯,官封将军!”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天威军士兵闻言,士气一振,冒着箭雨向前推进。但街巷太窄,每次只能并排走五六人,前进速度缓慢。而埋伏在两侧屋顶、院墙后的弓手,则不断放冷箭,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从坊门到杨府,不过三百步距离,却走了近半个时辰。等李顺节率军冲到杨府门前时,已伤亡百余。 杨府门前是一片小广场,此刻大门紧闭,墙头站满了持弓的护院。府门上方,张绾探出半个身子,冷笑道:“李顺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叛徒!军容待你如子,你竟带兵来攻?就不怕天打雷劈?” “张绾!”李顺节横刀立马,厉声道,“杨复恭结党营私,谋杀大臣,形同谋逆!本将军奉天子诏讨伐此獠!识相的,开门投降,饶你不死!否则,破门之日,鸡犬不留!” “哈哈哈!”张绾大笑,“李顺节,你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少人?就凭这数千人,也想攻破杨府?做梦!” 话音未落,墙头弓手齐射。箭矢如雨而下,李顺节慌忙举盾格挡,座下战马却中箭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险些把他摔下来。 “军使小心!” 亲兵拼死护着李顺节退到箭矢射程之外。李顺节狼狈不堪,气得浑身发抖:“攻!给我攻!撞开府门!” 天威军士兵再次抬起撞木,冲向府门。但杨府墙高门厚,远非坊门可比。撞了十余下,大门纹丝不动,墙头却不断射下箭矢、砸下石块,撞门的士兵伤亡惨重。 “李军使,这样不行!”李守节急道,“府门太厚,撞不开。不如先退到安全处,想别的办法...” “退?”李顺节眼睛血红,“不能退!一退,军心就散了!” 但他也知道李守节说得对。强攻不下,徒增伤亡。正犹豫间,忽听坊门方向传来喊杀声。 “报——!”一名斥候飞马而来,“军使!玉山军...玉山军从后方坊门杀进来了!” “什么?!”李顺节大惊失色。 回头望去,只见坊门处烟尘滚滚,一队黑衣黑甲的军士正与留守的后军激战。看旗号,正是玉山军!为首一将,金盔金甲,正是玉山军使杨守信! “杨守信来得这么快...”李顺节咬牙,“李守节!你带领部分神策军挡住玉山军!天威军和其余部队随我继续攻府!只要拿下杨复恭,玉山军自然溃散!” “李军使,这...”李守节面露难色。分兵两面作战,兵力更显单薄... “快去!”李顺节厉喝。 此次昭宗让李顺节全权负责,李守节自不敢多说什么,只得率领部分神策军掉头,迎击玉山军。 一时间,安兴坊内杀声震天,战况分成两处:一处是李顺节猛攻杨府,一处是李守节与杨守信在街巷中厮杀。 第629章 安兴坊混战(2) 巳时三刻,安喜楼 昭宗已经在上面等了快一个时辰。 晨雾散尽,阳光渐烈,金甲在阳光下有些刺眼,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安兴坊方向,耳中隐约能听到喊杀声,却看不清具体战况。 “还没有消息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回大家,还没有。”内侍低声应道,“安兴坊坊门处正在混战,探马进不去...” “废物!”昭宗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都是一群废物!” 他走到楼边,扶着栏杆,望着那座被高墙围起的坊区。青烟从坊中升起,不是炊烟,是着火的房屋冒出的烟。 喊杀声时高时低,显然战斗并不顺利。 “圣上,已近午时,是否先用膳...”内侍小心翼翼地问。 “朕吃不下。”昭宗挥手,“去,派人绕到安兴坊北面,上光宅坊的望楼看看!朕要知道里面到底怎么样了!” “是...” 内侍匆匆退下。昭宗独自站在楼头,秋风吹过,带来远处战斗的声音,也带来深深的无力感。 午时,安兴坊内 战斗进入了僵持。 李顺节猛攻杨府一个多时辰,死伤二百余人,却连府门都没撞开。 墙头的张绾指挥若定,箭矢、假山上的石头、热油,府内能用来防守的东西轮番使用,天威军和神策军士兵几次攀墙,都被打了下来。 而另一边的街巷战中,李守节与杨守信杀得难解难分。神策军虽人数略多于玉山军,但杨守信急于救父,作战勇猛,一时间竟不分胜负。 “军使,兄弟们死伤太多了...”一名校尉满脸血污地跑到李顺节面前,“府门撞不开,墙又太高...是不是先撤下来,想别的办法?” 李顺节看着满地的尸体,再看看那座巍然不动的府邸,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但他不能退,退了,就全完了。 “不能撤!”他咬牙,“杨守信在外面,杨复恭在里面,他们父子被咱们隔开了!这是咱们的机会!传令,分出一半人,去坊内搜集木料,制作云梯!今天一定要攻进杨府!” “可是军使,制作云梯需要时间...” “那就争取时间!”李顺节吼道,“李守节不是在跟杨守信打吗?告诉李守节,无论如何,挡住杨守信!到时候咱们攻破杨府,再来夹击玉山军,杨守信必败!” 这计划听起来不错,但执行起来却难。李守节那边已经快顶不住了——神策军虽然人多一些,但玉山军作战勇猛,且熟悉坊内地形,利用街巷不断往里推进,李守节只能且战且退,伤亡也不小。 接到李顺节的命令,李守节苦笑。 但军令如山,他只能硬着头皮,重新组织防守。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 双方在狭窄的街巷中反复拉锯,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尸体堆积在街角,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染红了一条条巷道。 杨府门前,天威军士兵终于做出了五架简易云梯。李顺节亲自督战,士兵们呐喊着架起云梯,冒着箭雨向上攀爬。 “倒油!倒油!”张绾在墙头嘶吼。 滚烫的热油泼下,爬在最前面的士兵惨叫着摔下,浑身起火,在地上翻滚哀嚎。后面的士兵被吓住了,攻势一滞。 “不许退!后退者斩!”李顺节挥刀砍倒一个后退的士兵,“上!继续上!” 在他的威逼下,士兵们再次攀爬。这一次,终于有人爬上了墙头。 “他们上来了!”墙头一片惊呼。 张绾提刀冲过去,一刀将刚露头的士兵砍下墙去。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天威军士兵悍不畏死,不断向上攀爬。 墙头的战斗瞬间白热化。刀光剑影,惨叫连连。不断有人从墙头摔下,有的死了,有的还在呻吟。 李顺节在下面看得心急如焚。只要打开一个缺口,只要打开一个缺口... “军使!不好了!”一名校尉飞奔而来,“李守节将军那边...顶不住了!玉山军突破防线,杀过来了!” “什么?!”李顺节眼前一黑。 回头望去,只见街巷尽头,黑衣黑甲的玉山军如潮水般涌来,李守节的神策军节节败退,已退到杨府广场边缘。 前后夹击! 李顺节瞬间冷汗湿透衣背。他看了眼墙头——那里还在激战,天威都士兵已经占据了一小段墙头,但还没能打开府门... “撤!先撤下来!”他嘶声下令,“结阵!结圆阵防御!” 天威军士兵如蒙大赦,慌忙从云梯上退下,在府门前结成防御阵型。几乎同时,杨守信率领玉山军杀到,与李顺节和李守节的残兵对峙起来。 天色渐暗,夕阳如血。 酉时,安喜楼 昭宗还待在那里,一动不动。从清晨到黄昏,他等了整整六个时辰。金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如同染了血。 “大家...安兴坊内还在战斗...”内侍颤声禀报,“只是...声音小了许多...” 昭宗没有回应。他望着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坊区,望着那里升起的几道烟柱,心中一片冰凉。 还在战斗...但还没拿下。 三千人对一千余人,打了一天,还没拿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顺节无能?意味着禁军废弛?还是意味着...他这个天子,真的已经无人可用? “大家,风大了,回宫吧...”内侍再次劝道。 昭宗终于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李顺节...还没派人来报信?” “没...没有...” 沉默。漫长的沉默。 终于,昭宗缓缓转身,金甲发出沉重的摩擦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那种深深的疲惫和绝望,让所有内侍都不敢直视。 “回宫。” 两个字,轻如叹息。 走下安喜楼时,昭宗的脚步有些踉跄。内侍想扶,却被他推开。他独自走下台阶,走过长长的宫道,走向那座辉煌而冰冷的大明宫。 身后,安兴坊方向,零星还有厮杀声传来。但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如此微弱,如此无力,仿佛随时会被秋风吹散。 这一夜,长安无眠。 安兴坊内,李顺节被围在杨府门前,进退维谷。杨守信率玉山军也冲不过去,他们虽然到了杨府前,但对方人数多于他们,强冲只会损失惨重。 杨府内,杨复恭得知义子来援,精神大振。但他也不敢开门——万一开门时李顺节趁机冲进来呢?只能让张绾继续守墙,自己则在府中焦急等待。 李守节率领着残余部队退到坊墙一角,士气低落。李守节本人受了轻伤,裹着伤口,望着进退两难的友军,心中满是悔恨——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推了这差事... 夜色渐深,战斗暂时停歇。双方士兵各自占据街巷一角,点起篝火,裹伤休息。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明日太阳升起时,厮杀还会继续。 第630章 安兴坊混战(3) 十月九日,寅时初。 长安城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安兴坊内,篝火余烬未熄,照着一张张疲惫而警惕的脸。 李顺节靠在一处断墙下,闭目养神。他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昨日攀墙时被流矢擦过的左肩。但比起伤口的痛,心中的焦灼更甚。 一天了,整整一天,他还没拿下杨府。三千人对一千多人,打了一天一夜,居然打成这样...圣上在安喜楼上看着,会怎么想?那些观望的将领,又会怎么想? “军使,”亲兵递来水囊,“喝点水吧。杨守信那边...恐怕又要动了。” 李顺节睁开眼,接过水囊猛灌几口。冷水入喉,稍稍清醒了些。他望向杨府方向——那府邸在晨雾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墙头隐约有人影晃动。 “李守节那边怎么样?”他问。 “李军使的神策军还剩一千多人,守在坊墙东北角。”亲兵低声道。 一天时间就损失了七八百人了,这让李顺节心中一沉。 如果没有援军,只怕悬了。 今天必须破局——要么攻下杨府,要么...就只能撤退。 但能撤吗?撤了,就是承认失败。撤了,圣上会饶过他吗?那些观望的将领,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吗? “传令各部,准备战斗。”李顺节站起身,盔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半个时辰后发起总攻。今天,不是杨复恭死,就是我李顺节亡!” 另外一边,杨守信正在吩咐自己的副将。 “胡琏,你带一百兄弟回军营,让营中的家眷收拾一些细软,随时做好接应,明白吗?” 胡琏点点头,随后点齐一百士兵,悄悄地离开了临时营地。 寅时四刻。 他站起身,横刀入鞘:“传令!天威军正面布防,挡住玉山军!神策军分两队,一队戒备杨府,防着里面的人冲出来;另一队...”他顿了顿,“随我机动策应!” “李军使,”李守节犹豫道,“分兵三处,咱们的兵力优势就无了...” “我知道。”李顺节打断他,声音嘶哑,“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杨守信的目标是冲进杨府救出杨复恭,咱们只要拦住他,就是胜利!记住,咱们不是在攻城,是在守门!守住通往杨府的每一条街巷,不让杨守信过去!” 话音未落,坊墙那头忽然传来号角声。 呜——呜—— 低沉而急促,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来了!”李顺节拔刀出鞘,“准备战斗!” 几乎是同时,街巷尽头响起了喊杀声。 黑衣黑甲的玉山军如潮水般涌来,为首的正是杨守信!这位玉山军使一夜未眠,眼中满是血丝,却也满是疯狂。他知道,今天必须冲进去,必须将义父救出来!否则,父子分隔,内外受敌,迟早是死路一条! “杀——!”杨守信率先出击,长槊横扫,将两名挡路的天威军士兵扫飞出去。 “挡住他!”李顺节怒吼。 天威军士兵结阵迎上。 长矛如林,盾牌如墙,在狭窄的街巷中筑起一道防线。但杨守信这次是拼死一搏,玉山军将士也知今日不成功便成仁,个个悍不畏死,疯狂冲击。 刀枪交击,血肉横飞。黎明前的黑暗中,火光与血光交织,惨叫与怒吼混杂。每一条街巷都在激战,每一处路口都在争夺。 李顺节亲自率队,在几条街巷间来回冲杀。哪里防线危急,他就带人顶上去。横刀已经砍得卷刃,换了第三把,身上铠甲多处破损,渗出血迹,但他浑然不觉。 “军使!东街守不住了!”一名校尉满脸是血地跑来。 李顺节转头看去,只见东街方向,部分玉山军已经突破防线,正往杨府方向冲去! “跟我来!”他嘶声吼道,带着身边最后几十名亲兵冲向东街。 几乎在他赶到东街的同时,杨府大门方向也传来异动——府门内响起撞门声,显然里面的护院武士也想冲出来接应! “李守节!守住府门!”李顺节一边挡住杨守信,一边回头狂喊。 李守节正率神策军与试图出府的护院武士激战,闻言咬牙道:“李军使放心!死也不让他们出来!” 但两面作战的劣势此刻显露无遗。杨守信看出破绽,集中精锐猛攻一点,东街防线摇摇欲坠。 寅时六刻,天色微明。 安喜楼上,昭宗再次披甲登楼。他一夜未眠,眼中血丝密布,但神情却比昨日冷静了许多——或者说,是麻木了。 “战况如何?”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回大家,安兴坊内仍在激战。”内侍低声道,“据探子说,李军使在两面作战,战况...胶着。” 胶着。这个词用得好听,其实就是僵持,就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昭宗望着安兴坊方向。晨曦中,那里的烟柱更多了,喊杀声也更清晰了。但他心中却一片冰凉。 三千人,打了一天一夜,还是僵持。而长安城中,还有数万禁军,却在观望,在等待,在... “大家,”内侍忽然道,“含光门那边...有动静。” 昭宗猛地转头:“什么动静?” “据报,有大批禁军聚集在含光门内,似乎...似乎要出城。” 出城?这个时候?昭宗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不是出城,是要趁乱抢劫!东西两市,商铺林立,财富堆积,这些兵痞,是想趁着城中大乱,去发一笔横财!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但随即又被深深的无力感淹没。 是啊,这就是他的禁军,这就是他赖以维持统治的军队。外敌当前,他们在观望;内乱爆发,他们在想着抢劫... 大唐,真的气数已尽了吗? 第631章 安兴坊混战(4) 卯时,含光门内 含光门是皇城南面三门之一,平日卯时开门。 但今日,却已聚集了数千名神策军士兵。 他们来自不同的部队,耀德都、天武都、宣威都...军服混杂,旗帜不一,但眼中都闪着同样的光——贪婪的光。 “听,又打起来了。”一名络腮胡子的将领侧耳倾听远处的喊杀声,“李顺节和杨守信,还在打。” “打吧,打吧。”另一名瘦高个将领冷笑,“打完了,就该轮到咱们了。” “轮到咱们干什么?” “干什么?”瘦高个将领眼中闪过贪婪的光,“等他们两败俱伤,等坊门大开,咱们就冲出去...东市、西市,多少金银财宝?多少绸缎绢帛?够咱们兄弟快活好几年了!” 此言一出,周围军士眼睛都亮了。是啊,打仗有什么好?打赢了,功劳是李顺节的;打输了,掉脑袋的是自己。还不如趁乱抢一把,捞点实惠! “可是...万一圣上追究...” “追究?”络腮胡子将领嗤笑,“圣上现在自身难保!李顺节要是赢了,圣上要倚仗咱们稳定局势,不会追究。李顺节要是输了...嘿,杨复恭那老贼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李顺节的同党,哪顾得上咱们?” 这话说得有理。军士们窃窃私语,眼中贪婪越来越盛。只等门开,就...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让开!让开!”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穿着紫色官服,正是宰相刘崇望! 刘崇望勒马停在人群前,目光扫过这些跃跃欲试的兵痞,脸色铁青。他昨夜在政事堂值守,得知含光门有异动,立刻赶来。 “你们在这干什么?为何不去安兴坊平叛?!” “这...”络腮胡子将领支吾,“末将...末将在等军令...” “军令?”刘崇望冷笑,“圣上昨日已下诏讨伐杨复恭,这就是军令!你们聚集在此,是想抗旨吗?!” 声音严厉,震得众人心头一颤。但仍有大胆的将领嘀咕:“刘相,李顺节自己说的,他已掌控所有禁军,用不着咱们...” “混账!”刘崇望厉喝,“李顺节掌控禁军?他要是真能掌控,还用打一天一夜?还用死伤数千?你们看看安兴坊那边,仗打成什么样了?!” 他策马在军阵前缓缓而行,目光如刀,扫过一张张脸:“本相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等他们两败俱伤,等坊门大开,好冲出去抢劫东西两市,对不对?” 无人应答,但许多人都低下了头。 “愚蠢!”刘崇望声音陡然提高,“你们以为,抢劫了东西两市,就能逍遥快活?告诉你们,今日但凡有一个军士敢踏出这含光门去抢劫,明日,你们所有人,都是叛军!是盗匪!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这话说得极重。瘦高个将领不服:“刘相言重了吧?咱们只是...” “只是什么?”刘崇望打断他,“只是想捞点好处?好,本相问你们——若今日杨复恭赢了,他会放过你们这些观望不动的‘忠臣’吗? 若李顺节赢了,圣上会放过你们这些见死不救的‘义士’吗?若长安大乱,朱全忠、李克用趁机进兵,你们这些抢劫市集的‘英雄’,能挡得住他们吗?!” 一连三问,问得众人哑口无言。 刘崇望见状,语气稍缓:“本相知道,你们不愿为李顺节卖命。但今日之战,不是为了李顺节,是为了圣上,是为了大唐!” 他指着安喜楼方向:“圣上此刻就在安喜楼上,亲自督战!身为禁军,身为天子亲军,你们不去护驾,不去平叛,却在这里想着抢劫?你们对得起身上这身铠甲吗?对得起朝廷发的粮饷吗?!” 有军士低下头,面露愧色。 刘崇望趁热打铁:“现在去安兴坊,是护驾平叛,是大功一件!战后论功行赏,金银、官职、田宅,少不了你们的!可若去抢劫...那就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你们选哪个?!” 沉默。长久的沉默。 终于,一名年轻校尉率先单膝跪地:“刘相说得对!我等是禁军,是天子亲军!当为圣上效死!末将愿往安兴坊平叛!”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军士跪下: “愿往平叛!” “愿为圣上效死!” 刘崇望心中长舒一口气,面上却依然肃穆:“好!这才是大唐禁军该有的样子!传令,开含光门!全军开赴安兴坊!” “开城门——!” 卯时二刻,含光门缓缓打开。数千神策军在刘崇望的率领下,如洪流般涌出,直扑安兴坊。 同一时间,安兴坊内 战斗已到最关键的时刻。 杨守信拼死冲杀,终于撕开天威军防线的一角,杀到了杨复恭身边。父子相见,来不及多言,杨守信一把将父亲扶上马:“义父抓紧!儿带你杀出去!” “杀出去?往哪杀?”杨复恭急问。 “玉山军营!”杨守信挥刀砍翻一名追兵,“只要到了军营,咱们就安全了!” 但谈何容易。李顺节虽被突破防线,却迅速重整部队,从两侧包抄过来。李守节的神策军也从后面追击。杨守信这百余亲兵,瞬间陷入三面围攻。 玉山军将士见主将陷入重围,拼死来救。双方在狭窄的街巷中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李顺节在远处看得真切,心中狂喜。杨守信为了救父,孤军深入,这是天赐良机!只要围住这对父子,玉山军必溃! “围上去!一个都不许放跑!”他嘶声下令。 天威军、神策军从四面八方围拢,包围圈越来越小。杨守信浑身是血,刀都砍缺了,仍死战不退。但他身边的亲兵,已减至百人... 完了。 杨复恭心中一片冰凉。想不到,他纵横朝堂数十年,最后竟会死在这里,死在这个自己一手提拔的叛徒手里... 第632章 安兴坊混战(5) 就在这绝望时刻——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坊门方向传来。紧接着,数千神策军如潮水般涌进安兴坊,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援军!是援军!”李顺节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他们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那些援军没有打他的旗号,也没有打任何将领的旗号。他们只是...径直冲向战场,冲向混战中的双方! “奉圣上诏!讨伐逆贼杨复恭!”刘崇望在军中高呼,“投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数千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局。 这些禁军虽曾观望,但毕竟是正规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他们如一把尖刀,直插战场中央,将本就混乱的战局彻底搅乱。 杨守信本已陷入重围,忽见大批禁军杀来,以为是李顺节的援军,心中一沉。但随即发现,这些禁军...似乎分不清敌我?他们见人就打,无论是天威都、神策军,还是玉山军! “怎么回事?”李顺节也懵了,“他们怎么...” “军使,好像是刘相带来的援军!”亲兵喊道,“但...但他们好像不知道谁是谁...” 刘崇望在乱军中看得真切,心中暗骂这些禁军果然是乌合之众。他连忙下令:“打黑衣的!黑衣的是玉山军!打黑衣的!” 命令层层传达。终于,新来的神策军弄清了目标,集中火力攻向玉山军。 这一下,杨守信压力骤增。本来面对李顺节和李守节,他已岌岌可危。现在又加上数千生力军... 一时间安兴坊内的混战达到顶峰。 新加入的数千禁军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让本就混乱的战局沸腾、炸裂。 而这种混乱反而还给了杨复恭父子一丝生机。 旌旗乱卷,刀光交错,狭窄的街巷里挤满了拼杀的人,分不清谁是谁,只听得见惨叫、怒吼和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 杨守信护着父亲杨复恭,在亲兵的簇拥下向东侧坊门方向且战且退。 他浑身浴血,左肩甲胄被砍破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内衬的衣衫,但手中的横刀依然舞得泼水不进。身边的玉山军亲兵已不足五十人,个个带伤,却依旧死战不退。 “守信!去坊门!坊门就在前面!”杨复恭被两名魁梧护院武士架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约五十步外那扇半开的坊门。 那是安兴坊的东门,此刻竟无人把守——或许守门的坊丁早就在昨夜的战乱中逃跑了,李顺节也未考虑安排人守住坊门。 希望,就在眼前。 “冲过去!冲过去就能活下去!”杨守信嘶声大吼,一刀劈翻挡路的一名天威军士卒,带头向前猛冲。 然而,李顺节岂会让他们轻易逃脱? “拦住他们!拦住杨复恭!”李顺节在乱军中看见了那一撮试图突围的黑影,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他挥刀连砍,想要冲过去拦截,却被混战的人群挡住。新加入的禁军虽然打的是玉山军,但他们不熟悉战场,反而堵住了李顺节追击的路线。 “让开!都给本将军让开!”李顺节暴怒,一刀背砸开一名挡路的禁军士兵。那士兵懵然回头,见是李顺节,慌忙闪避,却又撞倒了旁边的同袍。 一时间,李顺节周围更加混乱。 杨守信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率残部如同一把锥子,狠狠刺向坊门。 “弓手!弓手放箭!”李顺节急得跳脚。 几名天威军弓手勉强瞄准,稀稀拉拉射出十几支箭。箭矢在混乱的人群中飞过,大多不知射向了何处,只有两支射中了目标——一名护院武士后背中箭,扑倒在地;另一支箭擦着杨守信的盔缨飞过,惊出他一身冷汗。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坊门越来越近。 “军使!他们...他们要冲出去了!”李顺节身边的校尉声音带着哭腔。 李顺节眼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坊门,看着杨守信等人就要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煮熟的鸭子,难道真要飞了? “追!追上去!拦不住杨复恭,你们全都提头来见!”他近乎癫狂地咆哮,亲自挥刀向前猛冲。 挡在他面前的,无论是玉山军、天威军、还是新来的禁军,统统被他一刀劈开。这一刻,什么阵型、什么指挥,全都抛到了脑后,他眼中只有那个即将逃脱的前义父。 李顺节的疯狂带动了部分天威军精锐,他们跟着主将,硬生生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直扑坊门。 杨守信刚刚护着父亲冲出坊门,回头一看,李顺节已带人追了上来,距离不过二十余步。他心中一沉,知道这样跑不掉——义父年老体衰,跑不快,很快就会被追上。 “杨豫!”杨守信厉喝。 一直紧随在杨守信身侧的亲兵头领杨豫立刻应声:“在!” “你带二十人,拦住追兵!能拦多久拦多久!” 杨豫没有半分犹豫,抱拳喝道:“属下领命!定不负将军、军容所托!”他转身,点了二十名伤痕累累却眼神凶悍的亲兵,“弟兄们,报效将军的时候到了!随我断后!” 二十一人,转身面对潮水般涌来的追兵。他们没有列阵,没有呼喝,只是沉默地举起染血的刀,挡在了狭窄的坊门出口前。 阳光照在他们满是血污的脸上,映出一片决绝的死气。 杨守信深深看了杨豫的背影一眼,牙关紧咬,转头对杨复恭低吼:“义父,走!” 死里逃生的杨复恭总算缓过来神来,在护院武士的驾着下艰难的道:“守信,不...不能去军营了,其余的禁军已经加入进来,从通化门出去,去兴元我们再做打算!” 杨守信一愣,随即道:“义父,可我们的家眷和胡琏还在军营!” 杨复恭怒道:“管不了那么多了,先顾好自己!” 杨守信咬咬牙,最终只能点点头:“好!” 他不在回头,护着杨复恭和剩余数十人,沿着街道向通化门方向狂奔。 第633章 安兴坊混战(6) 永嘉坊附近,数百玉山军正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带队之人正是杨守信麾下得力干将——副将胡琏。 起初被安排留守营地的他,听闻前线战况吃紧、城中其余禁卫军亦已投入战斗后,心急如焚地将营帐里的杨复恭及其家属尽数带出,并火速赶往距离此地较近的永嘉坊一带集结待命,只待时机成熟便可经通化门迅速出城撤退。 毕竟此乃当前形势下最为便捷可行之策。 然而此时此刻,胡琏心中却仍有一丝忧虑萦绕不去——万一杨复恭与杨守信并未选择这条逃生路线呢? 念及此处,他愈发坐立难安,于是频频派出探子潜入坊区内刺探消息,但始终未能得到确切回音。一时间,焦急万分的胡琏犹如一只被困于滚烫炉灶之上的蝼蚁般手足无措。 就在胡琏焦虑不安之际,忽见前方不远处尘土飞扬,一支狼狈不堪的队伍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定睛观瞧之下,原来是杨守信率领众人护送着杨复恭一路狂奔至此。见此情形,胡琏那颗悬起多时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下来,急忙迈步向前迎接道:将军!军容!属下在此等候多时矣! 杨守信先是一愣,随后大喜:“追兵就在后面!立刻集结所有人,带上家眷、细软,从通化门出城!” “出城?”胡琏点点头,“去哪?” “兴元!”杨复恭喘息着,眼中闪着阴冷的光,“守亮在那里。到了兴元,咱们就安全了!” 胡琏瞬间明白——长安已无他们立锥之地。 他不再多问,转身吼道:“全体集合!一队二队随我护卫军容和将军!三队断后,护送家眷车辆!快!快!” 玉山军士瞬间动了起来,好在胡琏早已准备好,不过几分钟时间,一支约数百人的队伍拥着几辆马车,冲向了东边的通化门。 同一时间,安兴坊东侧坊门 战斗已近尾声,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屠杀。 杨豫和他麾下二十名死士,尽管人数很少,但靠着不要命的打法,堵在坊门前,硬生生拖延住了李顺节十分钟。 尸体在坊门前堆积成小山。杨豫身中七刀,左臂齐肘而断,仅凭一只右手挥舞着卷刃的横刀,状若疯魔。他身边,最后三名死士背靠着背,浑身浴血,犹自死战。 “杀!杀光他们!”李顺节气急败坏。就是这区区二十一人,耽误了他最宝贵的十分钟!杨复恭此刻恐怕已经跑远了! 最后一名死士倒下。杨豫独臂持刀,踉跄后退,背靠坊墙,大口喘息,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他环视四周,全是敌人,全是闪着寒光的刀锋。远处,已经看不到杨复恭父子的身影。 一抹释然,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疲惫,浮现在他染血的脸上。 “逆贼!还不投降!”李顺节提刀上前,眼中喷火。 杨豫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嘶声笑道:“李顺节...你这叛主之奴...军容...会为我们报仇的...”话音未落,他猛然举刀,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反手一刀,深深刺入自己心口! 身体靠着坊墙缓缓滑倒,眼睛至死圆睁,望着杨复恭逃离的方向。 李顺节看着杨豫自刎的尸体,胸中怒火更炽,却无处发泄。他狠狠一脚踹在尸体上,嘶吼道:“追!继续追!他们跑不远!” 然而,当李顺节率军冲出坊门时,已经看不到杨复恭等人的身影。留守的斥候回报:“军使,他们...他们往通化门方向去了!” “通化门...”李顺节脸色惨白。通化门是长安东南门,出了门,往东南可经商州入山南西道,那里是杨守亮的地盘... “快去通化门!拦住他们!”李顺节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通化门,巳时六刻 守门的军士早已被坊内持续一天一夜的厮杀弄得心神不宁。当看到数百黑衣黑甲的玉山军护着车队气势汹汹冲来时,守门校尉头皮发麻,硬着头皮上前:“站住!你们...” “滚开!”胡琏一马当先,手中长槊一挥,直接将校尉扫飞出去,“玉山军奉杨军容令出城公干!敢阻拦者,杀无赦!” 守门军士本就畏惧杨复恭的威势,又见对方人多势众、杀气腾腾,哪敢真的阻拦?象征性地抵挡了几下,便纷纷退开。 车队呼啸而出,扬起漫天尘土。 永安都是驻守通化门附近的一支禁军,约五百人。都头权安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将,没什么大本事,但很会看风向。 从昨天安兴坊打起来,他就在观望。杨复恭势大时,他按兵不动;李顺节得势时,他还是按兵不动;直到刚才,探马来报——杨复恭逃出通化门了! “都头,咱们...”副将试探着问。 权安眯着眼,脑中飞快盘算:杨复恭跑了,说明大势已去。李顺节虽然没抓住人,但铲除了杨复恭在京城的势力,肯定得宠。现在去追杨复恭,若是能抓住,那是大功一件;若是抓不住...至少表明态度,站对了队。 “集合部队!”权安起身,“出城追击杨逆!” “可...可李军使已经去追了...” “他去追是他的事,咱们追是咱们的事。”权安冷笑,“功劳,谁抢到算谁的。” 永安都五百人倾巢而出,沿着官道向东追击。他们没分兵,就沿着主道追——权安想得明白:杨复恭老弱,肯定坐马车。马车走不了小路,只能走官道。 果然,追出十里,前方出现一队车马——正是杨复恭一行! “追上了!”权安大喜,“加速!加速!” 但杨复恭也发现了追兵。马车加速,骑兵护卫在两侧。双方在官道上展开追逐,尘土飞扬。 “张绾!”杨复恭在车中喝道,“带人断后!拖延时间!” “末将领命!”张绾毫不犹豫,率三十余士兵调转马头,迎向追兵。 这三十余人,都是杨复恭畜养多年的死士,后面又安排进了玉山军,武艺高强,悍不畏死。他们不结阵,不防守,就一字排开,迎着永安都五百人冲了上去! “杀——!” 惨烈的厮杀在官道上爆发。三十对五百,人数悬殊,但张绾等人拼死搏杀,竟将永安都前锋挡住。权安在阵中看得焦急——每拖延一刻,杨复恭就跑远一里! 第634章 大局已定 “放箭!放箭射马!”他急令。 箭矢如雨,张绾的战马中箭倒地。他滚落马下,挥刀步战,连砍三人,浑身是血,状若疯虎。 “围住他!生擒!”权安看出这是个头目。 十余名永安都军士围了上去。张绾死战不退,但终究力竭,被绊马索绊倒,数把刀架在脖子上。 “绑了!”权安下令,继续追击。 可就这么一耽搁,杨复恭的车马已消失在官道拐弯处。等权安率军追过拐弯,只见前方三条岔路,车辙痕迹分散... “分兵追!”权安咬牙。 但永安都士兵经过刚才一战,已显疲态。而且三条岔路,谁知道杨复恭走哪条?万一追错了... “都头,还追吗?”副将问。 权安望着远方尘土,心中权衡。追,很可能追不上;不追,回去怎么交代?说“末将尽力了”? 他忽然看到被绑成粽子的张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追了。”权安下马,走到张绾面前,“逆贼张绾,助纣为虐,刺杀朝廷命官,罪该万死。本都头今日就替天行道——斩!” “权安!你不过是个看门狗!”张绾啐了一口血沫,“今日你杀我,明日...” 刀光一闪。 头颅滚落,鲜血喷溅。张绾的眼睛还睁着,充满不甘。 权安提起头颅,翻身上马:“回城!就说咱们斩杀了杨逆麾下大将张绾,击溃断后贼军,但杨逆狡猾,遁入山林,追之不及!” “都头英明!”副将心领神会。 昭宗又站了一天。 从清晨到午后,他站在这里,看着安兴坊的战斗,看着援军加入,看着杨府最终被攻破... “大家,李军使回来了。”内侍低声禀报。 昭宗转身。只见李顺节一身血污,铠甲破损,跪在楼下行礼。 “如何?”昭宗问,声音平静。 “臣...臣无能。”李顺节重重叩首,“杨复恭老贼狡猾,从东门潜逃。臣虽追击,但被其死士断后缠住,赶到通化门时,贼已出城...臣出城追击,又遇岔路分兵,终...终让贼子走脱...” 昭宗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栏杆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跑了。杨复恭跑了。 费了这么大劲,死了这么多人,打了整整一天一夜...主犯跑了。 “杨守信呢?”昭宗问。 “也...也跑了。”李顺节头埋得更低,“与杨复恭一同出城,往商州方向去了...” “商州...”昭宗喃喃。可从商州进入兴元,那是杨守亮的地盘,山南西道节度使。到了那里,就等于龙归大海,虎入山林。 楼下一片寂静。只有秋风呼啸,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良久,昭宗缓缓道:“杨府可曾攻下?” “攻下了!”李顺节连忙道,“杨府护院武士尽数歼灭,缴获金银一百余箱,账册若干,兵器甲胄数百件。杨复恭在京城的党羽,已基本肃清!” 基本肃清...昭宗心中冷笑。主犯都跑了,肃清些虾兵蟹将,有什么用? 但他不能这么说。李顺节是他提拔的,这场仗是他下令打的。若否定了战果,就是否定自己。 “李军使辛苦。”昭宗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斩获如何?” “斩首八百余级,俘获四百余人。”李顺节顿了顿,“另外...永安都权安将军追击杨逆,斩杀了贼将张绾,这是...这是首级。据杨府管家交代,张绾是刺杀杜舍人的凶杀。” 一个血淋淋的包袱被呈上来。打开,正是张绾的头颅,双目圆睁,面目狰狞。 昭宗看了一眼,摆摆手:“拿走。” 内侍连忙包好拿走。 “张绾是刺杀杜荀鹤的凶手,斩杀此人,也算为杜卿报仇了。”昭宗缓缓道,“李军使此战有功,赏钱五千贯,绢千匹。其余将士,论功行赏。” “谢圣上隆恩!”李顺节再拜,心中却忐忑——这赏赐不算重,天子的态度... “下去吧。”昭宗转身,望向远方,“朕累了。” “臣...告退。” 李顺节退下后,昭宗独自站在楼头,望着暮色中的长安城。夕阳如血,将这座千年古都染成一片暗红。 赢了,但又没赢。 杨复恭的势力是铲除了,但人跑了。跑到兴元,迟早还会卷土重来。而这一战暴露的问题更多——禁军废弛,将领观望,执行力低下... “大家,回宫吧。”内侍再次劝道。 昭宗点点头,走下安喜楼。脚步有些踉跄,金甲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重。 回到紫宸殿,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御座上。殿内空荡,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桌上放着几份奏章。一份是刘崇望的,汇报战况,建议厚赏参战将士以安军心;一份是京兆尹的,说安兴坊百姓死伤百余,房屋损毁数十间,请求赈济;一份是兵部的,统计此战伤亡——禁军死一千二百余,伤二百余... 死了一千二百人,伤了无数,长安一坊遭劫,百姓流离...换来的,是杨复恭跑了,跑到兴元,继续逍遥自在。 “呵...”昭宗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凄凉而讽刺。 这就是他的胜利。 殿外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戌时了。一天又将过去。 昭宗缓缓起身,走到殿外廊下。秋夜空旷,繁星点点。远处,安兴坊方向还有零星火光——那是在焚烧尸体,防止疫病。 血腥味顺风飘来,隐隐约约,却挥之不去。 就像这场胜利,表面光鲜,内里却满是血腥和遗憾。 “大家,该用晚膳了。”内侍小心翼翼地说。 昭宗摆摆手:“朕不饿。你们都退下,朕想一个人静静。” 内侍们退到远处。昭宗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星空,久久不动。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他亲手点燃了战火,就必须承受战火的后果。杨复恭虽败,但党羽犹在;禁军虽胜,但问题暴露;而他这个天子,看似铲除了权宦,实则前路更加艰难。 第635章 机遇 大顺二年十月十日,霜降刚过,秦岭已见初雪。 凤翔城在晨雾中苏醒,濡河的水汽与炊烟混在一起,为这座边关重镇蒙上一层薄纱。 节度使府议事厅内,炭火早早点起,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李倚坐在主位,手中捏着一封昨夜刚到的密报,纸张还带着驿马的汗气。他看得很慢,每个字都仔细斟酌,仿佛要从字缝里读出更深的东西。 厅下,李振、周庠、张承业、张全义、曹延、晋晖、曹大猛以及刚从扶风赶回来的田师侃、等人分坐两侧。 没有人说话,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军营晨操的号角。 良久,李倚放下密报,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中闪烁的光芒,让在座众人都心中一凛。 “长安的消息。”他将密报推向案前,“十月九日,杨复恭、杨守信败走出京,逃往兴元。李顺节已掌控禁军。” 短短几句话,却如惊雷炸响。 李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声音都带着激动:“大王,机会!这是天赐良机!” 李振眼中精光一闪:“杨复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山南。此番败逃,必不甘心,定会联络其义子义侄反扑。朝廷新胜,看似掌握主动,实则危机四伏——李顺节跋扈,未必能服众;各镇观望,未必肯出力追剿。” “所以,”周庠接口道,“这正是大王出手的时候。” 李倚没有立刻表态。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舆图前。 这幅图比朝廷用的还要精细,凤翔、西川、东川、山南西道、龙剑、武定...得益于这些日子以来探子的努力和晋晖的情报,使得每一州每一县都标注清晰,甚至重要关隘、粮仓、驻军都做了记号。 他的手指从凤翔出发,向南越过秦岭,点在洋州,然后向西划过兴元,向下指向阆州,最后落回成都、梓州。一条清晰的弧线,将山南西道全部纳入其中。 “诸位说得对,是机会。”李倚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坚定,“但如何出手,需仔细斟酌。” 他转身看向众人:“本王若直接上表,请求讨伐杨复恭余党,圣上会准吗?” 这个问题让厅内安静下来。谁都知道答案——不会。昭宗对李倚的忌惮,早已摆上台面。让他带兵进入山南?无异于引狼入室。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理由。”李倚走回座位,“一个圣上不能拒绝,朝臣无法反对,天下人都会觉得理所当然的理由。” 李振与周庠对视一眼,两人同时陷入沉思。炭火燃烧,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忽然,周庠眼睛一亮:“大王,杨复恭逃往兴元,其义侄杨守亮是山南西道节度使。按制,藩镇收留朝廷钦犯,该当何罪?” “同罪。”张全义接口,“可这理由还不够。杨守亮完全可以说不知情,或者说杨复恭是强行入城...” “那如果不止杨守亮呢?”李振忽然道,“大王请看。”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杨守忠,武定节度使,驻洋州;杨守厚,绵州刺史;还有阆州、利州、凤州...这些地方都在杨氏党羽掌控中。杨复恭这一逃,必会联络他们。届时,整个山南西道,都将成为叛臣巢穴。” 周庠接话:“而山南西道北接关中,南控巴蜀,西通陇右,东连荆襄。这样一个要害之地,若落入叛臣之手,关中危矣,巴蜀危矣!” “所以,”李振转身,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大王上表不应是‘请求讨伐’,而应是‘奏请防备’。表章要这么写——” 他清了清嗓子,仿佛已在草拟奏章:“臣倚谨奏:今逆宦杨复恭败走出京,窜逃山南。其党羽杨守亮、杨守忠等盘踞该道,恐与勾结,为祸西南。 山南乃关中屏障,巴蜀门户,一旦有失,则朝廷西顾之忧深矣。臣身为宗室,镇守西陲,不敢不虑。伏乞陛下准臣整饬边备,以防不测...” “妙!”周庠拍案叫绝,“不是讨伐,是防备。不是主动出击,是以防万一。这样一来,圣上若不准,万一山南真乱,责任在他;若准了,大王出兵便名正言顺!” 张承业抚掌笑道:“还可加上一句——‘若杨氏果叛,臣当即刻发兵讨逆,以卫社稷’。如此,既表明了忠心,又拿到了出兵之权。” 李倚听着,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这确实是个好计策——以守为攻,以防代讨。昭宗就算看出其中玄机,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好,就按这个思路,博雅执笔,草拟奏章。”李倚下令,“要用最恳切的言辞,最忧国忧民的态度。写好后八百里加急,直送长安。” “臣遵命。”周庠躬身。 “奏章归奏章,兵马要先动。”李倚神色一肃,“全义。” 张全义起身:“臣在。” “即刻开始,准备三万大军三月粮草、器械、被服。要足额,要精良。给你三个月时间,可能办到?” 张全义略一估算:“凤翔府库充盈,加上今秋新收,三万大军三月用度绰绰有余。只是冬季转运,需多备车马民夫。” “准。需要多少人,从各州县征调,按市价给付工钱,不得强征,不得克扣。”李倚特别强调,“此战要赢,先要民心稳。” “臣明白。” 李倚目光转向武将一侧:“曹延。” “末将在!”曹延霍然起身。 他是李倚早期将领,统领忠义军,以沉稳着称。 “你的忠义军一万人,为南路。开战后翻越秦岭,南下进攻感义节度使满存——此人已暗中投靠杨复恭,不可留。”李倚手指舆图,“记住,这一路要快,要狠。拿下感义军,就切断了杨氏西逃之路。” “末将领命!必取满存首级!” “田师侃。” “末将在!”田师侃站起,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你率扶风军一万人,为中路。”李倚的手指移到洋州,“目标是杨守忠的武定军。此人是杨复恭义子,必会死守。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拿下洋州。” “末将必不辱命!” “曹大猛。” “末将在!”曹大猛声如洪钟。 “你的麟游军一万人,与扶风军协同作战。此战你二人归我直接节制,随我行动。” “大王放心,末将一定不负大王信任!” 李倚点点头,最后看向张承业和李振:“兴绪随我同行,参谋军事。承业和博雅留守凤翔,与全义共同处理政务,保障后方。” “臣等遵命。” “还有两川。”李倚继续部署,“博雅,即刻修书高仁厚、华洪。命西川出兵两万,由高仁厚率领,自汉州出击,进攻绵州刺史杨守厚;东川出兵两万,由华洪率领,自梓州出击,进攻山南西道阆州。 约定明年二月五日,四路大军同时进发。”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们,此战不仅是为朝廷讨逆,更是为两川拓土。打下来的地盘,谁打下的归谁管。” 第636章 宣武谍影 这话说得直白,却最是激励人心。在座武将眼中都燃起火焰——开疆拓土,封侯拜将,这是乱世武人最大的梦想。 “都清楚了吗?”李倚环视众人。 “清楚!” “好,各司其职,回去准备。记住,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军纪未明,胜负已定。我要的是一支秋毫无犯的仁义之师,不是烧杀抢掠的匪兵。” “谨遵王教!” 众人齐声应诺,陆续退出议事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与凝重——大战将起,这是考验,也是机遇。 厅内只剩下李倚和张全义。炭火渐弱,张全义添了几块新炭,忽然压低声音:“大王,还有一事。” “说。” “最近凤翔境内,多了不少中原口音的商人。”张全义神色凝重,“这些人看似行商,实则四处打探,尤其对军校、军营、粮仓格外关注。臣暗中调查,发现他们多半来自汴州。” “朱全忠的人?”李倚眼神一凝。 “八九不离十。”张全义点头,“臣已命人暗中监视,但未打草惊蛇。” 李倚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深秋的冷风灌入,带着河流的水汽。远处,军校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校场上传来学员操练的呼喝声。 “该来的总会来。”他缓缓道,“咱们在凤翔搞出这么大动静,朱全忠要是还无动于衷,那才是怪事。” “大王,是否需要...”张全义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李倚摇头,“杀了这几个,还会再来更多。让他们看,让他们回去禀报。朱全忠现在正与天平、泰宁、感化三镇交战,抽不开身。他知道我在壮大,但也只能干看着。” 他转身看着张全义,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全义,你可知我为何急着打这一仗?” “为取山南,连三镇?” “这是其一。”李倚走回舆图前,手指划过凤翔、西川、东川,最后停在秦岭以南的山南西道,“其二是抢时间。朱全忠与三镇之战迟早会结束,以他的能力,多半会赢。届时他整合中原,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虽说朱瑄、朱瑾一直到乾宁四年(897)才败亡,但其实自刘桥会战后朱瑄、朱瑾就已经无力再与朱全忠对抗了,虽然后续数年的战争中双方互有胜负,但大局已定,败亡是迟早的事,朱瑄、兖州被消灭后,中原再也没有能对朱全忠造成威胁的藩镇势力。 想到这里,李倚觉得等自己平定杨氏集团势力后,可以给与朱瑄、朱瑾一些帮助,让他给朱全忠更多阻碍。 张全义倒吸一口凉气:“要么是河东李克用,要么是...” “要么是咱们。”李倚接话,“所以咱们要在朱全忠腾出手之前,拿下山南,连成一片。届时坐拥四镇,背靠巴蜀天府,北据秦岭天险,才有与他周旋的资本。”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场仗,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快,赢得漂亮。要让天下人看看,凤翔军的战力。也要让朱全忠看看,他未来的对手是什么成色。” 张全义深深躬身:“臣明白了。后勤辎重,臣必全力以赴,绝不让前线将士有后顾之忧。” “有劳全义了。” 张全义退下后,李倚独自站在舆图前,久久不动。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亲卫进来点灯,被他挥手屏退。 烛火未燃,厅内一片昏暗。只有舆图上那些山川河流的轮廓,在暮色中隐隐浮现。 李倚的手指再次划过那条弧线——从凤翔到洋州,从兴元到阆州,从成都到梓州。一条完美的弧线,将秦岭以南、巴蜀以北的大片土地囊括其中。 如果这一战打赢,凤翔的势力将膨胀一倍。届时坐拥关中西部、整个巴蜀、大半山南,带甲二十余万,钱粮堆积如山...这样的实力,足以超越此时时间线上的朱全忠、李克用,成为天下第一强藩。 但昭宗会怎么想?朝廷会怎么想?天下藩镇会怎么想? “宗室亲王,强藩节帅...”李倚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个身份曾经是他的护身符,如今却成了枷锁。若是寻常藩镇,扩张地盘天经地义。可他是李唐宗室,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他每扩张一步,昭宗的猜忌就深一分;他每打下一地,朝廷的忌惮就增一重。 可他能停下吗?不能。乱世之中,不进则退,不争则亡。朱全忠不会因为他是宗室就手下留情,李克用不会因为他是亲王就放弃河东。 “对不住了。”李倚对着长安方向,轻声说道,“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为了凤翔,为了天下百姓,也为了...有朝一日,能重振这破碎的山河。” 夜幕彻底降临。远处军营传来晚间的鼓声,凤翔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这座古城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却无人知道,一场改变西南格局的大战,已在这秋日的傍晚悄然定策。 李倚最后看了一眼舆图,转身走出议事厅。门外,亲卫举着火把等候。火光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廊柱上,拉得很长很长。 “传令,明日开始,各军进入战备状态。军校第一期学员毕业后,充实各军。”他边走边下令,“另外,让李振来见我。奏章要加些内容——请求圣上准许,以幕府人才充实山南各州县官吏,以防杨氏党羽复起。” “是!” 第637章 清君侧 兴元府,一场密会正在节度使府深处进行。 兴元府节度使衙门后堂,炭火烧得极旺。 杨复恭坐在主位,虽然败逃出京,逃亡路上又吃了不少苦头,但此刻他腰杆挺直,眼中凶光闪烁,依旧带着权倾朝野时的气势。 下首坐着五人: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武定节度使杨守忠、龙剑节度使杨守贞,绵州刺史杨守厚、以及现在已经没兵的玉山军使杨守信。 “义叔,人都到齐了。”杨守亮低声禀报。 杨复恭缓缓扫视堂内,这几个义子义侄,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如今落难来投,他们还能聚集在此,说明这些年没白养。 “长安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杨复恭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李晔小儿,过河拆桥。用完了我,就一脚踢开。还有李顺节那个白眼狼...” 提到李顺节,他眼中迸出怨毒的光芒。这个自己一手提拔的义子,如今却成了将自己赶出长安的急先锋。 这份背叛,比昭宗的过河拆桥更让他恨之入骨。 “义父,如今咱们该怎么办?”杨守忠性子最急,“难道就这么算了?你在长安几十年的基业...” “算了?”杨复恭冷笑,“我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长安的账,迟早要算。但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杨守亮:“若开战兴元府的粮草能撑多久?” 杨守亮迟疑片刻:“粮草尚可支撑半年,但兵力...山南西道名义上有兵五万,实则能战者不过三万。若朝廷真发大兵来讨,恐怕...” “朝廷?”杨复恭嗤笑,“李晔现在自身难保。李顺节掌控禁军,跋扈恐怕更胜当年。你们信不信,此刻李晔正琢磨着怎么除掉李顺节呢,哪有心思管咱们?” 这话让在座众人都松了口气。 杨守贞试探道:“那义父的意思是...” “趁朝廷现在势弱,扩充实力。”杨复恭一字一顿。 他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着一个位置:“咱们的目标是这里——金州、商州。”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金商二州地处山南东道,北接关中,东连荆襄,是进出长安的东南门户。更重要的是,这两州现任的昭信防御使冯行袭,是朝廷新近任命的防御使,根基尚浅。 “冯行袭是李晔任命的,打他,就是打李晔的脸。”杨复恭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但咱们不打‘反叛朝廷’的旗号,要打‘清君侧’的旗号。” “清君侧?”杨守亮眼睛一亮。 “对!清君侧,诛李顺节!”杨复恭声音提高,“李顺节专权跋扈,挟持天子,天下共诛之!咱们起兵,是为了清君侧,是为了救圣上于水火!这个名号,谁能说不对?”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都露出恍然之色。好计策!既有了出兵的大义名分,又避免了公然反叛的风险。 就算日后算账,也能说是“一片忠心,方法不当”。 “而且,”杨复恭继续分析,“打金商二州,一可以扩充地盘,二可以威胁长安东南,三...可以试探朝廷的反应,试探李倚的反应。” 他转身看着众人:“李倚在凤翔虎视眈眈,一直想打通与两川的通道。咱们不动他的地盘,他未必会动咱们。但如果咱们实力壮大,他再想动手就要掂量掂量了。” “义父高见!”杨守忠兴奋道,“那何时起兵?” 杨复恭看向窗外,十月底的天空阴沉沉的,一场大雪似乎随时会落下。 他斩钉截铁:“你们先回到各自的辖区,做好准备,我会先发布讨伐李顺节的檄文,等到你们大军开赴武定,我们便进攻金州!” 十月二十九日,兴元府城门突然紧闭。 节度使杨守亮发布檄文,以“清君侧,诛李顺节”为名,宣布起兵。檄文列举李顺节十大罪状,称其“挟持天子,祸乱朝纲”,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讨之。 同日,洋州杨守忠、龙州杨守贞、绵州杨守厚纷纷响应,并开始调度兵马,准备出兵。 檄文发布后的第三日,十一月的凤翔,已是深秋景象。 节度使府书房内,李倚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中的朱笔在“洋州”“兴元”“绵州”“凤州”几个位置点了又点,墨迹几乎要晕透纸背。他已经这样站了近一个时辰。 “大王,长安仍无回音。”李振轻手轻脚走进书房,低声道。 李倚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 “算算日子,奏章送上去已二十日了。”周庠跟在李振身后,眉头微蹙,“即便是最慢的驿传,也该有回复了。” “圣上这是...默许了?”李振试探着问。 李倚终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不是默许,是拖延。他不想准,又不敢不准,只能拖着,盼着生出什么变数来。”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咱们的圣上啊,这些年被藩镇、宦官磨去了锐气,却多了些小聪明。可惜,小聪明救不了大局。” “那咱们...” “按原计划准备。”李倚放下茶盏,“长安回不回复,不影响咱们到时候用兵。全义那边粮草筹备得如何了?” “已备齐两万人用度,正在筹备第三万人的。”李振禀报,“只是入冬后转运不易,张尹建议分设三处粮仓,一在虢县,一在郿县,一在陈仓。战时依次前推,可保供给不断。” “准。”李倚点头,“还有一事——派往两川的信使,有消息了吗?” 李振与周庠对视一眼,都露出凝重之色。 “尚无音讯。”周庠道,“按常理,快马二十日足够往返。如今已过二十日,恐怕...” “恐怕路上不太平。”李倚接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进川的道路现在都是杨家的地盘,咱们的信使要过他们的防区,就算不明着阻拦,使些绊子、拖延时日总是能的。” 他站起身,重新走回舆图前,手指沿着秦岭划过:“这就是为什么,打通凤翔与两川的道路,势在必行。否则咱们三镇之间,永远隔着一个山南西道,消息不通,兵力不能呼应,迟早被人各个击破。” 第638章 兴元之乱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承业几乎是小跑着进来,手中捏着一封皱巴巴的密报。 “大王,兴元...兴元反了!” 李倚瞳孔一缩:“说清楚。” “杨复恭在兴元聚众誓师,打出‘清君侧,诛李顺节’的旗号。”张承业喘息稍定,语速极快,“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武定节度使杨守忠、龙剑节度使杨守贞、绵州刺史杨守厚,皆起兵响应。据说已开始集结兵马,扬言要‘还攻长安,肃清朝纲’。” 书房内一片死寂。炭火盆里的银炭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打破了寂静。 “好。”李倚忽然笑了,“好一个杨复恭,好一个‘清君侧’。”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扉。深秋的寒风灌入,吹得案上文书哗啦作响。远处军营的号角声隐约传来,与军校学员操练的呼喝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种奇异的和声。 “大王,这...”周庠欲言又止。 “这是好事。”李倚转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们一反,咱们出兵的理由就更足了。清君侧?清的是哪个君侧?李顺节再跋扈,也是朝廷任命的禁军统领。杨复恭一个逃亡阉宦,聚众造反,这才是真正的叛逆。” 李振立刻明白过来:“大王的意思是...” “再上一道奏章。”李倚走回书案,提笔蘸墨,“不,不用奏章了,我们也发檄文。以睦王、凤翔节度使的名义,公告天下——杨复恭及其党羽,聚众谋反,祸乱山南。本王身为宗室,镇守西陲,岂能坐视?今整饬军马,预备讨逆,以卫社稷,以安黎庶。” 他一挥而就,笔走龙蛇。 写罢,将檄文递给周庠:“润色一下,明日就发。不仅要发往长安,还要发往各镇,尤其是汴州、太原、扬州。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忠臣。” “大王高明!”李振由衷赞叹,“如此一来,咱们到时候出兵就名正言顺了。即便长安不下明诏,天下人也说不出什么。” 张承业却有些担忧:“只是...如此一来,会不会逼得杨复恭狗急跳墙,真的去打长安?” “他们不敢。”李倚冷笑,“我们在旁边虎视眈眈,他若真敢进攻长安,我们便可直接南下进攻了。他这‘清君侧’的口号,不过是给自己扯块遮羞布,真正目的无外乎是扩充地盘,抑或是借机试探我们和长安的反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提醒一下长安。李振,以我的名义给杜让能写封私信,让他提醒圣上加强京城和关隘防务。话说得委婉些,别显得咱们在指手画脚。” “臣明白。”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长安,正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 大明宫紫宸殿,昭宗李晔坐在御座上,手中捏着两份奏章。一份是李倚二十日前送来的“请防山南”奏章,一份是今日刚到的“杨复恭反于兴元”急报以及“杨复恭所发布的清君侧的檄文”。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忽然觉得这一切是如此荒谬,如此可笑。 “清君侧...清君侧...”昭宗忽然大笑,笑声凄厉,“好一个清君侧!杨复恭这个老贼,被赶出京城,不思悔改,反倒打起清君侧的旗号!他清的是哪门子君侧?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奸佞!” “圣上息怒,”殿下的刘崇望小心翼翼道,“杨复恭造反,山南危急。是否...是否该准了睦王的奏请?” “准?”昭宗抬眼,眼中布满血丝,“准了他,让他带兵进入山南?然后呢?山南是归朝廷,还是归他李倚?” “这...”刘崇望哑口无言。 徐彦若低声道:“圣上,如今之势,两害相权取其轻。杨复恭若真坐大山南,随时可能威胁长安。睦王虽...虽有不臣之心,但终究是宗室,名义上还是朝廷的藩镇。” “名义上...”昭宗喃喃重复,忽然暴怒,“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跟朕谈名义?!他要真有忠心,为什么不直接发兵,还要上表请示?他这是在逼朕!逼朕给他名分,给他大义!”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案上的茶盏就要摔,却忽然停住,颓然放下。摔给谁看呢?这空空的大殿,除了几个噤若寒蝉的宰相,还有谁? “李顺节呢?”昭宗忽然问,“他不是掌控禁军吗?不是说要为朕分忧吗?山南反了,他怎么说?” 刘崇望与徐彦若对视一眼,都面露难色。 “李军使...李军使说,禁军新定,不宜轻动。况且杨复恭盘踞山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关中诸镇中,凤翔李倚兵力最强,又近在山南之北。可下诏令其出兵讨逆,他是宗室亲王,讨伐叛臣,义不容辞...” 昭宗冷笑,“他倒打得一手好算盘。” 昭宗听出了其中的算计——李顺节这是想把李倚推出去,既解了眼前之危,又能消耗凤翔实力,还能让二虎相争,自己坐收渔利。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殿外呼啸的秋风,拍打着窗棂,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呜咽。 就在这时,一直久未开口的崔昭纬说话了。 “圣上,睦王野心勃勃,若由其出兵山南,势力必将愈发强大,恐天下再无可以与之抗衡之势力。依臣之见,不如请宣武朱全忠前来平叛,其对朝廷素表忠心,宣武军亦甚为强大,由其出兵平叛,实乃上策。” 昭宗闻言,眼前一亮,旋即又略作迟疑,皆因征讨河东一事,亦是朱全忠首倡,当时他曾言会全力协助朝廷剿灭李克用,然结果如何? 真动起手来,他仅象征性地派遣些许部队前来,而其主力则径直开往魏博镇进攻。 最终朝廷大败,一无所获,而他则将魏博镇彻底征服,使之成为其附庸。 这也让昭宗对朱全忠有了一丝怀疑,全忠,全忠?他是真的忠吗? 良久,昭宗疲惫地挥挥手:“你们退下吧。杨复恭的事...朕再想想。” 宰相们躬身退出。 走出紫宸殿时,刘崇望低声对徐彦若道:“圣上这是...还在犹豫?” “不是犹豫,是不甘。”徐彦若叹息,“可再不甘,又能如何?朝廷无兵,禁军又掌握在李顺节手里。除了借睦王之力,还有别的办法吗?” “但借虎驱狼,狼去虎来...” “至少狼近在眼前,虎尚还远。”徐彦若苦笑,“先顾眼前吧。” 崔昭纬冷哼一声:“圣上不听我之言,迟早会吃大亏!” 三人踏着满地的落叶,走向宫门。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宫墙上投下凄凉的剪影。 第639章 冯行袭 十一月二十二日,洋州城外旌旗蔽日。 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站在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集结的五路兵马,心中豪气顿生。 左侧是武定节度使杨守忠派来的一万精锐,盔甲鲜明;右侧是龙剑节度使杨守贞派来的八千劲卒,刀枪如林; 前列是绵州刺史杨守厚所派五千州兵,虽然装备稍逊,但士气高昂;后阵还有感义节度使满存亲率的三千兵马压阵,中军则是他山南西道的两万劲旅。 四万余人马,在这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倒也颇有几分气势。 “诸位!”杨守亮高声喝道,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金州冯行袭,不识时务,竟敢抗拒军容号令!今日我等奉军容之命,征讨此獠,定要一举踏平金州,让天下人看看,得罪我杨氏的下场!” “踏平金州!踏平金州!”台下响起一片应和声。 杨守信拍马上前,傲然道:“守亮放心,那冯行袭不过一个防御使,麾下顶多五六千兵马。咱们四万大军压境,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不可轻敌。”一向明哲保身谨慎的满存提醒道,“金州城虽小,但背靠秦岭,地势险要。冯行袭能在此镇守,必有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杨守亮的部将符昭嗤笑,“一个边州守将,能有什么能耐?咱们速战速决,赶在年关前拿下金州,也好向军容报捷。” 杨守信也附和道:“正是。如今朝廷正盯着咱们,若不能速胜,恐生变数。” 杨守亮沉吟片刻,点头道:“好,那就速战速决。传令下去,今日休整一日,明日拂晓出发,十日内必须兵临金州城下!” 十一月二十七日,四万余大军抵达金州以西的方山关。此处两山夹峙,中有官道,是北上南下的咽喉要地。 按常理,冯行袭应在此设防。 可令杨守亮意外的是,关上空无一人,只有几面破旧的旌旗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 “看来冯行袭是怕了。”杨守信大笑,“知道咱们大军压境,干脆弃关而逃。” 满存却皱起眉头:“不对劲。冯行袭若真怕了,该坚壁清野,退守金州城才是。这方山关虽险,却无城墙可守,他弃之也算合理。可为何...连个哨探都没有?” 正疑惑间,前日去打探情报的斥候来报:“禀节帅,金州城门紧闭,城头旌旗整齐,守军严阵以待。但...但城外不见一兵一卒。” “空城计?”杨守亮冷笑,“雕虫小技。传令,大军继续前进,五日后在金州城下扎营。我倒要看看,他冯行袭能玩出什么花样。” 十二月二日午后,四万余大军在金州城北五里处扎下营寨。从营中望去,金州城确实不大,城墙不过一丈多高,守军看起来也确实不多。但诡异的是,面对四万余大军兵临城下,城头守军竟无半分慌乱,反而井然有序地搬运守城器械。 当夜,杨守亮召集众将议事。 “诸位看,这金州该如何打法?”杨守亮问道。 杨守信不假思索:“强攻!咱们兵力十倍于敌,四面围攻,一日可下!” “不妥。”满存摇头,“强攻虽能破城,但伤亡必大。不如围而不攻,断其粮道水源。金州城小粮少,不出十日必降。” 符昭却道:“夜长梦多。朝廷那边若派援军...” “朝廷?”杨守信冷笑,“朝廷哪还有兵?依我看,明日先试探性进攻,看看冯行袭的虚实。” 众人争论不休,直到子时方才散去。可谁也没注意到,营寨四周的夜色中,不知何时多了许多黑影。 十二月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杨守亮正在帐中熟睡,忽听营外杀声震天。他慌忙披甲出帐,只见营寨西北角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怎么回事?!” “禀节帅,有敌袭营!约千余人,从西北山林中杀出,已冲破前营!” “千余人就敢袭我大营?”杨守亮又惊又怒,“符昭呢?让他带兵去剿!” 话音未落,东南角又传来警讯——又一支敌军杀到,这次人数更多,看样子有两三千人。 更可怕的是,这两支敌军并不恋战,冲破营寨后四处放火,搅乱阵型,随即迅速撤退。 等杨守信、符昭率兵赶到时,敌人早已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营寨和数百具尸体——大多是惊慌中自相践踏而死的己方士兵。 “混账!”杨守亮气得浑身发抖,“冯行袭这厮,竟敢如此戏耍本帅!” 天亮后清点损失,虽只伤亡千余人,但军心已乱。更糟糕的是,粮草被烧了三成,许多士卒的兵器甲胄在混乱中遗失。 满存忧心忡忡:“杨帅,冯行袭用兵诡谲,恐有后招。不如暂退...” “退?”杨守亮眼睛一瞪,“四万大军被几千人吓退,传出去咱们还有何面目见人?今日必须攻城,一雪前耻!” 巳时,攻城开始。杨守亮亲自督战,万余士兵扛着云梯冲向金州城墙。可就在他们冲到离城墙百步时,城头忽然箭如雨下——不是普通的箭矢,而是火箭。 火箭射入人群,倒没造成太大伤亡。可奇怪的是,火箭落地后竟引燃了地面。这时众人才发现,城前百步内的地面不知何时被洒满了火油、硫磺等引火之物。 大火瞬间蔓延,攻城的士兵陷入火海,惨叫声响彻云霄。更要命的是,大火阻断了后续部队,前方几千人进退不得,成了城头守军的活靶子。 与此同时,金州城门突然大开,一支骑兵冲出。这支骑兵不过五百人,却装备精良,马术娴熟,趁乱直扑杨守亮的中军大旗。 “保护节帅!”亲兵们慌忙迎战。 混战中,杨守亮肩头中了一箭,虽不致命,但主帅受伤,军心更乱。那支骑兵也不恋战,砍倒大旗后迅速回城,城门随即紧闭。 至此,攻城已无法继续。杨守亮无奈,只得鸣金收兵。 回到营中,众将垂头丧气。半日攻城,折损五千余人,却连城墙都没摸到。更要命的是,经此一败,士卒胆寒,将领离心。 满存苦劝:“杨帅,冯行袭早有准备,金州不可强攻。不如暂且退兵,从长计议...” 杨守亮看着营中士气低落的士兵,再看看远处那座看似弱小却坚不可摧的金州城,终于长叹一声:“撤...撤吧。” 十二月四日,四万大军灰溜溜地拔营北返。来时旌旗蔽日,归时偃旗息鼓。来时豪情万丈,归时垂头丧气。 消息传开,天下哗然。 谁也没想到,声势浩大的杨氏联军,竟被一个小小的昭信防御使打得大败而归。 而这场败仗,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第640章 意外 十二月的秦岭已覆上皑皑白雪。 凤翔城内外却是一片繁忙景象——粮车在官道上排成长龙,民夫喊着号子将一袋袋谷物搬入新设的粮仓;各军营中,兵器打磨声、战马嘶鸣声、士卒操练声此起彼伏。 节度使府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极旺。李倚坐在主位,手中拿着一份刚从长安转来的捷报副本,看得眉头微皱。 厅下,李振、周庠、张承业、张全义等心腹分坐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份捷报上。 “冯行袭...好一个冯行袭。”李倚放下文书,重复着这个名字,随后站起身来,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在金州的位置,“四万人,攻不下一座金州,反被人家一把火烧了粮草。杨复恭这些义子义侄,真是废物。” 周庠接过捷报细看,片刻后叹道:“杨守亮率五路大军攻金州,竟被冯行袭以弱胜强,折兵六千余。此战之后,杨氏锐气大挫,短时间内恐难再组织大规模攻势。” “关键是时机。”李振敲了敲案几,“早不败晚不败,偏偏在咱们准备出兵的时候败了。这下朝廷恐怕觉得杨复恭不足为虑,咱们的奏章...”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捧着一卷黄绫诏书快步而入:“大王,长安诏书到了!” 厅内气氛陡然一凝。李倚接过诏书,缓缓展开。他只看了几眼,嘴角便浮起一丝冷笑。 “念。”他将诏书递给周庠。 周庠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制曰:朕闻睦王忧心国事,奏请备边,其志可嘉。然今杨逆新败于金州,势衰力竭,山南之患已不足虑。王镇守西陲,责任重大,当好生抚民练兵,守土安疆即可。讨逆之事,朝廷自有安排,无须王劳心...钦此。” 诏书念罢,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好一个‘无须劳心’。”李倚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圣上这是告诉咱们,别多管闲事。” 李振冷笑道,“诏书中‘守土安疆即可’六字,分明是警告。意思是让咱们老老实实待在凤翔,别想把手伸到山南去。” 张承业叹道:“我听说,圣上已加封冯行袭为检校太子少保、长乐县开国子,加食邑五百户。这明摆着是要树立一个忠臣典范,与咱们...形成对比。” “对比?”李倚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冯行袭守的是朝廷的金州,我李倚要打的是叛逆的山南。圣上这是宁可让杨复恭在山南苟延残喘,也不愿让我扩大地盘啊。” 这话说得直白,书房内一时寂静。炭火盆里的银炭噼啪作响,迸出几点火星。 “大王,”张全义打破沉默,“粮草已备齐大半,各军也已进入战备状态。如今朝廷不准,咱们...还打不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倚身上。 李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那份诏书,对着烛光细看。诏书的用纸是上好的白麻纸,印着朝廷的朱泥大印,每一个字都透着天子的威严。 可这威严,如今还剩几分? “檄文发出去了吗?”他忽然问。 周庠忙道:“按大王吩咐,已发往各镇。汴州、太原、扬州、成都、梓州...天下主要藩镇,都应收到了。” “那就收不回来了。”李倚放下诏书,“我李倚堂堂睦王,说的话,发的檄,岂能因为朝廷一纸诏书就作废?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两川的高仁厚、华洪会怎么看我?凤翔的将士们会怎么看我?”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打,当然要打。不仅打,还要打得漂亮,打得迅雷不及掩耳。” 李振眼中一亮,但随即忧虑道:“可出兵的名义...朝廷已经明确不准了。若强行出兵,便是抗旨,是叛逆。” “那就找个朝廷无法指责的名义。”李倚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凤翔南部边界,“这里是武定军的地盘,这里是感义军的地盘...咱们与他们,边界可曾划清?” 周庠立刻明白了:“大王的意思是...” “兴绪刚才说得对。”李倚的手指在舆图上几个位置点了点,“咱们就‘守土安疆’。武定军、感义军若是‘侵扰’我边境,‘劫掠’我边民,本王身为凤翔节度使,保境安民,总没有错吧?” 李振抚掌笑道:“大王高明!咱们在边境制造些‘摩擦’,抓几个‘奸细’,再让边民‘哭诉’被劫之苦...然后大军‘被迫’反击,一举攻入武定、感义。到时候朝廷问起来,咱们有‘人证物证’,是‘自卫还击’。” “而且,”周庠补充道,“武定杨守忠、感义满存都是杨复恭党羽,咱们打他们,名义上还是在‘讨逆’。朝廷即便知道真相,也挑不出太大毛病——总不能说咱们不该打叛逆吧?” 张承业却有些担忧:“可如此一来,与朝廷的关系就更僵了。圣上那里...” “圣上那里,已经僵了。”李倚淡淡道,“从他宁可让冯行袭封爵,也不准我出兵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僵了。他防着我,忌惮我,这我早就知道。但乱世之中,顾忌太多,死得最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不是不想顾全兄弟之情,不是不想维护君臣之义。可你看看这天下——朱全忠在中原攻城略地,李克用在河东虎视眈眈,杨行密在江淮日益坐大。 朝廷呢?连个杨复恭都收拾不了,要靠冯行袭侥幸取胜。这样的朝廷,我若一味顺从,等到别人打上门时,谁来护我凤翔百姓?谁来保我三镇安宁?” 这番话情真意切,说得众人动容。张全义起身长揖:“大王深谋远虑,臣叹服。后勤辎重,臣必全力保障,绝不让前线将士受冻挨饿。” “有劳全义了。”李倚颔首,随即下令,“兴绪,你亲自去办边境的事。记住,要做得像,但不能太过,更不许真的伤及百姓。抓几个杨军的斥候,制造些冲突即可。” “臣明白!” “博雅,再给两川去信,告诉他们计划不变。明年二月五日,五路大军同时进发。西川攻绵州,东川攻阆州,我凤翔三路——曹延攻感义,田师侃、曹大猛随我攻武定。打下武定、感义后,合兵一处,直捣兴元!” “臣遵命!” “承业,各军操练再加紧。告诉将士们,开春有大战,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就在此役!” “臣领命!” 第641章 长安杀机 大明宫的殿宇楼阁在铅灰色天空下沉默伫立,檐角的铜铃在寒风中发出零丁脆响,像是什么人在低泣。 紫宸殿的地龙烧得极旺,可昭宗仍觉得骨缝里透着寒气——那不是天气的冷,是心底漫上来的冷。 他坐在御案后,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玉玺。 这是太宗皇帝用过的旧物,玺纽雕着盘龙,龙目镶嵌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泛着血色的光。 曾几何时,这方玉玺代表的是天子的无上权威。 可现在... “大家,刘中尉、西门中尉到了。”内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宣。” 殿门开启,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进来。 前面是神策左军中尉刘景宣,五十许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后面是右军中尉西门君遂,稍年轻些,但眉宇间透着同样的精明狠辣。 二人都是在宫中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精。 “臣等参见陛下。”二人行礼,声音平板无波。 “免礼。”昭宗抬手,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二位爱卿可知,朕今日召你们来,所为何事?” 刘景宣与西门君遂对视一眼。他们都是聪明人,自然猜得到——如今朝中能让天子如此郑重召见的,除了那件事,还能有什么? “臣等愚钝,请陛下明示。”刘景宣垂首道。该装的糊涂还是要装。 昭宗也不绕弯子,直接从御案下取出一叠密报,推到案前:“看看吧。这是这些日子,李顺节都做了些什么。” 刘景宣上前,双手接过。密报很厚,记载着李顺节这数月来的行径:擅自提拔亲信二十七人,全部安插在禁军要害职位; 克扣军饷三万贯,中饱私囊;当街鞭打谏议大夫,只因对方说了句“将军宜收敛”;最过分的是三日前,他竟带兵闯入户部,强索今冬军饷,户部侍郎稍有迟疑,就被他手下兵卒推倒在地,摔断了两根肋骨... “跋扈!太跋扈了!”西门君遂看完,忍不住道,“这哪里还是朝廷的将军,分明是土匪!” 刘景宣却更冷静些:“陛下,李顺节如此嚣张,无非是仗着手中握有禁军。天威、捧日、登封三军,如今都听他调遣。虽说只有几千人,但在长安城内,这几千人足以...” “足以什么?”昭宗抬眼,“足以逼宫?足以废立?” 这话太重,刘景宣连忙跪倒:“臣失言!陛下恕罪!” “起来吧。”昭宗疲惫地摆摆手,“你说的是实话。如今的长安,李顺节确实可以横行无忌。朕这个天子...在他眼里,恐怕还不如他府上一个门客。”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的铜炉前,伸手烤火。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杨复恭在时,虽然专权,至少还知道分寸,还知道君臣之别。可这李顺节...” 昭宗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真把自己当主人了。见朕不行全礼,议事随意插话...前日他甚至带着三百全副武装的亲兵从丹凤门直入紫宸殿前!禁宫之内,甲士横行,他把朕这大明宫当成什么地方?他李顺节的后院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 昭宗胸口剧烈起伏,数月来积压的屈辱、愤怒、恐惧在这一刻汹涌而上。 他想起李顺节那张志得意满的脸,想起那三百甲士铿锵的脚步声在宫墙间回荡,想起自己当时坐在御座上,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那是面对威胁时最本能的反应。 一国之君,在自家宫殿里,竟对臣子的护卫感到恐惧。何其荒唐,何其耻辱! 西门君遂怒道:“此獠狂妄!陛下,不能再忍了!” “朕知道不能忍。”昭宗转身,眼中闪过狠厉,“可怎么除?他手里有兵,身边随时跟着三百亲卫,个个都是亡命之徒。硬来,万一...” “陛下,”刘景宣忽然开口,“李顺节虽握有兵权,但他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这些日子,他提拔亲信,打压异己,禁军中早有人不满。尤其是那些老将,被他一撸到底的,怀恨在心者不在少数。” 昭宗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刘景宣压低声音,“可由圣上下诏召他入宫。届时咱们就在宫里动手。他那些亲卫,按制只能到右银台门,之后就要留在禁卫军营舍。只要把他和亲卫分开...” 西门君遂接话:“到时候埋伏几个身手好的供奉官,突然发难,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昭宗心脏狂跳。 这个计划很冒险,但...确实可行。李顺节再怎么嚣张,进宫面圣时终究不敢带太多人,这是规矩,也是他最后的顾忌。 “可是杀了他之后呢?”昭宗强迫自己冷静,“他手下那三军,万一哗变...” “陛下放心。”刘景宣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李顺节提拔的那些亲信,都是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没什么真本事。他一死,树倒猢狲散,那些人想的绝不是报仇,而是自保。至于那些被迫听命的老将...”他顿了顿,“臣等自有办法安抚。” 昭宗在殿中来回踱步,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终于,他停下脚步,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好,就这么办。具体如何布置,二位爱卿细细谋划。记住,要快,要干净利落,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臣等遵命!” 刘景宣和西门君遂退出紫宸殿时,已是傍晚。宫道两侧的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二人并肩走着,许久没有说话。 “刘公,”西门君遂终于开口,“这事...有几分把握?” 刘景宣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腊月的寒风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 “八成。”他最终说,“李顺节那厮,这些日子得意忘形,警惕心早就没了。只要把他骗进宫,就是瓮中之鳖。” “可万一失手...” “失手?”刘景宣冷笑,“西门公,咱们还有退路吗?李顺节现在不动咱们,是因为陛下还用得着咱们。等他把禁军彻底清洗一遍,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我。到时候,咱们的下场不会比杨复恭好到哪去。” 西门君遂打了个寒噤。是啊,他们都是宦官,在这深宫里,要么掌权,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人选呢?”他问,“动手的人...” “我手下有几个供奉官,身手好,嘴巴严。”刘景宣道,“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可靠。” “那就好。” 二人踏着积雪,走向宫门。夜色渐浓,长安城万家灯火亮起,看似平静祥和。可谁也不知道,一场血雨腥风,正在这平静下酝酿。 第642章 除害 腊月十二,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辰时刚过,李顺节府邸前已是车马喧腾。 这位将杨复恭赶出长安立下大功的禁军将领如今权势熏天,每日前来拜谒的官员将领络绎不绝。 “将军,宫中来人了。”管家匆匆来报。 李顺节正在用早膳,闻言头也不抬:“谁啊?” “是刘中尉和西门中尉,持陛下诏书而来。” 李顺节筷子一顿,眉头皱起。刘景宣和西门君遂?这两个老阉货,自他得势后一直明里暗里与他作对,今日怎会一起来传诏? 他放下筷子,整了整衣袍:“让他们进来。” 刘景宣和西门君遂一前一后步入厅堂,面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 刘景宣展开诏书,朗声宣读:“诏曰:朕欲咨禁军防务,着天威军使李顺节即刻入宫,于延英殿见驾。钦此。” 李顺节听罢,心中疑虑稍减。延英殿是天子日常召见臣工之所,去那里议事实属平常。只是... “二位中尉,”他试探道,“陛下只召我一人?” “正是。”西门君遂接话,笑容可掬,“陛下说,有些话需与将军单独商议。哦,将军若是不放心,亲卫照常随行便是,到了右银台门,可在禁卫军营舍稍歇。毕竟...带着甲士入延英殿,总归不太合礼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顺节想了想,也觉得有理。延英殿毕竟不是外朝大殿,带着三百亲兵进去确实扎眼。况且右银台门就在皇城之内,禁卫军营舍更是安全所在,让亲卫在那里等候,倒也妥当。 “那好,容我更衣。”李顺节起身,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哪里知道,这“妥当”的安排,正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巳时三刻,李顺节的车驾在三百亲卫簇拥下,浩浩荡荡驶向皇城。雪后的长安街道冷清,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盔甲刀剑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兴安门前,守卫验过腰牌,恭敬放行。车队驶入宫城,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右银台门外。 “将军,到了。”亲卫统领上前禀报。 李顺节掀开车帘,只见刘景宣和西门君遂已候在门前,笑容依旧。银台门内,隐约可见禁卫军营舍的屋顶,再往里,就是通往内宫的漫长甬道。 “李将军,请。”刘景宣侧身让路,“亲卫弟兄们一路辛苦,已备好热汤暖榻,可在营舍稍作休整。” 李顺节看了看自己的亲卫,又看了看那幽深的宫门,心中莫名闪过一丝不安。但这不安转瞬即逝——这是皇城,是天子脚下,能出什么事? “你们在此等候。”他吩咐亲卫统领,整了整腰间佩剑,迈步走向银台门。 三百亲卫在统领带领下,转向一旁的营舍。门内早有禁卫军士卒迎出,热情引路。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李顺节随着刘、西门二人走进银台门。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地上积雪未扫,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走了约莫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一道侧门,门楣上挂着“内供奉房”的匾额。 “陛下在延英殿等候,将军请从此门入,更近些。”西门君遂指着侧门道。 李顺节不疑有他,伸手推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轻响。 就在这一瞬间。 门内阴影中,数道寒光暴起! 李顺节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袭击者的面容,只觉颈侧一凉,随即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他下意识想拔剑,手刚摸到剑柄,背后又传来剧痛——另一把刀从后心刺入,穿透甲胄,直抵心脏。 “你...你们...”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笑容骤然消失的刘景宣和西门君遂,终于明白了一切。 但太迟了。 第三刀砍在他的脖颈上,骨肉分离的闷响在寂静的甬道中格外清晰。头颅滚落,在雪地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无头尸身摇晃两下,轰然倒地。 动手的是三名供奉官,此刻正喘着粗气,手中钢刀滴血。其中一人迅速用早已备好的布袋套住头颅,另一人则指挥两名小宦官上前,用草席裹住尸身。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快得令人窒息。 刘景宣面不改色,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诏书,递给一名供奉官:“去右银台门,宣诏。李顺节谋逆伏诛,其亲卫缴械听候发落。” “是!” 供奉官捧着诏书匆匆离去。西门君遂则看向甬道另一头,那里隐约传来喧哗声——是营舍方向。 “出事了。”他脸色一沉。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喧哗。紧接着,脚步声、呼喊声、兵刃碰撞声如潮水般涌来。只见银台门外,李顺节的三百亲卫如炸窝的蜂群,从营舍中冲出,有的甚至来不及披甲,手持刀剑,双目赤红。 “将军死了!他们杀了将军!” “反了!反了!” “冲出去!” 三百亲卫转身朝着宫城外冲去。守卫宫门的禁军措手不及,竟被他们冲破阻拦,眼睁睁看着这群失去主将的溃兵冲出延喜门,消失在长安街巷之中。 永宁坊,天威军大营。当溃兵带来李顺节的死讯时,整个军营瞬间沸腾。将领们聚在中军帐中,争吵不休。 “为李将军报仇!杀进宫去!”李顺节的心腹将领红着眼睛吼道。 “报仇?怎么报?”另一名将领冷笑,“宫里早有准备,咱们现在去,是自投罗网!” “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李顺节已经死了,咱们还要陪葬吗?” 争吵持续了一个时辰。最终,报仇派没能说服大多数人。但这些骄兵悍将也不愿就此罢休——李顺节死了,他们失去了靠山,日后前途未卜。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抢!”不知谁喊了一声,“反正长安要乱了,趁乱捞一把!”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响应。于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天威、捧日、登封三军几千人,没有去为李顺节报仇,反而冲出军营,开始在永宁坊及周边坊市大肆劫掠。 商铺被砸开,货物被抢夺;富户被破门,金银被洗劫;稍有反抗,便刀剑相加。哭喊声、怒骂声、狂笑声混成一片,昔日繁华的街市瞬间沦为地狱。 朝廷闻讯大惊。刘景宣、西门君遂率军镇压,但乱兵数量太多,又是狗急跳墙,一时难以控制。混战从午后持续到黄昏,整个长安城东面火光冲天,浓烟蔽日。 直到夜幕降临,乱兵抢够了,也抢累了,才开始四散逃窜。有的逃出城外落草为寇,有的躲进民宅隐姓埋名,有的干脆投奔其他藩镇。 三都禁军,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第643章 边境告急 翌日,腊月十三,常朝。 昭宗坐在御座上,看着丹墀下跪满一地的文武百官。每个人都在山呼万岁,每个人都在上表祝贺,说什么“圣上英明神武,一举铲除奸佞”“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他听着这些歌功颂德,只觉得荒唐,只觉得恶心。 昨天的事,他都知道。李顺节死了,可永宁坊被劫了,数千百姓遭殃,中央禁军再次元气大伤。这就是他“英明神武”的结果? “众卿平身。”昭宗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大殿内一时安静,只有殿外寒风的呼啸声。 “李逆伏诛,实赖众卿协力。”昭宗缓缓道,“然永宁坊之劫,禁军之乱,朕心甚痛。传朕旨意:永宁坊及周边受害百姓,免今明两年赋税。参与劫掠的军卒,严令缉拿,从重治罪。” “圣上圣明!”百官又是一片颂扬。 昭宗看着这些面孔,忽然觉得疲惫至极。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真心的?有几个在昨夜之前,还对着李顺节谄媚讨好?又有几个,已经在盘算着下一个掌权者会是谁? 他的目光扫过刘景宣,扫过西门君遂。这两个人现在恭敬垂首,可他们眼中那种掩饰不住的得意,那种对权力的渴望,和死去的李顺节、逃走的杨复恭,又有什么分别? 除掉了狼,来了虎。打跑了虎,或许还有豹。 这大唐的朝堂,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漩涡,吞噬着一个又一个野心家,也吞噬着这个王朝最后的气数。 “退朝吧。”昭宗挥挥手,不想再说一个字。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大殿又空了下来,只剩下昭宗一人,和那方冰冷的玉玺。 他拿起玉玺,对着殿外透进来的天光看了看。盘龙依旧,红宝石依旧,可这方印所能号令的,还剩多少? “大家。”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凤翔...又有奏章到了。” 昭宗手一颤,玉玺险些脱手。他定了定神,接过奏章展开。 “臣倚谨复:圣上教诲,臣铭感五内。然武定、感义二镇,久为杨逆羽翼,近来屡犯我境,劫掠边民。臣镇守西陲,保境安民乃职责所在。若彼等再行侵扰,臣不得不自卫还击...此乃臣本分,非敢擅动刀兵。伏乞圣上明鉴... 是李倚的回信,措辞恭敬,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边境被犯,他必须“自卫还击”。 “呵...”昭宗笑了,笑声苦涩,“一个两个,都来了。外有强藩,内有阉宦,朕这个天子...朕这个天子...”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奏章丢在御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还在下。长安城银装素裹,看似纯净无瑕。可昭宗知道,这纯净下面,是血腥,是阴谋,是无数蠢蠢欲动的野心。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拟诏。” 内侍赶忙准备好笔墨,并唤来翰林学士承旨。 昭宗走回御案,却没有坐下。他负手立于案前,看着殿外,缓缓开口: “制曰:睦王倚奏山南边事,朕已悉知。藩镇守土,保境安民,固其本职。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朝廷已遣使核查,王宜暂止刀兵,静待朝命。若果有侵扰,朝廷自当主持公道;若擅启边衅,致生灵涂炭,虽宗室至亲,亦难逃国法...” 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望王深体朕意,以社稷为重,以黎元为念。稍安毋躁,待朝廷查明原委,自有处分。钦此。” 诏书拟罢,用印,封缄。 “八百里加急,送往凤翔。”昭宗将诏书递给内侍,声音疲惫。 内侍领命退下。 腊月二十,凤翔南部边境再度传来“急报”:武定军游骑越境掳掠,劫走边民十七人,牲畜百余头。几乎同时,感义军也在边境制造摩擦,与凤翔戍卒发生冲突,双方各有伤亡。 消息传到节度使府,李倚“大怒”,当即下令各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同时八百里加急再向长安“禀报”,称“边境危急,臣不得不整军备战,以防不测”。 腊月三十,除夕。凤翔城张灯结彩,爆竹声声。 家家户户团圆守岁,祈求来年平安。可节度使府内,却是一片肃杀。李倚与一众将领谋士简单吃了年夜饭,便又回到书房议事。 “两川最新消息,”周庠呈上密信,“高仁厚已集结两万大军于汉州,华洪也已在梓州整军完毕。二人回信,二月五日,必准时出兵。” “好。”李倚点头,“咱们这边呢?” 张全义禀报:“粮草已全部到位,分储三处粮仓。民夫征调完毕,共计五千人,负责转运。” 张承业道:“各军操练已臻纯熟,只待开春。” 李振补充:“边境那边,又制造了几起‘冲突’。现在武定、感义两军也紧张起来,开始向边境增兵——这正好给了咱们口实。”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李倚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红色的箭头代表己方进军路线,黑色的据点代表敌军布防,蓝色的线条代表粮道...一场大战的雏形,已清晰可见。 “诸位,”他缓缓开口,“此战关系重大。胜,则凤翔、两川、山南连成一片,坐拥四镇。败,则数年心血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引来朝廷讨伐,各方围攻。” 他环视众人,眼神锐利如刀:“所以,只能胜,不能败。” “必胜!”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书房内回荡。 正月十三,新年刚过,曹延的忠义军率先南下,陈兵边境,“震慑”感义军。田师侃的扶风军、曹大猛的麟游军也向武定军方向移动。 一时间,凤翔南部战云密布。 正月十四,第二道诏书送达凤翔。这次的语气更加严厉: ...睦王所奏边境之事,朝廷已遣使核查。在查明真相之前,不得擅自用兵。若轻启战端,致生边衅,定当严惩不贷... 李倚在节度使府正堂接的诏书。当着宣旨中使的面,他恭敬叩拜,口称“臣遵旨”。 可送走中使后,转身就对李振道:“调查使走到哪里了?” “刚出城,往南去了。”李振低声道,“按脚程,到武定至少半月。不过就算他们能到达武定,也查不出任何东西。” “那就好。”李倚淡淡道,“告诉曹延、田师侃、曹大猛,按原计划准备。二月初五,立即动手。” “是!” 第644章 烽烟再起 景福元年二月初三,秦岭北麓的残雪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寒光。 凤翔节度使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至深夜。李倚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从大散关的位置一路向南,划过蜿蜒的秦岭古道,最终停在标注着“凤州”的墨点上。 “曹延的忠义军,现已到何处?”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振手持军报,凑近烛光细看:“回大王,忠义军一万精锐,已于三日前全部进驻大散关。粮草辎重齐备,将士们休整完毕,只待军令。” “田师侃和曹大猛那边呢?” “扶风军、麟游军各一万,已抵达骆谷关附近,距洋州边境不足二十里。两军随时可越境进攻武定军。”李振顿了顿,“不过据探马来报,杨守忠和杨守亮在洋州构筑了三道防线,看来是早有防备。” 李倚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杨守亮倒是比满存聪明些。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 他走回书案前,案上摊开着刚拟好的奏章。奏章措辞“恳切”,详细“陈述”了武定军、感义军这些时日在边境“屡次侵扰”、“掳掠边民”的“暴行”,最后“无奈”表示:为保境安民,凤翔军不得不“自卫还击”。 “大王,这道奏章...”周庠欲言又止。 “照常发往长安。”李倚提起朱笔,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睦王、凤翔节度使双印,“不过要慢些发。等咱们打起来了,再让圣上看到也不迟。” 周庠会意:“臣明白。可以让驿传走官道,绕一圈停留数日再送往长安,共计五日。” “五日...”李倚掐指算了算,“足够曹延到达梁泉县下了。” 他站起身,从案头取过一支令箭。那令箭以精铁为杆,顶端雕着睚眦,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兴绪。” “臣在。” “你亲自去大散关,将这令箭交给曹延。”李倚将令箭递出,“告诉他,二月五日卯时,准时越境。我要他在五天之内,打到梁泉城下。” 李振双手接过令箭,触手冰凉而沉重:“大王放心,曹将军用兵沉稳,必不负所托。” “还有,”李倚补充道,“让他记住:此战不仅要胜,还要胜得干净利落。满存虽然无能,但毕竟经营凤州多年,不可轻敌。尤其要注意——尽量少伤百姓。咱们打的是‘自卫还击’的旗号,不能落人口实。” “臣一定转达。” 李振连夜出发。从凤翔城到大散关约八十里,快马加鞭,两个时辰便到。到时已是子夜,大散关的城墙上火把通明,哨卒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巡视。关内军营却一片寂静——这是战前的寂静,每个人都在养精蓄锐,等待黎明。 中军大帐里,曹延还未歇息,正借着油灯的光,反复擦拭手中的横刀。 这把刀跟随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 见李振深夜到来,他并不意外,只是起身接过令箭,仔细看了看睚眦雕纹,然后郑重插入令筒。 “请回复大王,曹延明白。”他只说了这一句。 李振没有多留,交代完李倚的口谕便匆匆离去。他还要赶回凤翔,那里有更多军政要务需要处理。 曹延送走李振,回到帐中。 他摊开凤州地图——这不是朝廷发的那种粗略舆图,而是凤翔细作历时半年绘制、标注了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每一个村庄的详图。 黄花故城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守军约五千,主将满义觉,满存之侄,性躁急;虽已被并入梁泉县内,但城防和百姓仍在,西门前一段时间已加固;城外有壕沟一道,深不足五尺... “传令,”曹延没有抬头,“各营将领,即刻来帐中议事。” 不过一盏茶工夫,十余名军校齐聚帐中。这些都是在凤翔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将,个个面色沉静,眼中却燃着战意。 曹延用刀鞘点着地图:“明日卯时出关,申时前必须抵达黄花县。李都头,你的前锋营打头阵,遇敌不必纠缠,直插黄花西门。程虞候,你率左营走北侧山路,迂回到黄花后方,切断其与梁泉的联系。其余各营随我中军推进。”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大王有令,此战要快,要狠,但尽量少伤百姓。破城后,严守军纪,敢有劫掠者,斩。”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 二月五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大散关的辕门在寂静中缓缓打开,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马蹄包着布、士卒衔着枚,一队队沉默地涌出关隘,没入秦岭山道的黑暗中。 曹延骑在青骢马上,走在队伍中段。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启明星在东南方亮得刺眼,是个晴天。很好,山路不会太泥泞。 队伍沿着陈仓道南下。这条路是秦汉古道,诸葛亮北伐曾走过,如今路面已多处塌陷,只容两马并行。一万大军如长蛇般在群山间蜿蜒,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马嘶,再无其他声响。 巳时,队伍抵达第一道山脊。从这里向南望去,秦岭的层层山峦如波涛般起伏,而凤州盆地已在视野尽头露出一角。 “将军,前方十里就是黄花故城了。”斥候来报,“城头旗帜林立,守军似乎已有准备。” 曹延点头:“满存再无能,毕竟是老将,该有的防备不会少。传令前锋,按计划进攻。” 第645章 克黄花围梁泉 午时正,忠义军前锋营抵达黄花故城西门外三里。 从这里已能清晰看见城楼——果然如情报所说,西门经过加固,城墙明显比其他三门高出数尺。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人头攒动,弓箭手已就位。 主将满义觉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逐渐逼近的凤翔军,手心冒汗。 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靠着叔父的关系才做到都指挥使,从未真正打过仗。昨夜接到探报说凤翔军有异动,他还不信——朝廷不是刚下诏禁止动兵吗? “将军,看旗号是曹延的忠义军。”副将声音发颤,“是李倚麾下的精锐...” “精锐又如何?”满义觉强作镇定,“咱们有城墙可守,有五千弟兄,还怕他不成?传令,弓弩手准备,待敌进入百步,齐射!” 然而凤翔军并没有直接攻城。前锋营在距城一里处停下,迅速展开阵型——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弩手压阵,典型的攻坚阵势。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等什么。 满义觉正疑惑间,忽听北面传来惊呼。他慌忙转头,只见一支凤翔军不知何时已迂回到城北,正在砍伐树木,制作云梯。 “他们...他们要两面夹击?”满义觉慌了,“快!分兵去北门!” 但已经晚了。就在守军调动混乱之际,西门外突然鼓声大作。曹延的中军到了。 曹延没有急于进攻。他策马来到阵前,仔细观察城墙。西门虽然加固,但城墙根有明显的水渍——那是去年秋雨冲刷的痕迹,说明这段城墙地基可能有问题。 “车弩上前。”他下令,“集中射击城门左侧三十步处,那里城墙最旧。” 二十架车弩被推上前线。这些车弩,通过在车上安装十二石的弩弓,用铁钩和绳索连接起来,车行时轴转,牵引弩弓将弦拉满挂在弩牙上。 车弩设有七条箭道,中间箭道有一支大箭,箭头的刃长七寸,宽五寸,箭杆长三尺,周长五寸,用铁叶作箭羽,左右两边各有三支箭,这些箭比中间的大箭稍小一些。 弩机的扳机一扣动,所有的箭一起射出,射程达到七百步,被射中城墙堡垒,没有不被摧毁的,城楼也会倒塌。 “放!” 机括响动,二十支巨弩破空而去,带着凄厉的呼啸。大部分钉在城墙上,激起一片烟尘;有三支正中最脆弱的墙段,砖石崩裂,竟露出一个缺口。 “再放!” 第二轮齐射,缺口扩大。守军慌了,箭矢如雨般射下,但射程根本够不到车弩。 满义觉在城楼上看得肝胆俱裂:“快!快用滚木礌石堵住缺口!” 但来不及了。第三轮弩箭过后,那段城墙轰然坍塌,出现一个丈余宽的豁口。 “杀!”曹延拔刀前指。 忠义军如潮水般涌上。盾牌手护着长枪手冲过壕沟,弓箭手在后压制城头。满义觉组织兵马试图堵住缺口,但在凤翔军精锐的冲击下,防线瞬间崩溃。 战斗不到半个时辰,西门失守。凤翔军涌入城中,守军或降或逃,全无斗志。满义觉带着亲兵想从北门突围,却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程俦截个正着。 “满义觉在此!降者不杀!”程俦大喝。 满义觉还想抵抗,被程俦一枪扫落马下,随后被围上来的士兵五花大绑。 他的亲兵见此顿时一哄而散。 申时未到,黄花故城易主。 此战凤翔军伤亡不足一百,感义军被俘千余,逃散二千,战死千余——其中大半是在溃逃时自相践踏而死。 曹延进城后,第一件事便是张贴安民告示,严禁士卒扰民。 又命人清点府库,将部分粮食分发给城中贫户。这些举措很快稳住了民心,不少百姓甚至主动为凤翔军指路、提供情报。 “将军,俘虏怎么处置?”程俦请示。 “愿意归降的,打散编入辅兵营;不愿的,发给路费,遣散回乡。”曹延道,“大王要收山南民心,不能苛待俘虏。” 处理完这些,已是酉时。 曹延顾不上休息,召集众将商议下一步。 “满存的主力在梁泉,至少有两万人。”李都头道,“咱们虽然拿下黄花,但梁泉城高池深,又是满存经营多年的老巢,怕是不好打。” 曹延看着地图:“满存胆小,得知黄花失陷,必会收缩兵力,固守待援。但他等不来援军——杨守忠在洋州自身难保,杨守亮届时也会面对来自东川西川的压力自身难保。” 他手指敲了敲梁泉的位置:“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早出发。我要在后天日落前,兵临梁泉城下。” “将军,是否等后续粮草...” “不等。”曹延斩钉截铁,“兵贵神速。满存此刻定然惊慌失措,咱们趁他未稳住军心,一举压上,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果然,当忠义军于二月七日午时抵达梁泉城北十里时,探马来报:满存已下令焚烧城外所有村庄,将百姓强行迁入城中;四门紧闭,护城河引水灌满;城头守军密密麻麻,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这老狐狸...”曹延在马上远眺梁泉城墙。那城墙明显经过多次加筑,高达两丈左右,城外还有一道宽一丈多的护城河,确实易守难攻。 他下令全军在距城五里处扎营。营寨刚立,梁泉城头便射下一阵箭雨——是守军的试探。曹延不为所动,只命弓弩手还射几轮,压制住对方气焰。 傍晚,曹延带着亲兵绕城巡视。梁泉城不愧是凤州治所,城墙坚固,防御设施完备。更棘手的是,满存显然早有准备,城头守军调度有序,士气看起来也不算太低。 “将军,强攻恐怕伤亡会很大。”亲兵统领低声道。 曹延点头:“所以不攻。传令各营,深沟高垒,把梁泉给我围死了。我倒要看看,满存这两万人,城中粮草能支撑多久。” 当夜,忠义军开始挖掘围城工事。 与此同时,曹延写下战报,派人火速送往凤翔。 第646章 平定武定(1) 二月初五,秦岭东段的骆谷关笼罩在一片破晓前的青灰色中。 关隘的垛口上,霜花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冷冽的光。 田师侃扶风军和曹大猛麟游军的营寨在关内绵延,炊烟刚刚升起,就被山风吹散。 辰时初,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面官道传来。 守关士卒警觉地探身张望,只见一支玄甲骑兵如黑龙般掠过关前——清一色的乌黑战马,骑士身披玄色铁甲,眼孔中寒光闪烁。当先一骑打着赤底金边的亲王大旗,正是李倚的玄甲亲军。 “开门!”田师侃早已在关前等候,见旗号便喝令道。 沉重的关门缓缓开启。李倚一马当先入关,玄甲军鱼贯而入,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铿锵声,惊得关内林中栖鸟四散飞起。 “末将田师侃,参见大王!” “末将曹大猛,参见大王!” 两位将领在关内校场单膝跪迎。李倚勒住战马,翻身而下,玄甲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他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目光扫过校场上整装待发的两万将士——扶风军衣甲鲜明,阵型严整;麟游军虽略显粗犷,但个个剽悍,眼中透着狼一般的凶光。 “二位将军辛苦。”李倚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清晰可闻,“军情如何?” 田师侃拱手禀报:“回大王,末将探马前日已探明武定军防线。杨守忠在湑水驿附近布下第一道防线,约三千人,守将是赵泰; 第二道在华阳关,五千人,主将是杨守忠义子杨子绪;第三道在真符县,兵力不详。此外,杨守亮从山南西道调了三千兵马助阵,现已与武定军合兵。” 李振此时也下马走来,闻言皱眉:“杨守亮也插了一手?” “意料之中。”李倚神色平静,“杨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过...”他顿了顿,“杨守亮的主力在兴元,能调来的不过杯水车薪。传令全军,即刻用饭,辰时三刻出关。” “大王不歇息片刻?”曹大猛关切道。 从凤翔到骆谷关百余里,玄甲军是连夜急行。 “兵贵神速。”李倚摇头,“杨守忠既已布防,咱们就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辰时三刻,两万大军开出骆谷关。 二月的秦岭东段,残雪未消,山道泥泞,行军速度并不快。李倚命田师侃率扶风军为前锋,曹大猛麟游军为中军,自己领玄甲军殿后,李振随行参谋。 午时前后,前锋抵达湑水河岸。湑水驿是傥骆道上最大的驿站,位于湑水河北岸,本有馆舍三十余间,可供百余人食宿。如今却被改造成了一座简易军寨——木栅为墙,壕沟为障,栅门处设箭楼,约三千军卒据守其中。 田师侃率扶风军前锋营在距寨一里处列阵。他仔细观察寨防:木栅高约一丈,栅后可见人影绰绰;壕沟宽不足一丈,深不过五尺;箭楼只有两座,覆盖范围有限。 “此寨...守得不伦不类。”田师侃对副将道,“若是真要阻击,当在险要处设伏,或据湑水河筑垒。在此设寨,既无险可守,又无援可待,分明是做做样子。” 田师侃勒马观察片刻,命副将率一营试探性进攻。五百扶风军士卒持盾进攻,刚至寨墙附近,寨墙上便箭如雨下。 双方对射一阵,武定军并不出寨迎战,只是固守。 “看来是想拖延时间。”田师侃判断道,正要组织强攻,忽见寨门打开,一队骑兵冲出,约两百骑,直扑进攻的扶风军。 两军相接,金铁交鸣。武定骑兵战力不弱,但扶风军阵型严密,一时僵持。正激战间,寨中突然鸣金,骑兵闻声便退,毫不恋战。 田师侃正疑惑,探马来报:寨后烟尘大起,似有兵马调动。 “将军,是否追击?”副将请示。 “不。”田师侃眯起眼,“大王大军未至,不可冒进。先扎营,等大王定夺。” 未时,李倚率中军、后军赶到。听完田师侃禀报,他亲至河边观察。对岸营寨此时已安静下来,寨墙上人影稀疏,与午时的严防死守判若两然。 “赵泰...”李倚沉吟,“此人我听说过,原是前任武定军手下将领,并非杨守忠心腹。杨守忠让他守第一道防线,要么是试探,要么...就是让他当弃子。” 李振点头:“大王英明。赵泰象征性抵抗后便退,说明他不想死战。咱们不妨...” 话音未落,对岸寨门忽然洞开。只见一队士卒举着白旗出寨,为首一骑高喊:“凤翔的将军听着!赵将军有言:各为其主,不得不战。今日已尽守土之责,望将军莫要追击,放我等一条生路!” 说完,那队人竟丢盔弃甲,一哄而散,往南面山林中逃去。寨中随即火起,浓烟滚滚——赵泰烧了营寨,跑了。 曹大猛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跑了?” 田师侃笑道:“倒是识时务。大王,咱们过河吧。” 李倚却摇头:“不急。赵泰虽退,但难保不是诱敌之计。传令前军小心过河,搜索十里,确认无伏兵后,大军再进。” 扶风军谨慎过河,果然一路无事。赵泰的三千人早已作鸟兽散,沿途丢弃的兵器、盔甲随处可见,甚至还有来不及带走的粮车。田师侃命人清点,竟有粮五百石,显然是故意留下的“买路财”。 “这个赵泰,倒是个妙人。”李倚得知后失笑,“传令,这些粮草充作军需,不必追击逃兵。” 大军在湑水驿馆附近扎营。当夜,李倚召集众将议事。 “第一道防线不战而溃,杨守忠定然震怒。”李振分析道,“接下来华阳关的第二道防线,必是死守。杨子绪是杨守忠义子,不会像赵泰那样轻易退却。” 李倚看着舆图:“华阳关地势险要,关城建在两山之间的垭口,城墙高约三丈,全部用青石砌成,坚固异常。关前只有一条狭窄山道,最宽处不过三丈,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杨子绪若据险而守,咱们强攻必然伤亡不小。” “大王可有妙计?”田师侃问。 李倚沉默片刻,手指在华阳关位置画了个圈:“杨子绪年轻气盛,又是杨守忠义子,必想建功。咱们不妨...给他这个机会。” 第647章 平定武定(2) 二月初六,凤翔军继续南下。一路果然畅通无阻,沿途村庄十室九空——百姓要么逃入山中,要么被杨守忠强行迁往后方。 二月初九黄昏,前锋抵达华阳关下。探马来报:关上旌旗招展,守军密密麻麻,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李倚下令在关前三里处扎营,同时派出斥候侦察。 斥候回报:守将杨子绪,杨守忠义子,年约三十,性情急躁;守军约五千,其中一千是杨守忠的亲兵,装备精良;关内粮草充足,水源引自山泉,不怕断绝。 当夜,李倚在中军大帐召集众将议事。 “此关不可强攻。”李振指着地图,“但可智取。杨子绪性情急躁,若能诱他出关...” “末将愿为诱饵。”田师侃主动请缨,“明日末将率两千人到关前挑战,辱骂激将,引他出关交战。曹将军可率麟游军埋伏于两侧山道,待他出关后截断退路。” 曹大猛拍胸脯:“某带三千人埋伏,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回关去!” 李倚沉吟片刻:“可以。但需注意分寸——既要激怒他,又不能让他起疑。田师侃,你明日带三千人,多备弓弩。交战时许败不许胜,且战且退,引他远离关隘。曹大猛,你伏兵不可过早暴露,待杨子绪追出三里再出击。” “末将明白!” 二月初十,晨雾未散。田师侃率三千扶风军到关前挑战。他让嗓门大的士卒齐声辱骂,从杨子绪的出身骂到杨守忠的为人,言语粗鄙不堪。 关墙上,杨子绪气得脸色铁青。他本就好面子,哪里受得了这般辱骂?副将劝他谨守关隘,他却一鞭子抽过去:“五千人守关,怕他三千人不成?开城门,我亲率两千人出战,杀杀他的威风!” 城门缓缓打开,杨子绪一马当先冲出,身后跟着两千步骑。他挺枪直取田师侃:“鼠辈休狂!” 田师侃拍马迎战,两人交手十余回合。田师侃故意露出破绽,被杨子绪一枪刺中肩甲——甲厚未伤,但他佯装不敌,拨马便走:“贼将厉害,撤!” 扶风军“溃退”,丢盔弃甲,狼狈不堪。杨子绪大喜,挥军追击:“追!斩田师侃者,赏钱百贯!” 追出约三里,进入一处山谷。两侧山势渐高,道路渐窄。杨子绪忽然觉得不对劲——败军虽乱,却始终保持着队形;而且沿途丢弃的兵器甲胄未免太多... “不好!中计了!”他急令退军。 但已经晚了。两侧山坡上战鼓齐鸣,曹大猛率三千麟游军杀出,瞬间截断退路。前方“溃逃”的田师侃也率军返身杀回。 “杨子绪!下马受降,饶你不死!”田师侃大喝。 杨子绪又惊又怒,率亲兵拼死突围。混战中,他被曹大猛一槊刺中胸口,落马身亡。主将既死,余军或降或逃。麟游军趁势掩杀,直扑华阳关。 关上守军见主将战死,大军溃败,哪还有斗志?未等麟游军攻关,便开城投降。至此,第二道防线崩溃。 李倚入关时,已是午后。他令田师侃清点战果——此战歼敌千余,俘两千,余者逃散;己方伤亡不足五百。可谓大捷。 李倚却无喜色:“杨子绪虽勇,但死得不值。传令全军休整半日,未时出发。杨守忠连失两道防线,必然收缩兵力,固守洋州。” 果然,接下来几日的进军异常顺利。 二月十三日午时,大军抵达真符县——这原本是第三道防线的所在地,可城中空无一人,城门大开,街道上散落着来不及带走的杂物。 探马来报:杨守忠已放弃真符县,将所有兵力收缩回洋州治所兴道县。 “杨守忠这是要龟缩不出啊。”曹大猛瓮声瓮气道。 李倚入城巡视。真符县城墙其实也不算矮,而且作为傥骆道上非常重要的一座县城,各类防御措施倒也齐全。 杨守忠放弃这里,集中兵力固守兴道,显然也是明白分散兵力迟早会被逐个击破。 “传令,在真符县休整一夜。”李倚道,“明日继续进军。另外,派快马给曹延送信,问问他那边进展如何。” 二月十四日,大军离开真符县,沿傥骆道向兴道县进发。这一路地势渐平,已是洋州盆地腹地。 沿途村庄同样人烟稀少,田野荒芜,显然杨守忠实施了坚壁清野的策略。 二月十六日午时,兴道县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坚城,城墙约三丈左右,四角建有箭楼,护城河引汉水支流灌注,宽达两丈。城头上旌旗密布,守军身影憧憧,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李倚勒马远眺,久久不语。 “大王,杨守忠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李振低声道,“看城防布置,至少有三万人以上。” “不止。”田师侃眯眼细看,“城墙上的守军,衣甲制式不一。有武定军的青旗,也有山南西道的红旗。杨守亮果然派了援军。” 曹大猛拍马请战:“大王,让我先带人冲一阵,试试深浅!” “不急。”李倚摇头,“杨守忠既然选择固守,就是打定主意跟咱们耗。传令全军,在城北五里处扎营。深沟高垒,把兴道县给我围起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围三阙一。留出西门不围。派一支骑兵在附近巡视,阻击出城军队,但可以让他们的信使自由出入,我要让他能接受到外界的信息。” 李振会意:“大王是要...” “杨守忠胆小,给他留条生路,他反而更犹豫。”李倚淡淡道,“况且...困兽犹斗,真把他逼到绝境,三万人拼死守城,咱们就算拿下,伤亡也承受不起。” 当夜,凤翔军开始构筑围城工事。李倚登上一处高坡,望着兴道县城中的灯火。那灯火比往日密集许多,显然城中挤满了军队和迁入的百姓。 “大王在想什么?”李振不知何时来到身侧。 “在想杨守忠此刻在做什么。”李倚轻声道,“是在加固城防?还是在写求援信?或者...在考虑投降?” “杨守忠虽胆小,但毕竟是杨复恭义子。投降,他未必敢。” “是啊。”李倚叹息,“所以这一仗,终究要打。只是怎么打,才能让将士们少流点血...” 寒风掠过山坡,吹得大旗猎猎作响。远处兴道县的城墙上,火把如一条长龙,在夜色中蜿蜒。 而在另一侧的凤州,曹延的忠义军还在围困梁泉;在西南,高仁厚、华洪的两川大军,应该已经攻入绵州和山南西道境内。 这盘棋,已到了中盘。每一着,都关乎生死。 李倚转身下山:“传令众将,明早升帐议事。洋州这一战,要好好谋划。” “是。” 夜色渐深,军营中篝火点点。而在兴道县城头,杨守忠也正凭栏北望,看着凤翔军营的连绵灯火,面如死灰。 这一夜,很多人都无眠。 第648章 平定武定(3) 二月十六日夜,洋州城北五里,凤翔军营。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将李倚伏案审阅军报的身影投在帐壁上。 帐外寒风呼啸,偶尔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兴道县城头隐约的梆子声。案上摊开着今日刚绘制的兴道城防图,密密麻麻标注着箭楼、瓮城、藏兵洞的位置。 “大王,该歇息了。”暂代的玄甲卫统领在帐外轻声提醒。 李倚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忽听营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紧接着是哨兵的喝问声、对答声,片刻后,脚步声直趋中军大帐。 “大王,长安使者到!”玄甲卫统领入帐急报。 李倚眉头微蹙。长安使者?这个时候?他迅速整理衣袍,正襟危坐于案后:“请。” 帐帘掀起,一股寒气涌入。三名风尘仆仆的官员走进帐中,当先一人年约三旬,身着浅啡色官袍,头戴獬豸冠,正是御史中丞的服饰。 他脸色冻得发青,胡须上结着冰碴,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 “臣御史中丞狄归昌,奉旨宣诏。”使者声音沙哑,从怀中取出黄绫诏书,双手高举过顶。 帐内众人——包括闻讯赶来的李振、田师侃、曹大猛等将领——齐齐跪倒。李倚离案起身,走到帐中,面向长安方向单膝跪地:“臣李倚接旨。” 狄归昌展开诏书,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帐中朗朗响起: “制曰:睦王倚前奏边事,朕已明察。武定、感义纵有小衅,亦当奏报朝廷,听候裁处。乃敢擅动刀兵,越境攻伐,已属僭越。今据奏,王复引军深入洋州,兵临兴道,此非保境,实为拓土!” 读到此处,狄归昌偷眼看了看李倚。却见这位睦王面色平静,垂首聆听,仿佛诏书中斥责的不是自己。 “...着即率所部兵马,即刻退回凤翔。凤州曹延一军,亦当罢兵北返。所有边衅,朝廷自当遣使核查,秉公处置。若再执迷,擅启战端,虽宗室至亲,亦难逃国法!钦此。” 诏书读完,帐中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盆里银炭爆裂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狄归昌收起诏书,上前两步,双手奉上:“请...请大王接旨。” 李倚缓缓抬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双手接过诏书,展开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卷起,起身走回案后,将诏书轻轻放在案上。 “臣,领旨。”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狄归昌心中暗暗叫苦。 他奉命出京时,就知道这是趟苦差事。 昭宗在紫宸殿发怒的情景他还历历在目——天子将李倚的奏章狠狠摔在地上,连说三个“放肆”,吓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可发怒归发怒,朝廷现在哪有实力制裁这位坐拥三镇的亲王? “狄御史一路辛苦。”李倚忽然开口,语气温和,“来人,看座,上热茶。” 狄归昌受宠若惊,连称不敢。李倚却已命亲卫搬来锦墩,又亲自斟了杯热茶递过去。这番礼遇,让狄归昌更加不安。 “不知圣上龙体可安?”李倚问道,仿佛刚才那封措辞严厉的诏书从未存在过。 “圣上...圣上安好。”狄归昌斟酌词句,“只是近日国事繁冗,宵衣旰食,圣心劳顿。” 李倚点头:“圣上操劳,为臣弟者不能分忧,反添烦扰,实是罪过。”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问道,“狄御史出京时,可还平静?” 狄归昌心中一动。 这位睦王是在探听长安虚实。他捧着热茶暖手,小心答道:“京城尚安。只是...只是前些日子永宁坊之乱后,禁军整饬,街面巡逻严了些。” 这话答得巧妙,既说了实情,又暗示了朝廷的困境——连京城治安都要靠加强巡逻来维持,哪还有余力干预藩镇? 李倚会意,不再多问。他看了眼帐中诸将:“诸位将军先退下吧。狄御史远来疲乏,需好生歇息。” 田师侃、曹大猛及与狄归昌一同前来的两人皆行礼退出。李振却留了下来——他是参军,留下议事名正言顺。 帐中只剩三人。狄归昌更加局促,茶盏在手中微微颤抖。 “狄御史,”李倚忽然声音压低了些,“这里没有外人。本王有几句话,想私下请教。” “大王请讲,下官...下官知无不言。” “圣上看到本王的奏章时,是何反应?” 狄归昌额角冒汗。这问题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犹豫片刻,他终是低声道:“圣上...圣上震怒。将奏章掷于地,言...言‘睦王欺朕太甚’。” 李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后来呢?” “后来接连数日,圣上连发三道诏书往凤翔,严令大王退兵。可驿使回报,说大王已不在凤翔,亲征武定去了。”狄归昌偷瞄李倚脸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圣上闻之,更是...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命下官快马加鞭,务必追上大王,宣示诏命。” 李振此时插话:“狄御史一路疾驰,从长安到洋州,山路险峻,真是辛苦了。” “不敢言苦,王命在身。”狄归昌忙道。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其实...其实临行前,杜相私下找过下官。” 李倚眼神一凝:“杜让能?” “是。杜相说...”狄归昌咽了口唾沫,“说圣上虽怒,然朝廷实无力制藩。诏书虽严,不过为存体面。让下官见机行事,切勿...切勿与大王冲突。” 第649章 平定武定(4) 这话几乎挑明了——诏书是做样子,你别当真。 李倚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杜相还是这般周全。”他从案下取出一只锦盒,推到狄归昌面前,“狄御史辛苦,一点心意,路上补贴用度。” 狄归昌打开一看,里面是黄澄澄的金锭,足有百两,还有几颗龙眼大的珍珠。他吓得连忙推辞:“下官不敢!王命在身,岂敢...” “收下吧。”李倚语气不容拒绝,“不是贿赂,是酬劳。这一路冰天雪地,不容易。” 狄归昌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千恩万谢。 “还有一事,”李倚又道,“诏书命本王退兵。可如今大军已围兴道,杨守忠三万兵马困守城中。此时若退,杨贼必然反扑,恐危及秦岭以北。狄御史看...该如何是好?” 这是把难题抛回来了。 狄归昌心中叫苦,面上却不敢表露,只能硬着头皮道:“下官...下官只是宣诏。至于军务,大王久经战阵,自有决断。” 他顿了顿,壮着胆子补充道,“不过...不过圣上旨意,重在‘擅动刀兵’四字。若大王能暂止攻势,围而不打,等候朝廷...朝廷查明原委,或可两全。”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你可以不退兵,但别再打了,给朝廷留点面子。 李倚与李振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狄御史此言有理。”李倚正色道,“本王这就下令,暂停攻城,固守营寨。至于退兵...待局势明朗,再做计较。” 狄归昌如释重负:“大王明鉴!如此,下官回京复命,也好交代。” “不急。”李倚摆手,“狄御史一路劳顿,且在营中歇息两日。本王还有奏章,需劳烦御史带回长安。” “下官遵命。” 送走狄归昌,帐中只剩李倚和李振二人。炭火噼啪,帐外风声更急。 “大王,”李振低声道,“狄归昌的话,可信吗?” “八九不离十。”李倚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份诏书,在烛光下又看了一遍,“圣上这是急了,但又无可奈何。只好下道严旨,虚张声势。” “那咱们...” “照狄归昌说的办。”李倚放下诏书,“围而不打,暂缓攻势。但撤军...不可能。” 他在帐中踱步:“杨守忠三万人困在兴道,粮草算他最多撑一年。咱们耗得起。况且曹延那边正在围梁泉,两川兵马也已经动了。等这些地方都拿下,形成大势,朝廷再不情愿,也只能认了。” 李振点头:“只是这道诏书...大王需给朝廷一个交代。” “正要写。”李倚坐回案前,铺开纸笔,沉吟片刻,挥毫写道: “臣倚惶恐顿首,谨奏陛下:前奉严旨,惊惧无地。然事有曲折,不敢不陈...” 他的笔迹工整端正,语气极尽恭顺,但内容却绵里藏针: “...武定杨守忠,感义满存,本杨逆党羽。去岁杨复恭败走出京,此二贼即与之勾结,屡犯臣境,掳掠边民。臣初亦欲奏报朝廷,然彼等肆虐日甚,边民泣血,臣恐奏报往还之间,生灵再遭涂炭,故不得已而用兵,实为保境安民...”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写道: “...及臣军准备南下,乃知杨守忠更与杨复恭密谋,欲效金州故事,进犯京畿。此贼不除,关中不安。臣虽愚钝,亦知社稷为重,故冒死进兵,非敢拓土,实欲擒此逆贼,献俘阙下...” 最后一段最为关键: “...今臣已困杨贼于兴道,不日可破。待平定武定,臣当整饬吏治,安抚百姓,候朝廷遣使接收,另委节帅。绝不敢擅专。惟乞陛下明察臣心,暂息天怒。臣在军前,日夜惶恐,伏惟圣裁...” 写罢,李倚吹干墨迹,递给李振:“你看看。” 李振细读一遍,叹服道:“大王此文,可谓滴水不漏。既解释了用兵缘由,又撇清了拓土嫌疑,还承诺破城后交还朝廷。圣上看了,纵有不满,也难再严责。”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李倚将奏章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明日交给狄归昌,让他带回长安。另外,传令各军:暂停攻城,深沟高垒,把兴道给我围死了。我倒要看看,杨守忠能撑多久。” “那曹延将军那边...” “派人快马传令,让他也暂停攻城,围困梁泉即可。但绝不能退兵。”李倚想了想,“再给两川去信,告诉他们朝廷的态度,但攻势不停,继续进攻。” “遵命。” 李振正要退出,李倚又叫住他:“还有,狄归昌在营期间,好生款待,但不得让他接触军机。两日后送他走时,再备一份厚礼。” “臣明白。” 帐帘落下,帐中又只剩李倚一人。他重新拿起昭宗的诏书,对着烛光,一字一句又看了一遍。那些严厉的措辞,此刻看来竟有些可笑——像是孩童的恫吓,明知无用,却还要喊出来壮胆。 “阿兄啊阿兄,”李倚轻声自语,“你还是不懂。这世道,早已不是发道诏书就能解决问题的时代了。” 他将诏书卷起,放入案旁的铜匣中。那里已经堆了好几卷类似的诏书,都是这些年来长安发来的,或申饬,或警告,或安抚。每一卷,都记录着朝廷权威的又一次衰减。 帐外风声更紧了。李倚走到帐门前,掀开一条缝。远处兴道县的城墙上,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而凤翔军营中,篝火连绵如星河,肃杀而有序。 这一夜,很多人无眠。兴道城中的杨守忠在提心吊胆,梁泉城里的满存在计算粮草还能撑几日,长安紫宸殿里的昭宗在等待洋州的消息。 而李倚知道,他不需要等。棋局已经布好,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地落子就可以了。 至于朝廷的诏书...他回头看了眼那个铜匣。 那里面装的不是旨意,是一个时代的挽歌。 第650章 平定武定(5) 景福元年四月初的洋州,春意终于漫过了秦岭。 兴道县城外的原野上,野花星星点点绽放在去年荒芜的田垄间,嫩绿的草芽从焦土中钻出,仿佛要掩盖去岁战火的痕迹。 只是这片春色无人欣赏——凤翔军的营寨如铁桶般围困着城池,城头守军的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提醒人们这里仍是战场。 李倚的中军大帐移到了城北一处高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兴道县城,也能远眺秦岭巍峨的轮廓。晨光中,他站在坡顶,手中拿着一卷刚送到的军报,嘴角难得地泛起笑意。 “绵州破了。”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李振说道,声音里透着轻松,“高仁厚三月二十八破城,杨守厚带着三百亲信连夜逃往剑州。现在绵州全境已入西川掌控。” 李振接过军报细看,也露出笑容:“华洪那边也不差。阆州外围已扫清,杨守亮派去的两万援军被击溃,主将阵亡。按这进度,四月下旬应该能拿下阆州。” 两人并肩走下山坡,回到大帐。帐内,田师侃、曹大猛等将领已等候多时。见李倚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都坐。”李倚在主位坐下,将军报递给众将传阅,“两川进展顺利,咱们这边也不能闲着。” 曹大猛挠挠头:“大王,不是说要围而不打吗?杨守忠那龟孙子缩在城里不出来,咱们天天围着,弟兄们都快闲出鸟来了。” 这话引来一阵低笑。 确实,自二月下旬暂停攻城以来,两军陷入诡异的平静。凤翔军每日操练、巡逻、加固营垒,兴道守军则紧闭城门,连日常的斥候交锋都少了。若不是城上城下旌旗分明,简直要让人忘了这是战场。 李倚也笑了:“大猛莫急。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杨守忠现在还能撑,是因为他觉得有希望——杨守亮在兴元,杨守贞在龙剑,杨守厚虽败但未死。等他发现这些‘希望’一个个破灭,自然就坐不住了。” 正说着,帐外又传来马蹄声。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启禀大王,凤翔急报!” 李倚接过信筒,拆开火漆。信是张全义和周庠联名所写,他快速浏览,眼中渐渐亮起光彩。 “好!”他忍不住拍案,“真是锦上添花!” 众将好奇地望来。李倚将军报递给李振,自己则起身踱步,显然心情极佳。 李振看完,也是满脸喜色:“长安神策军内讧,刘景宣、西门君遂诬杀贾德晟,其麾下一千二百骑兵全数投奔凤翔!天助大王!” 帐中顿时一片兴奋的低语。一千二百骑兵,这不是小数目。尤其这些是神策军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若能收为己用,凤翔军实力将再上一层楼。 “张尹和周先生已将他们安顿在汧阳。”李振继续道,“这批骑兵最早属于勇胜军,是贾德晟一手带出来的老卒,贾德晟一死,他们对朝廷寒了心,这才来投。” 田师侃若有所思:“神策军虽然腐化,但勇胜军的骑兵素来精锐。只是...这些人毕竟曾是禁军,忠心如何保证?” “这个不必担心。”李倚回到座位,“全义在信中说,这批骑兵的家属大多已随行而来。而且领头的几个将领明确表示,愿效忠本王,绝无二心。”他顿了顿,“不过田将军顾虑得对。先让他们在汧阳休整,等此间事了,再作安排。” 他环视众将,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但眼中锐气更盛:“两川告捷,骑兵来投,这是天时。杨守忠困守孤城,外援渐绝,这是地利。现在,该咱们给这位杨节度使加点压力了。” “大王是要...攻城?”曹大猛跃跃欲试。 “不。”李倚摇头,“强攻伤亡太大。咱们换个法子。” 他走到那幅悬挂的洋州舆图前,手指点着兴道县周围几个位置:“杨守忠能撑到现在,一是粮草尚足,二是军心未散。粮草咱们动不了,但军心...可以动一动。” “大王的意思是?” “从明日开始,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各派一队弓弩手到城下射箭。”李倚道,“箭上绑着书信,内容嘛...”他看向李振,“博雅不在,就劳烦兴绪了。 要写清楚:绵州已破,杨守厚败逃;阆州将陷,杨守亮援军溃败;再提一句长安神策军内讧,朝廷自顾不暇。总之,让城里的人知道,他们等不来援军了。” 李振会意:“攻心之计。臣这就去办。” “还有,”李倚补充,“从降卒中挑些嗓门大的,轮番到城下喊话。内容一样,就说只要开城投降,既往不咎。普通士卒愿意留下的,待遇从优;想回家的,发给路费。将领投降,按原职任用。” 田师侃皱眉:“杨守忠是杨复恭义子,恐怕不会轻易投降。” “我知道。”李倚淡淡道,“但城里的将领、士卒,不一定都跟他一条心。就算不能让他们开城,至少也能动摇军心。” 他想了想,又道:“另外,从明日起,每天在城北开阔地操练。把咱们的精锐都拉出来,让城上的人看看凤翔军的军容。记住,要整齐,要雄壮,要让他们明白,困守是死路一条。” 众将领命,各自去准备。帐中又只剩李倚和李振二人。 “大王,”李振低声道,“凤州那边...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满存非杨氏亲信,围了两个月,或许有劝降的可能。” 李倚点头:“我正有此意。你替我写封信给曹延,让他试试劝降满存。条件可以优厚些——若满存愿降,他可保留感义节度使之职,但不能镇守凤州,我会在以后的山南西道中划出两州交给他。 同时他部下将领,一律原职留用。只要他肯交出凤州,过去依附杨复恭之事,一概不究。” “这条件...是否太宽了?”李振有些迟疑。 “宽一些无妨。”李倚道,“满存是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现在给他台阶下,他若识相,自然知道该怎么选。若是拿下凤州,对杨守忠又是一重打击。” “臣明白了。” 信使当日便出发前往凤州。而兴道城下的攻心战,也从翌日正式开始。 第651章 平定武定(6) 四月初五,辰时。 兴道城北门忽然响起鼓声。守军慌忙登城,却见一队凤翔弓弩手列阵于三百步外——这是城上弓箭的极限射程,却刚好在弩箭的覆盖范围内。 “放!” 一声令下,数百支箭矢腾空而起。这些箭的箭头都裹了布,射到城墙上不会伤人,却牢牢钉在墙砖或木柱上。守军起初以为是火箭,待看清只是普通箭矢,才小心取下。箭杆上果然绑着细绳,绳系着一卷纸。 纸上写着工整的楷书: “告兴道将士:绵州已于三月二十八日陷落,刺史杨守厚败逃剑州。阆州指日可下,杨守亮援军尽溃。尔等困守孤城,外援已绝,粮尽之日,便是城破之时。睦王有令:开城投降者,一律赦免;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类似的信件,每日三次,准时射入城中。起初守军将领还严令收缴销毁,但总有漏网之鱼。渐渐地,城中的流言开始多了起来。 与此同时,城北的操练场成了凤翔军的“演武台”。每日巳时,田师侃的扶风军便在此列阵操练。这支军队衣甲鲜明,队列严整,进退如一人。尤其骑兵冲锋时,马蹄踏地如雷鸣,烟尘蔽日,气势惊人。 城头守军看在眼里,心中暗惊。他们不少是杨守忠临时征召的州县兵,还有一些杨守亮派来的边角料援军,哪见过这等精锐?不少人在私下议论:“这要是真打起来...” 更让守军煎熬的是城下的喊话。每天都有几十个大嗓门的凤翔兵,躲在盾牌后对着城头喊: “城里的弟兄们!别给杨守忠卖命了!绵州破了!阆州也要破了!你们等不来援军了!” “大王仁德,投降不杀!愿意留下的,饷银加倍!想回家的,发给路费!” “杨守忠自己躲在城里享福,让你们送死,值得吗?” 这些话像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消磨着守军的斗志。杨守忠虽然下令严禁议论,违者斩首,但堵得住嘴,堵不住心。 四月初十,凤州的消息传到洋州。曹延来信:满存已有松动,派了心腹秘密出城接洽。只是还有些顾虑,需要时间。 李倚看完信,对李振道:“告诉曹延,不必急。给满存时间考虑,但也要让他知道——本王的耐心有限。四月末若还不降,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走到帐外,眺望远处的兴道城墙。两个月了,这座城依然屹立,但李倚能感觉到,城里的某种东西正在慢慢崩溃。 “大王,”李振跟出来,“若满存真降了,杨守忠这边...” “他会更慌。”李倚淡淡道,“凤州一降,兴道就真成孤城了。到时杨守忠只有两条路——要么死守到底,要么冒险突围。” “大王希望他选哪条?” 李倚沉默片刻:“我希望他突围。” 李振一愣:“为何?困在城里不是更好对付?” “困兽犹斗。”李倚转身看着李振,“杨守忠手里还有三万人,真要拼死守城,咱们就算拿下,伤亡也不会小。但他若突围...”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野战,正是我凤翔军的长项。” 正说着,城北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两人抬眼望去,只见城头上似乎有士兵在争执,隐约能听到呵斥声和推搡声。虽然很快被弹压下去,但这已经是个信号——城里的军心,开始不稳了。 “看来咱们的‘信’起作用了。”李振低声道。 李倚点头:“继续。从明天开始,箭信再加一条:凡献城者,赏千金,封爵。我倒要看看,杨守忠手下那些将领,有几个不动心。” 当夜,兴道城内节度使府。杨守忠坐在堂上,面色阴沉。堂下几名将领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说,”杨守忠声音嘶哑,“今天又收了多少箭信?” 一名偏将颤声道:“回...回节帅,北门收了八十七封,南门五十三封,东门..” “够了!”杨守忠拍案而起,“传我军令:从今日起,凡私藏箭信者,斩!凡议论军情者,斩!凡动摇军心者,斩!” “是...”众将齐声应道,但声音里透着迟疑。 杨守忠看在眼里,心中更怒,却强压下来。他知道,光靠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城外的李倚太狡猾了——不打不攻,就这么围着,用流言一点点侵蚀军心。 “绵州...真的破了?”他忽然问。 堂下一片沉默。良久,一名老将低声道:“节帅,据前去山南西道打探的信使回报,的确如此,就连前去支援阆州的两万兴元军也已经惨败而归,估计阆州也撑不了多久了。” 凤翔军并没有将城门完全围困起来,而是留下了西门没有围。 尽管如此,仍有一队精锐的骑兵驻扎在那里,不断地巡逻着。这些骑兵显然训练有素、军纪严明,他们的存在让原本敞开的东门变得异常危险。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这些骑兵严密监视着东门,但他们却对出城的信使视而不见,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一样。 但若是杨守忠想要派军队出城,便会遭受到他们的猛烈攻击。刚围城之初,杨守忠便派遣过几次军队出城试探,都被打的大败而归,自那以后,他便不敢再轻易尝试。 杨守忠颓然坐下。 “义父...”他喃喃道,想起还在兴元的杨复恭,“你可得撑住啊...”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有多苍白。杨复恭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他? 夜深了,众将散去。杨守忠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摇曳的烛火,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那恐惧不是来自城外的千军万马,而是来自时间——每一天过去,城里的粮食就少一分,军心就散一分,希望就渺茫一分。 而他,无能为力。 同一轮明月下,凤翔军营中,李倚也还未睡。他正在给张全义和周庠回信,嘱咐他们好生安置那一千二百骑兵,同时加快粮草转运——围城是持久战,不能有丝毫松懈。 写罢信,他走到帐外。春夜的风带着暖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远处兴道城的轮廓在月色中模糊不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但李倚知道,这头巨兽已经病了。只等最后一击,就会轰然倒下。 而那一击,不会太远了。 第652章 平定武定(7) 四月二十,秦岭南麓的凤州已是一片葱茏。 梁泉城外,曹延的忠义军营垒如棋盘般铺开,将这座山城围得水泄不通。围城已近两月,城上守军的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箭矢越发稀疏,巡哨的步伐也日渐拖沓。 中军帐内,曹延正对着李倚刚送到的信沉思。信写得很简洁,意思却明白:四月下旬是最后期限,若满存再不降,忠义军便要强攻。 “将军,”都虞候程俦低声问,“大王这是...等不及了?” 曹延将信折好,放入怀中:“不是等不及,是时机到了。两川那边进展顺利,洋州那边也在施压,咱们这边不能总拖着。”他顿了顿,“你去安排,我要见满存派来接头的人。” 程俦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名身着商贾服饰的中年人被带入帐中。此人姓刘,原是梁泉城里的绸缎商,因常往来凤翔做生意,被满存选为与曹延联络的中间人。 “曹将军。”刘商人躬身行礼,神色谨慎。 “刘先生不必多礼。”曹延示意他坐下,“前次说的事,满节帅考虑得如何了?” 刘商人擦了擦额角的汗:“节帅...节帅还在斟酌。毕竟事关重大,牵涉城中两万将士的身家性命...” 曹延打断他:“刘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围城近两月,城中粮草还能撑多久?军心士气还剩几分?满节帅若真有决断,早该下了。” 他从怀中取出李倚的信,推到对方面前,“这是我家大王刚送到的。四月末,是最后期限。若到时还不开城,忠义军便要强攻。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刘商人手一颤,接过信快速浏览,脸色愈发苍白。 “曹将军,这...” “你回去告诉满存,”曹延声音转冷,“大王开出的条件,已是仁至义尽。保留节钺,原职留用,既往不咎——这般优厚,天下难寻。他若再犹豫,等城破之时,莫说节帅之位,性命都难保。” 刘商人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下官一定把话带到。” “还有,”曹延补充,“城中那位杨监军,近来有何动静?” 提到杨守信,刘商人脸上闪过惧色:“杨监军...愈发跋扈了。前日当众杖责了两名校尉,说他们‘懈怠军务’。如今城中将领,多敢怒不敢言。” 曹延与程俦对视一眼。这倒是个机会。 “你回去禀报满存,”曹延放缓语气,“若他真心归降,当先除内患。杨守信是杨复恭义子,绝不会降。留着此人,终是祸患。” 刘商人似有所悟,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 当夜,刘商人趁着夜色,从城东一处排水暗渠潜入梁泉城。这暗渠是他多年前做生意时偶然发现的秘密通道,如今成了与城外联络的生命线。 进城后,他不敢耽搁,直奔节度使府。满存正在后堂焦虑踱步,见刘商人回来,急问:“如何?曹延怎么说?” 刘商人将曹延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又取出李倚那封信。满存看完,颓然坐倒。 “四月末...只剩十来天了。” “节帅,”刘商人低声道,“曹将军还特意问了杨监军的事。下官觉得...他的意思是,若要献城,须先除掉杨守信。” 满存浑身一震。 他何尝不想除掉杨守信?这三个月来,杨守信以监军之名,处处掣肘,甚至安插亲信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可杨守信毕竟是杨复恭义子,杀了他,就等于彻底断了后路。 “节帅,”堂外忽然传来声音,是满存的两名心腹将领——都指挥使张横、兵马使李简。两人都是跟随满存多年的老部下,此刻神色凝重地走进来。 “你们怎么来了?”满存问。 张横拱手道:“节帅,刚得到消息,绵州确实破了。杨守厚逃往剑州,西川军已控制绵州全境。还有...”他顿了顿,“阆州那边,华洪大破兴元援军,不日就要攻城。” 李简补充:“最要紧的是,朝廷至今没有消息。咱们困守孤城两个月,长安那边连一道诏书都没下。节帅,朝廷...怕是放弃咱们了。” 满存闭上眼睛。这些消息他其实早有耳闻,只是不愿相信。如今从心腹口中确认,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杨守信知道这些消息吗?”他问。 “知道。”张横冷笑,“但他不许传扬,说这是凤翔军的诡计。今日有个士卒私下议论,被他当场斩首示众。” 李简愤然道:“节帅,杨守信这是在逼将士们送死!城中粮草最多还能撑三四个月,可军心已经散了。再拖下去,不等凤翔军攻城,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满存沉默良久。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格外苍老。他想起自己这大半生——从一个小校做起,靠着谨慎小心,一步步爬到节度使的位置。投靠杨复恭,本是为了在这乱世中求存,谁知... “刘先生,”他终于开口,“你再去见曹延,告诉他...我愿降。” 刘商人大喜:“节帅英明!” “但是,”满存话锋一转,“有两个条件。第一,我麾下将士,去留自便,不得强留,更不得加害。第二,城中百姓,不得劫掠。” “下官一定转达!” 张横却道:“节帅,还有一个问题——杨守信。此人不除,献城之事难成。” 满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就...除了他。” 四人密议至深夜。 计划很简单:明日以商议军务为名,请杨守信到节度使府。在堂上埋伏刀斧手,一举擒杀。随后张横、李简开城投降。 “时间就定在明日午时。”满存拍板,“杨守信每日午时都要小憩,咱们就在他刚睡醒,警惕最低的时候动手。” “那他的亲兵...”李简有些担忧。 “无妨。”张横道,“节度使府是我的防区,杨守信每次来,最多带二十亲兵。咱们在府外埋伏两百人,足以应付。” 第653章 平定武定(8) 计划看似周全,却不知隔墙有耳。 就在满存等人密议时,节度使府西厢的一处耳房里,一个小厮正屏息贴在门板上偷听。 此人名唤杨七,是杨守信安插在节度使府的眼线。他听到“除掉杨监军”几字,吓得魂飞魄散,等满存等人散去,立刻翻墙出府,直奔杨守信的监军府。 监军府内,杨守信还未睡。他正在灯下擦拭佩剑,听杨七气喘吁吁地禀报,手中动作一顿。 “你听清楚了?满存真要杀我?” “千真万确!”杨七跪在地上,“我听得清清楚楚,明日午时,在节度使府设伏...” 杨守信冷笑:“好个满存,吃里扒外的东西。”他收起剑,在屋中踱步,“城中将领,哪些是满存心腹?” “张横、李简为首,还有东门守将赵康,北门守将孙武...”杨七一一报出名字。 “这些人都该杀。”杨守信眼中杀机毕露,“满存想明日动手?那我今晚就送他上路!” 他当即召集亲信将领。杨守信带来梁泉的亲兵不过五百,但这三个月他暗中拉拢、收买,又掌控了城中部分军队,如今能调动的兵马约有两千。 “传我令:立刻集合所有兵马,子时进攻节度使府!”杨守信下令,“张横、李简等叛将府邸,也一并围了,杀无赦!” “监军,”一名部将迟疑,“满存毕竟是节帅,城中还有近万兵马听他的。咱们这两千人...” “擒贼先擒王。”杨守信打断他,“只要杀了满存,群龙无首,那些士卒自然归顺。况且满存要献城投降,军中将士未必都愿意。咱们这是‘清君侧’,名正言顺!” 子时初,梁泉城沉睡在夜色中。忽然,城东监军府方向响起嘈杂的人声、马蹄声。火把如龙,直扑城中央的节度使府。 满存刚睡下不久,被亲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节帅!不好了!杨监军反了!正带兵杀过来!” 满存大惊,慌忙披衣起身:“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上千!已经到府前大街了!” “快!召集亲兵,紧闭府门!”满存一边下令,一边心中懊悔——还是大意了,该早做防备。 节度使府的亲兵只有三百,但都是精锐。府墙高大,门厚闩重,一时倒还能守。杨守信的兵马将府邸团团围住,火把映得夜空通红。 “满存!”杨守信骑马来到府门前,高声喝道,“你勾结外敌,图谋献城,罪该万死!本监军奉杨军容之命,特来清理门户!识相的开门受死,可留全尸!” 满存登上门楼,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兵马,强作镇定:“杨守信,你才是叛乱!本帅乃朝廷钦封的感义节度使,你敢动我?” “朝廷?”杨守信仰天大笑,“如今这天下,谁还认朝廷?满存,你别装蒜了!你与曹延密谋献城,当我不知道吗?” 满存心中一沉——果然走漏了消息。他不再多言,下令放箭。 一时间箭如雨下。杨守信早有准备,盾牌手上前,将箭矢尽数挡下。 “撞门!”杨守信下令。 数十名壮汉抬着粗大的撞木,在盾牌掩护下冲向府门。“咚!咚!”的撞击声在夜空中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满存心上。 “节帅,这样守不了多久。”亲兵统领急道,“得想办法求援!” 满存何尝不知?他急令两名亲兵从后墙缒下,分别去寻张横、李简。可那两人府邸也正遭围攻,自身难保。 眼看府门在撞木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已现裂痕,满存把心一横,厉声喝道:“开门,迎战!” “节帅?!”亲兵统领赵敢失声惊呼。固守府邸尚有墙垣可恃,开门野战,这三百亲兵如何抵挡外面至少上千叛军? “与其坐困待毙,不如搏一条生路!”满存须发皆张,多年来谨小慎微的节度使此刻眼中迸发出年轻时的悍勇,“传令:前队持盾开门,后队弓弩压阵。打开门后,所有人随我直取杨守信!擒杀此獠者,赏千金,授都指挥使!” 重赏之下,亲兵们眼中燃起决死之志。赵敢咬牙应诺:“遵命!儿郎们,节帅待我等恩重如山,今日便是报效之时!” “报效节帅!”三百亲兵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府门外,杨守信听着里面的动静,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垂死挣扎。”他挥手示意撞木继续,“再加把劲!破门之后,鸡犬不留!” 话音未落,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不是被撞开的,是被人从里面主动拉开的! 门开处,三十面包铁大盾如墙推进。盾后,长矛如林探出。更后面,五十名弩手半跪于地,弩机齐发,一片黑压压的弩箭破空而出! “举盾!”杨守信麾下一名将领嘶声大喊,但已经晚了。 冲在最前的叛军如割麦般倒下。弩箭穿透皮甲,钉入血肉,惨叫声瞬间撕裂夜空。趁此混乱,盾阵猛然前冲,长矛疾刺,又扫倒一片。 满存一身明光铠,手持陌刀,在亲兵簇拥下跃出府门。那陌刀长逾七尺,刀柄缠着浸油的麻绳,刀刃在火把映照下寒光凛冽。他已多年未曾亲手执此重器,此刻握在手中,却觉血脉贲张。 “杨守信!”满存声如洪钟,陌刀前指,“逆贼受死!” 刀光过处,两名挡路的叛军被拦腰斩断,鲜血泼洒如雨。满存年轻时也曾以陌刀阵威震天下,如今虽年过五旬,这一刀之威,仍让周围叛军胆寒。 “老匹夫找死!”杨守信见满存竟敢出府,不惊反喜。他自恃年轻力壮,枪法狠辣,当即拍马挺枪来战。 满存步战对骑战,本处劣势。但他毫不退缩,陌刀抡圆,一招“横扫千军”,刀风呼啸,竟逼得杨守信坐骑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来。 “保护节帅!”赵敢率二十亲兵结成小阵,死死护住满存两翼。 第654章 平定武定(9) 而此刻,张横、李简两处府邸,战斗同样惨烈。 张横府在东城,他刚被厮杀声惊醒,府门已被叛军撞破。数十名杨守信亲兵涌入前院,见人就杀。张横不及披甲,只抓了把横刀,率家丁护院且战且退。 “将军,叛军人多,从后门走!”老家仆张福急道。 “走?”张横目眦欲裂,“节帅危在旦夕,我岂能独自逃生!”他环视身边,能战者不过三十余人,硬冲绝无可能。 张横目光扫过院墙,忽然有了主意:“上房!” 众人一愣,随即明白。张横府邸与邻舍屋檐相连,可沿屋脊潜行。当下十余名身手矫健的家丁率先翻身上房,张横紧随其后。 屋下叛军发现,纷纷放箭。一名家丁中箭坠落,惨叫身亡。张横咬牙不顾,在屋脊上疾奔如履平地——他年轻时本是山中猎户,攀岩走壁如家常便饭。 连过三处宅院,来到一处临街的屋顶。张横俯身下望,只见街上叛军正往节度使府方向汇聚。他心中焦急,正寻思如何下地,忽见街角转出一队巡夜士卒,约五十人,带队的是他旧部队正王魁。 “王魁!”张横压低声音呼喊。 王魁抬头,大惊:“张将军?!你这是...” “杨守信造反,正在围攻节帅府!你速去军营,调我麾下左营来援!要快!”张横边说边从屋顶跃下,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 王魁脸色煞白:“可...可没有将军手令,营官怕是不肯发兵...” 张横一咬牙,扯下腰间玉佩——那是他父亲遗物,营官认得。“以此为信!告诉他,迟了节帅性命不保,我张横事后愿领军法!” “遵命!”王魁接过玉佩,点了二十人,“你们随将军去救节帅!其余人跟我去军营!” 张横夺过一杆长枪,对留下的三十余人道:“跟我杀过去!” 另一边的李简,遭遇更为凶险。 李简府在西城,他听到动静时,叛军已破门而入。李简是文人出身,虽通兵法,武艺却不精。危急关头,其子李敢——年方十八,却已随父从军两年——提剑挡在父亲身前。 “父亲快走!孩儿断后!” 李简如何肯弃子独逃?正僵持间,府中幕僚刘文急道:“将军,府中有密道!” 李简猛然想起,这宅院原是一富商所建,富商为防匪盗,修了一条通往邻街杂货铺的密道。当下不及多言,在李敢等人掩护下退入书房,推开书架,果然现出一条暗道。 “敢儿,一起走!” “父亲先走,孩儿挡一阵便来!”李敢执剑立于暗道口,十余名家丁持械相护。 李简知此时不是犹豫之时,含泪钻入暗道。刘文紧随其后,两人在黑暗狭窄的通道中匍匐前行,身后传来兵刃交击与惨叫之声,李简心如刀绞。 约莫半盏茶工夫,爬到尽头,推开暗板,正是那家杂货铺的后仓。铺主老陈是李简故交,见二人灰头土脸钻出,惊得目瞪口呆。 “陈郎莫问,快告诉我,外面情况如何?”李简急道。 老陈颤声道:“满街都是兵,说是杨监军造反...李将军,你这是...” 李简不及解释,略一思索:“陈郎,借你铺中马车一用!”他知徒步去军营太慢,唯有乘车方能抢时间。 片刻后,一辆运货的马车从杂货铺后门驶出,李简扮作伙计坐在车辕。街道上乱兵四起,但见是普通马车,倒无人阻拦。行至军营前,却被哨兵拦下。 “站住!军营重地,闲人勿近!” 李简跳下车,亮出身份:“我乃兵马使李简!急事要见右营刘指挥使!” 哨兵举火细看,认出确是李简,慌忙放行。李简直奔中军帐,右营指挥使刘昌正在集合兵马——他已听到城中骚乱,但未得军令,不敢妄动。 “刘昌!”李简冲入帐中,“杨守信造反,正在围攻节帅府!速速率你右营,随我去救!” 刘昌迟疑:“李将军,可有节帅手令?若无手令擅自调兵...”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手令!”李简怒吼,“节帅若死,凤州必乱!你我都难逃干系!若有事,我李简一力承担!” 刘昌仍在犹豫。李简忽然跪下:“刘指挥使,算我李简求你了!迟了,节帅性命不保啊!” 这一跪,震撼了帐中诸将。刘昌终于咬牙:“好!右营全体,随李将军出发!” 当张横、李简各自率军赶往节度使府时,府前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满存三百亲兵死伤过半,但仍死死护着节度使府前的街口。满存本人身上已多处挂彩,左臂被枪尖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半身战袍。但他陌刀依旧凶悍,又有三名叛军将领被他斩于刀下。 杨守信越战越惊。他没想到这老将如此悍勇,更没想到那些亲兵如此死战。他麾下虽有上千人,但多是临时拼凑,战意远不及对方。久攻不下,士气开始低落。 “监军,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一副将低声道,“不如放火烧府,逼他们出来...” “蠢货!”杨守信骂道,“烧了节度使府,就算杀了满存,我怎么向义父交代?”他盯着在亲兵簇拥下死战不退的满存,眼中凶光闪烁,“传令,调弓弩手上房!给我射死那老匹夫!” 就在此时,东面街口突然杀声震天! 张横到了! 他不仅带来了左营五百精锐,沿途还收拢了三四百巡街士卒。近千人如洪流般冲入战团,瞬间将叛军东翼冲垮。 “节帅!张横来也!”张横一马当先,长枪连挑三人,直杀到满存身边。 满存精神大振:“好!张横,与我合击杨守信!” 几乎同时,西面也传来隆隆马蹄声。李简不仅带来了右营,还说服了北门守将赵康派五百人助阵。近一千五百生力军加入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杨守信见势不妙,急令收缩阵型。但张横、李简两军已成夹击之势,叛军被挤压在节度使府前长街的中段,进退维谷。 “杨守信!你已穷途末路,还不下马受降!”满存提气大喝,声传整个战场。 第655章 平定武定(10) 叛军中一阵骚动。许多士卒本就不愿跟着杨守信造反,如今见大势已去,开始有人丢弃兵器。 “谁敢降?!”杨守信暴怒,一枪刺死一名丢械的士卒,“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但这反而激起了反效果。更多叛军开始溃散,向小巷逃窜。杨守信身边亲兵越来越少,只剩不足百人。 “保护监军,向西突围!”一副将喊道。 “想走?”李简之子李敢率一队骑兵截住西去路口——这少年竟从府中杀出,与父亲汇合后,主动请缨截断退路。 杨守信困兽犹斗,率亲兵猛冲。李敢虽勇,毕竟年轻,被杨守信一枪震得虎口崩裂,长枪脱手。眼看杨守信就要冲破缺口,张横拍马赶到,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取杨守信后心。 杨守信听得背后风声,回枪格挡。两枪相交,火星四溅。张横力大,震得杨守信手臂发麻。 “叛贼受死!”满存也拍马赶到——他夺了匹无主战马,虽左臂重伤,仍单手持陌刀,一刀劈向杨守信头颅。 杨守信慌忙低头,头盔被刀锋削去半边,头皮火辣辣地疼。他心知今日难以善了,厉声道:“满存!你若杀我,我义父必灭你满门!” “死到临头还嘴硬!”李简也率军合围。三员大将,数百精兵,将杨守信及其残部团团围住。 战斗至此已无悬念。杨守信亲兵或死或降,最后只剩他一人一骑,浑身浴血,持枪立于街心。 满存策马上前,陌刀横指:“杨守信,你还有何话说?” 杨守信环视四周,忽然仰天大笑:“成王败寇,何须多言!只恨我行事不密,让你这老匹夫占了先机!”他猛地看向满存,“满存,今日我死,他日你必不得好死!这乱世之中,你以为投了李倚就能保全?笑话!” 言罢,他竟还想跑! “想跑?没那么容易!”张横眼疾手快,一枪挑飞杨守信手中长枪。几名亲兵一拥而上,将杨守信拖下马来,五花大绑。 杨守信披头散发,犹自不服:“满存!你敢杀我?我义父不会放过你!” 满存冷冷看着他:“你义父?杨复恭自身难保,还能管你?”他挥了挥手,“拖下去,斩了。” “满存!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杨守信的咒骂戛然而止,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主将既死,余众或降或散。战斗从子时持续到寅时,终于平息。满存清点战场,杨守信及其亲信将领二十七人全部被杀,参与叛乱的士兵死伤近千,俘虏八百。 节度使府前,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满存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惨状,心中五味杂陈。 “节帅,”张横上前,“叛乱已平,接下来...” 满存深吸一口气:“传令各门守将,即刻来府议事。还有...派人出城,通知曹延将军。” 寅时三刻,天将破晓。梁泉城四门缓缓打开。满存一身戎装,率领城中将领,步行出城,来到忠义军营前。 曹延早已得报,在营前等候。见满存一行人到来,他迎上前去。 “罪将满存,率凤州将士,归顺大王。”满存单膝跪地,双手奉上节钺印信。 曹延接过,扶起满存:“满节帅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兵灾,功莫大焉。大王有令:满节帅保留感义节度使之职,从山南西道中划取二州作为辖区。所有将领,原职留用。将士去留自便,绝不强求。” 满存及身后将领闻言,齐齐跪倒:“谢大王恩典!谢曹将军!” 旭日东升,晨光照在梁泉城头。那面飘扬了近三个月的“杨”字旗缓缓降下,换上了“李”字大旗。 凤州,易主了。 景福元年五月初,洋州兴道县已被围困近三月。 秦岭以南的初夏来得早,城外原野已是一片深绿,只是这绿色无人耕种,显得荒芜而寂寥。 凤翔军的营垒在日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泽,像一只巨兽匍匐在城外,沉默而耐心。 李倚的中军帐移到了城西一处丘陵上。从这里望去,兴道城的西门洞开——那是他故意留下的“生路”,但城外两里处,骑兵每日轮值巡逻,马队扬起烟尘,提醒城里的人:此路可出,却未必可活。 “大王,曹延将军的军报到了。”李振掀帘入帐,手中拿着一封刚送到的信。 李倚接过,快速浏览,脸上露出笑意:“满存动作倒快。凤州全境已定,兴州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将信递给李振,“传令曹延:拿下兴州后,留五千兵马镇守兴州,其余将士在凤州休整待命。另外...让他放出风声,就说忠义军不日将增援洋州。” 李振会意:“虚张声势,再给杨守忠添把火。” “正是。”李倚走到帐外,眺望兴道城。城墙上的守军身影稀疏了许多,旗帜也显得无精打采。“围城三月,该有的效果该出来了。咱们的‘信使’,最近出城还顺利吗?” 李振笑道:“顺利得很。昨日又放出去三拨,都是杨守忠派去周边打探消息的。按大王吩咐,巡逻的骑兵看见信使模样的,只远远盯着,并不阻拦。” 这是李倚攻心计的一环——围城要围,但消息通道要留。他要让杨守忠清清楚楚地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崩塌,而他是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 “算算时间,”李倚沉吟,“凤州投降的消息,这两天该传到杨守忠耳朵里了。” 第656章 平定武定(11) 正如他所料。 五月初三,黄昏。 兴道城内节度使府,杨守忠正对着一桌几乎未动的晚膳发呆。烛光下,他眼窝深陷,胡须杂乱,这三个月他老了十岁不止。 “节帅,信使回来了。”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 杨守忠猛地抬头:“快传!” 两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入堂中。他们是十日前派往凤州打探消息的,此刻衣衫褴褛,面色惶恐。 “如何?满存那边...”杨守忠急问。 两名信使扑通跪倒,为首一人颤声道:“节帅...凤州,没了!” “什么?!”杨守忠霍然站起,“说清楚!” “满存...满存降了。四月二十夜,杨监军欲夺权,被满存反杀。次日,满存开城投降,曹延已入主梁泉...”信使的声音越来越低,“如今凤州全境,都已插上凤翔旗号...” 杨守忠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回椅上。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如遭重击。凤州一降,他在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就没了。曹延的忠义军随时可以南下,与李倚合围... “还有...”另一名信使迟疑道,“我回来途中,听到传闻,说曹延不日将率军南下增援洋州...” “够了!”杨守忠暴喝一声,将桌上的碗碟扫落在地,瓷片四溅。两名信使吓得伏地不敢动。 亲兵闻声入内,见状忙将信使带下。堂中只剩杨守忠一人,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冷静下来。不能乱,现在还不能乱。他还有三万人,还有粮草,还有...对,还有义父,还有杨守亮、杨守贞、杨守厚这些兄弟。 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来人,”他哑声道,“再派信使,去兴元,去龙剑。问他们,援军何时能到!”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坏消息如潮水般涌来。 五月初七,从阆州方向逃回的溃兵带来了更坏的消息:阆州治所已在四月末被华洪攻克,刺史战死。 杨守亮派去的第二波援军主将符昭,竟被华洪吓退,不战而逃。 “废物!都是废物!”杨守忠在府中暴跳如雷。他忽然想起什么,“那杨子实、杨子迁、杨子钊呢?守亮的三个义子不是带了一万兵马去增援吗?” 亲兵垂首:“据溃兵说...三位杨将军见势不妙,在阵前...率部投降了。” “投降?!”杨守忠瞪大眼睛,“一万人,一仗未打,就降了?!” “是...华洪承诺,降者不杀,原职留用...” 杨守忠跌坐椅中,浑身冰凉。杨守亮的三个义子都降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杨守亮在山南西道已经众叛亲离,意味着那些所谓的“兄弟义气”,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也意味着,不会再有援军了。 五月中旬,更远的消息传来。西川军分两路攻入龙州、剑州,杨守贞和杨守厚派去阻击的军队节节败退,如今已退守州府,自身难保。 每一道消息,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杨守忠心上,也压在城中三万将士心上。 李倚的攻心战术开始显现效果。每日射入城中的箭信,内容越来越具体,越来越致命: “告兴道将士:凤州满存已降,受封如故。阆州已克。杨子实、杨子迁、杨子钊率万军来投,皆得厚待。尔等困守孤城,尚待何为?” “龙州、剑州指日可下,杨守贞、杨守厚败亡在即。杨守亮元气大伤,自顾不暇。天下虽大,已无尔等容身之地。” 城头守军开始私下传阅这些信件。起初将领还严令收缴,后来发现根本禁绝不了——今日收了,明日又有新的射进来。况且...不少将领自己也在看。 杨守忠能感觉到变化。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看他的眼神不再是从前的敬畏,而是多了些别的东西——怀疑,焦虑,甚至...怨恨。 五月二十,粮官来报:城中存粮,按目前消耗,尚可支撑八个月。 “八个月...”杨守忠喃喃重复。若是从前,他会觉得安心。但现在,他只觉得恐惧——八个月,足够李倚从凤翔调来更多兵马,足够曹延整顿好凤州兴州后南下,足够两川彻底平定龙剑... 也足够城中这数万人,在绝望中崩溃。 当晚,他召集众将议事。大堂内坐了二十余人,都是军中将领。烛光摇曳,映着一张张或疲惫、或麻木、或闪烁不定的脸。 “诸位,”杨守忠强打精神,“如今局势,想必大伙心中有数。凤州已失,阆州已陷,龙剑危急。但我兴道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将士用命,尚可一战。”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李倚围而不攻,是惧我兵锋。咱们只要固守待援,必有转机。义父和守亮在兴元尚有数万兵马,待整合完毕,必来解围...” 话未说完,角落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杨守忠脸色一沉:“谁?有话就说!” 站起来的是都指挥使陈璘,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将,此刻他面色平静,声音却带着压抑的情绪:“节帅,恕末将直言。杨军容若真有援军,三个月了,早该到了。如今凤州降了,阆州破了,龙剑自顾不暇...这援军,从何而来?” 堂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杨守忠。 杨守忠脸色铁青:“陈璘,你这是什么意思?” “末将的意思很简单。”陈璘直视着他,“城中三万弟兄,都是有家有室的人。如今困守孤城,外无援军,内...内无生路。节帅要我们死守,可以。但至少给我们一个理由——为谁守?为何守?” “为义父!为杨氏!”杨守忠拍案而起。 “杨氏?”陈璘惨笑,“节帅,凤州满存降了,龙剑杨守贞、杨守厚快完了,山南西道杨守亮众叛亲离...杨氏,还剩什么?” 这话如利刃,刺穿了最后那层窗户纸。堂中将领纷纷低头,无人敢应,但无人反驳。 杨守忠环视众人,忽然发现,那些跟随他多年的面孔,此刻如此陌生。陈璘的质问,何尝不是他们心中所想? “你们...”他声音发颤,“都想降?” 无人回答。沉默,就是回答。 良久,副将赵德开口,声音干涩:“节帅,末将等非贪生怕死。只是...总要给弟兄们一条活路。李倚箭信上说,开城投降,既往不咎。这话...或许可信。” “可信?”杨守忠慌张道,“李倚的话能信?他只不过是诓骗你们罢了!” “那也强过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陈璘淡淡道,“节帅,你为杨军容尽忠,是你的情义。可咱们这些当兵的,只想活着回家。” 这话说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堂中气氛更加凝重。 杨守忠颓然坐下。他知道,军心,真的散了。 议事不欢而散。众将退出后,杨守忠独自坐在空荡的大堂里,直到烛火燃尽,黑暗吞没一切。 第657章 平定武定(12) 接下来的日子,城中的变化更加明显。将领们议事时愈发沉默,军令执行时愈发拖拉。 甚至有士卒在城头与城下的凤翔军喊话——最初,双方还只是互相辱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对话内容逐渐演变成询问城外粮食价格以及彼此家庭状况等话题。 杨守忠试图整肃军纪,抓了几个“动摇军心”的士卒斩首示众。但效果适得其反,反而让暗流涌动得更厉害。 五月二十五,更坏的消息传来:龙州失守,杨守贞退守剑州;剑州外围防线全失,杨守厚与杨守贞合兵一处,困守孤城,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同日,探子回报:曹延已彻底平定兴州,正在凤州整顿兵马。有迹象表明,部分凤翔军已开始南下。 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了。 六月初二,洋州的夏夜闷热无风,兴道城头悬挂的灯笼在黑暗中透出昏黄的光,像垂死之人的眼睛。 城外的凤翔军营沉寂如常,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秦岭传来的狼嚎,偶尔打破这死寂。 子时三刻,节度使府后院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杨守忠一身深色布衣,没有穿铠甲,没有戴官帽,腰间只悬了柄短剑。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同样装扮的亲兵,还有两辆蒙着黑布的马车——车里是他的家眷。 “都齐了?”杨守忠声音嘶哑,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恐惧与决绝混杂的光。 亲兵统领杨顺低声道:“节帅,按你的吩咐,只带了细软和三日干粮。马匹都备好了,在后巷。” 杨守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节度使府。这座他住了好几年的府邸,在夜色中只剩轮廓,熟悉又陌生。 他曾在这里宴请宾客,发号施令,也曾在这里焦虑踱步,夜不能寐。而今晚,他要抛弃这一切。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一行人如鬼魅般穿过空荡的街巷。 马蹄包了布,车轮裹了草,几乎无声。偶有巡夜士卒经过,都被杨顺以“节帅密令”搪塞过去——这些士卒多是杨守忠的亲兵营,虽觉蹊跷,却不敢多问。 来到西门时,守门校尉是杨守忠的族侄杨安。见到这阵势,他愣住了:“叔父,你这是...” “开城门。”杨守忠打断他,“我要出城。” 杨安迟疑:“叔父,城外有凤翔军的骑兵巡逻,此时出城...” “我自有计较。”杨守忠盯着他,“你是开,还是不开?” 杨安看着叔父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决绝,心中一寒,终是挥手:“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发出“嘎吱”的呻吟。城外是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凤翔军营的几点篝火,如鬼火般闪烁。 杨守忠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城门内沉睡的城市。那些还在梦中的三万将士,那些信任他的部下,那些他曾发誓要同生共死的人...都被他抛下了。 “驾!”他一夹马腹,率先冲出城门。马车紧随其后,亲兵们护卫两侧,一行人没入黑暗之中。 城楼上,杨安望着远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脸色煞白,喃喃道:“逃了...节帅逃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北凤翔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未熄。李倚正在与李振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大王这手‘镇’用得妙。”李振落下一子,“不过杨守忠那边...真会如大王所料?” 李倚拈起一枚黑子,沉吟片刻:“他若不逃,就不是杨守忠了。”棋子落下,“胆小之人,最怕的不是外敌,是内变。这些日子城中流言四起,将领离心,他每日都在恐惧中度过——怕部下叛变,怕被献城,怕落得杨守信的下场。” “所以大王故意留西门不围,又放信使进出...” “给他一条生路,也是给城中将士一条生路。”李倚淡淡道,“杨守忠在,那些人不敢降。他走了,事情就好办了。”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斥候营校尉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启禀大王!兴道城西门有异动!约二十骑、两辆马车出城,往西南方向去了!” 李振手中棋子一顿。李倚却神色如常:“看清是谁了吗?” “夜色太暗,看不清面容。但守门校尉亲自开门,且车马形制...像是节度使府的人。” 李倚点头:“知道了。传令西门外的骑兵,加强巡逻,但...不必追击。” 都尉一愣:“大王,若是杨守忠...” “就是他。”李倚笑了笑,“让他走。传令全军,若无军令,不得擅动。违者,斩。” “遵命!”校尉虽不解,却不敢多问,领命退出。 李振看向李倚:“大王真不追?杨守忠虽无能,但毕竟是杨复恭义子,逃到兴元,恐成后患。” “后患?”李倚摇头,“杨守忠这一逃,才是真正断了兴元的脊梁。 你想,一个弃城而逃的节度使,带着几十亲兵仓皇投奔,杨复恭会怎么看他?兴元的将士会怎么看他?”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西南方向的夜空:“我要的就是他把恐慌带到兴元。让杨复恭看看,他倚重的义子是什么成色;让兴元的将士看看,困守孤城是什么下场。” 李振故作恍然:“大王果然深谋远虑。” “传令各军,”李倚道,“今夜加强戒备,但按兵不动。明日一早...该有人来献城了。” 第658章 平定武定(完) 这一夜,兴道城中无人察觉他们的节度使已经逃亡。直到次日卯时,副将赵德照例到节度使府禀报军务,才发现府中异常安静。 “节帅呢?”他问守门的亲兵。 亲兵支支吾吾:“节帅...节帅昨夜吩咐,今日不见客。” 赵德皱眉。他太了解杨守忠了,这些日子天天召将领议事,怎会突然“不见客”?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不顾阻拦,径直闯入后堂。 后堂空无一人。卧房、书房、花厅...全都空空荡荡。衣柜开着,里面只剩几件旧衣;书案上笔墨凌乱,乱七八糟;连杨守忠最珍爱的那套青瓷茶具,也没了踪影。 “来人!”赵德厉喝,“节帅去哪了?!” 府中仆役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一个老仆颤声道:“赵将军...节帅他...他昨夜子时过后,带着夫人、公子和亲兵,从后门走了...” “走了?!”赵德如遭雷击,“去哪了?!” “不知...只听说是往西门去了...” 赵德愣在原地,许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先是压抑,继而癫狂,最后化为一声长叹:“逃了...他竟然逃了...” 他转身冲出节度使府,翻身上马,直奔军营。辰时初,城中所有将领被紧急召集到中军大帐。 二十余名将领齐聚,见赵德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那本是杨守忠的位置——都觉蹊跷。 “赵将军,节帅呢?”都指挥使陈璘问。 赵德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节帅...昨夜弃城,逃往兴元了。” 帐中瞬间炸开。 “什么?!” “逃了?怎么可能!” “三万弟兄还在城里,他怎么能逃?!” 赵德等喧哗稍止,才缓缓道:“我也希望是假的。但节度使府已空,西门守将杨安亲口证实,昨夜子时后,节帅带家眷亲兵出城,往西南方向去了。” 帐内死寂。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愤怒,有人茫然,更多的人...是如释重负。 陈璘第一个开口:“赵将军,节帅既去,城中无主。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这个问题,其实大家心中都有答案,只是需要一个人说出来。 赵德沉默片刻,道:“诸位,如今局势,不必我多说。凤州降了,阆州破了,龙剑危急,咱们困守孤城三月,外无援军,内...内无主帅。”他顿了顿,“杨守忠可以逃,但咱们,还有城中三万弟兄,逃不了。” “那赵将军的意思是...” “开城,投降。”赵德说得斩钉截铁,“李倚围城三月而不强攻,箭信屡言‘降者不杀’,已是仁至义尽。如今主帅已逃,咱们再战,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帐中无人反驳。是啊,为谁而战?为那个弃他们而逃的杨守忠?为那个自身难保的杨复恭? 都虞候王猛站起身:“赵将军说得对。咱们当兵的,只想活着回家。开城投降,至少能给弟兄们一条生路。” “附议!” “附议!” 一个接一个,将领们站起身。最后,所有人看向陈璘。 赵德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传我军令:打开四门,放下兵器。所有将领,随我出城...请降。” 辰时三刻,兴道城四门缓缓打开。没有抵抗,没有厮杀,守军默默放下兵器,列队站在城门两侧。赵德率二十余名将领,步行出城,身后没有亲兵,没有仪仗,只有一面白旗。 城北凤翔军大营,李倚早已得到消息。他命田师侃、曹大猛整军列阵,自己则与李振并骑出营,在距城门一里处停下。 陈璘等人走到阵前,齐齐跪倒。 “罪将赵德,率兴道城中三万将士,归顺大王。”赵德双手奉上武定节度使的印信节钺,“杨守忠已于昨夜弃城逃亡,城中无主,末将等不敢再战,愿开城请降。望大王恕罪。” 李倚策马上前,接过印信。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将领,又望向洞开的城门,城上已插满白旗。 “诸位将军请起。”他声音平和,“杨守忠无道,弃将士于不顾,非尔等之罪。今能深明大义,免去刀兵,保全城中军民,实乃大功。” 他顿了顿,朗声道:“传本王令:所有将士,放下兵器者,一概不究。愿留军者,依原职录用;愿归乡者,发给路费。城中百姓,各安其业,秋毫无犯。违令者,斩!” 声音传开,城上城下的守军齐齐跪倒:“谢大王恩典!” 李倚下马,亲自扶起赵德:“赵将军,城中防务,暂由你负责。安抚军民,清点府库,一切照旧。待本王入城后,再行封赏。” 赵德热泪盈眶:“末将...遵命!” 当日午时,凤翔军正式入城。没有劫掠,没有杀戮,只有整齐的队列和严明的军纪。城中百姓起初惊恐闭户,后来见军队秋毫无犯,才渐渐有人探头张望。 李倚骑着马,在主要街道巡视了一圈。兴道城比他想象中要繁华,虽然围城三月,市井萧条,但街巷整齐,屋舍俨然,可见杨守忠这些年确实花了些心思经营。 只可惜,经营得了城池,经营不了人心。 “大王,”李振在一旁低声道,“降卒已清点完毕,共计二万八千四百余人,将领五十七人,大部分都愿效命。府库粮草充足,可供大军半年之用。” 李倚点头:“粮草留一半赈济百姓,一半充作军需。降卒暂时打散编入各军,以防生变。等战事结束再做调整。” “臣明白。” 回到原节度使府,李倚在正堂坐下。这里还保留着杨守忠离开时的模样——凌乱,仓促,透着逃亡者的狼狈。 “兴绪,你说杨守忠现在到哪了?”李倚忽然问。 李振估算了一下:“昨夜子时出城,快马加鞭的话,此刻应已到城固县。最迟后天就可到兴元了。” “兴元...”李倚手指轻叩桌面,“杨复恭见到这个弃城而逃的义子,不知会作何感想。” “恐怕不会太高兴。”李振笑道,“不过大王故意放他走,真是一步妙棋。杨守忠这一逃,不仅瓦解了洋州守军斗志,还给兴元带去了恐慌和分裂。” 李倚望向南方,目光悠远:“传令全军,在兴道休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该去会会那位杨军容了。” 夕阳西下,兴道城头换上了“李”字大旗。 而百里外,杨守忠正在山道上仓皇奔逃,回头望去,来路已远,前路茫茫。 第659章 兴元末路(1) 六月初四,兴元府在夏日的闷热中躁动不安。 这座位于山南西道的治所城市,乃是杨守亮苦心经营多年之地。 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城内街道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然而,今日之景象却与往昔大不相同,整个城市都被一种惶恐不安的气氛所笼罩着。 各种流言蜚语像野草一样迅速蔓延开来:有人说凤翔军已经攻破了洋州;还有人传言两川的军队正在向龙剑进军;更有甚者声称杨家将倾。这些消息如同瘟疫一般,让人们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 午时刚过,东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守军探头望去,只见一支二十骑、两辆马车的队伍仓皇而来,人人衣甲不整,马匹口吐白沫。当先一人披头散发,面色灰败,正是弃城而逃的杨守忠。 “开门!快开门!”杨守忠嘶哑地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城门缓缓开启。 杨守忠一行冲入城中,马蹄在青石街道上踏出凌乱的声响,引得沿街百姓纷纷侧目。有眼尖的认出是武定节度使,不禁窃窃私语:“那不是武定的杨节帅吗?怎么这般模样?” “难道洋州丢了...”“不可能吧?洋州城坚粮足的,怎么可能那么快就丢了?” 杨守忠顾不上这些议论,直奔城中的节度使府——那里现在是杨复恭的临时居所。 府内,杨复恭正与义侄杨守亮议事。 堂上气氛凝重,两人面前摊着刚送到的军报:龙州全境陷落,杨守贞退守剑州孤城;剑州外围尽失,杨守厚与杨守贞合兵一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废物!都是废物!”杨复恭拍案而起,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大宦官如今须发皆白,眼中布满血丝,“ 龙州、绵州,不到半年,全部丢了!杨守厚、杨守贞那两个废物,连个西川军都挡不住!” 杨守亮垂首不敢言。 他是山南西道节度使,名义上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可如今他的三个义子降了,援军败了,辖下的阆州丢了,龙剑二州也快没了。 遥想昔日纵横疆场之时,自己何等英勇善战,但经过这么多年的安逸生活之后,往昔的锋芒似乎已被消磨殆尽。 “义叔息怒...”他现在只能这样劝慰。 “息怒?你让我如何息怒!”杨复恭指着军报,“你看看!看看!李倚那小儿,已经拿下凤州!下一步,他就要打进山南了!” 正说着,堂外传来喧哗声。一名亲兵慌张跑入:“军容,节帅...杨守忠节帅来了!还带着家眷!” 杨复恭一愣:“守忠?他不是在洋州吗?怎么...” 话音未落,杨守忠已跌跌撞撞冲进堂来,“扑通”跪倒在地,未语先哭:“义父!义父啊!孩儿...孩儿无能!” 杨复恭看着这个义子——衣袍破烂,满脸尘土,哪里还有半分节度使的威仪?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守忠,你...你怎么在这里?洋州呢?” 杨守忠不敢抬头,伏在地上颤声道:“义父...孩儿...孩儿...” 杨复恭打断他,“说,洋州呢!?” “失...失了...”杨守忠的声音几不可闻。 “什么?!”杨复恭猛地起身,却又因体虚晃了晃,被杨守亮扶住。 他推开义侄,指着杨守忠,手指颤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杨守忠涕泪横流:“六月初二夜,城中军心已乱,将领离心...孩儿恐遭不测,不得已...不得已率亲兵出城,想来兴元禀报军情...” “禀报军情?”杨复恭气极反笑,“你带着家眷,连夜弃城而逃,这是禀报军情?!杨守忠!我让你镇守武定,城中三万兵马,粮草充足!你就是这么守的?!”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过去。茶盏在杨守忠额前碎裂,热茶混着鲜血流了满脸。 杨守忠不敢躲,只是叩头不止。 “废物!废物!”杨复恭破口大骂,“满存降了,守信死了,守厚、守贞困守孤城,守亮的义子子实、子迁、子钊也降了!现在连你也...你也...”他气得浑身发抖,“我杨复恭怎么会养出你们这些废物!” 杨守亮见状,忙上前劝慰:“义叔息怒,保重身体要紧。”又对杨守忠使眼色,“守忠,到底怎么回事?城中三万将士呢?” 杨守忠这才断断续续说了经过——如何军心动摇,如何将领离心,如何恐惧兵变,最终如何趁夜出逃。 说到最后,他哭道:“义父,不是孩儿贪生怕死,实在是...实在是李倚太狡猾,围城三月,攻心为上,城中将士已无战心啊...” “攻心?”杨复恭冷笑,“你就不会也攻心?不会斩几个动摇军心的?不会用重赏激励将士?守忠啊守忠,我教过你多少遍,乱世之中,心不狠,站不稳!你可倒好,敌人还没打进来,自己先跑了!” 杨守亮心中叹息。 义父说得轻巧,可李倚那套攻心战术,岂是斩几个人就能解决的?凤州满存降了,阆州破了,龙剑危急,这些消息如瘟疫般传开,军心如何能不散? 但他不能这么说。 他扶杨复恭重新坐下,温声道:“义叔,事已至此,骂守忠也无用。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危机。” 他转向杨守忠,语气严肃:“守忠,你逃出来时,李倚可曾追击?” 杨守忠摇头:“不曾...我一路赶过来,未见追兵。” 杨守亮与杨复恭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不追?李倚会这么仁慈?除非... “他是故意放你走的。”杨守亮喃喃道,“放你到兴元,来乱我军心...” 堂中又是一片死寂。 第660章 兴元末路(2) 杨守忠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脸色更加惨白。 良久,杨守亮打破沉默:“义叔,如今局势,需早作打算。洋州已失,李倚的下一个目标必是兴元。凤州曹延的兵马,恐怕也已整顿完毕,随时可能南下。” 他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兴元北有秦岭,南有巴山,看似险要,实则...四战之地。东面洋州已失,北面凤州已降,西面龙剑危急,利州也迟早失陷,唯有南面巴州,尚有一线生机。” 杨复恭听出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 “固守兴元,以待时机。”杨守亮道,“但也要...留条后路。”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跑。 杨复恭沉默。他何尝不想跑?可跑了之后呢?巴州贫瘠,又能支撑多久?况且这一跑,就意味着放弃经营多年的根基,从此流亡... “符昭。”杨守亮忽然唤道。 一直沉默的都指挥使符昭上前:“末将在。” “前次阆州之事...”杨守亮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白——符昭被华洪一纸书信吓退,实是奇耻大辱。 符昭脸色涨红,跪倒在地:“末将知罪!愿戴罪立功!” “好。”杨守亮扶起他,“我给你一个机会。百牢关是凤州南下兴元的必经之路,关隘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曹延若要进攻兴元,必经此路,现在由你率五千兵马,进驻西县,务必守住百牢关,挡住曹延南下之路。” 他又指向舆图另一处:“王安!城固县是洋州入兴元的门户,李倚若从兴道进攻,必先攻此。你率三千兵马前去驻防,虽不能阻敌,但至少可以拖延时日,为兴元布防争取时间。” 符昭重重叩首:“末将必死守百牢关,再不退半步!” 都将王安抱拳领命:“节帅放心,末将在城就在!” 杨守亮点头,又对义子杨子明道:“你负责整顿城中防务,深沟高垒,多备滚木礌石。城中粮草,清点数目,按最低标准配给,要做长期固守的准备。” “是。” 最后,他看向杨复恭:“义叔,你就在府中安心休养。外面的事,交给我。” 杨复恭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那时的他果断地将兄长这位义子纳入自己的麾下。 如今回首往事,这一决定竟成为如此关键之举——若非这位得力的义侄,恐怕局势早已不堪设想。 尽管自身连遭挫败,失去了三位义子且屡战屡败,但好歹……好歹仍能苦苦支撑下去。 杨复恭缓缓转动目光,扫视着下面那副狼狈不堪模样的杨守忠,紧接着脑海里浮现出其他几位义子的身影:杨守厚、杨守贞以及那个背信弃义的杨守立。 想到此处,他不禁深深地叹息一声,自己这些义子竟没一个能成气候的。 “守亮啊,”他忽然老了十岁般,声音疲惫,“杨家...就靠你了。” “义叔放心。” 部署既定,众人散去。杨守亮独坐堂中,看着舆图上那个被四面标注的兴元府,久久未动。 留后路?他苦笑。哪还有什么后路。巴州贫瘠,就算逃过去,又能支撑多久?况且李倚会放过他们吗?天下虽大,已无杨氏容身之地。 但他不能这么说,不能这么想。他是山南西道节度使,是杨复恭的义侄,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且早已被所有人看成权宦杨家的核心人物。 他若倒了,一切就真的完了。 “报——”亲兵入内,“节帅,斥候探得,洋州方向有兵马调动迹象!” 杨守亮深吸一口气:“再探。” 七月流火,秦岭南北战云再聚。 七月初三,凤州。 曹延在梁泉城整顿完毕,留五千兵马镇守凤州、兴州,自率一万忠义军,与满存的五千感义军精锐合兵一处,誓师南下。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将军,”满存骑马与曹延并行,低声道,“百牢关险要,符昭虽败军之将,但据险而守,恐不易攻。” 曹延目视南方:“大王有令,不必强攻。拖住符昭,便是大功。” 同月,洋州兴道县。 李倚在节度使府升帐点兵。 田师侃率五千扶风军留守洋州,整饬防务,安抚百姓。 李倚自率一万麟游军、五千扶风军、八千武定降军,并玄甲亲军,共计二万四千人,誓师西进。 “大王,”李振策马上前,“探马来报,杨守亮已派三千兵马进驻城固县。守将是谁,尚未探明。” 李倚点头:“三千人...杨守亮这是要拖延时间。”他笑了笑,“传令全军,不必急进。” “大王是要...” “给杨守亮时间,让他把该派的兵都派出去,该做的准备都做完。”李倚淡淡道,“我要的是兴元,不是城固。等曹延那边动了,咱们再动。” 七月二十日,曹延军前锋抵达百牢关北二十里。 关城上,“符”字大旗飘扬,守军严阵以待。 七月二十五日,李倚军进抵城固县东二十里。 城头守军不过三千,却深沟高垒,摆出死守架势。 战报传到兴元,杨守亮登城眺望。虽看不见烽烟,却能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正从东北两个方向,缓缓压来。 “符昭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杨子明摇头:“尚无战报。不过探马来报,曹延军在关外扎营,并未急于进攻。” 杨守亮皱眉。不进攻?李倚在等什么?曹延又在等什么?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脸色骤变:“快!传令城固守军,加强戒备,尤其注意...注意夜间!” 话音未落,南门守将匆匆来报:“节帅!巴州方向来信,道路已疏通完毕,粮草补给点已设好...” 杨守亮抬手止住他,低声道:“知道了。此事...保密。”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秦岭苍茫,云雾缭绕,仿佛一只巨兽,正张开大口,要将这座孤城吞没。 而城中的杨复恭,此时正对着佛像喃喃祈祷。 杨守忠跪在一旁,脸色依旧惨白。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杨复恭念着,往日不信佛的他,此刻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 可佛祖真的会保佑吗?杨守忠不知道。他只知道,兴元的黄昏,似乎来得特别早。 夕阳将城楼染成血色时,东方的地平线上,隐隐有烟尘扬起。 那是李倚的先锋,已至城固县下。 第661章 兴元末路(3) 七月二十六日,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秦岭以南的土地。 城固县城北五里外的官道上,凤翔军的旌旗如林,黑压压的军阵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李倚勒马立在一处缓坡上,玄色铠甲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眯眼望向远处的城固县城墙——那城墙不算高,但看得出近年加固过,垛口整齐,角楼完备,城头上守军的身影来回走动,旗帜是山南西道常见的青底“杨”字旗。 “大王,探马回报,城中守军约三千,主将是都将王安,副将赵横,还有杨守亮派来的监军杨可师。”李振策马上前,低声禀报,“粮草方面,城中存粮可支一月,箭矢滚木充足。” 李倚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抬起手,示意大军停下。二万四千人令行禁止,在距城三里处列阵扎营,动作整齐划一,显出百战精锐的素养。 中军帐很快立起。李倚入帐后第一件事便是召见几名降将——都是原武定军的将领,如今已归顺凤翔。 “王安此人,你们了解多少?”李倚问。 一名降将出列:“回大王,王安是杨守亮的老部下,跟随他十余年。此人性子圆滑,善于钻营,打仗的本事平平,但很会看风向。”他顿了顿,“前次杨守亮派符昭支援阆州时,王安原本也在出征名单上,但他‘突发急病’,躲过去了。” 另一名降将补充:“还有传言说,王安曾私下抱怨,说杨守亮赏罚不公,重用的都是义子义侄,他们这些老将反被边缘化。” 李倚与李振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信息,很重要。 “杨守亮派他来守城固,还留了他的家眷在兴元。”李振低声道,“这是既用他,又防他。” “所以关键在王安自己怎么想。”李倚淡淡道,“传令,大军休整,明日再议攻城。另外...把咱们的‘规矩’传进城去。” 所谓的“规矩”,就是李倚对待降将的政策:原职留用,既往不咎。这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山南,如今不过是再确认一次。 当夜,城固县城内却是一片死寂般的紧张。 县衙已被改作临时指挥所。都将王安坐在正堂,看着案上摊开的城防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年约四十,面皮白净,不像武将,倒像个文吏。此刻他眉头紧锁,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堂下站着几名心腹将领,都是他多年带出来的老部下。 “将军,城外凤翔军至少二万多人,是咱们的六倍。”副将赵横低声道,“而且看旗号,李倚亲自来了。” 另一名将领钱竖咽了口唾沫:“听说...李倚打仗从不硬攻,都是先围城,再攻心。洋州那边,杨守忠就是被他围了三个月,最后...”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杨守忠弃城而逃,如今就在兴元惶惶不可终日。 王安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们说...李倚会怎么对付咱们?” 众人面面相觑。 赵横小心道:“按凤翔军一贯的做法,若是开城投降,应该...应该会原职留用。满存降了,还是感义节度使;洋州那些降将,也都各安其位。” “那若是抵抗呢?”王安又问。 这次无人回答。答案不言而喻——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将军,”钱竖压低声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杨节帅让咱们守城固,说是‘拖住李倚,为兴元争取时间’。可咱们只有三千人,怎么拖?拿命拖吗?”钱竖越说越激动,“他杨守亮自己在兴元享受,把咱们派到这死地来,还扣着咱们的家眷...这摆明了是要咱们当替死鬼啊!”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堂中一时寂静,只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王安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夜,远处城头上火把摇曳,守军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孤单。 自己虽然出发前说过城在人在的话,但是真到了这里,看见旌旗如林的敌军,早已把他当时那点豪气给驱散了。 如今符昭被派去百牢关,自身难保;杨守亮手中那点兵马,也就勉强守个兴元,他们这些人已经相当于是弃子了,不会再有援军来。 而且...杨守亮还“特意”嘱咐:“王安,你的家眷就在兴元,我会好生照看。你安心守城,不必挂念。” 这是照看吗?这是人质。 王安的手紧紧握拳,指甲陷入掌心。他忽然想起去年的一件事——杨守亮有个远房侄子,打仗时临阵脱逃,被杨守亮当众斩首,全家流放。当时杨守亮说:“乱世之中,忠诚第一。” 忠诚?对谁忠诚?对那个把自己当棋子、当弃子的杨守亮? “将军,”赵横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还有一事...杨监军那边,今日又问起防务,话里话外透着不信任。还说...还说若将军有异心,他有权先斩后奏。” 杨可师是杨复恭的义子,杨复恭曾有六百宦官养子,他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便是杨守忠、杨守厚那些将领义子,号“外宅郎君”。 他被派来“协助”王安,实为监军。此人仗着身份,在城中颐指气使,对王安也多有不敬。 王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转身,看向堂中众将:“诸位都是跟我多年的弟兄。今日没有外人,我说句心里话——杨家这条船,要沉了。” 众人一震,却无人反驳。 “满存降了,杨守忠逃了,龙剑危急,阆州已失...杨守亮困守兴元,外无援军,内无粮草,覆灭只是时间问题。”王安一字一句道,“咱们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那将军的意思是...”钱竖眼中闪过希望。 “开城,投降。”王安说得斩钉截铁,“李倚能容满存,能容洋州降将,就能容咱们。这是唯一的生路。” 赵横迟疑:“可家眷还在兴元...” “顾不得了。”王安咬牙,“先活下来,再说其他。况且...杨守亮未必敢动咱们的家眷。他若真杀了,以后谁还敢为他卖命?”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明白,这是赌博。赌杨守亮还有理智,赌李倚言而有信。 “杨可师那边...”钱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王安点头:“此人必须除掉。他不死,咱们事难成。”他环视众人,“你们...可愿随我?” 将领们对视片刻,齐齐跪倒:“愿随将军!” 第662章 兴元末路(4) 当夜子时,城固县衙后院忽然起火。火势迅猛,很快蔓延到前堂。守军慌乱救火,一片混乱。 杨可师被惊醒,匆匆披衣出房,正遇见前来“保护”他的赵横。 “怎么回事?!”杨可师厉声问。 “监军,衙中失火,恐有奸细!”赵横一脸“焦急”,“将军请监军速去东门暂避,那里安全!” 杨可师不疑有他,跟着赵横便走。走到一处偏僻巷口时,黑暗中突然冲出几人,捂住他的嘴,刀光一闪—— 尸体被迅速拖走,血迹用土掩埋。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与此同时,王安已率亲兵控制四门。守军中虽有杨可师的亲信,但人数太少,很快被镇压。到丑时初,城中已完全在王安掌控之下。 寅时,天将破晓。王安登上北门城楼,望着城外凤翔军的营火。他深吸一口气,下令:“开城门,竖白旗。” 七月二十七日,辰时。李倚刚用过早膳,斥候便来急报:“大王!城固城门开了!城头竖起白旗!” 李倚与李振对视一眼,眼中都没有太多意外。 “传令,全军戒备,随我入城。”李倚起身,“玄甲军和扶风军随行护卫,其余各军城外待命。” 半个时辰后,李倚率玄甲军和扶风军来到城固北门。城门洞开,吊桥放下。王安率城中将领二十余人,徒步出城,在城门外百步处跪倒。 “罪将王安,率城固三千将士,归顺大王!”王安双手奉上印信,声音洪亮,却微微发颤,“杨守亮和杨复恭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末将等不愿再为虎作伥,故杀监军杨可师,开城请降。望大王恕罪!” 李倚策马上前,接过印信。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安,又望向洞开的城门——城头已插满白旗,守军放下兵器,列队站在两侧。 “王将军请起。”李倚声音平和,“杨守亮杨复恭无道,困守孤城,累及将士,非尔等之罪。今能深明大义,杀监军以明志,开城门以迎王师,实乃大功。” 他顿了顿,朗声道:“传本王令:王将军原职留用,仍领都将之职,所部将士编入凤翔军,待遇从优。所有将领,各安其位。城中百姓,秋毫无犯。有功者赏,违令者斩!” 这话清晰传开,城上城下的降军齐齐跪倒:“谢大王恩典!” 李倚下马,亲自扶起王安。近距离看,这位降将面色苍白,眼中还有未散的惶恐,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王将军,”李倚温声道,“弃暗投明,明智之举。本王向来赏罚分明——你杀杨可师、献城固之功,当赏黄金百两,绢帛三百匹。待平定兴元,另有封赏。” 王安闻言,激动得又要跪倒,被李倚拉住:“不必多礼。城中情况如何?可还安稳?” “回大王,城中已定。杨可师尸首已收敛,其亲信十余人已下狱,听候发落。”王安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末将的家眷还在兴元,恐杨守亮报复...” 李倚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杨守亮自顾不暇,不敢妄动。待拿下兴元,自然全家团聚。” 这话给了王安定心丸。他连声称谢,引李倚入城。 城固果然是小城,街道狭窄,屋舍低矮。但此时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个个面带惧色,却又忍不住偷眼看这位传说中的睦王。 李倚下令:扶风军驻守四门,维护秩序;降军打散,与凤翔军混编;开仓放粮,赈济百姓。一系列命令井井有条,不过半日,城中已恢复平静。 午后,县衙正堂。李倚召集众将议事。 “大王,城固已下,兴元门户大开。”李振指着舆图,“从此往西六十余里,便是兴元府。杨守亮主力尽在城中,约有两万余人。” 曹大猛摩拳擦掌:“大王,咱们趁胜进军,一鼓作气拿下兴元!” 李倚却摇头:“不急。城固不战而下,将士未疲,这是好事。但兴元毕竟是杨复恭老巢,城高池深,不可轻敌。”他看向王安,“王将军,你在杨守亮麾下多年,对兴元防务了解多少?” 王安忙道:“回大王,兴元城墙高达三丈有余,护城河引汉水灌注,宽四丈。城头箭楼十二座,瓮城四座。杨守亮这些年一直在加固城防,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储备充足。若强攻...恐伤亡不小。” “守军士气如何?” “这...”王安犹豫片刻,“实不相瞒,军心已散。杨守忠弃城逃回后,城中流言四起。加上满存投降、阆州失陷等消息传开,将士们早无战心。只是...杨守亮扣了许多将领的家眷在城中,又斩了几个议论投降的士卒,暂时压住了。” 李倚点头,心中已有计较。他起身道:“传令全军,在城固休整一日。明日辰时出发,兵发兴元。” 他顿了顿,补充道:“行军不必急,每日二十里即可。沿途多派斥候,散播消息——就说城固不战而降,王安将军已得厚赏。让兴元的人知道,投降,真的有活路。” “大王高明!”李振赞道,“这是要把杨守亮剩下的那点军心,也彻底瓦解。” 众将领命而去。堂中只剩李倚一人。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兴元的位置。 城固的投降,在他意料之中。杨守亮派王安来守这必死之地,还扣人家眷,本就是昏招。乱世之中,忠诚靠的不是威胁,是利益,是希望。 而杨守亮,两样都给不了。 “杨复恭,”李倚轻声自语,“你的时代,该结束了。” 第663章 兴元末路(5) 七月二十八日,兴元府节度使府正堂,杨守亮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发出单调的“哒、哒”声。堂下,几名心腹将领垂首肃立,无人敢先开口。 “报——”斥候的声音如刀锋划破寂静,一名满身尘土的探子冲进堂中,扑跪在地,“节帅!城固...城固失守!” 杨守亮的手猛地停在半空:“说清楚!” “七月二十六日,李倚大军兵临城固。当夜,王安杀监军杨可师,开城投降!如今...如今凤翔军已入城固,不日将兵发兴元!” 话音落下,堂内死寂。 杨守亮缓缓靠回椅背,脸色煞白。他虽然早有预感,但当消息真的传来时,还是如遭重击。城固一失,兴元东面的最后一道屏障就没了。李倚的大军可以长驱直入,直抵城下。 “王安...”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怒火燃烧,“这个叛徒!我待他不薄,他竟然...” “节帅,”都知兵马使任可知小心开口,“如今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布防。李倚得了城固,下一步必是兴元。咱们...” 话未说完,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杨复恭在两名小宦官搀扶下,颤巍巍地闯了进来。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宦官,如今面色灰败,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守亮!”杨复恭嘶声喊道,“可师...可师死了?!” 杨守亮连忙起身:“义叔,你怎么来了?身体要紧...” “我问你,可师是不是死了?!”杨复恭甩开搀扶,几步冲到案前,双手撑在案上,死死盯着义侄。 杨守亮沉默片刻,点头:“是。王安叛变,杀了可师,献了城固。” “啊——”杨复恭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受伤的野兽。他猛地转身,指着堂外,“王安!王安的家眷呢?!还在不在城里?!” “在...都在西营看管着。”杨守亮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义叔,你要...” “杀!”杨复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中尽是疯狂的杀意,“全部杀掉!一个不留!叛徒的家眷,都该千刀万剐!” 堂中将领们脸色大变。 任可知急道:“杨军容,不可!如今军心不稳,若再杀降将家眷,恐...” “恐什么?!”杨复恭转身瞪他,“叛徒不该杀吗?!杨可师是我的义子!是杨家的人!他王安敢杀我杨家的人,我就要他全家陪葬!” 虽说杨复恭一生收养了六百余名宦官义子,但杨可师却是他最为信任和疼爱的几名义子之一了,要不然也不至于逃难到兴元也一直带着。 他看向杨守亮,声音嘶哑:“守亮,你去!不,让守忠去!他现在不是在府里躲着吗?让他去!让他亲手杀了那些叛徒的家眷!让他见见血,洗洗他弃城而逃的耻辱!” 杨守亮张了张嘴,想劝,却见义叔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仇恨,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颓然挥手:“去...去请守忠将军。” 杨守忠很快被唤来。听到命令,他脸色惨白:“义父...这...” “怎么?你不敢?”杨复恭冷笑,“守忠啊,你在兴道弃城而逃,已经让杨家蒙羞。现在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不要?” 杨守忠看着义父那疯狂的眼神,又看看杨守亮——后者避开他的目光,显然不打算阻拦。他心中一横,咬牙道:“孩儿...遵命。” 半个时辰后,西营传来凄厉的哭喊声。那是关押降将家眷的地方。刀斧砍劈声、临死前的惨叫、孩童的啼哭...声音透过午后的闷热空气传来,让节度使府中的每个人都脊背发凉。 杨守亮站在堂前,听着那些声音,闭上眼。他知道,完了。这一杀,杀的不只是几条人命,杀的是城中将士最后一点忠诚,最后一点希望。 果然,消息很快传开。 杨守亮急忙赶往西营,却只见一地狼藉——男女老幼三十余口,全被斩首,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杨守忠站在一旁,手中提着血淋淋的刀,脸色比死人还白。 “你...”杨守亮气得浑身发抖,“谁让你全杀了?!” 杨守忠茫然抬头:“不是...不是义父的命令吗?” 他低喝道:“杀几个给义叔交差就行了,谁让你全杀了!” 杨守亮真想一刀劈了这个蠢货。 他强压怒火,转身对围观的将士喝道:“是谁动的手?!” 几名士兵战战兢兢地出列。他们都是杨守忠的亲兵。 “拖下去,斩了!”杨守亮厉声道,“传令:这几人擅杀无辜,罪该万死!首级悬于城门示众!” 士兵们被拖走时还在喊冤:“是杨将军的命令啊!节帅!节帅饶命——” 但刀光闪过,喊声戛然而止。几颗人头被挂在北门,血还在滴。 杨守亮对着围观的将士,朗声道:“诸位将士,杨守忠将军误信谗言,擅杀无辜,本帅已严惩凶徒。从今往后,绝不允许再有滥杀之事!违者,斩!” 他说得义正辞严,但将士们眼中只有恐惧和怀疑。谁不知道真正下命令的是杨复恭?杀几个小兵顶罪,就能挽回人心吗? 当夜,兴元城中暗流涌动。将领们私下聚集,个个面色凝重。 “王安降了,家眷全被杀了...”一名校尉低声道,“三十多口啊,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杨守亮说是杨守忠擅杀,谁信?”另一名将领冷笑,“他杨守忠有那个胆子?没有杨复恭点头,他敢动?” “咱们的家眷也都在城里...万一,万一咱们被派出去...”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万一被派去交战,万一战败,万一投降...家眷就是这样的下场。 恐惧如瘟疫般蔓延。这一夜,很多将领彻夜未眠。 第664章 兴元末路(6) 七月的最后一日,天空阴沉。辰时刚过,东门守军忽然骚动起来。守将匆匆登上城楼,往北望去,只见远处官道上烟尘大起,一队骑兵如黑龙般疾驰而来。 “敌袭!敌袭!”警钟敲响,全城震动。 杨守亮闻讯赶到东门时,凤翔军的先锋已经列阵在城外三里处。约三千骑兵,衣甲鲜明,旗帜整齐,在晨光中肃杀如林。当先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李”字。 “是凤翔的扶风军...”杨守亮喃喃道。 城头守军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那支军队,看着他们如磐石般立在原野上,不动,不喊,只是沉默地立着,却散发出无形的压力。 午时,更多的烟尘从北方升起。这次不是骑兵,是步卒——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涌来,旌旗蔽空,刀枪如林。队伍行进整齐,步伐踏地声如闷雷,即使隔着一里多地,也能感受到那种震撼。 “至少...至少二万五千人。”任可知声音发干。 杨守亮没有说话。他扶着城墙,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看见了中军的大旗——那面“睦”字王旗,李倚亲自来了。 凤翔军没有急于进攻。 他们在距城东五里处停下,开始安营扎寨。动作熟练而有序,壕沟、栅栏、箭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到了申时,一座座完整的营寨已经成型。 城头守军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无人敢出城骚扰——谁都知道,野战,他们不是凤翔军的对手。 “节帅,”任可知低声道,“看这架势,是要长期围困了。” 杨守亮苦笑。长期围困?城中有粮,至少能撑个一年半载。但军心呢?还能撑多久? 他想起昨夜处死那几个士兵时,将士们眼中的神色——那不是敬畏,是恐惧,是疏离,是...恨。 “传令各门,加强戒备。”杨守亮声音疲惫,“还有...从今日起,所有将领的家眷,集中安置到节度使府附近。就说...就说为了保护他们安全。” 任可知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集中监管,防止将领叛变。他心中涌起一阵悲凉,却只能躬身:“是。” 消息传开,将领们更加心寒。保护?是监视,是人质。 与此同时,节度使府后堂。杨复恭缩在榻上,身上裹着厚裘,七月的天,他却觉得冷。杨守忠跪在一旁,脸色依旧惨白。 “来了...真的来了...”杨复恭喃喃道,“李倚...李倚真的来了...” “义父,守亮会守住的,兴元城坚池深...”杨守忠想安慰,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守住?”杨复恭惨笑,“拿什么守?人心都散了...散了...”他忽然抓住杨守忠的手,“守忠,你说...咱们要是投降,李倚会放过咱们吗?” 杨守忠一惊:“义父,你说什么呢?咱们可是...” “是什么?是叛逆?是阉党?”杨复恭眼中闪过绝望,“守忠啊,咱们没退路了。李倚不会放过咱们的,不会...” 他松开手,蜷缩起来,像个受惊的孩子。杨守忠跪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 杨复恭突然跳下榻,赤着脚在冰冷的地面上来回踱步,厚裘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那张苍老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 “我要见他。”杨复恭突然停下脚步,盯着杨守忠,“我要见李倚。” 杨守忠一愣:“义父,你说什么?李倚在城外,咱们在城里...” “上城墙!”杨复恭嘶声道,“我要上城墙,跟他说话!你去安排,现在就去!” “可是义父,这太危险了,城下弓弩...” “危险?”杨复恭冷笑,“留在城里就不危险了吗?守忠,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 杨守忠不敢再劝,慌忙起身:“孩儿这就去安排,这就去...” 同一时刻,城外凤翔军大营,中军帐内气氛凝重。 李倚坐在主位,面色平静,但眼中隐有寒光。 帐下跪着王安、赵横、钱竖等几名降将,个个双眼赤红,咬牙切齿。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收到了城中细作传出的消息——他们的家眷,三十余口,全被杨复恭下令杀害,尸体抛在西营,连收敛都不准。 “大王!”王安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闷响,“末将请为先锋,明日攻城!不杀杨复恭,誓不为人!” “末将也请战!”赵横声音嘶哑,“家眷惨死,此仇不共戴天!” “末将愿打头阵,第一个登上兴元城头!” 将领们群情激愤,帐内弥漫着悲愤与杀气。 这些日子,他们虽然投降了李倚,但心中始终挂念着城中亲人。如今最后一点牵挂被杨复恭亲手斩断,剩下的只有刻骨的仇恨。 李倚静静听着,等众人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诸位将军的心情,本王理解。但攻城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大王!”王安抬头,眼中含泪,“杨复恭老贼如此残暴,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末将等虽是新降,愿以死明志,只求大王给个报仇的机会!” 李倚站起身,走到王安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王将军,仇要报,但不是这样报。兴元城高池深,若强攻硬打,将士伤亡必重。” 他环视众人:“诸位家眷惨死,本王同样痛心。但越是如此,越要冷静。咱们要让杨复恭付出代价,但不是用弟兄们的命去换。” 话虽在理,但血仇当前,谁能冷静?王安等人还想再说,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禀报:“大王!城上有动静!杨复恭出现在东门城楼,说要...说要与大王对话!” 帐内一静。李倚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若有所思。 “杨复恭要见我?”他笑了,“这倒有趣。”他看向王安等人,“诸位先回营休息。报仇之事,本王自有安排。放心,杨复恭跑不了。” 王安等人虽心有不甘,但军令如山,只得行礼退下。 第665章 兴元末路(7) 待众人退出,李振低声道:“大王,杨复恭此时要见你,怕是穷途末路,想求和了。” “求和?”李倚摇头,“他没资格求和。不过...见见也好。让他彻底死心,也让城中守军看看,他们的‘杨军容’现在是何等模样。” 他整了整衣袍:“传令,玄甲亲军随我出营。另外,让曹大猛率麟游军在后押阵,做好防备。” “大王要亲自去?太危险了,万一城上放冷箭...” “放心。”李倚淡淡道,“我不会出现在危险的位置。” 一刻钟后,李倚率五百玄甲亲军出营,在距城墙一箭之地外停下——这是城上弓弩的最大射程,再往前就有危险。 李倚勒马阵前,没有披甲,只着一身深紫色王袍。夏日的风吹动他的袍袖,在阳光下显得从容不迫。 几乎同时,城头一阵骚动。 杨复恭在杨守忠和几名亲兵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登上城楼。他换上了一身紫色宦官朝服。但衣服穿在他如今干瘦的身体上,显得空空荡荡,像挂在竹竿上。 两人隔着城墙,在夏日的阳光中对望。 “杨军容,别来无恙啊。”李倚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城头——他身边有个大嗓门的亲兵负责传话。 杨复恭扶着城墙垛口,努力挺直佝偻的背,声音嘶哑却刻意提高:“大王!老奴有礼了!” “有礼?”李倚笑了,“杨军容派人杀我使者,劫我边民,如今困守孤城,这就是你的‘礼’?” “大王此言差矣!”杨复恭高声道,“山南西道乃朝廷藩镇,老奴的义侄受命镇守,保境安民,何来‘劫掠’之说?倒是大王,无诏擅动刀兵,连克凤州、洋州,兵围兴元,这...这恐怕不合朝廷法度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若非知道他所作所为,还真以为是忠臣良将。 李倚仰头大笑:“朝廷法度?杨军容,你一个阉宦,也配谈朝廷法度?你结党营私,擅杀大臣,劫掠贡使,勾结藩镇,还妄图进攻长安...哪一条不是死罪?本王身为宗室亲王,替陛下清剿叛党,正是遵朝廷法度!” “叛党?”杨复恭脸色铁青,“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何来叛党之说?大王这是欲加之罪!” “哦?那长乐坡劫掠孔纬,也是忠心?私自任命节度使,也是忠心?谋害陛下舅舅,也是忠心?”李倚每问一句,声音就冷一分,“杨复恭,你当天下人都是瞎子吗?” 城头守军听得清清楚楚。不少士卒面露异色——这些事,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杨复恭呼吸急促,知道在这事上争辩不过,忽然话锋一转,声音软了下来:“大王...大王何必如此?老奴与大王,其实并无深仇大恨。当年僖宗皇帝驾崩,老奴与大王也曾并肩作战,共扶今上登基。说起来,也算是...也算是有一段香火情。”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大王,如今你已得凤州、洋州,山南也大半在手,何必非要赶尽杀绝?只要大王肯退兵,老奴愿...愿以山南西道节度使之位相让,今后年年向凤翔进贡,绝无二心!” 这话说得卑微,几乎是在乞求了。城头守军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眼中那个嚣张跋扈的杨军容,竟然在向敌人低头? 李倚却笑了,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杨军容,你觉得本王缺你那点贡品?还是觉得,本王会相信一个连自己将领家眷都杀的人的承诺?” 这话如刀子,直戳杨复恭心窝。他脸色瞬间惨白。 “王安等人的家眷,是你下令杀的吧?”李倚声音转冷,“三十余口,妇孺老幼,一个不留。杨复恭,这就是你所谓的‘忠心’?这就是你所谓的‘香火情’?” 城头一片哗然。早有传言传出,此时更由李倚亲口证实,顿时让守军震动。不少将领脸色难看——他们的家眷也在城中,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杨复恭浑身发抖,不知是气是怕。他强撑着道:“叛徒家眷,死有余辜!大王若肯退兵,老奴...老奴愿自缚出城,往长安请罪!只求大王放过城中将士百姓...” 杨复恭以退为进,还妄想以此来挽回将士军心。 “晚了。”李倚当然知道他的什么主意,直接打断他,“杨复恭,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开城投降。本王可以保证,不杀你,将你送往长安,由陛下发落。至于城中将士,只要放下兵器,一律不究。” 他顿了顿,声音朗朗传开:“但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杨复恭,你听清楚了吗?” 这话既是说给杨复恭听,也是说给城头守军听。 杨复恭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他死死抓住城墙砖石,指甲因用力而发白。许久,他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凄厉如夜枭: “李倚!李八郎!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送我去长安?怕是半路就要‘暴病而亡’吧!当年你被软禁在十六王宅时,我就该杀了你!只恨...只恨当时大意,留了你这条命!”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城下大骂:“狼子野心!你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替陛下清剿叛党,分明是想吞并山南,壮大自己!今日你攻兴元,明日是不是就要打长安,夺你哥哥的皇位了?!” 这话恶毒至极,是想给李倚扣上“谋逆”的帽子。城头守军听得心惊胆战,不敢出声。 李倚却面色不变,等杨复恭骂完,才淡淡道:“说完了?杨复恭,你也就剩下这点嘴皮子功夫了。”他拨转马头,“本王给你时间考虑。若在冥顽不灵,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李倚!你不得好死!”杨复恭在城头嘶吼,“我在兴元等着你!看你能奈我何!” 李倚不再理会,率玄甲军缓缓退去。曹大猛的麟游军在后押阵,军容严整,与城头守军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 回到营中,李振迎上来:“大王,杨复恭这是彻底疯了。” “狗急跳墙而已。”李倚下马,将战马交给亲兵,“不过也好,他这一骂,城中守军该看清他的真面目了。” “那明日...” “明日照常围城。”李倚道,“另外,把今日对话的内容,写成箭信,射入城中。尤其杨复恭承认杀害降将家眷、当年欲害本王这些事,要让每个士卒都知道。” 他顿了顿:“还有,告诉王安他们,仇一定会报,但不必急在一时。杨复恭现在越疯狂,死得越快。” 当夜,数百支绑着信件的箭矢射入兴元城中。 信中详细记录了城下对话,还添了一句:“杨复恭滥杀无辜,天怒人怨。凡献城者,不仅免罪,还可手刃仇人,为家眷报仇!” 这封信,像一把火,丢进了早已干透的柴堆。 而城中的杨复恭,回到府中后便一病不起,高烧不退,胡话连连。杨守亮来看他时,只听他反复念叨:“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可怎么杀?拿什么杀? 杨守亮站在病榻前,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义父,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兴元的末日,真的到了。 第666章 兴元末路(8) 八月初二,百牢关正笼罩在暮色中。 这座扼守凤州入兴元咽喉的关隘,此刻却像一只惊弓之鸟,关墙上巡哨的士卒脚步仓促,目光不时飘向北方——那里是曹延大军的营垒,旌旗如林,炊烟袅袅,已经围关快半月。 关城内的指挥所里,气氛比关外更加凝重。 符昭坐在主位,这位杨守亮麾下的都指挥使,此刻脸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堂下坐着五六名将领,都是他的心腹,个个面色惶然。 “都听说了吧?”符昭声音嘶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将领们面面相觑。副将张德低声道:“将军指的是...兴元传来的消息?” “还能有什么消息?”符昭苦笑,“王安及手下降了,他们家眷全被杨军容杀了。三十多口,一个不留。” 堂中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虽然早有传言,但听符昭亲口证实,还是让众人脊背发凉。 “杨军容...杨军容怎么能这样?”另一名将领颤声道,“王安他们也是迫不得已,城固那点兵,怎么守得住李倚的大军?投降还能活命,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张德打断他,“关键是咱们怎么办?咱们的家眷也在兴元,都在杨军容手里攥着!”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恐惧。一时间,堂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符昭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想起那日杨守亮送他出城之时,还曾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符昭啊,百牢关是兴元门户,此去责任重大。只要你守住一个月...不,二十天!只要二十天,我就能调集援军,到时候里应外合,必破曹延!” 他当时虽然有所怀疑,但也没有办法,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果然如他所怀疑的那样。自他六月入关以来,二十天?如今快两个月了,兴元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援军?哪来的援军?杨守亮自身难保,还会来救他? 而且...杨守亮还“特意”派了监军杨可辞——杨复恭新收的养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宦官,仗着义父的权势,在关内颐指气使,连符昭都不放在眼里。 “将军,”张德压低声音,“关外曹延的兵马,至少是咱们的三倍。而且都是百战精锐...真打起来,咱们撑不了几天。” “我知道。”符昭喃喃道,“可咱们能降吗?降了,家眷怎么办?王安的下场就在眼前...” “那就不降?”另一名将领急道,“不降就是死!曹延围而不攻,是在等什么?等咱们粮尽?等咱们内乱?将军,咱们的粮草还能撑两个月,可军心...还能撑多久?” 这话戳中了要害。 这些日子,关内已经暗流涌动。士卒们私下议论,都说杨氏要完了,困守百牢关是死路一条。 甚至有人偷偷传阅从关外射进来的劝降信——曹延承诺,降者不杀,原职留用。 符昭何尝不知?他比谁都清楚,这关守不住,杨家这艘船要沉了。可他不敢降,不能降。不是对杨守亮有多忠诚,而是...家眷都在兴元。 “杨监军那边...”他忽然问。 张德冷笑:“还能怎样?整日躲在房里,说是‘督战’,实则怕死。前日还问我,说曹延会不会强攻...哼,他倒是惜命。” 符昭沉默良久,忽然挥挥手:“你们都先下去吧。张副将留下。” 众将领面色各异地退下。 堂中只剩符昭和心腹张德二人。 “老张,”符昭声音压得极低,“这里没外人,你说句实话——咱们还有活路吗?” 张德犹豫片刻,咬牙道:“将军,末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没有。守是死,降...降了家眷死,咱们或许能活。” “或许?” “对,满存、王安都是原职留用,由此可见,睦王及其凤翔军是信守承诺的。”张德道,“若是我们降了,至少咱们能活。但困守这里,必死无疑。” 符昭颓然靠在椅背上。是啊,必死无疑。曹延不急着进攻,就是在等,等关内生变,等军心崩溃。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就会有士卒哗变,打开关门... “将军,”张德忽然道,“末将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咱们...咱们能不能暗中派人,去跟曹延谈谈?”张德声音更低了,“不公开投降,先探探口风。问问他们...有没有办法,既能保全咱们,又能...又能尽量保住家眷?” 符昭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谈?怎么谈?杨可辞那小子盯得紧,咱们的人出得去吗?” “可以试试。”张德道,“末将手下有个亲兵,身手不错,对山道也熟。趁夜从东面悬崖缒下去,绕过关前营垒,或许能成。” 符昭沉吟。这是冒险,但也许是唯一的出路。 他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终于下定决心:“好。你安排,今夜子时行动。记住,要绝对保密,尤其不能让杨可辞知道。” “末将明白!” 第667章 兴元末路(9) 当夜子时,百牢关东侧一段人迹罕至的悬崖。 月色被乌云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星光。一条绳索从关墙上悄悄垂下,一名黑衣人在张德的注视下,敏捷地缘绳而下,很快消失在崖下的黑暗中。 此人名叫陈三,是张德多年的亲兵,机警干练。他避开关前大道,专走山林小径,绕了一个大圈,终于在丑时末摸到了曹延大营的后哨。 “什么人?!”哨兵发现动静,弓弩齐指。 陈三高举双手,低声道:“别放箭!我是百牢关来的,有要事求见曹将军!” 一刻钟后,陈三被带到中军大帐。帐内灯火通明,曹延与满存正在议事。见到这个不速之客,两人都有些意外。 “你说你是百牢关守军派来的?”曹延打量着眼前这个精瘦的汉子,“有何凭证?” 陈三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那是符昭的将令,上面刻着“山南西道都指挥使符”的字样。他又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这是符将军的亲笔信,请曹将军过目。” 曹延接过信,与满存一同观看。 信写得很简短,但意思明白:符昭愿降,但家眷在兴元,恐步城固王安后尘。问曹延有无两全之策。 看完信,曹延与满存对视一眼。 满存低声道:“符昭这人我听说过,能力平平,但善于钻营。他主动来降,倒不意外。” 曹延点头,转向陈三:“你家将军的顾虑,本将理解。但战场之事,岂能尽如人意?投降便是投降,哪有什么两全之策?” 陈三忙道:“将军容禀!符将军并非贪生怕死,实在是...实在是杨复恭太过残暴。城固的王安投降,家眷三十余口全遭屠戮,此事将军想必已经知道。符将军麾下将领,家眷都在兴元,若贸然投降,只怕...” “城固守将家眷被杀了?”曹延眉头一皱,“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消息是前日从兴元传来的,如今关内人人自危。”陈三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我家将军让我转告:睦王已亲率大军兵临兴元城下,此事将军可知?” 曹延和满存同时一震。 “大王到兴元了?!”满存失声道,“这么快?” 曹延眼中闪过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算算时间,从洋州到兴元,确实不远,只要城固一破,很快就能到了。只是他这边一直被百牢关拖着,消息不通。 “此事本将知道了。”曹延沉吟片刻,“你回去告诉符昭,他的顾虑,本将会与满节帅商议。 但有三点,他需明白:第一,投降之事宜早不宜迟,拖得越久,变数越大;第二,杨复恭已是穷途末路,未必敢再杀降将家眷——他若真杀了,兴元守军必反;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若他真心归降,当先除内患。监军杨可辞,必须除掉。” 陈三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曹延又道:“你今夜先歇在营中,明日拂晓前回去。带本将一句话给符昭——本将给他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若无答复,大军便要强攻了。” “明白!” 陈三被带下去后,帐中只剩曹延和满存二人。 满存低声道:“将军,符昭这是想投降,又怕家眷被害,所以来探口风。咱们...真能有办法?” 曹延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百牢关,又划向兴元:“满节帅,你说杨复恭现在最怕什么?” “最怕...最怕城破身亡?” “不只。”曹延摇头,“他最怕的是众叛亲离。王安家眷被杀,已经让兴元军心浮动。若再杀符昭等人的家眷...你说,城中那些将领,还会为他卖命吗?” 满存恍然:“所以杨复恭未必敢再杀?” “不是未必,是不敢。”曹延道,“但他不敢,杨守亮却不一定了。杨守亮现在困守孤城,需要用人质控制军队。所以关键在杨守亮,不在杨复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不过...咱们可以帮符昭一把。” “将军的意思是...” “让符昭假意死守,然后‘兵败被俘’。”曹延缓缓道,“他不是投降,是力战不敌,被咱们俘虏了。这样一来,杨守亮就没有理由杀他家眷——至少,没有那么理直气壮。” 满存抚掌:“妙计!只是...符昭会答应吗?假打变真打,万一伤亡过重...” “所以需要详密的计划。”曹延道,“你写封信给符昭,把咱们的想法说清楚。记住,要强调这是唯一能尽量保全他家眷的办法。另外...告诉他,大王既然到了兴元,那杨氏覆灭在即。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我这就去写。” 当夜,陈三在凤翔军营中歇下。 他躺在简易的床铺上,却毫无睡意。帐外巡夜士卒的脚步声,远处战马的嘶鸣,还有营火燃烧的噼啪声,构成一种奇异的安详——与百牢关内那种死寂般的紧张截然不同。 他想,或许投降,真的是唯一的活路。 翌日拂晓前,陈三带着曹延和满存的回信,悄悄返回百牢关。当他从悬崖攀上关墙时,东方已现鱼肚白。 符昭一夜未眠,在指挥所里焦急等待。见到陈三安全返回,他松了口气,急忙接过密信。 信很长,曹延和满存详细分析了局势,提出了“假战真降”的计划。 最后,曹延写道:“...将军若从,三日后丑时,举火为号,开关门。我军佯攻入关,将军佯败被俘。如此,既可全将军忠义之名,又可保家眷平安。何去何从,望将军三思。” 符昭看完信,久久沉默。 张德在一旁小心问道:“将军,曹延怎么说?” 符昭将信递给他。张德快速浏览,眼中逐渐亮起希望:“将军,这办法...或许可行!” “可行?”符昭苦笑,“说是假战,可刀枪无眼,谁知道会不会假戏真做?万一曹延趁机强攻...” “那也强过困守等死!”张德急道,“将军,曹延若真想强攻,早就攻了。他围而不打,就是不想伤亡过重。如今提出这个计划,说明他确实想招降咱们。” 符昭何尝不知?他走到窗前,望着关外连绵的营垒。晨光中,凤翔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军容严整,杀气隐隐。 三天...曹延只给三天时间。 “传令,”他终于开口,“召集所有心腹将领,今夜密议。记住,要避开杨可辞的眼线。” “是!” 第668章 兴元末路(10) 指挥所内,门窗紧闭,厚厚的布帘挡住了所有光线。 五名将领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桌上只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将他们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符昭坐在主位,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张德、赵开亮、钱可议、孙良,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也是此刻他能信任的全部。 “都到齐了。”符昭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今日召集诸位,是要说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封曹延的密信,摊在桌上。油灯的光照在信纸上,墨迹清晰可见。将领们凑近细看,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假战真降...”赵开亮喃喃念出信中的关键词,抬头看向符昭,“将军,这...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张德抢在符昭之前开口,语气坚决,“咱们在百牢关已经两个月,粮草还能撑一段时间,可军心呢?还能撑多久? 前天东门有两个士卒想逃跑,被抓回来斩了。昨天北门又有人私下传阅劝降信...再这样下去,不用曹延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钱可议忧心忡忡:“可万一曹延假戏真做呢?说是佯攻,万一趁机强攻进来,把咱们全当战功砍了,怎么办?” “曹延若要强攻,早就攻了。”张德反驳,“他围而不打,就是不想伤亡过重。如今提出这个计划,说明他确实想招降。况且...李倚已经兵临兴元,杨氏覆灭在即,曹延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耍诈。” 孙良一直沉默,此时忽然开口:“将军,咱们的家眷...真的能保住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符昭。 符昭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曹延在信中说,这是唯一能尽量保全咱们家眷的办法。假战被俘,至少面上说得过去。杨守亮就算要杀家眷,也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他顿了顿,“但说实话,本将也没有十成把握。”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得众人脸上阴影晃动。 良久,张德道:“将军,末将说句实话——就算曹延真耍诈,咱们的下场,也比困守这里等死强。至少...至少是战死,不是饿死,不是被自己人哗变杀死。” 这话说得很残酷,却是事实。 百牢关内军粮虽还能撑一段时间,但军心已濒临崩溃。每日都有逃兵,每日都有私下的投降议论。 杨可辞那小子虽然无能,但盯得紧,已经杀了几个“动摇军心”的士卒。再这样下去,不用等曹延进攻,关内自己就会出乱子。 符昭环视众人,从他们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犹豫,以及...求生的渴望。是啊,谁想死呢?尤其是这种毫无意义的死。 “本将决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按曹延的计划办。三日后,子时动手杀杨可辞,丑时举火为号,开关门。”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人:“此事关乎所有人身家性命,万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从现在起,你们各自回营,暗中挑选绝对可靠的心腹,做好动手准备。记住——宁可人手少些,也要确保忠诚。一旦走漏消息,咱们都得死,家眷也保不住。” “末将明白!”四人齐声应道,声音压抑而坚定。 “还有,”符昭补充,“杨可辞身边有二十名亲兵,都是杨复恭派来的心腹,身手不弱。动手要快,要狠,不能让他们有逃跑报信的机会。张德,这事交给你。” “末将领命!” “散了吧。记住,这三日一切如常,该巡哨巡哨,该议事议事,绝不能露出马脚。” 将领们依次退出,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渐行渐远。符昭独坐灯下,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忽然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这是一场赌博,用所有人的性命做赌注。赢了,或许他们自己能活;输了,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选择。乱世如潮,要么随波逐流,要么被潮水吞没。 接下来的三日,百牢关表面风平浪静。 符昭如常巡关,与守军交谈,甚至还在初五那日召集全体将领议事,商议“退敌之策”。 杨可辞也出席了,这个小宦官依旧端着监军的架子,对符昭的部署指手画脚,说什么“当主动出击,挫敌锐气”。 符昭唯唯诺诺,心中冷笑:出击?让你去送死吗? 他只当他在放屁,根本不予理会。 暗地里,准备工作在紧张进行。 符昭先是以“加固防务”为名,调整了各段城墙的守军部署。 随后将心腹将领的部队调到西段——那里离监军杨可辞的住处最远,行动时不易被察觉。而忠于杨守亮的几个将领,则被派到东段最前沿,美其名曰“重任在肩”。 杨可辞浑然不觉。他住在关城中央的一处独立院落,有二十名亲兵护卫。 张德挑选了五十名绝对可靠的老兵,都是跟随符昭多年的亲信,家眷大多不在兴元,或者已经无所谓了——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武器磨利了,行动路线摸清了,每个人的任务分配明确了。 时间在焦虑与等待中缓慢流逝。 八月初六,子时。 百牢关完全沉浸在夜色中。乌云遮月,星光稀疏,正是夜行最好的掩护。关墙上的火把比往日少了一半——这是符昭以“节省灯油”为由下的令。 守军巡逻的间隔也拉长了,尤其是监军府所在的西营一带,今夜格外安静。 第669章 兴元末路(11) 监军院落外,张德亲自带着五十名精锐亲兵,潜伏在暗处。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衣甲,脸上抹了炭灰,刀剑用布裹了刃,避免反光。 “记住了,”张德声音压得极低,“进去后,先解决门口的哨兵。杨可辞住在正房,留两个活口,其他的...一个不留。” 亲兵们无声点头。 子时三刻,行动开始。 两名亲兵如狸猫般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院中两个打盹的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住嘴,刀刃抹过咽喉。 尸体被轻轻放倒。 院门从内打开。五十人鱼贯而入,分头扑向各间厢房。 惨叫声被刻意压抑,只有刀剑入肉的闷响和濒死的呻吟。 二十名亲兵在睡梦中就去了大半,剩下几个惊醒的,也很快被乱刀砍死。 正房的门被一脚踹开。杨可辞从床上惊坐而起,烛光下,他穿着白色寝衣,脸色煞白:“谁...谁?!” 张德走进房中,刀尖还在滴血。他看着这个往日趾高气扬的小宦官,冷冷道:“杨监军,符将军有请。” “张...张德?”杨可辞看清来人,又惊又怒,“你好大胆!我是监军,你...” “监军?”张德冷笑,“到了阴曹地府再当你的监军吧。”他挥了挥手,“带走。” 两名亲兵上前,将杨可辞拖下床。杨可辞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嘶声尖叫:“符昭反了!符昭反了!来——” 声音戛然而止。 张德一刀捅进他心口,又横着一拉。杨可辞瞪大眼睛,喉头咯咯作响,鲜血从口中涌出,瘫软下去。 “搜。”张德下令,“所有文书、印信,全部带走。尸体扔到井里。” 半个时辰后,张德回到指挥所复命。符昭正在堂中踱步,见他进来,急问:“如何?” “成了。”张德点头,“杨可辞已死,亲兵全灭。尸体都处理了。” 符昭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神经:“传令,所有心腹将领,率部到西门集合。丑时一到,开关门。” “是!” 接下来是控制关门。 百牢关有东西两门,东门面向兴元,西门面向凤州。 西门是今夜的重点,守门的都是符昭的亲信,早已打点妥当。但为防万一,符昭还是亲自去了。 “将军。”守门校尉见符昭到来,连忙行礼。 “都准备好了?”符昭问。 “准备好了。守门的弟兄,都是跟了将军多年的老人,绝对可靠。其他人都被调去东门了。” 符昭点头,登上城楼。从这里望出去,关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凤翔军营的几点篝火,如鬼火般闪烁。更远处,秦岭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丑时将至。 符昭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心全是汗。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年轻时第一次上战场,想起在杨守亮麾下的这些年,想起兴元城里的妻儿... “将军,时辰到了。”张德在身后低声道。 符昭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举火。” 三支浸了油脂的火把被点燃,高举在城楼上,按照约定的节奏左右摆动。火光在漆黑的夜中格外刺眼,像三只眼睛,注视着关外的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关外没有任何动静。 符昭的心越来越沉。难道...难道曹延变卦了?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远处忽然有了变化。 先是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像远处有闷雷滚动。紧接着,黑暗中亮起了点点火光——不是营火,是移动的火把,排成整齐的队列,正朝百牢关缓缓逼近。 马蹄声渐渐清晰,起初如细雨敲打屋檐,后来如潮水拍岸。那是成百上千骑兵行进的声音,整齐而沉重,每一步都踏在符昭心上。 符昭的手在颤抖。他强迫自己镇定,对守门校尉下令:“开...开门。” 六名壮汉上前,抬起门闩。“嘎吱——”沉重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关门缓缓向内打开,夜风从门外灌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符昭的心随着门缝的扩大而狂跳。他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门外是未知——是生路,还是陷阱? 就在关门完全洞开的瞬间,火光也离他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是骑兵手持的火把。马队的轮廓在火光中显现——黑压压的一片,至少上千骑。铁甲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马蹄踏地的声音震得关墙都在颤抖。 “来了...”符昭喃喃道,声音发干。 骑兵在距关门百步处停下。当先一骑高举火把,火光映出一张冷峻的脸——是曹延麾下的骑兵校尉。 “关内何人开门?!”校尉厉声喝问。 符昭强作镇定,上前一步:“本将符昭!尔等夜袭关隘,好大胆子!” “符昭?”校尉大笑,“杨守亮麾下败将,也敢在此逞强?弟兄们,冲进去,活捉符昭者,赏金百两!” “杀——”骑兵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向关门。 符昭拔刀高呼:“守住关门!绝不能让凤翔军入关!” 他身后的三百亲兵也齐声呐喊,挺枪迎上。两军在城门洞内撞在一起,金铁交鸣声、呐喊声、惨叫声瞬间爆发。 战斗开始了——或者说,戏开始了。 符昭的心腹亲兵“奋力抵抗”,与冲入关内的凤翔军战成一团。 刀剑相撞,火花四溅,喊杀声震天。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双方都有留手——凤翔军的刀多是劈向盾牌、铠甲,而不是要害;守军也多是以格挡为主,很少下死手。 然而,关内并非所有人都是符昭的心腹。 “有叛徒!关门被打开了!”关墙其他段落的守军发现了异常,惊呼声四起。 “敌袭!敌袭!” 警钟疯狂敲响,整个百牢关瞬间沸腾。忠于杨守亮的将领从睡梦中惊醒,匆忙披甲率兵赶来西门。当他们看到城门洞内厮杀的场景,看到源源不断涌入的凤翔骑兵,都惊呆了。 “符将军在抵抗!”一名校尉大喊,“快!支援西门!” 关内守军从四面八方涌来,与凤翔军混战在一起。 这下,假戏成了真打。凤翔骑兵训练有素,但在狭窄的关城内也施展不开。守军凭借地形熟悉,拼死抵抗,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 第670章 兴元末路(12) 两军混战在一起,假戏开始变成真做。 更多凤翔军涌入关内。这次不再是佯攻,而是真正的攻击。 忠义军和感义军如潮水般涌来,将关内守军分割包围。符昭看到,那些并非他心腹的守军,正在被真正地剿灭——这不是演戏,这是真实的杀戮! 符昭在亲兵护卫下“英勇奋战”,身上已挂了彩——都是皮外伤,但血流满身,看起来甚是惨烈。他一边挥刀格挡,一边观察战局。曹延的骑兵已经完全控制了西门一带,但关内守军还在顽强抵抗。 “将军,差不多了!”张德打到一个冲上来的凤翔骑兵,凑到符昭耳边低声道,“再打下去,真要伤亡惨重了!” 符昭点头,高喊:“撤!往东门撤!” 他率亲兵且战且退,往关城深处退去。沿途不断有守军加入,又不断被凤翔骑兵冲散。火光中,刀光剑影,尸横遍地。百牢关真的变成了一座血火战场。 退到关城中央时,符昭身边只剩百余人。前方突然又杀出一队凤翔军,为首正是曹延本人。 “符昭!哪里跑!”曹延大喝,挺枪刺来。 符昭举刀格挡,两人战在一处。这是真正的交手,但曹延明显留了力。战不十合,曹延一枪挑飞符昭的刀,枪尖抵在他咽喉:“绑了!” 几名凤翔军上前,将符昭五花大绑。张德等人也纷纷被擒。 “符昭已擒!降者不杀!”曹延的亲兵齐声高喊。 关内更乱了。有人继续抵抗,有人开始逃窜。忠于杨守亮的将领见大势已去,率残部往尚未被凤翔军完全控制的东门突围。 “追!”曹延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却并不真追。 寅时初刻,战斗基本结束。关内尸横遍地,大部分是真正抵抗的杨军士卒。符昭和他的心腹将领们被“俘虏”,捆缚双手,押到关墙下。 曹延在亲兵护卫下来到此处,火光中,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关内战场,最后落在符昭身上。 “符将军,”曹延下马,走到符昭面前,“委屈了。” 符昭苦笑:“曹将军,这戏...演得有点真了。” 曹延淡淡道:“不真,如何骗得过杨守亮?”他挥手,“给符将军和诸位将军松绑。受伤的,速去医治。” 绳索解开,符昭活动着发麻的手腕,看向四周——他的心腹将领大多都在,虽然个个带伤,但命保住了。 张德手臂包扎着,赵开亮头上缠着布条,钱可议脸色苍白,孙良中了一箭,但都活着。 “家眷那边...”符昭最关心这个。 “放心。”曹延道,“有些溃兵已经逃往兴元报信了。他们会告诉杨守亮,符将军力战不敌,这样的‘忠臣’,杨守亮若再杀他家眷,只怕寒了所有将士的心。” 符昭心中一松,随即又苦笑:“忠臣?我算什么忠臣...” “乱世之中,能活下来,能保住家人,就是最大的忠。”曹延拍拍他的肩膀,“符将军,从今日起,你和你的部下,就是凤翔军的人了。大王不会亏待你们。” 他转身,望着南方的夜空:“现在,该给兴元再加一把火了。” 百牢关的火光在夜空中燃烧,而数十里外,数百残兵,仓皇逃向兴元。他怀揣着“符昭力战被俘”的消息,却不知道,这消息正是曹延想让他带回去的。 关墙上,曹延和满存并肩而立。 “曹将军,你说杨守亮收到消息,会是什么表情?”满存问。 曹延望着东方,缓缓道:“他会更怕。但也会...更不敢轻举妄动。符昭‘忠心’战败被俘,他家眷若再出事,兴元城中那些将领,恐怕真要反了。” 两日后,八月初八,兴元城的清晨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 西门守军刚刚换岗,就见官道上烟尘滚滚,几十名衣衫褴褛的骑兵仓皇奔来,马匹口吐白沫,显然是一路狂奔。 “开门!快开门!”为首骑士嘶声大喊,声音里满是惊恐,“我们是百牢关的!百牢关...百牢关丢了!” 守城校尉心中一惊,急忙下令开门。骑兵们冲入城中,不及下马就朝着节度使府方向狂奔,沿途惊起一片哗然。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开来。不到半个时辰,“百牢关失守”五个字已经传遍了兴元的大街小巷。市井间,茶肆里,军营中,到处是交头接耳、面色惶然的军民。 节度使府正堂,杨守亮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他死死盯着跪在堂下的溃兵,“百牢关...丢了?!” 溃兵队长叩头不止,声音带着哭腔:“节帅!八月七日丑时,曹延突然发动猛攻!符将军率我等死守,血战一夜,可...可关内出了叛徒,有人偷偷打开了西门!凤翔军趁机涌入,符将军力战不敌,身中数箭,最后...最后被俘了!” “叛徒?”杨守亮霍然起身,“谁?!” “不知道是谁!”溃兵队长也并不清楚,只是听见不断有人喊叛徒打开关门了,“但这人趁着夜色开城门,我等发现时已晚!符将军带亲兵去堵缺口,被曹延率军围攻...末将等拼死杀出重围,回来报信...” 杨守亮跌坐回椅中,只觉得天旋地转。百牢关一失,西面门户也就此洞开。曹延的数万大军随时可以东进,与李倚合围兴元... “符昭...被俘了?”他喃喃道。 “是!末将亲眼所见,符将军力竭被擒。曹延本想当场斩杀,被满存劝住,说...说要押来兴元城下示威...” 堂中一片死寂。 几名心腹将领面面相觑,眼中尽是绝望。 杨守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关内将士...还剩多少?” “死的死,降的降...逃出来的,不过百余人。”溃兵队长垂首道,“曹延已经全面接管关防,正在整顿兵马,看样子...不日就要东进。” 第671章 兴元末路(13) 杨守亮挥手让溃兵退下,独自坐在堂中,许久未动。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将他苍白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百牢关丢了。最后一个外援据点没了。现在兴元真正成了一座孤城,被李倚、曹延两路大军夹在中间... “节帅,”任可知小心翼翼开口,“消息怕是已经传开了。城中军心...” “我知道。”杨守亮打断他,声音疲惫,“传令,所有将领即刻来府议事。还有...派人去符昭府上,加强守卫,保护好他的家眷。” 任可知一愣:“节帅,这是...” “符昭力战被俘,是为杨家尽忠。”杨守亮缓缓道,“他的家眷,不能有事。尤其...尤其不能让义叔知道。” 他太了解杨复恭了。 那老宦官若是知道杨可辞生死不明(多半已死),再听到百牢关失守,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王安家眷的惨剧,绝不能再发生。 “另外,”杨守亮补充,“从府库拨出三千贯,分赏守城将士。就说...就说援军不日将至。让大伙再坚持几日。” 这话说得自己都不信,但总要有个说法,有个盼头。 任可知领命而去。杨守亮独自坐在空荡的大堂里,忽然觉得这座他经营多年的节度使府,此刻如此冰冷,如此空旷。 而此刻的后院卧房,杨复恭还卧病在床。自那日城下与李倚对骂后,他就一病不起,高烧呓语,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杨守忠守在榻前,寸步不离。 “外面...外面怎么这么吵?”杨复恭忽然睁开眼,声音嘶哑。 杨守忠忙道:“义父,没什么,是士卒操练。” “操练?”杨复恭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守忠,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事了?” 杨守忠支吾不敢言。 就在这时,一名小宦官慌慌张张跑进来:“杨军容!百牢关...百牢关丢了!符将军力战被俘!” “什么?!”杨复恭猛地坐起,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杨守忠急忙为他抚背,一边呵斥小宦官:“胡说什么!滚出去!” “可辞...可辞呢?”杨复恭抓住杨守忠的手,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我的可辞呢?他在百牢关,他怎么样了?” 杨守忠心中叫苦。杨可辞是死是活,他哪知道?只得敷衍道:“义父放心,可辞机灵,定能化险为夷...” 话未说完,杨复恭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溅得被褥一片猩红,随即晕死过去。 “义父!义父!” 整个节度使府乱作一团。 而此刻的兴元城中,恐慌已如瘟疫般蔓延。市井间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百牢关丢了!曹延的大军马上就到!” “符将军都被俘了...咱们还能守多久?” “杨军容杀了王将军的家眷,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咱们?” 军营里,将领们聚在一起,面色凝重。 符昭力战被俘的消息,让他们既敬佩,又恐惧。敬佩的是符昭的忠勇,恐惧的是...连符昭都守不住百牢关,他们能守住兴元吗? “节帅派兵保护符将军家眷了。”一名校尉低声道,“还发了赏钱,说援军快到了。” “援军?”另一名将领冷笑,“哪来的援军?龙剑?龙剑自身难保!长安?长安巴不得杨家早点完蛋!” “那咱们...” “看风向吧。”老成的将领叹息,“杨家这条船,要沉了。咱们这些船上的人,得想想后路了。” 这样的对话,在城中各处悄悄进行。杨守亮虽然发了赏钱,虽然派兵“保护”将领家眷,但人心一旦散了,就不是这些小恩小惠能挽回的了。 就在兴元城一片惶然之际,东门城外,李倚的大营中,却迎来了一个意外的客人。 八月十日下午,一队仪仗从官道而来,打着朝廷的旗帜。为首者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三绺长须,身着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正是刘崇望。 中军帐内,李倚刚刚听完昨夜城中的密报——杨守亮处死了两名试图开城投降的士卒,悬首东门,但这并没能遏制住日益蔓延的恐慌。 他正与李振商议下一步计划,亲兵入帐禀报:“大王,太常卿刘崇望奉旨到营,已在营门外候见。” 李倚与李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 刘崇望?这位年初刚被任命为感化节度使,因时溥拒不让位而灰溜溜回京的宰相,怎么跑到兴元来了? “请。”李倚整理衣袍,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不多时,刘崇望走进帐中。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风尘仆仆,官袍下摆沾满泥点,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他见到李倚,端正仪容,从袖中取出黄绫诏书: “睦王李倚接旨。” 帐中众人齐齐跪倒。 李倚单膝跪地,垂首道:“臣李倚恭聆圣谕。” 刘崇望展开诏书,声音朗朗,在帐中回荡: “制曰:朕闻睦王倚前奏山南之事,心甚忧之。杨复恭虽有过失,然侍奉三朝,亦有微功。功过相抵,可恕其罪。今特谕王,当与复恭和解,罢兵休战...” 读到此处,刘崇望顿了顿,偷眼看向李倚。却见这位亲王面色平静,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并未挑衅凤翔边境,王既已平定武定,当适可而止。前诏王曾言‘待平定武定,整饬吏治,候朝廷遣使接收’。今特命太常卿刘崇望为武定节度使,赴任理事。望王谨遵前诺,妥为护送,移交节钺。钦此。” 诏书读完,帐内一片寂静。 炭火盆里银炭爆裂的噼啪声,此刻格外清晰。 李倚缓缓抬头,双手接过诏书。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跪姿将诏书细细看了一遍,每个字都仔细斟酌。 良久,他才站起身,将诏书轻轻放在案上。 “刘公一路辛苦。”李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座,上茶。” 刘崇望心中苦笑。 这位大王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他在锦墩上坐下,接过亲兵奉上的热茶,暖了暖冻僵的手。 “刘公从长安来,路上走了几日?”李倚状似随意地问。 “七日。”刘崇望道,“陛下催得急,老臣不敢耽搁。” “七日...那刘公出京时,可知道兴元这边的情况?” 第672章 兴元末路(14) 刘崇望心中一凛。 这话问得刁钻。他若说知道,就是明知李倚在围城还来宣和解诏书;若说不知道,又显得朝廷耳目闭塞。 “老臣离京时,只知大王已平定武定,正与山南西道有些...误会。”他斟酌词句,“陛下仁德,念及杨复恭曾有功于社稷,不忍见宗室与旧臣兵戎相见,故特命老臣前来调解。” “误会?”李倚笑了,“刘公可知,杨复恭在兴元城中,刚刚又杀了三十余口降将家眷?妇孺老幼,一个不留。这也是误会?” 刘崇望手一颤,茶盏险些脱手。 他确实不知道这事。离京时,只听说杨复恭困守兴元,李倚兵临城下,哪知道还有这等血腥之事? “这...这...” “刘公不知也是正常。”李倚淡淡道,“长安离山南路途遥远,消息传得慢。不过刘公现在知道了——杨复恭滥杀无辜,天怒人怨。这样的‘旧臣’,陛下还要保吗?” 刘崇望额头冒汗。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大王,老臣只是奉旨宣诏。至于杨复恭所作所为,陛下或不知情。但诏书既下,大王身为宗室亲王,总该...” “总该遵旨?”李倚接过话头,语气依然平和,“刘公,本王问你:若有一贼,杀人越货,罪证确凿。县令下令抓捕,捕快已将其围在家中,此时忽有上官来令,说‘此贼昔年曾修桥铺路,功过相抵,放了吧’。你说,这令该遵吗?” 这比喻犀利,刘崇望一时语塞。 李倚继续道:“杨复恭结党营私,擅杀大臣,劫掠贡使,勾结藩镇...哪一条不是死罪?本王奉陛下之命镇守凤翔,保境安民,见逆党横行,岂能坐视?如今逆党困守孤城,覆灭在即,陛下却要本王罢兵和解...刘公,你扪心自问,这诏书,合理吗?” 刘崇望哑口无言。 他何尝不知道诏书不合理?但他是臣子,只能奉旨行事。 “大王,”他艰难开口,“诏书或许...或许有不妥之处。但天子之命,不可违啊。况且大王前番奏章中,确曾承诺武定平定后交由朝廷处置。如今老臣奉旨前来接任,大王若是不允,恐...恐遭物议。” 这话说到了关键。 李倚前次奏章中,确实说过“待平定武定,整饬吏治,候朝廷遣使接收”这样的话。如今朝廷就拿这个做文章。 李倚笑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诏书,又看了看,忽然道:“刘公,本王前番奏章,说的是‘整饬吏治’之后,再交朝廷。 如今武定虽平,但杨守忠逃入兴元,余党未清,各州县吏治败坏,匪盗横行。此时若仓促交接,只怕刘公上任不出三月,就要被乱民赶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刘公是国之重臣,本王岂能让你去那等险地?依本王之见,不如这样——刘公先在营中住下,待本王平定兴元,肃清武定余党,整饬好州县吏治,再亲自护送刘公上任。 如此,既全了本王承诺,也保了刘公安全。刘公以为如何?”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句句是拖延。 刘崇望心中明镜似的,却无法反驳——李倚说得合情合理,武定新平,确实需要时间整顿。 “那...那兴元这边...”刘崇望试探道,“大王还要继续打?” “不是打,是惩处。”李倚正色道,“刘公刚才也说了,诏书中只恕杨复恭之罪,可没恕杨守亮。杨守亮身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多年来对朝廷阳奉阴违,拒不上交贡赋,更纵容杨复恭在兴元擅权。如此逆臣,不该惩处吗?” 他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着兴元:“本王已查明,杨守亮这些年来,截留本该上缴朝廷的赋税达百万贯之巨,私练兵马,图谋不轨。此等行径,与叛逆何异?陛下仁德,念及旧情,但本王身为宗室,不能坐视藩镇欺君罔上!” 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 刘崇望听得目瞪口呆。 这李倚...真是把话说圆了。诏书只说杨复恭功过相抵,没提杨守亮,他就抓住这点,说杨守亮该打。而且“拒不上交贡赋”“私练兵马”这些罪名,哪个藩镇没有?可拿出来说,就是大罪。 “大王,”刘崇望苦笑,“你这是...要让老臣难做啊。” “刘公言重了。”李倚走回来,亲自给刘崇望添茶,“本王岂会让刘公难做?这样,刘公就写封奏章回京,将武定实情禀明陛下,就说本王为保刘公安全,暂缓交接,待整顿完毕再行赴任。 至于兴元...就说杨守亮罪行确凿,本王身为宗室,不得不替陛下清理门户。如此,陛下既能理解,刘公也好交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刘公,如今这局势,你也看得明白。杨氏覆灭在即,山南必将易主。你这个时候来当武定节度使,是福是祸,还难说。不如先在营中住下,看看形势,再做打算。” 这话已近乎赤裸的威胁了。 刘崇望看着李倚,这位年轻的亲王眼中闪烁着锐利而冷静的光芒,那是经历权力斗争的人才有的眼神。 “大王...”刘崇望长叹一声,“老臣明白了。就依大王所言,老臣先写奏章回京,暂住营中。只是...陛下那里...” “陛下那里,自有本王解释。”李倚微笑,“刘公放心,本王绝不会让刘公担责。” 事情就这么定了。刘崇望被安置在营中一处独立的帐篷里,待遇优厚,但行动受限——名义上是“保护安全”。 送走刘崇望,帐中只剩李倚和李振。 “大王高明。”李振低声道,“既堵了朝廷的嘴,又得了时间。只是...刘崇望毕竟是宰相,留在营中,终究是个麻烦。” “麻烦?”李倚摇头,“他是护身符。有他在,朝廷就不会再派别人来。而且...他跟杜相交好。” 李振恍然。 杜让能是李倚王妃的叔父,虽然立场微妙,但终究有这层关系在。刘崇望与杜让能交好,自然不会真与李倚为难。 “那武定那边...”李振问,“真要交给朝廷?” “交,但不是现在。”李倚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武定各州县,“等拿下兴元,安插好咱们的人,整顿好防务,再‘交’给刘崇望。到时候,武定上下都是咱们的人,他一个光杆节度使,能做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至于现在...告诉田师侃,加紧整顿武定吏治。该杀的杀,该换的换。一个月内,我要武定从上到下,都是凤翔幕府的人!” “臣明白。” 第673章 兴元末路(15) 翌日,李倚的军令便已通过两路快马送出。 一路向东,直抵武定军治所洋州,命田师侃“尽速整肃州县,安民屯粮,凡不从者皆以军法论处”。 另一路北上,由褒斜道返回凤翔,密令凤翔尹张全义“速拣选干吏三十员,明为协助朝廷接管武定,实掌州县实权”。 送信的骑兵马蹄声消失在晨雾中时,李倚站在中军大帐前,望着兴元城的方向。 秋日的阳光洒在玄甲军黑色的甲胄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这座汉中第一大城,如今已如瓮中之鳖。 “大王,昨夜又有三拨溃兵从北门逃出,皆已被我军收容。”李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其中两人原为百牢关守军,称曹延将军破关时,俘虏守将符昭,余部四散。” 李倚微微颔首,并不转身:“城内情况如何?” “军心涣散,已有百姓开始出逃。”李振的声音温和平静,“同时据俘虏所说,杨复恭仍在病中,已数日未曾露面。” “病得好。”李倚终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传令,四日后辰时三刻,试探性进攻东门。不必强攻,探其虚实即可。” “试探?”曹大猛不解,“大王,何不一鼓作气?” “因为我要的不是一座死城,也不是一座需要数月修复的残垣。”李倚转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兴元富庶,汉中精华大半在此。强攻之下,玉石俱焚。我要的是杨守亮军心彻底崩溃,要的是城内百姓主动开城,要的是这座城完好无损地落入我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况且,朝廷的使者还在营中看着呢。刘崇望虽不言语,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我军动向。明日这一战,既是打给兴元守军看的,也是打给朝廷看的。” 众将恍然,齐声称是。 八月十五辰时初,雾气渐渐散去。 兴元城东门的守军紧张地望着城外逐渐清晰的军阵。 城楼上,杨守亮面色阴沉。 此刻的他面庞瘦削,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眠。身上明光铠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却掩不住他疲惫的神态。 “节帅,城外有动静。”任可知低声提醒。 杨守亮放眼望去,只见李倚军营中旌旗招展,三支军阵缓缓列队而出。最前方是曹大猛的所率的步兵,手持大盾长矛,步伐整齐划一;左右两翼各有数千骑兵,中军则是李倚亲率的玄甲军及弓弩手。 军阵在距城墙约二百步处停下列队,既不呐喊,也不擂鼓,只静静立在那里。这种沉默比震天的战鼓更令人心悸。 “他们要攻城了?”一名年轻将领声音微颤。 杨守亮冷哼一声:“虚张声势罢了。李倚若真有把握破城,早该合围,何故只驻军东门?他这是在逼我们自乱阵脚。” 话音刚落,城下突然鼓声大作。 李倚跨在战马上,位于弓弩手阵后一处小丘上,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战场。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身旁的令旗官立即挥动红旗。 前方,曹大猛见状,大喝一声:“推进!” 步兵闻令而动,大盾在前,长矛自盾隙中伸出,如一只钢铁刺猬般缓缓向城墙移动。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沉重有力,踏起阵阵尘土。 城墙上的守军顿时紧张起来,弓箭手纷纷搭箭上弦。 “稳住!未得军令,不许放箭!”杨守亮厉声喝道。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推进的敌军阵型——只有约两千人,且无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跟随。 这确实只是试探。 凤翔军推进至距城墙百步时,城上仍无动静。曹大猛暗骂一声,再挥手势,军阵停下。 短暂的寂静。 突然,李倚所在的小丘上,第二面旗帜扬起。 中军的弓弩手迅速前出,在步兵阵后列成三排。前排蹲跪,中排微躬,后排直立,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久经训练。 “放!”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第一排弩箭离弦,呼啸着射向城头。弩箭刚出,第一排迅速后撤装填,第二排紧接着发射,然后是第三排。如此循环,箭雨几乎不间断地倾泻向城墙。 城上守军猝不及防,顿时有十余人中箭倒地,惨叫声四起。 “隐蔽!还击!”杨守亮伏在城墙后,嘶声喊道。 城墙上的弓箭手终于开始还击,但或因紧张,或因畏惧,箭矢大多射偏,少数命中也被凤翔军的大盾挡下。 这场对射持续了约一刻钟。 凤翔军的箭雨始终保持着节奏,仿佛不知疲倦。城上守军的还击却渐渐稀疏——他们的箭矢储备虽然挺足,但士气低落,许多士兵只是敷衍地拉弓,箭矢甚至未及半程便无力坠落。 李倚在远处观察着,脸上毫无表情。他注意到,城头守军的指挥明显混乱,各部之间缺乏协调,有些垛口守军密集,有些却几乎无人防守。 “传令,骑兵佯攻城门。”他平静地下令。 令旗再变。 左翼的骑兵率先启动,二百余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直奔城门。马蹄踏地,声如雷鸣,尘土飞扬。骑兵在冲锋途中不断变换队形,时而分散,时而聚拢,令人眼花缭乱。 城上守军大骇,以为敌军真要强攻城门,滚木礌石纷纷准备,更有士兵慌忙去搬运火油。 然而骑兵冲到距城门约五十步时,突然转向,沿城墙平行奔驰,同时马上骑兵纷纷张弓搭箭,向城头抛射箭矢。这一轮箭雨虽不如弩箭密集,却更加精准,又有多名守军中箭。 “停!停!莫要浪费滚石!”杨守亮看出端倪,气得脸色铁青。守军如此轻易被调动,正说明军心已乱。 骑兵完成一轮射击后,并不恋战,迅速撤回本阵。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平。 李倚微微点头。这场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守军指挥生硬,反应迟钝,士气低落。若非城墙高大,恐怕早已崩溃。 但他也清楚,兴元毕竟是山南重镇,城墙坚固,粮草虽不足,却也还能支撑月余。强攻必然损失惨重,非上策。 “收兵。”李倚淡淡下令。 第674章 兴元末路(16) 鸣金声响起,进攻部队井然有序地撤回。凤翔军步兵殿后,大盾始终面向城墙,直至退回安全距离。 城上守军见状,不少人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垛口后。有人甚至低声欢呼,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杨守亮看着这一幕,心中愈发沉重。一次小小的试探性进攻,竟让守军如释重负,这城还能守多久? 李倚回到大帐时,已近午时。 他卸下外袍,接过亲兵递上的湿巾擦了擦脸。 “大王,试探结果如何?”李振早已在帐中等候。 “如我们所料,军心已散。”李倚坐下,端起茶碗,“杨守亮指挥尚可,但下层军官和士卒已无战意。我观城头守军,多有面黄肌瘦者,城中粮草恐怕比我们估计的更为紧张。” 曹大猛掀帐而入,声音洪亮:“大王,刚才那一阵箭雨至少射杀射伤守军数十人!咱们什么时候总攻?” “急什么。”李倚瞥他一眼,“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今日之后,城中逃者必众。” 李振解释道:“强攻代价太大。依我看,再围十日,城中必生大变。届时或许不费一兵一卒,城门自开。” 李倚不置可否,转而问:“刘崇望今日有何动静?” “一直在帐中读书,未曾外出。其随从也未与外界接触。”李振顿了顿,“不过,上午攻城时,他的帐帘掀起了一角。” 李倚轻笑:“这位刘公倒是沉得住气。圣上派他来,明为接任武定,实为监视牵制于我。他既不闹着上任,也不催促撤军,倒是聪明人。” “是否需要……” “不必。”李倚摆手,“好生款待便是。兴绪,下一步你说我军该如何行动?” “可从明日开始,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各击鼓一次,做攻城状但不出兵。”李振缓缓道,“每夜子时,派小队骑兵绕城奔驰,呐喊擂鼓,不许守军安眠。” “疲兵之计。”李倚会意。 “不仅如此。”李振眼神深邃,“劝降书也不能停。但现在开始不只要给守军看,更要给城中士绅百姓看。告诉他们,开城者免死,擒杨守亮、杨复恭者封赏,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李倚满意地点头。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轻点兴元位置:“杨复恭一党,蹦跶不了几日了。只是破城之后,如何处置,还需斟酌。” “大王是担心朝廷那边……” “杨复恭毕竟是陛下下令赦免的。”李倚淡淡道,“若死于乱军之中,便是最好结局。” 帐中一时沉默。曹大猛挠挠头,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李倚头也不回。 “大王,咱们打了胜仗,占了地盘,为何还要看朝廷脸色?那陛下……”曹大猛话未说完,便被李振以眼神制止。 李倚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因为本帅是李唐宗室,睦王李倚。这个身份,是枷锁,也是旗帜。” 他走到帐门前,掀帘望向远处的兴元城:“天下分崩,藩镇割据,何以唯我能聚拢人心?不是因为兵强马壮——比我们强的还有河东、宣武。而是因为天下人心中,仍存李唐正统。” “大王深谋远虑,振佩服。”李振由衷道。 是夜,兴元城内。 东门白天遭受攻击的消息已传遍全城。尽管杨守亮严令不得传播恐慌,但士兵们的窃窃私语、百姓们惊恐的眼神,无不昭示着这座城市的绝望。 更糟糕的是,粮食配给再次减少。普通士卒每日只有两顿稀粥,百姓更是连稀粥都难以保证。城内粮价飞涨,一斗米已值千金,仍有价无市。 北门附近一处民宅内,几个黑影聚在昏暗的油灯下。 “王校尉,不能再等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压低声音,“今日凤翔军攻城你们也看见了,军容整齐,战力强悍。咱们守军什么样?饿得拉弓都没力气!” 另一人接口:“是啊,而且杨复恭那老阉狗,前些时日杀了王将军全家,连三岁小儿都不放过!咱们为他卖命,值得吗?” 被称作王校尉的是一名中年校尉,以前曾是王安部将。王安投降李倚后,其留在城中的家眷被杨复恭满门抄斩,此事在军中引起极大震动。 王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们可知道,逃出去的人,李倚如何处置?” “知道!”疤脸汉子忙道,“我有个同乡,前夜从北门绳降而出,今早被李倚军截获。非但未杀,还给了吃食,问完话后安置在后营!听说,只要是普通士卒和百姓,一律不杀!” 另一人也道:“我还听说,李倚有令,凡斩杀杨氏党羽出降者,按级封赏!若是开城立功,更可拜将封侯!” 王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但仅凭我们几人,难成大事。需联络更多兄弟,尤其是看守城门的弟兄。” “南门的刘队正与我相熟,他手下有三十余人,早就不想干了!” “东门也有几个兄弟,今日守城时,箭都故意射偏……” 几人低声商议起来,油灯的火苗在黑暗中微微跳动,映照着一张张决绝的面孔。 与此同时,节度使府内,杨守亮正对着地图发呆。亲兵端来的饭菜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动。 “节帅,好歹吃些吧。”亲兵小心劝道。 杨守亮恍若未闻,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李倚留北门南门不围,是故意放逃生路,以懈我军心。此计毒辣啊。” 亲兵不明所以:“有生路不是好事吗?” “好事?”杨守亮苦笑,“若有必死之志,全军同心,或可守到援军——虽然并无援军。如今有生路,人人思逃,谁愿死战?” 内室传来一阵咳嗽声,杨复恭虚弱的声音响起:“守亮……进来……” 杨守亮起身走入内室,只见杨复恭躺在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与昔日那位叱咤风云的军容使判若两人。 “义叔。” “今日……城内情况如何?”杨复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一阵。 “李倚试探进攻,已被击退。”杨守亮选择隐瞒实情。 杨复恭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仿佛看穿了他的谎言:“守亮……莫要骗我。城中……还能守多久?” 杨守亮沉默。 “十日?五日?”杨复恭惨笑,“想不到我杨复恭纵横朝野几十年,竟会栽在一个宗室小儿手中……” “义叔保重身体,或有转机。” “转机?”杨复恭喘息着摇头,“凤翔、东西川、山南……李倚羽翼已成,朝廷制他不住……守亮,若城破……你自行决断吧……莫要……莫要落在他手中……” 杨守亮心中一酸,跪在榻前:“义侄誓与义叔同生共死!” 杨复恭艰难地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不再言语。 第675章 兴元末路(17) 八月十六日辰时,晨光熹微。 兴元城东门外,城外军营中的战鼓毫无预兆地擂响。鼓声沉闷如雷,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下落。 “敌袭——!” 城头守军惊惶呼喊,弓箭手慌乱就位,滚木礌石被匆匆推上垛口。士兵们握紧兵器的手因紧张而泛白,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那片逐渐散去的晨雾。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城外除了那持续不断的鼓声,并无一兵一卒出现。 鼓声终于在辰时三刻停下。城墙上一片死寂,随后是压抑的喘息和低声咒骂。 “耍我们呢?”一个年轻士卒愤愤地将长矛杵在地上。 老兵靠在垛口后,闭目养神:“省省力气吧,这才刚开始。” 果然,午时初,鼓声再起。 这一次更加急促,仿佛千军万马即将冲锋。城上守军再次紧张备战,有人甚至因过度紧张而失手将一块滚石提前推下城墙,砸在城脚,发出沉闷巨响。 可依旧无人攻城。 酉时,夕阳西下,鼓声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守军的反应已显麻木。虽然军官仍在呵斥士卒各就各位,但许多人只是敷衍地站到垛口后,目光茫然地望着城外渐渐暗下的天色。 “疲兵之计。”杨守亮站在东门城楼上,看着麾下士卒疲惫不堪的样子,心中了然。 他转身对副将道:“传令各门,除当值哨兵外,其余士卒分两批轮休。李倚要耗,我们就陪他耗。” 然而命令下达容易,执行却难。 当夜子时,城外突然火光点点,马蹄声如潮水般涌来。数百骑兵举着火把绕城奔驰,呐喊声、擂鼓声、号角声混成一片,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敌军夜袭!” 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守军慌忙披甲登城,却只见城外火光游走,并无真正攻城的迹象。待他们稍松一口气,准备下城休息时,呐喊鼓声又骤然响起,如此反复,直至天明。 八月十七日,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 只是这一天,李倚军中多了一项举措。 午时二刻,数百支绑着书信的箭矢从城外射入城中。这次不同于以前的箭书,这些箭矢力道极大,大多落在城内街巷,偶有几支射上城头。 “这是什么?”一名士卒拾起落在脚边的箭矢,解下绑在上面的绢布。 旁边识字的老兵凑过来,借着日光艰难辨认:“‘告兴元军民书……睦王李倚谕:开城者免死,擒杨守亮、杨复恭者,赏钱千贯,授官封爵……顽抗不降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老兵念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周围士卒面面相觑,无人说话。 类似的箭书如雪花般落入城中各处。有落在市集的,被商人拾去;有落入民宅的,被百姓偷偷藏起;更有一些落在豪族庭院。 城西,王氏大宅。 王明远捏着刚刚家丁从庭院中拾得的劝降书,手指微微颤抖。 这位年过五旬的兴元豪强家主,年五十有二,身着深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犀角带,自有一股经年积累的威势。 “父亲。”长子王文瑾推门而入,面色凝重,“今日已收到三封同样的箭书。族中几位长辈都在前厅等候,想听听父亲的意思。” 王明远缓缓转身,将绢布放在书案上:“你怎么看?” 王文瑾压低声音:“城中粮草虽说还能支撑些时日。但李倚围而不攻,用疲兵之计,射劝降书,分明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杨守亮……怕是守不住了。” “杨复恭呢?” “自那日城头与李倚对骂以来,一直病重卧床,未曾见客。”王文瑾上前一步,“父亲,我们王氏在兴元百年基业,不能与杨氏一同陪葬啊。” 王明远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劝降书上“顽抗不降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那行字上,心头一凛。 “联络其他几家了吗?” “郑家、刘家都已暗中派人接触,意思大抵相同。”王文瑾道,“只是各家眷属多在城中,若贸然行动,恐遭杨守亮报复。” 王明远点点头:“杨守亮大势已去,我们自然不能跟他一条道走到黑,只是也不宜做出头鸟。” 王文瑾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父亲是说……” “总要有人带头。”王明远眼中精光一闪,“但不可操之过急。你且暗中联络可信之人,准备些……” 话音未落,书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管家在门外禀报:“郎主,王义校尉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王明远与儿子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惊疑。王义是军中之人,说起来与他们王家还有些远亲,此时到访自己家,非同寻常。 “请他到偏厅等候。” 与此同时,城东军营内。 王义实际上并未前往王府——那是他的副手,疤脸汉子赵三。真正的王义此刻正在东门附近一处废弃民宅中,与另外三名将领密会。 “南门刘队正已答应,他手下三十人,皆听调遣。”一个瘦高将领低声道,“条件是破城后,保他全家平安,另赏钱百贯。” 王义点头:“可以答应。东门那边呢?” “东门李都头有些犹豫,他妻儿被杨守亮接进节度使府‘照料’,实为人质。”另一人道,“不过他说,若我们能救出他家眷,他便开东门。” “节度使府戒备森严,难。”另一个将领皱眉道。 “北门张校尉与我是旧识,他可开北门,但要等到子时换防时。”王义开口道,“且他说北门守军中有不少原属王安将军的旧部,对杨复恭屠杀王将军家眷一事极为愤慨,可用。 届时我们就以北门为主。八月二十日子时,举火为号,开北门迎李倚军入城。今晚我会派人出城去与李倚联络,诸位还请回去各自准备,务必小心谨慎。” “那家眷之事……” “李倚箭书上写得很清楚,开城者免死,立功者封赏。”王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等已是死路一条,不如搏个前程。至于家眷……但愿李倚言而有信。” 几人默然,随后各自散去,消失在昏暗的街巷中。 崔府偏厅内,赵三正与王明远父子密谈。而王家管家已悄悄从后门离开,前往郑家、刘家等豪强府邸。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兴元城中悄然织就。 第676章 兴元末路(18) 八月十八日,申时已过,烈日炎炎,暑气逼人,但兴元城西面的天空突然变得昏暗起来。 守城士兵们警惕地注视着远方,突然间,一阵风吹过,扬起漫天尘土,紧接着他们惊讶地发现,滚滚沙尘之中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正在迅速靠近。 那是什么?一个眼尖的士兵率先喊出声来,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惊慌失措。 其他士兵纷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长龙,逐渐清晰可见。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可以看到这支军队规模庞大、气势磅礴,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般向着兴元城席卷而来。 “援军!是援军来了!”不知是谁兴奋地大叫一声,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许多士兵激动得欢呼雀跃起来,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然而,也有一些冷静理智的人对此表示怀疑:“现在还哪里来的援军!”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终于有人看清楚了敌军阵营中的旗帜。 “不对......不是我们自己人的旗号!你们看,那是凤翔军的军旗!” 这个惊人的发现让整个城头都陷入了一片哗然与骚乱之中。 西门守将听到消息后,脸色剧变,急忙快步登上城楼亲自查看情况。 当他亲眼目睹眼前这一幕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绝望之情。只见西方宽阔的官道之上,一支军纪严明、装备精良的大军正迈着坚定而沉稳的步伐徐徐前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剽悍勇猛的骑兵,他们高举着“曹”、“满”二字大旗;紧随其后的则是一列列训练有素、步伐整齐划一的步兵方阵;最后方还跟着一长串满载物资的辎重车队,绵延不绝长达数里之远。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在这支军队的前列位置,居然捆绑着数十名面容憔悴、满身伤痕的将领。 这些昔日威风凛凛的人物此刻显得无比狼狈不堪,身上的铠甲早已残破不全,鲜血染红了衣襟。 但尽管如此,他们依然挺直身躯,高昂着头颅,毫无畏惧之色。 “那是……百牢关的符昭将军!”有眼尖的士卒惊呼。 城上守军哗然。 百牢关失守的消息早已传开,但亲眼见到守关主将被俘示众,冲击力依旧巨大。 曹延骑在黑色战马上,位于中军大旗下。 身旁是感义节度使满存,这位投降李倚的将领此刻面色复杂地望着远处的兴元城——数月前,他还是杨氏集团中的一员,再早一些,他还曾与杨守亮并肩作战,可如今却已攻到对方城下。 “符将军,委屈了。”曹延侧首对身旁被缚的符昭低声道。 符昭脸上带着血污,苦涩一笑道:“曹将军哪里话,演戏演全套。只盼城中的杨复恭和杨守亮能信了这出,莫要连累我家中老小。” “放心,我已有安排。”曹延说罢,抬手示意。 令旗挥动,大军在距城墙五里处停下列阵。 随即,一队骑兵押着符昭及其麾下四名主要将领——张德、赵开亮、钱可议、孙良——缓缓行至城下百步处。 “城上守军听着!” 曹延军中一名大嗓门的校尉策马上前,高声喊道:“百牢关守将符昭,顽抗天兵,关破被俘,宁死不降!尔等且看,这就是与大王为敌的下场!” 话音未落,押解士兵便用枪杆猛击符昭等人腿弯,强迫他们跪倒在地。符昭挣扎着想要站起,又被重重按倒,额头磕在地上,鲜血直流。 城上守军看得真切,不少人倒吸凉气。 符昭虽然有在阆州被华洪一纸书信吓退的黑历史,但在这之前也曾是兴元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将,要不然杨守亮也不会如此的信任他,在出了阆州那事之后,还把百牢关这等战略要地交给他防守。 更何况百牢关地势险要,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连他都守不住,还被如此羞辱…… “符将军!”城头突然有人哭喊出声,是一名从百牢关逃出来的士卒。 符昭闻声抬头,脸上血污混合着泥土,却努力挺直脊梁,朝城上嘶声喊道:“兄弟们!某无能,失守要隘,愧对节帅!但某生是山南人,死是山南鬼,绝不降这等贼人!尔等务必死守兴元,以待……” 话未说完,旁边押解士兵一鞭抽在他背上,衣甲破裂,血痕立现。 “阶下囚还敢猖狂!”士兵喝骂着,又连抽数鞭。 符昭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他麾下四将也个个昂首,怒视着押解士兵,无一人求饶。 这场面太过惨烈,城上不少守军已不忍再看。有人低下头,有人眼眶泛红,更有原属符昭部下的士卒握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曹延在远处静静看着,心中暗叹符昭演技了得。这几鞭可是实打实的——为了逼真,符昭坚持要真打,只是避开了要害。 “够了!”满存忽然策马上前,假意劝阻,“符昭虽是敌将,却也是条汉子。押回去,听候大王发落!” 士兵这才停手,将奄奄一息的符昭等人拖回本阵。 城头一片死寂。 西门守将面色苍白,他知道,这一幕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连符昭这样的悍将都落得如此下场,他们这些困守孤城的人,又能有什么好结局? “将军……”副将声音干涩,“还要继续守吗?” 守将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城外曹延军开始安营扎寨,那一座座迅速立起的营帐,如雨后蘑菇般蔓延开来,渐渐对西门形成合围之势。 夕阳西下,将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义也从亲信口中得知了西门的情况。他沉默良久,对屋内几名军官道:“八月二十子时,提前到戌时。曹延军新至,守军注意力多在西门,正是机会。” “可戌时天刚黑,会不会太早?” “早才出其不意。”王义眼中闪过决绝,“告诉北门张校尉和王郑几家,同时派人出去告诉凤翔军,时间提前,戌时整,举三堆火,开北门。成败在此一举!” 第677章 兴元末路(19) 八月十八日夜,暗流涌动,戌时,暮色四合。 兴元城北门附近一处僻静街巷,一个黑影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这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穿着普通士卒的皮甲,腰间佩刀,神色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是王义的亲信,名叫陈五。此刻他怀中揣着一封密信,正打算像上次那样,趁夜色从北门溜出城去。 与前几次不同的是,今夜北门的戒备似乎松懈了许多。 守军三三两两聚在门洞里闲聊,巡逻队经过的间隔也比往日长。陈五知道,这是张校尉特意安排的——作为今夜举事的策划者之一,张校尉已暗中调整了北门的防务。 “陈五兄弟,这边。”墙角暗处传来低语。 陈五闪身过去,见是张校尉手下的一名队正,姓周。 “周队正,今夜能出吗?” “能。西边来了一支新军,杨守亮把大半士兵都调到西门去了。”周队正低声道,“戌时二刻有队士卒要从北门出城去巡视,你混在里面,出了城就找机会溜。” 陈五点头。两人在暗处等了一炷香时间,果然有一队二十余人的士卒从街角转出,打着火把往北门走。周队正使了个眼色,陈五悄然混入队尾。 守门士卒简单盘查后便开门放行。城门吱呀作响,开了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缝隙。队伍依次而出,陈五低着头,心跳如鼓。 待出城百步,陈五看准时机,一个翻滚躲进路旁草丛。待队伍走远,他起身辨认方向,朝东面李倚大营所在的位置疾奔而去。 同一时刻,李倚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李倚正与李振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战局正酣。李倚执黑,落下一子后,端起茶碗轻抿一口。 “大王心绪不宁。”李振微笑道,白子轻叩,吃掉两枚黑子。 “哦?何以见得?” “大王今日落子比往常快了三成,且有三处本可做劫争之处,大王都选择了保守应对。”李振将棋子收入棋罐,“可是在等城中消息?” 李倚不置可否,目光投向帐外夜色。 八月十八了,离原定的二十日举事只剩两日。城中虽已布置妥当,但兵者诡道,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变故。 “报——” 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北面巡哨擒获一人,自称是城中王校尉所遣信使,有要事面呈大王!” 李倚与李振对视一眼:“带进来。” 不多时,两名玄甲军士押着陈五进帐。 陈五跪倒在地,从怀中取出密信,双手呈上:“某陈五,奉王校尉之命前来送信。王校尉说,计划有变,请大王过目。” 亲兵接过信,检查无误后递给李倚。 李倚展开绢布,借着烛光细看。信不长,只有短短几行字,但内容却让他眉头微皱。 “计划提前至二十日晚戌时?为何?”他抬眼看向陈五,“城中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陈五低头答道:“回大王,今日西门外来了一支大军,打的曹字旗和满字旗。守军注意力多被吸引到西门,王校尉认为这是良机,故决定提前举事。” “曹字旗?满字旗?”李倚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恍然之色,“是曹延和满存!他们这么快就到了?” 李振在一旁沉吟道:“算算时日,百牢关距此不过三日路程,确实早已抵达。只是西门临汉水,与东门、北门不通音讯,故而大王尚未得报。” 李倚这才想起,兴元城临汉水,西门与其他几门之间被河流隔断,消息传递确实不便。他此前注意力全在东门和北门,倒忘了这茬。 “好!”李倚拍案而起,脸上露出笑意,“曹延来得正是时候!西门被围,杨守亮必分兵防守,城中防务空虚,确是举事良机!” 他走到陈五面前,亲自将他扶起:“回去告诉王校尉,后晚戌时,本王会派兵在北门外埋伏。见城中举火为号,便里应外合,夺取北门!事成之后,本王必有重赏!” “谢大王!”陈五激动叩首。 “来人,送陈五出营,小心些,莫要被城中守军察觉。” 待陈五被带出帐外,李倚立即下令:“击鼓聚将!” 三通鼓罢,众将齐聚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李倚立于地图前,曹大猛、王安等将领分列两侧。 “情况有变。”李倚开门见山,将城中内应欲提前举事之事告知众将,“后晚戌时,北门举火为号。本王意已决,届时出兵接应,一举破城。” 众将闻言,神色各异。 曹大猛第一个开口,声如洪钟:“大王,此事会不会有诈?那王校尉若是假降,诱我军入城,岂不危险?” “曹将军所言有理。”另一名将领也道,“城中尚有万余守军,若设下埋伏,我军仓促进城,恐遭不测。” 李倚看向王安:“王将军,你如何看?” 王安沉吟片刻,道:“回大王,王义原是末将麾下校尉,为人到是忠义,打仗勇猛。杨复恭屠杀末将家眷时,据传也是他曾暗中为末将家人收殓尸骨,此情末将一直记在心中。他若降,应是真心。” 李振忽然插话,声音平静却自有分量,“诸位将军,请听某一言。” 众将目光转向他。 李振缓步走到地图前,手指轻点兴元城:“城中粮草,已支撑不了多久。杨守亮麾下虽有万余守军,但士气低落,军心涣散。此其一。” “其二,兴元已成孤城,外无援军。西门曹将军新至,城中守军压力倍增。此时使诈诱我军入城,纵能小胜,于大局何益?杨守亮若有此智谋胆略,当初就不会坐视武定、百牢关失守而不救。” “其三,”李振转身看向众将,“纵有埋伏,我军只需控制城门,不深入城中,便可进退自如。北门外地形开阔,利于我军展开。即便有诈,也难困住我军。” 帐中一时寂静。 曹大猛挠挠头,嘟囔道:“李参军说得在理……是某多虑了。” 李倚点头:“兴绪分析得透彻。既如此,便依计行事。” 他目光扫过众将:“王将军。” “末将在!” “你原为兴元将领,熟悉城中街道布局。届时由你亲率一千精兵,戌时前潜至北门外野地埋伏。见城内火起,城门洞开,即刻率军抢占城门,固守待援。” “末将领命!”王安眼中闪过决绝之色——这是他为家眷复仇的机会。” “曹大猛。” “末将在!” “你率三千骑兵,紧随王安之后。若城门顺利打开,你部迅速入城,直扑节度使府,擒拿杨守亮、杨复恭。若遇伏击,则掩护王安部撤回。” “得令!” 李倚分派完毕,目光炯炯:“诸位,我会亲自坐镇大营,待北门战事一起,便会率军发动佯攻牵制城内守军。兴元城破,在此一举。望诸位同心协力,不负本王所托!”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帐顶。 第678章 兴元末路(20) 亥时,兴元城内。 节度使府书房中,杨守亮正对着一份名单发呆。烛火跳动,将他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有军中将领,也有城中豪强。 “王义这几日行踪如何?” 任可知略一迟疑:“王义……近日频繁往来于各门之间,说是巡查防务。但据北门弟兄说,他常与张校尉密谈,有时一谈就是半个时辰。” “张校尉……”杨守亮眯起眼睛,“可是原属王安的那个张横?” “正是。” 杨守亮手指轻叩桌案。 王安投降李倚后,其城中旧部虽未被清洗,但一直受到暗中监视。张横和王义都曾是王安心腹,两人近来过往甚密,绝非巧合。 “还有,”任可知补充道,“今日午后,王府、郑府、刘府皆有陌生家丁出入,行色匆匆。我派人跟踪,发现他们在城西废弃的观音庙附近会面,约一刻钟后各自散去。” “观音庙……”杨守亮冷笑,“那是当年王安常去与部下密会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兴元城在黑暗中静默着,但这份寂静之下,隐藏着多少暗流涌动,他心知肚明。 这些地方豪强,平日里对他恭顺有加,背地里却早有了二心。王明远那个老家伙,这几日称病不出,但王府后门进出的人反而多了。 杨守亮不是杨守忠那种草包,被城内的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弃城而逃。 这些日子,城中的异动他早有察觉。 逃兵日渐增多,军心涣散,这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一些将领的异常举动、某些豪族的私下串联、物资调动的可疑痕迹……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城中有人要反。 围城这些日子,他表面上镇定自若,实则早已布下眼线,监视城中一举一动。 “王义……”他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寒光,“王安旧部,果然靠不住。” 任可知低声道:“节帅,是否要立即抓捕?” “不。”杨守亮摇头,“打草惊蛇。这些人既已起异心,必有所图。本帅要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他转身回到案前,手指轻敲桌面:“加派人手,盯紧这几家。尤其是北门——王义这几日频繁出入北门,必有所谋。若本帅所料不差,他们是想开城迎敌。” 任可知一惊:“那岂不危险?不如先下手……” 话音未落,书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亲兵推门而入,神色慌张:“节帅,不好了!北门守将张校尉半个时辰前放一队士卒出城,其中混有一人,未随队归来,而是朝东面李倚大营方向去了!” 杨守亮脸色骤变:“何时的事?” “戌时二刻!” “为何现在才报!”杨守亮怒道。 亲兵低头:“值守的张校尉说……说可能是逃兵,不必大惊小怪,故未及时上报……” “张横!”杨守亮咬牙吐出这个名字。 一切线索都连起来了。王义、张横、豪族、夜间出城的信使……他们要在北门做文章! 杨守亮胸膛起伏,眼中杀机毕露。 他原想放长线钓大鱼,待内应举事时一网打尽,既可立威,又可提振士气。可如今看来,对方动作比他预想的快,而且已经与城外通了消息! 这让他怒火瞬间冲上头顶。杨守亮不是那种能隐忍布局、将计就计的名将,他的行事风格更倾向于直截了当——发现威胁,立即铲除。 “不能再等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中的怒火依旧清晰可辨,“传令!” 任可知连忙抬头:“节帅请吩咐!” “第一,立即封锁北门,许进不许出。调一千亲兵接管北门防务,原北门守军全部缴械,押往校场看管!” “得令!” “第二,”杨守亮走到墙边,取下佩剑,“点五百亲兵,随本帅去抓人。名单上这些人,一个不漏!” 他拔出长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寒芒:“王义、王明远、郑文渊、刘宏……本帅倒要看看,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有几个脑袋够砍!” 副将迟疑道:“节帅,王、郑、刘三家都是兴元豪强,若同时抓捕,恐生变故……” “变故?”杨守亮冷笑,“正是要杀鸡儆猴!让全城的人都看看,背叛本帅的下场!” 他大步走出书房,铠甲铿锵作响。 院中,亲兵早已列队等候,火把将庭院照得通明。 杨守亮翻身上马,长剑前指:“出发!先拿王义,再抄三家!今夜,本帅要让这兴元城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马蹄声起,五百亲兵如洪流般涌出节度使府,没入兴元城深沉的夜色中。 街巷两旁的民宅里,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透过门缝窗隙,惊恐地望着火把长龙在黑暗中游走。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感觉到——这座围城月余的城市,今夜要出大事了。 城东王义驻地附近的民宅里,他刚刚送走最后一位联络的军官。此时正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稀疏的星辰,长长舒了口气。 后晚戌时,举火为号。 成败在此一举。 第679章 兴元末路(21) “校尉!” 院门被猛地推开,一名亲兵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扑倒在地:“不好了……杨守亮……杨守亮亲率兵马出府了!” 王义脸色骤变:“多少人?到何处了?” “至少五百亲兵!最多两刻钟就到!” 王义脸色骤变。 两刻钟!来不及细想,他冲进屋内,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刀和铠甲,同时对院中几名心腹喝道:“快!分头行动!李三,你去北门找张横,告诉他事泄,让他立即起事!赵四,你去王、郑、刘三家,让他们速速出人支援,就说若不出兵,大伙一起死!” “得令!” 安排好心腹后,王义冲出院子,对院外候着的两名亲兵喝道:“敲警钟!召集所有兄弟,快!” “得令!” 急促的钟声在王义的驻地响起。这是王义与部下约定的紧急信号——三短一长,重复三次,意为“事败,速聚”。 很快军营中灯火通明,两百余名王义的旧部集结待命——这些都是他多年来带出的心腹,或是对杨复恭屠杀王安家眷一事愤慨不已的士卒。 “校尉!”众人见他赶到,皆松了口气。 王义来不及解释,直接登上点将台:“弟兄们!杨守亮已知我等欲投睦王,正率亲兵前来剿杀!如今唯有拼死一搏,开北门迎王师入城,方有一线生机!愿随我王义搏个前程的,抄家伙!” 台下士卒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怒吼:“愿随校尉!” “好!”王义拔刀出鞘,“目标北门,出发!” 北门。 张横正站在城门楼上,焦急地望向城中方向。他刚接到王义派人送来的口信,知道计划泄露,已经调动可信士卒,准备马上举事。 “校尉!不好了!”一名旅帅气喘吁吁跑上城楼,“城中传来消息,杨守亮亲率兵马往王校尉住处去了!” 张横心中一沉:“多少人?” “至少五百!” “王校尉那边如何?” “尚不知晓……” 话音未落,远处街道突然传来嘈杂。张横冲到垛口边望去,只见远处正有数百人赶了过来。 “是王校尉!”他瞬间放下心来。 “传令!”张横转身,脸上已满是决绝,“关闭内城门!所有弟兄上城墙!弓弩手就位!” “校尉,我们这是……” “王校尉既已动手,我等岂能坐视?”张横拔出佩刀,“今夜,就今夜!开城迎王师!” 北门守军顿时骚动起来。张横麾下有一半是可信之人,闻言立即行动起来;另一半则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张横!你要造反吗?!” 一声厉喝从城墙阶梯处传来。众人望去,只见一名将领带着数十名亲兵冲上城楼,正是杨守亮派驻北门的心腹,冯斌。 张横冷笑:“冯斌,杨守亮倒行逆施,屠戮降将家眷,克扣军粮,致使军民离心。如今睦王大军围城,破城只在旦夕。某愿开城门迎王师,救全城百姓于水火,何来造反之说?” “放肆!”冯斌拔剑,“给我拿下!” 他身后亲兵一拥而上。张横早有准备,大喝一声:“动手!” 城楼上顿时乱作一团。张横麾下士卒与冯斌亲兵厮杀在一起,刀剑相击,惨叫连连。张横亲自迎战冯斌,两人在狭窄的城楼过道上交手,刀光剑影,险象环生。 此时,王义已率部冲到北门附近。远远望见城门楼上火光摇曳,杀声震天,他知道张横已经动手。 “快!抢占城门!”王义挥刀前指。 两百余士卒如猛虎出闸,冲向城门。守在内城门前的数十名冯斌亲兵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王义身先士卒,连斩三人,鲜血溅了满脸。 “开城门!放吊桥!”他嘶声吼道。 几名士卒冲上前去,转动绞盘。沉重的城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吊桥也开始缓缓下降。 “拦住他们!”冯斌在城楼上看得真切,急得目眦欲裂。他猛攻几剑逼退张横,朝楼下大喊:“放箭!射死那些叛贼!” 城楼上的弓弩手迟疑了一瞬——他们中不少人与王义、张横相熟,此刻见二人带头造反,心中本就动摇。这一迟疑,便错过了最佳时机。 王义部已冲进城门洞,开始与守军近身搏杀。城门洞狭窄,双方挤在一起,刀砍枪刺,鲜血很快染红了青石板。 “校尉!吊桥放不下来!”绞盘旁的士卒急喊,“锁链被卡住了!” 王奎抬头望去,果然见吊桥只放下一半,便卡在半空。他心知这必是冯斌事先做了手脚,咬牙道:“用斧头砍!” 两名力士抢上,挥动大斧猛砍锁链。铛铛巨响在城门洞中回荡,火星四溅。 就在此时,街道东侧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王义扭头望去,只见火把光芒中,一支黑压压的军队正快速逼近,看旗号,正是杨守亮的亲兵! “拦住他们!”王义双目赤红,“陈黑子!带五十人去挡住东面!” “得令!” 五十名士卒转身列阵,长矛前指,准备迎击亲兵。然而杨守亮的亲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远非普通守军可比。双方一接触,王义部便落入下风,节节败退。 “校尉!顶不住了!”陈黑子浑身是血退回来,“亲兵至少一千人!” 王义心中一凉。前有城门未开,后有追兵夹击,他们已被困在城门洞与街道之间的狭小区域! “张横!”他朝城楼上嘶喊,“怎么样了?!” 城楼上,张横刚刚一剑刺穿冯斌的胸膛,闻声冲到垛口边:“王兄!城楼上已控制住,但吊桥机关被毁,需要时间修复!” “没时间了!”王义指向东面,“杨守亮亲兵已到!” 张横望去,果见东面街道上,黑压压的亲兵如潮水般涌来,已与王义部接战。 他咬牙道:“坚持住!我派人从城上放绳索下去,先送信使出城求援!” “快!” 张横立即下令,几名士卒将早已准备好的绳索从城墙垂下。 王义见状,急忙唤来刚从睦王兵营回来没多久的信使:“陈五!你再出城一趟,去睦王大营报信!就说计划败露,我们提前起事,北门已乱,请速发兵接应!” “得令!” 陈五抓住绳索,翻身出垛口,顺着城墙飞速滑下。落地后,他头也不回地朝东面黑暗处奔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此时,东西两面的亲兵已对王义部形成夹击之势。王义部虽拼死抵抗,但人数、装备皆处劣势,防线不断收缩,伤亡越来越大。 “校尉!西面也顶不住了!”又有士卒来报。 王义举目四望,只见麾下士卒已倒下近半,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 他心中焦急万分——派去三家求援的人还没回音,出城求援的陈五也不知能否顺利抵达睦王大营。照这样下去,不用半个时辰,他们就会全军覆没! “张横!”他再次朝城楼大喊,“再派一名信使直接去王家,告诉他们,城门已开一半,睦王大军转眼即至!此时相助,是从龙首功;若作壁上观,待城破之日,三位便是附逆从犯!睦王清算时,可不会管你们是不是豪强!” “明白!” 又一绳索垂下,第二名信使滑下城墙,朝城中王家方向奔去。 第680章 兴元末路(22) 亥时三刻。 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踏碎了夜的宁静。火把的光在街巷间快速移动,映照出甲胄的寒光。杨守亮亲率五百亲兵,直扑王义在城东的驻地。 然而当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冲入军营时,看到的却是一片空荡。营帐井然,兵器架整齐,甚至灶坑里还有未熄的炭火——唯独不见人影。 “人呢?!”杨守亮勒住战马,脸色铁青。 一名亲兵队长匆匆检查后回报:“节帅,营中空无一人!兵器甲胄大半不见,粮袋被割开取走了干粮,应是匆忙离去!” 杨守亮眼中寒光一闪:“去了北门!快,去北门!” 就在这时,北面忽然传来隐约的喊杀声,紧接着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报——!”一骑从北门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亲兵滚鞍下马,气喘吁吁,“节帅!王义、张横已在攻打北门!正与我军守门部队激战!” 杨守亮勃然大怒:“冯斌那个废物呢?!” “王、张二人突然发难,冯将军已经战死……”亲兵声音发颤。 “混账!”杨守亮长剑一指,“全军转向,速赴北门!本帅要亲自将这帮叛贼碎尸万段!” 五百亲兵如黑色洪流,调转方向,朝北门涌去。 另一边,王家大宅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王明远坐在紫檀木大师椅上,面色沉凝如铁。 郑文渊与刘宏分坐两侧。 三人都是兴元地界上有头有脸的豪强,家中田产连绵,佃户成庄,私兵部曲少则二三百,多则五六百。 平日里纳粮缴税,与官府往来,表面上是安分守己的地方大户,实则手眼通天,在这山南地界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 此刻,赵四站在书房中央,气喘吁吁。他已经转述完王义的口信,他那句“不出兵,大伙都要死”在静默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远处北门的喊杀声隐约可闻,像闷雷滚过夜空。 郑文渊率先打破沉默,声音粗重:“王义手下不过两百兵卒,就算加上张横控制的北门守军,至多五百人。杨守亮的亲兵皆是精锐,这仗……”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刘宏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那是去年花了三百贯从长安商人手里购得。他缓缓道:“王校尉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当初就不应该与他联络。”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王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北门已经打起来了。杨守亮是什么性子,诸位清楚。等他收拾完王义,下一个就是查谁在背后支持。”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 三人都知道杨守亮的手段——这位节度使虽非名将,但行事狠辣,睚眦必报。 “出兵是死,不出兵也是死。”郑文渊咬了咬牙,“他娘的,这叫什么局面!” “未必是死局。”王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北面天空隐隐泛着红光,那是火把映照的痕迹。“王义能撑到现在,说明张横确实控制了一部分北门。只要城门能开……” “开了又如何?”刘宏皱眉,“城外李倚大军未至,开了城门反倒让杨守亮亲兵长驱直入。” 王明远转身,目光扫过两人:“所以要看我们能撑多久。撑到李倚大军赶到,便是大功一件。撑不到……”他顿了顿,“也要让城外知道,咱们三家出了力。” 这话说得很直白——投资要有回报,赌注要下在赢面大的一方。豪强行事,讲究实际,乱世中生存,靠的就是审时度势、敢下重注。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急促推开。王家管事搀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踉跄进来——正是张横派来的第二名信使。 “王公……北门急报!”信使气若游丝,强撑着喊道,“王校尉让我传话——城外已见李倚大军火把,距城不足五里! 张校尉在城楼上亲眼所见,火把如龙,至少上万大军!王校尉说,此时出兵内外夹击,必能破城!若再迟疑,等大军入城,见到三家坐视友军苦战……”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书房里三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现在帮忙是雪中送炭,事后还能论功行赏;等李倚自己打进来,他们这些“坐视者”能有什么好下场? 王明远眼中精光一闪,侧耳倾听。远处北门的喊杀声果然更加激烈了,还夹杂着城墙上传来的战鼓轰鸣。 “战鼓!”郑文渊也听出来了。 五里路,骑兵冲锋不过一刻钟。一刻钟,赌了! 他们并不知道这只是王义用来欺骗他们出兵的借口,战鼓也是王义在城头故意发出的声响,为的就是让他们相信信使所说的是真的。 “刘宏!”王明远猛地转身。 “在!” “你领刘家二百部曲,从西街绕道,佯攻节度使府!不求破门,只要闹出动静,越大越好!让杨守亮以为我们要端他老巢!” “明白!” “郑文渊!” “在!” “你带郑家二百人,在城内各处制造混乱!” “交给我!” 王明远最后看向赵四,这个王义的亲信此刻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赵四!” “在!” “你去告诉王义,援军到了!让他撑住!”王明远沉声道。 赵四单膝跪地:“定不辱命!” 三人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急促远去。 第681章 兴元末路(23) 王明远独自站在书房里,听着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缓缓从书案下抽出一柄横刀。刀是军中制式,保养得极好,刀柄末端镶着三颗绿松石——这是十年前他从一个将领手里买来的。 乱世中的豪强,既要懂得经营田产、结交官场,也要知道刀该怎么握。 亥时五刻,他推开书房门,院中火把通明,三百王家部曲已列队完毕。 这些人都是王家佃户子弟,或是聘来的护院武师,平日耕种操练,关键时刻便是私兵。他们穿着统一的褐色短打,手中兵器多为横刀、长矛,虽不及正规军齐整,却也阵列分明,自有章法。 “儿郎们!”王明远提刀上马,声音在夜风中传开,“今夜北门有变,杨守亮倒行逆施,天怒人怨。 王校尉、张校尉欲开城门迎王师,正遭围攻。咱们王家在兴元立足三代,靠的是审时度势、敢作敢为!今夜,随我去北门,助王校尉一臂之力!” “遵命!” 三百人齐声应和,声浪在宅院中回荡。 王明远长刀前指:“出发!” 马蹄声起,火把如龙。这支由庄客部曲组成的私兵冲出王家大宅,扑向血火交织的北门长街。他们不是江湖亡命徒,也不是绿林好汉,他们是依附于豪强的武装力量,乱世中求存,富贵险中求。 今夜,他们要赌一把大的。 城外,李倚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李倚还未入睡,正与李振对着地图推演破城后的布防。 地图上,兴元城周围已标注了接下来的行动各军位置——东门是李倚亲率的玄甲军、扶风军和麟游军,西门是曹延、满存的忠义军和感义军,北门外三里处林中伏着王安的一千精锐,更远处则是曹大猛的麟游军作为机动。 “大王,破城之后,当先控制府库、粮仓、武库三处。”李振手指轻点图上标注,“杨守亮若败,可能焚毁粮草,不可不防。” 李倚点头,正要说话,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亲兵的喝问声。 “报——北门信使陈五归来,有紧急军情!” “快带进来!” 帐帘掀起,两名亲兵架着陈五踉跄而入。陈五气喘吁吁,狼狈不堪。他见到李倚,挣扎着要跪,被李倚拦住。 “不必多礼,可是城中有变?” “正是……王校尉……事泄了!”陈五喘息着,声音嘶哑,“杨守亮已察觉我等密谋,亲率兵马围剿……王校尉被迫提前举事,眼下正与张校尉死守北门……杨守亮亲兵两面夹击,危在旦夕……请大王速发兵接应!” 帐中空气骤然凝固。 李倚与李振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异——他们原定后晚举事,谁料今夜就出了变故! “现在城中什么情况?”李倚沉声问道。 “我出城时,王校尉部已伤亡过半……若再不来援,恐怕……”陈五声音哽咽。 李倚眼中锐光一闪。 从陈五出城到这里,最快要两刻钟左右。战场瞬息万变,两刻钟足够决定生死! 他没有再问细节,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召集众将议事——时间来不及了。 “传令兵!”李倚大步走向帐外。 “在!”数名传令兵应声而入。 “第一令:曹大猛即刻点三千骑兵,轻装简从,全速赶往北门!见北门吊桥开启,即刻冲城!” “得令!” “第二令:王安率一千精兵,紧随曹大猛之后,控制北门后立即扩大战果,沿城墙肃清守军!” “得令!” “第三令:各营擂响战鼓,做出全面攻城的架势,尤其是东门,要给本王打得像真的一样!” “得令!” 传令兵飞奔而出。李倚转身看向陈五:“你辛苦了,现在下去休息片刻。” 陈五感激的点点头:“多谢大王!” 李倚走到帐外,夜色中军营已动了起来。战鼓开始擂响,先是东门方向,紧接着各营相继响应,鼓声如雷,震彻夜空。 李振跟出帐外,低声道:“大王不担心有诈?” “若是诈,王义不会派陈五冒险出城两次。”李倚望着西面兴元城方向,那里火光比之前更盛,“况且,机不可失。杨守亮既已察觉,若今夜不破城,等他清洗完内应,整顿防务,再想破城就难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传令各军弓弩手前出至东门百步处,弓弩齐射,做攻城状。同时命令士兵将所有战鼓擂响,不必强攻,但声势要大,要让杨守亮以为我要总攻东门!” “是!” 亥时六刻,曹大猛营中。 三千骑兵已集结完毕。这些骑兵是麟游和扶风军精锐,轻甲快刀,最擅奔袭。曹大猛骑在一匹乌骓马上,身披重甲,手中提着一柄马槊。 “都听好了!”曹大猛声如洪钟,“王义、张横两位将军正在北门血战,等着咱们去救命!此去北门一刻钟内必须赶到!到了就杀进去,别管什么阵型什么战术,见着不是咱们的人就砍!明白吗?!” “明白!”三千人齐声怒吼。 “出发!” 曹大猛一马当先,三千骑兵如黑色洪流般涌出营寨。马蹄践踏大地,声如闷雷,火把连成长龙,在夜色中疾驰向北。 同一时刻,王安的一千精兵也已集结完毕。 而东门外,李倚亲率的军队已列阵完毕。弓弩手前出至百步处,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头。城上守军慌忙还击,但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攻打懵了——凤翔军最近不是都只是派出些骑兵骚扰他们不让他们睡觉吗? 怎么今夜突然就要发起猛攻了?这段时间早就被疲兵之计搞得疲惫的他们本就精神紧张,如今看到凤翔军这些动作更是手忙脚乱。 战鼓震天,喊杀声四起。东门守将慌忙派人向节度使府求援,却不知此刻的节度使府,已是自身难保。 第682章 兴元末路(24) 亥时七刻,兴元城内。 北门长街已成人间炼狱。 王义和张横的残部被压缩在城门洞附近不足十丈的区域内,三面受敌。 杨守亮亲兵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刀光剑影,血溅三尺。王义左臂中箭,右手持刀死战,身边亲兵已不足三十人。张横在城楼上指挥弓弩手还击,但箭矢将尽,滚木礌石早已用完,只能拆下城楼木梁往下砸。 “校尉!东面又上来一队!”有士卒嘶声喊道。 王义扭头望去,只见东面街口又转出百余亲兵,盔甲鲜明,刀枪雪亮。他心中一沉——这已是今夜第三波增援了,杨守亮这是铁了心要在李倚大军赶到前拿下北门! “顶住!”王义挥刀砍翻一名冲到近前的亲兵,鲜血喷了他满脸,“援军就在路上!撑住!” 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了。陈五出城已超过半个时辰,若李倚肯发兵,早该到了。莫非……李倚也觉此战胜算不大,放弃了他们?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狠狠压下。不,不会。李倚若如此短视,也走不到今日。 他并不知道王家正赶来支援他的路上,因为赵四在回来报信的途中已被杨守亮的亲兵击杀。 “王义!”城楼下传来杨守亮的怒喝,“尔等已是瓮中之鳖,还不投降?!” 王义吐出一口血沫,嘶声笑道:“杨守亮!你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今日就算某战死,明日睦王大军也会踏平兴元,将你碎尸万段!” “冥顽不灵!”杨守亮在亲兵簇拥下立于街口,脸色铁青。他原以为能速战速决,谁料王义、张横如此顽强,竟生生拖了他这么久!更糟的是,东门刚传来急报——李倚开始猛攻了! “节帅!”一名亲兵校尉匆匆赶来,“东门再度告急,李倚大军猛攻,请求增援!” “增援?”杨守亮咬牙,“哪里还有兵可增?告诉他,给本王死守!丢了东门,提头来见!” 话音刚落,西面街道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杨守亮心头一紧——难道西门也告急了? 不对,声音是从城内传来的! 他猛地转身,只见西街方向火光大作,数百私兵打扮的士卒如狼似虎杀来,当先一人正是王明远,他手中提着那柄镶嵌着绿松石的横刀,嘶声怒吼:“王家部曲在此!杨守亮逆贼,纳命来!” “王家?!”杨守亮瞳孔骤缩。他早知这些豪强不可靠,但万没想到他们敢直接动手! “分兵!拦住他们!”杨守亮急令。 然而已经晚了。王家三百部曲虽是私兵,但常年操练,战力不弱。更兼此刻是趁夜突袭,打了亲兵一个措手不及。王明远更是一马当先,老当益壮,连斩三人,直冲杨守亮本阵而来。 “保护节帅!”亲兵慌忙结阵。 北门城楼上,张横看得真切,狂喜大呼:“王兄!援军!援军到了!” 王义精神大振,挥刀高呼:“弟兄们!杀出去!” 残存的数十士卒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奋力反冲。一时间,北门长街上三方混战——杨守亮亲兵既要围攻王义残部,又要抵挡王家私兵的突袭,阵型顿时大乱。 杨守亮又惊又怒。他正要调兵围剿王家私兵,又一名亲兵踉跄跑来,声音带着哭腔:“节帅!节度使府……节度使府遭袭!数百不明武装正在攻打府门!” “什么?!”杨守亮脑袋嗡的一声。 “是……是刘家的旗号……” 刘家!郑家!王家!这些豪强全反了! 杨守亮眼前发黑,强自镇定:“任可知何在?!” “任将军已调城中各营回防,但……但各营都称正在与敌交战,无法抽调兵力……” “混账!”杨守亮一脚踹翻那亲兵,“传令任可知,城防各营若有敢违令者,立斩!再调……再调五百亲兵回援节度使府!” “节帅,咱们只剩不到一千余人了,若再分兵……” “府中还有杨军容!”杨守亮嘶声吼道,“若义叔有失,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亲兵不敢再言,匆匆而去。杨守亮转头望向北门,眼中血丝密布。王义、张横残部已与王家私兵汇合,虽然人数仍处劣势,但一时半会儿竟拿不下来。而东门战鼓震天,李倚大军随时可能破城…… 就在此时,城中各处突然火光四起。先是城南粮仓方向冒出浓烟,紧接着城西市集也燃起大火,隐约传来哭喊声、尖叫声。 “怎么回事?!”杨守亮厉声喝问。 一名亲兵校尉脸色惨白:“节帅……是……是城中地痞无赖,趁乱放火抢劫……守军都调去各门了,无人弹压……” 杨守亮浑身冰凉。 完了。 外有大军压境,内有豪强造反,现在连城中宵小都趁火打劫。兴元城……守不住了。 他猛地拔剑,眼中闪过疯狂之色:“杀!给本帅杀光这些叛贼!就算城破,也要拉他们陪葬!” 然而话音刚落,城外突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那声音如闷雷滚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城楼上,张横第一个听到,他冲到垛口边,望向城外黑暗的平原—— 只见无数火把如星河倾泻,正朝北门飞速逼近!火把光芒中,“曹”字大旗猎猎作响,当先一骑如铁塔般矗立,手中巨斧在火光中泛着寒芒! “是凤翔军!是凤翔军的骑兵!”张横狂喜,声嘶力竭地朝楼下大喊,“王兄!援军!援军到了!真的到了!” 城下,王义浑身一震,抬头望去。 只见吊桥对岸,黑色洪流般的骑兵已冲到护城河边,当先那员猛将正是曹大猛。他高举马槊,声如炸雷:“王义、张横!某来也!开城门!” “开城门!!!”三千骑兵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北门内外,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怒吼。 王义热泪盈眶,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开城门——迎王师——” 已经半开的城门被奋力推开,吊桥轰然落下。 曹大猛一马当先,冲过吊桥,杀入城门洞。身后三千骑兵如决堤洪水,涌入兴元城。 杨守亮面如死灰,呆呆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骑兵,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兴元城,完了。 第683章 兴元末路(25) 晨光熹微,穿透了兴元城上空尚未散尽的硝烟。 李倚骑在玄色战马上,缓缓通过北门破损的城门洞。 吊桥已经放下,但桥板上有深深的车辙印和斑驳的血迹,两侧护城河水面上还漂浮着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兵器,以及几具泡得发胀的尸体。 城内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北门长街两侧的店铺大多门户洞开,有的还在冒烟。街面上到处是散落的杂物、翻倒的车辆、熄灭的火堆。 路面被血浸成了暗红色,有些地方血积得太厚,已经凝成了黏腻的浆块,马蹄踏上去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嗤声。 尸体尚未完全清理完毕。 穿黑衣的是杨守亮亲兵,穿褐色短打的是豪强私兵,更多的是普通守军装束的士卒,横七竖八地倒在各处。几队凤翔军士兵正在搬运尸体,堆到街边板车上,准备运出城掩埋。 街角,一群百姓战战兢兢地探头张望,见到李倚的旗帜和玄甲军鲜明的盔甲,又慌忙缩了回去。几个孩童的哭声从某处院落传来,很快被大人捂住嘴。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气息。 李倚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街景。他身后跟着李振、以及百余玄甲亲兵。队伍沿着长街向南行进,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偶尔能听到两侧民居中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大王,请往这边。”一名在前引路的校尉勒马停下,指向西侧一条稍宽的街道,“节度使府在这边,曹将军他们都在府中等候。” 李倚点头,目光扫过长街。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这座城,这座山南西道的治所,从此改姓李了。 但拿下城池只是开始,如何治理,如何安抚人心,如何将此地真正纳入掌控,才是真正的考验。 队伍缓缓前行。越往城中走,景象越是混乱。昨夜城内多处起火,虽已扑灭,但焦黑的残垣断壁随处可见。一些趁乱打劫的地痞尸体被挂在街口示众,脖子上挂着“趁火打劫者斩”的木牌,显然是曹大猛的手笔。 节度使府位于城中心,原是前朝刺史府扩建而成,朱门高墙,甚是气派。 只是此刻府门前广场上同样一片狼藉,昨夜激战的痕迹清晰可见——石阶上有刀砍斧劈的印痕,门前石狮被推倒了一只,墙上箭矢密如蜂巢。 府门有被火焚烧的痕迹,但不算严重,只是门楣上的匾额被砍成了两半,扔在台阶下,“山南西道节度使”几个鎏金大字沾满了泥污。 府门前已换了守卫,站岗的是麟游军士兵。 曹大猛、王安等人已在府门前等候。见到李倚,众人单膝跪地:“末将恭迎大王!” “都起来吧。”李倚翻身下马,将马鞭递给亲兵,“进府说话。” 节度使府正堂内,昨夜激战的痕迹尚未完全清除。地上有几处血迹虽然草草擦拭过,但渗入青砖的暗红依然明显。堂中陈设也有些凌乱,显然被搜查过。 李倚在主位坐下,众将分列两侧。曹大猛第一个上前禀报。 “昨夜末将率三千骑兵冲入北门,王义、张横残部只剩不足五十人,王家私兵也伤亡过半。杨守亮亲兵虽被突袭打乱阵脚,但很快重整旗鼓,依托街巷节节抵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愧色:“说来惭愧,杨守亮那厮颇有些本事。末将骑兵入城后,原想直扑节度使府,但街道狭窄,不利于骑兵展开。 杨守亮命亲兵用拒马、路障层层设防,弓弩手据高而射,我军冲了三次,伤亡百余人,竟未能突破德兴坊。” 李倚点头。巷战本是骑兵大忌,曹大猛能稳住阵脚已属不易。 “好在王安将军及时赶到。”曹大猛看向王安,“王将军率一千精兵从侧翼包抄,与末将前后夹击,这才击溃德兴坊守军。” 王安拱手道:“末将只是依令行事。倒是城中几家豪强立了大功——王家私兵虽伤亡惨重,但仍死战不退;郑家、刘家部曲趁乱袭扰杨守亮后方,烧了三处粮草库,迫使杨守亮分兵回防。” 李振在一旁记录,插话问道:“杨守亮何时开始撤退?” 曹大猛皱眉回忆:“约在子时七刻。那时末将已与王安将军汇合,正猛攻节度使府。杨守亮亲兵抵抗异常顽强,死战不退。 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城中不少墙头草见势不妙,开始倒戈。有原属杨守亮部下的校尉阵前倒戈,反攻亲兵,再加之大王后续又派了三千援军入城,战局这才逐渐倾斜。” 李倚点点头,杨守亮毕竟经营兴元多年,自然有他的一些手段在里面。 “杨守亮就是在那时开始撤退的?” “正是。”曹大猛点头,“子时末刻左右,节度使府内突然火起,杨守亮亲兵开始有组织地往南门方向撤退。末将察觉有异,率骑兵追击,但街道已被他们用杂物堵塞,马匹难行。待末将清理路障追到南门时……” 他重重一拳砸在桌上:“南门大开,守军全无!杨守亮早已带着杨复恭、杨守信及其家眷亲兵,从南门撤走了! 据俘虏的杨守亮手下任可知供述,杨守亮早就在南门备好了车马,一旦城破,便经米仓道撤往巴州。巴州刺史是他亲信,到了那儿,便能重整旗鼓。” 屋内一阵沉默。 李振开口道:“杨守亮倒也不完全是草包,还知道留条后路。” “是末将失职!”曹大猛单膝跪地,“若末将能早半个时辰破城,或能堵住南门……” “起来。”李倚摆手,“此事怪不得你。城中巷战,本就难以速决。杨守亮既有准备,想要留住他,除非将兴元合围。”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轻点巴州位置:“杨氏丢了兴元,失了山南根本之地,已是无根之木。巴州贫瘠,兵不过数千,粮不过数月,纵有杨守亮残部逃去,也不过苟延残喘。待本王安定兴元,整顿兵马,挥师南下,取巴州如探囊取物。” 第684章 兴元末路(26) 这话说得从容,自有大局在握的气度。 曹大猛心中稍安,起身道:“大王英明。” 李倚转身看向众将:“当务之急,不是追穷寇,而是安定兴元,接管山南。此地经此战乱,民生凋敝,人心浮动,若处置不当,纵有十万精兵,也守不住。” 众将闻言,心头一松,齐声道:“大王英明!” 李倚坐回主位:“说说眼下情况。城中伤亡如何?粮草几何?” 曹大猛出列,他已提前整理过相关情况:“回大王。我军伤亡约一千二百人,其中阵亡三百余,重伤五百,其余轻伤。百姓伤亡尚无确数,但昨夜混乱中,约有百余平民死于战火,另有数百人趁乱打劫被处决。” “粮草方面,城中官仓存粮约五万石,足够我军食用一段时间。但百姓存粮多被杨守亮征收,眼下许多人家已无隔夜之粮。” 李倚点头,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他略一沉吟,开始下达命令: “第一,大猛,你部负责维持城中秩序。张贴安民告示,宣布三条:一,既往不咎,凡放下武器者,一律赦免;二,开仓放粮,按户发放三日口粮,稳定民心;三,严惩趁乱打劫者,凡抢劫、奸淫、杀人者,立斩。” “得令!” “第二,王安,你部接管城防。四门换防,清查城中残敌,收拢溃兵。凡愿归降者,编入辅兵;不愿者,发给路费遣散。” “得令!” “第三,兴绪,你负责安抚豪强士族。以本王名义,宴请王、郑、刘等家家主,今夜在节度使府设宴。告诉他们,昨夜助战之功,本王记下了。” “遵命!” “第四,”李倚看向亲兵队长,“派人出西门,通知曹延、满存二位将军,可率军入城。” “得令!” 一道道命令下达,众将领命而去。堂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李倚和李振二人。 阳光从破损的窗格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腥气和烟火味,与堂中焚香的淡雅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李倚没有起身,依旧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扶手。他望着堂外庭院中忙碌的士卒,看着他们将缴获的兵器铠甲一箱箱搬走,将俘虏一队队押送,看着凤翔军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兴元城破了,杨守亮跑了,山南西道近在眼前。 这本该是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时刻。 但李倚的脸上没有笑容,反而眉头微蹙,眼中闪着深沉的光。 “大王在忧心什么?”李振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温和而不失分寸。 李倚沉默片刻,缓缓道:“兴绪,你说,这山南西道,我该不该全部吞下?” 这话问得突兀,但李振似乎早有预料。他走到李倚侧首的椅子上坐下——这是李倚特许的,议事时李振可坐。 “大王有此一问,想必心中已有答案。”李振缓缓道,“只是这答案,让大王有些犹豫。” 李倚苦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这张山南西道详图是刚刚从节度使府库房中搜出的,绘制精细,各州城池、关隘、道路、河流一一在列。 地图上山南的地图如一片展开的扇面,以兴元为中心向四方辐射。 “你看,”李倚手指点在地图上,“兴元已下,洋州早在我手,凤州满存已降,百牢关一破,兴州门户大开。杨守亮逃往巴州,剩下各州群龙无首,传檄可定。山南西道,唾手可得。” “唾手可得……”李振重复这四个字,语气意味深长,“那大王在担心什么?担心朝廷?还是……担心其他藩镇?” “都有。”李倚转身,背对地图,阳光从背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朝廷那边,我那位兄长,怕是已经坐立不安了。本王已经得了凤州、兴州,如今连兴元都拿下了。若是再吞下山南西道全境……”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兄弟二人关系早已降到冰点。自李倚擅取东西两川,昭宗就再未给过他好脸色。 几次下诏斥责,几次调他入朝,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脱。 “朝廷确实会忌惮。”李振点头,“但以如今朝廷的实力,能奈大王何?神策军不堪一击,各镇节度使各怀鬼胎,陛下就算想动大王,也无兵可用。” “我担心的不是陛下本人。”李倚转过身,面色凝重,“而是‘合法性’。别忘了,我姓李,是懿宗第八子,陛下亲弟。 这个身份是枷锁,却也是旗帜——天下人心中尚存李唐正统,本王能聚拢人心,靠的便是这面旗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本王表现得过于贪婪,吃相太难看,这面旗帜就会蒙尘。届时别说天下藩镇,就是本王麾下那些将领,心中又作何想?他们会觉得,我与秦宗权之流并无区别,不过是又一个乱臣贼子。” 李振点头,深以为然。乱世之中,名分大义看似虚妄,实则至关重要。 “除此之外,还有宣武朱温。” 李倚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敲,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朱温已经收拾了罗弘信,朱瑄、朱瑾、时溥也快撑不住了。泰宁、天平、感化三镇一旦尽归其手,宣武便成中原第一大镇。到那时,他还会坐视本王继续扩张吗?” 李振沉吟:“朱温此人,奸诈深沉。他虽以忠臣面目示人,但野心勃勃,天下皆知。只是他现在还需要‘匡扶唐室’这面大旗,不会公然与大王为敌。” “明面上不会,暗地里呢?”李倚冷笑,“凤翔的宣武探子,这半年增加了三成。朱温已经注意到我了。若是我一口吞下山南西道,势力直逼中原,他会怎么想?” 李振默然。 李倚继续道:“朱温最擅长的,就是借力打力,以朝廷之名行兼并之实。讨伐李克用那次,他上表朝廷请求征讨,自己却躲在后面,只派偏师参战。 事后呢?趁机收了魏博镇。若是我吞并山南,他定会上奏朝廷,说我擅扩地盘、图谋不轨。到时候,他振臂一呼,以‘清君侧’‘讨不臣’为名,联合各镇来攻……” 第685章 兴元末路(27)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李倚之所以能快速扩张,除了自身能力,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是李唐宗室、睦王李倚。 这个身份让他招揽人才时多了一层光环,让百姓归附时多了一份认同,让其他藩镇忌惮时多了一重顾虑——攻打宗室亲王,就是公然与李唐为敌。 但若这个名分被动摇了呢? 若朱温联合各镇,以朝廷名义讨伐他,说他“挟制天子”“图谋篡逆”,那时候,他这个宗室身份反而会成为累赘。天下藩镇,有多少是真心忠于唐室?大多不过是找个借口互相攻伐罢了。 到时候,墙倒众人推…… “大王的担忧不无道理。”李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完全吞并山南西道,确实会招来各方反弹。朝廷忌惮,朱温警惕,其他藩镇也会视大王为威胁。届时群起而攻之,纵有凤翔、东西川之基业,也难抵挡。” “那该如何?”李倚看向他,“难道要将到手的土地拱手让出?” “自然不是。”李振起身,走到地图前,“大王,取舍之道,在于权衡利弊。山南西道,全吞会噎着,那我们就挑最肥的肉吃。”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首先,凤州、兴州。”李振在两地画圈,“这两州紧邻凤翔,战略位置关键。凤州控大散关,是关中入蜀要道;兴州扼兴城关。此二州,必须掌握在手。” 李倚点头:“可。但以何名义?” “上表朝廷,就说凤、兴二州地处要冲,为防杨氏余孽反扑,请暂划归凤翔管辖,以利防务。”李振道,“朝廷如今无力控制边州,多半会准。” “继续。” “其次,东西两川。”李振的手指移到地图西南,“此次讨杨,东川华洪出兵梓州,西川高仁厚出兵汉州,皆有功。可请朝廷将绵州、剑州划入西川,阆州、果州划入东川。” 李倚眼中一亮:“如此一来,东西两川地盘扩大,华洪、高仁厚必感恩戴德。” “不止如此。”李振的手指在地图上连点,“大王请看,西川得绵、剑二州,东川得阆、果二州,则南下道路畅通。” 他的手指开始连接这些点:“凤翔—凤州—兴州—利州—剑州—绵州—西川—东川。一条通道,全部贯通。” 李倚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观看。 一条线路,如一条动脉,将凤翔、东西两川连成一体。从此三地可相互呼应,兵力、粮草调动再无阻碍。 “妙!”李倚抚掌,“那山南其余州县呢?” “其余州县……”李振的手指在地图上虚画一圈,“巴、集、通、开、渠、蓬、壁、文等州,地瘠民贫,又多在山地,治理不易。与其全吞,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顺水人情?” “对。大王可上表朝廷,称杨守亮虽逃,但山南余州不可无主。请朝廷速派节帅,接管山南西道剩余各州。至于这位节帅人选嘛……”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倚一眼:“自然是大王举荐的人。” 李倚恍然:“你是说,让咱们的人去做山南节度使?” “不。”李振摇头,“那样太明显。可以让朝廷派个清流文官来,但副使、行军司马、各州刺史这些实权位置,都要安排咱们的人。至于满存……” 他指向地图上的龙州、利州:“先前大王不是说了会给他重新安排两州吗?那可请朝廷将龙、利二州划出,成立新的感义战区,仍以满存为节度使。 满存新降,正需安抚,虽说龙州贫瘠,但利州比之凤兴丝毫不差,他必感恩戴德,效忠大王。” 李倚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如此一来,山南西道名义上归朝廷,实则仍在咱们掌控之中。朝廷得了面子,咱们得了里子。朱温那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大部分州县都交还朝廷了嘛。” “正是。”李振笑道,“而且此举还能缓和与朝廷的关系。大王主动让出部分州县,显示恭顺,陛下就算心中不满,也不好公然发作。朝中那些官员,也会说大王‘知进退’‘顾大局’。” 李倚在堂中踱步,脑中飞速权衡。 全吞山南,固然痛快,但后患无穷。 李振这个方案,看似退让,实则将最肥的肉都吃了,骨头留给别人啃。凤翔、东西川连成一片,战略价值远大于多占几个贫瘠州县。 而且还能安抚朝廷,麻痹朱温,一举数得。 “只是……”他忽然停步,“朝廷会答应吗?尤其是朱温,他若看出其中玄机,从中作梗怎么办?” “所以表文要写得巧妙。”李振显然已深思熟虑,“强调杨氏余孽未清,山南局势未稳,为防生乱,需强藩镇守要地。凤翔、东西川毗邻山南,出兵有功,理当受赏。至于感义,就说满存反正有功,当新赐地盘以安其心。” 他顿了顿:“至于朱温……只要朝廷应允,朱温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他还要维持他的“忠臣”人设。” 李倚听完,长长舒了口气。 阳光已移到堂中,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挺拔而坚定。 “就依此计。”他最终拍板,“兴绪,表文由你来拟,要写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另外,派人快马回凤翔,让幕府准备接收凤、兴二州事宜。再传令华洪、高仁厚、曹延、满存,各写一份请功表,附于其后。 他们要什么官职,只要不过分,都可答应——朝廷若准了疆界调整,这些人事任命,自然也要一并准了。同时让他们做好准备,一旦朝廷诏令下达,立即接管新得州县。” “是。”李振躬身。 “还有,”李倚补充道,“以本王名义,给朱温写封信。” 李振一愣:“给朱温?” “对。”李倚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就说本王讨伐杨氏逆党,侥幸得胜。然山南地广,治理不易,本王才疏学浅,不敢擅专,已上表朝廷请派节帅。顺便……问问他讨伐时溥进展如何,需不需要帮忙。” 李振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抚掌大笑:“大王高明!此信一去,朱温必以为大王无大志,只顾眼前小利。等他放松警惕,早已为时已晚!” 李倚也笑了,那笑容中有疲惫,有释然,更有深远的谋算。 他走到堂前,望着庭院中那棵被战火熏黑却依旧挺立的古柏,轻声道:“乱世争雄,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万劫不复。今日退这一步,是为了明日进十步。” 李振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位年轻亲王的侧脸,忽然想起《老子》中的一句话: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看来大王,深谙此道啊。 堂外传来脚步声,亲兵在门口禀报:“大王,王、郑、刘三位家主已在偏厅等候多时。” 李倚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换上那种温和而疏离的笑容:“走吧,去见见咱们的‘功臣’。告诉他们,跟着本王,不会亏待他们。山南这么大,总要有自己人帮着打理。” 第686章 兴元末路(28) 兴元的九月,秋意已浓。 节度使府后园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早凋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落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园中池塘里,残荷枯立,水面漂着些落叶,有仆役正撑着长竿打捞。 李倚坐在水榭中,面前石案上摊着一卷《元和方镇图》,但他目光并未落在地图上,而是望着池面出神。手边一盏茶已凉透,他浑然不觉。 自八月十九日破城,转眼已近一月。 他没有回凤翔,也没有急着向南追击杨守亮——既然朝廷的诏书未至,过早动作反而显得急切。 每日卯时起身,练武半个时辰,随后用过早膳,便在节度使府正堂处理政务。 山南新定,千头万绪——要安抚降将,要整顿防务,要清点府库,还要提防南逃的杨守亮反扑。幸而李振办事得力,又有任可知和王明远等许多熟悉山南的旧将和地方豪强协助,诸般事务倒也井井有条。 “大王。” 李振的声音从回廊传来。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色常服,手持一封文书,步履匆匆走进水榭。 “西川战报到了。”李振将文书呈上。 李倚收回思绪,接过文书拆开火漆。是西川留后高仁厚的亲笔,字迹遒劲有力,带着战场上特有的杀伐气。 “九月初十,末将率军攻破剑州治所普安。杨守厚、杨守贞焚府库而逃,后沿江南遁,据探已逃往巴州。龙州、剑州全境已定,俘敌八千,缴获军械粮草无算……” 李倚看完,将战报递给李振:“杨守厚、杨守贞也跑了。加上杨守亮,杨家这些兄弟,倒是默契。” 西川战事顺利,在他预料之中。 杨守厚、杨守贞本就是杨复恭诸子中能力最平庸者,守着龙、剑二州不过是苟延残喘。 李振快速浏览,笑道:“都往巴州跑,看来是约好的。巴州刺史杨承则是杨守亮族侄,杨家在山南经营多年,巴州应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苟延残喘罢了。”李倚起身,走到水榭栏杆边,“仁厚这一仗打得不错。龙州、剑州一下,利州便成孤地。你给仁厚去信,让他抓紧劝降,最迟十月,我要看到利州的归附表。 同时告诫他,龙、剑二州既下,当安抚百姓,整顿防务。杨守厚、杨守贞既逃往巴州,便不必穷追——巴州山高路险,让他们与杨守亮挤在一处,也好。” “是。”李振记下,又道,“东川那边,华洪已按大王吩咐,派人接管了阆州,果州也已拿下。果州刺史倒是识时务,见了咱们的兵马,二话不说就开了城门。” “意料之中。”李倚淡淡道,“乱世之中,能当上一州刺史的,没几个是傻子。杨氏大势已去,谁还会为他们陪葬?” 他的目光落在方镇图上被朱笔圈出的那一片疆域——凤、兴、绵、剑、阆、果、龙、利。 八州之地,若真能划归己有,凤翔与两川便彻底连成一片,蜀道咽喉尽在掌握。 剩下的,就是等待长安的回应。 九月在平静中过去。 东川华洪和西川高仁厚再度传来消息时,两人已在利州会师,利州刺史也已识相的开城投降。 两川联军开始向巴州方向施压,但并未真的进攻——李倚早有明令,巴州山险,不必强攻,给予压力即可。 山南其余各州的消息也陆续传来。 洋州早已在控制之中;梁州在百牢关和兴元府之战后,各县实际上也已归附;凤州兴州满存降后,政令皆出凤翔。至于文、集、通、巴、开、渠、蓬、壁等州,在李倚破兴元的消息传开后,反应各异。 文州刺史是杨复恭旧部,原本还想抵抗,但麾下将领见大势已去,发动兵变,开城投降。 渠、蓬、通三州地处偏远,刺史直接上表请降。集、壁、巴三州还在杨守亮控制下,自然仍奉杨氏为主。开州刺史则态度暧昧,既不降也不抗,只说要等朝廷旨意。 对这些情况,李倚的反应很平静。 他让李振以“暂代山南西道节度留后”的名义,向各州发文,要求他们“各安其位,等待朝廷定夺”。同时,凤翔幕府选派的干吏已陆续出发,前往兴、凤、文、利等已降各州接管政务。 “大王,这是文州新任别驾送来的牒文。”一日议事时,李振呈上一份文书,“文州府库已清点完毕,存粮三万石,钱八万贯,绢五千匹。另,杨复恭在文州有一处别业,搜出金器三十件,玉器五十件,已封存待处。” 李倚接过牒文,扫了一眼:“别业充公,财物入库。至于那些金玉器物……”他略一沉吟,“挑几件成色好的,连同清点账册,一并送往长安。就说是剿逆所得,献于朝廷。” 李振会意:“是,属下明白。另,开州刺史派其子前来,现在府外等候,大王是否要见?” “让他进来吧。” 开州刺史之子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举止拘谨,说话时眼神飘忽。他代父呈上表文,满篇都是冠冕堂皇的辞藻,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开州愿听从朝廷调遣,但请朝廷速派节帅,以安民心。 李倚看完表文,淡淡一笑:“令尊忠谨,本王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他,朝廷旨意不日即到,让他好生安抚地方,莫生变乱。” 年轻人唯唯诺诺退下后,李振低声道:“此人言不由衷,开州恐怕……” “无妨。”李倚摆手,“开州偏远,他认为我们鞭长莫及,所以他在观望,等朝廷的旨意。等旨意到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大王就这般笃定,朝廷会准我们所请?” 李倚望向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开始凋落,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他们别无选择。” 第687章 兴元末路(29) 十月初七,霜降已过,晨起时庭院里已见薄霜。 李倚正在后院练武。 招式也不花哨,只是最基本的劈、刺、撩、抹,一遍又一遍。 他这些年虽已经很少亲自上阵杀敌,但武艺从未放下——乱世之中,自身的本事才是最可靠的依仗。 “大王!”李振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难得的急促。 李倚收剑转身,见李振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两名风尘仆仆的使者,看服色是宫中内侍。 “长安的诏书到了。”李振低声道。 李倚将剑递给亲兵,用汗巾擦了擦手:“更衣,接旨。” 半刻钟后,节度使府正堂香案已设,李倚率众将跪接圣旨。来宣旨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宦官,声音尖细,一板一眼地念着诏书内容: “门下: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窃据山南,荼毒生灵,罪大恶极。睦王李倚,朕之亲弟,忠勤体国,率师讨逆,克复兴元,功在社稷。今杨逆潜逃,山南初定,特敕如下——” 李倚跪听时,面上恭敬,心中却在快速梳理要点。 堂中一片肃静,只闻宦官宣读声。 “一,准睦王所奏,凤州、兴州划归凤翔镇管辖,以固关中门户。” “二,准睦王所奏,绵州、剑州划归剑南西川管辖,阆州、果州划归剑南东川管辖,以便剿逆安民。” “三,准睦王所奏,龙州、利州新设感义军镇,以满存为感义节度,检校司空。” “四,山南西道余下各州,文、集、通、巴、开、渠、蓬、壁,仍属山南西道。特授左仆射、太子少师崔安潜为检校太保兼侍中、兴元尹、充山南西道节度,即日赴任。” “五,武定军节度刘崇望,久滞军中,着睦王即遣兵马护送赴任,不得延误。” “六,睦王所荐徐彦若,另有任用,不日另有旨意。” “七,逆党杨复恭,杨守亮罪不容诛,着削去一切官爵,天下通缉。杨守亮、杨守贞、杨守厚等,附逆作乱,着即革职拿问……” “臣,领旨谢恩。”李倚叩首,声音沉稳。 仪式完毕,李倚起身,示意亲兵奉上早已准备好的礼盒——里面是百两黄金和若干珠宝。 中年宦官接过,拈了拈分量,原本严肃的脸庞也带上了笑容:“大王客气了。陛下还有口谕,让奴婢私下转达。” “请讲。” “陛下说,山南初定,需老成持重之人镇守。崔少师虽年迈,但威望素着,可安民心。望大王以大局为重,好生配合。” 宦官压低声音,“另外……朱全忠近日连上三表,言说关中藩镇不宜坐大,圣上压力不小啊。” 李倚面色不变:“臣明白。请回禀圣上,臣定当谨遵诏命,辅佐崔节帅安定山南。” “那就好,那就好。”宦官满意点头,随即又道:“陛下还说,大王劳苦功高。待崔少师到任后,大王可回凤翔休养。另,陛下念及兄弟之情,望大王年节时能回长安一叙。”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山南交给崔安潜了,你可以回去了。 李倚微微一笑:“请回禀陛下,臣弟遵旨。待崔少师到任,交接完毕,自当返回凤翔。” 至于昭宗所说前去长安一叙,则被李倚完全忽略了。 又寒暄几句,使者便告辞离去,随后被安排到驿馆休息。 众将依次退出正堂,回去忙各自的事务。 李振则被李倚单独留在了堂中。 “崔安潜……”李倚摇头失笑,“陛下这是把压箱底的老臣都请出来了。” 李振也笑:“大王推荐徐彦若,是因他性格软弱,易于掌控。陛下却不接这茬,反而抬出崔安潜——此老当年镇西川时,以铁腕着称,曾一口气罢黜贪官污吏三十余人。若在十年前,确是棘手人物。” “可现在呢?”李倚轻笑,“他今年六十有五了吧?龙纪元年,陛下想让他去平卢任节度使,结果被王师范赶了出来。如今陛下又把他抬出来,放到山南这个烂摊子上,真不知是重用他,还是……” 他没说完,但李振明白。 崔安潜确是能臣,年轻时曾任江西、忠武、西川等多镇节度、观察使,治军理政皆有一套。 但那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垂垂老矣,被闲置多年,突然放到山南这个各方势力交织的是非之地,能否镇得住场,还真不好说。 “陛下这是想将山南西道其余八州,牢牢控制在朝廷手里。”李振分析道,“崔安潜对朝廷忠心耿耿,又曾任节帅,熟悉军务。派他来,既能制衡大王,又能稳定山南。一举两得。” “制衡?”李倚轻笑,“拿什么制衡?崔安潜来山南,能带多少兵马?一千?两千?山南新经战乱,各州府库空虚,他连军饷都凑不齐,拿什么养兵?靠朝廷拨付?朝廷自己都揭不开锅了。” 如今天下藩镇,哪个不是自筹粮饷、自练兵马?指望长安养活一支军队,无异痴人说梦。 李振却提醒道:“大王不可大意。崔安潜虽老,但名望犹在。他在朝中门生故旧不少,若真来了山南,振臂一呼,或能聚起一些人心。况且……” 李倚却不以为然,打断道:“兴绪你多虑了。崔安潜从长安到兴元,千里迢迢,能不能活着走到都是问题。 就算到了,他一个光杆节度使,能调动一兵一卒?各州县官吏都是我们的人,粮草、军械、赋税,哪一样不经过我们?”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实在。乱世之中,有兵才是硬道理。崔安潜再有威望,没有军队,也不过是尊泥塑的菩萨。 李倚这时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崔安潜若来,他那个儿子……崔舣,应该也会跟着来吧?” 李振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嘴角也浮起笑意:“大王是说……那位崔别驾和他的娘子刘氏?” “正是。”李倚眼中闪过回忆之色,“当年我们从永宁回长安,路上‘偶遇’崔舣夫妇。那位刘娘子……啧啧,确实是尤物。” 他说得含蓄,但李振完全明白。 李振笑道:“那位刘娘子……大王若还有意,倒也不难。” “罢了。”李倚摆手,“当年是一时荒唐,如今岂可再犯?况且崔安潜毕竟曾是名臣,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 第688章 兴元末路(30) 话虽如此,但他眼中那抹玩味却未散去。 李振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大王对那位刘娘子,怕是还有几分念想。 “不说这些了。”李倚收敛神色,回归正题,“诏书已下,接下来该办正事了。那些新归附的州县,官吏都安排好了?” 李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牒:“正要向大王禀报。凤翔幕府这些年来储备的人才,此次尽数派出。 各州别驾、长史、司马、参军,乃至县令、县尉,七成是咱们的人。剩下的,或是当地豪强推荐,或是原任官吏留用——但都经过了审查,确保可靠。” “豪强那边呢?” “王、郑、刘三家很配合。”李振笑道,“上次宴会过后大王赏赐的锦缎钱帛,他们都收下了,还回赠了不少地产。 王家主动献出城西两处庄园,说是给大王做别院;郑家愿意承担兴元城防修缮的三成费用;刘家则提出,可以帮忙联络集州、壁州那边的旧识,劝他们归降。” “呵,都是聪明人。”李倚唇角微扬,“告诉他们,本王记下他们的心意了。山南初定,正是用人之际,让他们各家推举些子弟,到各州府衙任职——品级不高,但实权在手。” “是。如此一来,这些豪强便与咱们绑在一起了。” “兴绪,你说崔安潜什么时候能到?”李倚忽然问。 “据长安线报,崔安潜已于十月初离京,走子午道、金州一路。以他年迈之躯,车马缓行,最少还需二十余天才能到兴元。” “那在他到之前,山南该定的事,都要定下来。”李倚转过身,目光如炬,“各州官吏要到位,防务要整肃,赋税要厘清。等他来时,看到的应该是一个井井有条、但处处都是‘自己人’的山南。” “大王放心,属下会安排妥当。” 李倚站起身,走到堂中的巨幅地图前。如今地图上,山南西道大半已被朱笔标注,表示已在控制之下。 凤翔、东川、西川三地,通过新划定的疆界连成一片,宛如一柄横卧在关中、山南、蜀地之间的长刀。 李倚微微颔首,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对了,杨守亮那边,近来可有什么风吹草动?” 只见李振摇了摇头,回答道:“目前尚无任何消息传来。” 听到这个答案,李倚并未感到惊讶,毕竟经过之前一系列事件的打击,如今的杨氏一族恐怕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只敢如惊弓之鸟一般蜷缩于巴州一隅之地瑟瑟发抖。 “那就暂时不必管他们,崔安潜不是到了吗?让他来处理杨守亮。倒是刘崇望这边……武定各州县,田师侃已整顿得差不多了吧?” “是。”李振禀报,“自我们攻下武定,田将军便着手整顿吏治、安抚流民。如今各州县主官,八成已换上凤翔幕府选派之人。武定军也整编完毕,汰弱留强,现有精兵八千,皆听田将军号令。” 李倚走回案前,手指敲了敲诏书:“陛下催得紧,看来是怕我赖在武定不走。既然如此,就让刘崇望去上任吧。” “大王准备如何安排?” “王义不是新升了马步军都指挥使吗?”李倚淡淡道,“让他带一千兵马,护送刘崇望去武定。到了之后,协助刘相公整顿防务、安抚百姓——毕竟武定新附,不太平嘛。” 李振会意一笑:“是。王义是咱们的人,有他在武定,刘崇望这个节度使,也就是个空架子。” “还有,”李倚接着道,“告诉王义,武定各州县的官吏,都是凤翔幕府精心挑选的干才,让他好生‘配合’刘相公工作。若有什么难处,可随时向凤翔禀报。” “属下明白。” 李倚最后补充,“给高仁厚、华洪、满存各去一道命令,让他们加紧整训兵马,巩固防务。朝廷的诏书下来了,咱们该拿的已经拿到,接下来……该想想下一步了。” “下一步?”李振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李倚走回地图前,手指从山南向西,划过陇右,停在河西、中原各镇的位置:“朱温在东边虎视眈眈,本王不能坐以待毙。山南已定,该向西看看了。中原、河西……那里,或许有更大的天地。” 李振神色一凛。 他知道,大王的目光,从来不会只停留在眼前。 一道道命令下达,李振一一记下,准备去安排。 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道:“大王,崔安潜那边……要不要派人‘迎接’一下?” 李倚明白他的意思。所谓迎接,实为监视控制。 “给田师侃去信,让他派一队人马,去洋州边界等候。”李倚道,“客气些,就说奉朝廷诏命,迎接崔节帅赴任。沿途好好‘照顾’,务必让崔老一路舒心。” 他特意加重了“照顾”二字,李振会意,含笑离去。 正堂又剩李倚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飘落的梧桐叶,心中盘算。 山南大局已定,虽未全取,但战略要地尽在掌握。 凤翔、东川、西川连成一片,进可攻,退可守,已立于不败之地。 接下来,该着眼更大的棋局了。 东面的朱温,北面的李克用,还有长安那个坐在皇位上、坐立难安的兄长……这天下,还大得很。 秋日的阳光洒满庭院,兴元城在战火后迎来了难得的宁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宁静不会太久。 至于崔安潜,至于崔舣和刘氏……不过是这棋局中,几枚无关紧要的棋子罢了。 李倚望向堂外,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轻轻落下。 该来的,总会来。 第689章 兴元末路(31) 翌日,晨,兴元城东门。 秋日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城楼上的旌旗在微湿的空气中垂着,偶尔被风撩起一角,露出“凤翔”“李”等字样。 城门缓缓打开,一队车马驶出,当先是一辆青幔马车,朴素而不失庄重,后面跟着十余辆装载行李的辎车,以及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凤翔军士兵。 李倚骑在一匹玄色战马上,身着深紫色常服,外罩一件狐裘,既显贵气又不失武人英武。他身旁是参军李振、麟游军都指挥使曹大猛,以及新晋山南西道马步军都指挥使王义。 青幔马车在城门外停下,车帘掀开,刘崇望探出身来。这位年近六旬的老臣穿着紫色官袍,头戴平头冠,面容清癯,眼中带着几分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刘相公。”李倚下马,上前拱手。 刘崇望忙下车还礼:“大王太客气了,怎敢劳大王亲送。” “应该的。”李倚微笑,“刘相公此去武定,路途遥远,山道艰险,本王已安排王将军率一千精兵护送,定保相公平安抵达。” 刘崇望看了看一旁肃立的王义,又看向李倚,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洋州治所离兴元府如此之近,何来什么路途遥远一说。 他沉吟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大王,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路边一株老槐树下,亲兵在十步外警戒。 “大王,”刘崇望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诚恳,“老夫今年五十有五,自咸通年间入仕,历三朝,见过太多兴衰起落。有些话,今日离别在即,不吐不快。” 李倚正色:“相公请讲。” “大王雄才大略,非常人也。”刘崇望直视李倚,“自龙纪以来,天下崩裂,藩镇割据,朝廷威严日衰。大王以宗室之身,起于微末,数年间连取凤翔、东川、西川,今又得山南大半,已成横跨三镇之雄。这份能耐,老夫佩服。” 李倚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听着。 “但大王可知,”刘崇望话锋一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朱全忠坐拥中原,杨行密虎踞淮南,李克用雄视河东,此三人皆枭雄也。大王今日之势,已足令彼等侧目。若再进一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李倚沉默片刻,缓缓道:“相公所言,本王岂会不知?只是时势如此,不进则退。凤翔偏居西陲,若无蜀地粮饷、山南屏障,迟早为人所吞。” “大王明鉴。”刘崇望点头,“所以老夫说,大王非常人也。只是……有时候退一步,未必不是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老夫此去武定,名为节度使,实则养老罢了。武定各州县,早已是大王的人,老夫心里清楚。大王放心,到了武定,老夫只读书钓鱼,不问军政。那些官员如何行事,老夫一概不干涉。”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露骨。 李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刘相公言重了。武定乃朝廷州郡,相公是朝廷任命的节帅,自当主政一方。” 刘崇望笑了,笑容中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大王不必如此。老夫宦海沉浮三十余年,什么没见过?田令孜、杨复恭当年何等权势,一朝失势,也不过丧家之犬。今日之朝廷……唉,不说也罢。” 他拱手:“老夫只求善终。武定安宁,朝廷面子上过得去,大王实利不失,这便是三全之策。大王以为如何?” 李倚深深看了刘崇望一眼,终于点头:“刘相公深明大义,本王佩服。” “不敢。”刘崇望退后一步,郑重行礼,“如此,老夫便告辞了。山高水长,望大王珍重。” “相公保重。” 刘崇望转身上车,车帘放下。王义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程,向东而行。李倚站在原地,目送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未动。 “大王,”李振走近,“刘崇望倒是识趣。” “老狐狸罢了。”李倚转身,翻身上马,“他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让。这样的人,才能活到六十岁。” “那崔安潜……” “崔安潜不同。”李倚一抖缰绳,向城中驰去,“他是陛下用来制衡本王的棋子。不过……棋子也要看下棋的人怎么用。” 送走刘崇望后,兴元城似乎进入了一段短暂的平静期。但这份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十月十一,也就是刘崇望离开的第三日,集州的快马就到了。 信使是集州刺史杨承嗣的亲信,一个三十余岁的文吏,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他被带到节度使府正堂时,李倚正在与李振、原山南西道长史周平等人商议各州赋税减免事宜。 与山南地区其他归顺的州县不同,李倚对兴元府的人事调整幅度并不大。 只有少数几个杨守亮的死忠分子受到了惩处——有的被处以极刑,有的则被打入大牢,但大部分官员并未受到影响,可以继续履行各自的职责。 之所以如此安排,原因其实很简单:梁州境内除了兴元府之外,其余各县早已换上了来自凤翔方面的人员,以后兴元府的政令出了兴元府境已经无用,既然大局已定,就无需再把兴元府也彻底洗牌。 而且,兴元府毕竟是山南西道的治所所在地,如果连这里都完全由凤翔掌控,只怕会再度引来朝廷的不满,双方关系明面上已经有所缓和,所以李倚并没有调整这里的人事,一切等崔安潜到来后由他来自行任命,也算是给朝廷一个面子。 “集州刺史杨承嗣,呈表睦王!”信使跪地,双手高举一份表文。 曹大猛接过表文,检查无误后呈给李倚。 李倚展开细看,眉头渐渐舒展。 表文写得十分恭谨。杨承嗣自称是“迫于杨守亮淫威,不得已而从逆”,如今“天兵既至,逆首潜逃”,他愿“开城纳降,归顺朝廷”。 表中还详细列举了集州户口、钱粮、兵甲数目,以示诚意。 第690章 兴元末路(完) “杨承嗣倒是识时务。”李倚放下表文,看向信使,“集州现在情况如何?” 信使忙答:“回大王,杨刺史已控制州城,各县城令、尉皆听号令。只是……只是州中仍有杨守亮旧部数百人,散在乡野,杨刺史恐其作乱,故不敢轻离州城,特派我前来请命。” “请命?”李倚挑眉,“请什么命?” “请大王速派官员接管集州,以安民心。”信使叩首,“杨刺史愿交出刺史印信、兵符,只求大王保他全家性命,许他归乡养老。” 堂中一时寂静。李倚与李振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王,”周平率先开口,“集州地处米仓道要冲,北接梁州,南邻巴州。杨承嗣此时投降,倒是省了我们一番功夫。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杨承嗣此人,反复无常。”周平作为山南西道长史,自然对山南各州官员了如指掌,“他也是杨守亮远房族侄,靠着这层关系做到集州刺史。杨守亮逃往巴州,必经集州,他却未随行,反而献城投降,此等行径,不可轻信。” 李倚看向李振:“兴绪以为呢?” 李振沉吟道:“真降也好,假降也罢,集州既已表示归顺,我们便不能不接。只是如今凤翔幕府选派的人手,大多已派往各州,一时间恐怕抽不出合适人选。”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即便有人,从凤翔赶来至少也需半月。这半个月里,集州若无主事之人,恐生变故。” “那依你之见?” “可从兴元城中选拔。”李振显然早有考虑,“破城这些日子,大王招贤纳士,城中投效的士人、旧吏不下百人。其中不乏才干之士,只是缺个机会。不如从中挑选一二,暂代集州政务,待局势稳定,再行调整。” 李倚点头:“有理。周长史,你熟悉山南人事,此事就交给你办。三日之内,拟个名单上来。” “是。”周平领命。 李倚又看向那信使:“你回去告诉杨承嗣,他的诚意本王收到了。让他好生安抚地方,维持秩序。本王不日便派官员前往,届时他若真心归顺,本王保他全家平安,还有赏赐。” “谢大王!”信使激动叩首。 接下来的几日,兴元城中的文吏们顿时忙碌起来。 周平不愧是山南老吏,短短两日便从投效者中筛选出十几人,一一面试考核。 最终选定三人:原兴元府司户参军赵文远,熟悉钱粮民政;原山南司法参军孙立,通晓刑律司法;还有一位是本地士人周淳,虽无功名,但曾在集州游学,熟悉当地风土人情。 三人被召到节度使府,李倚亲自接见。 “集州新附,百废待兴。”李倚看着堂下三名神情紧张的中年人,“赵文远暂代集州别驾,主管民政钱粮;周淳暂代集州长史,协理政务,安抚地方;孙立暂代集州司马,主管军事与治安。” 三人激动跪拜:“谢大王信任,定不负所托!” “记住,”李倚语气转厉,“你等此去,首要任务是稳定局势,安抚民心。赋税可酌情减免,冤狱要清理平反,但对那些趁机作乱的杨守亮余孽,绝不可手软。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是!” “另外,”李倚放缓语气,“杨承嗣虽已表示投降,但不可全信。州中兵权,要逐步接管。此事由张横派兵协助,你等只需配合即可。” “遵命!” 三日后,赵文远等人带着百余名兴元军士兵,启程前往集州。 与此同时,其他各州的消息也陆续传来。 壁州、巴州仍在杨守亮控制下,但两州内部已有不稳迹象。 据细作回报,巴州刺史杨承则加紧征兵征粮,似有顽抗到底之意;而壁州刺史则态度暧昧,私下里与凤翔方面有所接触。 开州仍在观望,但其子回去后,开州刺史的态度明显软化,送来了第二批“劳军”物资。 至于洋州、兴州、凤州,早已在李倚牢牢掌控之中。 十月二十六,李振将各州情况汇总成册,呈给李倚。 “大王,山南各州,现下情况已基本明朗。”李振指着册子上的列表,“洋、兴、凤、文、集、渠、蓬、通、利九州,已在我控制之下;阆、果二州虽名义上划归东川,但华洪的接管官员尚未到位;龙、剑二州在西川手中;壁、巴二州仍属杨守亮;开州则摇摆不定。” 李倚翻看着册子,忽然问:“崔安潜还有几日到?” “按行程,约五日后抵达。” “五日后……”李倚合上册子,望向窗外。庭院中那几株桂树已彻底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中摇曳,“等他到了,这山南的棋盘,就该换人执子了。” “大王可是担心崔安潜……” “不担心。”李倚淡然一笑,“崔安潜能接手的,不过是个半成品的棋局。而且……”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振明白。而且那些已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各州的官员、将领,大多已是李倚的人。崔安潜就算想动,也得先掂量掂量。 十月二十九,田师侃从洋州送来急报:崔安潜车队已过洋州,预计两日内抵达兴元。 李倚看完急报,沉默片刻,对李振道:“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准备迎接事宜。城中所有官员、将领,后日一早随本王出城迎接。” “是。” “另外,”李倚补充,“把节度使府再打扫一遍,该换的换,该修的修。崔少师年事已高,住得舒心些才好。” 李振会意:“属下明白。” 待李振退下,李倚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他展开山南地图,目光扫过那些已被朱笔圈画的州郡,最后停在“集州”二字上。 赵文远等人已经到了,只是不知集州那边,现在是什么光景,希望他们不要辜负自己的信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亲兵进来点灯。烛火跳动的光影中,李倚的面容忽明忽暗。 山南的秋天,快要过去了。 而冬天来临之前,还有最后一位客人要接待。 第691章 故人相见 十月最后一日,兴元城东门外五里处客亭,旌旗招展,甲士列队。 李倚站在亭前,身着紫色圆领袍,外罩玄色貂裘,头戴三梁进贤冠,完全是亲王见朝廷重臣的正式装束。 他身后分列两排:左边是以李振为首的文官幕僚,右边是以曹大猛、王安、张横为首的武将。再往后,是五百玄甲军精锐,盔明甲亮,肃然而立。 辰时三刻,远处官道上烟尘渐起。 先是数骑探马飞奔而来,至亭前翻身下马:“报——崔节帅车驾已至三里外!” 李倚微微颔首。 他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一支庞大的队伍正缓缓而来。 队伍规模远比刘崇望庞大。 最前面是百余名神策军骑兵,盔甲鲜明,擎着“神策”“永安”“崔”等旗帜。 中间是三辆宽大的马车,装饰虽不奢华,但用料考究,显然是高官规制。车队两侧是永安都权安率领的一千神策军护卫。 后面跟着数十辆装载家私行李的车辆,以及数百名仆役、护卫。再往后,是田师侃率领的五千扶风军——他是奉李倚之命,前去洋州边境迎接崔安潜的。 同时由于刘崇望已经接任武定节度使,他自然也没有必要留在洋州,于是正好一同来到了兴元府。 队伍渐近,已能看清细节。 开道及两侧的神策军盔甲鲜明,但队形略显松散,与后方扶风军的严整形成对比。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车帘紧闭,想必崔安潜就在其中。后面两辆马车稍小,应是其子家眷。 李倚的目光在第二辆马车上停留了一瞬。 车窗帘幕微掀,露出一张熟悉的女子侧脸——刘氏。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那张精致的面孔、那种特有的温润如水的气质,他记得很清楚。 四年前华州那一夜,烛光下的刘氏,也是这般神情。 车帘很快放下,仿佛从未掀开过。 李倚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如常。 队伍在距接官亭百步处停下。神策军向两侧分开,一名中年将领策马而出——正是永安都头权安。此人身形魁梧,面皮白净,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髭,甲胄擦得锃亮,一看便是京城禁军中那种善于钻营的人物。 “末将权安,奉旨护卫崔少师赴任!”权安在马上抱拳,声音洪亮,但眼神飘忽,迅速扫过李倚身后的阵容。 李倚拱手还礼:“权都头辛苦。” 此时,第一辆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两名仆役搀扶着一人缓缓下车。 崔安潜。 这位六十五岁的太子少师、新任山南西道节度使,身形消瘦,背已微驼,穿着紫色官袍,头戴三梁冠,但冠下露出的鬓发已全白。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连日的车马劳顿显然让他疲惫不堪。下车站定后,他缓了口气,才在仆役搀扶下朝接官亭走来。 李倚见状,主动迎上前去。 “崔少师!”李倚在距崔安潜三步处停下,郑重拱手,“一路劳顿,辛苦了。” 崔安潜抬眼,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李倚片刻,才缓缓还礼:“老朽……崔安潜,见过大王。劳烦大王亲迎,愧不敢当。” 声音沙哑,中气不足,但咬字清晰,仪态不失。 “崔少师言重了。”李倚笑容热情,“少师乃四朝元老,国之柱石。陛下派少师镇守山南,实乃山南百姓之福。本王在此恭候,理所应当。” 这话说得漂亮,但两人心中都明白——崔安潜这个“节度使”,能掌控的不过山南残破的半壁江山,且处处受制。所谓“国之柱石”,不过是昭宗手中一颗过河的卒子,用来牵制李倚罢了。 崔安潜苦笑:“大王谬赞。老朽年迈体衰,本已在家颐养天年,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唯有鞠躬尽瘁而已。”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这时,后面两辆马车上的人也陆续下车。 第二辆马车先下来的是崔舣。他今年二十有七,面皮白净,蓄着时兴的山羊须,身着深绯色官袍——想来是从华州回长安后,靠着家里的关系又升官了。他下车后,转身小心翼翼搀扶刘氏。 刘氏今日穿着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梳得整齐,只插一支玉簪,素净而不失雅致。她下车时,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在与李倚视线接触的瞬间,微微垂眸,面色平静无波。 第三辆马车跳下来的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想来是崔安潜幼子崔征。他一身劲装,腰佩短剑,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朝气与躁动,与父兄的萎靡形成鲜明对比。 崔舣领着妻弟上前,向李倚行礼。 “下官崔舣,见过大王。”崔舣的声音有些发紧,行礼时头埋得很低,不敢与李倚对视。 李倚笑容不减:“崔二郎,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这话听在崔舣耳中,简直讽刺至极。 他想起数年前在潼关,自己如何巴结这位宗室,如何设宴款待,以及后面李倚如何敲诈崔家,结果最后这位宗室拍拍屁股离开长安,带走了他们崔家一大笔财富,没有给崔家留下任何好处,反而让本就日落西山的崔家更是雪上加霜。 “大王……说笑了。”崔舣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下官愚钝,蒙陛下恩典,随家父前来山南,只望能略尽绵力,为朝廷分忧。” 他说得冠冕堂皇,心中却另有盘算。 在长安,他靠着家族荫庇混个闲职,永无出头之日。如今父亲被任命为山南节帅,他随行而来,正是大好机会!山南虽已被肢解,但毕竟还是大方镇,父亲年迈,自己若能在此站稳脚跟,将来未必不能接过权柄,重振崔家荣光! 至于李倚……崔舣心中冷笑。此人虽现在势大,但毕竟是藩镇,终究是臣。自己可是朝廷命官,崔家嫡系,岂会怕他?还有以前他带给自己的屈辱,自己终将亲手洗刷。 这些心思在崔舣心中翻腾,面上却愈发恭谨。 第692章 试探 李倚自然看出崔舣的口是心非,也不点破,转而看向刘氏,却并未多做停留,朝她点了点头。 但就是这一眼,李倚看到她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失望、有羞愤,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旧情?他不再深究,转向崔征。 “这位便是崔三郎吧?果然少年英气。” 崔征倒是大大方方行礼:“小子崔征,见过大王!早闻大王用兵如神,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少年人的直率,让在场众人都笑了。崔安潜咳嗽一声:“征儿,不得无礼。” “无妨无妨。”李倚摆手,“少年人,正当有此锐气。崔少师,请入亭稍歇,饮杯热茶暖暖身子。” 众人入亭。亭内早已备好坐席、炭盆、热茶。崔安潜确实疲乏,坐下后连饮了两杯热茶,脸色才稍缓。 权安一直跟在崔安潜身侧,此时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大王,末将在长安时,便常听人说起大王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兴元城在大王治下,气象一新啊!” 这番奉承露骨至极。李倚淡淡一笑:“权都头过誉。守土安民,分内之事。” “大王太谦了!”权安继续道,“陛下常夸大王忠勇,说宗室之中,唯大王可倚重。末将临行前,陛下还特意叮嘱,要末将好生向大王请教治军理政之道呢!” 这话半真半假。昭宗或许确实夸过李倚,但绝无“唯王爷可倚重”之说。权安显然是在卖好,向这位实力藩镇示弱。 李倚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做出感动的样子:“陛下隆恩,臣弟愧不敢当。权都头既奉旨护卫崔少师,日后在山南,还要多倚重都头。” “大王放心!末将定当尽心竭力,护卫崔少师周全,也为大王分忧!”权安拍着胸脯保证。 一旁,崔舣冷眼看着权安的谄媚,心中鄙夷。这些禁军将领,平日里在长安作威作福,一见实权藩镇就摇尾乞怜,真是丢尽了朝廷颜面!他暗下决心,待自己在山南站稳脚跟,定要好好整顿这些兵痞。 歇息片刻后,队伍重新启程,向兴元城进发。 李倚与崔安潜同乘一车——这是极高的礼遇。车内宽敞,铺着厚毯,设有小几,炭盆烧得正旺。 “崔少师请看。”李倚掀开车帘一角,“前方便是兴元城。” 崔安潜望去,只见城墙巍峨,虽经战火,但已修缮一新。城楼上旌旗飘扬,士卒肃立。城门大开,两侧有百姓围观,虽不算拥挤,但也算有些人气。 “大王治军有方,安民得力。”崔安潜缓缓道,“老朽一路行来,见洋州等地,秩序井然,百姓虽贫,却无慌乱之色。大王之功,山南百姓当铭记。” “少师言重了。”李倚放下车帘,“本王只是暂代,做些分内之事。如今少师到任,山南有了主心骨,本王也就放心了。” 这话说得漂亮,但两人都明白——山南真正的“主心骨”,早已不是朝廷派来的节度使了。 崔安潜沉默片刻,忽然问:“大王以为,杨守亮余孽,当如何处置?” 李倚早料到有此一问,从容答道:“杨守亮退守巴州,虽据险而守,但兵不过万,粮不过数月,已成瓮中之鳖。 本王已命东川华洪、西川高仁厚陈兵巴州边境,感义节度使满存也从北面施压。只待少师到任,便可传檄而定——或招降,或剿灭,全凭少师定夺。” 他把皮球踢了回来。崔安潜若要招降,就得拿出招抚的条件;若要剿灭,就得调兵遣将——可兵从何来?粮从何来? 崔安潜苦笑:“老朽初来乍到,不明情势,还需大王多多指教。” “少师客气。”李倚微笑,“本王已命人整理了山南各州详情,稍后便呈送少师。另外,少师远来劳顿,节度使府已收拾妥当,一应仆役俱全。少师可先安顿下来,熟悉情势,再行定夺。” 说话间,车队已至城门口。 城门内外,凤翔军列队相迎。凤翔军将领甲胄鲜明,立于道旁。城中大小官员也都在此等候。 崔安潜下车,看到这阵势,心中又是一叹。这哪里是迎接新任节度使,分明是展示肌肉,告诉他:山南的实际控制者,是谁。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在李倚陪同下,缓缓入城。 崔舣跟在父亲身后,看着两旁肃立的甲士,看着那些官员敬畏的眼神,心中却涌起一股豪情。这才是方镇节帅的威仪!这才是他崔舣应该拥有的场面!总有一天,他也要站在这里,受万人敬仰! 车队缓缓行进,穿过兴元城的主街,最终停在节度使府前。府门已换上新匾,上书“山南西道节度使府”八个鎏金大字。 李倚亲自搀扶崔安潜下车。 “少师,请。” 崔安望着府门,沉默片刻,缓缓道:“有劳大王费心。只是……老朽初来乍到,住节度使府恐有不妥。不如先在驿馆暂住,待正式交接后,再搬入不迟。”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是不想一来就欠李倚人情。 李倚笑容不变:“少师太谨慎了。你是朝廷任命的节度使,住节度使府名正言顺。驿馆简陋,岂是少师该住的地方?况且,本王在城西另有住处,不日便将搬出,少师不必顾虑。” 话说到这份上,崔安潜也不好再推辞,只得拱手:“那……老朽就愧领了。” “请。” 李倚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崔安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节度使府。 他的山南任期,就这样开始了。而等待他的,将是一盘早已布好的棋局,他不过是其中一颗棋子——一颗年迈、疲惫、却不得不走下去的棋子。 府门缓缓关闭,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门外,李倚望着紧闭的大门,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门内,崔安潜在仆役搀扶下走向正堂,步履蹒跚。 崔舣跟在后面,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刘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那个身影已转身离去。 秋风卷起落叶,在府门前打着旋。 山南的冬天,就要来了。 第693章 悲观 当晚的接风宴设在节度使府正堂。 堂中灯火通明,十六盏鎏金铜灯架上的牛油大烛烧得正旺,将整个空间照得恍如白昼。两侧长案排开,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兴元那晚虽经战乱,但好在王义张横几人内应,受损并不严重,加之从本地豪强家中“借”了些厨子仆役,凑出了这桌接风宴。 主位上,李倚与崔安潜并坐。 左侧是崔舣、崔征兄弟及刘氏等家眷,右侧是权安及几位随行的朝廷官员。下首则坐着李振、曹大猛、田师侃等凤翔派系,以及兴元城中那些大小官员。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李倚举杯起身,面向崔安潜:“崔少师,这一杯,本王敬你。少师四朝元老,德高望重,此番不辞辛劳远赴山南,实乃陛下之幸,山南之福。愿少师此来,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满堂附和,众人皆举杯。 崔安潜颤巍巍起身,手中酒杯微晃,酒液洒出几滴:“老朽……谢大王盛情。山南初定,百废待兴,老朽才疏学浅,还望大王……及诸位,多多指教。” 他将酒一饮而尽,咳嗽了几声。仆役连忙上前搀扶。 崔舣看着父亲这般老态,心中既有些不忍,又有些不耐。 他总觉得父亲太过保守,太过谨慎。如今朝廷任命已下,李倚再势大也是臣子,难道还敢公然违抗朝廷不成?父亲就该拿出节度使的威仪来,何必这般唯唯诺诺?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便也起身举杯:“大王,诸位将军!下官随家父初来乍到,日后还需诸位多多帮扶。这一杯,敬大王用兵如神,收复山南!也敬诸位将军浴血奋战,功在社稷!” 话说得漂亮,但语气中那股子世家子弟的优越感,还是隐隐透了出来。 李振皱了皱眉,没说话。曹大猛低头吃菜,仿佛没听见。田师侃微微一笑,举杯示意,却也没接话。 李倚倒是很给面子,举杯还礼:“崔二郎客气。崔家世代忠良,诗礼传家。崔二郎此来,定能为山南文教添彩。” 这话说得含蓄——诗礼传家,意思是你们搞文教可以,军政权谋,就别掺和了。 崔舣却没听出弦外之音,反而觉得李倚是在夸他,心中得意,又饮了一杯。 宴席继续进行。 权安最是活跃,一会儿敬李倚,一会儿捧崔安潜,周旋于两方之间,游刃有余。那些随行官员也多是场面人,说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凤翔诸将除了李振则相对沉默,除了必要的应酬,大多时间都在吃菜喝酒——这些武人,本就不喜这种文绉绉的宴会。 刘氏坐在崔舣身侧,始终低眉顺目,偶尔抬眼,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主位上的李倚。 那人谈笑风生,从容不迫,与潼关那个宗室判若两人。 宴至亥时,崔安潜已显疲态。李倚见状,便宣布散席。 众人起身告辞。李倚亲自送崔安潜一行至府门外,看着他们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府。 回到暂居的院落,崔安潜屏退仆役,独坐在书房中。烛火跳动,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门外传来脚步声,崔舣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宴席上的兴奋:“父亲!” 崔安潜抬眼,声音疲惫:“何事?” “父亲,既已宴罢,就该抓紧时间了!”崔舣凑到案前,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急切,“明日便该让李倚交接山南政务、兵权!他既口口声声说等父亲到任,如今父亲已到,他就该退位让贤!” “退位让贤?”崔安潜苦笑,“二郎,你以为这山南西道节度使,真是那么好当的?” “为何不好当?”崔舣不解,“朝廷任命已下,名正言顺。他李倚再势大,也是宗室,是臣子,难道敢公然违抗朝廷旨意?” “他自然不敢公然违抗。”崔安潜缓缓道,“可他需要违抗吗?二郎,这一路行来,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崔舣一愣,“我看到了凤翔军军容严整,看到了兴元城修缮一新,看到了……” “看到了李倚的根基。”崔安潜打断他,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洋州,早已换成了凤翔的人。山南其余各州,除了巴、集仍在杨守亮手中。真正能到我手中的,有多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清冷,洒在庭院中,一片寂寥。 “即便到了我手中,那些州县的主官,有几个是真心听命于朝廷的?他们的前程、钱粮、身家性命,都捏在李倚手里。我这一纸任命,能调动几人?能征来几石粮?” 崔舣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再说兵权。”崔安潜转过身,目光如炬,“山南各州兵马,早被打散重整。兴元城中守军,都是凤翔旧部。权安带来的一千神策军?呵,那些京中的公子兵,守城尚嫌不足,能听我调遣去剿灭杨守亮吗?” “可……可李倚今日宴席上,不是对父亲很是恭敬吗?”崔舣不甘心,“他若真有异心,何必如此?” “恭敬?”崔安潜摇头,“那才是他的高明之处。他越恭敬,越显得他‘忠君体国’。将来就算我在这山南寸步难行,朝中也无人能说他不是——他已经‘全力配合’了,是我崔安潜无能,镇不住场面。” 他走回案前,坐下,长叹一声:“二郎,为父宦海沉浮四十年,见过太多权势更迭。李倚此人,志不在小。 他要的,从来不是山南节度使这个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土地、人口、钱粮、兵马。如今凤、兴、绵、剑、阆、果、龙、利八州已划归他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给朝廷、给我这个行将就木的人一点面子罢了。” 崔舣愣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原以为来了山南,便是天高任鸟飞,谁料现实如此残酷。 “那……那我们怎么办?”他声音发干,“难道就这么当个傀儡?” “傀儡也要看怎么当。”崔安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李倚既要面子,我们就给他面子。他要我们安稳,我们就安稳。但不代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向儿子,眼中既有失望,也有期盼:“二郎,你性子急躁,沉不住气。在山南,切记少说多看,莫要轻易得罪人。尤其李倚那边的人,能结交便结交,不能结交,也莫要结仇。” 崔舣闷闷应了一声,心中却不以为然。 他觉得父亲太过悲观,太过畏首畏尾。李倚再势大,难道还能一手遮天?朝廷还在,大义还在! 第694章 交接 崔安潜看出儿子口服心不服,心中又是一叹。他转而看向门外,那里,幼子崔征正探头探脑。 “三郎,进来。” 崔征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朝气:“父亲,阿兄。” “今日宴席,你觉得李倚此人如何?”崔安潜忽然问。 崔征想了想,认真道:“儿觉得,睦王是个英雄。用兵如神,治军严明,对父亲也很敬重。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儿觉得,他笑容虽多,眼神却很冷。”崔征挠挠头,“就像……就像以前咱们家后院那只老鹰,平时蹲在架上一动不动,可一旦发现猎物,瞬间就能扑下去。” 崔安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知舞枪弄棒的小儿子,竟有这般眼力。 “说得不错。”崔安潜点头,“那你觉得,为父该如何与他相处?” 崔征眨了眨眼:“父亲是朝廷任命的节度使,名正言顺。睦王虽势大,但表面上还是要尊重父亲的。 父亲不妨就以‘尊重’换‘实利’——他给父亲面子,父亲就给他里子。他要控制山南,就让他控制,但父亲可以借此,为咱们崔家,争取些好处。” 这番话,从一个十五岁少年口中说出,让崔舣都愣住了。 崔安潜更是老怀大慰。他原本对崔舣失望,此时却在小儿子身上看到了希望。或许……或许该为征儿谋个前程? 他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翌日,出乎崔安潜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辰时刚过,李倚便带着兴元城中所有官员将领,来到了节度使府。乌泱泱几十号人,将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崔少师。”李倚拱手,笑容真诚,“少师既已安顿妥当,本王也该交割山南事务了。这是山南西道各州户籍、田亩、府库、兵籍册簿,请少师过目。” 他身后,四名亲兵抬着两只大木箱上前,箱盖打开,里面是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 崔安潜怔住了。他原以为李倚会拖延,会敷衍,会找各种理由不交权。谁料对方如此爽快,如此主动! “大王……这是?”崔安潜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少师是朝廷任命的山南西道节度使,名正言顺。”李倚正色道,“本王前番暂代,是权宜之计。如今少师到任,自然该物归原主。从今日起,山南一应军政事务,皆由少师决断。城中将士、府中属吏,皆听少师调遣。” 他转身,看向堂中众人:“尔等都听清了?自即日起,崔少师便是山南之主。凡有政令,须即刻执行;凡有军务,须及时禀报。若有怠慢违抗者,军法从事!” “遵命!”堂中齐声应和。 崔舣站在父亲身侧,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李倚如此识相!看来昨日父亲是多虑了,李倚毕竟还是畏惧朝廷,不敢公然违抗! 崔安潜却没那么乐观。他深深看了李倚一眼,从那真诚的笑容背后,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但无论如何,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大王深明大义,老朽……感激不尽。”崔安潜拱手,“老朽年迈,才疏学浅,日后还需大王多多帮扶。” “少师客气。”李倚笑道,“本王的使命已完成,也该回凤翔了。明日便启程。” “明日?”崔安潜又是一愣,“大王何必如此匆忙?再多留几日,让老朽略尽地主之谊……” “不了。”李倚摆手,“凤翔还有诸多事务待处理。况且,少师新官上任,本王在此,反让少师束手束脚。不如早些离开,少师也好放开手脚,施展抱负。” 他说得合情合理,崔安潜无法再劝。 接下来的交接,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李振呈上府库清册,田师侃报上驻军名册,周平递上各州县官员名录……一切井井有条,毫无刁难。 崔舣在一旁看着,心中愈发得意。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父亲正式接管后,自己该谋个什么职位?是副大使,还是行军司马?或者,直接去下面当个州刺史? 唯有崔征,静静站在父亲身后,目光在李倚和那些将领之间逡巡。 他注意到,虽然李倚口口声声说“皆听少师调遣”,但那些将领在禀报时,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看向李倚。而那些文书卷宗,虽然齐全,但最关键的钱粮调拨、兵马布防,却都是“已按前议安排妥当”。 所谓“前议”,自然是李倚还在时定的。 交接至午时方毕。李倚婉拒了崔安潜的留宴,称要回去收拾行装。 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么,对崔安潜道:“少师,有一个人,本王想推荐给少师。” “大王请讲。” “任可知。”李倚道,“此人原是杨守亮的都知兵马使,熟悉山南军务,前些日子方才投降。少师初来,正需这等熟悉本地情势的人辅佐。若少师不弃,不妨用他。” 崔安潜心中一动。任可知此人,他听说过,毕竟要前来上任,不可能一点工作不做。 李倚此时推荐,是真想帮他,还是安插眼线? “大王推荐,定是人才。”崔安潜不动声色,“老朽会酌情任用。” “那便好。”李倚拱手,“少师保重,本王告辞。” 他带着凤翔众将离去,堂中顿时空了一半。 崔舣迫不及待地凑到父亲身边:“父亲,快看看这些文书!咱们……” “闭嘴。”崔安潜罕见地厉声呵斥,“回书房再说。” 第695章 认清现实 书房内,崔舣与崔征前后脚赶到。 崔舣脸上还带着白日里的兴奋,进门前特意整理了衣冠,似乎已经准备好聆听父亲的重要指示,甚至开始在心中盘算自己该讨个什么差事。 崔征则安静许多,少年人的眼中带着些许好奇,又有些许警觉。 “坐。”崔安潜指了指书案前的两张椅子。 两人坐下。崔舣迫不及待开口:“父亲,今日交接顺利,李倚倒也识趣。接下来我们该……” “接下来,”崔安潜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接下来,我们要想清楚,这山南西道节度使,到底该怎么当。” 崔舣一愣:“自然是按朝廷旨意,整饬吏治,安抚民生,剿灭杨氏余孽……” “剿灭杨氏余孽?”崔安潜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二郎,你觉得我们拿什么去剿?靠权安吗?” “可……可李倚不是说了,他麾下将士皆听父亲调遣吗?”崔舣不解,“他今日当着那么多人面承诺的,难道敢反悔?” “他不会反悔。”崔安潜缓缓摇头,“他只会‘配合’。可怎么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二郎,你以为今日那些文书卷宗,就是山南的全部吗?你以为那些将领口中‘皆听调遣’,就真的会听吗?”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抚摸着书架上的书籍,仿佛在触摸那些早已逝去的岁月。 “为父今年六十有五了。”崔安潜忽然说起似乎不相干的话,“四十年前,为父初入仕途,出镇河中。 那时宣宗皇帝在位,中央权威尚存,藩镇虽强,却也还知道尊奉朝廷。 咸通年间,为父任江西观察使、忠武军节度,还能整军经武,保一方平安。乾符年间,任西川节度使,虽地远偏鄙,却也说了算。” 他转过身,烛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可如今呢?如今这天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天下。朝廷政令不出长安,藩镇割据,武将跋扈。为父这个山南西道节度使,说得好听是封疆大吏,说得难听……不过是个摆设。” “父亲何必如此悲观!”崔舣急了,“陛下既派父亲来,定是信任父亲!我们崔家世代忠良,只要尽心竭力,定能……” “定能如何?”崔安潜看向儿子,眼中满是疲惫,“二郎,为父年轻二十岁,或许还会去争一争,试一试。可如今……为父这把年纪,这身子骨,还能撑多久?为父可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你们呢?崔家呢?”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今日交接时,为父仔细看了那些文书。除了尚在杨守亮手中的巴、集二州,其余的州刺史、别驾、参军,哪个不是李倚的人?他们今日对我恭敬,是因为李倚还在。等李倚一走……”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崔舣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原以为父亲到任,便是大权在握,谁料竟是这般局面! “那我们……我们回长安?”崔舣声音发干。 “回不去了。”崔安潜苦笑,“陛下既派我来,便是将山南这副担子,也是这副烂摊子,交给了我。无功而返,不仅是我的耻辱,更是崔家的耻辱。 朝中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会怎么说?‘崔安潜老迈无能,镇不住山南’?届时,不仅我晚节不保,你们兄弟的前程,崔家的声誉,都将毁于一旦。” 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 良久,崔征轻声开口:“父亲,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崔安潜看向幼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比他兄长沉得住气,也看得更明白。 “为父想了很久。”崔安潜缓缓坐下,“这世道,早已不是非黑即白。忠君爱国固然重要,但家族存续,子孙前程,也不能不顾。” 崔舣抬头:“父亲的意思是……” “你大哥仍在京中任秘书少监。”崔安潜道,“那是清贵官职,虽无实权,但能常在陛下身边。这是崔家在朝廷的根基,如老树之根,深扎土中。” 他看向崔舣:“你随为父来了山南。 为父会为你谋个职位——行军司马,或者掌书记。但你要记住,在山南,多看少说,多学少做。李倚的人,不要得罪;朝廷的脸面,也要维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便如旁枝,在风里摇着便是。” 崔舣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父亲严肃的眼神,终究没敢说话。 “至于三郎……”崔安潜的目光转向幼子,变得柔和,“为父想送你去凤翔。” “凤翔?”崔征一愣。 “不错。”崔安潜点头,“李倚明日回凤翔,为父想让你随行,跟在他身边学习。” 这话一出,不仅崔征惊愕,连崔舣也瞪大了眼睛。 “父亲!这……这怎么行!”崔舣霍然起身,“三郎才十五岁,怎能送去给李倚当……当人质?!” “人质?”崔安潜冷笑,“你说得对,就是人质。但这个人质,也是机会。李倚志不在小,将来成事,身边需要有自己人。 征儿年轻,可塑性强,若能在李倚身边站稳脚跟,无论将来天下如何变化,崔家都有一条退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就是为父说的,多方结缘,广植桃李。你大哥在朝廷,你在山南,征儿在凤翔。无论将来是朝廷重振,还是李倚成事,亦或是其他什么变故,崔家都有人,都有一条路。” 崔舣脸色涨红:“父亲!这是……这是首鼠两端!是对陛下不忠!陛下信任我们,我们怎能……” “信任?”崔安潜忽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书案上,“二郎!你醒醒吧!陛下若真信任为父,就不会把为父放到这个烂摊子上!他是在用为父这最后一点名声,来牵制李倚!为父不过是颗棋子,一颗快要走不动的棋子!” 他剧烈咳嗽起来,崔征连忙上前为他抚背。 好一会儿,崔安潜才缓过气,声音嘶哑:“二郎,为父宦海四十年,见过太多起落。忠君爱国,是要的。但家族传承,也是要的。 这两者,未必不能兼顾。我们明面上忠于朝廷,暗地里为家族留条后路,有何不可?难道非要等到大厦将倾,跟着一起陪葬,才叫忠臣吗?” 崔舣咬着牙,眼中满是不甘。他觉得自己父亲老了,胆小了,失去了当年的锐气。在他看来,既然受了皇恩,就该一心一意报效朝廷,怎能这般首鼠两端? “父亲若执意如此,儿无话可说。”崔舣咬牙道,“但儿绝不会与李倚同流合污!儿会尽忠职守,为朝廷守住山南!” “你……”崔安潜指着儿子,手指颤抖,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罢了,罢了。你出去吧。” 崔舣愤然转身,摔门而去。 第696章 利益交换 书房里又只剩下父子二人。崔安潜颓然坐下,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父亲,阿兄他……”崔征欲言又止。 “二郎性子急,看不透。”崔安潜苦笑,“也好,让他在山南碰碰壁,或许能清醒些。” 他拉起幼子的手,眼神复杂:“三郎,为父让你去凤翔,不是要你背叛朝廷,也不是要你巴结李倚。 而是要你学,要你看。看李倚如何治军理政,看他如何收拢人心,看他如何在这乱世中生存、壮大。这些,都是你在长安、在山南学不到的。” 崔征重重点头:“儿明白。” “记住,”崔安潜叮嘱,“在李倚身边,少说多看。他若问起崔家,问起为父,你便说为父年老体衰,只想安稳度日,不愿多生事端。 他若问你志向,你便说愿学治国用兵之道,将来报效朝廷。话要说得圆滑,既不要显得太过热切,也不要显得太过疏离。” “儿记住了。” 崔安潜拍拍儿子的手,眼中既有期盼,也有不舍:“去吧,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明日为父送你去李倚那里。” 是夜,李倚行辕。 书房内烛火通明,李倚正在整理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大多物品早已打包,明日一早便可出发。 李振在一旁帮着清点文书,忽然道:“大王真就这般走了?” “不然呢?”李倚头也不抬,“戏已演完,该收场了。” “崔安潜那边……” “崔安潜是个聪明人。”李倚放下手中卷宗,“他知道什么是虚,什么是实。我给他面子,他也会给我里子。山南这盘棋,明面上他是棋手,实际上,棋怎么下,还是我说了算。” 李振点头:“只是崔舣此人,恐怕不会安分。” “崔舣?”李倚轻笑,“志大才疏,眼高手低。有他在,崔安潜反而更不敢轻举妄动——怕他这个儿子惹出祸来。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玩味:“有崔舣在,崔安潜才会更需要我的‘支持’。毕竟,能镇住场子的,不是那个老头子,而是我留在山南的兵马、钱粮、人心。” 正说着,门外亲兵禀报:“大王,崔节度使求见。” 李倚与李振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 这么晚了,崔安潜来做什么? “请。”李倚整理了一下衣袍。 李振默默退到屏风后面。 书房门开,崔安潜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没穿官服,只着一件深灰色长袍,外罩披风,显得比白日更加苍老憔悴。 “少师深夜来访,必有要事。”李倚迎上前,“请坐。” 崔安潜坐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大王明日便要离去,老朽……有些话,想与大王说说。” “少师请讲。” 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崔安潜没有直接说正事,反而说起了闲话:“大王可知,老朽第一次任节度使,是多少年前的事?” 李倚摇头:“愿闻其详。” “咸通十三年。”崔安潜眼中泛起回忆的光,“那时老朽任江西观察使。恰逢镇将作乱,老朽临危受命,暂代节度留后。以为凭借着一腔热血,便能平定叛乱,却不曾想差点丢了性命。” 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沧桑:“后来才明白,这世上的事,不是光有热血就够的。要审时度势,要权衡利弊,有时候……还要懂得退让。” 李倚静静听着,不插话。 “老朽这一生,历任江西、忠武、西川三镇节度使。”崔安潜继续道,“见过太多骄兵悍将,也见过太多权谋算计。年轻时总觉得,只要忠心为国,就能无往不利。可年纪大了才明白,忠心固然重要,但更要懂得……顺势而为。” 他抬眼看向李倚:“大王,老朽今年六十有五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从长安到兴元这一路,差点要了老朽半条命。这山南西道节度使的担子,老朽……怕是挑不动了。” 李倚挑眉:“少师何出此言?陛下既委以重任,自是相信少师能担此大任。” “陛下信重,老朽感激。”崔安潜摇头,“可老朽有自知之明。山南经此大乱,百废待兴,非老朽这般老迈之人所能整顿。老朽所能做的,不过是……萧规曹随,不生波澜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大王在时,山南是什么格局,老朽在时,也会是什么格局。各处安堵如常,大王可宽心。”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我不会变动你留下的局面,山南的实际控制权,还在你手里。 李倚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少师过谦了。有少师坐镇,山南定能恢复元气。” 崔安潜苦笑,知道李倚是在说场面话。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道:“大王,老朽还有个不情之请。” “少师请说。” “老朽的三子崔征,今年十五,正是该长见识、学本事的年纪。”崔安潜道,“他在长安时,便常听人说起大王威名,心生仰慕。 老朽想……可否让他随大王去凤翔,跟在大王身边历练?若能得大王指点一二,也是他的造化。” 书房里一时寂静。 李倚看着眼前这个垂垂老矣的四朝元老,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崔安潜却觉得那笑声里,有看透一切的锐利。 “少师这是……”李倚缓缓道,“要为崔家多开几扇门?” 第697章 离去 崔安潜心中一紧,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 但他也不慌张,坦然道:“大王明鉴。老朽年迈,总要为子孙计。大儿在京,二儿在山南,三儿……若能跟在大王身边习些真本事,无论将来世道如何变化,崔家总有人能续上香火。”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老朽会叮嘱征儿,在山南,他是崔家人;在凤翔,他是大王的学生。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心里有数。” 李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烛火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少师就这么放心,把幼子托付给本王?”李倚似笑非笑,“不怕本王……耽误了他的前程?” “大王说笑了。”崔安潜正色道,“大王乃宗室楷模,行事有度。征儿能跟在大王身边学习,是他的机缘。老朽只盼他能习得些经世之才,将来无论为朝廷效力,还是为大王分忧,都能有所建树。” 这话说得圆融,既捧了李倚,又表明了立场——崔征将来可以为你所用,但前提是,你得成气候。 李倚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既然少师这般信任,本王便应下了。崔三郎聪颖,是个可造之材。本王会带他回凤翔,好生教导。” 崔安潜心中一松,起身深深一揖:“老朽……谢大王成全。” “少师不必多礼。”李倚扶起他,“天色已晚,少师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让崔三郎来府上,随本王一同出发。” “是。” 崔安潜告辞离去。李倚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不语。 李振从屏风后转出,低声道:“这些世家大族,果然最在意的,还是家族枝叶的延续。” “人之常情。”李倚走回书房,“崔安潜宦海四十年,能活到现在,还能保全家族,靠的就是这份审时度势、多方结缘的本事。他看得很清楚,山南这盘棋,他下不赢。所以干脆不下,只求安稳,并为子孙多开几扇门。” “那大王真打算栽培崔征?” “为什么不呢?”李倚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崔征年轻,可塑性强。若真能为我所用,将来或许是个助力。就算不能,留他在身边,也无所谓,就当是养了个闲人。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玩味:“崔家三子,大儿在京,二儿在山南,三儿在凤翔。这步棋,崔安潜下得老道。可棋子过了河,怎么走,就由不得他了。” 李振会意,不再多言。 十一月二日,晨。 兴元城北门外,秋风萧瑟。 崔安潜站在送行的队伍最前方,紫袍玉带,冠带整齐,竭力挺直着因年老而微驼的脊背。他身后是按品级排列的兴元官员——有朝廷新派的,有原山南旧吏,但这些人大部分已经投入凤翔怀抱。 权安站在崔安潜身侧,一身神策军都头的鲜亮盔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不时瞟向远处正在集结的军队。 李倚的军队已在城外列队。 最前方是一千玄甲军,其后是曹大猛的麟游军。再往后是田师侃的扶风军、曹延的忠义军。 而队伍末尾,是五千新编的山南西道精锐——这些士卒原本是山南西道各州的精兵强将,被俘后打散整编,如今盔甲兵器已换成凤翔制式。 李倚骑在一匹乌骓马上,身着玄色轻甲,外罩紫色披风。他身旁是一辆青篷马车,车里坐着参军李振——这位谋士不擅骑马,长途行军多是乘车。 马车旁还有一骑,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崔征。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皮甲,腰佩短剑,脸上既有离家的不舍,又有对前路的期待,混杂成一种复杂的表情。 “大王。”崔安潜上前一步,拱手,“一路保重。” 李倚下马还礼:“少师留步。山南之事,就托付给少师了。” “大王放心。”崔安潜的声音平稳,“老朽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也不负大王信任。”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对方能懂的意思。 崔安潜转向儿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收敛:“三郎,到了凤翔,要听大王教诲,勤学本事。记住,你代表的是崔家,莫要堕了家风。” 崔征翻身下马,跪地叩首:“儿谨记父亲教诲。” 崔安潜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 权安也凑上前,满脸堆笑:“大王,末将在山南,定会好生辅佐崔少师。大王若有什么吩咐,只管传信来,末将定当尽心!” 李倚微笑点头:“权都头费心了。” 他的目光扫过送行队伍,没有看到崔舣的身影。心中了然,也不点破。 时辰已到。 李倚翻身上马,向崔安潜最后拱手:“少师,告辞。” “大王一路顺风。” 号角声起,旌旗招展。 大军开拔。先是玄甲军,马蹄声由缓渐急,如闷雷滚过大地。接着是各军依次行进,脚步声、甲胄碰撞声、车轮滚动声混成一片,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崔安潜站在原地,目送军队远去。直到最后一队士兵的身影消失在官道拐弯处,他才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节帅,回去吧。”身旁一名属官低声劝道。 崔安潜点头,转身回城。他的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权安跟在他身后,眼中闪过算计的光。他在心中盘算着,李倚走了,崔安潜老了,这山南……或许该重新权衡站队了。 第698章 历练 大军沿褒斜道北上。 这条古道穿行于秦岭之中,山势险峻,道路蜿蜒。 时值深秋,两侧山峦层林尽染,红黄交错,景致壮美,但行军却不易。好在李倚早有准备,沿途驿站粮草充足,又有熟悉地形的向导带路,进展还算顺利。 第一日扎营时,李倚将崔征叫到中军大帐。 少年有些拘谨,行礼时动作略显僵硬。 “坐。”李倚指了指帐中的胡凳,“不必紧张。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本王,本王自会照应。只是有些话,想问问你。” “大王请问。”崔征端正坐下。 “你如何看待本王?”李倚问得直接。 崔征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他沉吟片刻,认真道:“大王用兵如神,治军严明,待人……待人有度。在兴元这些日子,小子观察,百姓对王爷既畏且敬,将士对大王既畏且服。能做到这一步,非常人可为。” “哦?”李倚挑眉,“那依你看,本王与朱温、李克用等人,有何不同?” 崔征想了想,道:“宣武朱温,骁勇善战,但行事……略显跋扈。河东李克用,沙陀悍将,却过于倚仗武力。 大王不同。大王用兵,既重武力,更重谋略;治政,既讲威权,也讲怀柔。且大王是宗室,名正言顺,这是最大的不同。” 这番话,从一个十五岁少年口中说出,让李倚眼中闪过讶异。 “那你觉得,当今天下,该如何重归一统?” 崔征被问住了。 他皱眉思索良久,才缓缓道:“小子以为,天下分崩,根子在藩镇割据,武人跋扈。若要重归一统,当先强中央,削藩镇,收兵权,复科举,重文教……” 他说的是正统儒生的观点,也是朝廷那些清流宰相常挂嘴边的话。 李倚笑了:“说得好。可如何强中央?如何削藩镇?朝廷如今的神策军,可能敌得过宣武、河东一镇之兵?那些科举出身的文官,可能镇得住骄兵悍将?” 崔征语塞。 “你读过史书,”李倚继续道,“该知汉末三国,唐初群雄。乱世之中,能定天下的,从来不是空谈仁义道德之人,而是有兵、有粮、有地盘、懂权谋的实权者。朝廷要强,先要有强兵;要削藩,先要比藩镇更强。”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若有所思的表情,又道:“这些话,你父亲可曾教过你?” 崔征摇头:“父亲只教我忠君爱国,读圣贤书。” 李倚心中了然。 崔安潜教给儿子的,是明面上的道理;而他真正做的,却是暗地里的算计。这就是世家——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往往不是一回事。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李倚意味深长地说,“他让你来本王身边,不只是要你学本事,更是要为崔家谋一条后路。这一点,你可明白?” 崔征脸色微变,沉默片刻,点头:“小子……明白。” “明白就好。”李倚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既然来了,就好好学。不过,光读书不够,还得见见血,尝尝苦。本王问你,可愿入玄甲军,从士卒做起?” 崔征眼睛一亮:“愿意!” “军中不比家中,要吃得了苦,受得了罪。玄甲军军纪森严,训练严苛,你可能坚持?” “能!”少年挺直脊梁,“小子不怕苦!” 李倚满意地点头:“好。明日开始,你便去玄甲军前营报到。记住,在军中,没有崔三郎,只有新卒崔征。一切从头开始,凭本事说话。” “是!” 崔征退下后,李振从帐后转出,低声道:“大王真要栽培此子?” “栽培谈不上。”李倚淡淡道,“且看他能走多远。若是可造之材,将来或有用处;若是不成器,放在军中历练几年,也翻不起什么浪。” “崔安潜那边……” “崔安潜要的是崔家多条路,本王给的就是这条路。”李倚转身,“至于这条路通向哪里,走到最后是福是祸,就看崔征自己的造化了。” 接下来的行军,平淡中带着艰辛。 褒斜道险峻,有些路段需下马步行,甚至要攀爬栈道。秋雨时断时续,道路泥泞,行军速度慢了下来。但李倚治军赏罚分明,纵是雨天,队伍也井然有序,无人敢抱怨。 崔征被编入玄甲军前营第三队。 正如李倚所说,军中无人知道他是崔家公子,只当是个新来的少年兵。头几日,他吃不惯军中的粗粮,睡不惯硬板通铺,训练时更是吃尽苦头——玄甲军的训练强度,远非他在长安时那些花拳绣腿可比。 但他咬牙坚持下来了。 白日行军,他背着与其他士卒一样重的行囊,从不叫苦。夜晚扎营,他主动帮忙搭帐、生火、喂马。训练时,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两个时辰。短短半月,手上磨出了茧,脸上晒黑了,眼神却越发坚毅。 李倚偶尔会从亲兵口中听到崔征的消息,多是称赞之词。他不动声色,心中却对这孩子多了几分认可。 十一月十五,大军终于走出秦岭,进入关中平原。 视野豁然开朗。远处,虢县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 “回家了。”曹大猛咧开嘴笑。 全军士气大振,脚步都快了几分。 十一月二十,大军抵达凤翔治所。 城外十里,早有官员百姓列队相迎。凤翔留守的文武官员、地方士绅,乃至自发前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 见到大军旗号,欢呼声震天响起。 李倚骑在马上,看着熟悉的城墙,看着欢迎的人群,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出征时是年初,归来已是深秋。这九个月,他打下了武定,收服了感义,攻破了兴元,将凤翔与两川彻底连通。 但付出的代价也不小——阵亡将士的名字,记满了两卷册簿。 “恭迎大王凯旋!” 凤翔尹张全义率众跪迎。李倚下马扶起,说了些勉励的话,便率军入城。 城中更是热闹。主街两侧挤满了百姓,李倚在马上向人群点头致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心中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回到节度使府,家人早已在门口等候。 杜云知领着锦茵以及牵着李继岌的孟珍珠站在阶前,见到李倚,眼圈便红了。 李倚抱起儿子,看着三人担心的面容,心中涌起愧疚。乱世之中,家人总是承受最多的担忧。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杜云知抹着眼泪,反复说着。 当晚,节度使府设了家宴,简单却温馨。 李倚给已经三岁的儿子讲了些行军趣事,避开了血腥残酷的部分,逗得小家伙笑个不停,也让李倚的心情难得的放松了下来。 第699章 朱温使者 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两日。 十一月二十二,午后。 李倚正在书房与李振、周庠、张全义和张承业等人商议要事,亲兵匆匆来报:“大王,宣武军使者到了,正在府外求见。” “宣武军?”李倚与众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朱温的使者,来得可真快。 “带他去正堂等候。”李倚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你们随我同去。” 节度使府正堂暖阁,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蒋玄晖已等候约一刻钟。 他并未显露出丝毫焦躁,而是负手立于堂中,静静欣赏着壁上悬挂的一幅《秦王破阵乐》残卷。 此人年约四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深青色锦纹圆领袍,外罩一件深青色鹤氅,头戴黑色幞头,腰悬蹀躞带?,一副标准的掌书记行头。 只是那双细长眼睛偶尔转动的精光,暴露了他绝非寻常文吏。 他身后还站着四名护卫,皆身材魁梧,眼神凌厉,一看便是军中精锐。 “宣武节度使、检校太尉、东平王麾下掌书记蒋玄晖,拜见大王。” 听到脚步声,蒋玄晖立即转身,见到李倚在一众幕僚簇拥下步入正堂,他躬身长揖,动作规范,声音清朗,礼仪无可挑剔。 李倚在主位落座,张全义、李振、周庠、张承业分坐两侧。他抬手虚扶:“蒋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不必多礼,请坐。” “谢大王。”蒋玄晖在客位坐下,身姿挺拔,双手自然置于膝上。 “东平王派先生前来,不知有何见教?”李倚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 蒋玄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由侍立一旁的亲兵转呈李倚:“东平王得知大王于八月间大破杨氏逆党,克复兴元,平定山南,特命下官前来道贺。此乃贺礼清单,些微薄礼,不成敬意,聊表东平王对大王的钦佩之情。” 李倚接过礼单,略扫一眼。清单上列着名马二十匹、汴绣百端、金银器皿五十件、钱五千贯,手笔不小。他放下礼单,淡淡道:“东平王太客气了。讨逆安民,乃臣子本分,何劳东平王如此厚赠。” “大王过谦了。”蒋玄晖笑容加深,“自黄巢乱后,天下板荡,藩镇各怀异心。唯大王以宗室之尊,坐镇西陲,先定凤翔,再平两川,今又讨灭杨氏,功勋卓着,朝野共睹。东平王常说,若天下藩镇皆如大王这般忠勤王事,何愁社稷不宁、天下不安?” 这话捧得极高,却绵里藏针。 李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东平王坐镇中原,屏障关东,讨灭秦宗权,如今又进讨时溥,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本王僻处西陲,做些分内之事,不敢与东平王相提并论。” “大王太过自谦了。”蒋玄晖摆手,随即话锋一转,“说来惭愧,八月时大王曾致书东平王,询问徐州战事。 彼时战事正紧,东平王督战前线,未能及时回复,一直引以为憾。如今特命下官致歉,并禀报大王:时溥冥顽不灵,违抗朝廷诏令,据徐州负隅顽抗。 幸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如今徐州外城已破,时溥困守内城,覆灭只在旦夕之间。东平王说了,此乃奉旨讨逆,分内之责,不敢劳烦大王挂心,更不敢受大王‘帮忙’之议。” 他刻意加重了“帮忙”二字,笑容谦逊,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李倚心中了然。这是朱温在委婉警告他:中原的事,我朱温自己处理得了,你别想插手。同时也在试探,看他李倚对中原是否有野心。 “东平王用兵如神,本王早有所闻。”李倚端起茶碗,轻抿一口,“时溥自取灭亡,不足为虑。本王只是担忧东平王过于操劳,既然进展顺利,那便再好不过。” “多谢大王体恤。”蒋玄晖欠身,随即又换上那副忧国忧民的神情,“不过,如今虽有小胜,然天下未平,逆臣犹在,东平王与大王这般忠臣,仍是任重道远啊。” 来了。李倚与李振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正戏要开场了。 “哦?蒋先生何出此言?”李振适时接话,扮演起捧哏的角色。 蒋玄晖叹息一声,神色凝重:“不瞒大王与诸位,下官此次前来,除道贺外,实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此事关乎朝廷威严,社稷安定,东平王辗转反侧,大王乃宗室楷模,或可为之解忧。” “先生请讲。”李倚放下茶碗,做出倾听状。 “大王可知,河东李存孝之事?”蒋玄晖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机密。 “略有耳闻。”李倚淡淡道,“听说李存孝与李存信不睦,遭其陷害,不得已献邢、洺、磁三州于朝廷,求为节度使以自保。” “正是!”蒋玄晖一拍大腿,面露激愤之色,“李存孝将军何等人物?勇冠三军,万人敌也!昔年随李克用讨黄巢、平孟方立,战功赫赫,天下谁人不知?如此功臣,却遭小人构陷,被迫叛离,岂不令人扼腕痛心?” 他顿了顿,观察李倚神色,继续道:“更可叹者,成德节度使王镕大帅,素与李存孝将军交好,闻听此事,义愤填膺。又因李克用暴虐,屡屡欺凌邻镇,劫掠成德境内,王大帅忍无可忍,已与李存孝将军缔结密约,共抗河东暴政。” 蒋玄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自己就是那受冤的忠臣义士。李倚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不发一言。 “东平王闻知此事,亦深感愤慨。”蒋玄晖话锋转到朱温身上,“李克用父子,本沙陀胡虏,受朝廷厚恩,委以河东重镇,却不思报效,反而跋扈嚣张,欺凌同僚,蔑视朝廷。如此逆臣,若不及早铲除,必成社稷大患!” 他站起身,朝长安方向拱手:“东平王忠义之心,天日可鉴。已与李存孝、王镕二位将军达成盟约,约定三方联手,共讨李克用。并已上表朝廷,恳请陛下下旨,发兵讨逆,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第700章 拒绝 暖阁内一时寂静。 蒋玄晖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目光却偷偷瞥向李倚,观察他的反应。 李倚沉默片刻,缓缓道:“东平王忠义,本王感佩。只是……讨伐李克用,非同小可。河东军骁勇,天下皆知。纵有李存孝叛离,其实力仍不可小觑。且朝廷……似乎并未准奏?” 他最后一句问得轻描淡写,却正中要害。 蒋玄晖面色微僵,放下手,叹道:“大王明察。陛下……唉,陛下受左右蒙蔽,只同意了任命李存孝为邢洺磁节度使,却驳回了讨伐李克用之请。东平王得闻,扼腕长叹,深感奸佞当道,忠良难为。” 他将“奸佞”二字咬得略重,矛头暗指朝中反对用兵的宰相们,同时也是一种试探——看你李倚对朝廷的态度。 李振这时开口了,语气温和却带着质疑:“蒋先生,非是某多言。李克用纵然跋扈,终究是朝廷册封的河东节度使。无旨讨伐,形同叛逆。东平王忠义,当知此中利害。陛下既未准奏,便是天意如此,或许……另有深意?”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出程序问题,又将昭宗的决定抬到“天意”高度。 蒋玄晖连忙道:“李参军所言甚是。东平王岂不知此理?然则,李克用暴虐,已成国患。陛下受蒙蔽,我等为臣子者,岂能坐视? 《论语》有云:‘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如今天下纷乱,奸佞蔽日,正是忠臣义士挺身而出之时!” 他引用《论语》,将朱温的行为包装成“替天行道”,说得冠冕堂皇。 周庠在旁忍不住冷哼一声,虽未说话,但脸上写满讥讽。 蒋玄晖瞥了周庠一眼,不以为意,转向李倚,语气变得恳切:“大王,东平王深知讨伐李克用非易事。河东铁骑,天下骁锐。 故东平王愿亲为前驱,率宣武儿郎与逆贼决死。只求大王在西线策应,不必大举出兵,只需调部分兵力,陈兵边境,牵制李克用部分兵力,使其不能全力东顾。如此,大事可成!”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机密要事:“东平王有言,若大王肯施以援手,待平定河东,其地愿与大王共分之!太原富庶,河东形胜,若得此地,大王坐拥关陇、山南、河东,半壁江山在握,何愁大业不成?”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诱惑,将“共分河东”的画饼抛了出来。 暖阁内气氛骤然紧绷。 张全义、李振等人面色凝重,周庠眼中闪过异彩,张承业则垂目不语。 李倚沉默着,手指依旧轻敲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良久,他缓缓抬头,看着蒋玄晖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却带着疏离:“蒋先生,东平王的美意,本王心领了。” 蒋玄晖心中一喜,以为说动了。 但李倚下一句话,让他笑容僵在脸上:“然则,讨伐李克用,事关国体,无朝廷明旨,本王身为宗室,岂敢擅专?此其一。” “其二,”李倚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山南新定,百废待兴,流民待抚,逆党待清。本王自顾不暇,实无力他顾。将士征战经年,也需要休整。” “其三,”他看向蒋玄晖,目光深邃,“东平王用兵如神,又有李存孝、王镕二位将军为助,讨灭李克用,想必不难。本王才疏学浅,就不去添乱了。在此预祝东平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一番话,客气周全,却将蒋玄晖的所有提议,轻描淡写地全部挡了回去。 蒋玄晖面色变了数变,还想再劝:“大王,机不可失啊!若待李克用缓过气来,或是朱瑄、时溥余孽死灰复燃……” “蒋先生。”李倚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不必再议。” 他站起身,这是送客的姿态:“先生远来辛苦,本王已命人备下酒宴,为先生接风洗尘。凤翔虽僻,也有些风物可观,先生不妨多住几日,让本王略尽地主之谊。” 话说到这个份上,蒋玄晖知道再劝无用。 他心中暗骂李倚狡猾,面上却迅速恢复笑容,躬身道:“大王盛情,下官感激不尽。那下官先行告退,稍后再来聆听大王教诲。” “请。” 待蒋玄晖的身影消失在堂外,暖阁中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炭火噼啪,青烟袅袅,一场不见刀光的外交博弈,暂告段落。 “都说说吧。”良久,李倚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暖阁中显得格外清晰,“蒋玄晖走了,朱温的意图,诸位也都看明白了。接下来,我凤翔该何去何从?” 他目光扫过四位心腹幕僚,最后落在身后巨大的地图上。地图上山川城池密布,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周庠第一个开口:“大王,朱温此来,虽是挑拨离间,却也揭开了一个事实——中原与河东的争斗,已到关键时刻。李存孝献三州叛离李克用,与王镕、朱温缔结密约,此乃天赐良机。 若我等坐视,待朱温收拾了时溥,再联合王镕、李存孝击垮李克用,届时中原、河东尽归其手,朱温势力将膨胀至无以复加。那时,他若要西进,我凤翔何以抵挡?”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河东的位置:“不如趁此良机,主动介入!即便不与朱温联手,也可暗中支持李存孝,甚至与成德王镕结盟。 李克用内外交困,正是虚弱之时。若能从西线施加压力,牵制其部分兵力,李存孝、王镕在东线便有机会。待河东乱局更甚,我等或可收取陇右、河中等地,将势力扩至黄河东岸!” 这番话慷慨激昂,带着开疆拓土的炽热。 张全义闻言却皱紧了眉头。 第701章 争论 “博雅此言,未免太过冒险。”张全义声音沉稳,“介入河东之争,无异于火中取栗。李克用是何等人物?纵有李存孝叛离,河东铁骑依然天下骁锐。 我军若西出,胜负难料,即便胜了,也是惨胜,损兵折将,于根基有损。更遑论朱温虎视在侧,岂会坐视我等壮大?只怕我等与李克用拼得两败俱伤时,他便要出来收拾残局了。”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地图上凤翔周边:“依我之见,当务之急,乃是稳固根本。大王请看,彰义(泾原)、静难、天雄(雄武军)三镇,环伺凤翔。 彰义节度使张钧,暗弱无能,其部下多有不服;静难军节度使王行瑜,贪婪暴虐,军心离散;天雄军节度使景端,更是首鼠两端,此前暗中与杨守亮勾连。 此三镇,如芒刺在背,若不拔除,大王何以安眠?不如先整顿内政,积蓄粮草,然后徐图三镇。将此三镇收入囊中,则凤翔后方稳固,进可攻,退可守,届时再观中原、河东之变,从容施策,方为上策。” 周庠立刻反驳:“张尹过于保守了!三镇虽在肘腋,然皆是小藩,兵不过万,地不过数州,取之易如反掌,何时不可图?而河东局势,瞬息万变。 此刻李存孝新叛,李克用愤怒失措,王镕、朱温虎视眈眈,正是千载难逢之窗口。若待李克用缓过气来,平定内乱,或朱温消化了时溥,腾出手来,哪里还有我等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博雅只看到了机会,却未看到风险!”张全义也提高了声调,“我军新定山南,将士疲惫,粮秣转运不易。此时远征河东,后勤何以维系? 李克用虽是胡虏,但用兵迅疾如风,若其不顾李存孝,倾全力西向,我军可能抵挡?即便抵挡住了,朱温在侧,他会老老实实看着吗?届时我凤翔精锐尽陷于河东泥潭,朱温若背盟西进,或是勾结三镇袭我后方,何以应对?” 两人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要抓住时机,搏取大势;一个要稳扎稳打,巩固根基。 暖阁中的空气仿佛都灼热了几分。 李振一直静听,此刻终于缓缓开口:“二位所言,皆有道理。博雅看到了大势,张尹看到了根本。然则,决策之道,在于权衡利弊,洞察虚实。” 他站起身,踱步到地图前,目光深邃:“介入河东,确有诱人之处。李克用若倒,北方格局将彻底改写。但张尹所言风险,亦不可不察。 朱温此人,鹰视狼顾,最擅借力打力,驱虎吞狼。他派蒋玄晖前来,表面上是邀约联手,实则包藏祸心。他是想让我凤翔去啃李克用这块硬骨头,自己保存实力,待两败俱伤,再出来通吃。” 他顿了顿,看向李倚:“大王,以臣之见,朱温不可信,与其联手,无异与虎谋皮。然则,河东之变,确是一个契机。或许……我等可换一种方式介入。” “哦?兴绪有何高见?”李倚目光微动。 “不直接出兵,而是暗中行事。”李振手指轻点邢、洺、磁三州,“可派遣秘使,暗中联络李存孝,许以钱粮军械之助,但不公开结盟,更不出动大军。 同时,亦可遣人至成德,与王镕互通声气,示好而非结盟。如此一来,既能在河东局势中投下一枚棋子,保持影响力,又不必承担大军出征的风险,更可避开朱温的算计。我等只需坐观河东龙虎斗,待其两败俱伤,再寻机而动。”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承业轻咳一声,开口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某曾出使过河东数次,与李克用打过交道,也见识过李存孝。有些内情,或许可资大王参详。” 众人目光转向他。 “李存孝勇则勇矣,然性情骄狂,缺乏谋略,且与部下不睦。”张承业缓缓道,“李克用虽粗莽,却极重情义,大多数部下仍忠心于他。李存孝此番叛离,看似声势不小,实则是孤注一掷。 某料定,李克用必倾尽全力讨伐,不死不休。李存孝纵有朱温、王镕为援,但朱温心思难测,王镕首鼠两端,未必真会为其死战。李存孝……恐难持久。” 他抬起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太原的位置:“李克用若胜,必恨朱温入骨,宣武与河东将不死不休。李克用若败……河东必四分五裂,但朱温也绝不会允许他人轻易染指。 无论何种结局,短期内,河东都将是一片乱局。某以为,大王此时若大举介入,极易深陷其中,抽身不得。倒不如依李参军之言,暗中落子,静观其变。待局势明朗,再作计较。” 张承业这番话,从内部视角剖析了河东局势的脆弱与复杂,让周庠的激进主张显得更加冒险。 周庠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张全义趁势道:“张监军所言甚是!河东浑水,蹚不得。还是该先解决身边之患。大王,彰义张钧,臣已派人暗中接触,其军中都将郝援,早有不满,可为我内应。 静难军王行瑜,行事暴虐,军心离散,可徐徐图之。天雄军景端,见风使舵之辈,待我凤翔展现雷霆之势,其必胆寒。先定三镇,则根基厚实,届时无论河东谁胜谁负,我凤翔皆可从容应对。” 周庠深吸一口气,仍不死心:“即便要先定三镇,也该速战速决,以免贻误介入河东的时机。若拖延日久,河东局势已定,我等便只能望洋兴叹了!” “三镇虽小,亦需谋定后动,岂能一味求速?”张全义摇头,“用兵之道,当如雷霆,亦需如春雨。 该快时快,该慢时慢。眼下寒冬将至,不利出兵,正好从容布置,来年开春,可一举而定。届时兵精粮足,后方无忧,再视河东情形,或可有所作为。” 两人又要争论,李倚抬手制止。 第702章 战略规划(1) 李倚抬手的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两人收声,目光齐齐投向主位上的年轻亲王。 李倚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承载着天下纷乱的地图上,思绪却仿佛穿透了羊皮纸与墨迹,投向更深远的时间洪流。 作为一个知晓历史大致走向的“过来人”,他心中有一份与众不同的沉重与清醒。 关中、山南、两川的格局因他而变,但中原、河东、淮南那些遥远战场上的鼓角争鸣,却依然沿着他所知的轨迹隆隆向前。 他设立的情报网络如同伸向各方的触角,不断将证实他记忆的消息带回:时溥困守徐州即将覆灭,朱瑄朱瑾兄弟在兖郓苦苦支撑,李存孝在邢州竖起叛旗,王镕在成德首鼠两端…… 历史的车轮,在那些他尚未能直接触及的地方,依旧滚滚碾过既定的车辙。 张全义的说法非常中肯,先固根本,再图发展,这是乱世中求存的王道,稳妥而坚实。 周庠的主张则充满了冒险家的锐气,欲趁河东内乱搏取大势,虽有风险,却也可能是打破格局的契机。 李振的方案则是在两者之间寻求平衡,试图以较小的代价保持介入和影响。 他们都很有道理,但他们所见的,是眼前的棋局与可见的几步。李倚所见的,却是整盘棋的终局趋势。 他知道,李存孝这员猛将的叛变,看似惊天动地,实则如昙花一现,掀不起太多根本性的风浪。 朱温会如同上次那样,嘴上承诺的很好,但最终直到战争结束,他也不会有任何动作,而王镕会在压力下再度倒向李克用,联手剿灭李存孝。 这场叛乱固然会重创李克用的元气,让他从此在与朱温的争霸中渐落下风,但绝不会在短期内崩塌。 而朱温,这个未来将篡唐自立的枭雄,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他不能坐视朱温安稳地消化徐州,再从容收拾朱瑄朱瑾,一步步将中原整合成铁板一块。 因此,他的策略必须更高一筹,更逆常理而行。 缓缓地,李倚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穿透力:“诸位所言,皆有深见。全义老成谋国,根基不稳,确是大厦将倾之兆。博雅锐意进取,时机稍纵即逝,亦是至理。兴绪居中调和,寻求两全之策,用心良苦。” 他先肯定了每个人的价值,让众人凝神倾听。 “然则,”话锋一转,李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观天下大势,不能只看一隅一地,一得一失。需洞察脉络,预判兴衰。 我凤翔的情报,以及承业方才对河东内情的剖析,都指向一个事实:李存孝虽勇,然性格缺陷明显,叛离根基不稳,外援朱温、王镕皆不可恃。 再加之骄狂难制,终非久居人下之辈。即便我们助他一时,也难保他日后不会反噬。况且,以李克用之能,李存孝败亡,恐怕只是时间问题。我们不必在他身上浪费太多资源。 李克用经此一乱,元气必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河东军根基犹在,绝非旦夕可图。” 他顿了顿,看向周庠:“故此,此时大举介入河东,无论是明攻还是暗助,都极易陷入口实,消耗实力,却难获实利,甚至可能为朱温火中取栗。非上策。” 周庠嘴唇动了动,但想起张承业的分析,又看到李倚如此笃定的神色,一时未能反驳。 李倚接着看向李振:“暗中落子,静观其变,固然稳妥,但未免过于被动。待河东局势明朗,无论谁胜谁负,中原的朱温恐怕也已趁机坐大,届时我凤翔将面对一个更加强大、消化了中原腹地的敌人。” 李振抚须沉思,缓缓点头:“大王所虑极是。那依大王之见……” 李倚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汴州的位置,声音转冷:“我凤翔未来之大敌,非李克用,乃朱温也!此人鹰视狼顾,伪忠实奸,兼并邻镇不遗余力。 如今时溥将灭,其兵锋下一步,必指兖、郓朱瑄朱瑾兄弟。若让他再吞并此二镇,尽收感化天平泰宁之地,其实力将膨胀至何等境地?届时,关中恐无宁日!” 他环视众人,说出了自己的核心决策:“因此,我意已决。河东之事,我等不仅不介入,反其道而行之,要与李克用示好交善!至于朱氏兄弟,我们也要助他们一臂之力。” “与李克用交善?”周庠忍不住惊疑出声。 就连老成持重的张全义,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正是。”李倚斩钉截铁,“李克用与朱温已成死敌,此矛盾不可调和。经李存孝之叛,李克用实力受损,对朱温的仇恨与警惕必将达到顶峰。 此时我凤翔若主动释放善意,表明无意东进,甚至可暗示朱温曾试图拉拢我们共图河东……你们说,李克用会如何想?” 李振眼中精光大盛,击节赞道:“妙啊!大王此计,乃驱虎吞狼之策!既可稳住李克用,使其无西顾之忧,又能将李克用的怒火与兵力更多地引向朱温。 不争一时之利,而谋长远之势。联河东以制宣武,助兖郓以耗朱温,固三镇以厚根基。三管齐下,朱温纵有吞天之志,亦难施展。届时让他们二虎相争,我凤翔方可从容经营根本。” 他看向地图上的兖郓方向。 周庠此刻也完全明白了,兴奋地接话:“是了!与其冒险介入河东泥潭,不如让李克用与朱温继续死斗。朱氏兄弟虽非雄主,但据守兖郓多年,兵精粮足,是块硬骨头。 若能得我凤翔暗中援助,必能大大拖延朱温吞并中原的进程!届时,朱温陷于东线苦战,李克用在西线寻衅,我凤翔则可趁机稳固关中,连山南,通巴蜀,待时而动!大王,方才是我眼界窄了。” 张全义也微微点头:“大王思虑周全。先定三镇,后图中原,步步为营,方是王霸之基。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大王拔除肘腋之患。” 见众人皆已领会并接受了自己的战略布局,李倚心中稍定。 他深知,自己虽有先知优势,但具体执行仍需依靠这些能臣干吏。 第703章 战略规划(2)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噼啪。 李倚的目光在四位心腹脸上一一扫过,见众人皆已领会自己的战略意图,便知是时候将宏图大略,化为具体可行的步骤了。 他轻轻叩了叩扶手,声音沉稳而清晰:“诸位既无异议,那便分派职司,各司其职。此间所议,出我口,入尔耳,绝不可泄于第六人知。” “谨遵大王之命!”四人神色一凛,齐声应道。 “全义,”李倚率先看向张全义,“彰义(泾原)、静难、天雄(雄武军)三镇之事,乃我凤翔当前要务。然则,朝廷尚在,不可明火执仗吞并邻镇,授人以柄。” 张全义微微躬身:“大王所虑极是。三镇虽弱,却是朝廷正式册封的节镇。若公然以兵取之,必遭朝野非议,更给朱温等人口实。依臣之见,当以‘巧取’为上。” “如何巧取?”李倚问。 张全义捻须沉思片刻,缓缓道来:“三镇情形不同,对策自当有别。臣以为,可分而图之,各个击破。” 他首先指向彰义镇:“彰义节度使张钧,暗弱无能,且年老多病。其军中都将郝援,素有威望,且不满张钧久矣。臣已派人暗中联络,许以厚利,承诺若其能取张钧而代之,我凤翔必全力支持他继任节度使,并助其稳定局面。 郝援已然动心。只需等待时机,或可促成彰义‘内乱’,张钧‘病故’或‘暴毙’,郝援‘顺理成章’接掌军府。届时,彰义虽名义上仍是朝廷藩镇,实则已入我彀中。” 李倚点头:“此计甚好。郝援此人,可能掌控?” “此人野心有余,而雄才不足。”张全义评价道,“正因如此,才易操控。他若上位,必倚赖我凤翔支持以压服内部反对之声。久而久之,彰义军政,皆可由我凤翔幕后操纵。待时机成熟,或可令其‘自愿’请归凤翔管辖。 “可。”李倚认可,随即看向静难军所在的邠州,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至于静难军王行瑜……此人,本王与他尚有旧账要算。” 暖阁内气氛微微一凝。 除了周庠以外其余三人都知李倚所指——当年与李茂贞争夺凤翔时,王行瑜曾出兵助李茂贞。 李茂贞败走后,王行瑜之弟王行约、王行实率残部在凤翔虢县屠城,制造惨案后逃回邠州。 李倚当时曾对凤翔百姓立誓,必让参与屠城的静难军士兵血债血偿。只是后来诸事繁杂,一直未能腾出手来清算此事。 “王行瑜暴虐贪婪,刻薄寡恩,此其取死之道一也。”张全义语气转厉,“当初助李茂贞与我为敌,其部屠戮虢县,罪孽滔天,此其取死之道二也。更为关键的是,静难军内部,早已人心离散。” 他详细分析道:“王行瑜当年从凤翔败退时,为求自保,弃其弟王行约、王行实及部分断后士卒于不顾,独自逃回邠州。 王行约、王行实侥幸生还后,自然对兄长恨之入骨,虽然后来被王行瑜寻机暗害,但此事在静难军中将佐中并非秘密,许多当年被抛弃的士卒更是心寒齿冷。 王行瑜为巩固权力,近年来大肆提拔亲信,排挤旧将,军中怨气积蓄已久。” 李倚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如此说来,静难军内部,有可乘之机。” “正是。”张全义道,“据细作密报,静难军兵马使黄峭,原是王行约心腹,对王行瑜害死旧主一直怀恨在心,且此人素得军心。指挥使高爽,则是当年被抛弃的断后部队幸存将领之一,对王行瑜的怨恨更是不加掩饰。此二人,皆可暗中联络。” “但要报仇,更要控制。”李倚沉声道,“单纯的内乱复仇,可能导致静难彻底糜烂,或让其他势力插手。我们的目的,是让一个可控的人,坐上静难军节度使的位置,同时……清算血债。” 张全义领会:“大王放心。臣会设计挑动静难军内乱,令黄、高二人联手,或兵变,或刺杀,除掉王行瑜。 届时,我凤翔便可出面‘调停’,支持其中一人上位。无论谁人得位,皆需倚仗我凤翔之力以定静难。 至于当年参与屠城的凶手……”他顿了顿,看向李倚,“待我方势力渗透入静难军,查明名单,或可借新节度使之手,逐一清算。如此,既报血仇,又得实利,更不落人口实。” 李倚沉默片刻,缓缓道:“当年虢县惨案,百姓何辜。此仇必报。但行事需周密,不可因私愤而乱大局。便依你之策,先除王行瑜,控制静难。至于清算凶手之事,待掌控局面后,再徐徐图之,务求不漏一人。” “臣明白。”张全义郑重应下,继续指向最后一处——天雄军(雄武军),“天雄节度使景端,与王行瑜、张钧又不同。此人最大的特点,便是首鼠两端,见风使舵。 当初杨守亮势大时,他曾暗中输诚;见大王崛起,又曾派人示好。其治下,地处要冲,但军力不强,景端最大的本事,便是在各方势力间摇摆求存。” “对于这样的墙头草,该如何处置?”李倚问。 “施压与利诱并行,迫其就范,同时暗中培植替代。”张全义显然深思熟虑,“景端最重实利,也最怕强权。 大王可先以睦邻友好为名,遣使馈赠厚礼,进行拉拢。同时,调集一部精兵,在凤翔与天雄军交界处进行‘冬操’,展示军威。软硬兼施之下,景端多半会进一步向我靠拢。” “然后呢?仅靠拉拢,不足以真正控制。” “自然不止于此。”张全义道,“景端麾下,副使刘思俊,颇有勇略,且对景端左右逢源的做派不满,常叹‘大丈夫当持节镇一方,岂能仰人鼻息’。 此人,或可成为我们的‘郝援’。在与景端虚与委蛇的同时,亦需与刘思俊建立秘密联系。 若景端真心依附,则刘思俊可作为我们在天雄军中的内应,确保其忠诚;若景端阳奉阴违,甚至转而投靠朱温或其他势力……那么,刘思俊便可成为取而代之的选择。” 李倚满意点头:“三镇之事,便全权托付全义了。所需钱粮、人手,皆可调动。务必谨慎周密,不求速成,但求稳妥。” “臣领命。”张全义躬身,退回座位。 第704章 战略规划(3) 李倚目光转向李振与周庠:“接下来是兖郓之事。朱温若灭时溥,下一个目标必是朱瑄、朱瑾兄弟。 此二人虽非雄主,但亦非庸才,若能得外援,足以拖住朱温数年。兴绪、博雅,联络、援助朱氏兄弟之事,便交由你二人负责。” 李振与周庠对视一眼,周庠率先开口:“大王,联络朱瑄朱瑾不难。我凤翔与兖郓素无仇怨,且有共同之敌朱温。 可先遣一能言善辩之士为秘使,携带大王亲笔信,陈说利害,表达结盟共抗朱温之意。朱氏兄弟面临生死存亡,必欣然应允。” 李振补充道:“然则,援助需有分寸。直接派兵跨越宣武地界,既不现实,亦易引发大战。且首次接触,不必提及援助,只需表达我凤翔对朱温坐大的担忧,以及对兖郓处境的同情,先建立信任。 待朱温对兖郓用兵,他们压力倍增之时,我们的‘雪中送炭’才会被格外珍视。再者援助当以钱粮、军械援助为主。联络使者要选绝对可靠之人,援助物资要伪装成商队。 此外,还可派遣一些精于城防、练兵的低阶军官或老卒,伪装身份,混入兖郓军中为其效力。 甚至,可以提供一些凤翔淘汰或缴获的军械甲胄,通过秘密渠道转运过去。如此,既能增强其实力,又不至于过度刺激朱温,使我凤翔过早卷入正面冲突。 我们只需确保援助能有效延长兖郓的抵抗即可。目的也不是帮他们打败朱温——那几乎不可能——而是让朱温陷入兖郓泥潭,至少两三年内无法全力西顾。” “不错。”李倚赞许地看了周庠和李振一眼,“此事由你二人协同办理。兴绪长于谋略,负责总体筹划,选择联络人选、确定援助方式与规模、设计秘密交通线路。 博雅对中原人物地理多有研究,可负责具体执行,遴选派往兖郓的人员,监督物资转运,并保持与朱氏兄弟的暗中联络。” “是。” “承业。”李倚最后看向张承业,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有一项重任,非你不可。” “大王请吩咐,某万死不辞。”张承业连忙起身。 “请你为我出使河东,面见李克用。”李倚缓缓道,“你曾多次代表朝廷出使河东,熟悉路径与人物,此番携带重礼,表达我凤翔愿与河东修好、共保边疆安宁之意。” 张承业微微躬身:“某明白。李克用重英雄,轻文人,但并非不通情理。某曾与他数次交道,知晓其脾性。 此番前往,当以大王宗室亲王、一方节帅的身份,备以重礼,直言利害。可强调朱温之奸诈,言其假借朝廷之名行兼并之实,今日攻河东,明日未必不西图关中。凤翔与河东,唇齿相依,合则两利,斗则俱伤。” “说得好!”李倚点头,“礼物要选能投其所好的,骏马、宝刀、裘皮皆可。你可全权拟定礼单。面见之时,不必卑躬屈膝,亦不可傲慢无礼,不卑不亢,坦言我凤翔欲保境安民,无意东出与河东为敌。 若朱温西犯,愿与河东互通声气。若河东与宣武交战,我凤翔虽不能公开助战,但可保证西线无虞,必要时,亦可开放部分边境通道,供其采购关中粮盐。” 李倚沉吟片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此外,还有一件小事,需劳烦承业在河东时,暗中留意。” “大王请讲。” “打听一个叫杨师厚的军卒。”李倚道,“此人原为李罕之部属,后被送与李克用,但目前应声名不显,可能只是寻常军校,甚至更低。 你无需大张旗鼓,可让我安排在河东的‘眼睛’协助查访。若找到此人……”李倚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设法秘密接触,试探其意向。若他愿来凤翔,不惜代价,将其安全带回。” 杨师厚?张承业在脑中迅速搜索,确认自己从未听说过河东有这么一号值得大王如此关注的人物。 一个无名小卒?大王为何如此在意?但他深知李倚常有出人意料却后来被证明极具远见的举措,当下也不多问,只郑重应下:“某记下了,必暗中仔细寻访。” 交代完杨师厚的事,李倚心中轻轻一叹。 李存孝,勇冠三军却不得善终,确实令人惋惜。但那刚烈骄狂、难以驾驭的性格,注定是一把双刃剑,在已知历史走向的情况下,他不敢冒险去改变其命运轨迹,只能任其如流星般划过。 而杨师厚,这位未来在梁晋争霸中大放异彩、成为后梁支柱的一代名将,此刻尚是蒙尘明珠。若能提前揽入麾下,悉心培养,未来或可成为对抗朱温的一张王牌。 李倚回到主位坐下,扫视众人:“诸位,天下将倾,群雄逐鹿。但乱世争衡,如履薄冰,一步踏错,满盘皆输。进取之心不可无,但根基不稳,一切雄心皆是空中楼阁。先固根本,再图发展;暗中布局,静待时机。 这,才是我们现下该走的路。 我李倚既为宗室,便当竭尽全力,匡扶社稷,安定黎民。今日所定之策,关乎我凤翔未来气运,亦关乎天下大势走向。望诸位同心协力,各展所长,共成大事!” “愿为大王效死!”四人齐齐躬身,声音铿锵。 “好,各自去准备吧。”李倚挥了挥手。 众人再次行礼,鱼贯退出暖阁。脚步声渐渐远去,阁内重归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响。 李倚独自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寒风立刻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卷入,带来凛冽的清醒。远处凤翔城的轮廓在冬日的暮色与飘雪中显得模糊而坚实。 他的道路已然选定:北联河东制衡朱温,东援兖郓拖延强敌,西定三镇巩固根本。这是一条更为复杂、更需要耐心与布局的道路,也是一条避免过早与历史洪流正面冲撞、积蓄自身力量的稳妥之路。 他知道,真正的狂风巨浪还在后面。 朱温绝不会停下脚步,李克用也非易与之辈。但至少,他已经为凤翔,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来吧,”李倚望着漫天飞雪,轻声自语,眼中燃烧着不容动摇的意志,“让这乱世,看看我李倚,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第705章 威慑 李倚接下来的几日都在设宴款待蒋玄晖。 宴会规格很高,席间歌舞升平,美女环绕,宾主尽欢。 李倚表现得谦和有礼,对朱温的“忠义”大加赞赏,对自己则多言“才疏学浅”、“勉力维持”,将蒋玄晖带来的些许试探,都用太极手法轻巧化去。 蒋玄晖面上带笑,心中却难免轻视——这位睦王,似乎真如传言般,得了山南便已满足,只顾经营自家一亩三分地,全无问鼎中原的锐气。 五日后,蒋玄晖带着“睦王恭顺谦和、无意东顾”的印象,心满意足地踏上归程。 送走蒋玄晖的宣武使团后,凤翔城仿佛卸下了一层伪装,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节奏。 十一月二十七,寒风凛冽。 凤翔北郊校场,旌旗猎猎,甲胄森然。定西军、安北军两支凤翔精锐,共计两万兵马,于此集结完毕。 李倚身着戎装,立于点将台上,身旁是张全义、李振、周庠等人。他没有发表冗长的训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肃立的军阵,那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开拔!”李倚挥手下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 没有喧天的鼓角,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甲叶碰撞的铿锵声。两军依次开出校场,兵锋直指秦州。 他们的目的地,是陇州与天雄军辖境接壤的边境地带。 名义上,这是例行的“冬操”——利用农闲时节,进行长途拉练和野外驻训,锤炼士卒耐寒能力与野战本领。 这在各镇军中本是常事。 但这一次,冬操的规模、选择的时机与地点,却让临近的天雄军节度使景端,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天雄军原先辖秦、渭、武、成四州,自去年渭、武二州被划给彰义镇后,目前仅剩秦、成两州。 地处凤翔西北,既是屏障,也曾是威胁。景端在中和年间上位,此人能力平平,最大的特点便是善于审时度势,或者说,见风使舵。 当凤翔两支劲旅开赴边境,开始进行大规模的营寨构筑、阵型演练,甚至小股部队的对抗演习时,天雄军边境的烽燧便一日数惊,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秦州治所成纪。 景端在节帅府中坐立不安。 地图上,代表凤翔军的黑色箭头,如同两只铁钳,隐隐钳住了天雄军的东、南两翼。他召集幕僚商议,有人主张加强戒备,甚至向朝廷申诉;有人则认为这是李倚的恐吓,意在逼迫天雄军表态。 “表态?表什么态?”景端烦躁地挥手,“李倚刚破兴元,威震山南,此刻兵锋正盛!他这两军精锐,岂是来边境赏雪的?这分明是冲着我天雄来的!”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节帅,或许……李倚只是示威?毕竟我天雄与凤翔,往日并无深仇……” “糊涂!”景端打断他,“乱世之中,何须深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李倚志不在小,他要的是整个关陇!我天雄,就是他嘴边的一块肉!” 接下来的几日,边境传来的消息越发令景端心惊。 凤翔军演练频繁,斥候活动范围极大,甚至有几支天雄军的巡逻队,因“误入演习区域”而被扣留,虽然后来释放,但武器马匹皆被没收。更有凤翔军的游骑,故意逼近天雄军的戍堡,进行挑衅性的驰射。 压力,如同这冬日的寒潮,层层叠叠地压向秦州。 景端夜不能寐。他掂量着自己手中的兵力,不过万余,且分散,如何能敌凤翔虎狼之师?朝廷?朝廷如今自身难保,哪里顾得上他这偏远藩镇?向河东或宣武求援?远水难救近火,况且那两位,未必不是更凶的豺狼。 五日后,景端做出了决定。 他命人打开府库,精心挑选了骏马五十匹、上等裘皮百张、黄金千两、珠宝玉器若干,装满了十辆大车。随后,他只带了百余轻骑护卫,亲自押送着这份厚礼,出了秦州,一路东行,直奔凤翔。 当景端的车队抵达凤翔城外时,李倚正在节度使府后园,与李振对弈。 “大王,天雄军节度使景端,已在府外求见,并献上厚礼。”亲兵入内禀报。 李倚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与李振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果不其然”的了然,也有“兵不血刃”的从容。 “请景节帅至花厅等候,本王更衣便来。”李倚落下棋子,对李振道,“这局棋,看来要留待下次了。” 花厅内,炭火温暖。 景端心中忐忑,面上却强自镇定。当他看到李倚身着常服,面带温和笑容走进来时,连忙起身,长揖到地:“天雄军节度使景端,拜见大王!冒昧前来,唐突之处,还望大王海涵!” “景节帅不必多礼,快请坐。”李倚亲手扶起景端,态度亲切,“节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此番前来,有何见教?” 景端见李倚态度和煦,心中稍安,但不敢怠慢,忙道:“不敢当‘见教’二字。下官此来,一是久仰大王威德,特来拜谒;二是前番大王平定山南逆党,功在社稷,下官辖地毗邻,感同身受,特备些许薄礼,以为庆贺,聊表寸心。”说罢,递上礼单。 李倚接过,略扫一眼,便放在一旁,笑道:“景节帅有心了。山南之事,乃奉诏讨逆,分内之责,何足挂齿。倒是节帅坐镇天雄,保境安民,才是辛苦了。” 两人寒暄片刻,景端终于按捺不住,切入正题:“大王,近日闻听贵军在陇、秦边境冬操,军容壮盛,令行禁止,真乃虎狼之师,下官钦佩不已。只是……边境军民,见识浅薄,偶有惊扰,还望大王勿怪。” 李倚恍然道:“原来是为此事。节帅多虑了,不过是寻常操练,熟习路径,演练阵型罢了。若有惊扰贵境之处,本王在此致歉。这样,本王即刻传令,命军队撤回凤翔休整,绝不使节帅为难。” 景端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同时也更加确认,李倚此番冬操,就是冲着他来的!如今对方目的达到,自然见好就收。 他连忙道:“大王言重了!贵军操练,乃强军之本,何来惊扰?下官……下官只是觉得,如今天下不宁,藩镇各怀心思。我天雄与凤翔,唇齿相依,正当同心协力,共保关陇安宁。日后大王若有所驱策,我天雄,必唯大王马首是瞻!” 这话,已是近乎明确的投效表态了。 李倚要的就是这个。 他笑容更深了几分,温言道:“景节帅深明大义,本王心甚慰。关陇之地,本就一体,自当同心。节帅放心,日后凤翔与天雄,便如兄弟之邦,互为依托。边境驻军,亦可协商调整,避免误会。” 一场潜在的边境冲突,就这样在花厅的暖意与谦和的言辞中消弭于无形。景端得到了李倚不进攻的承诺和“兄弟之邦”的面子,而李倚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天雄军俯首,西北门户自此无忧。 次日,李倚下令,定西、安北两军结束冬操,撤回凤翔。消息传开,关中各镇震动,彰义张钧、静难王行瑜闻之,更是寝食难安。 第706章 山南现状 十二月十日,山南西道长史周平的使者,顶风冒雪赶到了凤翔。 周平是个识时务的人物,自愿成为了李倚留在山南的眼睛,名义上辅助朝廷新任的山南西道节度使崔安潜处理政务,实则监控山南动向。 此番他遣使送来的是两个消息。 其一自然是好消息:位于山南西南的集州(今四川南江),刺史见杨守亮败逃巴州,大势已去,果断宣布脱离杨氏集团,并上表向朝廷效忠——当然,表文是先送到凤翔,由李倚过目后,才转呈长安的。 这意味着,杨氏集团如今仅剩巴州一隅,在米仓山的险峻中苟延残喘。 其二,则是关于那位名义上的山南西道节度使——崔安潜,以及他那不安分的次子崔舣的详细报告。 一方面,他忠实地履行着与李倚的暗中约定:在兴元府乃至名义上仍属山南的各州,默许并维持凤翔势力掌控的现状,对于关键人事、赋税、兵备等事务,皆以“稳妥”、“从权”为由,实际遵从凤翔通过周平传达的意见,确保山南局势平稳,不生波澜。 另一方面,他也没有忘记自己“朝廷节度使”的身份。 给长安的奏表、公文依旧按时送达,措辞恭顺,详述“地方安靖”、“民心渐复”,同时不忘为李倚的某些行动,如对部分州县的官员调整寻找合理解释,或轻描淡写。 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开始筹划“讨伐巴州杨氏余孽”的军事准备,调集粮草、整训为数不多的直属部队,做出了一副忠于王事、欲为朝廷除患的姿态。 当然,这“讨伐”何时真正开始,投入多少力量,则完全取决于凤翔的意愿与时局变化。 崔安潜将自己的定位摆得很正:一个在强藩与现实之间努力维持平衡、尽可能保全朝廷颜面与地方安定的老臣。 为此,他将三子崔征,视为家族与李倚之间的一条纽带。 而对于那个留在身边、心高气傲的次子崔舣,他则采取了另一种安排——任命其为兴元府少尹,希望将他束缚在繁杂的府城行政事务中,既给予一定地位,又能留在眼皮底下看管,磨一磨他的心性。 然而,崔舣的反应完全背离了崔安潜的期望。 这个志大才疏、且因旧怨对李倚心怀不满的年轻人,将父亲的“约束”视为软弱与阻碍。他根本不满足于处理那些琐碎的民政案件、仓库账目,认为这是大材小用,甚至是父亲故意压制他。 于是,崔舣开始利用自己“节度使之子”、“兴元府少尹”的身份,更加积极地活动起来。他频繁出入酒楼、私下宴饮,刻意结交各类人物。 他的座上宾中,有被李倚或周平以各种理由贬黜、冷落的山南旧将;有家族产业因战乱或新政策受损而对现状不满的豪强子弟;有丢了实权、心怀怨望的原杨守亮时期旧吏;甚至还有一些在街头巷尾散布流言、唯恐天下不乱的清客文人。 这些失意者聚集在崔舣周围,如同一群嗅到腐肉气味的蝇虫。他们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吹捧崔舣“出身名门”、“胸怀大志”,痛斥李倚“跋扈”、“鸠占鹊巢”,煽动他对现状的不满。 他们不断给崔舣灌输这样的观念:崔氏乃山南正朔,崔舣年少有为,理应取李倚而代之,至少,应掌控山南实权,而非仰人鼻息。 他们甚至开始密谋一些具体计划,诸如如何拉拢仍对原山南怀有旧情的军中人士,如何利用崔安潜的名义调动部分资源,如何在合适的时机发难…… 在这些人的追捧和洗脑下,本就自视甚高的崔舣彻底迷失了。他沉浸在“挽狂澜于既倒”、“驱逐强藩、光复家业”的虚幻英雄梦境中,野心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开始认真考虑一个疯狂的计划:发动一场内部的“清君侧”或“拨乱反正”行动,目标直指架空他父亲、掌控山南的凤翔势力,甚至不排除在必要时,以“保护”为名,暂时限制自己父亲的人身自由,以便他能“不受干扰”地执掌大权。 崔舣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两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一双眼睛属于周平。他奉李倚之命监控山南,手下早已编织了一张覆盖兴元府各阶层的情报网。崔舣那并不高明的聚会、那些来来往往的“失意者”,甚至他们酒酣耳热后的某些狂言妄语,都被详细记录,定期呈报。 另一双眼睛,则属于崔安潜自己。 知子莫若父,崔舣的浮躁与不甘,崔安潜岂能毫无察觉?他默许甚至暗中观察着儿子的举动,心情复杂而沉重。 他既痛心于儿子的愚蠢与狂妄,也担忧其自寻死路。当周平将一些更具体的证据隐晦地提示给他时,这位老臣在书房中枯坐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没有选择大义灭亲,也没有直接严厉管教崔舣,而是通过周平,向李倚传达了自己卑微而无奈的请求:“孽子无知,受人蛊惑,行止多谬。老夫管教无方,愧对大王信任。然舣儿终究是老夫骨肉,血脉难断。 若他日后果真铸成大错……恳请大王念在老夫薄面,及犬子征儿侍奉之劳,无论如何……留其性命。老夫愿以余生所有,换此一诺。” 周平派来的信使,将崔安潜的处境、崔舣的动向及其父的请求,原原本本地向李倚做了禀报。 李倚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略带讥诮的从容。他沉吟片刻,对信使道:“回去告诉周平,崔公之心,本王明了。崔舣之事,暂且不必打草惊蛇,由他们去蹦跶。彼辈乌合之众,志大才疏,成不了气候。 严密监控即可,记录其往来人员、密谈内容,掌握其企图。待其按捺不住,真正跳出来时,再行收网,一举荡平,正好借此机会,将山南那些隐藏的隐患彻底清洗一遍。”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至于崔舣的性命……转告崔公,让他放心。看在崔公识大体、顾大局的份上,也看在崔征勤勉的份上,只要崔舣不是执迷不悟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本王可答应,届时留他一命。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其人其行,必须得到应有的惩戒,以儆效尤。” 信使领命,恭敬退下,准备带着李倚的回复,星夜兼程赶回兴元。 李倚看着信使离去的方向,微微摇头。 崔舣之流,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一枚无关紧要、甚至有些碍眼的石子,随手便可拂去。 他更在意的,是如何利用这次潜在的“小叛乱”,进一步巩固对山南的控制,并看看能否钓出几条藏在更深处的鱼。 第707章 又一年 十二月十五日,西川高仁厚与东川华洪的联名信使,带来了更令人振奋的消息。 经过数月整顿,剑州、绵州、阆州、果州四州,已被两川完全掌控。不服的豪强被镇压,心怀异志的官吏被替换,新的赋税章程、兵役制度得以推行,四州秩序已然恢复,民心渐稳。 高仁厚与华洪在信中详细禀报了四州的户口、田亩、仓廪数目,并请示下一步方略。 李倚览信大悦。 这四州是连接凤翔与东西两川的关键通道,更是未来战略的支点。如今彻底消化,意味着从凤翔经兴元、利州,南下绵剑进入西川,或东向阆果进入东川的道路,已完全畅通无阻,真正连成一片。 他当即回信,对高仁厚、华洪的功绩予以嘉奖,并命令两人:主力兵马可陆续返回本镇,进行休整和补充。 但在四州要地,需留下足够的守备兵力,并由可靠的将领负责。 同时,要趁冬季农闲,加紧修缮道路、桥梁、关隘,为来年的物资转运、兵力调动做好准备。至于四州的日常政务,可委派得力文官处置,重大事项则需报请凤翔决断。 李倚在信中特别强调:“……四州新附,宜以安抚为本,勿过求财赋。当使民知我之仁,兵知我之信。春耕在即,务使民得安其业,此长治久安之基也。” 他知道,真正的统治,不是靠刀剑的征服,而是人心的归附。 十二月二十日,感义节度使满存的使者,带着今年的贡赋清单,抵达凤翔。 满存自归降后,被李倚安置在龙、利二州,一直小心翼翼,唯恐得罪这位新主。此番贡赋,他准备得极其丰厚,除了规定的钱粮绢帛,还有龙州特产的麸金、乌头,羚羊角。利州的芎?和麝香,以及精心挑选的骏马、健牛。 李倚亲自接见了使者,收下贡赋清单,对满存的“恭顺勤勉”大加赞赏。他命人准备了一份回礼,包括来自山南的锦缎、凤翔府库的宝刀、宫廷御赐的香茗,其价值甚至超过了满存贡赋的一半。 使者受宠若惊。 李倚温言道:“回去告诉满节帅,他的忠心,本王看到了。感义镇地处要冲,北接凤翔,南通巴蜀,位置关键。只要他恪尽职守,保境安民,按时缴纳赋税,本王必不负他。昔日承诺,一概有效。让他安心治理地方,勿听信流言,勿生疑虑。” 这番话,既是褒奖,也是告诫。满存收到回礼和口信后,心中大定,对李倚更是感恩戴德,忠诚度大增。李倚用一份厚礼和几句暖心的话,便牢牢拴住了这颗原本不安定的棋子,确保了凤翔南大门的稳固。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新年。 景福二年(公元893年)的元日,凤翔城张灯结彩,虽在乱世,节日的喜庆仍冲淡了几分肃杀之气。 节度使府内,更是灯火辉煌,笙歌不绝。 李倚依照往年惯例,举办了盛大的新年宴会。受邀者不仅包括凤翔军中文武要员、幕府僚属、本地德高望重的耆老,还有来自西川、东川、山南西道、感义镇、武定镇、乃至刚刚表示顺服的天雄军的代表。 宴会气氛热烈而有序。李倚高居主位,举杯向各方来宾致意,感谢众人一年来的辛劳,祝愿来年风调雨顺、境泰民安。他言辞恳切,态度雍容,既展现了宗室亲王的气度,又不失一方雄主的威严。 席间,李倚宣布了丰厚的赏赐。他知道自己毕竟是亲王,直接授予高级朝廷官职终究有些逾矩,容易授人以柄,故赏赐以实实在在的物质为主,辅以向朝廷表功请封的承诺。 “西川节度使高仁厚将军,东川节度使华洪将军,此番平定山南,安定四州,功勋卓着。各赐钱三千贯,绢八百匹,蜀锦百端,玉带两条。本王已具表上奏朝廷,为二位将军请功,恳请圣上加封爵赏,以酬其劳!” “山南西道周平长史,抚定新土,勤勉王事,赐钱两千贯,绢五百匹,明珠一斛。其恪尽职守,本王深为嘉许,亦当奏明圣上。” “感义军节度使满存将军、武定军节度使刘崇望刘公,守土有功,忠勤可嘉,各赐钱一千五百贯,绢三百匹,良马十匹。” “天雄军景端节帅,深明大义,共保关陇,赐钱一千贯,绢两百匹,宝刀一口。” 其余凤翔军中将校、各州县官员,依照品级功劳,各有金银、绢帛、土地、宅邸等赏赉,不一而足。赏赐之厚,令人咋舌,充分显示了凤翔府库之充盈与李倚出手之大方。 赏赐之外,李倚更宣布,免除凤翔辖境内受灾州县部分赋税,并开仓放粮,赈济贫苦。消息传出,府内府外,欢声雷动,“大王仁德”、“凤翔万年”之声响彻夜空。 这一夜,凤翔节度使府内的宴会,其意义早已超出了简单的节庆。 它是一场展示,向所有人展示李倚麾下已然成型的势力版图(凤翔、东西川、山南大部、感义、武定,及影响力所及的天雄)与雄厚财力; 它是一次凝聚,用丰厚的物质奖赏和向朝廷请封的承诺,将各方势力更紧密地捆绑在凤翔的战车上; 它更是一个信号,宣告着以李倚为核心,一个新的、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集团,正在关中崛起,并且,这个集团的领导者,既有实力,也懂得以实实在在的利益换取忠诚。 宴会直至深夜方散。李倚微醺,独立于府中最高的“观云阁”上,凭栏远眺。凤翔城的万家灯火在雪夜中朦胧闪烁,更远处,是漆黑无垠的关中大地,以及隐藏在黑暗中的、蠢蠢欲动的各方诸侯。 他紧了紧身上的貂裘,呼出一口白气。 景福元年,他取山南,慑天雄,初步连成了凤翔—山南—两川的战略板块,并以娴熟的政治手腕,将朝廷任命的节度使架空为傀儡。 那么,景福二年呢?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沉沉夜色,投向了东方。那里,有正在兖郓之地积蓄力量的朱瑄、朱瑾兄弟,有即将平定徐州、磨刀霍霍的朱温,有在太原舔舐伤口、暴怒待发的李克用…… “舞台已经搭好,”李倚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接下来,该轮到主角们,一一登场了。” 第708章 宣武 汴州,宣武军节度使府。 元日新岁,府中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朱温在新建的“崇勋堂”大宴文武,庆贺新年。 堂内暖意融融,数十张案几排开,珍馐美酒陈列,丝竹悦耳。朱温端坐主位,年方四十一岁的他正当盛年,紫袍玉带,目光炯炯,顾盼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 堂下,宣武军诸将文吏济济一堂。武将如庞师古、葛从周、霍存等,虽卸了甲胄换上锦袍,但眉宇间的悍勇之气犹在;文臣则以敬翔为首,其后韦震、蒋玄晖等人,皆正襟危坐,仪态端方。 “诸君!”朱温举杯起身,声震堂宇,“去岁我军东征西讨,破徐州,战兖郓,时溥穷途,朱瑄、朱瑾胆寒。今岁,当一鼓作气,定鼎中原!愿与诸君共勉,早成大业!” “愿随大王,定鼎中原!”堂下众人齐声响应,声浪如潮。 酒过数巡,气氛愈加热烈。朱温目光扫过堂下,在敬翔身上停留片刻,而后又看向坐在文臣中段的蒋玄晖。蒋玄晖此刻正与旁人谈笑风生,面色红润,显然已饮了不少。 宴至深夜方散。朱温独留敬翔至后堂书房。书房内陈设简朴,唯墙上悬挂的巨大中原舆图格外醒目。炭盆燃得正旺,将冬夜的寒气隔绝在外。 “子振,”朱温卸去宴席上的豪迈姿态,神色转为深沉,“年前蒋玄晖出使凤翔归来,你曾与他详谈。以你之见,他所察如何?” 敬翔在朱温下首坐下,沉吟片刻,缓缓道:“大王,蒋书记口才出众,言谈生动,确有其长。然其所察虚实……恐流于表面,未尽深入。” “哦?细说。” “蒋书记言,李倚年少,行事保守,只知守成。凤翔军备平平,民生困顿,上下皆无进取之心。” 敬翔语气平和,但话中带着审慎,“然细问之下,凤翔军士士气如何,他说‘观其巡逻,步伐尚齐,然精神不振’;问民生,他说‘市井尚算繁华,然百姓面有忧色’;问李倚麾下文武,他说‘多循吏,少奇才’。这些评判,看似有理,实则空泛,难作凭据。” 朱温眉头微皱:“你是说,他未得实情?” “非是未得,而是未深究。”敬翔摇头,“据我所知,蒋书记在凤翔五日,李倚三日设宴款待,两日遣人陪游名胜。 宴席之上,歌舞升平;游览之际,前呼后拥。蒋书记为人倜傥,善交际,好风雅,李倚投其所好,他便乐在其中。至于暗中查访、细心观察,恐怕……无暇顾及。” 朱温脸色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他被李倚的佳肴盛宴打晕了头,忘了正事?” “倒也未必是忘了,”敬翔斟酌词句,“蒋书记口才出众,善于应对,李倚若问他军政之事,他必能对答如流。 然则,李倚何许人也?此人少年老成,心思深沉,若诚心遮掩,岂会让一个外来使者轻易看透虚实?蒋书记所见所闻,恐怕多是李倚想让他看见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王请想,李倚若真是无能守成之辈,何以能从李茂贞手中夺得凤翔?何以能取东西两川?何以能破兴元,逐杨守亮?此人行事,惯于先示弱隐忍,后发制人。蒋书记只见其‘守成’之表,未见其‘进取’之实啊。” 朱温沉默片刻,眼中闪过锐光:“传蒋玄晖!” 不多时,蒋玄晖匆匆赶来,身上犹带酒气,但步履尚稳,显然还保持着几分清醒。见朱温神色不豫,敬翔静坐一旁,他心中一紧,连忙躬身:“大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朱温盯着他,缓缓道:“玄晖,年前凤翔之行,辛苦你了。你回来说李倚无大志,凤翔不足虑,这些结论,是你亲眼所见,还是听人所言?” 蒋玄晖略定心神,拱手道:“回大王,皆是下官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李倚对下官极尽礼遇,言谈之间,多次提及山南新定,百废待兴,粮饷不济,兵甲待修。其麾下文武,与下官交谈时,也多言治理之难,少有进取之语。 下官观其城中军士,虽阵列尚可,但甲胄兵器,颇多陈旧;市井百姓,虽买卖如常,但少有欢容。以此推断,凤翔近年虽扩张甚速,然根基不稳,内外交困,短期内当无力他顾。” 这番话条理清晰,言之有物,显是蒋玄晖精心准备过的说辞。他口才本就不凡,此刻娓娓道来,倒也有几分说服力。 然而敬翔忽然开口,语气平淡:“蒋书记可曾见过凤翔军操练?” 蒋玄晖一怔:“这……下官在凤翔时,李倚并未安排观操。” “可曾清晨独自出驿馆,观察城中早市、城门启闭、军士换防?” “下官……下官起得晚了些……” “可曾暗访城中米行、布庄,询问物价涨跌,民生疾苦?” “这……李倚安排周到,出入皆有陪同,不便私下探访……” “可曾留意凤翔城中工匠作坊多寡,冶铁、制甲之所分布?” “下官……未曾留意这些细节……” 一连串问题,问得蒋玄晖额头冒汗。他虽能言善辩,但敬翔所问皆是实打实的侦查要点,他确实未曾深入。 朱温脸色越来越沉,终于一拍案几:“够了!” 蒋玄晖浑身一颤,跪倒在地。 朱温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声音冰冷:“蒋玄晖,你口才出众,善于交际,本王知道。李倚以礼相待,你乐在其中,本王也能理解。 但你莫忘了,本王派你去,是要你看清凤翔虚实,不是让你去做客享乐的!你只见表象,不究内里;只听言辞,不查实情。如此敷衍了事,回来还敢言之凿凿,误本王判断!” 蒋玄晖伏地颤声道:“大王息怒!下官……下官确已尽力观察,只是那李倚狡猾,隐藏甚深……” “隐藏甚深?”朱温冷笑,“我看是你被美酒佳人迷了眼,根本就没想深究!滚出去!闭门思过!” 蒋玄晖连滚爬退出书房。 第709章 宣武反制 良久,朱温才平复心绪,重新坐下,看向敬翔:“子振,依你之见,李倚此人,究竟如何?” 敬翔神色凝重,缓缓道:“大王,李倚此人,年轻而深沉,隐忍而果决。观其行事:取凤翔时,先示弱于李茂贞,暗中积蓄,一朝发难,雷霆万钧; 取两川时,步步为营,分化瓦解,不战而屈人之兵;讨山南时,明奉诏令,暗扩地盘,既得实利,又不授人以柄。如此人物,岂是蒋玄晖口中‘怯懦无志’之辈?”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凤翔位置:“更关键的是,李倚乃李唐宗室,睦王身份。这面大旗,在乱世之中,号召力非同小可。他若安于西陲也就罢了,但观其近年所为,先取两川,再图山南,分明是有囊括关陇、窥伺中原之心。 假以时日,待其整合关陇、山南、两川之地,坐拥山河之险,天府之富,精兵数十万,届时东出潼关,大王何以当之?” 朱温脸色阴晴不定。他虽恼怒蒋玄晖无能,但内心深处,对李倚这个“宗室亲王”其实也有一丝轻视,认为不过是倚仗身份,侥幸成事。但敬翔的分析,让他悚然惊醒。 “你的意思是,李倚之威胁,更在李克用之上?” “李克用勇悍,然暴虐少谋,树敌众多,且河东地瘠民贫,终难成大器。”敬翔沉声道,“李倚则不然。他年岁尚轻,善于隐忍,长于经营,又占着宗室大义名分。若让其安稳发展,十年之后,必成心腹大患,甚至……可能是大王霸业路上,最强的对手。”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炭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经敬翔一番点醒后,朱温恍然大悟!他意识到如今的李克用已经大不如前,正处于衰败之中,对自己构不成太大的威胁;而新兴起的李倚却如日中天、势不可挡,成为了最令朱温忌惮之人。 于是乎,朱温当机立断地改变策略,把矛头对准了这位后起之秀——李倚,并将其列为首要打击目标和心头大患。 “既如此,当如何应对?如今我军正全力东进,剿灭时溥,攻打兖郓,分身乏术。朝廷那边,李倚表面恭顺,按时纳贡,也无借口请旨讨伐。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坐大?” 敬翔沉思良久,缓缓道:“明面上,确难有大动作。但我等可暗中布局,牵制其发展,迟滞其步伐。” “如何布局?” 敬翔走回舆图前,手指从凤翔向西移动:“其一,可遣密使西行,入陇右、河西。自张议潮后,归义军势衰,现今更是内乱不断,河西、陇右之地,如今吐蕃六谷部、回鹘诸部纷争不断。 若能暗中资助吐蕃六谷部,挑动其东侵,寇掠陇右,甚至威胁陇、歧,李倚必不得不分兵西顾。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朱温眼中一亮:“好计!陇右若乱,李倚西线不稳,便无力东图。” “其二,”敬翔手指移回凤翔周边,“凤翔虽强,但周边诸镇,如彰义张钧、静难王行瑜、天雄景端等,皆是小藩,对李倚必然心存忌惮。 我可暗中遣使,游说诸镇,言李倚野心勃勃,必欲吞并邻镇,劝其暗中联合,互为声援。若能促成此事,李倚扩张之势必受阻滞。” “天雄景端……”朱温沉吟,“此人倒是首鼠两端,可以拉拢。不过,彰义张钧、静难王行瑜,与凤翔可有旧怨?” “静难王行瑜与李倚曾有宿怨,昔日李倚与李茂贞征战之时,王行瑜曾出兵相助,李茂贞败后,静难军曾在虢县屠城,此等深仇,他必会惶惶而不可终日。” 敬翔道,“至于彰义,纵无旧怨,也可制造新隙。李倚扩张甚速,诸镇必然人人自危。只需稍加挑拨,许以支持,其心必动。” 朱温抚掌,脸上露出笑容:“子振妙算!如此,西挑吐蕃,北联诸镇,双管齐下,足以让李倚疲于应付。待本王平定东方,再回头全力对付他!” “正是。”敬翔点头,“不过,此策执行,需派得力之人。蒋书记虽口才出众,善于游说,然其性情疏阔,不够缜密,独当一面恐有疏漏。” 朱温却笑道:“正因他不够缜密,才要派他去。” 敬翔一怔,随即恍然:“大王是想……” “蒋玄晖虽无能,但对本王还算忠心,且善于言辞交际,游说诸镇或可一用。”朱温冷笑道,“至于挑动吐蕃之事……本王会另派心腹将领暗中随行,主持大局。 蒋玄晖嘛,就让他做个明面上的幌子。事若成,是他的功劳;事若败,或是泄露了,也是他担着,与本王无干。” 敬翔心中暗叹,朱温此举,既是用人,也是弃子,帝王心术,莫过于此。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躬身道:“大王思虑周全。” “来人!”朱温朝门外喝道,“让蒋玄晖滚回来!” 不多时,蒋玄晖战战兢兢地回到书房,袍角墨渍未干,脸上犹有泪痕。 朱温已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玄晖啊,方才本王气头上,话说得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蒋玄晖受宠若惊,连忙躬身:“下官不敢!是下官办事不力,辜负大王信任!”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朱温走下主位,亲自扶起蒋玄晖,“眼下有一桩要紧事,非你不可。” “大王请吩咐!下官必竭尽全力,将功折罪!” “你持本王密令,出使陇右、天雄、静难、彰义诸地。”朱温压低声音,“具体事宜,敬先生会详细交代于你。此事若成,你便是大功一件,此前过失,一笔勾销。” 蒋玄晖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跪地:“谢大王信任!下官……下官必不负所托!纵肝脑涂地,也要为大王办成此事!” 朱温满意点头,勉励了几句,便让敬翔带他下去详谈。 书房内,又只剩朱温一人。他走回舆图前,盯着凤翔的位置,眼中寒光闪烁。 “李倚啊李倚,任你如何隐忍,如何经营,本王也不会让你安稳发育的。”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着地图上那个遥远的名字说话,“这天下,终究是要靠刀剑来说话的。待本王扫平中原,下一个,就是你。” 第710章 沙陀之行 景福二年正月十五,太原城。 河东节度使府内张灯结彩,虽不及汴州朱温宴席的奢华,却也透着北地特有的粗犷豪迈。堂上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晋地正月刺骨的严寒。 河东节度使、陇西郡王李克用高踞主位,他年方三十七岁,正值壮年,身材魁梧,面庞棱角分明,一部络腮胡更添威猛。只是细看之下,那原本锐利如鹰的独眼深处,隐隐带着几分疲惫与烦躁。 堂下坐着河东文武,多是沙陀、突厥等胡族将领,个个彪悍雄壮。盖寓和李克用义子李存信、李嗣源、李嗣昭等分坐前列,只是席间气氛略显沉闷——李存孝叛逃带来的阴霾,至今尚未散尽。 “大王,凤翔使者张承业求见,已至府门。”亲兵入内禀报。 李克用独眼一亮:“张监军来了?快请!” 不多时,张承业在亲兵引领下步入堂中。 “张承业拜见陇西王。”张承业躬身行礼,礼节周到。 “张监军不必多礼!”李克用大笑着起身,亲自上前扶起张承业,“一别两年,监军风采依旧啊!来来来,上座!” 他拉着张承业在自己左下首坐下——这是极高的礼遇。堂下众将见状,神色各异。李存信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未多言。 “监军此来,可是朝廷有何旨意?”李克用问道,眼中带着试探。 张承业微笑摇头:“非是朝廷差遣。某此番,是受我家大王——凤翔节度使、睦王李倚所托,特来拜会陇西王,传达他对大王的敬意与问候。” “睦王李倚?”李克用一怔,随即恍然,“哦,是了,就是那位近几年在西边声名鹊起的宗室亲王。听说他取了李茂贞的凤翔,又收了东西两川,去年还破了杨守亮的兴元?” “陇西王消息灵通。”张承业颔首,“正是。大王虽身在凤翔,但久闻陇西王威名,常言‘当今天下英雄,首推陇西王与汴州朱温‘。 尤其是陇西王,坐镇河东,屡破叛胡,护卫北疆,功在社稷,实乃李唐柱石。大王对陇西王,可谓心向往之。” 这番话若是旁人说,难免有奉承之嫌。但张承业语气诚恳,神色坦然,加上他朝廷使臣的身份背景,听在李克用耳中,便格外受用。 李克用脸上笑意更浓,心中连日因李存孝之事积压的烦闷也消散了几分。 他摆手道:“睦王过誉了。本王一介武夫,只知带兵打仗,哪比得上睦王宗室贵胄,文武双全?不过……睦王派监军前来,不只是为了说几句好话吧?” 话到此处,目光炯炯,直透人心。 张承业不慌不忙,正色道:“陇西王明鉴。大王遣某前来,确有一片诚意。大王言,如今天下纷乱,藩镇割据,朝廷威令不行。朱温在汴州,名为唐臣,实怀异志,屡次借朝廷之名攻伐邻镇,扩张势力。长此以往,必成大患。” 提到朱温,李克用脸色骤然阴沉,独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朱温与他乃是死敌,双方虽直接交手没有几次,但朱温所做之事早让两人积怨已深。 张承业察言观色,继续道:“大王以为,陇西王与朱温,一忠一奸,判若云泥。陇西王虽与朝廷偶有龃龉,但忠心可鉴;朱温则包藏祸心,图谋不轨。 大王愿与陇西王修好,互为援手。若朱温异日西犯凤翔,望陇西王能施以援手;同样,若朱温北攻河东,凤翔亦愿在侧翼牵制,使其不能全力北上。” 李克用听完,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睦王此言,深得我心!朱温老贼,奸诈凶狠,我早欲除之而后快!只是……”他笑声渐止,眼中露出锐光,“睦王真有此意?莫不是缓兵之计,或是想坐观我与朱温相斗,他好渔翁得利?”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无礼。但李克用性格便是如此,直来直去,不喜弯绕。 张承业神色不变,坦然道:“陇西王疑虑,某理解。然大王若真有此心,何必派某前来示好?凤翔与河东并不接壤,中间隔着邠宁、鄜坊、河中诸镇,即便陇西王与朱温相争,大王也难直接获利。 反之,睦王西有吐蕃之忧,东有朱温之患,南要经营山南,正是需要朋友而非敌人之时。与陇西王交好,可多一援手,方能全力应对西、南之事。此乃合则两利,分则两伤之举。”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况且,大王特意叮嘱某转告陇西王:他平生最敬重忠义豪杰。陇西王虽非汉人,但为大唐守土安民,功勋卓着。那些只会清谈误国的朝廷文官,不懂陇西王苦衷,但睦王懂。” 最后这句话,简直说到了李克用心坎里。他这些年在河东拼杀,为朝廷抵御北方诸胡,却屡遭朝中清流弹劾,说他“胡性难改”“跋扈不臣”。如今一位宗室亲王说他“懂”,这份认同感,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来得珍贵。 李克用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跳动:“好!睦王既然有此诚意,本王又岂是小气之人?张监军,回去告诉睦王,从今日起,河东与凤翔,便是朋友!不,不只是朋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众将,朗声道:“本王愿与睦王结为盟好,共抗朱温!他日若灭朱贼,中原之地,我与睦王共分之!” 此言一出,堂下众将神色各异。李存信、李嗣昭等年轻将领面露兴奋,盖寓则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张承业心中暗喜,但面上仍保持着恭敬:“陇西王豪情,某必当转达。结盟之事,关系重大,某需回禀大王,由大王定夺。但大王对陇西王的敬意与善意,绝无虚假。” “那是自然!”李克用心情大好,高声道,“来人!设宴!今日我要与张监军痛饮,不醉不归!” 宴席持续到深夜。 李克用兴致极高,大谈当年破黄巢的往事,说到激动处,须发戟张,声震屋瓦。张承业始终含笑倾听,不时恰到好处地附和几句,将这位沙陀雄主捧得心花怒放。 宴罢,李克用命人安排张承业在节度使府客院歇息。 第711章 寻人 接下来三日,张承业以“旧友相访”“游览太原风物”为名,带着两名心腹随从,在太原城中悄然活动。 他表面上是拜访几位曾在长安有过数面之缘的河东文吏、赏雪观景,实则在凤翔探子的配合下,暗中打探杨师厚的下落。 探子的回报颇为明确,却也让人意外:杨师厚,年约三十五六岁,原为河阳节度使李罕之部将,约四年前随李罕之投奔李克用时,与其他一些将领、士卒一同被作为“归附之礼”送来河东。 如今在河东右厢马军第三都麾下任一队队正,手下管着五十名骑兵,驻扎在太原城西的军营中,负责日常巡逻、操练,并无显赫战功,也非核心精锐,实属河东军中不起眼的一员。 “队正?”张承业得到消息时,眉头微蹙。大王特意交代寻访此人,语气颇为郑重,他本以为至少是个中级将领,或有特别事迹,谁料竟只是个低级军官。但张承业行事谨慎,深知李倚非无的放矢之人,既然有令,便需尽力办妥。 第三日午后,他以“有故人之后在河东军中,欲代为关照”为由,通过一位与河东军需官有旧的中间人,将杨师厚约到城中一处位置僻静、口碑却不错的酒肆雅间。 杨师厚接到传信时,心中满是疑惑与警惕。他自忖在河东并无显贵故旧,更别提远在长安或他镇的“故人之后”了。 但传信之人言辞恳切,且塞给了他一小袋钱币作为“车马劳顿之资”,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赴约。一来好奇,二来……他内心深处,未尝不期待一丝渺茫的转机。 推开雅间门时,杨师厚看到的是三位陌生人。 主位坐着一位面白无须、气度沉稳的中年人,身着质地精良的深青色常服,外罩裘氅,不似寻常商贾,倒有几分官宦气度。他身后侍立着两名精悍的随从,目光锐利,手扶腰间刀柄,显然是护卫。 “足下便是杨师厚杨队正?”中年人抬眼看来,目光平静,却似能洞察人心。 杨师厚抱拳,带着军人的干脆:“正是某。不知尊驾何人?寻某所为何事?”他目光扫过室内,保持着安全距离,浑身肌肉微微绷紧。 “某姓张,曾任职于宫中,也曾在西川监军院走动。”张承业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听闻故人之后在河东军中效力,特来一见。” “西川监军院?”杨师厚一愣,警惕心更重。 西川与河东相隔千里,他杨家何时与西川监军有了故旧?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蹩脚的借口。“恕某孤陋寡闻,家祖、家父皆是寻常军户,似乎……并无这般显赫的故交。尊驾莫不是寻错了人?” 张承业似乎早料到他会怀疑,也不辩解,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符牌,轻轻置于桌上。符牌做工精致,边缘有磨损痕迹,显是常用之物。正面阴刻“西川监军使张”几个隶书大字,背面则是繁复的缠枝莲纹与一方清晰的印鉴。 杨师厚的目光落在符牌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虽只是低级军官,但在军中多年,基本的见识还是有的。这符牌的形制、纹路、印鉴风格,绝非民间仿制之物,而是正经的官家凭信!眼前这人,竟真是一位监军使?可西川的监军使,为何会出现在太原?又为何来寻自己? 他心中的疑窦非但未消,反而更盛。但面对这确凿的官家凭证,他不敢再失礼,连忙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杨师厚,拜见监军使!方才言语冒犯,请监军恕罪!”声音虽恭敬,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起来吧,此处非公堂,不必多礼。”张承业收起符牌,示意杨师厚起身落座。“杨队正心存疑虑,实属常情。某也不绕弯子了。某确曾为西川监军使,然现已离宫,如今在凤翔,为睦王效力。” “凤翔?睦王?”杨师厚又是一惊,今日这短短片刻,信息量之大,让他有些应接不暇。凤翔的李倚,近年来声名鹊起,他自然知晓。可堂堂睦王,与自己这河东军中一个无名队正,又有何关联? 张承业看出他眼中的震惊与更深的不解,继续道:“某此番前来太原,是奉了大王之命。大王闻你之名,知你颇有勇力,却困于河东,不得施展。故命某前来寻访,若你愿意,可随某前往凤翔,为大王效力。” 这话如同惊雷,在杨师厚耳边炸响。去凤翔?为睦王效力?这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可……这太突兀,太不合常理了! 他猛地抬头,直视张承业:“张监军……不,张公。请恕末将直言,末将区区一队正,在河东军中如沧海一粟,寂寂无名。睦王远在凤翔,如何能知末将?又为何要招揽末将?此事……未免太过离奇,末将实难尽信。” 他的怀疑合情合理。 张承业并不动怒,反而微微颔首:“你心存谨慎,是好事。某且问你,某以监军使之尊,伪造符牌,亲至太原,设局见你,所图为何?你一介队正,无权无势,麾下不过五十骑,有何价值值得某如此大费周章、甘冒风险来行骗?” 杨师厚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是啊,对方图什么?自己身无长物,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还算过得去的骑射功夫和这几年带兵的经验。可这些东西,在河东军中比他强的比比皆是。骗他?能骗到什么? 张承业见他语塞,语气转沉,继续道:“大王如何知晓你,自有大王的渠道,你不必深究。你只需知道,大王知人善任,最喜提拔埋没之才。 你在河东四年,仍居队正之位,而同为李罕之旧部,当年与你一同前来的符存,如今是何光景,你当比某更清楚吧?” “符存”二字,如同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杨师厚心中最痛、最不甘的地方。 那个当年与自己称兄道弟、武艺谋略自忖并不比自己高明多少的符存,如今已是李克用的义子,改名李存审,屡立战功,备受重用,出入节度使府,前程似锦。而自己呢? 四年光阴,蹉跎于巡哨操练之间,升迁无望,抱负成空,眼看年华渐老,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几乎要将他憋疯! 第712章 杨师厚 张承业敏锐地捕捉到了杨师厚眼中骤然燃起的痛苦、不甘,乃至一丝被压抑许久的愤怒与野心。 他放缓了语气,却字字清晰:“符存能得李克用赏识,是因缘际会,也是他抓住了机会。如今,你的机会就在眼前。大王不比李克用胸襟稍窄,凤翔正是用人之际。 你是想继续在此地,看着他人步步高升,自己终老于队正之位,还是愿意赌一把,随某去凤翔,搏一个真正的前程?” 杨师厚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张承业的话,句句敲打在他心坎上。对方的身份做不得假,话虽直接,却合情合理。自己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继续留在河东,也不过是浑浑噩噩,了此残生。去凤翔……哪怕前途未卜,哪怕这真是个陷阱,也好过在这里窒息而死! 一股决绝之气冲上心头。他霍然起身,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张公!末将杨师厚,愿效忠大王!愿随张公前往凤翔,赴汤蹈火,绝无二心!只求张公与大王,能给末将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好!”张承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起身扶起杨师厚,“识时务者为俊杰。大王不会看错人。你且回营,一切如常,切莫走漏风声。某自有安排,带你离开太原。” 杨师厚重重点头,眼中那沉寂多年的光芒,终于重新炽热地燃烧起来。 两日后,张承业再次求见李克用,提出即将告辞,并婉言请求借调一队士卒护送,以策安全。理由是他所携回礼,如李克用回赠的马匹、皮货需人押运,且近来南路传闻有流寇滋扰。 李克用正在处理军务,闻言不以为意,大手一挥:“此小事耳!张监军要多少人?某拨给你便是!” 张承业躬身道:“不敢多劳陇西王,五十骑足矣。听闻右厢马军第三都的儿郎骁勇,不知可否……” “第三都?”李克用略一回想,“可。某这便下令。”他当即唤来亲兵去传令。 命令下达后,李克用忽然想起什么,顺口问身旁侍立的亲军校尉:“第三都这次派的是哪一队?” 校尉忙去查问,片刻后回报:“大王,是第三都第二营下辖的丙队,队正名叫杨师厚,原李罕之部旧,在军中四年,寻常队正,并无特别。” “杨师厚?张承业点名要第三都,偏偏是这队?”李克用虬髯微动,环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虽看似粗豪,但也不是无脑之辈,尤其经历李存孝叛变后,对任何不寻常的细节都多了一分警惕。 那校尉见状,低声道:“大王,可要换一队?或派人盯着?” 李克用沉吟片刻,手指敲了敲桌案,问道:“这杨师厚及其手下,平日里可有异常?与外界,尤其是与凤翔,可有接触?” 校尉显然提前了解过,回道:“并无异常。杨师厚此人,武艺尚可,带兵也算尽责,但性情有些孤傲,与同僚往来不多,也未见立过什么功劳。 其麾下五十骑,也都是寻常军汉,并无特殊背景。至于与凤翔……应无可能,他们驻扎城西大营,等闲不得出,张监军来太原这几日,也无人与他们接触过,至少明面上没有。” “张承业来之前呢?可有凤翔的人接触过他们?” “据营中暗线回报,未曾发现。” 李克用蹙眉思索。张承业是官场老手,行事圆滑,若真有意安排什么,必会做得隐秘。但为一队普通的骑兵大费周章?似乎又不太可能。或许真是巧合?或是张承业从别处听闻第三都某队操练勤勉,故而随口一提? 他又想到张承业此行的主要目的——代表李倚示好、商谈结盟。此事对眼下内外交困的河东利大于弊。为一队无足轻重的骑兵,犯不着节外生枝,得罪这位重要的潜在盟友。 权衡再三,李克用摆了摆手:“罢了,一队士兵而已,给他便是。或许真是巧合。你派人暗中留意一下这队人离开后的动向即可,不必阻拦。” “是。”校尉领命而去。 李克用将此事暂时抛诸脑后,他的心思更多地被南线李存孝的叛军和东方朱温的威胁所占据。一队五十人的骑兵,在他眼中,确实算不得什么。 翌日清晨,张承业至节度使府正式辞行。李克用亲送至府门,又赠了些北地特产作为程仪,两人把臂话别,气氛融洽。 府门外,杨师厚已率麾下五十骑列队等候。他换上了一身较齐整的衣甲,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努力维持着镇定,但握着缰绳的手心,已微微出汗。他身后,五十名骑兵虽不明所以,但接到军令护送使者,倒也军容整肃。 另有二十名李克用派出的沙陀骑兵在前开路。张承业登上装载回礼的马车,车队缓缓启程,出了太原南门,踏上南下的官道。 马车内,张承业微微松了口气。此事虽有小波折,但总算顺利。他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逐渐远去的太原城墙,目光复杂。 此行任务基本完成,既传达了凤翔的善意,建立了与河东的联系,又成功寻得并带走了杨师厚。只是不知,大王如此看重此人,他日究竟能绽放何等光彩? 车外寒风凛冽。杨师厚策马行在队伍中,最后一次回望太原。这座他生活了四年却始终感到疏离的雄城,此刻在晨雾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心中没有多少离愁,反而有种挣脱束缚、奔向未知的激荡。他握紧缰绳,目光投向南方蜿蜒的官道。 凤翔,睦王……新的天地,就在前方。 第713章 破例提拔 景福二年三月,凤翔城。 时值仲春,关中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渭水两岸的柳枝已吐出嫩黄新芽,田间地头也有了农人忙碌的身影。经历过去岁大战与冬季休整的凤翔,正缓缓从战备状态转入春耕与建设的节奏。 节度使府后园,李倚难得有半日清闲,正与李振、张全义、周庠几人沿着园中回廊漫步,商议着春播后的赋税调整与水利修缮事宜。 自去年八月取兴元、逐杨守亮以来,凤翔的势力影响范围已扩至凤翔、山南西道、东西两川,辖地纵横数千里,人口数百万。 如何有效治理这片广袤土地,将其真正转化为争霸天下的根基,是李倚近来思虑的核心。 “大王,去岁从山南带回的五千精兵,已按大王的意思打散编入六军补充缺额,如今忠义、定西、安南、平北、扶风、麟游六军,员额皆已补足,合计六万之众,正在城外各营加紧操练。” 李振边走边禀报,“去岁长安神策军内讧,逃出的那一千二百天威军骑兵,也已择优补入各军骑兵序列,余者充入各折冲府和军校为教官。 目前岐、陇、凤、兴四州所设十三处折冲府运转尚可,府兵农时耕作,闲时操练,与募兵互为补充,军府储备已初见成效。” 目前看来,这套混合兵制在凤翔核心区域运行顺畅,既保证了常备军的战斗力,又减轻了长期养兵的财政压力,还能确保兵源。 李倚点头:“此法在凤翔四州可行,是因我们掌控力强,田亩清查清楚,户籍相对明晰。东西两川及山南新附之地,情况复杂,豪强隐匿人口田产甚多,仓促推行府兵制,恐生弊端。可先在成都、梓州、兴元等治所周边试行,待积累经验,再徐徐图之。” “大王深谋远虑。”张全义赞同,“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眼下春耕在即,当以劝课农桑、安定民心为先。静难、彰义两镇的渗透,臣正在稳步推进,据报已有进展。至于天雄军景端处,自去岁称臣后还算安分,只是其内部似仍有异动,需保持警惕。” 几人正说着,一名亲兵匆匆来报:“大王,张监军已返回,现于前厅等候,言有要事禀报。” 李倚眼中精光一闪:“回来了?快请至书房!你们与我同去。” 节度使府书房内,张承业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可。见李倚与李振等人进来,他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大王。” 随后他又向李振几人一一点头示意。 “承业辛苦了,快快请坐。”李倚在主位坐下,目光灼灼,“此行可还顺利?” “托大王洪福,一切顺利。”张承业在下首坐了,开始详细禀报太原之行的经过。如何见到李克用,如何传达善意,李克用如何热情回应甚至主动提出结盟,如何设宴款待……一一道来。 李倚仔细听着,不时颔首。听到李克用对结盟态度积极时,他与李振、周庠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其中的价值——河东这个强援,至少暂时稳住了。 “此外,大王交代的另一件事,某也已办妥。”张承业最后说道,“杨师厚此人,某已寻得,并设法带离了河东,现已随队抵达凤翔,在驿馆等候大王召见。” “哦?人带回来了?好!”李倚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承业办事,果然妥当。此人现在何处?快请来一见!” 张承业应声,命随从去驿馆传唤。等待期间,李振有些好奇地问:“大王,这杨师厚究竟是何等人物,竟劳张监军亲往寻访,又让大王如此看重?” 李倚微微一笑,含糊道:“早年与永宁李罕之交战时,曾闻其麾下有此骁将,勇力过人,颇知兵事。后来此人随李罕之投了河东,便再无声息。如今我凤翔正值用人之际,故想起此人,欲招来一用。” 李振和张全义闻言,若有所思。 他两是李倚在永宁时期就追随了,对那段往事也算清楚,但仔细回想,似乎并未特别留意过李罕之军中有个叫杨师厚的将领。 不过李倚既然这么说,李振也不好追问,只点头道:“原来如此。能得大王记挂多年,想必确有才干。” 约莫一刻钟后,书房外传来脚步声。亲兵引着一人进来,正是杨师厚。 经过月余旅途,杨师厚脸上风霜之色更重,但眼神却比在太原时明亮了许多,隐隐有锐气内蕴。 他显然已从张承业处对凤翔情况、李倚为人有了一定了解,此刻虽竭力保持镇定,但踏入这节度使府核心书房,面对那位名震关陇的年轻亲王,仍不免紧张。 他按张承业路上所教礼仪,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洪亮却微带颤音:“河东旧卒杨师厚,拜见大王!大王千岁!” 李倚起身,亲自走上前,伸手虚扶:“杨将军请起。一路辛苦。” 这一声“将军”,让杨师厚浑身一震,眼眶竟有些发热。他在河东四年,不过是个被人呼来喝去的“队正”,何曾被人尊称过“将军”?更遑论是李倚这等人物亲自相扶。 他强抑激动,站起身来,却不敢直视李倚,垂首道:“末将微末之躯,不敢当大王‘辛苦’二字。蒙大王不弃,千里相召,师厚……师厚……”竟是激动得有些语塞。 李倚仔细打量着他。身量魁梧,骨架宽大,手掌粗糙有厚茧,确是常年习武握刀之人。面容刚毅,眉宇间虽有风霜困顿之色,但眼神深处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与隐隐的锋芒,却瞒不过李倚的眼睛。 “杨将军不必拘礼。”李倚回到主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张监军已将你在河东境遇告知本王。大丈夫生于世间,岂能久困浅滩?凤翔虽非龙腾之地,却也海阔天空,正需将军这般人才,共图大业。” 他顿了顿,从案上取过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递向杨师厚:“即日起,本王任命你为麟游军指挥使,统辖麟游军一万将士。望你不负本王期望,整军经武,早成劲旅。” 第714章 质疑 此话一出,书房内瞬间安静。 杨师厚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倚手中的任命文书,又看看李倚平静而认真的面容,一时间竟忘了去接。 麟游军指挥使?那可是凤翔六军主将之一!是玄甲军统领曹大猛曾担任过的职位!自己一个初来乍到、毫无根基的河东队正,寸功未立,竟得如此重用? 张承业也吃了一惊,他虽然知道李倚看重杨师厚,却没想到一上来就给予如此高位。李振、周庠和张全义更是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大……大王……”杨师厚声音干涩,“末将……末将初来,寸功未立,恐难当此大任……且军中……军中宿将众多,末将资历浅薄,恐难以服众……” “本王说你当得,你便当得。”李倚将文书直接塞入杨师厚手中,语气转为严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本王知你才干,才予你高位,予你兵权。至于服众……那是你身为指挥使,需要自己去解决的问题。若连麾下一万人都无法收服、无法统领,那本王倒是要怀疑,是否看错了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苛刻,但听在杨师厚耳中,却如醍醐灌顶,更如烈火烹油,瞬间点燃了他胸中那团被压抑多年的豪情与傲气。 是啊,大王已将路铺到脚下,若自己还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岂非辜负了这天赐良机,更辜负了自己一身本事? 他不再犹豫,双手紧紧握住那卷沉重的任命文书,再次重重跪地,额头触地,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迟疑:“末将杨师厚,谢大王隆恩!必竭尽驽钝,整训麟游军!若不能为大王练出一支虎狼之师,师厚提头来见!” “好!要的就是这股气魄!”李倚朗声笑道,“去吧,拿着文书,即刻去麟游军营上任。曹大猛将继续回玄甲军任统领,他会与你交接。军中一应人事、粮饷、军械簿册,皆已备好。” 杨师厚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向李倚、李振、张承业、周庠等人分别行了一礼,然后握着那卷仿佛有千钧之重的任命文书,挺直脊梁,大步走出了书房。 待他脚步声远去,书房内短暂的寂静被李振打破。 “大王,”李振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杨师厚此人,观其形貌气度,确有英武之气,或真有才干。 然则,初来乍到,便授以麟游军指挥使这等要职……是否太过仓促?麟游军乃我凤翔六军精锐,曹大猛将军经营数年,军中各级将校多是旧人。杨师厚一无资历,二无战功,三无人望,恐难以服众,若激起军中怨怼,反而不美。” 张全义眉头蹙得紧紧:“大王,杨师厚此人,据河东探报,其人在河东四年,仅为队正,虽称勇力,却无显赫战功,更无名将之誉。大王甫一见面,便委以麟游军指挥使重任,此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张承业则是委婉的道:“几位所言不无道理。这一路行来某观杨师厚,确非庸才,但骤然高位,恐非福分。是否先让其在某军为副将,或领一营兵马,待立下功劳,再予擢升,方为稳妥?” 周庠虽没有说话,但眼中的担忧却也隐藏不住。 面对三位心腹重臣的齐齐劝谏,李倚神色平静。他早知道会有此反应。事实上,他自己也清楚,这个决定看似莽撞,毫无道理可言。但他有无法言说的理由——他知道历史上杨师厚的分量。 一个能在梁晋争霸最激烈时期独当一面、屡挫强敌的名将,其能力绝非区区河东一个队正之位所能衡量。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等不及让杨师厚按部就班地积累资历。 李倚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泛绿的草木,沉默片刻,才道:“你们所言,皆是为凤翔筹谋,本王明白。只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凤翔虽稳,然外有朱温虎视,内有诸镇未平,正是用人之际。若事事论资排辈,循规蹈矩,何时才能涌现出足以独当一面的大将?” 他转过身,看向四人:“至于服众……这恰恰是本王给他的第一道考验。麟游军是精锐不假,但也正因为是精锐,才更需强将统领。 若他连这关都过不去,无法让将士心服口服,那他也不过是庸才,不值得本王日后委以重任。反之,若他能凭本事站稳脚跟,收服全军,那便证明本王没看错人,麟游军也将脱胎换骨。” 他何尝不知此举风险极大? 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先知”与判断。乱世争雄,有时就需要一些看似不合常理的豪赌。 杨师厚若能挺过这一关,真正掌控麟游军,那么凤翔就将得到一位足以独当一面的帅才。若他不行……损失一军指挥使的威望和一时军心不稳,这个代价,他李倚还承受得起。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一丝了然。大王这是铁了心要破格用人,甚至不惜以麟游军为试金石。他们知道再劝也无用,李倚一旦下定决心,极少更改。 “大王既有深意,臣等自当遵从。”李振拱手道,“只是军中若有异动……” “暂且观望。”李倚摆手,“只要不闹出兵变哗乱,便由杨师厚自己处置。传令曹大猛,交接之后,非有本王军令,不得干预麟游军事务。另外,暗中留意即可,不必刻意维护。” “是。”李振应下,心中却不由为那新上任的杨师厚捏了把汗。麟游军那帮骄兵悍将,可都不是善茬啊。 消息很快如风般传开。 张承业从河东带回一个无名之辈,竟直接任命为麟游军指挥使,顶替了功勋卓着的曹大猛将军!一时间,凤翔军中哗然,尤其是麟游军内部,更是炸开了锅。 校尉、都头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愤懑不平者大有人在。 “凭什么?一个河东来的队正,寸功未立,就骑到咱们头上?” “曹将军带着咱们出生入死多少回?说调走就调走,换这么个听都没听过的人来?” “谁知道是不是靠溜须拍马,走了张承业那条阉人的门路!” “哼,指挥使?看他能坐稳几天!弟兄们可不是好惹的!” 而此刻,手持任命文书,正走向麟游军大营的杨师厚,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似乎浑然不觉。 不,或许他并非不知,只是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中,除了对李倚知遇之恩的感激,更升腾起一股久违的、属于沙场男儿的凌厉战意。 大王给了他机会,也给了他考验。 那么,这麟游军,便是他的第一个战场。 第715章 军心不稳 凤翔节度使府,书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整齐的光斑。李倚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孙子兵法》,但目光却有些游离,显然心思不在书上。 案前,张承业垂手而立,正低声汇报着这几日麟游军中的动静。 “……自三日前杨师厚持大王任命文书入营,与曹大猛将军交接后,便再无大的动作。”张承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与担忧,“除了第一日召集全军训话,宣布就任,此后便整日待在指挥使大帐中,既未召集麾下各营都将议事,也未巡视各营操练,更未调整任何人事。 据某安插的眼线回报,他每日只是在帐中翻阅军籍册、粮饷簿、器械账目,偶尔唤一两个老军卒入帐询问旧事,此外便是按时用饭、就寝,规律得近乎刻板。” 李倚放下书卷,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麟游军上下,作何反应?” “军心愈发浮动。”张承业叹了口气,“原本就对空降指挥使不满的各级将校,见杨师厚如此‘无为’,更加轻视。这几日军中操练明显懈怠,军纪也有所松弛。各营都将自行其是,有的还照常操练,有的则敷衍了事。 昨日,甚至有两营士卒为争抢训练场地发生殴斗,若非教导司马带人弹压及时,恐酿成更大乱子。那教导司马姓冯,是个老成之人,已试图求见杨师厚商议整顿军纪,但杨师厚只让亲兵传话‘知道了’,并未接见。” 李倚眉梢微挑。 杨师厚这反应,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这位未来的名将上任后,即便不立即大刀阔斧整顿,至少也该召集众将立威,或亲自巡视各营以熟悉情况、收揽人心。这般深居简出、近乎隐忍的姿态,是何用意?是怯场?还是在等待什么? 正思忖间,书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随即是亲兵的禀报声:“大王,曹大猛将军求见,言已与杨指挥使交接完毕,特来复命。” “让他进来。”李倚暂时将杨师厚之事搁置一旁。 门帘掀起,曹大猛大步走入。他一身玄甲未卸,行走间甲叶铿锵作响。进入书房后,他单膝跪地,抱拳道:“曹大猛,参见大王!麟游军指挥使印信、兵符、军籍册等一应物事,已全部移交杨师厚将军。末将特来复命!” “起来吧。”李倚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将,语气温和,“交接可还顺利?杨师厚可有什么疑问?” 曹大猛起身,粗声答道:“回大王,交接顺利。杨将军……似乎对军中簿册颇为仔细,问了些粮饷发放、器械保养的细节,其余倒没什么。” 李倚点点头,示意曹大猛在旁坐下。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大猛,本王将你从麟游军调回玄甲军,又让一个河东来的无名队正接替你的位置,你心中……可有什么想法?可有觉得委屈?” 这问题问得直白,一旁的张承业都微微侧目。曹大猛显然也没料到李倚会这么直接,他愣了一愣,那张有着粗犷线条的脸上,此刻表情也有些复杂。 他挠了挠头,似乎在想如何措辞,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达方式:“大王,说实话,刚听到这命令时,末将是有些……有些想不通,也有点不服气。”他声音洪亮,坦坦荡荡,“麟游军的弟兄们,是末将一手带出来的,咱们一起流过血,打过不少硬仗? 武定、山南,哪一场不是豁出命去拼?末将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苦劳总有些。虽说大王当时也说了只是让我暂代,但是如今这指挥使的位置,说换就换,换的还是个……是个听都没听过的人,心里头,最开始确实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李倚,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但是,末将信大王!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大道理。 可末将跟着大王,从当初跟着孟娘子四处逃窜的贼军,到今天能统领一军,亲眼看着大王带着我们,一步步走到今天这局面。大王做的每一个决定,哪怕是当时看不明白的,事后证明,哪一个不是高明至极?哪一个不是为我们凤翔好,为弟兄们好?”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炽热信任:“所以,大王既然觉得那杨师厚行,能用,那他就一定行!大王让他接麟游军,那就一定有大王的道理! 末将心里那点别扭,跟大王的谋划比起来,不算什么!末将的职责,就是听大王的命令,大王让我去哪,我就去哪;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李倚静静听着,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这就是曹大猛,或许不是谋略最深、武艺最高的,但却是最纯粹、最忠诚,对自己有着近乎无条件信任的将领。 这种信任,源于多年来一次次胜利的积累,源于自己从未让他们失望的决策。在乱世中,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有时比精妙的计谋更为难得。 “大猛,你有此心,本王甚慰。”李倚温言道,“本王让你再回玄甲军,并非不看重你在麟游军的功劳。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玄甲军乃本王亲军,最为紧要,也最难统领,非心腹重臣、绝对忠诚之人不可担此重任。 你、曹延和陈二牛跟随我最久,曹延沉稳,陈二牛勇猛,皆是大将之才。但玄甲军统领,本王思来想去,唯有你曹大猛最合适。因为你对本王的信任,毫无保留,此乃玄甲军统领第一要义。” 曹大猛听李倚如此推心置腹,更是激动,胸膛一挺:“大王放心!末将必定替大王带好玄甲军!但凡玄甲军有一人不效死力,末将提头来见!” “好!”李倚颔首,又道,“此外,玄甲军自即日起,扩编一千人,满额两千。这一千人,由你亲自遴选,可从各折冲府、凤翔六军中挑选精锐,务必优中选优。所需甲胄、兵器、战马,一应从优配给。本王要的是一支真正的百战尖刀,关键时刻能撕开任何敌阵的精锐!” 曹大猛眼睛大亮,拍着胸脯砰砰作响:“大王放心!末将定给大王练出一支天下无双的铁军!” 李倚大笑:“好!本王等着看你的成果。去吧,好生准备。” “得令!”曹大猛兴冲冲地行礼告退,方才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失落,早已被新的重任和信任冲得无影无踪。 第716章 陇右异动 看着曹大猛雄壮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李倚收敛笑容,重新看向张承业:“承业,方才我们说到何处了?” 张承业忙收回目光,继续刚才的汇报:“方才说到,杨师厚深居简出,军中愈发不稳……大王,是否真如曹将军所说,大王对此人另有深意?他这般按兵不动,究竟意欲何为?” 李倚沉思片刻,缓缓道:“本王既已将麟游军交给他,便信他能处置。或许……他另有谋算。” 话虽如此,李倚心中也并非全无波澜。他对杨师厚的信心,终究是来源于“历史”的模糊印象。若此人真如张承业所说,是个怯懦无谋之辈,那自己这步棋,可就下错了。但事已至此,贸然干预,只会适得其反。 “继续盯着,但有异动,随时来报。”李倚最终道,“只要不生兵变,便由他去。” 张承业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应道:“是,某明白。”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更为急促的脚步声。亲兵在门外急禀:“大王,张全义张尹在外求见,言有紧急军情!” “快请。”李倚神色一肃。 张全义匆匆而入,面色凝重,甚至来不及与张承业见礼,便向李倚躬身急道:“大王,天雄军有变!” “坐下细说。”李倚指指一旁的座椅。 张全义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此乃天雄军副使刘思俊密遣心腹送来的急信。信中说,节度使景端近日频繁秘密接见一名自称来自汴州的商人,刘思俊暗中探查,发现此人极可能是朱温派来的使者! 双方密谈数次,内容不详,但景端近几日已开始暗中调动亲信兵马,加强对秦州城防的控制,对刘思俊等非嫡系将领也有所疏远防范。” 李倚接过密信,迅速扫过。信是刘思俊亲笔,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匆忙或紧张状态下写成。内容与张全义所言基本一致,末尾还提到,刘思俊麾下斥候在边境发现,与天雄军相邻的吐蕃六谷部近来人马调动频繁,似在集结,有东进侵扰的迹象。 “吐蕃六谷部……”李倚放下信,手指揉着眉心。 陇右的情况,对他而言确实有些模糊。他知道晚唐以来,河西、陇右之地因吐蕃衰落后权力真空,张议潮曾短暂收复建立归义军,但近几年归义军内乱不断,势力大衰,对陇右诸州控制力已名存实亡。 如今陇右、河西走廊东部,多是吐蕃、回鹘等部族割据,归义军已经龟缩至瓜沙两州。其中吐蕃六谷部是吐蕃移民与凉州本地族群共同形成的部落联盟政权,盘踞在凉州、河州、岷州、宕州一带,与天雄军和彰义镇相邻。 朱温的使者出现在天雄,紧接着吐蕃六谷部就有异动……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朱温的手,伸得够长的。”李倚冷笑一声,“他想干什么?挑动吐蕃入寇,牵制我凤翔西线?再勾结景端,背后捅我一刀?” 张全义沉声道:“大王明鉴,此计毒辣。若吐蕃果真大举入寇,凤州、陇州、岐州西面压力骤增,我凤翔必得分兵西顾。而天雄军若在景端操纵下不稳,甚至倒向朱温,则我凤翔西面门户洞开!届时若静难和彰义在插一脚,那我凤翔势必会被牵制住,再无余力去针对宣武!” 张承业也听得心惊:“朱温此时不应正全力对付时溥和朱瑄兄弟么?怎还有余力布局陇右、离间天雄?” “这正是朱温高明之处。”李倚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落在陇右与天雄军的位置,“他不必亲自出兵,只需派一二能言善辩之士,携带金帛,西行联络吐蕃酋长,许以财物、承诺共分陇右之利,便足以挑动贪婪之辈。 至于天雄军景端……此人本就首鼠两端,去岁迫于形势向我称臣,心中岂能甘服?朱温许以高官厚禄,或威胁利诱,其心动摇,不足为奇。” 他手指点在秦州位置:“刘思俊此人,可靠否?” 张全义忙道:“刘思俊原是秦州本地豪强,世代居此,根基深厚。景端是外来节度使,对刘家多有倚重,却也多有防范。刘思俊曾暗中向臣表示,愿效忠大王,只求保全家族在秦州的地位。此次冒险送信,应是可信。” 李倚点点头:“他既示警,我凤翔也不能毫无表示。全义,你即刻以本王名义,密信回复刘思俊。第一,赞其忠义,许其若景端有变,他可取而代之,本王必表其为天雄军节度使,并保其家族富贵。 第二,让他暗中联络可信将领,掌握部分兵权,密切监视景端及朱温使者动向,随时通报。第三,若事机紧急,他可先发制人,控制秦州,本王必发兵接应。” “是!臣这就去办!”张全义精神一振。 “还有,”李倚目光西移,落在陇州,“陇州刺史、凤州刺史、兴州刺史那边,也要预警。传令三州,加强西面诸关隘防务,多派斥候。若真有小股吐蕃游骑犯境,可相机击退;若遇大股人马,则凭险固守,速报凤翔。” “大王,是否从凤翔六军中抽调军队,西调加强三州防务?”张承业建议道。 李倚沉思片刻,摇头:“暂时不必。朱温此计,意在牵制,未必真能让吐蕃出动大军。且凤翔军主力一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景端和吐蕃那边警觉。先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他顿了顿,看向张全义:“对静难、彰义两镇的渗透,需加快步伐。尤其是静难军王行瑜,此人贪婪暴虐,不得军心,或许能有突破口。若能尽快解决这两镇,我凤翔北方稳固,便可腾出手来,专心应对西边之患。” “臣明白!”张全义应道。 李倚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目光恢复平静,“朱温想给我制造麻烦,那我便让他看看,麻烦是谁制造的。全义,密信要快,但务必稳妥。” “臣省得!”张全义起身,匆匆离去。 张承业也行礼告退,继续去关注麟游军动向。 书房内重归宁静。李倚独坐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卷《孙子兵法》上,却再无翻阅的心思。 乱世争雄,本就是逆水行舟。朱温的出手,虽带来压力,却也印证了凤翔在他心中的分量。 这是危机,也未尝不是一种“认可”。 第717章 新的危机 危机接踵而来,又过了几日,李倚在书房刚用过早膳,正欲前往前厅处理日常政务,张全义又是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显然是连夜赶路而来。 “大王,彰义和静难,皆有急变!”张全义不及行礼,便急声禀报,声音带着明显的忧虑。 李倚心中微动,面上却波澜不兴,示意他坐下:“全义莫急,一一道来。” 张全义坐下,接过亲兵递上的茶碗也顾不上喝,快速说道:“先是彰义。三日前,节度使张钧突然以‘整肃军纪、清除隐患’为名,将我军已暗中联络多时、有望为内应的都将郝瑗逮捕下狱! 其罪名是‘勾连外镇、图谋不轨’,显然张钧已察觉或被告知了郝瑗与我方的接触。随后,张钧任命其亲信接管了郝瑗所部兵马,并命其兄长张??率约三千兵马离开泾州南下,动向不明,但看其行军方向,极有可能是朝我陇州或凤翔府边境压来!” 他顿了顿,脸色更加难看:“紧接着是静难军。我们费尽心力才搭上线的兵马使黄峭、指挥使高爽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突然翻脸!他们不仅矢口否认此前通过中间人王二与我方达成的默契,还将王二诱杀,并将其首级悬挂于邠州城门示众,态度极为决绝! 随后,静难军节度使王行瑜宣布全军戒严,调动兵马,其前锋已离开邠州向西南移动。结合彰义军张??部南下,这两镇极有可能已达成某种默契,意图东西呼应,威胁我岐、陇二州北境!” 张全义说完,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两名信使低着头,不敢作声。 西面的天雄军景端刚被发现与朱温使者秘密接触,陇右的吐蕃六谷部又有异动传言,如今北面的静难、彰义两镇几乎同时翻脸并显露出军事威胁的迹象……凤翔看似一下子陷入了多面受敌的困境。 “王行瑜、张钧可曾发布檄文?指明是针对我凤翔?”李倚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声音依旧平稳。 “王行瑜发布了檄文,但措辞模糊,只声称‘近有强藩,阴蓄异志,侵凌邻道’,要‘共保境土,以御不虞’,并未直言大王名讳。张钧则尚无公开檄文,只是默默调兵。”张全义答道,眉头紧锁。 “大王,此二镇同时发难,时机如此巧合,背后若无高人串联指点,断不可能。恐仍是朱温手笔!他意在搅乱我周边,使我凤翔无法安稳发展,甚至陷入多线作战的泥潭!” 李倚缓缓起身,走到书房的舆图前。 地图上,代表凤翔核心区域的岐、陇、凤、兴四州,被代表静难、彰义、天雄的标记从北、西方向半围,更西面则是代表吐蕃势力范围的一片阴影。看起来,形势确实有些紧迫。 张全义跟到图前,指着图上几处要隘,忧心忡忡:“大王,王行瑜贪婪而暴虐,张钧暗弱而无断,此二镇若在平日,各自为战,实不足为惧。 然若他们真被朱温撮合,联起手来,同时发兵,再结合西面吐蕃可能的骚扰,天雄军景端若再不稳……我凤翔六军虽精,但防线绵长,难免有顾此失彼之虞啊!是否应立即召集众将,商议增兵北境和西境,先发制人?” 李倚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北面的邠州、泾州,移到西面的陇右,再向东掠过长安方向,最后南望,仿佛穿透图卷,看到了广袤的山南西道和富庶的东西两川。 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全义,”李倚转过身,看着面露焦色的张全义,语气从容,“你可知,为何朱温要费尽心机,挑动这些边角料来给我制造麻烦?” 张全义一怔:“自然是……是为了牵制大王,阻我发展,甚至消耗我军力。” “不错。”李倚点头,“这恰恰说明,朱温已将我凤翔视为心腹之患,但他自身主力被时溥、朱瑄、朱瑾兄弟牢牢拖在东方,无力西顾。所以,他只能用这些盘外招,借力打力。此乃其势弱之表现,而非其势强之证明。”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一点:“你看,王行瑜、张钧之流,色厉内荏。他们为何不敢在檄文中直指本王之名?因为他们心虚!他们怕彻底激怒本王,引来灭顶之灾。 他们的所谓‘联手’,更像是在朱温鼓动和自身恐惧下的抱团取暖,脆弱不堪。吐蕃六谷部,远离其根本,游牧之众,利则进,不利则退,难以持久。至于天雄军景端,首鼠两端,见风使舵,只要我凤翔自身稳如泰山,他便不敢真个铤而走险。” 李倚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局势的自信:“反观我凤翔,坐拥岐、陇、凤、兴四州根基,新得山南西道膏腴之地,更有东西两川千里沃野、百万生民为战略纵深。钱粮可源源不断,兵员有充足后备。 莫说王行瑜、张钧这等跳梁小丑,便是朱温亲率宣武主力而来,本王也有底气与其周旋。如今这点风浪,何足道哉?” 张全义听着李倚的分析,脸上的忧色渐渐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和钦佩。他确实是被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扰乱了心神,只看到了眼前的威胁,却忘了己方拥有的雄厚本钱和战略优势。 “大王明见万里,是臣一时心切,未能统观全局。”张全义躬身道,“如此说来,我凤翔确可从容应对。只是……北境两镇兵马已动,终需防范。” “防范自然要防,但不必自乱阵脚。”李倚道,“他们不是想试探,想制造压力吗?那正好。传令北境诸关隘、折冲府,提高戒备,加强巡逻,但无需大规模调兵增援,以免示敌以弱,反让其觉得有机可乘。 同时,可令后方各折冲府、凤翔六军,借此机会加强操演,检验动员之速,磨合各部协同。将这次危机,当作一次难得的实战练兵之机。”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至于内部,正好趁此机会,看看哪些人心志不坚,哪些人可堪大用。也能让新附的山南、感义、武定看看,我凤翔面对挑衅,是何等的镇定与强大,有助于进一步收拢人心,稳固统治。” 张全义彻底明白了李倚的深意,这不仅是军事应对,更是深层次的政治考量和战略布局。他心悦诚服:“大王深谋远虑,臣不及。如此,外示以镇定,内加紧整备,以不变应万变,确为上策。” “正是此理。”李倚点头,“全义,你继续严密监控静难、彰义、天雄三镇以及吐蕃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其兵力虚实、粮草补给、将领心态。 对了,天雄军中刘思俊那条线,务必保护好,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启用。我们需要的是关键时刻的精准一击,而非打草惊蛇。” “臣明白!定不负大王所托!”张全义精神重振,领命而去。 第718章 借势 张全义刚走不久,张承业便来求见,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神色,他向李倚行礼过后,开口道:“大王,麟游军有消息了。” “哦?”李倚转过身,“杨师厚还是毫无动静?” “不,有动静了,而且是雷霆手段!”张承业语气中带着惊叹,“就在昨日清晨,杨师厚突然下令全军辰时三刻于校场集合,不得有误!” 他详细叙述起来。 原来杨师厚蛰伏数日,并非怯懦无为,而是在暗中观察,摸清了军中哪些将领跳得最欢、抵触情绪最重,哪些人虽不满但尚可争取,哪些士卒训练尚可、军纪较严。同时,他也仔细查阅了军法条例和过往奖惩记录。 昨日辰时三刻,麟游军一万将士齐集校场。点卯过后,杨师厚一身黑甲,按剑立于将台之上,面色冷峻。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声音洪亮,传遍校场: “本将杨师厚,奉大王之命,节度麟游军事!今日召集全军,只为申明一事——军令如山,军法如铁!” 话音刚落,他厉声喝道:“带上来!” 数名亲兵押着三名将领模样的人走上将台。台下顿时响起一阵骚动——这三人皆是麟游军中有名的“刺头”,一名都指挥使,两名营指挥使,平日骄横,对杨师厚这个空降主帅最是不服。 杨师厚当众宣读三人罪状:甲胄不整、操练懈怠、对上官无礼,更关键的是,昨日升帐点卯,三人竟故意迟到近一刻钟,藐视军令。人证物证俱在,三人虽面有不忿,却无法反驳。 “尔等可知罪?”杨师厚沉声问道。 其中一名营指挥使梗着脖子道:“杨将军,末将等不过迟了少许,何至于此?曹大猛将军在时……” “住口!”杨师厚断喝,声如雷霆,“本将问的是尔等可知罪,不是问曹将军如何!军法第一条: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尔等迟误点卯,便是悖军!” 他猛地转身,面向全军,高举手中李倚赐予的令箭:“此乃大王所赐令箭,见此令箭如见大王!本将奉大王令执掌此军,尔等藐视本将,便是藐视大王!今日若不严惩,何以正军法?何以对大王?” 这番话将个人权威与李倚的威望紧密捆绑,占据了绝对的法理和道德高地。校场上一片肃然,许多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士卒,神色也郑重起来。 杨师厚见震慑效果已到,话锋一转:“然,大王仁德,本将亦非刻薄之人。念尔等初犯,且往日亦有微功,今日暂且记下项上人头!” 他下令:“将此三人重责三十军棍,降职一级,留军察看!若再敢违逆,定斩不赦!” 军棍执行,噼啪声响彻校场。那三人被当众杖责,颜面尽失,却也因此保住了性命和军职。台下众将士看得心惊,却也暗暗松了口气——这位新主帅,手段虽硬,却并非一味滥杀,留有余地。 杖责完毕,杨师厚令三人归队,随即朗声道:“法既已明,过往不咎!自今日起,凡严守军纪、勤加操练者,本将必不吝赏赐!凡立功者,必按律擢升!本将与尔等同为大王效力,当同心同德,练就虎狼之师,方不负大王重托!” 他随即宣布,即日起恢复严格操练,亲自监督。又当场提拔了几名这几日观察中表现勤勉、训练得法的中下级军官,赏以钱帛。恩威并施之下,校场上原本浮动的人心,渐渐稳定下来。 “事后,杨师厚亲自巡视各营,查看武备,与士卒交谈,询问疾苦。”张承业最后道,“虽仍有部分将领面色不豫,但军令已能通行,操练也已恢复。麟游军的乱象,算是初步稳住了。” 听完张承业的叙述,李倚先是微微颔首,随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个杨师厚……倒是懂得分寸。借势立威,当众执法,却又留有余地,恩威并施。很好。” 张承业不着痕迹地接道:“全赖大王威德深入人心,将士信服。杨师厚借大王之势,方能一举震慑全军。此子颇懂统御之道,假以时日,或真可成为大王臂助。” 李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但眼中闪过满意之色。张承业这话虽有奉承之意,但也道出了部分实情。在乱世藩镇,主君的威望本身就是重要的统治工具。 杨师厚能迅速抓住这一点,利用得淋漓尽致,恰恰证明了他绝非只有勇力的莽夫,而是懂得权变、知进退的将才。 这番操作下来既树立了权威,又没有激化矛盾,保留了日后收服那些骄兵悍将的可能。看来,自己这把“新刀”,开锋得不错。 “麟游军能初步稳住,是好事。”李倚回到书案后,“全义,你且退下,继续关注。另外,派得力信使,持本王亲笔信,再赴河东,正式回复李克用,我凤翔愿与河东结为盟友,共抗朱温。具体盟约条款,可再细商。” “是,某这就去办。”张承业躬身退下。 第719章 试刀石 翌日,李倚在书房召见了李振和周庠。 “与兖、郓二州的联络,进展如何?”李倚开门见山。 李振拱手道:“回大王,我方使者已与朱瑄、朱瑾兄弟秘密接触数次。二朱对大王表达的善意表示欢迎,言朱温暴虐,侵凌邻镇,他们愿与大王交好,互为声援。 只是……”他顿了顿,“他们提出,希望大王能给予一些实际援助,如钱粮、军械,乃至必要时出兵策应,以分担朱温进攻的压力。” 周庠补充道:“朱瑄、朱瑾兄弟这些年与朱温连年征战,虽互有胜负,但兵力、战力与宣武军相比已渐渐落入下风,且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他们急需外援以稳固自身,对抗朱温。” 李倚闻言,眉头微皱。 援助朱瑄兄弟牵制朱温,本是既定策略。但如今凤翔自身也面临三镇加吐蕃的潜在威胁,兵力钱粮都要优先保证应对眼前危机。 “你们以为,当如何回复?”李倚将问题抛回。 李振沉吟道:“大王,援助兖郓,长远来看确有必要,可拖住朱温主力。然眼下我凤翔三面受敌,自顾不暇,若给予大量实物援助,恐削弱自身。 以臣之见,可先给予象征性援助,如一批不太影响我防务的旧式军械、部分钱帛,并承诺在‘适当时机’予以更多支持,先稳住二朱,维持这条线不断即可。” 周庠却道:“李参军所言固然稳妥,但恐难满足二朱期盼。朱温对兖郓志在必得,压力巨大。若我凤翔援助太过敷衍,二朱失望之下,难保不会绝望,直至被朱温逐步蚕食。 届时朱温平定中原,实力大增,再行西顾,我凤翔压力更大。依下官之见,即便有所困难,也应挤出部分资源,给予实质帮助,至少让他们看到大王诚意,有坚持下去的希望。” 两人意见相左,都看向李倚。 李倚手指轻叩桌面,思索良久。李振的顾虑很现实,周庠的担忧也切中要害。这其中的平衡,极难把握。 最终,他缓缓开口:“你们所言皆有道理。这样吧,援助可分步进行。首批,可调拨一批去岁更换下来的旧甲胄、兵器,约够装备千人;另拨钱两万贯,绢一千匹,由我方可靠人员押运,秘密送至兖州。 同时,可派遣一批有经验的低级军官、工匠,以‘聘问交流’为名前往,帮助二朱整训部分兵马、修缮城防器械。这些人选,要精干可靠,既能办事,也需暗中观察兖郓虚实,建立更紧密联系。” 他看向周庠:“博雅,你可明告朱瑄,我凤翔目前亦受多方威胁,暂难大规模直接支援,但此心不变。待我稳住西、北局势,必加大对兖郓的支持力度。请他们务必坚守,只要拖住朱温,便是大功一件,将来必有厚报。” 周庠眼睛一亮:“大王此策甚好!有实物,有人才,有承诺,足以显示诚意,又能控制付出。下官这就去安排!” 李振也点头:“循序渐进,留有余地,确是稳妥之策。” “此事便由博雅主要负责,兴绪从旁协助。”李倚吩咐道,“记住,一切行动务必隐秘,绝不可让朱温侦知。” “是!”二人领命。 待李振、周庠退下后,李倚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深沉。 东线,希望朱瑄兄弟能多撑几年。西、北线,则要看自己如何应对了。 他忽然想起杨师厚。昨日的雷霆手段,证明此人可堪一用。那么,即将可能到来的战事,或许正是检验这把新磨利刃的最佳试金石。 “来人,”他唤来亲兵,“传麟游军指挥使杨师厚来见。” 两刻钟后,亲兵通报杨师厚到来。 “让他进来。” 杨师厚大步跨入书房,甲胄未卸,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赶来的。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杨师厚,参见大王!” “起来吧。”李倚指了指一旁的座椅,“坐。” 杨师厚依言落座,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中既有恭敬,也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期待。这几日在麟游军中的经历,让他深刻体会到李倚那句“能否服众,看你自己本事”的分量。如今李倚突然召见,莫非…… “这几日在麟游军中的作为,本王听说了。”李倚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平淡,“借本王之名立威,尺度拿捏得不错。那三人降职留用,既惩了首恶,又留了余地,事后巡视各营,抚慰士卒,恩威并施。能做到这一步,比本王预想的要好。” 杨师厚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只垂首道:“全赖大王威德,末将不过是借了大王的势,不敢居功。” “能借势,也是本事。”李倚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杨师厚,“不过,麟游军那帮骄兵悍将,你也见识过了。他们现在服你,是服本王,不是服你杨师厚。日后若无真本事压住他们,本王的名头也有用尽的时候。到时候,他们照样不服你。”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杨师厚听得心中热流涌动——大王这是在点拨他,也是在提醒他,更是……在给他机会! 他猛地起身,再次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大王!末将明白!末将自束发从军,流落河东,蹉跎数载,本以为此生无望,只能庸碌终老。 大王不以末将卑微,委以重任,此恩此德,末将粉身碎骨难报万一!末将……末将只恨无仗可打,无法以战功证明自己,报答大王!” 第720章 应对 “谁说无仗可打?”李倚忽然笑了,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过来看。” 杨师厚一愣,随即快步上前。 李倚手指点向舆图上凤翔东北方向:“天雄军,你可熟悉?” 杨师厚凝神细看,点头道:“末将这几日在营中时,也将周边各镇情况做了了解。天雄军据秦州,控扼陇右要冲,兵不过万,将不过数员,节度使景端暗弱,副使刘思俊是本地豪强出身,颇有根基。” “情报做得不错。”李倚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景端暗弱不假,但此人最近不太安分。朱温遣使者潜入秦州,与他秘密接触。同时,与天雄相邻的吐蕃六谷部,也隐隐有异动。刘思俊密报,景端可能已与朱温达成某种默契,意图倒向宣武。” 杨师厚瞳孔微缩。局势比他想的更复杂。 “刘思俊此人,一直暗中与我凤翔联络,愿为内应。”李倚继续道,“本王已许他,若景端有变,他可取而代之,本王保他天雄军节度使之位。但光有许诺不够,他需要有人支持,需要有人在他发动时接应,需要有人震慑景端的亲信。” 他转过身,看向杨师厚,目光灼灼:“本王给你一个任务——率麟游军,秘密开赴陇州大震关,相机进入秦州,协助刘思俊掌控天雄局势。若景端识相,交出权柄,便罢了;若他负隅顽抗,甚至勾结吐蕃,你便与刘思俊里应外合,拿下秦州,彻底控制天雄!” 杨师厚浑身一震,随即眼中爆发出炽烈的光芒!他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斩钉截铁:“大王!末将愿往!麟游军所有将士,愿为大王效死!末将必不负大王重托,定助刘思俊拿下天雄,为大王稳固边疆!” “起来。”李倚伸手虚扶,眼中满是信任,“本王信你。记住,此行事关重大,麟游军刚经整顿,上下是否齐心,你这个指挥使能否真正服众,就看这一战了。本王给你机会,但能不能把握住,全看你自己。” 杨师厚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时,眼中已有水光闪动,但更多的是一往无前的决绝:“大王放心!末将若拿不下天雄,提头来见!” 李倚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转为温和:“去吧。好好准备,准备好后再启程。行军路线、粮草补给,张全义会与你对接。到了陇州,先与刘思俊取得联系,见机行事。” “末将领命!” 杨师厚领命而去,书房内重归宁静。 李倚负手立于舆图前,目光落在秦州位置,久久未动。 数日后,李倚在书房内召开会议。 李振、周庠、张全义、张承业四人齐聚书房。李倚示意他们落座,自己站在舆图旁。 “杨师厚那边,本王已交代妥当。麟游军一万人,不日将启程西进。”李倚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来,是商议应对朝廷与静难、彰义二镇之事。” 李振率先道:“大王,麟游军西进天雄,虽打着‘防御吐蕃’的旗号,但毕竟要介入天雄内部事务。若景端向朝廷告状,说大王图谋吞并邻镇,朝廷那边……” “所以这封奏表,要写得巧妙。”李倚走回案前,提笔蘸墨,“本王打算如此措辞:先言天雄节度使景端,暗通吐蕃,图谋不轨,麾下副使刘思俊忠义可嘉,密报凤翔。为保陇右安危,本王不得不遣军西进,以备不虞。”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言静难、彰义二镇,无故调兵,陈我边境,挑衅之意昭然。本王为保境安民,不得已遣军防御。若二镇胆敢来犯,本王必率军迎头痛击;若朝廷能出面制止,本王自当遵旨撤兵。” 李振抚须道:“大王此表,将天雄之变归咎于景端通蕃,我凤翔出兵是‘备蕃’而非‘吞并’,占住了大义。至于静难、彰义,则将挑衅责任推给对方,我凤翔纯属自卫。朝廷即便想偏袒,也无从置喙。” 周庠接口道:“只是朝廷若真下旨,让大王撤军……” “那便拖着。”李倚淡淡道,“就说吐蕃异动未消,景端通蕃证据确凿,军务紧急,难以从命。朝廷又能如何?发兵讨我?神策军早已不堪一战。” 张全义道:“大王高明。眼下关键,还是静难、彰义二镇。臣已探明,他们能拼凑出的兵马,最多不过六万之众,且多是乌合之众,真正能战的,不过几千亲信而已。” 李倚点头,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普润、麟游两县:“杨崇本、符道昭二位将军,各领安北、平南军一万人,已按本王军令,分别进驻普润、麟游二县。此二人,皆为稳重守成之将,足以抵挡王行瑜、张钧的任何进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本王担心的,反倒是他们不敢真打。” 李振一怔:“大王之意……” “朱温挑拨二镇,不过是虚张声势,想牵制我凤翔兵力,让我不能好好发展。”李倚冷笑道,“若王行瑜、张钧只是陈兵边境,虚晃一枪,迟迟不动手,我凤翔反而不好办。 毕竟,他们未犯境,我便没有借口出兵讨伐,只能被动防御。时日一久,麟游军西进之事若暴露,反倒授人以柄。” 张承业轻声道:“大王的意思是……希望他们打?” “对。”李倚目光灼灼,“只有他们先动手,本王才能名正言顺地反击,甚至趁势吞并二镇。否则,师出无名,朝廷那边不好交代,朱温也会借题发挥,说我欺凌邻藩。” 周庠眼睛一亮:“那何不……诱使他们动手?” “如何诱?” “示弱。”周庠道,“大王可令杨崇本、符道昭二位将军,表面示弱,示敌以怯,甚至故意露出破绽,让王行瑜、张钧觉得有机可乘,诱其主动进攻。一旦他们踏入我凤翔境内,便是我反击之时。” 李振沉吟道:“此计可行,但需谨慎。若示弱太过,反让二镇倾巢而出,我安北、平南二军虽精锐,亦恐有失。况且,还有天雄那边……” 李倚摆手:“天雄那边,杨师厚有刘思俊内应,只要动作够快,当无大碍。至于静难、彰义……本王已命田师侃率扶风军,暗中集结待命。忠义、定西两军,亦已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 若二镇真敢大举来犯,本王便令田师侃率扶风军直插邠州,断其后路;杨崇本、符道昭正面迎击,三军合围,一战可定乾坤。” 他眼中满是自信:“王行瑜、张钧,加起来不过数万乌合之众,且各怀鬼胎,岂是我凤翔精锐之敌?本王只怕他们不敢来,不怕他们来!” 第721章 示弱(1) 众人闻言,皆精神一振。李倚这番部署,环环相扣,进退有据,确实将局势掌控得牢牢的。 “既如此,”李振拱手道,“臣即刻草拟奏表,明日一早便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有劳兴绪。”李倚点头,“博雅,你负责与兖郓联络之事,务必加快进度。全义,你继续监控三镇及吐蕃动向,尤其要盯紧秦州,杨师厚那边若发动,需第一时间传回消息。 承业,河东那边,盟约事宜也要加紧,李克用既是盟友,便该互通声气,让他也支援朱氏兄弟牵制朱温。” 四人齐声领命,各自散去。 翌日,两份奏表自凤翔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第一份奏表,详述秦州节度使景端“暗通吐蕃,图谋不轨”之事。 奏表中写道:“臣近日侦知,吐蕃六谷部酋长折逋阿鲁,遣使潜入秦州,与节度使景端密会数次。会晤之后,吐蕃诸部兵马调动频繁,似有东侵之兆。 而景端之副使刘思俊,忠心可嘉,密遣人报臣,言景端已允诺吐蕃,若其东侵,天雄军将按兵不动,甚至暗中接应。臣闻讯震惊,秦州乃陇右门户,若落入吐蕃之手,则关中危矣!关中危矣,则长安危矣! 臣身为宗室,守土有责,已遣麟游军万人西进,进驻大震关,以备不虞。若吐蕃果真来犯,臣必率军迎头痛击;若景端果真通蕃,臣亦当相机处置,以保我大唐疆土不失。” 这番说辞,将凤翔出兵天雄的目的,巧妙地包装成了“防御吐蕃”“监视景端”,为日后介入天雄内部事务埋下了伏笔。 第二份奏表,则申诉静难、彰义二镇之挑衅。 奏表中道:“静难节度使王行瑜、彰义节度使张钧,无故调兵,陈我边境。王行瑜遣指挥使高爽,率兵五千,屯于麻亭附近,扬言要‘清君侧之恶’;张钧遣其兄张??,率兵三千,进驻百里城,亦陈兵列阵,挑衅之意昭然。 臣自问对二镇秋毫无犯,不知其为何来犯。然臣既为凤翔节度,守土有责,不得已遣安北军万人驻普润,平南军万人驻麟游,以备不虞。若二镇胆敢越境,臣必率军迎头痛击;若朝廷能出面制止,臣自当遵旨撤兵。伏惟圣裁。” 两份奏表,一虚一实,一远一近,将李倚的被动应对包装得滴水不漏。即便朝中有人看出端倪,也无从指摘——毕竟,是景端“通蕃”在先,是王行瑜、张钧“陈兵挑衅”在先,凤翔的一切行动,都是“防御”和“备蕃”。 四月初二,凤翔城西。 天色微明,麟游军一万人已整装待发。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乐齐鸣,甚至没有百姓围观——一切都在静悄悄中进行。这是李倚特意交代的:此行须隐秘,对外只称“陇州换防”。 杨师厚一身黑甲,策马立于队伍前方。他回望了一眼凤翔城的方向,那里有他此生最大的恩主,有他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有他必须拿下的功业。 “出发。” 低沉的口令传遍队列,一万精兵如黑色长龙般向西蜿蜒而去。马蹄裹着厚布,车轮缠着草绳,旌旗也卷起收好,整支队伍沉默而有序地消失在晨雾之中。 他们的目的地,是陇州大震关。而真正的目标,是更西边的秦州。 就在麟游军悄悄离开五日后,凤翔东北和北部边境,两场无声的对峙正在悄然展开。 普润县附近本有一处神策军外镇,昔年曾驻扎有数千神策军,用以监视朔方系藩镇。 虽然后来神策军衰败,此镇被废弃,但当年修筑的城墙、营垒、烽燧等军事设施,多数尚存。李倚掌控凤翔后,对此地进行过修缮,使其重新成为凤翔北边的重要支点。 安北军指挥使杨崇本,此刻正立于普润县城头,遥望北方。 城北二十里外,便是百里城——彰义军张??所部驻扎之地。 他身后,一名亲军校尉低声禀报:“将军,按你的吩咐,两千弟兄已在外镇中安营扎寨,旌旗遍插,炊烟不绝。余下八千人,皆隐藏于普润县城内及周边山谷,并无动静。” 杨崇本微微点头,目光仍望着北方:“张??那边,可有动静?” “斥候来报,张??进驻百里城后,便再无动作。每日只是加固营垒,派出游骑巡逻,但始终未曾南下。其麾下约三千人,皆驻扎于百里城内。” “他倒沉得住气。”杨崇本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也好,省得某多费心思。” 他转身走下城墙,口中吩咐道:“传令下去,前方营寨的弟兄,每日操练照常,但要多竖旗帜,多燃炊烟。示弱,也要示得像模像样。” “是!” 杨崇本心中明白,大王给他的命令是“示弱”,而非“避战”。他要让对面的张??看到,凤翔军只有少量兵力在前方,且毫无戒备,仿佛不堪一击。至于那隐藏的八千人,则是随时可以打出的一记重拳。 至于张??会不会上钩……杨崇本并不抱太大希望。据他所知,张??此人,年近五十,靠着弟弟的关系才得以掌兵,实则胆小如鼠,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阵。 只怕不管是自己示弱也好,示强也罢,恐怕都难让对方主动来犯。 但军令如山,大王既然吩咐,他便照做。 同一时间,张??也站在百里城的简陋城楼上,遥望南方。隐约可见远处有一处营寨,旌旗寥寥,炊烟袅袅,看起来不过两三千人的规模。 他心中暗想:李倚就派这点人来?看来也是虚张声势,不敢真打。如此甚好,大家都做做样子,相安无事。 要知道张钧派他前来,也不过是做个样子,临行前还反复叮嘱:“只许对峙,不许交战。陈兵边境,暂且观望,切莫真的动手。” 张??牢记在心,到了百里城后,便老老实实地驻扎下来,每日派斥候向南打探,却从未有过任何进攻的意图。 只是他全然不知,营寨后方的普润县城内,还藏着八千虎狼之师。 第722章 示弱(2) 麟游县方向,情形又自不同。 麟游县附近同样有神策军外镇,且比普润更为险要。此地群山环抱,沟壑纵横,岐山便在其不远处。 李倚取凤翔后,借机将麟游镇的神策军余部收编吞并,此后这里的军镇便废弃了下来。 符道昭晚杨崇本一天到达,他并没有进驻军镇和县城,而是带着两千人选择了在麟游县城北三十里处的一处开阔地扎营。 营寨扎得比杨崇本那边还要简陋,寨墙低矮,营帐稀疏,巡逻的士卒也懒洋洋的,一副懈怠模样。 他此刻正立于麟游县城外的一处高坡上,眺望北方。 北面二十里开外,是麻亭——静难军高爽所部驻扎之处。那里原本是静难军南下的必经之路,如今高爽率五千前锋盘踞于此,虎视眈眈。 “将军,我们就这两千人,够吗?”身旁的亲兵统领忍不住问道。 符道昭摇摇头:“够?当然不够。但大王要的,就是‘不够’。” 他转过身去,望向南面远处若隐若现的岐山轮廓。那连绵起伏的山峦之中,平南军余部八千人,正潜伏待命。 “高爽那厮,背信弃义之辈。”符道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张尹亲自与他联络,金银财帛送了不少,他也信誓旦旦,愿做内应推翻王行瑜。 谁料朱温的使者一到,这厮立马翻脸,不仅杀了咱们派去的联络人,还主动向王行瑜告密,把咱们的谋划全抖了出来。” 亲兵统领愤愤道:“背信弃义,猪狗不如!” “所以,”符道昭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厮此番主动请缨前来,就是想立功给王行瑜看,证明他的忠心。咱们要是示弱得太假,他不上钩,岂不辜负了大王的一番苦心?” 他大手一挥:“传令下去,两千人分成五队,轮流出操,轮番巡逻。每日多竖旗帜,多燃炊烟,要让高爽觉得,咱们麟游县总共就这点人马!” “是!” 麻亭的高爽心中并不只有战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因为就在不久前,他还是凤翔暗中联络的对象。 那时,李倚派人秘密潜入邠州,通过中间人与他和黄峭接触,许以重利,劝两人倒戈,推翻王行瑜,投效凤翔。高爽起初心动,甚至已经口头答应,只等时机成熟。 但就在一个自称“汴州商人”的神秘人物出现在邠州,秘密会见了王行瑜后都变了。 在“汴州商人”走后王行瑜约见了他,表示他与黄峭做的那些小动作王行瑜都知道,但只要自己从今往后断绝与凤翔的联系,王行瑜便既往不咎。 他权衡利弊——凤翔虽强,但远在天边;王行瑜虽暴,却是自己的主公。何况,王行瑜许他高官厚禄,还暗示若此战立功,日后静难军副使之位非他莫属。 于是,高爽立马翻脸了。为表忠心他亲手诱杀了中间人,将其首级悬挂于邠州城门,并向王行瑜详细供述了凤翔的“阴谋”。王行瑜大喜,当即升他为前锋主将,命他率五千兵马南下,与凤翔对峙。 高爽心中憋着一股气。 他知道,自己在凤翔那边已经留下了“反复小人”的污名。他也知道,王行瑜虽然重用他,但未必完全信任他。他必须用战功来证明自己,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那曾经的“动摇”。 所以,当他看到符道昭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时,心中既警惕,又躁动。 “只带了两千人,营寨扎得如此潦草……”高爽站在麻亭镇外的高地上,遥望南方的凤翔军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李倚就派这种货色来?” 身边的副将劝道:“将军,凤翔军素来精锐,此人敢以寡敌众,或有诈,不可轻敌。” “有诈?”高爽眯起眼睛,“能有什么诈?斥候都探明了,方圆几十里并无伏兵。此人若真有埋伏,何必把营寨扎得这么明显?分明是虚张声势,想吓退咱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大帅命我陈兵边境,但没说不能打。若我能一举击溃这支凤翔军,提符道昭的人头回去,将军必定大喜!” “可是……” “可是什么?”高爽不耐烦地摆摆手,“再观察几日。若那符道昭始终如此懈怠,本将军便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沙场厮杀!” 他强压着立即出兵的冲动,下令全军严密监视凤翔军动向,同时加派斥候,反复探查周边是否有伏兵。 一连三日,斥候回报都是一样:除了那处简陋营寨的两千人,方圆三十里内,再无任何凤翔军踪影。 高爽心中的躁动,越来越按捺不住了,但他毕竟也是战场拼杀出来的,尽管已经心动,却仍然不断的派探子打探凤翔军周边的情况,他要确保做到万无一失。 四月十三,李倚正在书房中看着刚送来的军报。 杨崇本禀报:已按大王吩咐,以两千人扎营普润城北,主力八千藏于城中及周边山谷。张??驻百里城,按兵不动,无进攻迹象。 符道昭禀报:已按大王吩咐,以两千人扎营麟游城北,主力八千藏于岐山。高爽驻麻亭,连日派斥候探查,似有蠢蠢欲动之意。 李倚看完,嘴角微微上扬。 “高爽……”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背叛本王,杀我使者,如今又想用战功来洗刷污名?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李振在一旁道:“大王,高爽此人,浮躁贪功,反复无常。符道昭示弱,他必心动。” 李倚放下军报,摇摇头道:“我现在还是担心,高爽虽有心动,却迟迟不敢动手。若他始终犹豫不决,咱们这番示弱便白费了。” 李振沉吟道:“大王莫急。高爽既然憋着一股气想证明自己,迟早会忍不住。咱们只需再给他一点时间,一点‘机会’。” 李倚点头,目光望向窗外夜色:“但愿如此。” 他顿了顿,又道:“杨师厚那边,可有消息?” “昨日接报,麟游军已到大震关。刘思俊传来消息,约定七日后动手。”李振道。 “好。”李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七日后,等秦州那边便见分晓。只要天雄一稳,本王便可专心对付静难、彰义。到时候,高爽若还不动手,本王便逼他动手。” 第723章 劝和 四月的凤翔,春意正浓。 节度使府后园中,桃花已谢,海棠正艳。李倚却无暇赏花,他站在书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在普润、麟游、秦州三处游移。 此时四月已过半。 普润方向,杨崇本与张??仍在对峙。张??胆小如鼠,始终缩在百里城不敢动弹,杨崇本也乐得清闲,每日只按部就班地操练士卒,偶尔派人去城下挑衅,张??只当没看见。 麟游方向,高爽却越来越按捺不住。斥候来报,这几日高爽频繁召集众将议事,似乎在商讨进攻之策。 符道昭依旧每天在营中饮酒吃肉,懒散模样丝毫未变,但李倚知道,他早已暗中做好了迎战准备。 秦州那边,杨师厚已进驻大震关,一直在等待刘思俊的消息。按约定,四月二十,刘思俊将在秦州举事,杨师厚届时率军接应。算算日子,还有五天。 五天。李倚心中默默盘算。只要这五天不出意外,天雄便可收入囊中。届时,静难、彰义二镇若还敢妄动,便是自寻死路。 正思忖间,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在门外禀报:“大王,朝廷天使已至城外,来人称是太尉杜让能杜相公!” 李倚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的目光。 “开中门,本王亲自迎接。”李倚整了整衣袍,大步向外走去。 凤翔城南门,一队车马正缓缓驶入。 为首的官员年约五旬,清瘦儒雅,一身紫袍,正是太尉、同平章事杜让能。他坐在车中,透过车帘望着凤翔城的街景,目光中满是感慨。 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偶尔可见巡逻的士卒走过,甲胄鲜明,步伐整齐,对百姓秋毫无犯。城中弥漫着一股安定祥和的气息,全然不似其他藩镇那般萧索或压抑。 睦王……把凤翔治理得真不错啊。 杜让能心中暗暗赞叹。 当年那个年轻亲王,如今已是坐拥凤翔、山南、两川的霸主,势力足以影响天下。作为李唐老臣,他既欣慰于宗室中出了这样的人物,又隐隐担忧——睦王如此强势,与圣上的矛盾日益尖锐,将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这些思绪暂且压下。 马车在节度使府门前停下。杜让能刚下车,便见李倚已率众出迎。许久不见,睦王比记忆中更加沉稳,一身亲王服色,气度威严,眉宇间已有了霸主之相。 “叔父远来辛苦,侄婿未能远迎,恕罪恕罪。”李倚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这一声“叔父”,既是家礼,也暗含亲近之意。 杜让能连忙扶住他:“大王折煞老臣了。老臣奉旨而来,大王以国礼相待便是。” 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 一个是朝廷宰相,一个是手握重兵的藩王;一个是王妃的叔父,一个是名义上的侄女婿。这层关系,让本该公事公办的场面,多了几分微妙的温情。 “叔父请。”李倚侧身引路。 节度使府正堂,香茗已备。 杜让能坐于客位,李倚主位相陪。朝廷其他使者被引至偏厅歇息,堂中只余二人。 “四年不见,大王……”杜让能看着李倚,一时不知如何称呼。称“大王”显得生分,称“侄婿”又怕逾矩。 李倚微微一笑:“此处无外人,叔父随意些便可。” 杜让能摇摇头:“君臣之礼不可废。老臣还是称大王吧。”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感慨,“当年大王出镇凤翔时,还不到弱冠之年。老臣虽知大王非池中之物,却也未曾想到,短短数年,大王便能据有凤翔、山南、两川之地,威震关陇。老臣……老臣心中,实在是又惊又喜。” 他这话说得真诚。作为忠于李唐的老臣,看到宗室中有人崛起,心中确有欣慰。更何况,此人还是自己的侄女婿,于公于私,他都愿意看到李倚强大。 李倚听出了他话中的真诚,心中也涌起一丝暖意。 这位叔父,在朝中为官时便以清正着称,自己出镇凤翔后,他主动疏远,也是为了避嫌。这份谨慎,这份操守,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中,实属难得。 “叔父过誉了。”李倚谦逊道,“侄婿不过是为朝廷守土,侥幸有些微功,不敢称威震。” 杜让能摆摆手,苦笑一声:“大王不必自谦。老臣虽老迈,眼睛却不瞎。只是……”他叹了口气,“大王与陛下的关系,老臣也略知一二。老臣身为宰相,只盼大王能体谅陛下的难处,莫要……” 他话未说完,便被李倚打断:“叔父,今日既来,可是奉了陛下之命?若无旨意,侄婿斗胆请叔父直言。” 杜让能一愣,随即苦笑。 他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正色道:“睦王李倚接旨。” 李倚起身,恭敬跪地。 杜让能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旨意措辞颇为讲究,先是赞扬李倚“忠勇可嘉,为国戍边”,又提到“吐蕃蠢动,秦州有变,睦王遣军备蕃,深合朕意”。 但随后话锋一转,告诫他“睦邻之道,贵在相安”,对静难、彰义二镇“当多加克制,勿生衅端”,最后还暗示“凤翔府库充盈,当以社稷为重,增输贡赋,以佐国用”。 李倚听完,嘴角微微上扬。 这道圣旨,典型的昭宗风格——又想警告,又不敢得罪;既怕他吞并邻镇,又不得不倚仗他防范吐蕃;最后还不忘惦记他的钱袋子。 “臣领旨谢恩。”李倚接过圣旨,起身归座。 杜让能看着他,目光复杂:“大王,陛下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侄婿明白。”李倚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道,“陛下让我克制,不要吞并邻镇;同时夸我防范吐蕃做得对;最后还提醒我,凤翔有钱,要多交点贡赋。” 杜让能苦笑:“大王看得通透。老臣在朝中,每每劝陛下宽厚待下,莫要苛责藩镇。可陛下……”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李倚放下茶盏,正色道:“叔父回去转告陛下,臣李倚,绝不负朝廷,绝不先动手。静难、彰义二镇,只要他们不越境,臣绝不主动进攻。至于贡赋……”他笑了笑,“待叔父回京时,侄婿自当备上一份厚礼,让叔父带去交差。” 杜让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大王这话,是说给老臣听的,还是说给陛下听的?” “都是。”李倚坦然道,“叔父是聪明人,当明白侄婿的意思。我不先动手,但若他们先动手,那就怪不得我了。贡赋我可以加,但加多少,什么时候加,我说了算。” 第724章 温情 杜让能看着他,半晌无语。 随即心中隐隐还有一丝欣慰——李唐宗室中,终于出了这样一个能征善战、能屈能伸的人物。若真能将这些祸乱天下的藩镇一一收服,重振朝廷威仪,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话,他不能说出口。身为宰相,他必须维护昭宗的权威;身为叔父,他又希望看到侄女婿成器。这种矛盾,让他只能沉默。 良久,杜让能轻叹一声:“大王心意,老臣明白了。老臣会如实转告陛下。”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大王,老臣有一言相劝。” “叔父请讲。” “天下藩镇,强者如云。朱温、李克用、杨行密……皆是虎狼之辈。大王虽强,却也要步步为营,不可轻敌。”杜让能语重心长,“老臣在朝中日久,深知这些人的手段。尤其是朱温,此人表面恭顺,实则包藏祸心。大王要提防他。” 李倚心中一动。杜让能这话,分明是在提醒自己警惕朱温。看来,这位叔父虽然身在朝堂,心却向着自己。 “多谢叔父提点。”李倚郑重拱手,“侄婿铭记于心。” 公事谈完,气氛轻松了许多。 李倚唤来亲兵,吩咐道:“去请王妃来,就说叔父到了。” 亲兵领命而去。不多时,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杜云知一袭华服,款款而来。见到杜让能,她眼眶微红,快步上前敛衽行礼:“侄女拜见叔父。” 杜让能连忙扶起她,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慈爱:“云知,五年不见,越发有王妃风范了。在凤翔可好?” 杜云知含笑道:“叔父放心,大王待我极好。凤翔虽不及长安繁华,却也安稳。” 李倚知趣地起身:“叔父与王妃许久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侄婿去偏厅陪陪朝廷诸位使者,你们慢聊。”说完,他向杜让能拱拱手,转身离去。 堂中只剩下杜让能和杜云知。 杜让能拉着侄女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细细端详她的面容。五年不见,当年那个还有些稚气的少女,如今已是端庄稳重的王妃。眉眼间虽无愁容,却也少了少女时的活泼。 “云知,大王待你真的好?”杜让能低声问道,“有什么委屈,尽管告诉叔父。” 杜云知摇摇头,眼中满是真诚:“叔父放心,大王待我极好。他虽政务繁忙,但只要有时间,便会抽出时间陪我。我若身子不适,他必亲来探望;府中大小事务,也常与我商议。叔父,大王他……是个好人。” 杜让能看着侄女眼中的光彩,心中稍安。这神态,不似作伪。看来李倚待她,确实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杜让能轻叹一声,“叔父在朝中,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父母早亡,叔父又远在长安,不能时时照拂。如今见你过得好,叔父也就安心了。” 杜云知眼眶微红:“叔父放心,侄女一切都好。叔父在朝中也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他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杜云知的小腹上,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开口:“云知,叔父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杜云知微微一怔:“叔父请讲。” “你与大王成婚数年,为何……至今未有子嗣?”杜让能尽量将语气放得柔和,“叔父不是催你,只是……你是大王的王妃,这子嗣之事,关乎名分,关乎传承。若迟迟无出,只怕……只怕府中、军中,难免会有闲话。” 杜云知闻言,脸上浮起一丝红晕,随即又化为淡淡的苦涩。 她低下头,轻声道:“不瞒叔父说,侄女心中也为此事忧心。只是……大王这几年征战在外,在凤翔的日子本就不多。 去岁征山南,一去便是大半年;回来后又要处理政务,练兵布防,能陪侄女的时间……确实不多。”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不过,自打大王从山南回来后,大王在府中的日子便多了。 他常说,前几年亏欠了我,要多陪陪我。这一段时间来,他来后院的次数比往年加起来都多,有时候政务处理完了,还会陪我用晚膳,或是去后园散步……” 杜让能听着,神色渐渐舒展。 他点点头,语重心长道:“如此便好。大王心中有你就好。只是云知,你也要抓紧。男人,尤其是大王这样的霸主,身边少不了觊觎之人。你若能早日诞下嫡子,这王妃之位才算真正稳固,日后也好有个依靠。” 杜云知咬咬嘴唇,轻轻点头:“侄女明白。叔父放心,侄女……侄女会努力的。” 杜让能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中一阵酸涩。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侄女的肩,柔声道:“云知,叔父不是怪你,只是替你着急。你还年轻,大王也还年轻,总会有机会的。莫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杜云知点点头,拭去眼角的泪花,强笑道:“叔父说的是。侄女记住了。” 杜让能轻叹一声,不再多言。他拉着杜云知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家常,问了问凤翔的风土人情,又嘱咐她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心。杜云知一一应下,眼中满是不舍。 一个时辰后,杜让能走出正堂,眼眶微红,但神色已恢复平静。 李倚在偏厅门口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前道:“叔父与王妃叙完旧了?” “叙完了。”杜让能点点头,“多谢大王成全。” “叔父这是哪里话。”李倚笑道,“侄婿已命人备下酒宴,为叔父接风洗尘。叔父远来辛苦,今晚便在凤翔歇息,明日再启程回京不迟。” 杜让能本想推辞,但想起侄女不舍的眼神,终究点头:“那便叨扰大王一晚。” 第725章 偷袭 当夜,节度使府设宴款待杜让能一行。席间,李倚与杜让能谈笑风生,说的都是些风土人情、诗词歌赋,半点不涉朝政。 朝廷其他使者见二人如此融洽,也都放松下来,推杯换盏,尽欢而散。 宴后,李倚亲自送杜让能至客院歇息。 临别时,杜让能忽然拉住李倚的手,低声道:“大王,老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叔父请讲。”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藩镇割据,朝廷衰微,正是英雄辈出之时。”杜让能看着他,目光复杂,“大王是宗室亲王,有匡扶社稷之责。若能收服群藩,重振朝廷,老臣……老臣在九泉之下,也当含笑。” 李倚沉默片刻,郑重拱手:“叔父教诲,侄婿铭记。” 杜让能点点头,松开手,转身走入客院。月光下,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却依旧挺直。 李倚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久久未动。 翌日清晨,杜让能一行启程回京。 李倚与杜云知亲自送至城外。临别时,杜云知含泪拉着叔父的手,久久不愿松开。杜让能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柔声道:“云知,保重。叔父有空再来看你。” 杜云知点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李倚上前,将一份厚厚的礼单递给杜让能:“叔父,这是侄婿孝敬朝廷的贡赋,劳烦叔父带回京中交差。” 杜让能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贡赋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他深深看了李倚一眼,低声道:“大王有心了。” 李倚微微一笑:“叔父一路保重。” 马车缓缓启动,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杜云知倚在李倚身侧,望着远去的车马,泪流满面。 李倚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声道:“别难过,日后有机会,本王再陪你回京探望叔父。” 杜云知点点头,拭去眼角泪痕,随他转身回城。春风拂过,卷起路边的落花,飘飘扬扬,洒满他们走过的路。 谁也不知道,就在这一刻,百里之外的麟游县北,一场蓄谋已久的突袭,正在拉开帷幕。 四月十七日,天色微明。 麟游县北三十里,平南军营地笼罩在晨雾之中。营寨简陋,寨墙低矮,是用碗口粗的木桩匆匆扎成,高不过一丈。 营帐稀疏,不过百余顶,错落分布。营门处两根木杆支起的门楼歪歪斜斜,上面挂着两面旗帜,被晨雾打湿,软塌塌地垂着。 几名巡逻的士卒扛着长矛,懒洋洋地沿着寨墙走动,不时打着哈欠。其中一人停下脚步,解下腰间的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抹抹嘴,嘟囔道:“这鬼天气,雾这么大。” 另一人嗤笑一声:“雾大才好,省得对岸那帮孙子看见咱们这副德行。” “看见又怎样?”第三人接口,“将军说了,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几人相视而笑,继续懒散地走着。 没有人注意到,三里之外的一处小丘上,数十道阴冷的目光正透过晨雾,死死盯着这座营寨。 高爽站在小丘最高处,身上的甲胄被露水打湿,他却浑然不觉。身后,五千静难军精锐已悄然列阵完毕,鸦雀无声,只有偶尔战马打个响鼻,也被士卒及时捂住马嘴。 他望着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简陋营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八天了。 这八天他反复派出斥候,探查周边三十里,确认绝无伏兵。那符道昭每日只在营中饮酒吃肉,偶尔出来巡视一圈,也是懒洋洋的,甲胄都不穿齐整,根本不像是要打仗的样子。 昨日黄昏,他甚至亲眼看见符道昭在营门外脱了上衣,光着膀子让亲兵给他擦背,那副懈怠模样,让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凤翔精锐?”高爽轻蔑地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便让尔等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精锐!” 他麾下这五千人,确实是静难军中的精锐,常年驻守庆州边境,与党项、回鹘打过不下不少交道,称得上是一支百战之师。 高爽自信,以五千精锐突袭两千懈怠之敌,一个时辰之内,必能全歼!他要提着符道昭的人头回邠州,让王行瑜看看,谁才是值得重用的将领! “传令下去。”他低声对身边的副将道,“周都头率左翼一千五百人,从东面包抄;刘都头率右翼一千五百人,从西面包抄;中军二千人,随我从北面主攻。三路齐发,包围敌营,不许放走一人。辰时正,擂鼓进攻!” “是!” 军令无声传达。 五千静难军如同幽灵般在晨雾中散开,分成三路,悄然向平南军营地包抄而去。马蹄裹着厚布,刀剑入鞘,连甲胄都用布条缠住,以免发出声响。只有偶尔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寂静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高爽策马立于小丘上,看着三路人马渐渐消失在雾中,手心微微出汗。这一战,关乎他的前程,关乎他的性命——背叛凤翔之后,他已无退路,唯有立下大功,才能彻底取得王行瑜的信任。 “符道昭……”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狰狞,“别怪某心狠,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人。” 第726章 偷袭失败 辰时正,雾散。 太阳从东方的山峦后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驱散了最后的晨雾。平南军的营寨清晰地暴露在阳光下——简陋的木墙,稀疏的营帐,歪斜的旗杆,一切都显得那么破败。 寨墙上,几名巡逻的士卒正靠着木桩打盹。营门处,两个守门的士卒蹲在地上,不知在摆弄什么。营中炊烟袅袅,似乎正在做早饭。 一切如常。 高爽深吸一口气,拔出横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大喝:“杀!!!” 战鼓骤响!杀声震天! 三路静难军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杀出,五千人如潮水般涌向那座简陋的营寨!马蹄踏地,声如闷雷;刀枪并举,寒光闪烁!静难军士卒们嗷嗷叫着,眼中满是嗜血的狂热——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战斗,而是一场屠杀! 然而,就在静难军前锋冲到距离营寨不足五十步时,那座看似空荡荡的寨墙上,瞬间冒出了无数弓弩手! “放!” 一声厉喝,箭矢如蝗虫般呼啸而出!密集的箭雨遮天蔽日,射入正在冲锋的静难军阵中!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静难军士卒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射成了刺猬。 有人被射中面门,仰面栽倒;有人被射中大腿,惨叫着滚倒在地;更有人被射中战马,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然后疯狂地践踏着摔倒的士卒! 但箭雨虽猛,却不足以阻挡五千人的冲锋。这些人不愧是静难的边军精锐,虽遭突袭,阵型不乱,依旧悍不畏死地向前冲锋。后面的士卒踏着前面倒下同伴的尸体,红着眼继续向前!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弓弩手们拼命放箭,几乎不用瞄准,每一箭都能带走一条人命。但静难军太多了,杀不胜杀!片刻之间,前锋已冲至寨墙之下! 寨墙之后,等待他们的是早已列阵完毕的平南军步卒。 符道昭手持陌刀,立于阵前。他望着蜂拥而至的静难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笑容,与他这些时日饮酒时的憨厚截然不同,充满了森然的杀意。 “弟兄们!”他厉声大喝,“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凤翔精锐!杀!” 营寨简陋的木门轰然打开,数千平南军如洪流般涌出,与静难军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整个战场仿佛都静止了。随即,便是惊天动地的金铁交鸣声、惨叫声、怒吼声! 符道昭一马当先,陌刀横扫,三名静难军士卒应声而倒!刀锋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残肢断臂飞舞!他如同一头猛虎冲入羊群,所向披靡! “杀!杀!杀!”平南军士卒们紧紧跟在指挥使身后,刀枪齐出,将面前的敌人一个个砍翻在地!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默契,进退有据,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高爽远远望见这一幕,瞳孔骤缩——这支平南军,哪里是什么“懈怠之敌”?!他们的刀法凌厉,阵型严密,分明是早有准备!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根本不像是被突袭的样子,而像是……早就在等着自己送上门来! “冲进去!都给某冲进去!”高爽嘶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他们只有两千人,堆也堆死他们!”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北面主战场,双方的主力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花四溅。符道昭身先士卒,陌刀翻飞,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甲胄上溅满了鲜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但后面的士卒立刻补上来,死死挡住静难军的冲击。 东面,周都头的一千五百人正猛攻营寨东侧。这里的寨墙是最薄弱的一段,只有稀疏的木桩。周都头指挥士卒用大斧劈砍木桩,试图破墙而入。 但寨墙内侧,一队平南军弓弩手正在疯狂放箭,箭矢如雨,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已经有上百人倒在墙下,尸体堆积如山,后面的士卒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西面,刘都头的一千五百人同样陷入了苦战。他们面对的是一道小陡坡,冲锋时本就吃力,坡上的平南军还不断往下扔滚木礌石,砸得他们人仰马翻。刘都头亲自带队冲锋三次,三次都被打退,自己左肩还中了一箭,血流如注。 一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已高高升起,战场上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大地。静难军伤亡已超过千余人,平南军也损失了近四百人。但双方仍在死战,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高爽心急如焚,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本以为能速战速决,谁料竟打成了一场惨烈的消耗战!若是拖到凤翔援军赶到…… “将军!”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冲到他面前,声音嘶哑,“弟兄们快撑不住了!那符道昭太猛,咱们冲不进去!” “冲不进去也得冲!”高爽双目赤红,一把揪住那校尉的衣领,“告诉弟兄们,再加把劲!他们只有两千人,已经死伤过半了!再加把劲,就能冲进去!” “可是……” “没有可是!”高爽推开他,拔刀在手,“我亲自上!” 他正要策马冲向前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将军!快看南边!” 高爽猛地勒马,转头向南方望去—— 只见南方官道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那烟尘之中,无数士卒正如潮水般涌来!旌旗招展,刀枪如林,看那规模,至少有数千之众! “伏兵……”高爽脑中嗡的一声,终于明白了一切。符道昭那两千人,根本就是诱饵!真正的杀招,藏在后面! “撤!快撤!”他嘶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晚了。 营寨内,符道昭看到南方涌来的烟尘,陌刀高举,厉声大喝:“弟兄们!援军到了!给我杀!” 平南军士气大振,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怒吼!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他们,此刻仿佛浑身又充满了力量,竟从营寨中反冲出来,死死咬住正在撤退的静难军后队! 南方涌来的平南军主力,此刻已如潮水般冲到战场边缘!当先一将,正是符道昭的副手、平南军副指挥使王彦琮!他策马狂奔,长枪前指,声如雷霆:“弟兄们!随我杀!一个都别放走!” 八千生力军沿着官道两侧迅速展开,从东、西两个方向包抄过去,将正在溃退的静难军截成数段! 静难军彻底崩溃了。 士卒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军官们的呼喊声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拼命狂奔,有人互相践踏,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混成一片。 高爽被数十名亲兵护着,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头也不回地向北狂奔。身后,符道昭率军穷追不舍,一路追杀二十余里! 官道上,尸体枕藉,血流成河。静难军的溃兵如同丧家之犬,有的跑丢了鞋,有的丢了兵器,有的跑着跑着就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高爽跑在最前面,耳中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喊杀声。他的战马已经口吐白沫,脚步踉跄,随时都可能倒下。 “快!快!”他拼命抽打着战马,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前方,麻亭镇已遥遥在望。 第727章 麻亭失守 四月十七日午时,麻亭。 这座位于邠州南境的小镇,原本是高爽的大本营。镇中驻扎着数百留守兵马,都是些老弱残兵,负责看管粮草辎重。 此刻,留守的校尉正坐在镇门口晒太阳,忽然听到南方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他猛地站起,手搭凉棚向南望去—— 只见官道上,无数溃兵如丧家之犬般狂奔而来!他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全然没有了精锐边军的样子。在他们身后,黑压压的追兵正穷追不舍,旌旗上大书一个“符”字! “敌……敌袭!”校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镇中,大声喊道,“快关城门!快!” 然而,晚了。 溃兵涌到镇门前,拼命往里挤。守城的老弱根本挡不住,被冲得七零八落。片刻之后,符道昭的追兵已杀到镇门前,一拥而入! 麻亭,陷落。 高爽被最后十几名亲兵护着,从镇子另一侧仓皇逃出,但却并没有向邠州方向逃窜,反而是头也不回地向永寿方向狂奔,再往南便是京城长安的地界。他身后,只剩下不足数百残兵,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符道昭策马立于麻亭镇门前,望着高爽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跑得倒快。” 副将王彦琮策马上前,浑身浴血却满脸兴奋:“将军,此战斩首至少千余级,俘虏不下八百,缴获粮草辎重无数!高爽的五千精锐,算是彻底完了!” 符道昭点点头,长舒一口气。他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却依旧挺直脊梁,威风凛凛。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清点缴获。另外,派人速报大王——麟游大捷,已克麻亭!” “是!” 四月十七日黄昏,凤翔节度使府。 李倚正在书房中批阅公文,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在门外兴奋地喊道:“大王!麟游捷报!符将军大破静难军,已克麻亭!” 李倚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快拿进来!” 他接过军报,迅速扫过,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 符道昭在军报中详细叙述了此战的经过:高爽率五千静难军突袭,符道昭以两千人正面迎战,苦战一个时辰后,八千伏兵从岐山杀出,一举击溃静难军,斩首千余级,俘虏八百余人,缴获粮草辎重无数。麻亭已克,邠州门户洞开! “好!好一个符道昭!”李倚抚掌大笑,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高爽这个反复小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更重要的是,此战是静难军先动手,自己完全占据了道义高地——朝廷那边,无话可说。 “传令符道昭,就地休整,严防静难军反扑。另传令杨崇本,密切监视张??动向,若有异动,即刻来报。”李倚一道道命令下达,“再令田师侃,率扶风军待命,随时准备增援。” “是!” 亲兵领命而去。李倚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邠州位置,嘴角微微上扬。 王行瑜啊王行瑜,你想趁火打劫?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接下来,该轮到本王反击了。 与此同时,百里城。 张??站在简陋的城楼上,遥望邠州方向,眉头紧锁。方才探子来报,麟游那边打起来了,高爽大败,麻亭已失。 “高爽这个蠢货!”张??喃喃骂道,心中却暗暗庆幸。幸亏自己听了弟弟的话,没有轻举妄动。否则,此刻败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将道:“传令下去,全军加强戒备,没有本将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另外,速派人去泾州,将此事禀报节帅。” “是!” 张??望着南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凤翔军……果然名不虚传。那符道昭,更是厉害。自己这点兵马,还是老老实实缩着吧。 四月十七日午夜,麻亭。 符道昭站在镇中一处最高的屋顶上,俯瞰着这座刚被攻占的小镇。镇中到处都是忙碌的士卒,有的在搬运缴获的粮草辎重,有的在收拢俘虏,有的在打扫战场,清理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但符道昭早已习惯。他深深吸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此战,平南军伤亡不过一千,却全歼了静难军五千精锐,还攻占了麻亭这个战略要地。 想起临行前李倚的嘱托——“示弱诱敌,见机行事”——符道昭心中涌起一股感激。大王信任他,给了他这个机会;他也没有辜负大王的信任。 “来人。”他忽然开口。 “在。” “派快马回凤翔,再报大王——末将符道昭,已克麻亭,邠州门户洞开,若大王有意,末将愿为先锋,直捣邠州!” “是!” 亲兵领命而去。符道昭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四月十八日清晨,凤翔城。 李倚刚起身,便收到符道昭的第二封军报。他看完之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符道昭想当先锋,直捣邠州?”他将军报递给一旁的李振,“兴绪怎么看?” 李振接过军报,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大王,此战之后,静难军士气大伤,邠州治所也在眼前,王行瑜想要集结军队护驾也要一定时间,确实是进兵的好时机。但……” “但什么?” “但朝廷那边……”李振轻声道,“大王刚刚答应杜太尉,绝不动手。如今虽说是高爽先动手,大王反击名正言顺,但若直接吞并静难全境,恐怕还是会惹来非议。” 李倚点点头,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缓缓道:“我明白。所以,不急。” 他转过身,目光中闪过一丝深邃:“先让符道昭稳住麻亭,对邠州保持压力。我倒要看看,王行瑜会怎么做。是乖乖来求和,还是负隅顽抗?” “若他求和呢?” “求和?”李倚冷笑一声,“那便让他拿出诚意来——割地、赔款、送质子,一样都不能少。若他不肯……”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那便怪不得我了。” 李振会意,拱手道:“大王英明。” 窗外,春风依旧和煦。但邠州城中的王行瑜,此刻只怕是如坐针毡了。 第728章 邠州危机 四月十八日午时,邠州治所新平县。 节度使府后堂,王行瑜正与几名亲信将领饮酒。 这位静难军节度使年约四十五六,生得膀大腰圆,面阔口方,一双眼睛不大,却总在转动间透着贪婪的精光。 年轻时他曾在军中摸爬滚打,靠着一股狠劲和几分运气,杀了前任节度使朱玫后方才上位。 只是这些年坐镇邠州,权势日重,酒色财气样样沾染,身上虽还留着几分武人的剽悍之气,却也明显发福,肚腩已微微隆起。 此刻他斜倚在胡床上,手中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身旁陪酒的几名亲信都将,都是他这些年在邠州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最是知道他的脾性,凑趣地说着恭维话。 “节帅这一招高明!”都将李茂举杯笑道,“朝廷使者昨日刚走,咱们这边哭诉一番,把陈兵边境说成是凤翔挑衅在先,那使者信得十成十,拍着胸脯保证回京后一定向圣上禀明实情。嘿嘿,这些朝官,当真好糊弄!” 另一都将刘知节也笑道:“等过些日子,保大、延州、朔方那些兵马一到,吐蕃和天雄那边再一起动手,凤翔就算是铁打的也扛不住。到时候,节帅就是凤翔节度使,坐拥关中最富庶的地盘!” 王行瑜听得心花怒放,仰头饮尽杯中酒,哈哈大笑:“到时候,诸位都是功臣,本帅自当重重犒赏!” 他说这话时,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自己端坐凤翔节度使府正堂的景象——那可比邠州这破地方气派多了。 李倚那小子,仗着宗室身份,这几年耀武扬威,也该尝尝失败的滋味了。 至于朱温使者的承诺是否可靠,保大、延州、朔方那些兵马是否真会如约而来,他其实也曾有过一丝疑虑。 但那使者口若悬河,又拿出了几封据称是各镇节度使的密信,信上印鉴分明,由不得他不信。更何况,朱温许诺的是凤翔节度使之位,那是多大的诱惑! 贪婪压过了谨慎,他终究还是点了头,命高爽率五千精锐边军南下,作为先锋,只等各方一齐动手,便直插凤翔腹地。 那五千边军,可是他手中的宝贝疙瘩。静难军虽有兵三万有余,但大多是各州县的驻军,战力平平,真正能打硬仗的,除了他身边的三千亲兵,就是驻扎在庆州边境的那五千精锐边军。 这支边军常年与党项、回鹘打交道,弓马娴熟,悍不畏死,是他这些年苦心经营才攒下的家底。 “节帅,那高爽……”另一都将陈进犹豫着开口,“此人之前与凤翔暗中勾连,虽说后来杀了使者表忠心,但终究……” 王行瑜摆摆手,不以为意:“高爽此人,贪功好进,本帅岂能不知?但正因如此,他才急于证明自己,用起来才顺手。你放心,他此去必当拼尽全力,不会有二心。” 陈进还想再说什么,忽听府门外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名满身血污的校尉跌跌撞撞冲进后堂,扑通跪地,声嘶力竭:“节帅!大事不好!高爽将军……高爽将军大败!麻亭……麻亭丢了!” 王行瑜手中酒杯“咣当”落地,酒水溅了满身。他猛地站起,脸上肥肉抖动,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校尉伏在地上,泣声禀报:“昨日清晨,高将军率五千精锐突袭凤翔军营地,本以为能一举击溃…… 谁料那符道昭早有准备,两千人死战不退,硬生生拖了一个时辰,八千伏兵从岐山杀出……我军全军覆没,高将军……高将军他只身逃出,不敢回邠州,直奔京城方向去了……” “什么?!”王行瑜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回胡床上。 五千精锐!他那五千边军!就这么没了?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都在颤抖,“高爽这个蠢货,没有我的命令,为什么要擅自出击?!” 校尉不敢回话。 他忽然暴怒,抓起酒杯狠狠砸在地上,“他还有脸逃?他该死在战场上!” 酒杯碎裂,碎片溅了那校尉一身。校尉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陈进急声道:“节帅,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麻亭距新平不过五十里,骑兵一日可至,若凤翔军乘胜进兵,新平危矣!当速作应对!” “对对对,应对……”王行瑜慌乱地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快,快派斥候去打探凤翔军动向!传令……传令邠州境内所有兵马,即刻向新平集结!” “是!”李茂领命而去。 “还有宁州、庆州的驻军!”王行瑜又道,“让他们火速赶来!” 刘知节犹豫道:“节帅,庆州那边……那边还有些边军,但那是由防御使刘景宗统领,他只听朝廷调遣,咱们恐怕……” “那就让他听朝廷调遣!”王行瑜吼道,“派人去,就说凤翔入侵,让他速来救援!他若不来,等凤翔灭了邠州,下一个就是他!” 刘知节不敢多说,领命而去。 王行瑜又转向陈进:“陈进,你……你去加固城墙,多备滚木礌石!还有……还有彰义那边,快派人去保定,向张钧求援!就说……就说唇亡齿寒,让他速速发兵相助!” 陈进心中一凛。唇亡齿寒?张钧那胆小鬼,只怕未必敢来。但他不敢多说,只拱手道:“末将领命!” 一通忙乱之后,后堂中只剩下王行瑜和几名亲兵。他瘫坐在胡床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脑中一片混乱。 五千精锐没了。麻亭丢了。凤翔军已攻入邠州境内,距新平不过五十里。 五十里!骑兵半日可至!若凤翔军此刻杀来,新平这点兵马,能挡得住吗? 他猛地想起朱温那使者。那些据称是保大、延州、朔方节度使的密信……他从未派人核实过真假。那使者口若悬河,说得天花乱坠,自己怎么就信了? “该不会……”他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来人!”他忽然喊道。 一名亲兵上前:“节帅有何吩咐?” “朱温那使者呢?还在不在邠州?” “回节帅,那使者……早就离开了,说是要回汴州复命。” 王行瑜脸色一僵。 “他……他走的时候,可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说让节帅按计划行事,等好消息就是。” 王行瑜沉默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当成了棋子。朱温根本没去联络保大、延州、朔方,那些密信,多半是伪造的! “朱温匹夫!安敢欺我!”他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满是怒火,但随即又颓然坐下。 就算现在知道被骗,又能如何?木已成舟,麻亭已失,凤翔军已兵临城下。他只能靠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些年他虽然沉迷享乐,但早年带兵打仗的经验还在,知道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慌乱。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加派斥候,严密监视凤翔军动向,每隔一个时辰报一次。另外,派人去宁州、庆州催兵,让他们日夜兼程,务必在三日内赶到。” “是!” 第729章 能屈能伸 与此同时,泾原镇治所保定县。 彰义节度使张钧,正坐在书房中,手中拿着一封信,眉头紧锁。 他今年五十整,生得瘦小干瘪,一张脸常年带着怯懦之色,唯有那双眼睛偶尔转动时,才透出几分属于乱世枭雄的精明——尽管这精明往往被胆怯所掩盖。 他唯一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打仗的料,从不招惹强敌。 但这一次,他破例了。 数月前,朱温的使者秘密来访,那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自称姓王,口才极佳。他在节度使府住了三日,日日与张钧饮酒畅谈,言必称“东平王如何如何”。 临走前,他拿出一封据称是朱温亲笔的信,信中说,吐蕃、天雄、静难、保大、延州、朔方六路大军将共讨凤翔,希望彰义也能出一份力。使者还暗示,事成之后,可保他张氏一族世代镇守泾原,说不定还能再扩几州地盘。 张钧当时心动了。真的心动了。六路大军啊,就算凤翔再强,也架不住群狼围攻吧?若是能趁火打劫,捞上一笔,也不枉自己在这乱世中走一遭。 于是,他象征性地派兄长张??率三千老弱,前往百里城“观察局势”,并反复叮嘱:只许对峙,不许交战。 此刻,他手中这封信,是刚刚从百里城送来的急报。信中只有短短几行字—— “弟:麟游急报,静难高爽率五千精锐突袭凤翔,遭符道昭伏击,全军覆没。高爽逃往京城,麻亭已失。兄驻百里城,未敢轻动。望弟速作决断。” 张钧看完信,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全军覆没?五千精锐?麻亭丢了? 他猛地站起,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脸上满是惊恐。幸好……幸好自己没有听朱温使者的蛊惑,幸好自己让张??只是“观察”,没有真的动手。否则,此刻覆灭的,就是自己了! “节帅。”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郑御史派人来问,何时能启程回京?” 张钧回过神来,连忙道:“快请郑御史到正堂,就说本帅有要事相商!” 郑御史姓郑名怀,是御史台的侍御史,年约四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他奉旨前来调解凤翔与周边藩镇的争端,昨日刚到保定,本打算今日就启程回京,却被张钧以“天色已晚”为由强留了一夜。 此刻,他被请到节度使府正堂,只见张钧早已在门口等候,满脸堆笑,殷勤得有些过分。 “郑御史,快请快请!”张钧亲自引他入座,又命人上最好的茶,“昨夜歇息得可好?若有招待不周之处,郑御史千万海涵。” 郑怀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节帅太客气了。不知节帅今日召见,有何要事?” 张钧搓着手,赔笑道:“郑御史,实不相瞒,某遇到了一点麻烦,想请郑御史帮忙。” “哦?节帅请讲。” 张钧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道:“郑御史昨日来时,某已将实情和盘托出——陈兵边境,实是因为凤翔近日屡有挑衅,某不得已自保。绝无进攻凤翔之意,绝无!这一点,郑御史回京后一定要向圣上禀明。” 郑怀点点头:“本官明白。节帅放心,本官自会如实禀报。” “那就好,那就好。”张钧连连点头,却又面露难色,“只是……只是如今出了一点变故,还望郑御史帮忙周旋。” “变故?” 张钧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静难军惨败、麻亭失守的消息说了出来。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郑怀的神色。 郑怀听完,脸色大变:“什么?静难军与凤翔打起来了?这……这……” “郑御史莫急!”张钧连忙摆手,“此事与我彰义无关!那高爽是自己找死,某早已严令张??不得轻举妄动! 只是……”他压低声音,“只是如今凤翔占了麻亭,万一他们觉得本镇也参与其中,迁怒于我……郑御史,你回京后,千万要在圣上面前多美言几句,最好能请一道圣旨,告诫凤翔不要轻举妄动……” 郑怀听明白了。这张钧是害怕了,想借朝廷的势保命。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节帅的意思,本官明白了。只是……朝廷下旨,也不是一句话的事。需得几位相公点头,圣上御批,方可成行。这中间……” 张钧心领神会,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双手呈上:“郑御史一路辛苦,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待你回京后,某另有重谢!” 郑怀接过礼单,低头一看——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上等药材十箱,另有泾原特产若干。 他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将礼单收入袖中,拍着胸脯道:“节帅放心!本官回京后,一定在圣上面前为节帅多多美言。至于那道圣旨……”他压低声音,“节帅可再派人去京中活动活动,只要几位相公点头,圣旨不是难事。” 张钧大喜,连连拱手:“多谢郑御史!多谢郑御史!” 送走郑御史,张钧回到书房,提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是写给张??的。他想了又想,最终只写了七个字:“兄速撤军,回保定。” 写完之后,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措辞足够坚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命人快马送往百里城。 第二封信是写给李倚的。这封信他写了整整一个时辰,草稿涂了一张又一张,始终觉得不够谦卑。 第一稿写“末将张钧顿首”,他觉得“末将”字不够恭敬,改成“弟”。 需要注意的是,他与李倚之间有着超过二十多年的年龄差距!但他仍将自身置于这般低微的位置,其怯懦之态展露无遗。 第二稿写“弟张钧惶恐顿首”,他觉得“惶恐”二字太轻,又加上“战栗”。 第三稿写“弟张钧战栗惶恐顿首百拜”,他看了半天,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开始琢磨正文。 正文他反复推敲,既要表达自己的无辜,又要撇清与静难的关系,还要暗示自己愿意投诚。 最终,他写成这样: “睦王钧鉴:弟张钧,彰义镇节度使,恭请大王金安。近日之事,实乃误会。静难王行瑜,狼子野心,屡次遣人挑拨,欲陷弟于不义。弟虽愚钝,亦知其奸,故严令麾下不得妄动,只驻百里城观望,绝无冒犯大王之意。 今闻大王大破静难,弟不胜欣喜,亦深佩大王之神武。弟愿与大王永结盟好,永不侵犯。特释前彰义都将郝瑗,并备薄礼若干,聊表寸心。伏惟大王明鉴,恕弟之过,许弟自新。弟张钧再拜。” 写完,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字可能引起误会,这才满意地放下笔。随即又命人将郝瑗从狱中放出,连同礼物和信,一起送往凤翔。 郝瑗被关了大半个月,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忽然被放出来,还莫名其妙地成了“和平使者”,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第730章 惶恐不安 四月十九日黄昏,夕阳西斜,将邠州城涂抹成一片暗红。 王行瑜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天际,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派出去的斥候已经回来了不下十拨,带回的消息都差不多:凤翔军攻占麻亭后,并未继续北进,而是在麻亭休整,收拢俘虏,清点缴获。 但那些斥候也带回了更让王行瑜心惊的消息——符道昭的平南军足有万人,且士气正盛,虎视眈眈。 “他们为什么不进攻?”王行瑜喃喃道,声音沙哑,不知是庆幸还是恐惧。 身旁的兵马使黄峭低声道:“节帅,或许凤翔也在观望。他们刚打完一仗,也需要休整。而且……朝廷那边毕竟有杜太尉出面调停,李倚若是贸然进攻,朝廷那边不好交代。” 王行瑜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南方,眼中血丝密布。 昨日得知麻亭失守后,第一时间他就派使者去离静难最近的保大打听消息,得到的回复却让他彻底绝望——保大根本不知道什么“共讨凤翔”之事,更从未收到过朱温的联络文书。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朱温那使者带来的所谓“三镇节度使密信”,全是伪造的。 朱温根本没打算帮他,只是拿他当枪使,让他去消耗凤翔的兵力。可笑自己利欲熏心,竟信以为真,把驻守庆州的五千精锐调来做前锋,更可恨的是高爽那个蠢货竟然主动出击…… “高爽……”王行瑜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个名字嚼碎。 就是这个蠢货,不听号令擅自出击,不仅折损了五千精锐,还给了李倚绝佳的借口!如今凤翔军光明正大攻入邠州境内,告到朝廷也是自己理亏——是自己先动的手! 更让王行瑜心中发寒的是,他与李倚之间,本就有一段化解不开的旧怨。 这笔账,李倚一直没算,不代表忘了。 如今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李倚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王行瑜越想越怕,脊背渗出层层冷汗。他忽然转身,死死盯着身旁的黄峭,眼中满是怨毒。 都是这个家伙! 当初与凤翔暗中联络的,除了高爽,还有黄峭!虽然两人后来翻脸杀了中间人,向自己表了忠心,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凤翔安插的内应?说不定高爽贸然出击,就是他怂恿的! “黄峭。”王行瑜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黄峭一愣,躬身道:“节帅有何吩咐?” “你……”王行瑜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与凤翔暗中勾连,该当何罪?” 黄峭脸色骤变,扑通跪地:“节帅明鉴!末将早已杀了中间人,向节帅表了忠心!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末将对节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耿耿?”王行瑜冷笑,“高爽那个蠢货贸然出击,是不是你怂恿的?” “不是!末将冤枉!”黄峭连连叩头,“节帅,高爽自己贪功,与末将无关啊!” “无关?”王行瑜眼中杀机迸现,“如今大祸临头,你自然说什么都无关!来人!” 几名亲兵应声上前。 “将黄峭拿下,就地正法!”王行瑜厉声道,“取其首级,悬挂城门,以儆效尤!” 黄峭魂飞魄散,拼命挣扎:“节帅饶命!末将冤枉!末将冤枉啊——” 亲兵如狼似虎般扑上,将黄峭按倒在地。黄峭拼命挣扎,嘶声大喊,却被堵住了嘴。片刻之后,刀光一闪,一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溅了满地。 王行瑜看着那颗人头,心中稍稍出了一口恶气。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陈进。”他转向另一名都将。 “末将在。”陈进拱手。此人是王行瑜的心腹,一直负责邠州城防。 “你即刻接管黄峭的兵马,加强城防。邠州、宁州、庆州所有能调动的兵马,全部向新平集结。”王行瑜声音沙哑,“城墙加固,多备滚木礌石。从今日起,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 “是!” “还有,”王行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派人去彰义,再催张钧。告诉他,唇亡齿寒,若邠州不保,下一个就是他!” 陈进领命而去。城墙上只剩下王行瑜和几名亲兵。 他再次望向南方,夕阳已将半边天空染成血红。他忽然想起朱温使者那张笑脸,想起那封伪造的密信,想起自己当初的得意忘形…… “朱温老贼……”他喃喃骂道,声音低沉而怨毒。 但骂归骂,他心中清楚,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向李倚求和?且不说李倚会不会答应,就算答应,也必是割地赔款、俯首称臣,自己这个节度使还能不能当下去都是问题。死扛?五千精锐已失,剩下的兵马能打得过凤翔吗? 他忽然想起高爽那张脸,恨不得亲手将那个蠢货碎尸万段。若不是他贸然出击,何至于此?还有死去的黄峭,若不是他与凤翔勾连在前,自己也不至于被朱温盯上…… 越想越恨,越想越怕。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下城墙。身后,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了这座惊惶不安的小城。 第731章 彰义副使 四月二十日清晨,凤翔节度使府。 李倚坐在书房中,手中拿着张钧那封措辞谦卑的信,脸上的表情颇为古怪。 “自称‘弟’?”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将信递给一旁的李振,“兴绪你看看,这位张节帅今年五十有余,本王才二十好几,他倒好,一口一个‘弟’,让本王当这个‘兄’?” 李振接过信,扫了一眼,也笑了:“大王,这张钧是吓破了胆,只求大王别迁怒于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年岁辈分?在他眼里,大王如今是能决定他生死的人,别说是称弟,就是让他在信中磕几个头,他也会照做。” 李倚摇摇头,提笔蘸墨,准备回信。笔尖悬在纸上,他忽然停住,抬头看向李振:“兴绪,你说这张钧,是真心求和,还是权宜之计?” 李振沉吟道:“张钧此人,胆小如鼠,绝非敢与大王为敌之人。此番他放郝瑗、送礼物,又写信求饶,应是真心求和。不过……”他顿了顿,“真心归真心,日后会不会反复,就难说了。” “所以本王想试试他。”李倚落笔,边写边道,“本王在信中告诉他,既往不咎,但要任命郝瑗为彰义节度副使。若他答应,凤翔与彰义便结为同盟,本王立刻撤走普润的安北军。若他不答应……” 他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看向李振:“若他不答应,便是心不诚。本王日后出兵,便师出有名了。” 李振眼睛一亮:“大王高明!郝瑗本就是彰义都将,又曾被张钧下狱,对张钧必有怨气。若他当了副使,日后慢慢经营,架空张钧,彰义便成了大王的囊中之物。若张钧不答应,大王便有了出兵的借口——他求和心不诚,反复无常,岂能容他?” “正是此意。”李倚将信折好,递给一旁的亲兵,“去,将郝瑗请来。” 不多时,郝瑗匆匆赶来。此人年约四十,面容刚毅,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庆幸。他被张钧关了大半个月,本以为必死无疑,谁料峰回路转,不仅被放了出来,还被李倚召见。 “末将郝瑗,拜见大王!”他单膝跪地,声音微微发颤。 “郝将军请起。”李倚虚扶一把,示意他落座,“将军受苦了。张钧此人,胆小反复,委屈将军了。” 郝瑗苦笑:“末将不过是个都将,生死荣辱,全在节帅一念之间,不敢言委屈。倒是大王……”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大王还记得末将,末将感激不尽。” 李倚微微一笑,将刚写好的信递给他:“将军看看这封信。” 郝瑗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眼中渐渐露出惊讶之色。信中是李倚给张钧的回信,措辞平和,但核心意思只有一条:既往不咎,但需任命郝瑗为彰义节度副使。若答应,凤翔与彰义结盟,撤走普润驻军;若拒绝,便是不诚。 郝瑗看完,手微微发抖。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倚:“大王……大王这是……” “本王欲让将军回彰义,做这个副使。”李倚直视着他,“将军可愿意?” 郝瑗愣住了。 做副使?他一个刚刚被下狱的都将,转眼间就要成为一镇副帅?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但他很快明白过来——这不是恩赐,这是考验,更是机会。李倚要的是彰义,而他郝瑗,就是李倚安插在彰义的那颗钉子。 “大王……”郝瑗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必不负大王重托!” “好!”李倚扶起他,“将军回彰义后,只需做好一件事——慢慢经营,拉拢人心,待时机成熟,本王自会助你。张钧此人,胆小无能,有将军在,彰义日后便是凤翔的藩篱。” 郝瑗重重磕了个头,接过信,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眼中满是决绝。 两日后,四月二十二日,彰义节度使府。 张钧双手捧着李倚的回信,脸色变幻不定。 信中的措辞平和,但要求却很明确——任命郝瑗为节度副使。 “副使……”张钧喃喃道,抬头看向跪在堂下的郝瑗,眼中满是复杂。 这个人,自己刚把他关进大牢,如今却要让他当副使?这……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可若是不答应…… 他想起静难军的惨败,想起麻亭的陷落,想起李倚那支战无不胜的凤翔军。若是不答应,李倚会不会以此为借口,挥师北上?自己那点兵马,能挡得住吗? 郝瑗跪在堂下,垂首不语。他心中也紧张,不知道张钧会作何决定。 良久,张钧长叹一声,挥挥手:“罢了罢了,就依睦王所言。来人,拟令——任命郝瑗为彰义节度副使,即日上任。” 郝瑗心中大石落地,叩首道:“谢节帅!末将必竭尽全力,辅佐节帅!” 张钧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去吧去吧。告诉睦王,本镇……本帅已遵命行事,望他信守承诺,撤走普润驻军。” “是!” 四月二十三日,凤翔节度使府。 李倚接到彰义的回信,微微一笑,对传令兵道:“传令杨崇本,安北军撤出普润,赶赴麻亭,支援符道昭。” “是!” 军令迅速传达。驻扎普润的安北军接到命令后,拔营而起,浩浩荡荡向北开去。杨崇本策马于军中,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他驻扎了快半个月的小城,心中感慨万千。 第732章 天雄惊变 四月二十四日,凤翔节度使府。 李倚正在书房中与李振等人议事,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全义脸色铁青,大步闯入,手中拿着一封军报。 “大王!天雄急报!” 李倚心中一凛,接过军报,迅速展开。李振和张全义都屏息凝神,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军报是杨师厚亲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就—— “大王钧鉴:末将杨师厚泣血禀报。四月二十日卯时,刘思俊于秦州举事,率其私兵及亲信部曲约两千人,突袭节度使府,欲擒景端。 然景端早有防备,已得吐蕃六谷部骑兵两千人相助。刘部寡不敌众,血战两个时辰,终至全军覆没。 刘思俊力战被擒,景端当即将刘思俊及其弟刘思礼、子刘承业等家族男丁三十七口,悉数处斩于市。刘氏女眷没为官奴,宅邸被焚,尸骸曝于城外,不许收葬……” 李倚看到这里,手指猛地攥紧军报,指节发白。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下看。 “末将得讯时,已是二十日酉时。当时末将正率军自清水县向成纪进发,距离尚有百里。闻讯后,末将急令全军轻装疾进,日夜兼程,于二十一日辰时赶至上邽县境。 时吐蕃、天雄联军约五千人,正欲南下拦截我军。末将当即列阵迎战,激战半日,大破敌军,斩首两千余级,俘获近千,余部溃散。 现末将已率军抵达成纪城下,四面围定。景端闭门不出,吐蕃骑兵亦有部分被困城中。末将现正围城待命,请示下。” 军报最后,杨师厚写道:“刘思俊虽败,然其举事牵制景端、吐蕃精力,使末将得以趁虚而入。其忠勇可嘉,虽败犹荣。末将斗胆,请大王日后为刘氏建祠立碑,以慰英烈。” 李倚看完,久久不语。书房中一片死寂,只闻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李振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道:“大王……杨将军信中所言……” 李倚将军报递给他,自己走到窗前,背对二人,望着院中盛开的海棠,一言不发。 李振快速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将军报递给张全义,轻声道:“刘思俊……可惜了。” 张全义看完,长叹一声:“两千私兵,仓促举事,如何敌得过景端早有防备?更何况还有两千吐蕃骑兵……刘思俊这是以卵击石啊。” “他别无选择。”李振摇头,“景端已察觉他与凤翔联络,若不动手,等景端腾出手来,他也是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只是……他搏输了。” 书房中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倚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中有一丝深深的惋惜与愧疚。 “刘思俊……”他轻声道,“本王许他天雄节度使之位,许他保其家族富贵。他信了本王,冒险举事,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微哑:“结果,他死了。他的弟弟,他的儿子,他的族人,三十七口,全死了。” 李振和张全义对视一眼,不知该说什么。 李倚走到案前,拿起那封军报,又看了一遍刘思俊惨死的部分,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曝尸城外,不许收葬?好一个景端,好一个吐蕃!” 他将军报放下,对张全义道:“传令杨师厚,围城不可松懈。待成纪城破之日,景端及其亲信,一个不留。刘氏一族的仇,本王替他们报。” “是!”张全义领命。 李倚又道:“另,命杨师厚派人收敛刘思俊及其族人尸骸,好生安葬。待天既定,本王要在成纪城外,为刘氏建祠立碑,亲笔题写碑文,以慰英灵。” 张全义眼眶微红,重重叩首:“大王仁义!臣这便去办!” 李振待张全义退下,轻声道:“大王,刘思俊虽败,但杨师厚随后大破吐蕃、天雄联军,已围成纪。此战过后,天雄精锐尽失,景端困守孤城,败亡只是时间问题。刘思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死得其所?”李倚苦笑,“他是为本王死的。若本王能早两日发兵,若本王能多派些人手助他,或许……” “大王!”李振打断他,“此事,非大王之过,亦非杨将军之过。” 李倚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只是……本王身为主帅,用人谋事,岂能一句‘非我之过’便推卸干净?” 他走到舆图前,望着秦州位置,沉声道:“刘思俊之死,给本王上了一课——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对的。但用人之前,需得思虑周全,将所有变数都算计在内。吐蕃六谷部……本王早知他们与景端有勾连,却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快。这是本王的疏忽。” 李振道:“大王,吐蕃六谷部酋长折逋阿鲁,此人贪婪狡诈,与景端早有往来。此番出兵相助,必是景端许以重利。 待杨师厚拿下成纪,腾出手来,大王可派使者西行,与折逋阿鲁交涉——是继续与我凤翔为敌,还是收下凤翔的礼物,相安无事。吐蕃人重利轻义,只要好处足够,他们不会为景端陪葬。” 李倚点头:“有理。此事待杨师厚拿下成纪后,再议不迟。” 他顿了顿,又道:“彰义那边,如何了?” 李振道:“郝瑗昨日来信,说张钧对他颇为忌惮,但表面上还算客气。他已开始暗中联络旧部,只是进展缓慢。张钧胆小,不敢与大王为敌,但也不愿被架空。此人……需徐徐图之。” “不急。”李倚道,“天雄未定,静难未平,彰义那边,暂且稳住便是。等这两处尘埃落定,郝瑗也该经营得差不多了。” 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杨师厚的军报,目光落在最后那句“刘思俊虽败,然其忠勇可嘉,虽败犹荣”上,久久凝视。 “虽败犹荣……”他喃喃道,“刘思俊,本王记住了。你的仇,本王必报。你的功,本王必记。待天既定,本王要让你的名字,刻在天雄的史册上,让后人知道,你刘思俊,是个忠义之士。” 窗外,春光依旧明媚。但李倚的心中,却多了一份沉重,也多了一份决绝。 五日后,四月二十九日,杨师厚再传军报——成纪围城五日,城中粮草渐紧,已有小股守军缒城出降。景端数次组织突围,皆被击退。吐蕃骑兵被困城中,与景端部互相埋怨,已有内讧迹象。杨师厚请命,是否可趁机攻城? 李倚看完军报,对李振道:“不急。再围几日,等城中粮尽援绝,自然不攻自破。传令杨师厚,继续围城,但可派人在城下喊话,劝降守军。告诉他们,投降者免死,立功者重赏。景端的人头,值万贯。” 李振笑道:“大王此计,攻心为上。城中本就有怨言,再经此一劝,只怕不用打,自己就乱了。” 李倚点头,又道:“另,命杨师厚多派斥候,严密监视吐蕃六谷部动向。若折逋阿鲁敢再派兵来,便让他有来无回。” “是!” 第733章 反噬 五月,成纪城头,旗帜残破,守军面黄肌瘦。围城半月,城中粮草将尽,每日只能以稀粥度日。更可怕的是,那支被景端引为靠山的吐蕃骑兵,如今也成了城中的不安定因素。 一切都要从上个月说起。 四月二十日,本应是刘思俊举事的日子。然景端早有所觉,且已与吐蕃六谷部暗中勾结。两千吐蕃精骑提前三日潜入秦州,埋伏于城外山谷之中。 刘思俊刚一起兵,便被景端亲兵与吐蕃骑兵内外夹击。仓促召集的私兵如何敌得过训练有素的吐蕃精骑?激战半日,刘思俊寡不敌众,全军覆没,其本人及家族三十余口,尽数被害。 四月二十一日,杨师厚率军抵达上邽,与吐蕃、天雄联军遭遇。这是一场硬碰硬的激战。 吐蕃骑兵骁勇善战,天雄军虽弱,却占地利。杨师厚毫不畏惧,将麟游军万人分为三路,中路正面迎敌,左右两翼包抄。激战半日,凤翔军大破联军。 杨师厚本想乘胜追击,一举拿下成纪。然上邽一战后,军中亦有伤亡,且粮草辎重需要时间转运。他只得暂缓进兵,休整三日。 四月二十四日,麟游军兵临成纪城下。 景端逃入成纪后,惊魂未定,急令紧闭四门,准备固守待援。城中尚有守军五千,加上吐蕃骑兵一千二百余,合计六千余人,若坚守不出,粮草充足,未必不能撑上一两个月。 然而景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以为凤翔军会像其他藩镇那样,围城之前先派使者劝降、讨价还价,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他转运粮草。谁知杨师厚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三日前还在上邽休整,三日后便突然兵临城下,打了景端一个措手不及。 城中粮草,只够半月之需。 接下来的日子里,杨师厚围而不攻,每日只派小股部队在城下耀武扬威,却从不真正攻城。他的目的很明确——耗,耗到城中粮尽,耗到敌军自乱。 围城十日,城中粮草已去大半。景端开始实行配给制,每日只发两顿稀粥。守军怨声载道,吐蕃骑兵更是大为不满——他们是来抢东西的,不是来挨饿的。 “首领,这日子没法过了!”一名吐蕃五百总长在尚延心面前抱怨,“咱们千里迢迢来帮景端,结果天天喝稀粥,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早知如此,还不如在上邽就退回六谷部!” 尚延心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他何尝不恼?上邽一战,他损失了八百精骑,本就心疼得要命。如今被困在成纪,每日喝稀粥,手下的怨气越来越大,他这个首领都快压不住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杨师厚每隔几日便往城里射箭书,内容一次比一次诱人—— “杀景端开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助景端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吐蕃弟兄们,景端自己都快饿死了,拿什么赏你们?何不杀了他,领千金之赏?” 这些箭书在城中悄悄流传,景端的亲兵看到了,吐蕃骑兵也看到了。尚延心虽命人收缴,却哪里收得干净? 五月初四夜,尚延心召集几名亲信密谈。 “再这样下去,咱们都要给景端陪葬。”一名满脸横肉的五百总长低声道,“城中粮草最多再撑十日,凤翔军围得铁桶一般,突围是死路一条。” 另一刀疤脸五百总长道:“杨师厚那箭书上说得对,景端自己都快饿死了,拿什么赏咱们?他那些亲兵倒是有吃有喝,咱们的人却要跟着守军一起喝稀粥。凭什么?” 尚延心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他是六谷部中有名的狡诈之徒,此番出兵本就是为财,如今形势逆转,他可不想为景端陪葬。 “那箭书上说的是真是假,谁能保证?” “至少比跟着景端等死强。”横肉五百总长道,“景端那厮,这些日子天天躲在节帅府里,连面都不敢露。他那些亲兵守着粮仓,咱们的人却要挨饿。弟兄们都憋着火呢!” 尚延心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今夜子时,动手。传令下去,只杀景端和他的亲信,不伤城中百姓和守军。得手之后,开城献降,领那千金之赏。” 并不是尚延心心善,只是因为他怕惹怒城外的杨师厚。 子时,月黑风高。 景端刚从睡梦中惊醒,便听到府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他赤脚跳下床,抓起挂在墙上的横刀,颤声喊道:“来人!来人!” 一名亲兵浑身浴血冲进卧房,声音都变了调:“节帅!不好了!吐蕃人反了!他们杀了好些兄弟,正往这边冲!” 景端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两步:“怎……怎么会?他们……他们不是来帮我的吗?” 话音未落,院中已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惨叫声。景端握刀的手抖得厉害,他知道自己完了。 片刻之后,尚延心提着滴血的横刀,踏着满地尸骸,大步走入卧房。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凶神恶煞的吐蕃士卒,个个刀上带血。 “景节帅,对不住了。”尚延心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弟兄们不想给你陪葬,只好借你人头一用。” 景端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求饶,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接下来是惨烈的一夜。尚延心率吐蕃骑兵在城中搜杀景端的亲信,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亲兵们,在睡梦中被砍下头颅。惨叫声、求饶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待到天明,景端全族上下三十余口,连同他的心腹亲兵一千余人,尽数毙命。 五月初五清晨,成纪城门大开。 尚延心策马而出,身后跟着千余吐蕃骑兵,马后拖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最上面那颗,正是景端。 城门外,杨师厚率军列阵,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他冷冷看着缓缓靠近的吐蕃队伍,嘴角微微上扬。 “杨将军!”尚延心在五十步外勒马,高声道,“末将尚延心,率部杀景端全族,特来献城!按睦王箭书所约,我等愿降!” 杨师厚策马上前几步,打量着他,又看了看板车上的人头,点点头:“尚首领果然守信。既如此,便请率部入营,本将自会按约犒赏。” 尚延心大喜,连忙招呼身后骑兵跟上。千余吐蕃骑兵鱼贯而入,穿过凤翔军阵列,向后方营地行去。他们满心欢喜,等着领那千金之赏。 然而,当他们行至一半时,异变陡生。 第734章 天雄易主 “杀!” 杨师厚猛然拔刀,厉声大喝。原本肃立两侧的凤翔军骤然发动,长枪如林,箭矢如雨,从四面八方杀向中间的吐蕃骑兵! “你……!”尚延心惊怒交加,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数支长枪刺穿胸膛,惨叫落马。 吐蕃骑兵猝不及防,瞬间乱作一团。有的还想反抗,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凤翔军团团围住;有的试图突围,却被密集的箭雨射成刺猬。惨叫声、怒吼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血染红了城门前的土地。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千余吐蕃骑兵,除了二三十骑拼死冲出重围逃窜外,其余全部伏尸当场。尚延心的人头,和景端的一起,被插在了成纪城头。 杨师厚收刀入鞘,望着逃窜的吐蕃残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转身对副将道:“打扫战场,清点缴获。另,速派人追剿逃敌,务必全歼。” “是!” 副将领命而去。杨师厚独自站在城门前,望着遍地尸骸,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他擅自杀了降卒,虽是为绝后患,却终究有违信义。更重要的是,那逃走的二三十骑,必会将此事报与六谷部。届时吐蕃大军来犯,他该如何应对? “来人!”他沉声道,“备马,本将要亲笔向大王请罪。” 五月初九,凤翔节度使府。 李倚正在书房中与李振议事,张全义匆匆而入,手中捧着一封军报。 “大王,杨师厚急报!” 李倚接过军报,展开细看。杨师厚在信中详述了成纪内乱、吐蕃杀景端献城、自己设计袭杀降卒之事,最后写道: “末将擅杀降卒千余,虽为绝后患,然失信于吐蕃,恐招其大军来犯。此皆末将之过,请大王治罪。另,逃窜吐蕃残骑约二三十骑,末将已派人追剿,然恐有漏网。成纪已定,末将正加紧布防,以待吐蕃之变。伏惟大王明鉴。” 李倚看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李振一愣:“大王笑什么?” “笑杨师厚这人,太过谨慎。”李倚将军报递给李振,“他杀了吐蕃降卒,担心本王怪罪,特地写信请罪。兴绪,你怎么看?” 李振接过军报,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杨师厚此举,确实冒险。杀降不祥,且失信于人,日后与吐蕃交往,怕是难了。 不过……”他顿了顿,“以臣之见,大王与吐蕃六谷部,迟早有一战。陇右诸州,本是我大唐疆土,归义军衰落后,被吐蕃诸部分割。早打晚打,都是打。杨师厚此举,虽有过,却也算不得大过。” 李倚点点头,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陇右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陇右诸州,本王志在必得。”他缓缓道,“杨师厚这一杀,虽惹来吐蕃之患,却也给了本王出兵的借口。六谷部若敢来犯,本王便名正言顺,挥师西进,收复陇右!” 他转过身,看向李振:“传令杨师厚——杀降之事,本王不罪。让他专心布防,做好迎战吐蕃的准备。另,告诉他,本王已上疏朝廷,保举他为天雄节度使。吐蕃事务,他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命。” 李振领命,正要转身,李倚又叫住他:“等等。再加一句——天雄交给他了,让他给本王守好了。吐蕃若来,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一切以保全天雄为上。待本王腾出手来,自会亲率大军西进,与他共取陇右。” 五月十八日,凤翔节度使府。 李倚正在书房中批阅公文,张全义匆匆而入,脸上带着笑意。 “大王,杨师厚回信了,还有朝廷的诏书一并送到。” 李倚接过诏书,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朝廷的诏书写得冠冕堂皇,先是对他“忠勇卫国、大破吐蕃”大加褒奖,然后顺水推舟,正式任命杨师厚为天雄军节度使,仍归凤翔节制。 另外彰义那边朝廷说了一句莫要再起争端。 至于静难之事,诏书中只字未提。仿佛王行瑜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一样。 “朝廷这是默许了。”李振在一旁笑道,“大王收拾静难,他们不管;大王安排天雄,他们照准。看来陛下心里清楚,只要大王不直接威胁朝廷,其他事都好商量。” 李倚点点头,又打开杨师厚的信。信中,杨师厚先是对李倚的不罪之恩感激涕零,然后详细汇报了成纪城防的部署情况,最后提到—— “末将已派出多路斥候,深入陇右探查吐蕃六谷部动向。据回报,六谷部酋长折逋阿鲁得知尚延心全军覆没后,暴跳如雷,正召集诸部,似有兴兵复仇之意。末将已加强秦州、成州西面诸关隘防务,多备粮草箭矢,以待来犯之敌。” 李倚看完,微微点头。杨师厚办事,确实让人放心。 他提笔回信,寥寥数语—— “师厚:来信收悉。成纪已定,天雄防务由你全权处置。吐蕃若来,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不必勉强。本王已命陇州刺史郑元加强戒备,与你互为犄角。另,天雄初定,军心未附,当以安抚为先。善后之事,你相机而行。” 写完,他将信交给张全义:“八百里加急,送与杨师厚。” “是!” 张全义领命而去。李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心中一片清明。 天雄已定,陇右在望。东边的静难,也该有个了断了。 他转身看向舆图,目光落在邠州位置,淡淡道:“传令符道昭、杨崇本——即日起,准备进攻邠州。” 窗外,春风依旧和煦。但邠州城中的王行瑜,此刻只怕是如坐针毡了。 第735章 进军新平 五月二十一日,辰时。 新平城南,烟尘蔽日,战鼓如雷。 两万凤翔军列阵于城外五里处,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左翼是符道昭的平南军,右翼是杨崇本的安北军,中军则是两军精锐合编的攻城部队。阵列严整,杀气腾腾,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符道昭策马立于阵前,眯着眼睛打量远处的新平城墙。这座邠州治所,城高池深,墙垣坚固,确实是个硬骨头。 “杨将军,你怎么看?”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杨崇本。 杨崇本手搭凉棚,仔细观察了片刻,缓缓道:“城头旗帜密集,守军确实不少。符将军请看,各门皆有重兵把守,城墙上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王行瑜这是铁了心要死守。” 符道昭点点头:“听说他拼凑了三万人?啧啧,三万人守城,咱们两万人攻城,若是四面合围,兵力就过于分散了。” 杨崇本微微一笑:“所以将军的意思是……围三缺一?” “正是。”符道昭指着远处的城墙,“东、西、南三门围住,给他留个北门。守军知道有路可逃,便不会拼死抵抗。这是给城内那三万将士一丝希望——他们未必愿意为王行瑜陪葬。” 杨崇本颔首:“兵法云‘围师必阙’,就是这个道理。困兽犹斗,若把四门都堵死,逼急了这三万人拼死突围,咱们就算能胜,伤亡也不会小。给他们留条活路,人心自然浮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围而不攻,待其自乱。 “既如此,”符道昭道,“东门交给杨将军,西门交给本将。南门咱们轮流值守,北门……留给那些想逃的人。” 杨崇本点头:“围城期间,需防他趁夜突围。各营轮班值守,斥候放出三十里,但凡有异动,即刻来报。 另外,宁州的援军虽已到城中,但也不过数千人,不足为惧。至于庆州那五千人……”他顿了顿,“斥候来报,至今还在庆州境内磨蹭,行军缓慢,怕是十天半个月内都到不了。” 符道昭冷笑:“指望不上了。王行瑜这会儿,怕是正盼星星盼月亮呢。”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回营部署。 城墙上,王行瑜扶着女墙,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凤翔军阵,脸色阴晴不定。 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毒辣,晒得他额头渗出细汗。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却发现手在微微发抖。 “节帅。”陈进低声道,“城外敌军约两万,正在分兵向东、西、南三面移动,似乎是要围城。” 王行瑜眯眼看去,果然见凤翔军一队队分出,朝三个方向包抄而去,唯独北门外空空荡荡,无人问津。 “围三缺一……”他喃喃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给他留活路,还是在嘲笑他? “节帅,他们这是想逼咱们逃!”陈进道,“末将以为,不如将计就计,趁夜从北门突围……” “突围?”王行瑜瞪了他一眼,“往哪儿突?北边是宁州,也无多少兵力,城池还不如新平,逃到宁州又能如何?再往北去庆州?庆州那五千人到现在还在路上磨蹭!就算突出去,能跑得过凤翔的骑兵?” 陈进不敢再言。 王行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转身望向城内,街道上挤满了被强征来的壮丁,有的在搬运滚木,有的在分发箭矢,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中满是恐惧。 三万大军?他自己都不信。 真正能打的,只有他从邠州、宁州拼凑起来的州县兵还有他自己的亲兵部队。剩下的两万,全是强征的农夫、商贩、城中泼皮,连刀都握不稳,更别提上阵厮杀。 但这话不能说出口。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对周围的将士道:“都看到了?凤翔军不过两万,咱们有三万大军!宁州的援军已到,庆州的五千人也在路上!只要坚守几日,等宣武大军一到,内外夹击,必能大破凤翔!”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一名壮丁战战兢兢地问:“节帅……宣武大军,什么时候能到?” 王行瑜一噎,随即强笑道:“快了,快了!朱大帅已答应出兵,不日即至!” 那壮丁似信非信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王行瑜心中暗骂,脸上却挤出笑容,高声道:“将士们!坚守城池,人人有赏!杀一个凤翔军,赏钱十贯!杀五个,升一级!杀十个,赏田百亩!本帅说到做到!” 重赏之下,果然有些士卒眼中露出贪婪之色。 但更多的人依旧面色惨白——赏钱再多,也得有命花才行。 下城之后,王行瑜回到节帅府,瘫坐在胡床上,满脸疲惫。 一名书吏小心翼翼地上前,递上一叠文书:“节帅,这是今日从城外射进来的箭书……” 王行瑜接过一看,脸色愈发阴沉。 箭书是凤翔军射进来的,内容大同小异——劝降。 有的说“开城投降,免死免罪”,有的说“擒杀王行瑜者,赏千金,官升三级”,还有的甚至把“围三缺一”的道理都写得明明白白:“北门不围,是给尔等留条活路。何去何从,自行决断。” “混账!”王行瑜将箭书撕得粉碎,狠狠摔在地上,“想动摇我军心?做梦!” 但他心中清楚,这些话,城中的将士们看了,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想起自己派往各处的使者—— 去宣武的,路途遥远,暂时没有音信,尚还能理解,这也是他仍心存侥幸的原因,毕竟朱温若是不想坐视凤翔坐大,自己的牵制也至关重要。 当然这仅仅是他心里所认为的。 至于去朝廷的,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那些朝官们,收他的孝敬收得手软,但收完却一个个装聋作哑,连个回音都没有。 去保大、朔方的,那些人连见都不见,直接将来使轰了出来。 彰义的张钧,那胆小鬼被凤翔吓破了胆,别说援军,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庆州那五千人,至今还在路上磨蹭,指望不上。 第736章 兵变 午后,凤翔军开始动作。 一队队士卒从阵列中分出,向东、西、南三个方向包抄。他们不紧不慢,仿佛不是在打仗,而是在进行一场演习。 城墙上,守军紧张地盯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当有凤翔军靠近,城头便是一阵骚动,弓弩手慌忙搭箭,却迟迟等不到敌军进入射程。 一个时辰后,三座营寨已初具规模。东门外是杨崇本的安北军,西门外是符道昭的平南军,南门外则是两军轮值。营寨之间挖了壕沟,竖了拒马,将新平城围得铁桶一般,唯独北门外空空荡荡。 陈进凑过来,低声道:“节帅,他们真的只围三门,北门无人看守。” 王行瑜点点头,心中五味杂陈。围三缺一,这是逼他逃。可逃又能逃到哪儿去?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北门也要加派人手,以防他们声东击西。另,今夜各营加强戒备,防止凤翔军夜袭。” “是!” 陈进领命而去。 王行瑜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时间已到了八月下旬,新平城外。 凤翔军的营寨绵延数里,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围城已整整三月,从夏到秋,城外的庄稼熟了一季,又被收割,而城内的光景,却一日不如一日。 符道昭站在营寨高处,望着远处的新平城,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三个月的围困,他并不着急。 大王没有限期,他便慢慢耗着。每日里,除了例行的巡逻警戒,便是派出小股人马在城下骂阵,或是往城中射箭书。 “城内的兄弟们听着!”一名大嗓门的士卒每日都要在城下喊上几遍,“王行瑜骗你们的!宣武援军根本不会来!朝廷也放弃你们了!你们守着一座孤城,给谁卖命?打开城门,大王重重有赏!” 箭书上写的内容更详细:杀王行瑜者,赏钱千贯,授官三级;开城投降者,既往不咎,愿留者编入凤翔军,愿去者发给路费。 起初,城上还有守军回骂几句,后来连骂声都没了。那些被强征来的壮丁,面黄肌瘦地站在城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不知在想什么。 城中的粮草其实还够吃上一段时间。 王行瑜在战前拼命搜刮,粮库堆得满满当当。 但粮食救不了人心。 那些被强征来的农夫、商贩、泼皮,本就不想打仗,如今被困在城中,日日听着城外那些话,看着城头一日日增多的逃兵被处决的尸体,心中的恐惧与绝望与日俱增。 更可怕的是,朝廷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王行瑜派往长安的使者,一波接一波,却如石沉大海。他起初还安慰自己:朝廷在商议,在调停,总会来的。可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渐渐明白,自己被抛弃了。 节度使府中,王行瑜的脾气越来越暴躁。 他摔了不知多少茶碗,砍了不知多少倒霉的亲兵。每日里,他都要问好几遍:“宣武那边有消息吗?” 答案永远是“没有”。 那一日,他又摔了一个茶碗,指着一名亲兵的鼻子骂道:“再去派人!告诉朱温,本帅愿意把宁州、庆州都给他!只要他发兵!快去!” 亲兵战战兢兢地领命而去,心里却清楚,这又是白跑一趟。 朱温那边,使者确实见到了。礼收下了,事却一件没办。那宣武的幕僚笑眯眯地说:“回去告诉你们节帅,朱公正在全力讨伐逆臣朱瑄、朱瑾,实在分身乏术。待平定东方,必当率军西进,与王节帅共讨凤翔。”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平定东方?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王行瑜不是傻子,他渐渐明白,朱温根本不会来。那厮当初忽悠他出兵,不过是想牵制李倚。如今目的达到,哪里还会管他的死活? 可他不愿意承认。一旦承认,就意味着他这三个月白等了,意味着他这三万大军白守了,意味着他王行瑜,彻底完了。 所以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会来的,一定会来的。再等等,再等等。 八月二十五日,子时。 月色昏暗,城西一处兵营中,几个士卒围坐在一起,低声商议。 “不能再等了。”一个瘦高汉子压低声音道,“援军不会来了。朝廷不要咱们了。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另一人道:“可凤翔军说的那些话,能信吗?” “怎么不能信?那些开城投降的,凤翔军哪个杀了?高爽手下那几百俘虏,不都好好的?” “那咱们……” “今夜就动手。”那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城西门守将是我同乡,我已跟他说好,今夜子时三刻,他开城门。咱们冲出去,杀进节帅府,提王行瑜的人头!”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默默点头。 子时三刻,城西门忽然洞开。一群乱兵涌出,先杀了守门的校尉,然后举着火把,大喊着向节度使府冲去。 “杀了王行瑜!开城投降!” “杀了王行瑜!开城投降!” 喊声在夜空中炸开,迅速传遍全城。各处兵营中,那些早已绝望的士卒纷纷响应,有的跟着冲,有的趁乱打开其他城门,有的干脆坐在原地,等着一切结束。 节度使府中,王行瑜从睡梦中惊醒。他赤脚跳下床,抓起横刀,颤声喊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浑身是血:“节帅!不好了!城西兵变!乱兵冲进来了!” 王行瑜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两步。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节帅!快走!”亲兵拉着他就往外跑。 后院,三千亲兵已紧急集结。这是王行瑜最后的家底,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他们护着王行瑜,从后门冲出,一路向北狂奔。 身后,节度使府已被乱兵点燃,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空。 第737章 灭静难 城外,凤翔军营中,符道昭和杨崇本早已被喊杀声惊醒。 “城内有变!”符道昭眼睛一亮,“传令下去,点兵入城!” 片刻之后,凤翔军如潮水般涌向洞开的城门。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那些乱兵甚至主动让开道路,有的还跪地投降。 杨崇本率军控制各门,安抚降卒,清点府库。符道昭则率五千骑兵,向北追击。 “王行瑜往宁州方向跑了!”斥候来报。 符道昭冷笑一声:“追!别让他跑了!” 马蹄如雷,五千骑兵消失在夜色中。 八月二十六日,午时。 宁州境内,子午山。 王行瑜逃了一天一夜,身边亲兵只剩不到千人。战马已累倒大半,士卒们也是又饿又乏,许多人倒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 王行瑜自己也快撑不住了。他快五十岁的人了,哪经得起这般折腾?此刻他伏在马上,脸色灰败,眼神涣散。 身后,忽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他回头望去,只见南方烟尘蔽日,一面“符”字大旗在烟尘中猎猎飘扬。 “凤翔军!凤翔军追来了!”亲兵惊叫。 王行瑜浑身一颤,拼尽全力催马向前。但战马早已疲惫不堪,跑不出几步便口吐白沫,跪倒在地。 片刻之后,五千骑兵已追至近前,将王行瑜残兵团团围住。 符道昭策马上前,横刀一指,冷冷道:“王行瑜,你跑什么?大王说过,只要你肯自去节帅之号,还可保你一州刺史之位。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王行瑜浑身发抖,忽然翻身下马,跪地叩首:“符将军饶命!我愿降!我愿降!只求……只求饶我一命……” 符道昭看着这个昔日的节度使,如今跪在尘埃中摇尾乞怜,心中涌起一丝鄙夷。他翻身下马,走到王行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饶你一命?”符道昭摇摇头,“晚了。当初大王给你机会,你拒绝了。如今城破兵败,才想起投降?” 王行瑜拼命磕头:“符将军饶命!我愿献出宁州、庆州!我愿为大王牵马坠镫!” 符道昭叹了口气,转身背对着他,淡淡道:“大王的命令,是提你人头回去。”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王行瑜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瞪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 符道昭收刀入鞘,提起那颗人头,对亲兵道:“收兵回营。” 九月初,消息传遍邠宁庆三州。 宁州刺史接到王行瑜被杀的消息,又听闻凤翔军正往宁州开来,毫不犹豫地开城投降。庆州刺史犹豫了两日,见宁州已降,凤翔军虎视眈眈,也乖乖献城。 静难军三州,尽入凤翔之手。 九月十五日,凤翔节度使府。 李倚看着符道昭呈上的军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王行瑜的人头,已被装在木匣中,摆在案上。他看了一眼,挥挥手:“送去长安,给朝廷看看。就说逆臣王行瑜,已被正法。” 李振在一旁道:“大王,静难三州已定,接下来如何处置,需上疏朝廷请旨。” 李倚点点头,提笔开始写奏表。他在奏表中详述了王行瑜勾结吐蕃、挑衅凤翔、负隅顽抗的种种罪状,最后提出处置方案—— “静难军本为藩镇,然王行瑜既诛,其位已虚。臣以为,邠、宁二州地近凤翔,民风相近,请并入凤翔镇管辖;庆州与彰义相邻,可划归彰义镇。如此,则地尽其利,民安其业。伏惟圣裁。” 写完,他交给李振:“八百里加急,送长安。” 九月二十日,长安,延英殿。 昭宗李晔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他面前摆着李倚的奏表,还有几封从邠州传来的军报。 “诸位爱卿,都看看吧。”他将奏表递给宰相们。 崔昭纬接过奏表,快速扫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陛下!”崔昭纬率先开口,语气激烈,“睦王此举,实乃僭越!静难乃朝廷藩镇,岂能由他私相授受?臣请陛下严词驳回,以正国法!” 崔胤紧随其后,拱手道:“崔公所言极是。睦王坐拥凤翔、山南、两川,又得了天雄,如今再吞静难,势力膨胀,日后必成朝廷心腹之患。陛下不可不防!” 郑延昌年事已高,昏昏欲睡地站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 韦昭度则面色平静,既不附和,也不反对。他与李倚当年在征西川时打过交道,深知此人虽强势,却并非不讲道理之人。况且,静难毕竟是李倚打下来的,朝廷若一点不给,也说不过去。 昭宗看向韦昭度:“韦相,你怎么看?” 韦昭度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臣以为,睦王此请,虽有过分之嫌,却也并非全无道理。毕竟王行瑜是他剿灭的,静难三州是他打下来的。朝廷若一点不给,恐寒了功臣之心。” 崔昭纬立刻反驳:“韦相此言差矣!功臣?他是谁的功臣?他是朝廷的功臣,还是他自己的功臣?他若真忠君,就该将三州全部上交朝廷,由朝廷处置!如今挑挑拣拣,分明是居心叵测!” 韦昭度淡淡一笑:“崔相说得也有道理。但臣以为,不如折中一下——邠州地近凤翔,可给睦王;宁州给保大镇,庆州给定难军。如此,既全了睦王的面子,又不至于让他一家独大。” 昭宗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他看向崔昭纬:“崔相以为如何?” 崔昭纬心中虽有不甘,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他点点头:“韦相此策甚妥。臣附议。” 郑延昌打了个哈欠,也点点头:“老臣也附议。” 崔胤还想说什么,见崔昭纬已点头,便也闭嘴。 昭宗松了口气:“那就这么定了。拟旨——授邠州归凤翔镇,宁州归保大镇,庆州归定难军。令睦王李倚即日撤军,不得延误。” 第738章 僵持 九月底,长安城东,杜府。 杜让能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份刚抄来的朝堂决议。他看着那几行字,轻轻叹了口气。 自凤翔出使归来后,他便察觉到昭宗对他的疏远。那些往日时常请教的政务,如今不再问他;那些往日时常召见的场合,如今也不再叫他。他知道,是因为他与李倚的关系,让昭宗起了疑心。 九月初,他上表请求致仕。昭宗虽未批准,却免去了他同平章事的职位,只保留了一个太尉的虚衔。名义上是“荣养”,实际上是被逐出了权力中心。 他倒也没什么不甘。活了五十多岁,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早就厌倦了。如今能全身而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 他望向西边的天空,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自己的侄女婿,如今已是能影响天下格局的人物。他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担忧。 “但愿……但愿他能走得更远吧。”他喃喃道,将那份朝堂决议折好,放入匣中。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十月初,凤翔。 李倚看着朝廷的圣旨,脸色沉了下来。 “邠州归凤翔,宁州归保大,庆州归定难军……”他冷笑一声,“朝廷倒是会打算盘。” 李振在一旁道:“大王,崔昭纬、崔胤二人,向来与大王不睦。此番决议,定是他们从中作梗。韦昭度虽中立,却也提出折中之策,朝廷采纳,也在情理之中。” 李倚点点头,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宁、庆二州的位置。 “保大李思孝,定难李思恭,都是什么人?” 李振道:“李思恭本是党项部落首领,归附朝廷后被授定难军节度使,此人圆滑世故,谁也不得罪。李思孝是其弟,文德元年,李思孝袭取保大,自称留后。 李思恭后为李思孝上表请求朝廷,陛下授李思孝为鄜、坊、丹、瞿等州观察使、并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二人向来对朝廷阳奉阴违,但也不敢公然得罪强藩。” 李倚沉吟片刻,缓缓道:“传令符道昭、杨崇本,安北、平南二军继续驻扎宁、庆二州,不得撤军。” 李振一惊:“大王,这……” “怎么?”李倚挑眉,“朝廷有旨,本王有军。他们让本王撤军,本王偏不撤。保大、定难两镇,敢来接收吗?” 李振恍然,拱手道:“大王高明。二镇自然不会因为两个州得罪我凤翔,只要咱们的军队不走,宁、庆二州就还是咱们的。” 李倚点点头,提笔开始写第二封奏表。他在奏表中申辩道: “宁、庆二州,与凤翔唇齿相依,若归他镇,则凤翔北面门户洞开,日后若有战事,难以呼应。臣恳请朝廷收回成命,以宁、庆二州仍归凤翔。臣非贪图土地,实为边防计。伏惟圣裁。” 写完,他交给李振:“再送长安。” 两日后,长安。 昭宗看着李倚的第二封奏表,脸色铁青。 “李倚这是公然抗旨!”他将奏表摔在案上,“朕的圣旨,在他眼里就是废纸!” 崔昭纬趁机进言:“陛下,睦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请陛下下旨严斥,并令保大、定难两镇即刻出兵接收宁、庆二州。若两镇不从,便是抗旨,朝廷自可问罪!” 崔胤也道:“陛下,臣听闻朱温素来与睦王不睦,陛下可下旨宣武,令其出兵牵制凤翔。朱温兵力雄厚,必能制衡!” 昭宗看向韦昭度:“韦相以为如何?” 韦昭度沉吟道:“陛下,保大、定难两镇,兵力微薄,岂敢与凤翔军交锋?让他们出兵,无异于以卵击石。至于朱温……”他顿了顿,“朱温正与朱瑄、朱瑾交战,未必肯出兵。即便出兵,也是远水难解近渴。” 昭宗皱眉:“那怎么办?就这么僵着?” 韦昭度叹了口气:“陛下,臣以为,此事只能慢慢周旋。睦王虽强势,却也不敢公然与朝廷决裂。他这封奏表,便是给朝廷一个台阶。 陛下不妨再下一道圣旨,重申前议,同时安抚睦王几句,给他些面子。至于宁、庆二州,睦王驻军不走,保大、定难也不敢去,便先这么僵着。待日后时机成熟,再作计较。” 昭宗沉默良久,终于无奈点头:“那就再拟旨吧。” 十月中,汴州。 朱温正在书房中与敬翔议事,忽接朝廷圣旨。他展开一看,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 “陛下让本王出兵讨伐李倚?”他将圣旨递给敬翔,“子振,你怎么看?” 敬翔接过圣旨,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大王,朝廷这是被李倚逼得没办法了,想借大王之手压制凤翔。” 朱温冷笑:“朝廷想得美。本王正全力对付朱瑄、朱瑾,哪有闲心去管李倚?况且,就算本王出兵,千里迢迢,粮草转运困难,得不偿失。” 敬翔点头:“大王英明。不过,朝廷既有旨意,大王也不能置之不理。不如……上一道奏表,言辞慷慨些,表示愿为朝廷分忧,但眼下正与逆臣朱瑄、朱瑾交战,实在分身乏术。若朝廷有需要,待平定东方后,必率大军西进,讨伐不臣。” 朱温哈哈大笑:“好!就这么写!让李倚知道,本王在盯着他,让他不敢太过放肆。至于出兵?等本王收拾了朱瑄、朱瑾再说吧。” 敬翔又道:“大王,还有一事。吐蕃六谷部那边,已传来消息,正在集结大军,准备秋季进攻凤翔。李倚两面受敌,必手忙脚乱。” 朱温眼中精光一闪:“好!让吐蕃人先消耗消耗他的实力。等他们两败俱伤,本王再来收拾残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李倚啊李倚,你以为占了静难就万事大吉?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呢。” 十月底,宁州、庆州依旧被凤翔军占据着。 保大节度使李思孝站在延州城头,望着南方,眉头紧锁。朝廷的圣旨他已接到,命他派兵接收宁州。可宁州那边,凤翔军驻扎得稳稳当当,丝毫没有撤军的迹象。 “节帅,咱们怎么办?”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李思孝叹了口气:“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凤翔军两万精锐在那儿,难道为了一个州跟凤翔开战吗?” “可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自有朝廷的道理。”李思孝摆摆手,“咱们就拖着。就说粮草不济,兵马未齐,等准备好了再出发。拖一天是一天。” 定难军节度使李思恭那边,也是同样的态度。凤翔军惹不起,朝廷也得罪不起,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动。 于是,宁、庆二州就这么僵住了。凤翔军不走,保大、定难的军队也不来。 朝廷一道道圣旨催促,两边都应付着,谁也不肯先动。 第739章 六谷部入侵 李倚乐得如此。 他每日里除了处理政务,便是与李振、周庠等人推演陇右局势。 吐蕃六谷部那边,斥候的情报一封接一封传来:各部族正在集结兵马,折逋阿鲁四处奔走,联络乞当、卑宁、格鲁等族,誓要为尚延心报仇。 “折逋阿鲁此人,野心勃勃。”李振指着舆图上陇右的位置,“他占据了原归义军大多数领土,控扼陇右要道,若能吞并天雄、彰义,便可东进关中。此番打着复仇旗号,实则觊觎我大唐疆土。” 周庠道:“他若出兵,必攻天雄。秦州是陇右门户,拿下秦州,便可长驱直入。” 李倚点点头,目光落在秦州位置。 杨师厚驻守成纪,麾下麟游军一万,加上天雄原有兵马,约一万人。若吐蕃倾巢而来,胜负难料。 “传令杨师厚,”李倚缓缓道,“加强秦州防务,多派斥候,严密监视吐蕃动向。若吐蕃来犯,凭城固守,待机而动,不可轻敌冒进。” 十一月初五,凤翔节度使府。 书房中炭火烧得正旺,李倚正与李振、周庠商议政务。张全义匆匆而入,手中捧着一封急报。 “大王,彰义张钧急报!吐蕃入侵渭州!” 李倚霍然抬头:“什么?” 张全义将急报呈上,李倚展开细看。张钧的信写得惊慌失措:吐蕃六谷部大军两万骑加数万奴从部队,突然从兰州方向杀入渭州,彰义军猝不及防,连失两城,折损五千余人,残部退守渭州治所襄武,岌岌可危。 “渭州?”李振皱眉,“他们怎么打渭州?要攻天雄,该从宕州攻成州才是。打渭州,岂不是绕了远路?” 周庠想了想,忽然道:“我明白了。渭州是彰义地盘,张钧兵弱,好打。拿下渭州,便可东进泾原,威胁我凤翔北境;亦可南下成州,夹击天雄。折逋阿鲁这是想先易后难,步步为营。” 李倚点点头,走到舆图前。渭州位于陇右中部,西接兰州,东连秦州,南通成州,北拒会州,确实是战略要地。若让吐蕃拿下渭州,天雄便暴露在吐蕃兵锋之下,凤翔北境也将受到威胁。 “传令杨师厚——”李倚沉吟片刻,缓缓道,“加强秦州防务,密切关注渭州战局。若吐蕃攻襄武,可相机行事,但不可轻举妄动。待本王集结大军,再作计较。” 李振领命,匆匆去拟军令。 十一月初八,成纪。 杨师厚站在城墙上,望着西方,眉头紧锁。 两日前,他接到李倚的军令:加强秦州防务,等待时机。同一日,斥候传来消息:吐蕃大军攻入渭州,彰义军节节败退,襄武告急。 今日一早,更多的消息接踵而至。 “将军!”一名斥候飞奔上城,单膝跪地,“渭州最新战报!吐蕃军已围襄武,渭州刺史张德困守孤城,派人冒死突围求援!另,吐蕃各部族在渭州大肆劫掠,军纪涣散,各部为抢夺粮草财物,时有争执!” 杨师厚眼睛一亮:“军纪涣散?各部争执?” “是!据探子回报,折逋阿鲁虽为大首领,但乞当、卑宁等族各怀异心。此番入寇,本是为抢掠而来,沿途劫掠甚多,各部都想多占好处,折逋阿鲁弹压不住。” 杨师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转身走下城墙,对副将道:“击鼓升帐!” 中军大帐中,众将齐聚。杨师厚站在舆图前,目光灼灼。 “诸位,吐蕃入侵渭州,襄武被围。大王有令,让咱们相机行事。”他顿了顿,“本将以为,战机已至。” 一名都将皱眉道:“将军,大王让咱们加强防务,等待时机。如今贸然出兵,若违军令……” “大王说‘相机行事’,便是让本将临机决断。”杨师厚指着舆图,“吐蕃数万大军,看似势大,实则隐患重重。 其一,各部族心思不一,折逋阿鲁难以统一指挥;其二,沿途劫掠,军纪涣散,士卒贪图财物,战意不坚;其三,连日围攻襄武,师老兵疲。此时若有一支生力军从侧后杀出,必能大破之!” 众将面面相觑。这话虽有道理,但毕竟是违令出兵,万一败了…… 杨师厚看出他们的犹豫,沉声道:“本将受大王知遇之恩,自当以死相报。此战若胜,固是大王洪福;若败,本将一人担责,绝不牵连尔等!愿随本将者,留下;不愿者,本将不勉强。” 帐中沉默片刻,终究是杨师厚进入天雄的这一段时间折服了他们,一名都将率先开口:“末将愿随将军!” “末将也愿!” “愿随将军!” 众将纷纷表态,无一人退出。 杨师厚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传令下去,麟游军一万人,今夜秘密集结,明日一早,西进渭州!” 十一月初九,麟游军自成纪悄然出发。 杨师厚命两千精骑为前锋,自率七千五百人为中军,另派五百精骑为斥候,沿途打探消息。全军昼伏夜行,避开吐蕃游骑,两日急行军,终于抵达渭州境内。 十一月十一日,渭州,陇西县东南三十里。 杨师厚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目光越过眼前起伏的丘陵,投向西北方向。那里,隐约有烟尘升腾,那是吐蕃大军围攻襄武的所在。 “将军,斥候回来了。”一名亲兵策马上前。 三名浑身尘土的斥候跪在坡下,为首者抱拳道:“将军,吐蕃主力仍在围攻襄武城,围城兵马约两万骑兵,另有数万奴从扎营于城西,负责辎重、畜牧、攻城器械。 折逋阿鲁的大纛立在城西高坡上,这几日他们的奴从部队攻城甚急,但襄武城坚,张德收缩防守,吐蕃一时难下。” 杨师厚点点头,又问道:“吐蕃各部情形如何?” “乞当、卑宁二族兵马扎营于城北,格鲁族在城南,折逋阿鲁的直系在城西。据说这几日因攻城不利,折逋阿鲁屡次催战,各部都有怨言。昨日乞当族与卑宁族因争夺掳获的粮草,险些火并。” 杨师厚嘴角微微上扬。他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份粗绘的地图,铺在一块青石上。这是他从当地人口中问出的山川形势,虽简陋,却已足够。 “安都山在哪里?”他问。 斥候指向西北方向:“将军请看,从此处往西北约三十里,有一道山脉,主峰名安都山。山势陡峭,东西绵延二十余里,中间有一条谷道,是通往陇西县的必经之路。谷道狭窄,两侧山林茂密,极利伏击。” 杨师厚眼中精光一闪:“谷道有多长?多宽?” “长约七八里,最宽处不过二十丈,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两侧山坡陡峭,人马难上。” 杨师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天助我也。”他收起地图,翻身上马,“走,去看看。” 第740章 安都山之战(1) 十一月十二日,安都山。 杨师厚策马立于山顶,俯瞰下方蜿蜒的谷道。正如斥候所言,谷道狭窄曲折,两侧山坡林木茂密,乱石嶙峋,确实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他身后,七千麟游军将士正沿着山脊隐蔽行进,按照他的部署进入预定位置。 弓弩手被安排在两侧山坡最陡峭处,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刀盾手埋伏在谷道出口两侧,准备截断退路;长枪手则藏于谷道中段的山坳中,只等信号便冲下山坡,将敌军截为数段。 “将军,先锋两千人已至陇西县城外十里处,按计划明日一早便向襄武城下吐蕃军挑战。”副将低声禀报。 杨师厚点点头,目光望向西北方向。那里,襄武城的方向,隐约可见烟尘弥漫。 “折逋阿鲁……”他喃喃道,“明日,本将便送你一份大礼。” 十一月十三日,辰时。 襄武城下,硝烟未散。 折逋阿鲁站在高坡上,望着又一次无功而返的攻城队伍,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这位六谷部大首领年约五十,生得粗壮结实,满脸横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满是戾气。 “一群废物!”他一鞭抽在身边亲兵身上,“攻了五六天,死了两千多奴隶,连城墙都没爬上去!张德那胆小鬼,守城倒是有几分本事!” 乞当族首领乞当没藏策马上前,赔笑道:“大首领息怒。襄武城坚,硬攻确实不易。不如分兵掠取周围县城,断其粮道,逼他出城野战。” “放屁!”折逋阿鲁骂道,“周边除了一个陇西县,哪还有供我们掠取的县城,咱们两万人,还有这么多奴从,耗也耗死他!” 卑宁族首领卑宁悉当冷哼一声:“大首领,咱们的粮食可撑不了几天。那些奴从每天要吃掉多少?再不破城,不用凤翔军来打,咱们自己就饿死了。” 折逋阿鲁正要发作,忽然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跪:“大首领!东边发现一支凤翔军!约两千人,正往这边来!” “什么?”折逋阿鲁一愣,“凤翔军?哪里来的凤翔军?” “旗号是‘麟游军’,应该是天雄镇杨师厚的兵马!” 折逋阿鲁脸色阴晴不定。天雄镇的凤翔军?那个杀了尚延心的杨师厚?他怎么会来这里? “多少人?到了哪里?” “约两千骑兵,已到陇西县东,距此不过三十里!” 乞当没藏喜道:“大首领,这是好事!凤翔军分兵来援,正好先吃掉这支孤军,再去攻城!” 折逋阿鲁眯起眼睛,思索片刻,缓缓点头:“说得对。传令下去,留下五千骑兵和所有奴从继续围城,其余各部随本帅迎敌!替尚延心报仇!同时让那些凤翔军知道,敢来坏本帅的好事,是什么下场!” 巳时三刻,陇西县以东二十里。 两千麟游军列阵于一片开阔地上,旌旗招展,阵型严整。领军都将姓赵,是一员骁将。他眯着眼睛望着西北方向,那里,烟尘越来越浓,显然有大股骑兵正在接近。 “来了。”他低声对身边的副将道,“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接战后且战且退,不可恋战。” “是!” 片刻之后,地平线上涌出一片黑压压的骑兵。 吐蕃大军铺天盖地而来,骑兵如潮水般漫过原野,马蹄声如闷雷滚地,震得人耳膜发麻。折逋阿鲁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跟着乞当、卑宁等族的旗帜,足有上万骑。 赵都将深吸一口气,拔刀高喝:“列阵!准备迎敌!” 两千麟游军齐声怒吼,长枪如林,弓弩上弦。但他们心中清楚,这一战不是要拼命,而是要演戏。 吐蕃军越来越近,当先的骑兵已进入射程。 “放箭!” 箭雨呼啸而出,冲在最前的数十名吐蕃骑兵惨叫着落马。但这点伤亡对一万五千大军来说不过是挠痒痒。折逋阿鲁狞笑一声,挥刀前指:“杀!” 吐蕃骑兵骤然加速,如洪流般冲向麟游军阵。 两军相接,刀光剑影,血花四溅。麟游军奋力抵抗,但人数悬殊,阵型很快被冲散。赵都将“大惊失色”,拨马就逃,口中大喊:“撤!快撤!” 两千麟游军如潮水般败退,丢盔弃甲,仓皇向东逃窜。 折逋阿鲁哈哈大笑:“追!别让他们跑了!” 一万五千骑兵紧追不舍,马蹄践踏大地,扬起漫天烟尘。 午时三刻,安都山。 杨师厚站在山顶,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烟尘,嘴角微微上扬。 谷道中,两千“溃兵”正拼命奔逃,他们身后,吐蕃大军铺天盖地而来,已经追了二十多里,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将军,前锋已入谷口。”副将低声禀报。 杨师厚点点头,目光死死盯着谷道。两千前锋迅速穿过谷道,向东北方向奔去。吐蕃骑兵紧随其后,前锋已入谷中,中军正源源不断涌入,后队还在谷口,密密麻麻,挤满了狭窄的谷道。 折逋阿鲁策马冲入谷中,左右张望,忽然心中一凛。 这山谷……太险了。 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若是有伏兵…… 他猛地勒马,厉声大喝:“停下!快停下!” 晚了。 第741章 安都山之战(2) 山顶上,杨师厚猛然站起,横刀高举,厉声大喝:“放!” 战鼓骤响,惊天动地。 两侧山坡上,无数凤翔军将士猛然现身。弓弩手居高临下,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嗖嗖嗖——” 箭雨破空之声刺耳尖厉,如蝗虫般扑向谷中的吐蕃骑兵。谷道狭窄,人马拥挤,根本无法闪避。 惨叫声此起彼伏,成片成片的骑兵中箭落马。有的被射中面门,惨叫着摔下马;有的被射中战马,马匹惊跳,将主人掀翻在地,随即被后面的骑兵踩成肉泥。 “有埋伏!快撤!”折逋阿鲁嘶声大喊,拨马就往后跑。 然而后队还在谷口,前队拼命后撤,后队还在往前挤,两相冲撞,乱作一团。谷道最窄处,人马尸体堆积如山,堵住了退路。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蹄,撞上前面的,自相践踏,死者无数。 “放箭!不要停!” 杨师厚的命令声在山间回荡。弓弩手们机械地重复着拉弓、放箭的动作,箭矢如流水般倾泻,一刻不停。有的弓手拉得手指鲜血淋漓,仍咬牙坚持。山坡上,箭矢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杀!” 伏兵四起。藏于山坳中的长枪手猛然杀出,从山坡上冲下,长枪如林,刺入混乱的吐蕃军中。刀盾手从谷道出口两侧杀出,截断后路,将吐蕃军死死堵在谷中。 谷道内,吐蕃骑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被困在狭窄的山谷中,前后左右都是人,根本施展不开。骑兵最大的优势是机动和冲锋,可在这谷道中,他们连调转马头都困难。有的试图往山坡上冲,却被箭雨射成刺猬;有的下马步战,却被凤翔军的长枪捅穿。 乞当没藏被数支箭矢射中,惨叫落马。他的亲兵拼死上前救护,却被密集的箭雨射倒一片。乞当没藏倒在血泊中,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卑宁悉当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带着百余亲兵往谷口冲。眼看就要冲出谷口,忽然两侧山坡上滚下无数巨石檑木,轰隆隆砸入人群中。 卑宁悉当被一块巨石砸中战马,连人带马滚落在地,随即被后面涌来的溃兵踩踏,再也爬不起来。 折逋阿鲁被亲兵团团护住,拼命往后撤。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军在谷中一片片倒下,心如刀绞。这些可都是六谷部的精锐啊!就这么葬送在这山谷里了? “大首领!快走!”亲兵队长嘶声大喊,一刀砍倒一名冲过来的凤翔军。 折逋阿鲁咬紧牙关,拨马随着亲兵往谷口冲。一路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哀嚎的伤兵。有的还没死透,伸出手想抓住他的马腿求救,被他一刀砍断。 终于,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折逋阿鲁带着千余残兵冲出谷口,头也不回地向西狂奔。 战斗,不,不应该称之为战斗,屠杀持续到申时末刻,方才逐渐平息。 安都山谷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万五千吐蕃骑兵,战死八千余人,被俘三千余人,仅有三千余骑逃散。乞当、卑宁二族首领战死,族中青壮死伤殆尽。折逋阿鲁的直系部队也折损过半。 而凤翔军,战死者不过数千,伤者千余。 杨师厚策马立于谷口,望着满地的尸骸,长长吐出一口气。 “将军!”一名都将策马上前,满脸兴奋,“咱们赢了!大获全胜!” 杨师厚点点头,却没有笑。他沉声道:“打扫战场,收拢俘虏。吐蕃骑兵的尸体,挖坑掩埋,以免引发瘟疫。降卒择其精壮者编入军中,老弱者发给干粮遣返。另,速派人去打探襄武城外的吐蕃残部动向。” “是!” 杨师厚抬头望向西边。折逋阿鲁虽然逃了,但襄武城外还有五千骑兵和数万奴从。这些人若闻讯溃散,倒也罢了;若拼死来战,还需提防。 不过,以折逋阿鲁的性格,恐怕不会再来了。 他转身看向满山遍野正在打扫战场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大王,末将不负所托! 夕阳西下,安都山谷中一片忙碌。凤翔军将士们穿梭在尸骸之间,收拢兵器甲胄,解救受伤的同袍,清点俘虏。战马嘶鸣声、伤兵呻吟声、军官的喝令声交织在一起。 一名亲兵捧着一个木匣来到杨师厚面前:“将军,乞当没藏的人头,已斩下。” 杨师厚看了一眼,点点头:“收好。还有卑宁悉当的,一并找到。” “是!” 又一名都将策马而来,抱拳道:“将军,俘虏清点完毕,共三千二百余人。如何处置?” 杨师厚沉吟片刻,道:“老弱病残者放了吧,给他们些干粮,让他们回去告诉折逋阿鲁,再敢来犯,下次连他一起留下。其余俘虏……先收押,审问清楚各部族情况,愿降的编入军中,不愿降的……等回师后再说。” “是!” 杨师厚抬头望向天空。夕阳将天边染成血红,如同这山谷中的鲜血。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亲兵道:“取纸笔来,本将要亲自向大王报捷。” 亲兵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文房用具。杨师厚就着一块青石,伏身疾书—— “大王钧鉴:十一月初六,接大王军令,命末将相机行事。初八,斥候来报,吐蕃围襄武,各部因攻城不利而生隙。末将观战机已至,遂率麟游军一万西进渭州。十二日,抵陇西县,亲勘地形,见安都山险要,谷道狭窄,可设伏。 十三日,遣两千前锋至襄武城下挑战,诈败诱敌。折逋阿鲁留五千骑及奴从围城,亲率一万五千骑追击。前锋且战且退,将吐蕃军引入安都山谷。 末将预伏七千主力于安都山两侧。午时三刻,吐蕃军尽入谷中,伏兵四起。箭雨如蝗,滚木礌石齐下。吐蕃骑兵困于谷中,人马拥挤,施展不开,自相践踏,死者无数。激战至申时,吐蕃军全线崩溃。 此战斩首八千余级,俘虏三千余人。乞当族首领乞当没藏、卑宁族首领卑宁悉当,皆战死阵前。折逋阿鲁率千余残兵突围西逃。缴获战马、器械无算。 现渭州已无吐蕃主力,襄武城围可解。末将正率军清扫战场,收拢降卒。伏惟大王明鉴。” 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递给亲兵:“八百里加急,速送凤翔。” “是!” 第742章 坚定想法 十一月十六日,凤翔节度使府。 书房中炭火烧得正旺,李倚正与李振、周庠、张全义、张承业四人议事。案上摆着几份公文,有关于宁、庆二州僵局的,有彰义张钧的求救信,还有斥候传来的吐蕃最新动向。 “……保大、定难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李倚问道。 张全义摇头:“没有。李思孝那边回话说粮草未齐,李思恭那边说兵马未集,反正就是拖着。朝廷催他们的圣旨都发了三四道了,他们还是老样子。” 李倚冷笑一声:“两个滑头。也好,他们不动,咱们也不动。就这么僵着,看谁耗得过谁。” 李振道:“大王,宁、庆二州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当务之急,还是吐蕃。张钧的求救信一日三报,渭州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周庠也道:“臣以为,该让杨师厚动一动了。他驻守秦州,距渭州最近,若能出兵牵制吐蕃,或可缓解襄武之围。” 李倚点点头,正要开口,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冲进来,满脸兴奋,声音都变了调:“大王!捷报!杨将军捷报!” 众人一愣。 李倚霍然站起:“什么捷报?拿来!” 亲兵双手呈上一封军报,李倚一把夺过,展开细看。片刻之后,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杨师厚!”他将军报递给李振,“你们都看看!” 李振接过军报,快速扫过,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竟忍不住拍案叫绝:“这……这怎么可能?十一月初五咱们刚接到吐蕃入侵的消息,这才过了十一天,他就已经大破吐蕃了?” 周庠凑过去看,也是目瞪口呆:“陇西县……安都山……斩首万余级……折逋阿鲁逃走,乞当、卑宁二族首领战死……这……” 张全义和张承业也凑过来,四人挤在一起,把那封军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军报是杨师厚亲笔,写得简洁明了—— 大意就是他先示敌以弱,随后诱敌深入,在安都山一战中大破吐蕃军队,斩首近万级,吐蕃军队溃败逃回兰州。 李振读完军报,书房中一片寂静。 良久,周庠喃喃道:“斩首万余……这杨师厚,是妖怪吗?” 张全义也感慨道:“臣也带过几年兵,还从未见过这等打法。示弱诱敌,伏击围歼,一气呵成。折逋阿鲁纵横陇右二十载,此番栽了大跟头。” 张承业看向李倚,眼中满是敬佩:“大王慧眼识人,某当初还不解,为何大王如此看重杨师厚。如今看来,是大王看得远,某眼拙了。” 李振也拱手道:“臣当初也对大王破格提拔杨师厚有所不解,如今方知大王之明。杨师厚此人,确是将帅之才,可当方面之任。” 周庠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当时他虽未直接质疑,但也深感担忧,如今听到这等好消息方才明白自己这位大王识人竟如此的厉害。 李倚看着几人,忍不住笑了。他摆摆手:“你们当初劝本王,也是为本王着想,何罪之有?杨师厚有才,本王知人善任,各尽其责罢了。” 李振却正色道:“大王此言差矣。知人善任,说来容易,做来何其难也!杨师厚在河东数年,不过一队正,无人识其才。大王与他素不相识,却能从茫茫人海中将其寻出,委以重任。此等眼力,岂是‘知人善任’四字可以概括?” 周庠也道:“李参军说得是。臣等跟随大王数年,自诩还有些眼力,可杨师厚之事,臣等当初竟无一看出。大王却能一眼识其才,此非天命,更非偶然,而是大王有过人之明。臣等能追随这样的主公,实乃三生有幸!” 张全义感慨道:“臣在这乱世中也几十年了,见过多少主公?有的刚愎自用,有的优柔寡断,有的志大才疏,有的刻薄寡恩。 如大王这般,既有雄才大略,又能虚心纳谏;既能果断决策,又能从善如流;既能识人于微末,又能用人不疑的,臣从未见过。” 张承业也轻声道:“某在宫中许久,见过多少帝王将相?可如大王这般的,某也从未见过。大王,某斗胆说一句——这天下,或许真该是大王的。” 这话说得有些露骨,书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李倚沉默片刻,缓缓道:“承业慎言。本王是宗室,为朝廷守土,是本分。” 张承业垂首:“某失言了。” 李倚摆摆手,走到舆图前,望着渭州方向,眼中满是欣慰。 这一步棋,走对了。 当初从河东带回杨师厚,破格提拔为麟游军指挥使,顶着多少质疑和不解?李振、张承业、张全义,哪一个没劝过他?如今杨师厚一战功成,大破吐蕃,斩首万余,这些质疑和不解,终于可以烟消云散了。 更重要的是,这一战,让这些心腹幕僚更加坚定了追随他的决心。 他转过身,看向四人,正色道:“诸位方才的话,本王都记在心里。但本王也有一句话要说——凤翔能有今日,非本王一人之功。 若无诸位运筹帷幄,本王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有今日局面。杨师厚是将才,诸位是帅才,本王不过是居中调度,借诸位之力罢了。” 李振动容道:“大王……” 李倚摆摆手:“这些话不必多说。眼下吐蕃虽败,但后续如何应对,还需商议。诸位都坐下,咱们好好议一议。” 四人各自落座,神色比方才更加郑重。方才那番话,虽有些僭越,却也让他们更加坚定了追随李倚的决心。这样的主公,值得他们效死。 第743章 安抚 “杨师厚此战,打得漂亮。”李倚再度开口,“但仗打完了,事情还没完。吐蕃虽败,但折逋阿鲁逃了,六谷部还在。接下来该如何,诸位都说说。” 李振沉吟道:“大王,臣以为,此战之后,当乘胜追击,彻底解决陇右之患。” “乘胜追击?”李倚挑眉,“怎么个追法?” 李振走到舆图前,指着陇右方向:“大王请看,陇右诸州,本是我大唐疆土。自安史之乱后,河西、陇右相继陷于吐蕃,虽经张议潮收复,但现在归义军衰落后,又被吐蕃、回鹘、党项诸部分割。 如今六谷部占据渭州以西的州县,控扼陇右要道,是我凤翔西进的最大阻碍。”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番安都山一战,吐蕃折损万余精锐,乞当、卑宁二族首领战死,族中青壮死伤殆尽。折逋阿鲁虽逃,但经此惨败,威望必然大损。六谷部本是由多个部落组成的联盟,本就松散,此番大败,内部必生嫌隙。” 周庠眼睛一亮:“李参军的意思是……分化瓦解?” “正是。”李振点头,“六谷部诸族,并非铁板一块。此番入寇,乞当、卑宁二族死伤最重,他们与折逋阿鲁必有怨言。 大王可遣人暗中联络这两族的余部,许以好处,让他们与折逋阿鲁离心。同时,再派人联络其他对折逋阿鲁不满的部落,扶一个打一个,让六谷部自相残杀。” 周庠接口道:“与此同时,杨师厚可率军继续西进,保持军事威胁。一面分化,一面威压,不出五年,陇右可定!” 李倚听着两人的分析,心中暗暗赞叹。他虽是穿越者,知道一些大致走向,但对陇右的具体局势,确实不如这两人了解得透彻。他们能根据战局变化,迅速提出如此精准的战略,这才是真正的谋士之才。 “二位说得有理。”李倚点点头,“不过,本王原本的目光,是放在中原朱温那里。陇右之事,本想以后再说。听你们这么一分析,倒是可以提前动手了。” 李振道:“大王,朱温固然是心腹大患,但眼下他正与朱瑄、朱瑾缠斗,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陇右却是肘腋之患,若不趁此良机解决,待吐蕃缓过气来,必成大患。” 周庠也道:“况且,陇右若定,我凤翔便无后顾之忧,可以专心东向。届时无论是与朱温决战,还是收服关东诸镇,都有了稳固的根基。” 李倚沉吟片刻,缓缓道:“好,就依二位所言。不过,分化瓦解之事,需谨慎从事。吐蕃人性情直爽,却也多疑,若操之过急,反易生变。兴绪,此事由你负责,选派精干之人,潜入陇右,暗中行事。” “臣领命!” “博雅,你协助兴绪,多收集吐蕃诸部情报,尤其是各部落之间的矛盾,要摸清楚。” “是!” 李倚又看向张全义和张承业:“全义,彰义那边,需派人安抚。张钧此番虽未出大力,但毕竟是他在前面挡着吐蕃。传本王的话,让他安心,凤翔不会亏待他。另,从缴获中拨一批战马、器械,送给彰义,算是犒劳。” 张全义拱手:“臣明白。” “承业,你那边继续关注河东局势。” “遵命。” 李倚顿了顿,又道:“还有朝廷那边,需上一道奏表报捷。博雅,你来拟。措辞要谦虚些,把功劳分给将士们,莫要贪功。顺便提一句吐蕃大败、陇右可定之事,让朝廷知道咱们在为国分忧。” 周庠笑道:“大王放心,臣一定把奏表写得漂漂亮亮,让那些朝官无话可说。” 李倚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 陇右…… 那里有广袤的土地,有丰富的资源,有通往西域的通道。若能拿下陇右,凤翔便有了更大的战略纵深,也有了更多的粮草、战马来源。届时,无论是东进中原,还是北上河东,都有了更强的底气。 “对了。”他忽然想起一事,“杨师厚那边,需给他一个正式的名分。兴绪,拟一道令,擢升杨师厚为天雄、陇右两道行营都统,总揽陇右防务。另赏钱十万贯,绢五千匹,良马百匹,以彰其功。” “是!” 李振提笔,开始书写。 书房中,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脸上的光芒。 窗外,雪花飘落,已是深冬。但凤翔城中,却是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 这一战,打出了凤翔的威风,也打出了众人的信心。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但他们都相信,只要跟着李倚,一定能走得更远。 十一月十八日,泾州治所保定。 张钧正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虑。自吐蕃入侵渭州的消息传来,他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渭州是他堂弟张德的地盘,若失陷于吐蕃,朝廷必会怪罪下来。 “报——”一名亲兵飞奔而入,“节帅!渭州急报!” 张钧一把夺过,展开细看。片刻之后,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解了……渭州之围解了……”他喃喃道,“凤翔军……杨师厚……安都山大破吐蕃,斩首万余……” 亲兵也愣住了:“这……这怎么可能?” 张钧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手中的战报,心中翻江倒海。杨师厚,那个从天雄来的将领,那个李倚破格提拔的人,竟然以一万人击败了两万吐蕃骑兵!这等战力,这等谋略…… 他忽然想起王行瑜的下场,想起静难三州的覆灭,想起李倚那张年轻而沉稳的面孔。一股深深的敬畏从心底涌起。 “来人!”他霍然站起,“准备厚礼,本帅要亲自去凤翔谢恩!” 话音刚落,又有亲兵来报:“节帅,凤翔使者到!” 张钧连忙迎出去。使者带来的李倚的口信温和而体恤:吐蕃已退,张节帅安心;另拨一批战马、器械,犒劳彰义将士。 张钧听完,几乎要跪下了。 他本以为,自己派兵不力,导致渭州失陷数城,李倚会借机责难。谁料李倚不仅没有责难,反而送来犒劳,还让他“安心”。 这份气度,这份胸怀…… 张钧深吸一口气,对使者深深一揖:“请转告大王,张钧此生,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大王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使者笑着扶起他:“张节帅有心了。大王说了,彰义的事,还是由你做主。节帅安心便是。” 张钧连连点头,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从今往后,他这条命,就是凤翔的了。 第744章 小心思 十一月二十日,长安,延英殿。 昭宗李晔坐在御座上,手中拿着李倚的捷报,脸色复杂。 捷报写得谦卑得体,详述了安都山一战的经过,称“凤翔将士用命,仰赖陛下洪福,大破吐蕃,斩首万余”。捷报最后还提到,吐蕃此番大败,元气大伤,若朝廷有意,可趁势收复陇右失地。 昭宗看完,将捷报递给宰相们,心中却五味杂陈。 一方面,凤翔击败吐蕃,扬大唐国威,确是一件好事。自从黄巢之乱后,朝廷威严扫地,藩镇跋扈,连年征战,难得有这样一场大胜。若是换成其他藩镇,昭宗定会大喜过望,重加封赏。 可偏偏是李倚。 这个与自己关系微妙的弟弟,坐拥凤翔、山南、两川,又得了天雄,如今再立此大功,麾下更是人才济济——杨师厚这等名将,李振、周庠这等谋士,张全义这等能臣…… 再看看自己身边,宰相们勾心斗角,神策军不堪一击,连发一道圣旨都要看藩镇脸色。 一股深深的忌惮和羡慕,在昭宗心中翻涌。 崔昭纬第一个开口:“陛下,睦王此战虽胜,但臣以为,有一事更需关注。”他顿了顿,“宁、庆二州之事,至今未决。睦王驻军不撤,保大、定难不敢接收,朝廷威严扫地。臣请陛下严旨申斥睦王,命其即刻撤军!” 崔胤立即附和:“崔中书所言极是。睦王若真忠君,便该奉旨撤军,将宁、庆二州交与保大、定难。如今驻军不撤,分明是抗旨不遵!此等行径,比吐蕃入侵更为可虑!” 这话说得诛心。昭宗眉头微皱,看向韦昭度。 韦昭度沉吟道:“陛下,睦王驻军宁、庆,确有抗旨之嫌。但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 保大、定难两镇畏缩不前,不敢接收,岂能全怪睦王?况且,睦王刚刚大破吐蕃,为国建功,此时严旨申斥,恐寒了功臣之心。” 崔昭纬冷笑:“功臣?他是谁的功臣?他是朝廷的功臣,还是他自己的功臣?韦相一味偏袒睦王,是何居心?” 韦昭度淡淡道:“崔中书言重了。某只是就事论事,何来偏袒?” 两人针锋相对,延英殿中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郑延昌忽然开口了。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宰相,平日里议事多半昏昏欲睡,很少主动发言。此刻却缓缓抬起头,声音苍老却清晰:“陛下,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昭宗看向他:“郑相请讲。” 郑延昌轻咳一声,缓缓道:“老臣在朝三十余年,历经三朝,见过太多事了。黄巢乱后,天下分崩,藩镇割据,朝廷政令不出关中。那些藩镇,有几个把朝廷放在眼里的?有几个按时纳贡的?有几个真心为朝廷打仗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睦王李倚,不管怎么说,他是宗室,是陛下的亲弟弟。他坐镇凤翔这几年,朝廷的贡赋,他缺过吗?朝廷的诏令,他明着违抗过吗? 此番吐蕃入侵,他麾下将领主动出击,大破敌军,保得陇右平安。这等功劳,放在其他藩镇身上,朝廷早该加官晋爵、重赏厚赐了。如今却要为了宁、庆二州的事,把他当成罪人一般申斥?” 崔昭纬脸色微变:“郑相此言差矣……” 郑延昌摆摆手,打断他:“老臣知道,崔中书与睦王有旧怨。但朝廷议事,当以国事为重,而非私怨。宁、庆二州的事,老臣也看了,保大、定难两镇畏缩不前,睦王驻军不撤,两边都有理,也都有错。 但如今睦王刚立大功,朝廷不说褒奖,反倒先追究他抗旨之罪,传出去,天下藩镇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朝廷赏罚不明,有功不赏,反倒找茬。到时候,谁还愿意为朝廷出力?” 这番话掷地有声,延英殿中一时寂静。 昭宗沉默良久,缓缓道:“郑相言之有理。但宁、庆二州之事,总得有个了结。韦相,你怎么看?” 韦昭度沉吟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妨如此处置:下旨保大、定难两镇,让他们自行筹措兵马,前往接收宁、庆二州。若他们不敢去,那是他们无能,怪不得朝廷。同时,下旨睦王,让他撤军。他撤不撤,是他的事;但朝廷的旨意,要下得明明白白。” 昭宗点点头,正要开口,崔胤忽然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讲。” “睦王此战虽胜,但臣以为,当重赏立功将领,而非一味厚赐睦王。” 崔胤缓缓道,“尤其是杨师厚,以一万人破两万吐蕃,斩首万余,此等大功,岂能埋没?臣请陛下以朝廷名义,重赏杨师厚,授其官职,赐其金帛。至于睦王……”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口头表彰一番便是。” 昭宗眼睛一亮,随即明白过来。 重赏杨师厚,冷落李倚——这是要离间君臣,让杨师厚心生感激,让李倚心生猜忌。若杨师厚因此与李倚离心,那…… 他看向崔胤,微微颔首:“昌遐此言,深合朕意。” 韦昭度却皱起了眉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见昭宗神色已定,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在心中叹了口气。 昭宗的这个做法,非但不能挑拨李倚与杨师厚的关系,反而会让李倚更加警惕。 杨师厚是李倚一手提拔的,两人之间恩义深厚,岂是区区赏赐能离间的?况且,李振、周庠那些人,哪个不是聪明绝顶?他们会看不出来朝廷的用意? 但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就是公然违逆圣意。 崔昭纬也反应过来了,抚掌笑道:“陛下英明!杨师厚此战之功,确实该重赏。至于睦王……”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口头嘉勉便是,想必他也不会在意这些虚名。” 昭宗点点头,提笔拟旨—— 加授杨师厚为陇右道诸州观察使,赐钱十万贯、绢五千匹、金鱼袋一具。另赐其麾下有功将士钱帛若干。 至于李倚,只在旨意中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睦王李倚,忠勤王事,着有司优加抚慰。” 至于宁、庆二州,昭宗下旨:保大、定难两镇自行筹措兵马,择日接收;睦王李倚,即日撤军,不得延误。 旨意拟好,加盖御宝,八百里加急送往各方。 崔昭纬和崔胤相视而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得意。 韦昭度走出延英殿,望着西边的天空,深深叹了口气。 但愿……但愿睦王不会因此生怨。 否则,朝廷这点小心思,只会适得其反。 第745章 五年(1) 十一月下旬,凤翔节度使府。 李倚将朝廷的旨意轻轻放在案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重赏杨师厚,口头表彰本王……”他看向一旁的李振,“朝廷这点小心思,倒是昭然若揭。” 李振接过旨意,看了一遍,也笑了:“大王明鉴。这是想离间大王与杨师厚的关系。可惜啊,他们不知道杨师厚是何等样人。” 周庠在一旁道:“杨师厚是大王一手提拔的,恩义深厚,岂是区区赏赐能离间的?朝廷此举,徒增笑耳。” 李倚摆摆手:“不必理会。如今凤翔周边,静难已灭,彰义臣服,天雄稳固,宁、庆二州虽僵着,但实际已在咱们手中。本王的目标,是五年之内,将这些地方彻底糅合在一起,同时解决陇右的吐蕃之患。”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广袤的陇右之地:“至于朝廷那点心思,随它去吧。” 窗外,雪花纷飞,又是一个寒冬。 但凤翔的春天,即将到来。 五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从乾宁元年(894)到光化元年(898),天下风云变幻,中原大地上的厮杀从未停歇。而凤翔,在这五年中悄然崛起,成为大唐版图上最不容忽视的力量。 河东。 乾宁元年三月,邢州城中食尽,李存孝泥首出城请罪。李克用囚之归晋阳,车裂于牙门。 这位骁勇绝伦的十三太保,最终死于自己义父之手。据说行刑之日,李克用躲在帐中,不忍亲见。事后,他流涕对诸将道:“吾惜存孝之勇,意诸将必为之请命。既而诸将嫉其能,竟无一人言者。” 自剪羽翼,河东兵势自此渐弱。 虽然随后李克用攻取幽州,表刘仁恭为卢龙留后。表面上看,河东势力如日中天,实则李存孝已死,薛阿檀自杀,康君立被诛,猛将凋零,隐患深埋。 果不其然,随着幽州刘仁恭羽翼渐丰,渐生异心。 乾宁四年,李克用征兵幽州,欲大举南下与朱温决战。刘仁恭却斩其使者,公然反目。李克用大怒,亲率大军讨伐,与刘仁恭战于安塞。河东军轻敌冒进,被幽州军大败,狼狈而还。 经此一役,李克用威望大损,河东势力大衰。 河中。 乾宁二年,王重盈病死,河中镇的继承权之争立即爆发。王重盈有二子——长子王珙时为保义(陕虢)节度使,次子王瑶为绛州刺史。而王重盈之兄王重简有一子王珂,自幼过继给王重荣为嗣。 王珂依靠岳父李克用的支持,被军中推为留后。王珙、王瑶不服,上章论列,又致书朱温称:“珂非吾兄弟,家之苍头也。小字虫儿,安得继嗣?”与此同时,王珙厚结韩建为援,三人互相表荐。 昭宗初欲调和,下诏谕之曰:“吾以太原与重荣有再造之功,已俞其奏矣。”但王珙、王瑶不肯罢休,连兵攻河中。李克用大怒,亲自率军南下,先攻绛州,斩王瑶于城破之际。王珙退守陕虢,并倒向朱温,从此与李克用结下死仇。 乾宁二年,昭宗正式授王珂为河中节度使。李克用以女妻之,两家结为姻亲。此后数年,王珂在李克用庇护下稳居河中,成为河东在南面的重要屏障。 宣武。 乾宁元年春,朱温攻天平军节度使朱瑄、泰宁军节度使朱瑾兄弟,战于鱼山,兖、郓兵大败,死者万余人。朱瑄、朱瑾求救于河东,李克用遣骑将来援。 乾宁二年,战事愈烈。朱温遣葛从周、庞师古等大将,连年攻掠兖、郓诸城。朱瑄兄弟困守孤城,屡遣使赴太原求援。李克用深知兖郓若失,河东将直面宣武兵锋,遂于乾宁三年春,亲率大军南下救援。 然而,此次救援注定无功而返。 河东军欲假道魏博,魏博节度使罗弘信本在两镇之间左右摇摆,既不敢得罪李克用,也不愿触怒朱温。朱温趁机遣使携重金至魏州,对罗弘信道:“李克用野心勃勃,志在吞并河朔。今借道救兖郓,若得胜而归,必假途灭虢,魏博危矣。” 罗弘信信以为真,遂背弃河东。当李克用之子李落落率军经过魏博时,罗弘信突然发难,以伏兵袭之。李落落仓促应战,兵败被俘。罗弘信将李落落献于朱温,以示忠诚。朱温大喜,当即命人将李落落押至魏博军前,当着魏博将士之面处死。 消息传来,李克用“哭之恸,几绝”。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心爱的儿子,竟死于一个反复无常的藩镇之手。从此,李克用与罗弘信结下死仇,河东与魏博彻底决裂。 乾宁三年秋,葛从周在故乐庭大破天平、泰宁、河东联军,斩获数万。自此之后,兖、郓诸城接连陷落,朱瑄、朱瑾困守孤城,再无反击之力。李克用数次遣军来援,皆被罗弘信阻于魏博境外,再也无法有效救援天平、泰宁。 乾宁四年正月,朱温攻陷郓州,朱瑄率数十骑拼死突围。二月,朱瑾部将献兖州降汴。天平、泰宁二镇,尽入宣武囊中。 随后兄弟二人率残部数百骑,辗转千里,穿越宣武、河中、关中,于乾宁四年秋抵达凤翔。 光化元年,朱温开始全力北顾。他先攻取泽州、潞州,控扼河东通往中原的咽喉。李克用数次反攻,皆无功而返。 同一年,魏博罗弘信病死后,其子罗绍威更是彻底倒向宣武,成为朱温最忠实的附庸。 李克用困守太原,南有朱温虎视,北有刘仁恭叛离,西有凤翔李倚坐大——昔日那个纵横天下的沙陀枭雄,如今已是四面楚歌。 与此同时,南方亦不平静。 乾宁三年,割据两浙的钱镠,被朝廷正式授为镇海、镇东节度使,统辖浙东西十一州。他保境安民,不参与中原纷争。 乾宁四年,占据淮南的杨行密,在清口大破汴军后,声势大振。他与钱镠时有摩擦,但大体维持着江淮的稳定。 而在湖南,马殷于光化元年被任命为武安军留后,逐步统一湘中诸州。他奉行“上奉朝廷,下抚百姓”之策,也不主动介入中原事务。 天下四分五裂,群雄并起。而真正的霸主之争,从宣武与河东之间展开变成了宣武与凤翔之争。 第746章 五年(2) 当中原烽火连天之时,凤翔这边也是风云变幻。 乾宁元年七月,巴州城破。 自大顺二年杨复恭逃往兴元,依附义子杨守亮,至景福元年李倚发动对山南西道的全面进攻,杨氏势力节节败退。 兴元城破后,杨复恭与杨守亮、杨守忠等人逃往巴州,依托大巴山险要地形苟延残喘。李倚当时忙于与朝廷拉扯,便未前去追剿,杨氏余孽便在巴州盘踞下来,竟成了山南西道境内唯一不受凤翔控制的孤岛。 但随着山南西道节度使崔安潜彻底倒向凤翔,巴州已成瓮中之鳖。 乾宁元年春,李倚命东川节度使华洪率军进剿。华洪自阆州出兵,沿巴水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沿途山寨望风归附,有的甚至主动为大军提供粮草——杨氏在山南的名声,早已因屠杀降将家眷而臭了。 七月,华洪兵临巴州城下。 城头守军寥寥,士气低落。杨复恭自知不敌,率亲信趁夜北遁,欲经乾元县逃往河东,投奔与他素有交情的李克用。杨守亮本欲死守,却被杨守忠强拉上马,一行几十人仓皇出城,消失在夜色中。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一行人风餐露宿,昼伏夜行,行至乾元县境内时,被镇国节度使韩建的巡逻士兵认出。韩建麾下将士多有当年在京中见过杨复恭者,一眼便认出这个面白无须的老者。 韩建闻讯大喜,一面将杨复恭、杨守忠当场处死——他深知此二人乃朝廷钦犯,绝不能再让他们开口——一面将杨守亮等人押送长安。 杨守亮被缚至京师,于延喜楼下见昭宗。昭宗居高临下,问其反状,杨守亮口不能言——韩建为防他申辩,早已以帛塞其口。 他只能以首叩地,咚咚作响,额头鲜血直流。执献太庙后,杨守亮被斩于独柳之下。围观百姓多有垂泪者,这位以重情重义闻名的山南旧帅,终究死于义叔杨复恭的拖累之下。 他本可在兴元安安稳稳做个节度使,却因收留杨复恭而招致灭顶之灾。时人论及此事,无不扼腕叹息。 至此,杨氏势力彻底覆灭。山南西道再无隐患。 乾宁元年十月,凤翔节度使府中喜气盈盈。 孟珍珠再度诞下一女。 这是李倚的第二个孩子——此前,孟珍珠已于龙纪元年十月诞下长子李继岌。彼时李倚尚在征讨西川的关键时刻,未能陪伴左右,心中常怀愧疚。 如今凤翔根基已稳,他终于能守在产房外,听着婴儿的啼哭声,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产婆抱着襁褓中的女婴出来,李倚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婴皱巴巴的小脸上,眉眼隐约有孟珍珠的影子。他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对榻上虚弱的孟珍珠道:“辛苦你了。” 孟珍珠微微一笑,没有言语,眼中却满是柔情。 此后数日,李倚每日处理完政务,必到孟珍珠院中探望。王妃杜云知亦时常携礼物前来,与孟珍珠说些体己话。府中上下和睦,一派安宁。 乾宁二年五月,更大的喜讯传来。 王妃杜云知诞下一子。 这是李倚的嫡长子,取名李继潼。李倚抱着这个孩子,心情格外复杂。 嫡庶之别,关乎宗法,更关乎继承。此前虽有长子李继岌,但毕竟是侧妃所出。如今嫡长子降生,日后的继承问题,便有了更明确的人选。但他不愿过早表露倾向——手心手背都是肉,孩子都还小,且看日后造化。 杜云知产后虚弱,李倚亲自侍奉汤药,在王妃院中陪伴月余方回前堂视事。凤翔幕僚们看在眼里,对这位年轻亲王的仁厚更多了几分敬意。 同年十月,锦茵又诞下一女。 至此,李倚已有两子两女。府中儿女绕膝,笑语不绝,与前几年冷清景象大不相同。 李倚有时会放下公务,陪孩子们玩上一会儿。他看着这些幼小的生命,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这不只是他的家,更是凤翔的未来。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李倚这般心怀仁厚。 乾宁二年春,山南西道节度使府中暗流涌动。 崔安潜的二子崔舣,素来不满父亲屈从凤翔。在他看来,崔氏乃名门望族,自汉唐以来簪缨不绝,岂能久居李倚这个宗室藩王之下?他常对亲信言:“父亲老迈昏聩,竟甘为凤翔附庸,崔氏脸面何存?待我掌权,必与朝廷联络,重振门楣。” 他暗中联络山南军中一些对凤翔心存芥蒂的将领,这些人多是杨守亮旧部,虽降了凤翔,心中却不甘。崔舣许诺,一旦成功,便让他们统领各州兵马,世袭罔替。短短数月,竟聚集了三百余死党。 同时又派人秘密前往长安,与崔昭纬、崔胤等人搭上了线。 他的计划是:趁崔安潜病重之际发动兵变,夺取节度使之位,然后倒向朝廷或朱温,摆脱凤翔的控制。届时,他崔舣便是中兴崔氏的大功臣,名垂青史,岂不快哉? 然而李倚对山南的监视从未松懈。探子自景福年间便渗透山南各地,节度使府中更有数名暗桩。崔舣的密谋刚刚成形,便被侦知。消息传到凤翔,李倚不动声色,只密令山南西道长史周平暗中部署。 周平接到密令后,不露声色,一面照常处理政务,一面悄悄调动忠于凤翔的兵马,在兴元城外设下埋伏。 乾宁二年六月,崔舣自以为时机成熟,率亲信三百余人趁夜突袭节度使府,欲囚禁崔安潜,夺取节印。然而周平早有准备,叛军刚冲入府门,便被伏兵团团围住。火把通明,箭矢如雨,喊杀声震天。 崔舣的党羽大多是墙头草,见事不妙,纷纷倒戈。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反戈一击,试图立功赎罪。不到两个时辰,这场兵变便烟消云散,甚至没能翻起半点水花。 第747章 五年(3) 崔舣被五花大绑,押送凤翔。李倚没有杀他,只将他囚禁于凤翔城外一处别院中,派人严加看守。 崔安潜羞愧难当,上表请罪,李倚好言抚慰,只字不提追究之事。 然而崔舣的命终究不长。被囚两年后,乾宁四年冬,他在郁郁寡欢中病死。消息传到兴元,崔安潜老泪纵横,却也无话可说——是儿子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 光化元年春,崔安潜病逝于兴元。临终前,他留下遗表,请以周平继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倚顺水推舟,表周平为留后,不久正式授节。山南西道自此彻底纳入凤翔掌控。 乾宁元年秋,彰义镇亦生变故。 张钧自归附凤翔后,谨小慎微,事事请示,处处讨好,俨然以附庸自居。他每隔数月便遣使送礼,每逢年节必上表祝贺,将姿态放到最低。李倚对他也算客气,常赐还礼物,以示怀柔。 乾宁元年冬,张钧病重。他躺在病榻上,将兄长张??和副使郝瑗召至床前,颤声道:“我死后,彰义之事,皆听郝瑗处置。尔若不服,必招灭族之祸。” 张??当时唯唯诺诺,心中却愤愤不平。他是张钧的兄长,年岁更长,资历更深,凭什么要听郝瑗的?郝瑗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李倚安插的一颗棋子罢了! 张钧死后,李倚依其遗愿,表郝瑗为彰义节度留后。消息传出,张??勃然大怒,当即在渭州举兵叛乱,自称节度使,欲与郝瑗分庭抗礼。他派人四处联络,试图拉拢泾原诸州豪强,许诺给他们官爵土地。 然而张??此人,胆小无能,从未打过胜仗,麾下兵马也不过数千乌合之众。他的檄文发出去,响应者寥寥——谁愿意跟着一个没打过仗的蠢货送死? 郝瑗一边固守泾州,一边向凤翔求援。李倚接到消息,只淡淡一笑,命符道昭率平南军五千人西进。 符道昭的军队还没到渭州,张??的部下便已溃散大半。那些被他强行征来的士卒,一听凤翔军来了,纷纷扔下兵器逃跑。张??的所谓“大军”,一夜之间只剩数百亲信。 这位自封的节度使仓皇出逃,带着几十个亲兵躲进深山。然而山中无粮,亲兵们饿得眼冒金星,趁夜将他绑了,押送至凤翔军中。 符道昭押着张??回师,一路上看着这个形容狼狈的“叛贼”,忍不住冷笑:“就这?” 张??被押送凤翔,李倚没有心慈手软——若张钧尚在,或可留他一命;如今张钧已死,留之无益,徒留后患。他下令处斩,以儆效尤。张??人头落地时,彰义全境再无二心。 郝瑗正式接任彰义节度使,成为凤翔最忠实的藩篱。他上任后,将张??的余党一一清除,整顿军备,安抚百姓,彰义渐趋稳定。 乾宁二年春,西南方向战火连天。 自景福年间取得山南西道后,李倚便命两川休养生息,不再对外用兵,有了近两年的休养生息,两川也是兵强马壮,李倚对南诏的征伐便提上日程。 南诏自天宝以来为患西南百余年,唐朝屡次征讨无功而返。李倚早有灭其国、收其地之心,只待时机成熟。 乾宁二年春,李倚命西川节度使高仁厚、东川节度使华洪联兵进攻南诏。两川大军自黎、雅二州南下,兵分两路,直捣南诏腹地。高仁厚率西川军出清溪关,华洪率东川军出石门道,两路并进,势如破竹。 南诏此时已衰朽不堪。自隆舜以来,王室争斗不休,权臣跋扈,各部族离心离德。再加上先前权臣郑买嗣举全国之力入侵西川,最终惨败而归后南诏更是摇摇欲坠。 面对两川精锐的进攻,南诏军节节败退,一座座城池望风而降。有的部落首领干脆杀了南诏派来的监军,举城归附凤翔。 乾宁三年春,凤翔军攻克南诏都城羊苴咩城。南诏王隆舜仓皇出逃,躲入苍山之中。高仁厚命人搜山,数月不得。 直至乾宁四年冬,郑买嗣杀隆舜,推举舜化贞上位,随后郑买嗣又被南诏士兵杀死,南诏士兵又将舜化贞献出——这位即位尚不足二十日的南诏末代君主,被五花大绑押至军前。 他跪在尘埃中,瑟瑟发抖,口中喃喃求饶。高仁厚冷冷看着他,挥了挥手:“押送成都,听候大王发落。” 消息传至凤翔,李倚正与李振议事。他看完军报,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高仁厚、华洪,好样的。” 李振道:“南诏既灭,西南无忧矣。只是其地广人稀,风俗迥异,治理需徐徐图之。” 李倚点头:“传令高仁厚、华洪,安抚当地部族,不可横征暴敛。愿归附者,授其官职;愿自治者,许其自治。南诏王族,妥善安置,不可妄杀。” 两川节度使遵命而行。南诏故地设州置县,纳入凤翔版图。那些投降的部落首领,多被授予刺史、县令之职,继续治理本地。少数顽抗者,被迁徙至蜀中安置。数年后,这片土地渐趋安定。 西南既定,凤翔再无后顾之忧。 乾宁元年至光化元年,陇右捷报频传。 自安都山大捷后,杨师厚驻守天雄,对吐蕃六谷部采取分化瓦解之策。李振亲自挑选精干之人潜入陇右,携带金帛,穿梭于各部族之间。这些“商人”们口若悬河,一面讲述折逋阿鲁的败绩,一面夸耀凤翔的强大,一面许诺归附后的好处。 折逋阿鲁经安都山惨败,两万大军折损过半,威望大损。乞当、卑宁二族首领战死,族中青壮死伤殆尽,余部对折逋阿鲁怨气冲天。他们私下抱怨:“跟着折逋阿鲁去打仗,好处没捞着,族人死光了,这账怎么算?” 乾宁二年春,乞当族新任首领率先宣布脱离六谷部,归附凤翔。杨师厚亲率五百精骑,携带粮草布帛,前往乞当族驻地,与首领歃血为盟。消息传出,六谷部震动。 折逋阿鲁大怒,率本部三千兵马讨伐乞当族。然而他刚出驻地,便被杨师厚率军截击。杨师厚以逸待劳,伏兵四起,折逋阿鲁再败一阵,狼狈逃回。此战之后,卑宁族余部紧随乞当族之后,亦宣布归附。 六谷部彻底分裂。其他小族见风使舵,纷纷效仿。有的派使者向杨师厚输诚,有的直接杀了折逋阿鲁派来的监军,举族归附。 至乾宁三年冬,岷、洮二州尽入凤翔之手。 第748章 五年(4) 乾宁四年,杨师厚继续西进。他先攻叠州,再克宕州。 沿途吐蕃部落望风而降,有的甚至主动为大军提供粮草。那些顽抗者,或被歼灭,或逃往更远的西方。至年底,鄯、廓、河、兰四州亦归凤翔所有。 光化元年,杨师厚兵锋西指,进入河西走廊。凉、甘、肃三州守将,多是汉人后裔,对凤翔的到来持欢迎态度。他们打开城门,迎接凤翔军入城。杨师厚一一安抚,秋毫无犯。 至此,陇右诸州除瓜、沙、伊、西四州尚在张义潮之孙张承奉手中外,其余尽入凤翔掌控。 张承奉割据河西西部,对凤翔的态度恭敬而疏远。他遣使送来礼物,言辞谦卑,却始终不肯交出地盘。李倚暂时无意再往西进,便以怀柔为主,遣使通好,互市往来,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光化元年,宁、庆二州依旧被凤翔军占据着。 五年来,保大、定难两镇的军队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朝廷的圣旨下了一道又一道,从严厉到委婉,从催促到恳求,凤翔军岿然不动。 那些驻守的士卒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旗帜始终是凤翔的旗帜,城头始终是凤翔的岗哨。 从最开始保大节度使李思孝,到后面继任的李思敬,每次接到圣旨,便召集众将议事。众将你一言我一语,从“粮草不济”到“兵马未集”,从“冬寒不宜出兵”到“暑热不宜出兵”,总能找出无数理由拖延。 两人每次都叹息一声,对使者道:“请禀明圣上,臣正在筹措,不日便发兵。” 定难军节度使李思恭,再到后面他的继任者李思谏,连这套程序都懒得走。他两直接告诉使者:“凤翔军强,臣无力抗衡。若朝廷能派神策军来助,臣自当奉旨。” 神策军?那支早已腐朽不堪的军队,连长安城都守不住,还能派到边关打仗? 昭宗渐渐明白——这道圣旨已成废纸。乾宁四年之后,朝廷再未提宁、庆二州之事,算是默认了这个事实。 然而李倚并未因此放松警惕。他命驻守宁、庆的军队轮换频繁,既让将士们熟悉边境环境,又防止久驻生骄。他还下令在二州屯田,开垦荒地,兴修水利,使军队能够自给自足,减轻凤翔的粮草压力。 宁、庆二州的百姓,起初对凤翔军心存疑虑。但见这些士卒秋毫无犯,反而帮助百姓耕种修路,渐渐放下心来。有的年轻人甚至主动应募,加入凤翔军,成为“折冲府”的一员。 五年间,凤翔内部治理亦稳步推进。 李倚以岐、陇、凤、兴四州为根基,推行府兵与募兵并行的制度。十三处折冲府运转良好,府兵农时耕作,闲时操练,战时出征。募兵则专职训练,分隶六军,随时待命。这套制度,既保证了兵源,又减轻了财政负担。 农业方面,李倚兴修水利,开垦荒地,鼓励耕织。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凤翔境内年年丰收。粮食堆积如山,府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 商业方面,凤翔地处陇右、关中、巴蜀交汇之处,本就是商贾云集之地。李倚降低商税,打击豪强,保护商旅往来。西域的骏马、蜀中的锦缎、关中的粮食,皆汇聚于此。凤翔城的繁华,甚至超过了长安。 文化方面,李倚礼遇士人,兴办学堂。一些避乱的知识分子,纷纷前来投奔。他们在凤翔开馆授徒,传播学问。凤翔城中书声琅琅,渐成关中文教中心。 李振、周庠、张全义、张承业四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李振总揽军政,运筹帷幄;周庠掌管谋议,参赞机务;张全义负责民政,安抚百姓;张承业管理财政,调度钱粮。四人同心协力,凤翔蒸蒸日上。 光化元年冬,凤翔节度使府。 李倚站在舆图前,目光缓缓扫过那片广袤的疆域。 西至凉州,南至南诏,北至庆州,东至邠州——凤翔实际控制的版图,东起陇山,西抵河西,南达苍山洱海,北扼庆州险要,东西横亘数千里,南北纵贯千余里。放眼天下,再无一镇可与之比肩。 五年前,他还需要为静难、彰义、天雄的威胁而忧虑;五年后,这些地方已成凤翔的屏障。 五年前,他还需要担心吐蕃的入侵;五年后,吐蕃六谷部已土崩瓦解,陇右诸州尽入囊中。 五年前,杨师厚还只是一名落魄的河东队正;五年后,他已是威震陇右的名将,麾下麟游军战无不胜。 五年前,李振、周庠还需为杨师厚的任命而质疑;五年后,他们对李倚的远见已经心服口服。 五年前,凤翔六军不过六万;五年后,加上天雄、彰义、静难、武定、山南、两川、陇右诸军,凤翔可调动的兵力已逾二十万。 五年前,李倚膝下只有一子;五年后,他已是两子两女的父亲。 窗外,雪花飘落。又是一年寒冬。 但李倚的目光没有落在漫天飞雪上,而是穿过重重关山,投向东方。 那里有汴州,有朱温,有那个盘踞中原、鲸吞蚕食的枭雄,还有那个坐在长安城中、对自己既忌惮又无奈的兄长。 昭宗并没有什么威胁,但朱温已经吞并了兖郓,降服了魏博,压得李克用喘不过气来。现在的他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对河东发起最后一击。 那里,才是真正的对手。 “大王。”李振走到他身边,指着舆图东方,“如今凤翔根基已固,陇右已定,西南已平。接下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是啊。”李倚喃喃道,“接下来,该看中原了。” 第749章 宫变(1) 光化二年正月二十,长安·安兴坊 正月里的长安,仍沉浸在节庆的余韵中。 坊间巷口,偶有孩童燃放爆竹的残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与炊烟混杂的气息。然而安兴坊深处那座占地极广的宅邸,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这是神策左军中尉刘季述的府邸。 刘季述自乾宁二年接任左军中尉,至今已近五年。五年间,他见过太多风浪——藩镇跋扈、权臣更迭、天子沉沦,而他始终稳稳地站在权力之巅。 但此刻,这位权阉却独坐在书房中,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眉间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书房中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刘季述端起案上的酒盏,一饮而尽。这已是今日的第三壶酒,但他毫无醉意,只觉得胸中那股憋闷之气越来越重。 “来人。”他沙哑着嗓子唤道。 一名小宦官躬身而入:“中尉有何吩咐?” “再去打探,崔昭纬和崔胤那边可有动静?朱全忠的使者到了没有?” 小宦官面露难色:“回中尉,崔中书和崔仆射府上……奴婢们进不去。朱节帅那边,尚未有使者入京的消息。” 刘季述挥挥手,小宦官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脑海中一片混乱。 天子登基十一年了。 刘季述至今还记得,文德元年那个春天,二十一岁的天子刚刚继位时的模样。那时他英姿勃发,在延英殿上对宰相们说:“朕志在重振朝纲,削平藩镇,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那时的他,眼中燃烧着雄心壮志,让刘季述这样的阉宦都为之动容。 可十一年过去了,现实把这个年轻人的雄心砸得粉碎。 他想削藩,藩镇却越削越强;他想重振朝纲,朝纲却越来越乱;他想倚重宗室,宗室中却出了一个让他寝食难安的李倚。 登基之初,天子还常常深夜批阅奏章,与宰相们商议国事到天明。 可如今呢?他连早朝都懒得上了,整日躲在深宫中酗酒,醉了就杀人——近侍、宫女、甚至偶尔入宫奏事的小官,但凡触了他的霉头,便是死路一条。 刘季述想起前几日天子又在宫中酗酒,醉后竟用剑砍伤了一名试图劝谏的小黄门。那人跪在血泊中哀嚎,他却大笑着让人把小黄门拖出去,“别让他脏了朕的地”。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英武睿哲的皇帝? 刘季述知道,天子是被逼疯的。 他登基十一年,想做的一切事都做不成。他想收服藩镇,藩镇却一个个坐大;他想振兴朝廷,朝廷却一天天衰落;他想压住李倚,李倚却从凤翔一隅扩张到坐拥半壁江山。 尤其是宁、庆二州的事——他下了不知道多少道圣旨,命李倚撤军,李倚理都不理。保大、定难两镇不敢动,朝廷的圣旨成了废纸。从那时候起,天子就变了,酒喝得越来越凶,脾气越来越暴。 可更让刘季述心烦的,是那些不该有的声音。 “若是睦王继位……” “睦王在凤翔,百姓安居乐业,藩镇望风归附……” “当今天子若有睦王一半本事,何至于此?”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天子心上。 刘季述也是如此,他自问不比任何人差,当年拥立天子登基,他也是出了大力的。 可如今朝局糜烂至此,仿佛全是他们这些“北司阉竖”的过错。那些南衙的清流们,动辄以“除阉党”为名,恨不得把他们扒皮抽筋。 而最让他寝食难安的,是朱全忠的态度变化。 原本,他与朱全忠交情莫逆。 崔昭纬和崔胤那两个老狐狸,原本也是靠朱全忠起势的,被刘季述费尽心思撬了过来,一度让宦官势力在朝中占尽上风。可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又搭上了朱全忠的线。如今他们与朱全忠打得火热,而他刘季述,却被晾在一边。 更要命的是,朱全忠已经吞并了兖、郓二镇,朱瑄、朱瑾逃往凤翔,中原之地,再无人能制衡宣武。 据说朱全忠正在整军经武,准备西进关中与凤翔决一死战。 西进关中……那到时候势必会经过长安。 刘季述打了个寒噤。 神策军有多少人?表面上有八万之众,实际上吃空额的就占了一半,剩下的多是长安市井无赖,凑数的而已。真打起来,能有一万可战之兵就不错了。拿什么去挡朱全忠的虎狼之师? 他试过找外援。 杨行密——那位在清口大败朱全忠的淮南枭雄,他派了使者带着厚礼前去联络。杨行密倒是客气,礼收了,回话却只有一句:“淮南地僻,不预中原之事,请刘中尉见谅。” 李克用?更指望不上。河东这些年被朱全忠压得喘不过气来,李存孝死后,李克用元气大伤,能自保就不错了,哪有余力来管长安的闲事? 最后,他硬着头皮派人去了凤翔。 刘季述与李倚并无私怨,但田令孜、杨复恭都是直接或间接死在李倚手里,虽说与他无关,可同为宦官,刘季述总觉得在李倚面前矮了一头。 然而形势比人强,他还是派人去了。 李倚的回话很客气,却也更让人绝望:“凤翔新定陇右,百废待兴,无力东顾。刘中尉忠心事主,必有天佑。” 狗屁的天佑! 刘季述狠狠将酒盏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朱全忠的军队,还有多久会到长安?半年?一年?到时候,崔昭纬和崔胤那厮定会引宣武军入城,然后“清君侧”,然后……然后他刘季述,就会像当年的田令孜、杨复恭一样,身首异处,遗臭万年。 正想着,书房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刘季述警惕地问。 “中尉,府外来了个人,说是……说是能解中尉之忧。”小宦官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 刘季述皱眉:“什么人?” “他……他不肯说,只让奴婢转告中尉一句话——‘北司存亡,在此一举’。” 刘季述心中一震。他沉默片刻,沉声道:“带他进来。” 第750章 宫变(2) 来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袍服,面容清瘦,约莫四十余岁,颌下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落第的文人。但那双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让人不敢小觑。 “阁下是?”刘季述上下打量着他,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暗藏的匕首上。 来人微微一笑,拱手道:“刘中尉,在下不过是个无足轻重之人,姓名不足挂齿。只是听闻中尉近日忧心忡忡,特来献上一策。” 刘季述冷笑:“献策?什么策?” 来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书房中缓步踱了一圈,目光扫过案上的酒盏、散落的文书,最后落在刘季述脸上。 “中尉可知,朱全忠的兵马,多久可抵达潼关?” 刘季述脸色一变。 没等刘季述开口,来人继续道:“只需十日,宣武兵锋便可至潼关。而崔昭纬、崔胤与朱全忠,已有密约。 待宣武大军入关,两人便以‘清君侧’为名,尽诛北司诸人。届时,中尉身家性命,恐怕……” “够了!”刘季述厉声打断他,“你到底是谁?想说什么?” 来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刘季述:“在下只想问中尉一句——中尉可想自保?” 刘季述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如何自保?” “中尉如今四处求援,淮南、凤翔,皆碰了钉子。李克用自顾不暇,更指望不上。然则,中尉可曾想过,这天下间,能制朱全忠者,究竟是谁?” 刘季述沉吟片刻,缓缓道:“朱全忠坐拥中原,兵精粮足。能制他者,唯有凤翔睦王。” “善!”来人抚掌而笑,“中尉既知,为何不将凤翔拉下水?” 刘季述苦笑:“你以为我没试过?李倚回话说,凤翔新定陇右,无力东顾。他这是摆明了不想蹚这浑水!” 来人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中尉错了。凤翔不是不想蹚,是缺少一个不得不蹚的理由。” “什么理由?” 来人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若长安有变,天子易位,中尉以为,凤翔还能坐视不理吗?” 刘季述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来人,脑中飞速转动,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你……你是说……” 来人微微一笑,在刘季述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开口:“中尉且听在下细细道来。”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其一,当今天子失德,天下皆知。酗酒滥杀,不理朝政,朝野怨声载道。中尉身为北司之首,当为社稷计,岂能坐视天子自毁江山?” 又伸出一根手指:“其二,崔昭纬、崔胤勾结朱全忠,欲引外兵入关,其心可诛。若让他们得逞,北司诸人将无一幸免。中尉不为自己想,也要为麾下数千宦官想。” 再伸出一根手指:“其三,凤翔睦王,贤明英武,坐拥半壁江山,天下归心。朝野民间,早有‘睦王当立’之议。 中尉若能为天下先,废昏立明,迎奉睦王,便是从龙功臣。届时睦王入京,朱全忠岂敢轻举妄动?中尉身家性命,荣华富贵,皆可保全。” 刘季述听得心惊肉跳,却又不由得心动。 废天子,迎李倚…… 这个念头太过疯狂,疯狂到他从未敢想过。可此刻被这人一说,竟觉得……并非全无可能。 天子这些年酗酒滥杀,早已人心尽失。朝中那些南衙清流,虽然表面恭敬,背地里谁不骂他是昏君?若是真把他废了,拥立李倚,李倚坐拥凤翔、山南、两川、陇右,兵强马壮,朱全忠未必敢轻举妄动。 到时候,他刘季述,便是新朝的功臣,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可万一失败呢? 刘季述打了个寒噤。 来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中尉应是知道崔胤对北司的态度的,中尉若不动手,待朱全忠入关,崔胤引兵入宫,中尉便死无葬身之地。动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动手,必死无疑。何去何从,中尉自行决断。” 刘季述沉默良久,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自然知道崔胤对于他们这些宦官恨之入骨,宋道弼、景务修便是被崔胤想方设法陷害致死。 书房中,炭火噼啪作响,烛光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诡异。 终于,刘季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色。 “此事……需如何谋划?” 来人微微一笑,知道这位权阉已经上钩。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简,在案上缓缓展开。 “中尉请看。” 刘季述凑过去,只见书简上密密麻麻写着数行字。来人指着第一行,低声道:“欲成大事,需有三步。第一步,掌控宫中。天子身边近侍,有多少是中尉的人?” 刘季述道:“十之七八。但天子身边的亲信宦官,不太好动。” “无妨。”来人道,“中尉只需在动手之日,将这些人调开便是。或遣往他处办差,或临时换岗,总之不能让坏事的在身边。” 刘季述点点头,又问:“天子本人如何处置?” “先幽禁,后处置。”来人道,“动手之后,可先称天子病重,不能视事,暂居少阳院休养。待睦王入京,再行废立之礼。届时天子是病死还是禅让,都由中尉说了算。” 刘季述心中一凛。这人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透着狠辣。他强自镇定,继续问:“第二步呢?” 来人手指移向书简第二行:“第二步,掌控朝局。废立之事,需要名正言顺。中尉需联合朝中可用的官员,最好是那些与崔胤有隙的,让他们上表附和。杜让能虽致仕,但德高望重,若能说动他出面,大事可成一半。” 刘季述皱眉:“杜让能虽是睦王叔父,但他素来忠于昭宗,未必肯掺和这种事。” “不肯掺和,便让他不能掺和。”来人淡淡道,“动手之日,派人守住杜府,许进不许出。待事成之后,他还能翻天不成?” 刘季述点头,又问:“崔昭纬、崔胤那边呢?” “崔昭纬、崔胤在朝中势大,但毕竟无兵权。”来人道,“中尉手握神策军,只需控制宫城、皇城、十二门,两人便如笼中之鸟,翻不起大浪。待睦王入京,自有他好看。” 第751章 宫变(3) 刘季述心中稍安,又问:“第三步呢?” 来人手指移向最后一行:“第三步,迎奉睦王。此事最为关键。中尉需选派心腹,持密信前往凤翔,将事情始末告知睦王。 信要写得委婉些,只说天子病重,朝野惶恐,望睦王速速入京主持大局。待睦王入关,中尉再率百官迎驾,当众宣示废立之意。” 刘季述沉吟道:“若睦王不肯来呢?” 来人笑了:“中尉多虑了。睦王若真无此心,这些年何必经营如此之大?他只是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罢了。中尉把机会送到他面前,他岂有不来之理?” 刘季述想了想,又问:“朱全忠那边……” “等他得到消息,整军西进,睦王早已入京多时了。”来人道,“况且,睦王坐拥半壁江山,朱全忠未必敢轻易与之开战。中尉只需守住潼关等要隘,待睦王大军入关,便万事大吉。” 刘季述越听越觉得可行,心中那团熄灭已久的希望之火,渐渐燃烧起来。 他盯着来人,忽然问:“阁下究竟是谁?为何要帮我?” 来人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在下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中尉现在有了活路。至于在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或许将来,还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 刘季述心中一凛,知道这人必有所图,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他站起身,郑重地将来人送出书房,低声道:“若大事可成,某必不忘阁下大恩。” 来人摆摆手,消失在夜色中。 刘季述回到书房,在案前呆立良久。炭火将熄,寒意渐起,他却浑然不觉。 废天子,迎李倚……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挥之不去。他想起天子这些年来的种种——酗酒、滥杀、不理朝政;想起李倚的如日中天、百姓的爱戴、朝野的议论;想起崔胤和朱全忠的密谋,想起自己即将面临的灭顶之灾。 不动手,必死无疑。动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房门口,拉开房门。 “来人!” 一名小宦官匆匆跑来:“中尉有何吩咐?” “去,请王中尉过府,就说有要事相商。”刘季述顿了顿,压低声音,“从后门走,莫让人看见。” 小宦官领命而去。刘季述回到书房,望着墙上悬挂的大唐疆域图,目光落在凤翔的位置,久久不动。 夜色已深,凤翔城中万籁俱寂,唯有李振的府邸书房中仍透出昏黄的烛光。 李振端坐在书案前,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的夜色,等待着什么。 约莫亥时三刻,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院中传来。李振霍然起身,亲自迎出门去。 那神秘人——正是白日里在刘季述府中献策之人——已站在廊下,向李振深深一揖:“李参军,幸不辱命。” 李振连忙扶起他,低声道:“进屋说话。” 书房门轻轻合拢,神秘人将白日里与刘季述交谈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刘季述的反应,他的犹豫,最后的决断,以及那份密谋方略的交付,无一遗漏。 李振静静听完,长舒一口气:“好。此事你办得极好。接下来,你需暂时隐匿行踪,待事情有了眉目,再作计较。” 神秘人点头:“某明白。只是……刘季述那边,当真可靠?” 李振微微一笑:“他已是走投无路,除了这条路,别无选择。只要他不想死,就一定会按照咱们的谋划去做。至于成与不成……”他顿了顿,“那就看天意了。” 神秘人不再多言,再次行礼后,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李振在书房中独坐片刻,起身走出房门。他沿着回廊,来到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轻轻叩门。 “博雅,是我。” 门很快打开,周庠披衣而出,神情凝重:“如何?” “进屋说。” 片刻后,张全义、张承业也相继被请来。四人在周庠的厢房中围坐,烛火映照着一张张严肃的面孔。 李振将事情经过简要复述了一遍。他说完,目光扫过三人:“诸位,事情已经启动。接下来,咱们需商议后续如何配合。” 周庠沉吟片刻,忽然道:“兴绪,我有一事,不吐不快。” “请讲。” 周庠看着李振,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咱们此番作为,全是背着大王所为。大王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怪罪咱们擅作主张?” 这话一出,房中气氛微微一滞。 张全义和张承业对视一眼,也都露出思索之色。 李振却笑了。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道:“博雅有此一问,足见忠直之心。不过,我想问诸位一句——你们跟随大王这些年,可曾见大王做过一件没有把握的事?” 周庠摇头:“不曾。” “那便是了。”李振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其实,大王心中,早已有了计较。只是这话,他不能明说,只能由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去揣摩、去推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博雅可还记得,当年朝廷讨伐李克用失败后,曾与我俩有过一次深谈?” 周庠目光一凝,随即点了点头。 李振缓缓道:“大王说,当年天子初立,朝中局势复杂,宦官、朝臣、藩镇三方角力,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他若留在长安,要么成为各方争夺的棋子,要么被迫卷入无休止的党争。无论哪种结果,他都难有作为。” “所以大王选择了出镇凤翔啊。”周庠若有所思,“远离漩涡,积蓄实力。” 那番话,让李振和周庠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位年轻亲王的心胸和远见。 他不是不想坐那个位置,而是知道当时坐上去,只能成为一个被架空的傀儡皇帝,根本无法施展抱负。 他要等,等实力足够,等时机成熟。 第752章 宫变(4) “正是。”李振点头,“大王曾跟我说过,那时他若强行争位,即便登基,也不过是另一个当今天子——被宦官掣肘,被朝臣架空,被藩镇欺凌,根本无力复兴大唐。 他宁愿暂时退一步,换取一个可以真正施展抱负的机会。” 张全义感慨道:“大王果然深谋远虑。” 李振继续道:“前些日子陇右初定时我又问大王,如今实力已足,可有意更进一步?大王沉默良久,说了一句:‘名正言顺,这四个字,有时候是束缚,有时候是护身符。’” “护身符?”周庠咀嚼着这个词。 “对。”李振道,“大王说,他这些年能顺风顺水,兼并两川,收服山南,平定陇右,靠的是什么? 固然是兵强马壮,可更重要的是,他是宗室亲王,是天子亲弟。他出兵,是‘讨逆’;他收地,是‘平乱’。那些被他吞并的藩镇,连告状的借口都没有。” 张承业轻声道:“某明白了。睦王这个身份,既是大王的护身符,也是大王的紧箍咒。” “正是如此。”李振看向他,“张公此言,一针见血。护身符,是因为大王顶着这个身份,便可名正言顺地扩充势力,旁人无法指责。紧箍咒,是因为有这个身份在,大王便不能公然与朝廷为敌,更不能觊觎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可如今,护身符的作用已经用尽了。凤翔的版图,已经到了‘睦王’这个身份所能扩张的极限。 再往前一步,无论是东出潼关,还是南下荆襄,都会与朝廷发生直接冲突。而那个位置……”他指了指上方,“更是遥不可及。” 周庠恍然:“所以,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新的身份。” “对。”李振点头,“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讨伐不臣的身份。一个可以让大王不再受制于人的身份。” 张全义激动起来:“那不就是……”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周庠开口,语气已比方才坚定许多:“兴绪所言,我明白了。只是,此事风险太大,若是一着不慎……” “风险自然是有的。”李振坦然道,“但博雅可想过,若是不做,风险更大?” 周庠一愣。 李振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大王如今坐拥二十万大军,地跨数千里,论实力,天下无人能敌。可正因为如此,朝廷会怎么想?其他藩镇会怎么想?”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朝廷不会允许凤翔再扩张一步。崔昭纬、崔胤那些人,巴不得找借口削藩。朱全忠更不会坐视大王做大。他如今正在对付河东,可一旦李克用败亡,下一个是谁?博雅以为呢?” 周庠心中一凛。 “到那时,”李振继续道,“大王顶着‘睦王’的身份,既不能主动进攻,又不能坐以待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左右为难。这才是真正的风险。” 张全义忍不住道:“兴绪的意思是,咱们必须抢在朱全忠之前,先……” “对。”李振斩钉截铁,“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刘季述这个棋子,来得正是时候。”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语气转为平稳:“况且,诸位可曾想过,凤翔治下的百姓,如今还认那个长安的朝廷吗?” 这话一出,张全义和张承业都若有所思。 李振继续道:“这些年,凤翔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百姓安居乐业,商人往来如织。而朝廷那边呢?加征赋税,强拉壮丁,天子酗酒滥杀,朝臣勾心斗角。百姓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 他看向张承业:“张公在长安待过,应当比我更清楚。” 张承业缓缓点头:“兴绪所言极是。某离京时,长安城中已是怨声载道。那些年神策军横征暴敛,市井百姓苦不堪言。 而凤翔这边……”他顿了顿,“实话实说,某在凤翔这几年,从未见过百姓对朝廷有过半分念想。他们认的,是大王。” 张全义也道:“老夫管民政,感触更深。去年岐山有个老汉,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日子,全是托睦王的福。他还问我,睦王啥时候当皇帝?我当时吓了一跳,连忙让他噤声。可他这话,代表了太多人的心思。” 李振点点头:“这便是咱们的底气。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大王或许还在犹豫,但咱们做臣子的,不能等。时机稍纵即逝,一旦错过,悔之晚矣。” 周庠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兴绪说得对。是我多虑了。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请兴绪明示。” 李振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书简,摊在桌上:“这是我草拟的方略,诸位参详。” 书简上,密密麻麻写着数条计策—— 其一,秘密遣人入京,在民间和朝中散布流言。内容大致是:天子失德,酗酒滥杀,天象示警;西方有真龙之气,凤翔屡现祥瑞,乃是天命所归。 其二,在凤翔、山南、两川、陇右等地,制造祥瑞。如五色祥云、白鹿现世、禾生双穗、河清海晏等,并广为传播,造足声势。 其三,联络朝中对昭宗不满的官员,暗中结为内应。待刘季述那边发动后,内外呼应,一举成功。 周庠看完,抚掌赞叹:“兴绪此策,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尤其是制造祥瑞、散布流言两事,可让天下人皆知天命在大王,日后登基,便少了诸多非议。” 张全义笑道:“祥瑞之事,包在我身上。凤翔、陇右、两川等地地大物博,找个白鹿、挖块奇石,还不容易?只需派人去办,不出一个月,便能呈上十几桩。” 张承业道:“某在京中有些旧识,虽已不在要职,但散布些流言,还是办得到的。” 李振点头:“好,那便分头行动。博雅负责统筹,张尹负责祥瑞,张公负责京中流言。我这边,继续盯着刘季述那边的动静,同时联络朝中可用的官员。” 四人商议完这些,周庠忽然想起一事:“对了,还有一件大事须得议定。” “何事?” “刘季述。”周庠压低声音,“若他真成了事,废了天子,迎立大王,那这个人……该如何处置?” 房中气氛又凝重起来。 第753章 宫变(5) 张全义皱眉道:“刘季述此人,阴险狡诈,反复无常。他能背叛当今天子,日后也能背叛大王。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 张承业也道:“某在宫中也与他打过交道,深知这些人的德行。他们眼中只有权势,没有忠义。刘季述今日能为活路而废立,明日就能为更大的利益出卖大王。” 李振缓缓点头:“两位说得有理。刘季述,不能留。” 周庠道:“可若是咱们杀了他,天下人会不会说大王忘恩负义?毕竟,他可是‘拥立’之功。” “所以,不能由咱们动手。”李振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要借别人的刀。” 张承业忽然道:“某倒有一计。” “张公请讲。” 张承业捋着胡须,缓缓道:“刘季述虽是左军中尉,但神策军中,并非所有人都服他。右军中尉王仲先与他狼狈为奸,可下面的将领,多有不满。尤其是一些出身行伍的旧将,素来看不起这些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刘季述真的发动废立,必然会调动神策军。到时候,咱们可暗中联络那些对刘季述不满的将领,许以好处,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等他们杀了刘季述、王仲先,咱们再以‘平乱’之名入京,名正言顺,干干净净。” 李振眼睛一亮:“张公此计甚妙!如此一来,刘季述死在‘内乱’之中,与咱们毫无干系。大王入京,是‘平乱’而非‘篡位’,天下人也无话可说。” 周庠也道:“而且,那些杀刘季述的将领,必定感激咱们的援手。日后在神策军中,也可为大王所用。” 张全义抚掌笑道:“一石三鸟,高!” 李振当即拍板:“好,就这么办。张公,联络神策军将领之事,便拜托你了。需谨慎行事,切莫走漏风声。” 张承业郑重点头:“某明白。”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至深夜方散。 走出厢房时,周庠抬头望天。夜空中繁星点点,一轮明月高悬。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 这天,怕是要变了。 同一时刻,凤翔节度使府后宅。 李倚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久久不动。 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杨师厚从陇右发来的,说凉、甘、肃三州已完全稳定,百姓安居,商旅畅通。下一阶段,是否继续西进,收复瓜、沙等州? 他提笔批了一个“缓”字。瓜、沙那边,张承奉还算恭敬,暂时不宜动武。 批完军报,他却没有起身,而是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杜云知端着一盏参汤,轻轻走进来。她见李倚神情恍惚,将参汤放在案上,柔声道:“大王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李倚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些事情。” 杜云知在他身旁坐下,握着他的手:“大王有心事,不妨与我说说。纵然不能为大王分忧,也能听大王倾诉。” 李倚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这天下,还有多少地方,是真的姓李的?” 杜云知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她轻声道:“大王何出此言?” 李倚苦笑:“你看看这些年,朱全忠在中原,李克用在河东,杨行密在淮南,钱镠在浙西。他们口中喊着‘忠君’,实际上谁把朝廷放在眼里?就连那些小藩镇,也是阳奉阴违,能拖就拖。”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朝廷呢?天子酗酒滥杀,不理政事,宰相们勾心斗角,南衙北司斗得你死我活。政令出了长安,便是一纸空文。这大唐,还是那个大唐吗?” 杜云知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李倚忽然转头看向她:“你说,若是我……若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杜云知已经懂了。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大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李倚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谢谢你。”李倚低声道。 杜云知微微一笑,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接下来的两个月,凤翔境内祥瑞频现。 二月二,龙抬头。岐山县令奏称:县西南山中出现五色祥云,盘旋半日方散,百姓皆见。 二月十五,陇州司马奏:有白鹿现于陇山脚下,毛色纯白,见人不惊,徘徊片刻后悠然入林。 三月初三,兴元府奏:汉水之滨发现一块奇石,石上天然形成纹路,隐约可辨“受命于天”四字。 三月十八,成都府奏:府衙后院一棵枯死多年的老槐树,今春竟发新芽,绿叶满枝,观者如堵。 三月二十五,天雄军奏:秦州境内发现一株九穗嘉禾,每穗饱满异常,百姓视为祥瑞,争相观看。 …… 每一道祥瑞奏报送到凤翔,李倚都会亲自过目。他看着那些千奇百怪的“祥瑞”,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人啊……”他摇摇头,对身旁的李振道,“为了讨好本王,什么花样都想得出来。” 李振笑道:“大王,天降祥瑞,乃是吉兆。无论真假,百姓信了,便是好事。” 李倚点点头,吩咐道:“传令下去,献祥瑞者,各有赏赐。岐山县令、陇州司马、兴元府长史等人,各赐钱百贯,绢二十匹。其余经办之人,亦酌情赏赐。” “是。” 李振领命而去,心中却暗暗感慨:大王虽不信这些,但赏赐却如此丰厚,分明是乐见其成。 看来,登基之事,已是水到渠成。 而此时的李倚,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两月来,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对付朱全忠? 凤翔与宣武之间,隔着长安,隔着潼关,隔着许多朝廷名义上控制的地方。他身为宗室亲王,天子弟弟,总不能明目张胆地跨过长安去攻击朱全忠——那无异于造反。 唯一的办法,是等朱全忠先动手。只要朱全忠敢对朝廷不利,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起兵“勤王”,然后趁势吞并宣武。 可是,朱全忠会上当吗? 从这些年朱全忠的行事风格来看,此人狡诈多端,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先吞兖郓,再服魏博,压得李克用喘不过气来,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如今他正全力对付河东,若是他先灭了李克用,再来对付自己…… 李倚心中一凛。 那时候,凤翔虽强,却也未必能稳胜宣武。而且,若是朱全忠占据了河东,便有了两面夹击之势,到时候自己就被动了。 他望着舆图上长安的位置,久久不语。 若是自己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这个念头,又一次浮上心头。 这几个月来,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以前,他可以用“实力不够”来压制。可如今,实力够了,他还有什么理由压制? 只是,昭宗毕竟是他的兄长。他若真动手,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史书上会怎么写他? 李倚叹了口气,收回思绪。 也许,再等等吧。 等一个机会,一个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心安理得的机会。 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机会,正在一步步向他走来。 第754章 宫变(6) 四月初的长安,春意正浓。 曲江池畔,垂柳依依,游人如织。东市西市,商贾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这座饱经沧桑的都城,似乎终于从连年的动荡中恢复了些许生机。 然而,在表面的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不知从何时起,长安各坊的大街小巷开始流传起一些奇怪的话语。 平康坊的茶肆里,几个闲汉围坐在一起,低声议论:“听说了吗?凤翔那边出了祥瑞,白鹿、嘉禾、五色云,一桩接一桩,这可不是寻常事啊。” “何止凤翔!山南、两川也都出了。听说成都府那棵枯死多年的老槐树,今年春天竟然发了新芽,满树绿叶,奇不奇?” “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家说,这是天命所归。西方有真龙之气,那些祥瑞,就是征兆。” “嘘——小声点,这话能乱说吗?” “怕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你去东西两市听听,哪家茶肆酒楼不在传?” 崇仁坊的酒楼里,几个书生喝得面红耳赤,高谈阔论:“天子这些年,何曾管过百姓死活?酗酒滥杀,近侍宫女死了多少?有数的!这样的天子,要之何用?” “慎言慎言!隔墙有耳!” “怕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你去打听打听,这些年长安城里失踪了多少人?说不定都是被那昏君酒后杀掉的!” “唉,也是。当年登基时何等英武,如今却……” “所以说,天命不在东,而在西。凤翔那位,才是真命天子!” 声音渐低,化作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类似的对话,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悄然流传。茶肆、酒楼、坊间巷口、达官贵人的府邸,甚至宫中内侍的耳语,都在传播着同样的内容—— 天子失德,酗酒滥杀,天象示警。 西方有真龙之气,凤翔屡现祥瑞,乃是天命所归。 流言如野火般蔓延,无法遏制。 崔胤府邸,书房。 崔胤坐在书案后,脸色铁青。他对面,崔昭纬同样面色阴沉。 “这些流言,你听到了?”崔昭纬沉声道。 “何止听到。”崔胤咬牙切齿,“满长安都在传,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散布,意在动摇人心,为李倚造势!” 崔昭纬点点头:“我也这般想。李倚那厮,这几年势力膨胀得厉害,凤翔、山南、两川、陇右,尽入其手。如今又搞出这些祥瑞、流言,用意昭然若揭——他这是想篡位!” 崔胤冷笑:“篡位?他也配!不过是仗着几分运气,收了些残兵败将,就敢觊觎神器?” 崔昭纬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让陛下知道此事,早作防备。” 崔胤眼睛一亮:“对,让陛下知道!走,咱们这就进宫!” 延英殿,昭宗正在批阅奏章。 准确地说,是正在对着奏章发呆。 这几年,他越发不想看这些东西。每一份奏章,不是藩镇互相攻伐的告急,就是地方官员哭穷要钱的请求,再不就是朝臣们互相攻讦的弹章。看了心烦,不看又不行。 他端起案上的酒盏,饮了一大口。 酒是唯一能让他暂时忘却烦恼的东西。只有喝醉了,他才能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禀报,“崔仆射、崔中书求见。” 昭宗皱起眉头:“又有什么事?” “奴婢不知。两位相公神色匆匆,似有急事。” 昭宗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们进来。” 崔昭纬和崔胤快步而入,行礼过后,崔昭纬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陛下,大事不好!长安城中流言四起,有人蓄意散布谣言,图谋不轨!” 昭宗一愣:“什么流言?” 崔胤抢着道:“陛下,那些人胆大包天,竟敢说……说……” “说什么?” 崔胤“扑通”跪倒,声泪俱下:“他们说陛下失德,酗酒滥杀,天象示警!还说西方有真龙之气,凤翔屡现祥瑞,乃是天命所归!陛下,这是有人在为李倚造势,要动摇陛下的位子啊!” 昭宗脸色骤变。 他霍然站起,又缓缓坐下,手指微微发抖。 失德……酗酒滥杀……天命所归……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崔昭纬趁机道:“陛下,不止流言。臣还听说,凤翔、山南、两川等地,近来祥瑞频现。什么白鹿、嘉禾、五色云、枯树发新芽,一桩接一桩。 可是,这些祥瑞,没有一件进献给朝廷,全献到了凤翔府!睦王事后也没有呈报朝廷,分明是……分明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昭宗脸色愈发难看。 崔胤膝行几步上前,哽咽道:“陛下,睦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坐拥凤翔、山南、两川、陇右,带甲二十万,如今又搞出这些祥瑞、流言,分明是要篡位!陛下不可不防啊!” 昭宗沉默良久,忽然道:“怎么防?” 崔胤和崔昭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色。 崔胤连忙道:“陛下,宣武节度使朱全忠,忠心可嘉,兵强马壮。陛下可下诏,召宣武军速速进京护驾。 同时,向天下各藩镇下诏,历数睦王罪状,共讨凤翔!只要朱全忠出兵,各藩镇响应,李倚纵有二十万大军,也难敌天下共击之!” 崔昭纬也道:“陛下,朱全忠与李倚素有嫌隙,必愿为陛下分忧。只要陛下降诏,他定然率军西进,拱卫京师!” 第755章 宫变(7) 昭宗听着两人的话,脸上阴晴不定。 他何尝不想除掉李倚?这个弟弟,势力越来越大,名声越来越响,让他这个做兄长的如坐针毡。每次听到民间那些“若是睦王继位”的议论,他都恨不得把那些人全杀了。 可是…… 他想起朱全忠。那个自称忠臣的枭雄,真的可信吗?当年他说帮自己对付李克用,转头就把手伸向了河中。这样的人,引进来容易,送走难。 更何况,讨伐李倚?李倚再怎么不好,也是他的亲弟弟,是宗室。让藩镇去讨伐宗室,这开了什么先例?以后那些藩镇,是不是也可以找个借口,来讨伐他这个皇帝? 昭宗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疼欲裂。 “此事……容朕再想想。”他缓缓道,“你们先退下吧。” 崔胤和崔昭纬愣住了。 再想想?这种事能再想想吗? “陛下……”崔胤还想再劝。 昭宗摆摆手,声音疲惫:“退下。” 两人无奈,只得叩首告退。 走出延英殿,崔胤脸色阴沉如水。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他咬牙道,“都这时候了,还再想想?” 崔昭纬叹了口气:“陛下心里也苦。李倚是他亲弟弟,又是宗室,让藩镇去讨伐宗室,传出去不好听。再说,朱全忠那边,陛下也未必信得过。” 崔胤冷笑:“信不过?那信得过谁?信得过李倚吗?李倚要是真当了皇帝,第一个杀的恐怕就是陛下!” 崔昭纬苦笑:“这话你说给我听就行了,别到处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延英殿内,昭宗独自坐在御座上。 他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觉得很冷。 登基十来年了,他有过雄心壮志,有过励精图治,有过意气风发。可是,换来的是什么?是藩镇的阳奉阴违,是朝臣的勾心斗角,是宦官的专权跋扈,是民间那些“若是睦王继位”的议论。 他做错了什么?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 他清算过杨复恭,扶持过张濬,试图用宰相制衡宦官,用宦官制衡藩镇。可是,每一次努力,都以失败告终。杨复恭逃了,张濬败了,宰相们只知道争权夺利,宦官们只知道贪污受贿,藩镇们只知道扩充地盘。 他累了。 真的累了。 也许,喝醉的时候,才是最轻松的时候。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傍晚,何皇后寝殿。 昭宗躺在榻上,眼神空洞。何皇后坐在一旁,轻轻为他揉着太阳穴。 “陛下,你今天又喝多了。”她柔声道。 昭宗苦笑:“不喝多,能怎么办?那些糟心事,一想就头疼。” 何皇后轻声道:“臣妾听说了那些流言。陛下不必放在心上,那些都是宵小之徒散布的谣言,当不得真。” 昭宗摇摇头:“不是谣言。朕确实失德,确实酗酒滥杀。那些话,说的没错。” 何皇后心中一痛,握住他的手:“陛下……” 昭宗忽然坐起身,盯着她:“你说,朕真的不如李倚吗?” 何皇后愣住了。 昭宗继续道:“民间都在传,若是睦王继位如何如何。他们觉得李倚比朕强,觉得李倚能让大唐中兴。 可是,朕比他差在哪里?朕励精图治时,他还在凤翔跟李茂贞打仗。凭什么现在人人都说他好,说朕不好?” 何皇后轻声道:“陛下,你多虑了。睦王再怎么强,也是你的臣子,是你的弟弟。他再强,也不能越过你去。” 昭宗冷笑:“越过?他未必不想越过。崔胤他们说得对,那些祥瑞、那些流言,就是为他造势。他李倚,想做皇帝!” 何皇后沉默了。 她知道,昭宗说的有道理。但她更知道,这些话,她不能说。 良久,她轻声道:“陛下,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臣妾陪你去禁苑散散心,打打猎,换换心情。” 昭宗沉默片刻,点点头。 四月初五,禁苑。 昭宗策马狂奔,手中弓箭连发,射中了几只兔子。何皇后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策马奔腾时,他似乎真的忘掉了那些烦心事。 然而,回到宫中,一切又回来了。 当晚,昭宗寝殿。 几名近侍和侍女在一旁侍候。昭宗又喝了不少酒,眼神已经有些迷离。 一名侍女端来醒酒汤,轻声道:“陛下,喝点醒酒汤吧,免得明日头疼。” 昭宗接过,喝了一口,忽然皱眉:“这是什么汤?这么难喝?” 侍女吓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这是……这是御膳房按方子熬的……” “按方子?”昭宗冷笑,“朕看你们是存心想害朕!这汤里加了什么?是不是想毒死朕?” 侍女连连叩头:“陛下明鉴!奴婢不敢!奴婢真的不敢!” 昭宗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不敢?你们有什么事不敢?那些流言,是不是你们传出去的?说朕酗酒滥杀,是不是你们说的?” 侍女哭喊道:“陛下饶命!奴婢从未传过流言!奴婢冤枉!” 旁边几名近侍也跪了一地,连连求饶。 昭宗看着他们惊恐的脸,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笑声变成了哭腔。 “你们都觉得朕不好……都觉得李倚好……那你们去找他啊!去啊!” 他猛地松开手,抽出旁边的佩剑一剑砍了下去,侍女惨叫一声便没了声音。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昭宗此时已经失去了理智,毫不理会旁边几名近侍的求饶声,拿起剑来胡乱砍了一气,几人也不敢躲,只能眼睁睁看着剑朝自己砍来,几声凄厉的惨叫声过后,很快归于沉寂。 昭宗跌坐回榻上,抓起酒壶,大口大口地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 何皇后匆匆赶来时,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她看着满地的酒渍和鲜血,并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冷静的命人处理了现场,并叮嘱了在场之人不能乱说之外。 随后便看着那张年轻却已满是沧桑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轻轻为他盖上被子,她低声道:“陛下,睡吧。明日,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她心里知道,明日,不会好。 第756章 宫变(8) 夜色如墨,长安城中早已万籁俱寂。 但安兴坊深处,刘季述的府邸却灯火通明。正堂门窗紧闭,廊下站满了心腹亲兵,个个腰悬横刀,神情警惕,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正堂内,四人对坐。 左军中尉刘季述,右军中尉王仲先,枢密使王彦范,枢密使薛齐偓——朝廷中最有权势的四名宦官,此刻齐聚一堂。案上摆着酒菜,却无人动筷。烛火摇曳,映照出四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刘季述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刚刚宫中传来的消息,你们都听说了吧?” 王仲先点头:“听说了。陛下又喝得大醉,杀了几个近侍和宫女。算上这次,这三个月来,死在他酒后的已有二十余人。” 王彦范叹了口气:“陛下这酒瘾,越发重了。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动手,他自己就把自己折腾死了。” 薛齐偓却摆摆手:“喝酒杀人的事,咱们见得还少吗?关键是今日白天的事——崔胤和崔昭纬联袂入宫,在延英殿与陛下密谈许久。谈了什么,无人知晓。但你们还记得宋道弼和景务修是怎么死的吗?” 此言一出,四人脸色俱是一变。 宋道弼、景务修,当年也是权倾朝野。 光化元年,崔胤与崔昭纬入宫密谈后不久,二人便被天子下诏处死。罪名是“交结藩镇,图谋不轨”。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崔胤在借刀杀人。 刘季述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崔胤和崔昭纬今日入宫,又是想对咱们下手?” 薛齐偓冷笑:“不然呢?他们与朱全忠打得火热,早就想清除我们,独揽大权。如今朱全忠吞了兖郓,压得河东喘不过气,下一步就是西进关中。到时候,崔胤引宣武军入京,咱们这些人,不就是现成的‘逆阉’吗?” 王仲先脸色发白:“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等死吧?” 刘季述忽然开口:“不必等死。我有一策。” 三人看向他。 刘季述缓缓道:“咱们先发制人,抢在崔胤之前动手。” “怎么动手?” “废了那个昏君,另立新君。” 此言一出,正堂中一片死寂。 王彦范和薛齐偓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惊色。他们虽知刘季述胆大,却没想到他胆大到这个地步。 王仲先却似早已知情,面色平静。 王彦范沉吟道:“废立之事,非同小可。立谁?” 刘季述道:“睦王李倚。” “李倚?”王彦范眉头紧皱,“为何是他?” 刘季述便将那日神秘人到来之事和所说之话复述了一遍。 薛齐偓却摇头道:“刘中尉,你可知那神秘人的来历?咱们至今不知他是谁的人。若是李倚派来的,倒也罢了;若不是,咱们贸然迎立李倚,李倚未必领情。 更何况……”他顿了顿,“李倚坐拥凤翔、山南、两川、陇右,带甲二十万,何等强势。他若登基,能容得下咱们这些人继续掌权?田令孜、杨复恭是什么下场,你忘了?” 王彦范也道:“薛枢密说得对。李倚若登基,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咱们这些北司的人。他那种人,岂肯受制于宦官?到时候,能给咱们留条性命,做个富家翁,已是天大恩赐。可咱们要的,只是做个富家翁吗?” 刘季述眉头紧锁:“可若不立李倚,立谁?立别人,能挡得住朱全忠吗?” 薛齐偓缓缓道:“咱们不必挡朱全忠。咱们只需要让他和李倚互相牵制。”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长安:“太子李裕,今年八岁。八岁孩童,最是好控制。咱们立他为帝,然后以新君名义下旨,安抚各镇。 李倚是宗室,是新君的叔父,他若不服,便是谋反;朱全忠若敢入京,便是逆臣。咱们就让李倚去对付朱全忠,让朱全忠去牵制李倚。两虎相争,咱们居中调停,方能安稳无事。” 王彦范眼睛一亮:“薛枢密此策大妙!立太子,年方八岁,可塑可控。日后咱们以辅政之名掌权,朝中大小事务,皆出北司。李倚与朱全忠互相牵制,谁也奈何不了咱们。” 刘季述仍有疑虑:“可若是不立李倚,他会不会以‘清君侧’为名,起兵讨伐?” 薛齐偓摇头:“不会。李倚最重名声,没有朝廷旨意,他岂敢贸然起兵?更何况,咱们以新君名义下旨,对他好言安抚,再许以高位,他纵有不甘,也找不到借口。他若敢来,便是谋反,天下共击之。” 他顿了顿,又道:“退一步说,就算他真想来,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成的事。咱们只要赶在他得知之前将太子扶上皇位。到时候,他来了,也只能接受既成事实。” 王彦范趁热打铁:“刘中尉,你想想,就算李倚真给你荣华富贵,你能安心享用吗?他那种人,眼里容不得沙子。顶多给你个虚衔,让你回家养老,了此残生。可咱们在北司经营这么多年,就这样拱手让人?” 这话说到了刘季述心坎上。 是啊,他要的,不只是荣华富贵,更是权力。是那种生杀予夺、一言九鼎的权力。若是被赶回家养老,和那些被逐出宫的普通宦官有什么区别? 他看向王仲先。 王仲先也面露动摇之色。 刘季述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二位说得有理。那便依此计——立太子。” 王彦范大喜,当即道:“既如此,咱们分头行动。刘中尉、王中尉,你们带兵入宫,囚禁天子。我与薛枢密,去将太子控制起来。待事成之后,便宣百官上朝,议定废立之事。” 薛齐偓补充道:“记住,入宫之后,切莫伤害天子。只需将他软禁起来,让他下诏退位即可。他若肯写,万事好说;他若不肯……那就由不得他了。” 刘季述点点头:“明白了。”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至深夜方散。 走出正堂时,刘季述抬头望天。夜空中星汉灿烂,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明日,一切将见分晓。 第757章 宫变(9) 四月初六,巳时三刻,中书省内,四位宰相各据一案,面前堆满了亟待处理的文书。 首相崔胤坐在正中,眉头紧锁,时不时抬头望向门外。崔昭纬坐在他左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眼神飘忽不定。 徐彦若坐在右侧,须发花白,面色沉静,手中捧着一份奏章,却半天没有翻页。陆扆坐在末席,正低头批阅着什么,但握笔的手却微微发颤。 无人说话。 中书省内的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从辰时起,宫门未开的消息就传了过来。四位宰相闻讯,皆是心头一沉。他们按例来到中书省,却无人能静下心来处理公务。 脚步声忽然响起,由远及近,沉重而急促。 门被猛地推开。 刘季述大步而入,身后跟着数名全副武装的禁军。他面色冷峻,眼神阴沉,周身散发着一股逼人的煞气。禁军们按刀而立,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四位宰相齐齐变色。 徐彦若率先起身,强自镇定道:“刘中尉,这是何意?” 刘季述没有答话,而是径直走到堂中,目光如刀般扫过四人。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 “宫中必有不测之事。诸位相公可知?” 崔昭纬脸色一变:“宫中出了何事?” 刘季述冷笑一声:“本尉正要问你们。辰时已过,宫门未开,陛下音讯全无。诸位相公身负国事,竟能安坐于此?” 崔胤定了定神,沉声道:“刘中尉,宫门未开,我等也正自忧心。只是无旨不敢擅入,正在商议如何……” “商议?”刘季述打断他,目光逼视,“商议到何时?待宫中出了大事,再商议又有何用?”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声调:“我刘季述身为左军中尉,护卫宫禁,责无旁贷。今日之事,不可坐视。内臣可以便宜从事,无需待旨!” 说罢,他一挥手,转身便走。 “刘中尉!”崔胤霍然起身,想要叫住他,却被禁军拦住。 刘季述头也不回,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中书省内一片死寂。 四位宰相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陆扆颤声道:“他……他要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心中,都已隐隐猜到了答案。 时间缓缓流逝,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 四位宰相枯坐堂中,无人说话,也无人能静下心来。 崔昭纬不停地喝茶,茶盏端了又放,放了又端,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崔胤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门外,仿佛在等一个注定要来的噩耗。 徐彦若闭目养神,但额角的冷汗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陆扆此刻已是面色惨白,嘴唇哆嗦。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更多,更重,更整齐,分明是一支军队在行进。 门再次被推开。 刘季述站在门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禁军士卒。他的脸上,此刻多了一丝诡异的笑容——那是一种胜券在握、居高临下的笑容。 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目光缓缓扫过四位宰相。 “诸位相公,”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加洪亮,“本尉已查明宫中之事。” 崔胤猛地抬头:“何事?” 刘季述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陛下酗酒滥杀,昨夜又斩近侍宫女四人。如此昏君,岂能继续君临天下?” 此言一出,政事堂中如遭雷击。 崔昭纬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茶水溅了满身,他却浑然不觉。徐彦若霍然睁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陆扆身子一软,险些从椅上滑落。崔胤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季述看着他们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缓缓走进政事堂,在四位宰相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废昏立明,具有故事。今日之事,为国家大计,非逆乱也。”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堂中回荡。 徐彦若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调:“刘中尉,废立之事,古虽有之,然终非常事。若行此事,须得百官共议,天下共知……” “徐相所言极是。”刘季述忽然打断他,脸上露出笑容,“本尉正有此意。百官共议,天下共知,方显光明正大。” 徐彦若一愣,没想到刘季述竟会赞同他的话。 刘季述转头看向崔胤,目光意味深长:“崔仆射,你是首相,此事当由你领衔。烦请崔仆射执笔,拟一封联名奏章,大意便是:陛下失德,人心尽失,为社稷计,请太子入主东宫,权知军国事。” 崔胤脸色剧变。 让他领衔?让他写这封奏章?这岂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日后若有变故,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他! “刘中尉,这……”崔胤张口欲辩。 刘季述却不容他多说,一挥手,早有准备的禁军捧来文房四宝,放在崔胤案上。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刚研好的新墨,笔是精心挑选的狼毫。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他落笔。 “崔仆射,请吧。”刘季述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崔胤抬头,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睛,又看了看门口密密麻麻的禁军,心中一片冰凉。 他缓缓提起笔,手却在颤抖。 刘季述皱眉:“崔仆射,手抖什么?可是身体不适?” 崔昭纬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要说什么,却被刘季述的目光一扫,连忙低下头去。 崔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他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的心上剜了一刀。 “……陛下自登基以来,渐失君德。酗酒无度,滥杀无辜,朝野震恐,人心离散。臣等忝居相位,日夜忧心,恐社稷倾覆,生灵涂炭……” 崔胤写着写着,泪水竟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他不知是为自己悲哀,还是为那个即将被废的皇帝悲哀,亦或是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大唐悲哀。 刘季述站在一旁,看着他写完,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崔仆射果然文采斐然,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他将奏章折好,收入袖中,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未时,我便会召集百官在宣政殿行废立之事。届时,还请诸位相公鼎力相助。”他顿了顿,又笑道,“为保诸位相公安全,便委屈各位在此暂歇,莫要外出了。” 说罢,他一挥手,门外进来两队禁军。 “照顾好四位相公,不得有失。” “是!” 第758章 宫变(10) 午时末刻,宣政殿。 今日并非大朝会之日,但刘季述已传令百官:未时,宣政殿候驾,有要事相商。若无故不到者,以谋逆论处。 这道命令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朝臣心头。 第一批抵达皇城的官员,是那些住在城南的品级较低者。 他们照常从安上门入皇城,却立刻察觉到了异样——禁军的数量比往常多了数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胄鲜明,刀枪出鞘。往日那些懒散的士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面色冷峻、杀气腾腾的禁军。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名年轻御史低声问身旁的同僚。 同僚没有回答,只是脸色发白地摇了摇头。 越往宣政殿走,禁军越密集。待到殿前广场,只见黑压压一片甲士列队而立,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无人说话,只有整齐而沉重的呼吸声。 陆续到来的百官,一个个战战兢兢地穿过甲士队列,走入宣政殿。 殿内,同样站满了禁军。 御阶之下,两列甲士持刀而立,目光如刀,扫视着每一个入殿的官员。虽是中午阳气最盛之时,却仍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 刀枪剑戟闪着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刘中尉这是要做什么?”有人低声问。 “莫要多言。”旁边的人连忙制止。 未时将至,百官到齐。 宣政殿的大门轰然关闭。巨大的殿门撞击门框的声音,像一声闷雷,震得每个人心头一颤。 殿内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御阶侧面的一扇小门打开,刘季述缓步走出。他竟穿了一身紫袍,腰系金带,头戴幞头,竟是一副正式朝服的模样。身后跟着王仲先、王彦范、薛齐偓三人,以及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兵。 刘季述走上御阶,在御座之侧站定。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群臣,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国事。” 殿内鸦雀无声。 刘季述继续说道:“今上登基以来,渐失君德。酗酒无度,滥杀无辜。仅这三个月,死于酒后者已有二十余人。昨夜,又斩近侍宫女四人。如此昏君,岂能继续君临天下?”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哗然。 “刘季述!你要造反吗?!”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挺身而出,是司天监胡秀林。他须发怒张,指着刘季述厉声喝道:“陛下纵然有过,也是君父!尔等身为内臣,不思规劝,反欲行废立之事,这是大逆不道!” 刘季述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胡秀林还要再骂,忽然两名禁军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住。胡秀林挣扎着,却被按跪在地。 “刘季述!你这个逆阉!你会遭报应的!” 刘季述微微一笑,挥了挥手。禁军将胡秀林拖出殿外,片刻后,一声惨叫传来,随即归于沉寂。 殿内瞬间静得可怕。 刘季述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高高举起。 “废昏立明,具有故事。今日之事,为国家大计,非逆乱也。诸位请看,这是四位相公领衔所拟的奏章,请太子李裕入主东宫,权知军国事。” 他将奏章递给身旁的一名小黄门。小黄门捧着奏章,走下御阶,在百官面前缓缓展开。 “崔仆射的笔迹!”有人惊呼。 “徐相、崔中书、陆相的印也在……” 奏章上,崔胤的亲笔清晰可辨,上面盖着四位宰相的私印。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刘季述的声音再次响起:“四位相公深明大义,已在此奏章上署名。诸位若是识时务,便也签了吧。” 他一挥手,几名小黄门抬来一张长案,放在殿中。案上铺着宣纸,摆着笔墨。那份奏章被展开铺在案上,旁边是一支蘸满墨的笔。 殿内一片死寂。 无人上前。 刘季述等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怎么?诸位是不愿签?” 他一挥手,禁军齐齐上前一步,刀枪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本尉再说一遍,”刘季述的声音冷了下来,“此为国家大计,非逆乱也。诸位若是不签,便是与社稷为敌。与社稷为敌者,当如何处置?” 他看向刚才胡秀林被拖出去的方向,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群臣面色惨白。 终于,站在最前排的一名老臣颤抖着走上前。是太子少傅郑綦,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他走到案前,提起笔,手抖得像筛糠。笔尖悬在奏章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郑少傅,请吧。”身旁的禁军冷冷道。 郑綦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流下。他终于落笔,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他踉跄后退,几乎站不稳,被身后的官员扶住。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奏章在群臣手中传递。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咬牙切齿,有人面如死灰,有人浑身发抖。但没有一个人敢不签。 刀枪就在眼前,性命攸关,谁能不怕? 签名的队伍缓缓向前移动。一个接一个,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朝臣们,此刻都低下了头颅,在奏章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有人签完,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被人扶着才勉强站稳。有人签完,当场瘫软在地,被禁军拖到一边。还有人签完,木然地站在一旁,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名官员终于签完了名字。那份奏章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几乎囊括了长安城中所有在京官员。 小黄门捧着奏章,回到御阶之上,双手呈给刘季述。 刘季述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好,好,诸位果然识时务。”他收起奏章,收入袖中,目光再次扫过殿内群臣,“今日之事,诸位皆是见证。他日新君登基,诸位便是从龙功臣,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殿内无人应答。 刘季述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今日事有仓促,诸位先行回去,在家中等候即可,若有要事我会再邀诸位前来。” 他顿了顿,又笑道:“来人!将诸位送回各自府中,好生“照顾”!” 禁军上前,将群臣“请”出宣政殿,分批送回各自家中。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沉重,神色各异。有人失魂落魄,有人咬牙切齿,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流泪。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第759章 宫变(11)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宫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金光。然而这光,照不进人心。 宣化门外,一千余名神策军士卒已埋伏就绪。他们甲胄在身,刀枪在手,沉默如一群等待猎物的狼。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兵器碰撞的轻响。 刘季述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越过宣化门,落在远处那座不起眼的小楼上——乞巧楼。天子昨夜醉酒后,便歇在那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仲先。王仲先微微点头,尖细的下巴扬起,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紧张交织的光芒。 “走。” 刘季述带着王仲先等十余名亲信宦官,迈步走向乞巧楼。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台阶就在前方。 刘季述刚踏上第一级台阶,身后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万岁!万岁!万岁!” 那是埋伏在宣化门外的神策军士卒,按照约定齐声高呼。呼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整座宫城。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千余名神策军如开闸的洪水,从宣化门后涌出,直扑思政殿、乞巧楼。 他们见人就砍,逢人就杀。那些来不及躲避的内侍、宫女,惨叫着倒在血泊中。鲜血沿着宫道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乞巧楼内,昭宗正躺在榻上小憩。昨夜酗酒过度,直到此刻他的头还在隐隐作痛。 忽然,他听到了那阵呼喊——不是一声两声,而是千百人齐声高呼。 “万岁?” 他猛地坐起身,还未反应过来,惨叫声便传入了耳中。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夹杂着奔跑声、喊杀声、哭叫声。 昭宗脸色剧变,慌忙起身。然而他宿醉未醒,双腿发软,刚站起来便眼前一黑,整个人从榻上栽了下去,“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陛下!”一名小内侍惊呼着跑过来扶他。 昭宗挣扎着爬起来,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想要逃跑,却不知该往哪里跑。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陛下!陛下!”几名内侍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想扶住他。 然而已经晚了。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季述、王仲先等十余人冲上楼来。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名膀大腰圆的神策军校尉,身上溅着血迹,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 昭宗看见那些刀上还在滴血的军士,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刘季述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得意:“陛下,别跑了。臣等来请陛下移驾。” 他一挥手,几名神策军校尉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昭宗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昭宗只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昭宗挣扎着,却挣不开那些铁钳般的手。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眼中满是恐惧。 “你……你们想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刘季述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王仲先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何皇后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惊慌失措的宫女。她看见昭宗被几名军士按着,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军容长官护官家,勿至惊恐,有事取容商量!” 她的额头撞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很快就渗出血来。 刘季述看了她一眼,神情稍缓。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尖声道:“陛下,这是文武百官的联名奏章。” 他顿了顿,继续道:“南衙北司,众意如一。陛下倦临宝位,中外群情,愿太子监国。请陛下颐养于东宫。” 昭宗浑身颤抖,看着那份奏章。那上面,密密麻麻签着一个个名字——崔胤、崔昭纬、徐彦若、陆扆……那些昨日还在他面前表忠心的臣子,今日全成了逼他退位的帮凶。 “我……我昨日与卿等同僚欢饮,不觉太过,何至于此?”昭宗的声音沙哑而绝望。 刘季述冷笑一声,尖声道:“并非我等意思,而是南司众官员之意。我等内臣,也阻止不得。陛下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待情势稳定,自当迎陛下回宝座。眼下,还请陛下暂居东宫。” “你……你们……” 昭宗还想说什么,何皇后却已膝行上前,抓住他的手,低声道:“圣人,依他军容语。” 她的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决绝。昭宗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 今日之事,已成定局。反抗,只会死得更快。 昭宗低下头,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他缓缓点了点头。 何皇后连忙起身,命人去取玉玺。不多时,一名内侍捧着玉玺匣子匆匆而来。何皇后接过,双手呈到刘季述面前。 刘季述接过玉玺,打开匣子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他将玉玺递给身后的王仲先,王仲先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来人,送陛下、皇后去东宫。” 几名神策军士上前,架起昭宗。昭宗脚步踉跄,几乎是被拖着往外走。下了楼,院中已停着一辆辇车。十几名侍从站在车旁,个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昭宗和何皇后被扶上辇车。刘季述挥了挥手,辇车缓缓启动,向着西少阳院的方向驶去。 身后,神策军士卒还在四处搜捕。惨叫声、求饶声、哭喊声混成一片,久久不息。 西少阳院,乃太子居所。然而此刻,它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 辇车在院门前停下。昭宗和何皇后被扶下车,踉跄着走进院中。那十几名侍从也被驱赶着跟了进去。 刘季述站在院门口,手拿一根银棍——那本是用来指画地图的,此刻却成了羞辱皇帝的刑具。他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昭宗脸上。 “陛下。”他开口,尖细的嗓音在院中回荡,“臣有几句话,想问问陛下。” 昭宗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季述用银棍在地上画了一道线,开始数落: “某年某月某日,陛下不听众臣劝谏,酗酒滥杀,此一罪。” 他又画一道线。 “某年某月某日,陛下宠信奸佞,疏远忠良,此二罪。” 再画一道线。 “某年某月某日,陛下听信崔胤谗言,欲诛北司诸人,此三罪。” …… 第760章 宫变(12) 他一桩一桩地数落,每说一件,便在地上画一道线。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是夸大其词的。但此刻,谁也不敢反驳。 昭宗低着头,浑身颤抖,只能连连点头:“是……是……” 银棍在地上画了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几乎将院门口的地面画满了。数到数十条,还没有数完。 刘季述终于停下,看着满地的线条,冷笑一声:“陛下,这些罪过,你可认?” 昭宗低着头,声音沙哑:“认……认……” 刘季述满意地点点头,收起银棍。 “关门!” 厚重的院门轰然合拢。刘季述亲手取过一把大锁,“咔嚓”一声锁上。随即命人抬来火炉,将铁熔化,浇在锁上。铁水冷却后,与锁融为一体,再也无法打开。 “李师虔。”他唤道。 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上前:“末将在。” “你率本部人马,将西少阳院围住。院中一举一动,都要报与我知。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斩!” “得令!” 李师虔领命而去。很快,脚步声响起,一队队神策军士卒将西少阳院围得水泄不通。院墙外,刀枪如林,旌旗蔽日,连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院中,昭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一切,面如死灰。 何皇后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陛下……”她低声道。 昭宗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 四月初七,紫宸殿。 文武百官再度被押解至此,个个面色惶恐,垂首而立。殿外,神策军士卒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刘季述站在御阶之上,手持一份诏书,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下方那群瑟瑟发抖的朝臣。王仲先、王彦范、薛齐偓三人分列两侧,脸上都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诸位相公。”刘季述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太上皇有旨,今日宣示中外。” 他展开诏书,高声诵读: “门下:朕以眇身,祗膺大宝,十有一载,惧不克胜。上荷祖宗之灵,托于兆人之上。 虚受谦益,每励于恭勤;示俭守文,靡忘其宵旰。而乃两经播越,荐兴兵革,生类莫跻于仁寿,理道未致于洽平。 ... .... 近者忽婴疾疹,旦夕未瘳。虽思养襟灵,而亦循典故。 皇太子裕温恭有立,和粹积中。蕴孝悌以性成,禀聪知而夙慧。 ... ... 凡厥庶务,悉宜听监国处分。布告遐迩,当体朕意。主者施行。” 诏书读完,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伪诏。可那又如何?殿外那些神策军士卒,手里的刀可不是摆设。 刘季述收起诏书,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崔胤脸上。 “崔仆射,太上皇的诏书,你可听清了?” 崔胤面色铁青,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他身后,崔昭纬低着头,脸色惨白如纸。 刘季述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反对,满意地点点头。 “既如此,便请诸位恭迎新皇。” 他话音刚落,殿外便响起一阵山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是神策军士卒在齐声高呼。呼声如潮水般涌来,震得殿中梁柱仿佛都在颤抖。 百官面面相觑,终于有人率先跪下。 “臣等恭迎新皇登基!” 一人跪,百人跪。片刻之间,紫宸殿中黑压压跪倒一片。崔胤咬着牙,也缓缓跪了下去。 刘季述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当日,太子李裕改名李缜,奉伪诏即皇帝位。随后刘季述以新皇名义,遥尊李晔为太上皇,何皇后为太上皇后。 四月十日,新皇登基大典。 天刚蒙蒙亮,大明宫中便忙碌起来。乐师、礼官、仪仗队各司其职,一切按部就班。 不到十岁的李缜——不,此刻应称他为“新帝”——被内侍簇拥着,一步一步登上紫宸殿的御阶。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那袍子显然是仓促赶制的,有些地方并不十分合身。他脸上带着稚嫩,眼中一片茫然。 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 刘季述、王仲先、王彦范、薛齐偓四人分立御阶两侧,身着紫色官服,腰悬金鱼袋,俨然已是新朝的“从龙功臣”。 大典按部就班地进行。献玉玺、读册文、受朝贺……一应礼仪,都与真正的登基大典无异。只是百官脸上,鲜有真心的笑容。 大典结束后,刘季述当即宣布: “西少阳院,自今日起改为问安宫,奉太上皇、太上皇后居之。” 那座囚禁昭宗的小院,从此有了一个体面的名字。 封赏,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四月十日午后,刘季述以新帝名义,颁布了一系列封赏诏书。 首先便是他们四位立下“首功”的功臣,各个都是晋爵加薪。 再者是文武百官,按品级各有赏赐——钱帛、田宅、勋官、散阶,一应俱全。 神策军将士,更是重赏。每人赐钱十贯,绢两匹,酒肉若干。那些参与了宫变的亲信,更是升官进爵,有的直接从校尉升为将军。 一时间,长安城中欢声雷动。街头巷尾,到处是喝得醉醺醺的神策军士卒。他们高呼着“刘公万岁”,仿佛真的迎来了太平盛世。 封赏的另一面,则是残酷的清洗。当晚,刘季述便开始搜捕李晔的亲信和排除异己。 那些平日里与昭宗亲近的内侍、宫女,还有曾为昭宗祈福的和尚、道士,一个个都被从藏身处揪了出来。 一个接一个,数百名内侍宫女、和尚道士,全部被乱棍打死。惨叫声、求饶声、棍棒落下的闷响,混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 处死这些人后,刘季述将目标对准了朝中那些曾反对过他的官员。 御史中丞卢德光,因曾弹劾宦官专权,被贬为崖州司马,即日押送出京。给事中李梓,被贬为雷州司户。 另有十余人,或被贬官,或被流放,或被勒令致仕。 至于崔昭纬和崔胤,刘季述顾及他们背后的朱全忠,并没有杀他们,只是解除了两人的实权,将两人软禁在了府中,勉强保住了性命。 至此,整个朝堂再也没有反对他的声音,宦官集团在这次斗争中再度大获全胜。 第761章 尚父 四月十一日,凤翔。 暮春时节的关中平原,暖风熏得游人醉。 节度使府后园中,海棠花事已尽,牡丹正艳。李倚难得偷得半日闲,在园中亭子里与杜云知对弈。 “大王这一步走得妙。”杜云知看着棋盘,微笑道,“臣妾又输了。” 李倚摇摇头:“是你让着我。论棋艺,我可不如你。” 杜云知掩口轻笑:“大王政务繁忙,哪有臣妾这等闲人日日琢磨棋谱。” 两人正说着,亭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匆匆而来,在亭外躬身禀报:“大王,朝廷使者到,已至府门。李参军请大王速往正堂接旨。” 李倚微微一怔。 朝廷使者?这倒是稀罕。自乾宁四年以来,朝廷的使者来得越来越少,偶尔来一次,也不过是些寻常的赏赐、例行的宣慰。这次又是什么事? 他放下手中棋子,站起身来。杜云知也起身,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轻声道:“大王快去吧,莫让使者久等。” 李倚点点头,大步走出后园。 节度使府正堂,香案已设。 李振、周庠、张全义、张承业四人皆已在堂中等候,神色各异。李倚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却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使者呢?”他问。 李振低声道:“已在偏厅歇息,等大王接旨。” 李倚点点头,走向正堂中央。四人在身后相随。 片刻后,朝廷使者被请入正堂。 来人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穿着崭新的绯色袍服,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 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抬着几口大箱,箱上系着红绸,显然是赏赐之物。 “先皇因病逊位退居,静养深宫,今皇太子已即皇帝位!奉圣旨宣示——” 内侍拖长了声音,展开手中圣旨。 李倚尚未从皇太子继位的消息中回过神来,见内侍已展开圣旨,便强行按捺住内心的震惊,率众跪地接旨。 内侍朗声宣读: “门下: 朕以冲幼,获承大统,四海多虞,藩维是赖。 先帝颐养深宫,朕以社稷至计,权崇殊礼。 叔父睦王,亲贤茂德,出镇凤翔,扞御西陲,功安社稷。 其尊睦王为尚父。自今已后,诏书不名,凤翔军民事一切听王便宜从事,朝廷不从中制。 每岁朔望遣使奉问,礼视宰臣重臣。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李倚跪在地上,听着这一连串的溢美之词,脑中却嗡嗡作响。 然而,内侍并未给予他过多思考的时间,就在他尚震惊于这一连串事情之际,内侍已然宣读完毕。 此刻的他,仍是有些茫然。 尚父? 他被尊为“尚父”? 那是姜子牙的尊号,是郭子仪受过的殊荣。那是“父辈”的尊称,是臣子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耀。 李倚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只能强作镇定。 “臣……领旨谢恩。”他叩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内侍满脸堆笑,双手将圣旨呈上:“恭喜尚父!贺喜尚父!新皇登基,首重宗亲。尚父得此殊荣,实乃天大的喜事!” 李倚接过圣旨,面上挤出一丝笑容:“来人,带天使下去休息!” 很快便有人应声上前,引着内侍和随从去了偏厅。 李倚低头看着手中的圣旨,皇太子,昭宗之长子李裕,年方八岁,而今已然登基。 昭宗遭废黜。 而他,获尊为“尚父”。但问题在于——先帝颐养深宫?岂不是意味着昭宗尚存人世?生父在世,其子却尊自己的叔父为“尚父”?这……这实在是有悖礼制! 诏书里虽然解释了,说是昭宗在深宫静养,为了社稷才暂时这么做。可再怎么权宜,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自己的亲生父亲还在人世。 李倚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人。李振、周庠、张全义、张承业,个个神色各异——有惊,有喜,有复杂,有闪烁。那神情,绝不仅仅是“刚刚得知消息”那么简单。 他心中一动。 这几个月的种种,忽然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些忽然在凤翔、山南、两川冒出来的“祥瑞”;那些莫名其妙开始在长安流传的“真龙之气”;李振偶尔欲言又止的神情;周庠有时看着他的目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热切…… 还有最重要的——刘季述发动宫变,按他记忆中的历史,应该是光化三年十一月的事。现在才光化二年四月,提前了整整一年半! 为什么? 除非……有人在背后推动。 李倚深吸一口气。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是穿越者,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可凤翔的崛起,已经改变了太多。如今,连长安宫变这样的重大事件都提前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对历史的影响,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日后想要凭借那些“记忆”去做决策,只怕会越来越难了。 不过,好在他现在手下人才济济。李振、周庠、张全义、张承业、杨师厚、高仁厚、华洪……这些人,都是当世英杰。有他们在,就算没有“先知”的优势,他也有信心走下去。 但眼下,他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 “你们,”李倚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四人身上,“随本王来书房。” 第762章 顺势而为 书房门轻轻合拢。 李倚在书案后坐下,将那份圣旨放在案上。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站着的四人,沉默了片刻。 “说吧。”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瞒着本王,做了什么?” 书房中一片死寂。 李振与周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有忐忑,有释然,还有几分“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 张全义和张承业低着头,不敢与李倚对视。 片刻后,李振上前一步,缓缓跪了下来。 “大王,臣有罪。”他叩首。 周庠也跪了下来。张全义、张承业相继跪倒。 李倚看着他们,没有叫起,只是静静道:“说。” 李振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刘季述派使者来凤翔求援说起,到他们几人如何商议,如何决定“帮大王一把”;如何派出那个神秘人潜入长安,如何与刘季述密谋“废昏立明,迎奉睦王”;如何散布流言,制造祥瑞,为大王造势…… 他讲得很详细,没有丝毫隐瞒。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最后,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愧色:“臣等本以为,刘季述会按约定行事,迎立大王。却不想……他却变了卦,改立太子。臣等自作主张,险些坏了大王大事,请大王降罪。” 周庠也叩首道:“大王,臣等私心,是想为大王分忧,绝无他意。只是……只是事与愿违,还请大王责罚。” 张全义和张承业也纷纷请罪。 书房中,再次陷入沉默。 李倚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瞒着他,自作主张,派人去联络刘季述,策划宫变。这确实是僭越,是越权。任何一个上位者,遇到这种事,都应该震怒。 可是…… 他们是为什么? 是为了他。 他们想帮他坐上那个位置,想让他成为天下之主。这份忠心,这份热忱,他能感受得到。 更何况,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刘季述变卦,不是他们的错。他们谋划的,本是为了他好。 李倚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有些无奈,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都起来吧。”他缓缓道。 四人一愣,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李倚摇摇头,叹了口气:“你们啊……胆子也太大了。这么大的事,也敢瞒着本王。” 李振叩首道:“臣等知罪。” “知罪就好。”李倚摆摆手,“起来吧。跪着像什么话。” 四人这才站起身来,却仍垂着头,不敢直视李倚。 李倚看着他们,忽然道:“兴绪,本王问你,若是刘季述真按你们的谋划,迎立本王,你们打算如何?让本王以被宦官拥立的身份登基?” 李振一愣,随即低下头:“臣……臣考虑不周。” “不是不周,是太急了。”李倚叹了口气,“本王若是被宦官拥立,天下人会怎么看?那些藩镇会怎么说?‘宦官废立’这四个字,压在本王头上,一辈子都洗不清。” 周庠脸色微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李倚继续道:“刘季述变卦,反倒是好事。立太子,本王是‘尚父’,名正言顺。日后……日后若有什么变故,本王再动,便是‘清君侧’,是‘讨逆臣’。这名声,好听多了。” 四人听了,面面相觑,眼中渐渐露出恍然之色。 李振拱手道:“大王英明。臣等愚钝,只想着尽快成事,却没想到这一层。” 李倚摆摆手:“你们也是一片忠心,本王不怪你们。只是日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这等大事,需与本王商议。不可再自作主张。” 四人齐声应道:“臣等谨记!” 李倚点点头,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刘季述……”他喃喃道,“倒是给本王送了份大礼。” 窗外,阳光明媚,春光正好。院中的牡丹开得正艳,几只蝴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如此美好的春光,却与方才书房中那番沉重的话语格格不入。 李倚站在那里,背对着四人,久久不语。 他心中翻涌着太多思绪。 尚父——这个称号,来得确实不合礼制。生父尚在,儿子却尊叔叔为“父辈”,传出去不知会有多少非议。 可是,当他跪地接旨的那一刻,当他听到“凤翔管内军政事,一切听王便宜从事”那句话时,他心中涌起的,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在凤翔经营了这么多年,从一个偏居一隅的藩王,到坐拥凤翔、山南、两川、陇右的霸主,带甲二十万,良将如云,谋士如雨。他等的是什么? 不就是等一个机会吗?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入主长安的机会。 如今,刘季述把这个机会送到了他手上。 尚父——这个称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名义上,已经是天子的“父辈”。天子年幼,他这个“尚父”过问朝政,岂不是天经地义?那些朝臣,那些藩镇,谁敢说半个不字? 更妙的是,这是刘季述主动送来的,不是他自己求来的。日后若有人指责他图谋不轨,他大可以拿出这份诏书——看,这是天子尊我的,不是我抢来的。 李倚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过身来,看向四人。李振、周庠、张全义、张承业仍垂首而立,神色恭敬,却掩不住眼中的忐忑——他们还不知道,李倚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你们知道为何这诏书不合礼制,本王仍要接他吗?”李倚缓缓开口。 四人一愣,抬起头来。 李倚走回书案后,缓缓坐下。他目光扫过四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本王之所以接这诏书,不是因为它是天子所下,而是因为……本王想要它。” 四人屏住呼吸。 “这两年,本王一直在等。”李倚缓缓道,“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入主长安的机会。刘季述给了本王这个机会——尚父,诏书不名,凤翔军政便宜从事。这名头,这权力,足够本王做很多事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凤翔带甲二十万,陇右已定,两川已平,山南归心,百姓爱戴,士族归附。实力,够了;名声,也有了;时机……也到了。” 他看向四人,目光灼灼:“你们说,本王该当如何?” 书房中一片寂静。 随即,李振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大王!臣等愿为大王效死!” 周庠也道:“大王,臣等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张全义和张承业也纷纷表态,眼中满是炽热的光芒。 李倚摆摆手,示意他们冷静:“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本王问你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四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大王没有怪罪他们,反而询问他们接下来的做法。 这说明什么?说明大王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只是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第763章 下定决心 李振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大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刘季述。” “哦?说来听听。” 李振道:“刘季述虽未按约定迎立大王,但他毕竟给了大王尚父之号,又许凤翔便宜从事之权。这说明,他也怕大王起兵。咱们不妨将计就计,先接下这份好意,让他放松警惕。 可遣使入京,向新皇谢恩,向刘季述示好,就说大王感念新皇恩德,愿为朝廷屏障,绝无异心。刘季述听了,必然大喜,以为稳住了大王。” 李倚点点头:“有理。那接下来呢?” 周庠接道:“大王,臣以为,接下来需在长安埋下乱局。” “埋下乱局?” 周庠压低声音:“刘季述虽掌控朝政,但朝中官员岂能甘心?那些宰相、尚书、侍郎们,肯定被宦官压得抬不起头,心中岂能无怨? 只是他们手里没兵,无可奈何罢了。还有神策军中,也不乏对刘季述不满之人。升迁无望,赏赐不均,怨气早已积攒多时。” 李振眼睛一亮:“博雅的意思是,让这两拨人……自己斗起来?” “正是。”周庠点头,“咱们不必以凤翔的名义出面,只需暗中替他们牵线搭桥。让那些朝臣去联络神策军中不满刘季述之人,让他们自己谋划,自己动手。咱们只做个中间人,成与不成,都与咱们无关。” 张全义恍然:“妙啊!这样就算事情败露,刘季述也查不到咱们头上。只会以为是朝臣和军中自己勾结,想要推翻他。” 张承业也道:“某在神策军中还有些旧识。可以借着探望故人的名义,派人去摸摸底,看看哪些人对刘季述不满。然后再把这些人的名字,透给朝中那些有心思的官员。至于他们怎么联络,怎么谋划,咱们一概不知,一概不参与。” 李振补充道:“崔胤、崔昭纬虽被解职,但他们在朝中人脉深厚,且与朱温有旧。若他们能联络上军中不满之人,两下联手,必能掀起大乱。到时候,长安一乱,小皇帝控制不住局面,刘季述焦头烂额,便是大王出兵的最佳时机。” 周庠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长安位置:“咱们可以将军队悄悄向长安附近靠拢。名义嘛……就说例行换防,或者说陇右新定,需加强关中防务。只要不做得太明显,刘季述不会起疑。” 他手指划过地图:“等长安那边乱起来,咱们的军队便可长驱直入,以‘靖难勤王’之名,进京平乱。刘季述那点神策军,如何抵挡得住?到时候,大王便可名正言顺进入长安,控制局面。” 李倚听着,眼中光芒闪动。 “然后呢?”他问。 周庠与李振对视一眼,压低声音道:“然后,大王便可掌控小皇帝,以尚父之尊,掌握朝政。至于太上皇……”他顿了顿,“继续软禁便是。有他在手上,便是最大的筹码。日后若有什么变故,进可攻,退可守。” 李倚沉默许久。 他知道周庠的意思——软禁昭宗,掌控小皇帝,以尚父之名行摄政之实。待时机成熟,便可…… 他没有想下去。 但心中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朱温那边呢?”他忽然问。 李振道:“朱温如今正在与李克用争夺昭义,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就算他反应过来,调兵西进,也需要时间。咱们只需抢在他前面,先进长安,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张全义道:“况且,朱温若敢动,便是与朝廷为敌。大王以尚父之尊,天子在侧,名正言顺讨伐逆臣。朱温再强,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李倚点点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望着长安的位置,久久不语。 那里,是他的兄长被囚禁的地方。 那里,是一个八岁孩子被迫登基的地方。 那里,是宦官专权、朝纲紊乱的地方。 也是他……想要去的地方。 良久,他转过身来,看向四人。 “就依你们所言。”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兴绪,你负责与刘季述周旋,稳住他。” “是!” “博雅,你负责为朝中官员与神策军中人牵线搭桥。记住,只牵线,不参与。让他们自己去谋划,自己去动手。” “臣明白!” “全义,你负责准备后勤,做好大军出征的准备。” “臣明白!” “承业,你负责在神策军中摸底,把那些对刘季述不满的人找出来。然后把名单交给博雅,由他去联络。” “遵命!” 李倚看着四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此事……非同小可。成了,凤翔便是天下之主;败了,咱们便是乱臣贼子。”他顿了顿,“你们,可想清楚了?” 四人相视一眼,齐齐跪地。 李振朗声道:“大王,臣等追随大王多年,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大王有雄才大略,有爱民之心,有安天下之志。臣等愿肝脑涂地,助大王成就大业!” 周庠也道:“大王,这天下的百姓,苦了太久了。藩镇割据,朝纲紊乱,战火连绵。需要一个真正的明君,来收拾这残局。臣以为,这个人,就是大王!” 张全义叩首道:“大王是真心为百姓着想的。臣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张承业轻声道:“大王,某是个阉人,本不该参与这等大事。但大王若是登位,这大唐,或许真能中兴。某愿尽绵薄之力,助大王一臂之力!” 李倚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人,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这些年,他带着这些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们身份不同,来历各异,却都忠心耿耿,为他出谋划策,为他赴汤蹈火。 有这样的人相助,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起来吧。”他缓缓道,“咱们……一步一步来。” 四人站起身来,眼中都闪着激动的光芒。 凤翔的天空下,一场改变天下格局的大棋,正在悄然铺开。 第764章 京城乱局(1) 光化二年五月初一,朔日。 卯时三刻,天色微明,承天门的鼓声便已敲响。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穿过朱雀门、建福门,最终汇聚于宣政殿前。这座恢宏的宫殿,曾见证过大唐多少盛世的荣光,如今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刘季述站在御阶之侧,身着紫色袍服,腰悬金鱼袋,满脸春风得意。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南衙宰相们,此刻个个低着头,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这种感觉,真好。 他想起这些年,南衙那帮清流仗着太上皇的信任,屡次与他们北司作对。崔胤、崔昭纬,哪一个不是趾高气扬? 可如今呢?崔胤、崔昭纬被罢了相,连朝会都不能来。而那些往日跟着他们摇旗呐喊的朝官,如今一个个缩着脖子,像受惊的鹌鹑。 刘季述心中涌起一阵快意。 御座上,年仅八岁的新皇李缜端坐着。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沉重的冕旒,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御座上显得格外单薄。冕旒后的那双眼睛,带着几分茫然,几分不安,不时偷偷瞥向御阶侧边的刘季述。 “陛下临朝——”内侍拖长了声音宣唱。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礼毕,刘季述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群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诸位。”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今日,本中尉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念道:“上月,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本中尉奉旨遣使各镇,宣示新皇恩德。如今,已有数十镇回话,皆领旨谢恩,愿尊新皇正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凤翔,宣武,皆已领旨谢恩,承认新皇正位。”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凤翔睦王!宣武朱全忠! 这两个名字,代表着天下最强的两股势力。他们承认了新皇,就意味着这场政变,已经得到了最强藩镇的认可。 刘季述看着群臣惊愕的表情,心中愈发得意。他知道,这些南衙清流一直在盼着凤翔或宣武能有所动作,盼着有人能来“清君侧”。 如今,他们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当然,”刘季述继续道,“也有不识时务者。河东李克用,河中王珂,竟敢抗旨不遵,拒不承认新皇。不过……”他冷笑一声,“李克用自身难保,王珂不过一隅之地,翻不起什么风浪。待局势稳定,自有他们好看。” 他收起文书,目光再次扫过群臣:“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殿中一片寂静。 刘季述等了片刻,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退朝。” 内侍再次宣唱,群臣跪拜,新皇在宦官的簇拥下起身离去。冕旒后的那张小脸上,茫然依旧。 退朝后,群臣三三两两走出宫门。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恐惧,有无奈,有心灰意冷。 凤翔和宣武都领旨谢恩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两个最强的藩镇,都已经承认了这场政变。意味着刘季述的位子,暂时稳了。意味着他们这些南衙朝官,彻底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去崔仆射府上。”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众人心领神会,三三两两,悄然向崔胤府邸汇聚。 崔胤府邸,偏厅。 数十名朝官挤在一处,七嘴八舌,愤愤不平。 “刘季述那阉竖,今日在朝堂上何等嚣张!他当自己是谁?周公?霍光?” “他还说凤翔、宣武都领旨谢恩了。这……这怎么可能?睦王何等人物,怎会向阉竖低头?” “也许……也许是真的?不然刘季述怎敢如此张扬?” “就算是真的,那也是权宜之计!睦王必有深意!” 崔胤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与几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宰相判若两人。 崔昭纬坐在他身侧,同样沉默。 这两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宰相,如今已是阶下囚——不,名义上还不是囚徒,但实际上与囚徒无异。刘季述虽未杀他们,却派人日夜监视,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底下。 直到这几日,监视才渐渐放松。 崔胤知道为什么。 因为刘季述觉得大局已定,觉得他已经翻不起风浪了。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他确实无能为力了。 崔胤心中苦笑。 他想起前几日他去宣武进奏院找程岩的情形。那位朱全忠派驻长安的进奏官,曾与他称兄道弟,无话不谈。可那日,程岩的态度却出奇的疏远,客气得让人心寒。 “崔仆射,大王有交代,宣武只奉朝廷正朔,不问朝中是非。崔仆射的事,大王记在心里,只是眼下……还请崔仆射保重。” 这是程岩的原话。 崔胤当时心中一凉。不问朝中是非?那就是说,朱全忠不打算插手了? 今日朝堂上,刘季述说朱全忠已经领旨谢恩。 崔胤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朱全忠……抛弃他了。 崔昭纬凑过来,低声道:“昌遐,你说,朱全忠那边……” 崔胤摇摇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偏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数十名禁军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刘季述的义子刘希度。此人二十出头,生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是刘季述手下最凶悍的打手。 “都不许动!”刘希度厉声喝道。 偏厅中顿时大乱。朝官们惊叫着站起身,有的想跑,却被禁军拦住;有的想反抗,却被刀架在脖子上。 刘希度大步走到崔胤面前,咧嘴一笑:“崔仆射,别来无恙?” 崔胤强作镇定,沉声道:“刘将军,你这是做什么?本官虽被罢相,却仍是朝廷命官。你带兵擅闯私宅,可有圣旨?” 刘希度哈哈大笑:“圣旨?崔仆射,你还以为自己是宰相呢?实话告诉你,我义父说了,你们这些人聚在一起,图谋不轨,统统拿下!” “图谋不轨?”崔昭纬怒道,“我等只是聚在一起喝茶叙旧,何来图谋不轨?” 刘希度斜睨他一眼:“喝茶叙旧?崔中书,这话你自己信吗?反正我义父不信。拿下!” 第765章 京城乱局(2) 禁军一拥而上,将崔胤、崔昭纬以及在场数十名朝官全部绑了起来。 有人挣扎,有人哭喊,有人怒骂。刘希度充耳不闻,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 崔胤被反剪双手,推搡着往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偏厅,那些熟悉的同僚们,一个个像牲口一样被押出去,有的还在哭喊求饶。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入朝为官时的意气风发。那时他以为,以自己的才能,定能在这朝堂上大展宏图。可如今…… “快走!”一名禁军推了他一把。 崔胤踉跄着向前,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恐怕真的在劫难逃了。 刘季述府邸,正堂。 刘希度单膝跪地,将抓捕经过禀报了一遍。刘季述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好,办得好。那些人,先关起来,等本中尉有空了,再慢慢审。” “是!” 刘希度退下后,刘季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崔胤被抓了,崔昭纬被抓了,那些南衙清流,也抓了一大半。这下,看谁还敢跟他作对? 他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凤翔回信。李倚在信中措辞谦恭,感谢新皇恩典,而且还问候了他。那封信,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得意。 李倚又如何?坐拥凤翔、山南、两川、陇右又如何?还不是乖乖低头,承认他刘季述立的皇帝? 至于朱全忠,更是干脆。不仅领旨谢恩,还送来厚礼,表示愿与朝廷同心同德。 两强藩都低头了,这天下,还有谁能与他刘季述抗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中涌起一阵豪情。 当年,田令孜立僖宗皇帝,权倾朝野;杨复恭立太上皇,风光无限。如今,他刘季述也立了一个皇帝。那些老前辈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那些老前辈做不到的,他未必做不到。 重铸宦官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窗外,阳光正好。 刘季述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凤翔,一支大军正在悄然集结。而那份“谦恭”的回信,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长安城的天空,看起来晴朗,却已暗流涌动。 崔胤、崔昭纬等人被捕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城。 次日清晨,当阳光再次洒落在这座古老都城的琉璃瓦上时,整座城市仿佛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寂静之中。 往日喧嚣的东西两市,今日格外冷清;平日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此刻行人寥寥。就连坊间巷口的孩童,也被大人勒令不许出门。 每个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那是血腥味,是恐惧味,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感。 朝堂之上,更是人心惶惶。 那些曾与崔胤有过往来的官员,一个个如坐针毡,生怕下一刻便有禁军冲进家中,将他们拖入大牢。 那些曾对刘季述表达过不满的,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连夜焚烧书信,销毁证据。而那些平日里谨小慎微、从不参与派系争斗的,此刻也缩在家中,不敢出门半步。 然而,恐惧之余,另一种情绪也在迅速蔓延——那就是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权力的渴望。 安兴坊,刘季述府邸。 天刚蒙蒙亮,府门外便已聚集了数十人。他们穿着各色官服,有紫袍、有绯袍、有绿袍,品级高低不一,此刻却都挤在门外,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手里捧着礼单,等着被召见。 “哎呀,张侍郎也来了?” “不敢不敢,李给事先到一步。” “刘中尉为国除奸,实乃朝廷柱石!我等理当前来拜贺!” “正是正是!崔胤那厮,平日里仗着太上皇宠信,欺压同僚,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实乃咎由自取!” 此起彼伏的阿谀之声,在刘府门外回荡。 这些人,有些前几日还在崔胤府上密谈,今日便换了副嘴脸;有些曾私下咒骂刘季述“阉竖误国”,如今却把他捧上了天;有些甚至与崔胤沾亲带故,此刻却争先恐后地撇清关系,恨不得把崔胤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 门房小厮进进出出,接过一份份礼单,又传出一句句客套话。那些等候的官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谦卑,腰弯得越来越低,生怕比别人少了几分恭敬。 “刘中尉说了,诸位的心意他领了,只是今日公务繁忙,不便一一接见。诸位留下礼单名帖,先请回吧。”小厮高声宣布。 众人虽有些失望,却也不敢多言,纷纷将礼单名帖呈上,然后千恩万谢地离去。 出了刘府的门,他们才敢直起腰来,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各自散去,奔赴下一站——王仲先府、王彦范府、薛齐偓府…… 府内说公务繁忙的刘季述此刻正与王仲先、王彦范、薛齐偓三人饮茶。听着门外的喧嚣,他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听听,听听。”他放下茶盏,笑道,“这些人,前些日子还缩在崔胤府上,如今倒来表忠心了。” 王仲先冷笑:“墙头草罢了。见风使舵,趋炎附势,这种人最是靠不住。” 刘季述摆摆手:“靠不住归靠不住,用还是要用的。朝廷总得有人办事,总不能把他们都杀光。只要他们识相,本中尉也不介意给他们一条活路。” 王彦范道:“中尉说得是。只是这些人里,难保没有心怀鬼胎的。需得派人盯着,一有异动,即刻拿下。” 刘季述点点头:“这事就交给薛枢密去办。” 薛齐偓拱手:“中尉放心。” “仲先,”刘季述又转向王仲先,“崔胤和崔昭纬的罪名,可拟好了?” 王仲先点头:“拟好了。崔胤,结交藩镇,图谋不轨;崔昭纬,贪污受贿,卖官鬻爵。至于那些跟着他们混的朝官,各按罪名,该贬的贬,该杀的杀。” 刘季述满意地点点头:“好。明日便宣判。崔胤、崔昭纬,贬往岭南,让他们去那蛮荒之地,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其他人,该杀的杀几个,震慑震慑那些不知好歹的东西。” “明白。” 第766章 京城乱局(3) 五月十五,朝堂。 新皇李缜端坐在御座上,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龙袍中显得格外单薄。冕旒后的那双眼睛,带着几分茫然,几分恐惧,不时偷偷瞥向御阶侧边的刘季述。 刘季述站在御阶之侧,高声宣判: “崔胤、崔昭纬,结交藩镇,图谋不轨,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罪大恶极。念其曾为先朝旧臣,免死,贬为庶人,流放岭南。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其余从犯,兵部侍郎王崇安,勾结崔胤,图谋不轨,赐死;御史中丞李安堂,附逆崔胤,革职流放;给事中赵权……” 一条条判决,如同一声声惊雷,在殿中炸响。 群臣低着头,不敢出声。有人脸色惨白,有人瑟瑟发抖,有人偷偷抹泪。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刘季述看着这些昔日趾高气扬的南衙清流,如今一个个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缩着脖子,心中涌起一阵快意。 “退朝!”他高声道。 新皇被内侍搀扶着起身离去,冕旒后的那张小脸上,茫然依旧。 随着崔胤等人的被贬,朝中再无人敢言。刘季述的府邸,每日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刘中尉真是国之栋梁!” “刘中尉功高盖世,堪比周公!” “刘中尉……” 阿谀之声,不绝于耳。 刘季述听着这些话,心中飘飘然,愈发觉得自己英明神武。 他开始频繁出入宫禁,对小皇帝颐指气使;开始插手政务,任免官员;开始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王仲先、王彦范、薛齐偓等人,也纷纷效仿。 一时间,宦官集团横行朝野,无人敢管。 他们大兴土木,扩建府邸;强抢民女,充入府中;巧立名目,搜刮民财。 长安城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而那些不愿与之同流合污的朝官,则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他们每日上朝,低着头,不说话;下朝后,匆匆回府,闭门不出。 长安城东南,一座清幽的宅院中。 杜让能独坐书房,手中捏着一封信,眉头紧锁。 他已致仕多年,远离朝堂,本以为可以安享晚年。可这些日子传来的消息,却让他如坐针毡。 刘季述废了天子,立了太子;崔胤、崔昭纬被贬岭南;数十名朝官或贬或死;朝堂上下,噤若寒蝉。 这朝廷,还是那个朝廷吗? 这些宦官,怎么就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这棵树,是他年轻时亲手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历经三朝,见过太多风雨。僖宗时,田令孜专权;天子即位初期,杨复恭跋扈。可那些时候,好歹还有皇帝在,还有宰相在,朝堂上还有几分体面。 如今呢?皇帝被囚,宰相被贬,朝堂成了宦官的一言堂。那些阉竖,想杀谁就杀谁,想贬谁就贬谁,连个借口都懒得找。 他叹了口气,回到案前,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李倚的。他在信中详述了这些日子长安的变故,表达了自己的忧虑,最后写道: “老臣年迈,无力回天。唯望大王念在宗室之情,早作决断。若大王能入京正位,匡扶社稷,则大唐幸甚,天下幸甚!” 写完,他将信折好,唤来心腹老仆。 “你亲自去一趟凤翔,务必亲手将这封信交到睦王手中。” 老仆躬身:“是。” 洛阳,河阳节度使府。 丁会正在书房中批阅公文,忽闻亲兵来报:“节帅,有位老者求见,自称姓张,名濬。” 丁会一怔。 张濬?那位曾官拜宰相、后因与李克用交恶而被罢免的老臣?那位早已退出朝堂多年的名士? “快请!” 片刻后,一位年仅六旬的老者被请入书房。 “张公远道而来,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丁会拱手道。 张濬摆摆手:“丁节帅客气了。老夫冒昧来访,实有要事相商。” 丁会请他就座,命人奉茶,然后屏退左右。 “张公有何事,但说无妨。” 张濬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丁节帅,长安的事,你可听说了?” 丁会神色一凝:“听说了。刘季述废太上皇,立幼帝,贬崔胤、崔昭纬……这些事,某都听说了。” 张濬看着他:“丁节帅以为如何?” 丁会沉默。 张濬继续道:“刘季述一阉竖,囚禁天子,废立皇帝,杀戮朝臣,此等行径,与叛逆何异?朱公乃朝廷柱石,手握重兵,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阉竖横行,坐视不理?” 丁会苦笑:“张公,大王的心思,某岂敢妄猜?只是……眼下大王正全力对付河东,一时半会儿,恐怕……” 张濬打断他:“一时半会儿?丁节帅,等朱公腾出手来,那刘季述早已把朝堂折腾得不成样子了!更何况,凤翔李倚坐拥强兵,岂会坐视不理?若是让李倚抢了先,到时候朱公再想入京,可就难了!” 丁会神色微变。 张濬这番话,直击要害。 是啊,若是让李倚先进了长安,那……那朱公这么多年的经营,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张濬见他神色松动,继续道:“老夫此番前来,是想请丁节帅劝说朱公,早日出兵勤王。只要朱公肯出兵,老夫愿写信给各藩镇,共举义旗,讨伐阉竖。届时,天下响应,何愁大事不成?” 丁会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张公之言,某记下了。只是……某只是河阳节度使,能否劝动大王,实无把握。” 张濬道:“丁节帅只需将老夫的话转达给朱公便是。朱公是聪明人,该怎么做,他自有决断。” 丁会点点头:“好,某这就派人去汴州。” 数日后,杜让能收到了凤翔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叔父勿忧,已有对策。” 杜让能看着这行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第767章 京城乱局(4) 五月二十,长安。 入夏以来,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承天门外的御道被晒得滚烫,踏上去能感到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上来。街边的槐树蔫头耷脑,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然而对于左神策军的将士们来说,比天气更让人心寒的,是右军中尉王仲先那张永远阴沉的脸。 辰时三刻,左神策军营。 营门外,王仲先带着十几名随从策马而来。他身着紫色官袍,腰悬金鱼袋,脸色铁青,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孙德昭呢?”他翻身下马,厉声问道。 守门士卒慌忙跪地:“回中尉,孙指挥使正在营中操练……” “操练?”王仲先冷笑一声,“让他来见我!” 片刻后,左神策军指挥使孙德昭匆匆赶来。他年约四十,身形魁梧,国字脸上带着几分憨厚,此刻却满是惊疑之色。 “末将孙德昭,参见王中尉。”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王仲先也不叫他起来,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孙指挥使,你可知本中尉今日为何而来?” 孙德昭低头:“末将不知。” “不知?”王仲先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你麾下那两个都头,一个叫张全,一个叫李茂,贪墨军饷,数额虽不大,却也有数百贯!孙德昭,你就是这样带兵的?” 孙德昭脸色一变,捡起文书匆匆扫了一眼。那上面确实列着张全、李茂二人贪墨的账目,一笔笔,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强作镇定道:“王中尉,此事末将确实不知。张全、李茂二人,平日里也算勤勉,或许……或许是有误会?” “误会?”王仲先冷笑,“账目在此,还能有什么误会?孙德昭,你身为指挥使,御下不严,本就有罪。如今还想替他们开脱?” 孙德昭叩首道:“末将不敢。只是张全、李茂二人,跟随末将多年,一向忠勤。若真有贪墨之事,末将愿替他们补上这笔钱,只求中尉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王仲先打断他,眼中寒光一闪,“孙德昭,你当本中尉是来跟你商量的?贪污军饷,按律当斩!本中尉念在他们数额不大,只打一顿板子,责令限期补还,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你还想怎样?” 孙德昭低着头,不敢再言。 王仲先一挥手:“来人!把张全、李茂带上来!” 不多时,两名五花大绑的都头被押了上来。二人三十出头,满脸惊恐,见到王仲先便跪地求饶。 “王中尉饶命!我们只是一时糊涂,求中尉开恩!” 王仲先看也不看他们,只冷冷道:“每人五十军棍,即刻执行!” “是!” 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卒扑上去,将二人按倒在地,抡起军棍便打。 “啪!啪!啪!” 军棍落肉的闷响,夹杂着惨叫声,在营中回荡。孙德昭跪在一旁,低着头,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他不敢抬头,不敢求情,只能听着那一声声惨叫,如同打在自己心上。 五十军棍打完,张全、李茂二人早已昏死过去,背上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王仲先看也不看一眼,只对孙德昭道:“孙德昭,本中尉给你三天时间,让这二人把贪墨的钱财如数交上。三天之后,若还不上,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听明白了吗?” 孙德昭叩首:“末将……明白。” 王仲先冷冷一笑,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营中,久久无人说话。 直到王仲先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远处,才有几个士卒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张全、李茂抬走。其余人围成一圈,窃窃私语。 “这也太狠了!五十军棍,这是要人命啊!” “贪污几百贯,至于这样吗?以前又不是没出过这种事,最多罚点俸禄也就完了。” “哼,王仲先这是杀鸡儆猴,拿咱们左军立威呢!” “就是!他右军的人贪污多少,他怎么不管?偏偏盯着咱们!” 议论声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愤怒的控诉。 “都住口!” 一声断喝,众人望去,只见孙德昭缓缓站起身来。他脸上没有表情,眼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各归各营,不许再议。”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张全、李茂的事,本将会处理。你们管好自己的嘴,别惹祸上身。” “可是指挥使……” “没有可是!”孙德昭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都散了!” 士卒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抗,三三两两地散了。 孙德昭站在原地,望着王仲先远去的方向,久久不动。那双紧握的拳,直到此刻才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南,徐彦若府邸。 这位仍居相位却已无实权的宰相,正独坐书房中,对着一份不知从何处送来的名单和信发呆。 信是用普通的纸写的,字迹工整却刻意隐藏了笔锋。 信中详细列举了神策军中那些对刘季述、王仲先等人心怀不满的将领,包括他们的姓名、职务、性格、与宦官集团的矛盾,甚至还有他们私下里说过的一些话。 信的末尾写道: “今阉竖横行,囚禁天子,杀戮朝臣,神人共愤。军中不乏忠义之士,只待有人振臂一呼,必能群起响应。 相公位居宰辅,虽暂困于一时,然国难当头,岂能坐视?若能联络义士,共举大事,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徐彦若看完信,久久不语。 他想起这些日子的种种——刘季述在朝堂上的嚣张,王仲先在军中的跋扈,那些趋炎附势的朝臣们谄媚的嘴脸,还有那被囚禁在西少阳院的昭宗,和那个坐在御座上茫然无措的八岁孩童。 他想起自己这个宰相,名义上还在相位,实际上早已被架空。每日上朝,不过是站班行礼,看着刘季述发号施令。下朝之后,便躲回府中,闭门不出,生怕惹祸上身。 他一直以为,只要低调做人,就能苟全性命。 可这封信让他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第768章 京城乱局(5) 他拿起那份名单,仔细看了一遍。排在第一个的,赫然是左神策军指挥使孙德昭。 信中对孙德昭的描述十分详细: “孙德昭,左神策军指挥使,年四十,骁勇善战,颇得军心。自太上皇被囚以来,常愤惋不平。每与亲信饮宴,酒酣必泣,言及主上蒙尘,辄拔剑斫柱,誓欲诛杀阉竖,以清君侧。然势单力孤,不敢妄动。 与右军中尉王仲先积怨尤深——王仲先自任右军中尉以来,督责左右军,严查钱粮积弊,对违纪将士重刑逼债。孙德昭所部多被责罚,军心浮动,孙德昭屡次求情,王仲先皆不允,二人已成水火之势。” 徐彦若看完,心中涌起一股希望。 孙德昭……左神策军指挥使……手握重兵……与王仲先有仇……常愤愤不平…… 这个人,或许就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契机”。 只是,他敢冒险吗? 他想起刘季述的手段,想起崔胤、崔昭纬的下场,想起那些被贬被杀的同僚。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若是不走这一步,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阉竖横行,看着大唐江山一步步滑向深渊,他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徐彦若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良久,他终于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来人!”他唤道。 一名老仆推门而入:“相公有何吩咐?” “去请石先生来。” 石戬,是徐彦若门下最信任的门客。此人四十出头,生得精明强干,能言善辩,更重要的是,对徐彦若忠心耿耿。 片刻后,石戬被请入书房。徐彦若屏退左右,将那份名单和信递给他。 石戬看完,脸色微变:“相公,这是……” 徐彦若低声道:“今日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石先生,你以为如何?” 石戬沉思片刻,缓缓道:“相公,此信来历不明,需防有诈。但其中所载,与某所知倒也相符。孙德昭与王仲先不和,军中多有传闻。此人确实可用。” 徐彦若点点头:“老夫也这般想。只是……如何试探,还需谨慎。万一他是刘季述派来钓鱼的……” 石戬道:“相公若信得过某,某愿往孙德昭府上一探。某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以探望为名,或可探出虚实。” 徐彦若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石先生此去,务必小心。若他真有此心,便告诉他,老夫愿全力相助;若他虚与委蛇,便只当寻常叙旧,不可露出破绽。” 石戬拱手:“某明白。” 当晚,亥时三刻,孙德昭府邸。 石戬提着一坛酒,敲开了孙府的门。门房通报后,孙德昭亲自迎了出来。 “石先生?稀客稀客!”孙德昭脸上挤出笑容,却掩不住眼中的疲惫,“快请进。” 二人来到书房,分宾主落座。石戬将那坛酒放在案上,笑道:“孙将军,今日听闻左营出了些事,某特地带了一坛好酒,来与将军解解烦忧。” 孙德昭苦笑:“石先生消息倒灵通。只是今日……实在不是饮酒的时候。” 石戬故作不解:“哦?将军何出此言?若是不便,在下改日再来便是。” 孙德昭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石先生既来了,便坐坐吧。说来也无妨,今日王仲先那厮来营中稽查军饷,抓了我麾下两个都头,说他们贪墨,打了五十军棍,还责令三天内补还赃款。 那两人跟了我多年,从没有出过大错。这次贪墨几百贯,确实不对,可……可也不至于往死里打啊!” 他说到激动处,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石戬静静听着,面上露出同情之色,连连摇头:“王仲先此人,确实刻薄。只是他如今是右军中尉,刘季述的心腹,将军也只能暂且忍耐了。” “忍耐?”孙德昭苦笑,“我能不忍吗?人家有权有势,我一个小小的指挥使,拿什么跟他斗?” 石戬试探着问:“将军麾下将士们,只怕也多有不满吧?” 孙德昭叹了口气:“何止不满?今日那一顿棍子打下去,营中都快炸了锅。我好容易才压下去。可这口气,谁咽得下?连我自己都咽不下!” 他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酒烈得呛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闷着头又倒了一杯。 石戬陪着他喝了一杯,轻声道:“将军忠厚待人,将士们自然心服。只是……有些事,光靠忍是不行的。” 孙德昭抬起头,看着他:“石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石戬忙摆手道:“将军别误会,在下只是随口一说。将军如今处境艰难,在下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送坛酒来,陪将军说说话,解解闷罢了。” 孙德昭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的警惕之色渐渐散去,复又叹了口气:“石先生有心了。某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只是这些日子,心里实在是憋屈得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太上皇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他被囚禁,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孙德昭,算什么忠臣?” 石戬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轻声道:“将军忠义,天日可表。只是眼下这局势,将军纵有冲天之志,也无处施展啊。” 孙德昭沉默良久,缓缓道:“石先生,你说……这天下,还有谁会来管这档子事?” 石戬摇摇头:“这……在下也不敢妄言。只是听说,凤翔那位,已经接了尚父的诏书;宣武那位,也领旨谢恩了。他们……怕是靠不住。” 孙德昭冷笑一声:“靠不住?我本来也没指望他们。那些藩镇,哪个不是只顾自己?指望他们来救太上皇?做梦!” 他转过身,看着石戬,忽然问:“石先生,你今晚来,就是为了送酒?” 石戬心中一跳,面上却镇定如常,笑道:“将军多心了。在下与将军也算旧识,听闻将军今日受了委屈,特来探望,仅此而已。若将军觉得不便,在下这便告辞。” 孙德昭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摆摆手:“罢了罢了,是某多疑。石先生别往心里去。来,再喝一杯。” 二人又饮了几杯,石戬便起身告辞。 孙德昭送他到门口,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石先生,今晚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当没说过。” 石戬郑重点头:“将军放心。在下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记住。” 第769章 京城乱局(6) 回到徐府,已是子时。 石戬将今晚与孙德昭交谈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徐彦若。 他说到孙德昭提到太上皇时那愤恨的语气,说到他问“这天下还有谁会来管这档子事”时那绝望的神情,说到自己告辞时他拉着袖子叮嘱的那句话。 “徐相,某以为,孙德昭此人,可用。”石戬最后道,“他对太上皇忠心耿耿,对王仲先恨之入骨,只是势单力孤,不敢妄动。若能给他一个靠山,给他一个承诺,他必会铤而走险。” 徐彦若听完,沉默良久。 “你觉得,他可信?” 石戬道:“某不敢说十分可信,但至少七分。若再多接触几次,试探几次,当可确定。” 徐彦若点点头,缓缓道:“好。此事不急,慢慢来。你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议。” 石戬拱手告退。 五月下旬以来,石戬往左神策军营跑得越发勤了。 起初是三五日一回,后来是隔日便至。每次来,必带着好酒好菜,与孙德昭对饮畅谈。酒酣耳热之际,两人从军旅琐事聊到家国天下,从往昔峥嵘聊到眼下困局,越聊越投机。 孙德昭起初还有几分戒备,但架不住石戬为人随和,谈吐有趣,又从不打听什么敏感事,只是陪他喝酒解闷。久而久之,那份戒备便渐渐消融了。 六月初五,夜。 这一日天气格外闷热,白日里一丝风都没有,到了晚间,终于起了些凉意。孙德昭在营帐中设下酒宴,邀石戬共饮。帐中只有两人,几碟小菜,一壶浊酒,烛火摇曳,映出两张微醺的脸。 “石先生,来,再饮一杯!”孙德昭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石戬陪饮一杯,笑道:“孙指挥海量,在下可是快不行了。” 孙德昭摆摆手:“先生客气。这些日子,多亏先生陪我说说话,解解闷。要不然,这营中日子,真是……唉。” 他叹了口气,又给自己斟满一杯。 石戬看着他,轻声道:“孙指挥心中有事?” 孙德昭沉默片刻,忽然仰头饮尽杯中酒,重重放下酒盏。他的眼眶微红,也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情绪涌动。 “石先生,你说,这世道,还有公理吗?” 石戬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孙德昭继续道:“太上皇……太上皇是何等人物,竟被囚在那小院里。我孙德昭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那是君,那是主。君被囚,主被辱,做臣子的,岂能无动于衷?” 说着说着,他竟落下泪来。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似的,用袖子胡乱抹着脸。 “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手里有兵,可我能打谁?往哪里打?万一打错了,打偏了,不但救不了太上皇,反倒害了他。石先生,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伏在案上,肩膀耸动,无声哭泣。 石戬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早已看出孙德昭是个什么样的人——粗豪直率,重情重义,对太上皇忠心耿耿,对眼下局势愤恨不平。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德昭的肩膀。 “孙指挥,”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若是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办,你愿不愿意做?” 孙德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谁?” 石戬压低声音:“徐相。” 孙德昭一怔。 石戬继续道:“徐相言道,自太上皇遭软禁,上至朝廷重臣,下迄平民百姓,皆咬牙切齿。 但叛徒实际上只有两人——刘季述跟王仲先。若能将此二人诛灭,迎太上皇复位,局势便可安定。届时,你之荣华富贵将超越当世,忠义之名亦将流芳千古。”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孙德昭:“某想问孙指挥一句话——你,敢不敢做?” 孙德昭呆呆地听着,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眼中却渐渐燃起一团火。他猛地站起身来,走到石戬面前,单膝跪地。 “石先生!”他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孙德昭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军官,岂敢自作主张如此重要之事?然而,若是徐公有所差遣,我定然不敢吝惜自己这条性命!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 石戬连忙扶起他,眼中也泛起了光。 “好!好!”他连声道,“有孙指挥这句话,大事可成!” 翌日,石戬匆匆回到徐府,将昨夜之事详细禀报。 徐彦若听完,沉默良久。他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终于,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石戬:“孙德昭此人,可信否?” 石戬道:“某与他相处半月,观其为人,粗豪直率,重情重义,对太上皇忠心耿耿。昨夜之言,发自肺腑,绝非作伪。他愿受徐公差遣,赴汤蹈火。” 徐彦若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扯过自己衣襟一角,从案上取过刀,“嗤啦”一声割下一块布来。 石戬一惊:“徐相,这……” 徐彦若没有说话,只是就着烛光,在那块布上写下一行行字迹。他的笔锋苍劲有力,每一笔都仿佛刻在心上。 写罢,他将布条折好,递给石戬。 “你亲手交给孙德昭。告诉他,老夫以性命作保,此事若成,他便是再造社稷的功臣。” 石戬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躬身道:“某必不辱命!” 当夜,左神策军营。 孙德昭独坐帐中,手中捧着那块衣襟布条,借着烛光反复观看。布条上的字迹不多,却字字千钧—— “诛逆迎驾,社稷之幸。事成之日,老夫当亲迎于长乐门。” 下面,是徐彦若的私印。 孙德昭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这块布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徐彦若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布条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贴身之处,然后站起身来,大步走出营帐。 “来人!” 亲兵应声而至。 “去请右神策军清远都将董彦弼、周承诲,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第770章 京城乱局(7) 半个时辰后,两道身影悄然进入左神策军营。 董彦弼,右神策军清远都将,年约四旬,生得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周承诲,同为清远都将,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两人皆是右神策军中素有威望的将领,与孙德昭交情莫逆。 营帐中,三人对坐。 烛火摇曳,映出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孙德昭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块布条,递给董彦弼。 董彦弼接过,凑到烛光下细看。周承诲也凑了过来。两人看完,脸色齐齐一变。 “这……这是徐相的手令?”董彦弼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震惊。 孙德昭点点头。 周承诲深吸一口气,看向孙德昭:“德昭,你想怎么做?” 孙德昭直视着他们,一字一顿:“我想请二位兄弟,与我一起,诛杀刘季述、王仲先,迎太上皇复位。” 帐中一片死寂。 董彦弼和周承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震惊,犹豫,还有……一丝压抑已久的激动。 良久,董彦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德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成了,是功臣;败了,是灭族。” 孙德昭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做?” 孙德昭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决绝,还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彦弼,承诲,我孙德昭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可这些日子,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想起太上皇那张脸。他被关在那小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刘季述、王仲先,这两个阉竖,把持朝政,欺压百官,连太上皇都敢囚禁。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骑在咱们头上?” 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口:“我孙德昭一心向着大唐。只要能让太上皇复位,让那两个阉竖伏法,我这条命,豁出去又何妨?” 董彦弼和周承诲听着,眼中的犹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同样的决绝。 董彦弼猛地一拍案几:“好!德昭,你说得对!咱们受够了!我跟你干!” 周承诲也点头道:“算我一个。那两个阉竖,早该死了。” 孙德昭大喜,起身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兄弟!有二位相助,大事可成!” 三人重新落座,开始密议。 董彦弼接着问道:“德昭,你有什么计划?那两人住在城中,府中亲兵数百,宫中还有禁军。咱们若是贸然动手,只怕……” 孙德昭点点头:“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硬攻肯定不行,只能智取。”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摊开一张长安城防图。 “你们看。”他指着图上的一处,“王仲先住在皇城西侧,每日入朝,必经安福门。六月十五是望日,要举行朝会。那天一早,他必定从此门入宫。” 董彦弼眼睛一亮:“安福门的守门将领是谁?” 孙德昭道:“安福门守将姓郑,名怀义,是我旧识。此人素来对刘季述、王仲先不满,只是一直隐忍不发。若能说动他,那日在安福门设伏……” 周承诲道:“六月十五,咱们可以提前一夜埋伏在安福门外。等王仲先清晨入朝,经过时,一举击杀!” 董彦弼道:“刘季述呢?他住在安兴坊,不经过安福门。” 孙德昭道:“等王仲先一死,刘季述那边必然大乱,我等便趁乱攻之,可一举成擒。” 周承诲点点头。 孙德昭随后又道:“待刘季述、王仲先伏诛,咱们立即入宫,迎接太上皇复位。”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至深夜方散。 临别时,董彦弼握住孙德昭的手,郑重道:“德昭,此事务必机密。除了咱们三人,切不可让第四人知晓。” 孙德昭点点头:“放心。这几日,我会去联络郑怀义。你们在军中暗中挑选可靠之人,只等六月十五。” 三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数日,长安城中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孙德昭以整顿军务为名,开始暗中挑选亲信。他选的都是跟随多年、绝对可靠的士卒,对外只说是要加强训练,以备不测。那些士卒虽不知真相,但见指挥使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 六月十三日,孙德昭借着巡城之机,来到安福门。 守门将领郑怀义正在城楼上巡查,见孙德昭到来,连忙迎下。两人寒暄几句,孙德昭便邀他到一旁僻静处说话。 “郑都头,有一事相商。”孙德昭压低声音。 郑怀义见他神色凝重,心中一凛:“孙指挥请讲。” 孙德昭道:“六月十五朝会那天,我想在安福门外办点事。到时候,还请郑都头行个方便。” 郑怀义一怔:“什么事?” 孙德昭看着他,一字一顿:“杀王仲先。” 郑怀义脸色骤变,下意识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孙指挥,你疯了?” 孙德昭摇摇头:“我没疯。郑都头,这些日子,王仲先、刘季述的所作所为,你也看到了。太上皇被囚,朝纲紊乱,百官噤声。再这样下去,大唐就亡在这些人手里了。徐相已经出手,我孙德昭这条命,豁出去又何妨?” 郑怀义沉默良久,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终于,他抬起头,咬牙道:“孙指挥,你说,要我做什么?” 孙德昭心中一喜,握住他的手:“六月十五清晨,王仲先必从此门入宫。你只需在那个时候,把守门士卒换成我的人。剩下的,交给我。” 郑怀义重重点头:“好!就依孙指挥!” 徐彦若府中,石戬频繁出入,传递消息。徐彦若每日都在书房中等待,每得一信,便仔细看罢,然后焚毁。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越来越亮。 而刘季述和王仲先,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沉浸在权力的快感中,每日接受百官的朝拜,收受贿赂,发号施令。偶尔听说神策军有些小动作,也只当是寻常军务,根本没放在心上。 在他们看来,大局已定,天下已稳。那些南衙的朝官,死的死,贬的贬,剩下的都是缩头乌龟。 那些藩镇,凤翔、宣武都已低头,还有谁敢造次? 第771章 京城乱局(8) 六月十四,夜。 孙德昭独坐帐中,面前摆着一壶酒,却一口未动。 明日,就是六月十五。 明日,一切将见分晓。 他摸了摸怀中那块布条——徐彦若的衣襟密令,这些日子他一直贴身藏着,片刻不曾离身。 “太上皇……”他喃喃道,“再等一夜。一夜就好。” 六月十五日,卯时将至。 长安城仍在沉睡之中。 安福门城楼上,几盏灯笼在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门洞前的青石板路。守门的士卒三三两两倚在墙角,打着哈欠,等着换班的时刻。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安福门内,正潜伏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死士。 他们隐藏在门洞两侧的廊房中,隐藏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隐藏在城门楼上的垛口后。刀已出鞘,箭已上弦,只等一声令下。 孙德昭站在门洞内侧的暗处,一动不动。他身后,董彦弼、周承诲、郑怀义三人并肩而立,同样屏息凝神。 “郑都头,你的人可都安排妥了?”孙德昭压低声音问道。 郑怀义点点头:“放心,今夜当值的全是我的人。城楼上那几个,也是心腹。等会儿王仲先一到,门洞里的兄弟先动手,城楼上的兄弟放箭截断后路,保管让他插翅难飞。” 孙德昭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 四人各自检查了一遍兵器。孙德昭的横刀已经出鞘,刀刃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寒芒。董彦弼握着一柄沉重的铁锏,周承诲则是一杆长枪。郑怀义用的是刀,腰间还别着一柄短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远处,终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孙德昭浑身一紧,目光死死盯着安福门外的长街。 来了。 长街上,一支队伍正缓缓行来。 最前面是二十名禁军开道,手持长矛,步伐整齐。紧随其后的是百余名王仲先的亲兵,个个膀大腰圆,腰悬横刀,神情倨傲。他们簇拥着一顶华丽大轿,轿顶镶金,轿帘绣着繁复的图案。 轿子两侧还有数十名随从,有的捧着洗漱用具,有的提着食盒,还有几个拿着拂尘、香炉之类的东西,浩浩荡荡,前呼后拥。 这支队伍少说也有数百人,在黎明前的长街上蜿蜒前行,好不威风。 王仲先坐在轿中,闭目养神。他今日心情不错——昨日又查出一笔军中的贪墨,罚了不少钱,那些军汉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让他很是受用。 待会儿朝会上,他要好好敲打敲打那些不听话的朝官,让他们知道,如今这长安城,是谁说了算。 队伍行至安福门前。 前锋禁军鱼贯而入,毫无异常。 王仲先的亲兵们也陆续走进门洞。 大轿的轿杠刚刚进入门洞—— “杀!” 一声暴喝,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门洞两侧的廊房中,数十名死士猛然冲出。他们手持利刃,见人就砍,瞬间将王仲先的亲兵队伍拦腰截断。 与此同时,城楼上一声梆子响,数十支箭矢如飞蝗般射下,将落在后面的亲兵射倒一片。 “有埋伏!保护中尉!” 王仲先的亲兵毕竟是精锐,短暂的慌乱之后,迅速组织抵抗。但门洞狭窄,他们施展不开,只能被动应战。 孙德昭一马当先,挥刀直扑那顶大轿。两名亲兵冲上来阻拦,被他三刀两式砍翻在地。鲜血溅了他一身,他浑然不觉,继续向前。 董彦弼手持铁锏,每一击都势大力沉,挨着的非死即伤。他的锏砸在一名亲兵的头上,那人头颅碎裂,当场毙命。 周承诲的长枪如毒蛇吐信,刺穿一个又一个敌人的咽喉。 郑怀义带着他的人从侧翼杀出,截断了王仲先后队的退路。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在安福门内回荡。鲜血顺着青石板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王仲先的亲兵虽然人多,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有的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砍倒在地;有的刚刚举起兵器,就被箭矢射中;有的想往后退,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堵住,进退不得。 激战持续了一刻钟。 王仲先的护卫死伤过半,剩下的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溃散。有的扔下兵器跪地求饶,有的拼死杀出重围逃跑,有的还在负隅顽抗,被孙德昭的人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那顶华丽的大轿,孤零零地停在门洞中央。 孙德昭大步上前,一刀挑开轿帘。 轿内,王仲先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他听到外面的喊杀声,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见孙德昭满脸杀气地站在面前,更是肝胆俱裂。 “孙……孙德昭!你……你敢造反!”他嘶声尖叫。 孙德昭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轿中拖了出来。王仲先踉跄着摔倒在地,官帽滚落,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惊恐。 “造反?”孙德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仲先,你可知罪?” 王仲先浑身发抖:“你……你什么意思?” 孙德昭历数他的罪状:“你与刘季述狼狈为奸,囚禁太上皇,废立天子,杀戮朝臣,苛责将士,贪赃枉法——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死罪?今日我孙德昭奉天意人心,诛你这逆贼!” 王仲先拼命挣扎,嘶声道:“孙德昭!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右军中尉!我是朝廷命官!刘中尉不会放过你的!” 孙德昭哈哈大笑:“刘季述?他很快也会下去陪你的!” 王仲先眼中满是恐惧,还想再说什么,孙德昭已抽出刀来。 刀光一闪。 王仲先的人头滚落在地,那双眼睛瞪得老大,至死都不敢相信。 孙德昭弯腰捡起那颗人头,将其交给一名亲兵,命他用布包好,贴身携带。 随即,他从王仲先的尸体上搜出一块随身鱼符和宫门巡符——那是右军中尉的身份象征,上刻“右神策军护军中尉”几个大字。 紧接着他抬起头,看向周围——战斗已经结束。王仲先的护卫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几十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想死还是想活?”孙德昭冷冷问道。 那些人拼命磕头:“想活!想活!” 孙德昭道:“想活,就跟我们走。等大事成了,自有你们的好处。” 那些人哪敢说个不字,纷纷爬起来,跟在队伍后面。 孙德昭转身看向董彦弼、周承诲、郑怀义三人,沉声道:“走,去少阳院!” 第772章 京城乱局(9) 天色已经微明,晨光初现。 孙德昭率部从安福门出发,沿着宫城与皇城之间的街道向东疾行。 第一道关卡,是承天门。 守门的校尉远远看见一队人马过来,连忙喝令士卒列阵。待看清领头的是孙德昭,又见他手中的鱼符,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 “孙指挥,这一大早的……这是要做什么?” 孙德昭冷冷道:“奉王中尉之命,前往西内苑公干。让开。” 校尉看了看他身后杀气腾腾的士卒,再看看那块千真万确的鱼符,终究没敢阻拦,挥手示意放行。 队伍穿过承天门,进入宫城,随后沿着宽阔的御道向北。 一路上遇到几队巡逻的神策军,孙德昭都高举鱼符,沉声道:“王中尉有令,急事入宫,不得阻拦!” 宫城中的禁军巡逻队见他们人多势众,又有鱼符在手,也纷纷避让,不敢多问。 偶尔有人上前盘问,孙德昭便举着鱼符,冷着脸道:“王中尉的差事,你们要查?” 那些人哪里敢查,连忙退开。 队伍穿过宫城,一行人终于来到玄武门前,这里已经是宫城北门,出了此门,便是西内苑。 守门的将领姓张,与孙德昭也算相识。他见孙德昭带着大队人马过来,眉头一皱,上前拦住。 “孙指挥,这是要去哪里?” 孙德昭勒住马,举起令牌:“奉王中尉之命,去西内苑公干。” 张姓将领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孙德昭身后那些人马。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王仲先的人马,怎么全是孙德昭的部下?而且这一个个杀气腾腾的,哪里像是去公干? “孙指挥,王中尉的令牌不假,可你带这么多人……”他迟疑道,“能否稍等片刻,容我派人去请示一下?” 孙德昭脸色一沉:“张将军,王中尉的差事,你也敢耽搁?误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张姓将领心中一凛。 王仲先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若是真耽误了他的事,后果不堪设想。他咬了咬牙,终于挥手:“放行!” 玄武门缓缓打开。 孙德昭策马而出,其余人紧随其后,进入了西内苑。 西内苑是皇家园林,亭台楼阁,花木扶疏。此刻晨光初照,露水未干,本该是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然而孙德昭的人马踏着整齐的步伐穿过,惊起树上的飞鸟,打破了这片宁静。 他们一路向南,直奔右银台门。 右银台门是西内苑通往大明宫的侧门,过了此门,便是大明宫所在。 守门的将领是个中年汉子,姓陈,是李师虔的部下。他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警觉地拦住去路。 “站住!什么人?” 孙德昭策马上前,高举令牌:“右军中尉有令,急事入问安宫!” 那陈姓将领接过令牌,仔细验看,确是王仲先的令牌无误。可他看着孙德昭身后那数百名杀气腾腾的士卒,心中疑虑越来越重。 “王中尉呢?他怎么没来?” 孙德昭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王中尉另有要事,命我等先行。陈将军,事态紧急,还请放行。” 陈姓将领犹豫着,目光在孙德昭脸上来回打量。他总觉得这人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忽然,他认出来了! “你是……左神策军的孙德昭?”他脸色一变,“孙指挥,你这是要做什么?” 孙德昭见被识破,索性不再隐瞒。 他翻身下马,走到陈姓将领面前,低声道:“陈将军,我奉徐相公之命,诛杀逆贼王仲先,迎太上皇复位。你若识相,放我们过去,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是不识相……” 他指了指身后那数百名虎视眈眈的士卒,随后又示意亲兵拿出王仲先的头颅。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陈姓将领脸色大变。 王仲先被杀了?这些人是要迎太上皇复位?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李师虔是刘季述的人,他不过是李师虔手下一个守门的,犯得着为刘季述卖命吗?若这些人真能成事,自己现在拦着,岂不是找死? 他咬咬牙,侧身让开:“孙指挥请!” 孙德昭点点头,翻身上马,率部鱼贯而入。 孙德昭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穿过右银台门,前行数百步,便是一座孤零零的院落。 院墙高耸,院门紧锁。门前站着数百名神策军士卒,个个甲胄鲜明,手持长矛。为首的将领,正是刘季述的心腹李师虔。 李师虔远远看见一队人马冲来,心中一惊。待看清领头的是孙德昭,他更是惊疑不定。 “孙德昭!”他厉声喝道,“你带兵来此做什么?” 孙德昭策马上前,也不下马,只冷冷道:“李师虔,王仲先已伏诛。识相的,让开道路,迎接太上皇复位。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李师虔脸色大变。 王仲先死了? 这……这怎么可能? “你……你胡说!”他强撑着道,“王中尉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孙德昭一挥手。一名亲兵策马上前,将手中布包用力掷出。布包落在李师虔脚下,滚了几滚,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露了出来。 正是王仲先。 李师虔看清那张脸,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如坠冰窟。 王仲先……真的死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孙德昭,声音发颤:“孙德昭!你……你敢造反!刘中尉不会放过你的!” 孙德昭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拔刀:“最后问你一次,让不让?” 李师虔脸色青白交加,忽然一咬牙,厉声道:“给我杀!杀了他!刘中尉重重有赏!” 他身后的百余名士卒面面相觑,有的握紧了兵器,有的却犹豫不前。王仲先的人头就在眼前,孙德昭气势汹汹,这仗……能打吗? 但终究有几十个刘季述的死忠心腹,咬着牙冲了上来。 孙德昭冷笑一声,策马冲入敌阵。 他身后,数百名亲兵一拥而上。 李师虔的人马虽然也有百余,但人心惶惶,士气低落。而孙德昭的人刚刚杀了王仲先,气势如虹,个个以一当十。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孙德昭挥刀连斩三人,浑身浴血。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李师虔。 李师虔见势不妙,一边指挥手下抵挡,一边往后退。 战斗只持续了片刻。 李师虔的人马便死伤过半,剩下的终于崩溃,四散而逃。李师虔见大势已去,在几名亲兵的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向西逃去。 董彦弼正要率兵追赶,孙德昭拦住他:“不必追。先去迎接太上皇要紧。” 董彦弼点点头,勒住战马。 孙德昭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西少阳院门前。 那扇沉重的院门,紧紧关闭着,门上那把大锁,依旧锁得死死的。 第773章 京城乱局(10)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院内高声喊道:“陛下!叛贼王仲先已然伏诛,请陛下出来劳军!” 院内一片寂静。 孙德昭等了片刻,不见回应,正要再次开口,忽然听到院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他凝神细听,似乎是脚步声,又似乎是低语声,隔着厚重的门墙,听不真切。 片刻后,窗户后面传来一个颤抖的女声——是何皇后。 “你……你说的是真是假?若真是如此,拿他的人头来看!” 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却又透着深深的怀疑。这两个月的囚禁,已经让这位曾经雍容华贵的皇后变得谨慎无比。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这个人自称诛杀了逆贼。 孙德昭心中一酸,连忙命亲兵拿来包裹。包裹用布层层裹着,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斑块。他高高举起,朝院内扔了过去。 包裹越过院墙,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布散开来。 一颗人头赫然露出。 王仲先的脸扭曲着,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半张,仿佛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鲜血已经凝固,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窗户后面传来一声惊呼,随即是压抑的哭泣声。那哭声先是压抑着,断断续续,后来渐渐变大,变成毫无顾忌的嚎啕。不止一人——是许多个人,交织在一起。 孙德昭跪了下来,身后数百士卒也跟着跪下。没有人说话,只有那悲喜交加的哭声,从院内传来,在晨光中回荡。 良久,哭声渐歇。 何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颤抖的喜悦:“是……是那阉贼!真的是他!” 昭宗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沙哑而激动,甚至带着几分哽咽:“快……快砸开门!朕……朕要出来!” 孙德昭闻言大喜,站起身来,对身后的士卒道:“找工具来,砸门!” 几名士卒应声而去,很快便找来几柄铁锤、一根粗大的圆木。 “砸!” 孙德昭一声令下,几名膀大腰圆的士卒抡起铁锤,狠狠砸向那把大锁。 “铛——铛——铛——” 铁锤砸在锁上,迸出点点火星,在晨光中四溅。那锁纹丝不动——刘季述当初为了锁死这扇门,用了最坚固的铁锁,还浇了铁水加固。 “换圆木!” 几名士卒抬起那根粗大的圆木,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向前冲去。 “砰——!” 圆木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扇门都颤抖起来,门框处簌簌落下灰尘。 “再来!”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巨响在晨光中回荡,一下比一下沉重,一下比一下猛烈。 院内传来昭宗的声音:“用力!再用力!” 院外,越来越多的士卒加入进来。有人轮换着抬圆木,有人在一旁呐喊助威,有人紧张地注视着那扇门,生怕它倒不下来。 那扇囚禁了天子近两个月的门,终于在不知撞了多少下之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门框裂开了。 “再撞最后一下!” “砰——!!!” 巨响中,那扇门轰然洞开,重重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阳光涌入。 昭宗李晔站在门口,被这久违的光芒刺得几乎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遮住眼睛,身体微微晃了晃——这两个月的囚禁,让他虚弱到几乎站不稳。 何皇后扶着他,同样眯着眼睛,泪流满面。 孙德昭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一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哪里还有半分天子威仪?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旧袍,那袍子原本应该是明黄色的,如今却灰扑扑的,辨不出颜色。 胡须乱成一团,显然许久未曾打理。面庞消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两个月。 整整两个月。 他被囚禁在这座小院里,不见天日,没有自由。刘季述给他的吃食,只够勉强维持性命,有时甚至故意克扣,让他挨饿。那些看守的士卒,动辄呵斥羞辱,全然不把他这个“太上皇”放在眼里。 孙德昭的眼泪夺眶而出。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 “臣救驾来迟,死罪!死罪!” 身后数百士卒齐齐跪倒,山呼之声震天:“陛下万岁!” 昭宗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唇颤抖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两个月来,他不知多少次在梦中见到这样的场景——忠诚的将士跪在他面前,高呼万岁,迎接他复位。可每次醒来,面对的只有那冰冷的墙壁和那些看守的冷脸。 如今,梦终于成真了。 他迈步向前,想要走过去,却脚下一软,险些摔倒。何皇后连忙扶住他,孙德昭也一个箭步冲上来,从另一边扶住他。 昭宗握着孙德昭的手,那只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是握惯了刀枪的手。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救自己于水火的人,哽咽道:“孙卿……孙卿救朕于水火,何罪之有?起来,快起来!” 孙德昭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陛下受苦了!臣……臣恨不能早些动手!” 昭宗摇摇头,苦笑道:“受苦算什么?能活着见到今日,已是万幸。那两个阉竖,朕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抬头看着院外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有血腥味,还有草木的清香——自由的香气。 他被囚禁了两个月,终于再次呼吸到这样的空气。 何皇后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而颤抖,却紧紧握着,不愿松开。 “陛下,咱们出来了。”她轻声道,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昭宗点点头,看向孙德昭:“孙卿,外面情形如何?” 孙德昭忙道:“回陛下,王仲先已被臣亲手诛杀,刘季述、王彦范、薛齐偓等人,臣已派人去抓。” 昭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刘季述……朕要活的。” 孙德昭重重叩首:“臣遵旨!” 昭宗点点头,看着院外那些跪着的士卒,扬声道:“都起来吧!你们都是朕的忠臣,今日之功,朕铭记于心!” 士卒们轰然起身,欢呼声震天。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昭宗在孙德昭的搀扶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囚禁了他两个月的院子——低矮的房舍,高高的院墙。 此刻,那些东西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片废墟罢了。 “走吧。”他轻声道,“朕要去见见那些朝臣。” 何皇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陛下,先去更衣吧。这副模样,如何去见群臣?” 昭宗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旧衣袍,点点头。 孙德昭忙道:“臣这就护送陛下回寝殿!” 第774章 京城乱局(11) 卯时六刻,宣政殿。 今日是望日,照常举行朝会,天尚未大亮,文武百官已齐集殿中。 他们按品级分列东西,紫袍绯袍绿袍,色彩斑斓,却人人面色凝重,目光不时瞟向御阶侧边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右军中尉王仲先的席位。 刘季述站在御阶另一侧,眉头紧锁。 王仲先怎么还没到? 按惯例,王仲先会与他一样先一步到达朝堂。可如今已是卯时六刻,朝会都该开始了,却仍不见人影。 他派去安福门打探的人还没回来。 刘季述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也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也许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御座上,八岁的小皇帝李缜端正坐着,冕旒后的眼睛不时偷看刘季述,带着几分畏怯。 刘季述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陛下临朝——” 内侍拖长了声音宣唱,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朝会正式开始。 然而,不到几分钟,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正是李师虔! “刘中尉!大事不好!”李师虔扑倒在地,嘶声道,“王仲先……王仲先被杀了!孙德昭反了!” 殿中顿时大乱。 刘季述脸色剧变,一把抓住李师虔的衣领:“你说什么?!” 李师虔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孙德昭……埋伏在安福门,杀了王中尉……带着人去了少阳院……末将抵挡不住,只好……只好来报信……” 刘季述脑中嗡的一声。 孙德昭反了?王仲先死了?少阳院……他们要迎那个废帝?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拽起御座上的小皇帝,厉声道:“快走!” 小皇帝吓得浑身发抖,被刘季述拖着从侧门冲了出去。王彦范、薛齐偓也慌忙跟上,一众宦官簇拥着,仓皇逃窜。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乱成一团。 “这……这怎么回事?” “孙德昭反了?杀了王仲先?” “太上皇复位了?那……那咱们怎么办?”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诸位,稍安勿躁。” 群臣循声望去,只见徐彦若从队列中缓步走出,面色平静,目光深邃。 “徐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徐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徐彦若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环顾一周,缓缓开口:“诸位,今日之事,老夫确实知道一二。孙德昭诛杀王仲先,迎太上皇复位,乃是为国除奸,匡扶社稷。诸位若是有心,便随老夫前往长乐门,恭迎太上皇复位。” 这是他与孙德昭约定好了的地方。 此言一出,群臣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忐忑不安,有人面面相觑。但无论心中如何想,此刻大势已定,谁也不敢多说半个不字。 徐彦若也不多言,整了整朝服,率先向殿外走去。身后,群臣纷纷跟上。 稍晚些时候,孙德昭护送着昭宗的车驾缓缓行来。 昭宗已换上了崭新的龙袍,端坐在御辇之中。他面色平静,目光直视前方,看不出喜怒。但孙德昭知道,这位刚刚重获自由的君王,心中必定翻涌着无尽的波澜。 御辇在长乐门前停下。孙德昭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搀扶昭宗下车。 长乐门高大巍峨,沐浴在初夏的阳光之中。门前,徐彦若率领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见昭宗下车,徐彦若率先跪倒,高声道:“臣等恭迎陛下回銮!” 身后,百官纷纷跪倒,山呼之声震天:“恭迎陛下回銮!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宗站在御辇旁,看着跪倒一片的群臣,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两个月前,他被这些人抛弃;如今,他又被这些人跪拜。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步向前,一步步登上长乐门的台阶。 长乐门上,昭宗站定。 身后是巍峨的宫阙,身前是跪倒的群臣。阳光洒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话。声音在寂静中传遍四方: “朕遭逆臣废黜,囚于深宫,两月于兹。仰赖忠臣义士,诛杀逆贼王仲先,迎朕复位。今告于天地宗庙,布告中外——自即日起,朕复位临朝!” 群臣再次跪拜,山呼万岁。 昭宗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但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 刘季述还没抓到。 那两个月的屈辱,还没彻底清算。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董彦弼翻身下马,快步登上长乐门,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等无能,让刘季述跑了!” 昭宗脸色一沉:“跑了?跑哪儿去了?” 董彦弼道:“臣率人赶到安兴坊刘府时,并未见到人。后据府中人交代,刘季述裹挟着小皇……” 说到一半,他似又觉得不妥,于是改口道:“裹挟着太子,带着王彦范、薛齐偓等人,逃往了他义子刘希度的军营。 那刘希度是勇胜军指挥使,麾下有两千人,臣等兵力不足,不敢贸然进攻,特来禀报。” 昭宗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这两个月的屈辱——被囚禁在狭小的院落里,每日只能透过窗户看着外面;被刘季述拿着银棍在地上画线,一桩桩数落他的“罪过”;被那些阉竖当作囚徒一样对待,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孙德昭。” “臣在!”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刘季述给朕活捉回来!”昭宗的声音低沉而冷厉,带着刻骨的恨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孙德昭心中一凛,重重叩首:“臣遵旨!” 他起身,大步走下长乐门,点齐兵马,直奔刘希度军营而去。 长乐门上,昭宗望着孙德昭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徐彦若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陛下,刘季述虽逃,但大势已去。刘希度区区两千人,如何抵挡得住孙指挥的讨伐?陛下安心便是。” 昭宗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今日的胜利,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而那个刘季述,他一定要亲手抓住,让他生不如死! 第775章 京城乱局(12) 孙德昭点齐兵马,浩浩荡荡直奔刘希度的兵营而去。 而自刘季述掌权以来,他便将自己的干儿子刘希度提拔为了勇胜军指挥使,同时将驻地移到了兴庆宫,靠近他的安兴坊以保护他的安全。 左神策军三千余人,加上董彦弼、周承诲的部队两千余,拢共五千余人马,沿着皇城东侧的街道疾行。 马蹄声如雷,惊得沿途百姓纷纷闪避,关门闭户。队伍中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行进间虽有些杂乱,但气势确实惊人。 孙德昭策马当先,心中满是激昂。 诛杀了王仲先,救出了太上皇,如今只差最后一个——刘季述。只要拿下这阉贼,今日之事便算圆满。到时候,他就是中兴第一功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五千对两千,胜算极大。更何况,刘希度那厮不过是个靠着阉宦上位的纨绔,能有多大本事?他那两千兵马,多半也是凑数的乌合之众。 他心中这般想着,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兴庆宫渐渐近了。 这座昔日玄宗皇帝的潜邸,自僖宗朝以来便已废弃。宫墙斑驳,殿宇倾颓,杂草丛生,成了京城中一处荒凉之地。刘希度的兵营就驻扎在宫内,借着残存的宫墙构筑防线,易守难攻。 孙德昭勒住战马,眺望前方。 兴庆宫西门——兴庆门外,已密密麻麻列满了士卒。清一色的神策军服色,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远远看去,阵型倒也严整,没有想象中的慌乱。 孙德昭微微眯眼。 刘希度这厮,倒也不是全无准备。 “列阵!”他挥手下令。 五千神策军迅速展开,在距兴庆门两百步外列成攻击阵型。弓箭手在前,刀盾兵居中,长枪兵在后,骑兵分列两翼。孙德昭策马阵前,扬声高喝: “刘希度!你义父刘季述大逆不道,囚禁天子,废立皇帝,罪当诛九族!识相的,交出刘季述等人,献出太子,本指挥使饶你不死!若执迷不悟,待我大军攻破营门,鸡犬不留!” 话音落下,兴庆门上,刘希度现身。这厮二十出头,生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此刻却不见丝毫惧色,反而咧嘴一笑。 “孙德昭,你少在这儿放屁!我义父做的,那叫顺应天命!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撒野?有本事,你就打进来!” 孙德昭大怒,拔刀一挥:“进攻!” 战鼓擂响,惊天动地! 第一波攻势,由弓箭手发起。 五百名弓箭手齐齐放箭,箭矢如蝗虫般呼啸而出,遮天蔽日,射向兴庆门上的守军。城墙上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数十名守军中箭倒地。 “冲啊!” 刀盾兵扛着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身后,长枪兵紧随其后,随时准备接应。撞木队抬着粗大的圆木,直扑兴庆门。 然而,就在神策军冲到距城墙五十步时—— “放箭!” 城墙上猛然站起一排弓箭手,齐齐放箭!箭雨迎头洒落,冲在最前面的神策军士卒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孙德昭眉头一皱。 刘希度的反击,比预想中要快。 “盾牌!盾牌掩护!” 刀盾兵举起盾牌,顶在头顶,继续向前。箭矢射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如雨打芭蕉。 云梯终于架上城墙。士卒们攀爬而上,嘴里咬着横刀,手脚并用,奋力向上。 城头,守军推下滚木礌石,砸得攻城士卒惨叫跌落。 战斗异常惨烈。 孙德昭在后方观战,眉头越皱越紧。 刘希度的人马,似乎比他想象的要顽强。 但更让他意外的,还在后面。 就在攻城战进行到最激烈时,兴庆门突然大开! 一队人马从门内杀出,当先数百人,清一色的勇胜军服色,手持利刃,如猛虎下山般扑向攻城的队伍! 孙德昭瞳孔微缩。 那是怎样的一支队伍! 他们奔跑如飞,脚步稳健,动作整齐划一。冲入神策军阵中,刀光闪烁,便是一排士卒倒下。他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背靠背互为掩护,杀得神策军节节败退。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冷漠——仿佛杀人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吃饭喝水一般平常的事。 神策军前锋瞬间崩溃。 “稳住!稳住!”孙德昭嘶声大喊,可哪里稳得住?那些攻城士卒正攀在云梯上,上不得上,下不得下,被这些人从侧翼一冲,顿时乱了阵脚。 一名黑脸大汉冲在最前,手中横刀舞得呼呼生风,连斩三人,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他身后,那些精锐士卒如同他身体的延伸,进退如一,杀得神策军尸横遍野。 董彦弼从侧翼杀来,试图包抄这支队伍。他亲率两百亲兵,呐喊着冲上去,想要截断他们的后路。 那黑脸大汉瞥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低喝一声,队伍中分出一半人马,迎向董彦弼。 两军相撞,刀枪交击,惨叫声震天! 董彦弼的亲兵也算的上是精锐了,平日里在神策军中也是数得着的好手。可对上这些人,竟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那黑脸大汉一刀劈来,董彦弼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董彦弼只觉得虎口剧痛,横刀差点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两步,低头一看,虎口已被震裂,鲜血直流。 “杀!”黑脸大汉又是一刀横扫,直奔董彦弼咽喉。董彦弼拼尽全力闪避,刀锋从颈侧掠过,划破衣领,险之又险。 亲兵们拼死上前,才将他从刀下救出。 周承诲在另一侧看得目眦欲裂,赶忙亲自率亲兵迎了上去。他选了一名精锐士卒,挥刀猛砍。那人举刀格挡,两刀相交,迸出火星。周承诲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竟被震得倒退两步——好大的力气! 那人趁他踉跄,一刀横扫,直奔心口。周承诲急忙闪避,虽躲过致命一击,肋下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甲。 “将军!”亲兵们惊叫着冲上来,将他护在身后。 那精锐士卒也不追击,只是冷冷看着他们,仿佛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羔羊。 第776章 京城乱局(13) 孙德昭在后方看得心惊肉跳。 那支队伍,满打满算不过四五百人,可战斗力之强,简直骇人听闻。神策军五千余人,竟被这几百人杀得节节败退! 他仔细观察,发现刘希度的部队中,确实有两拨人—— 一拨是那些精锐,约莫四五百人。他们穿着与勇胜军一模一样的衣甲,但一举一动都透着训练有素的杀气。冲锋时如猛虎下山,防守时如磐石不动,进退之间配合默契,显然常年并肩作战。 另一拨是勇胜军士卒,约千余人左右。他们跟在精锐后面,捡漏补刀,呐喊助威。若是精锐占了上风,他们便一拥而上;若是精锐后退,他们便也跟着后退,绝不肯多往前一步。 若不是那些精锐撑着,刘希度其余的手下早就一哄而散了。 可那些精锐,究竟是什么人? 孙德昭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些人的战斗力,绝不是京城内的少爷神策军能比的。只能是那些常年四处征战的藩镇部队才能有这样的战斗力! 可他们是哪来的? 靠得最近的藩镇,是凤翔。 凤翔李倚,坐拥二十万大军,麾下猛将如云。他若是派一支精兵潜入长安,趁火打劫…… 可宣武朱全忠也有可能。那厮最近刚得了保义军的归附,离长安越来越近,想必有些想法也正常,且他与刘季述也来往甚密,在进奏院中藏些兵马也不是不可能。 到底是凤翔,还是宣武? 孙德昭想不明白,也没时间想明白。 因为前线已经快顶不住了。 “德昭!”董彦弼浑身浴血,踉跄着冲到他面前,“那伙人太厉害了!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快撑不住了!” 孙德昭咬咬牙,拔刀在手:“撑不住也得撑!刘季述就在里面,今日拿不下他,咱们都没法向陛下交代!” 他翻身上马,高举横刀,厉声大喝:“亲兵队,随我来!” 两百名亲兵齐声应诺,跟着他冲向战场。 孙德昭策马直取那黑脸大汉。战马奔腾,速度极快,他挥刀猛砍,借马力想一刀制敌。 那黑脸大汉却不闪不避,反而向前跨出一步,双手握刀,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铛!” 两刀相交,火花四溅。孙德昭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来,虎口剧痛,横刀差点脱手!战马也被这一刀震得踉跄,险些将他掀下马来。 黑脸大汉得势不饶人,抢步上前,一刀横扫,直奔孙德昭腰间。孙德昭俯身趴在马背上,险险躲过。战马受惊,前蹄扬起,差点将他甩下。 几名亲兵拼死冲上来,才将那黑脸大汉逼退。 孙德昭拨马退回本阵,低头一看,握刀的手已在微微发抖。 他自诩武艺不凡,在神策军中少有敌手。可在这人面前,竟连一招都接不下来! 那些亲兵们虽然拼命,但面对那些精锐,也是一触即溃。有的被一刀枭首,有的被刺穿胸膛,有的被砍断手臂,惨叫声不绝于耳。 激战持续。 兴庆门外,尸横遍野。 神策军的尸体层层叠叠,铺满了百步之内的地面。鲜血渗入泥土,汇成小溪,沿着地势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几乎窒息。 那支精锐队伍虽也死伤几十人,却依旧坚守着防线,纹丝不动。他们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却个个目光冷漠,仿佛不知疲惫为何物。 偶尔有人倒下,立刻有同伴补上位置。阵型始终不乱,防线始终稳固。 反观孙德昭这边,五千人马已折损近千,伤者更是不计其数。那些普通士卒早已吓得腿软,任凭军官如何喝骂,也不敢再往前冲。 董彦弼、周承诲都负了伤,狼狈不堪。郑怀义更是被一刀砍在肩上,几乎废了一条胳膊。 孙德昭环顾四周,心中一片冰凉。 他明白了。 今日是打不下来了。 “撤!”他咬牙下令。 鸣金声响起,凄厉而急促。 神策军如蒙大赦,纷纷后撤。那些精锐也不追击,只是冷冷看着他们退走,然后缓缓退回兴庆门内。 那黑脸大汉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溃退的神策军,落在孙德昭身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孙德昭浑身一颤,拨马便走。 撤到宫城内,孙德昭收拢溃卒,清点人数。 这一战,折损近千人,伤者无数。董彦弼、周承诲都负了伤,郑怀义几乎废了一条胳膊,连他自己也差点交代在那里。 “德昭……”董彦弼捂着伤口,脸色苍白,“那伙人到底是谁?怎么会这么厉害?” 孙德昭摇摇头,面色凝重。 “不知道。但绝不是咱们神策军的人。他们穿着咱们的衣裳,但那股杀气,那股配合,绝不是京城里能练出来的。” 周承诲咬牙道:“会不会是凤翔的?李倚那厮,被刘季述尊为尚父,一直虎视眈眈。他若是派兵潜入长安,趁火打劫……” 董彦弼道:“也可能是宣武的。朱全忠那厮,早就想插手朝堂了。刘季述立新帝时,他不也早早上表谢恩了!” 孙德昭沉默。 凤翔,还是宣武? 都有可能。 凤翔李倚,坐拥二十万大军,麾下精兵猛将无数。况且刘季述给了他尚父的名号,他也痛快接受了,他若想保刘季述,也在情理之中。 可宣武朱全忠也有可能。那厮在中原横行,麾下也有不少精锐。且一直想要插手朝堂局势,从最开始扶持崔胤,到后面又转而给刘季述撑腰。 到底是哪一家? 他们想要干什么? 若是凤翔,那李倚究竟是何用意? 若是宣武,那朱全忠又打的什么算盘? 孙德昭想不明白,也没时间想明白。 他抬起头,望向兴庆宫方向。 夕阳西斜,将那片残破的宫殿染成血红色。兴庆门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先回宫,禀报陛下。”他沉声道,“这事……怕是有变。” 第777章 京城乱局(14) 六月十六日,天色微明。 孙德昭站在兴庆宫外的高坡上,望着远处那片残破的宫殿,眼中满是决绝。 昨日一战,他输得窝囊。几百人杀得他五千人节节败退,这口气他咽不下。 再加上昨日回禀天子后,天子也是大发雷霆,着令他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拿下刘季述。 因此今日一战,他要雪耻。 他集结了左神策军、右神策军、清远都以及从各处抽调来的禁军部队,共计一万余人,浩浩荡荡杀向兴庆宫。 一万人对两千人,五倍有余的兵力优势。就算那些人再厉害,也不过几百人而已。一万人,就是用人堆,也能把他们堆死! “德昭。”董彦弼策马上前,低声道,“都准备好了。” 孙德昭点点头,拔出横刀,指向兴庆宫:“分兵五路——跃龙门、兴庆门、金明门、通阳门、明义门,每门两千人,同时进攻!今日,必破此贼!” “得令!” 五路大军分头行动,战鼓擂响,喊杀声震天。 兴庆宫内,刘希度站在跃龙殿前的台阶上,听着四面八方的喊杀声,脸色发白。 “义父……义父!他们打进来了!五扇门都在打!” 刘季述也慌了神,一把抓住刘希度的胳膊:“快!快让那伙人去挡住!” 那伙人——数百名穿着神策军服饰的神秘部队,此刻正静静地站在跃龙殿前。为首的将领正是那日大显神威的黑脸汉子,他面容冷峻,目光如刀。 他看了一眼慌乱的刘季述父子,又看了一眼远处隐约可见的攻城队伍,微微皱眉。 “放弃城门。”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所有人退守跃龙殿。” “什么?”刘希度惊道,“放弃城门?那他们不就打进来了吗?” 那将领冷冷看了他一眼:“五门齐攻,我们现在只有四百多人,分兵把守只会被各个击破。让他们进来,集中防守一处,才有胜算。” 刘希度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刘季述拉住。刘季述虽不懂打仗,却也知道这伙人的厉害。既然他们这么说,那就听他们的。 “听他的!快,都退到跃龙殿去!” 跃龙殿是兴庆宫的主殿,虽已废弃多年,殿宇倾颓,但主体尚存。殿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殿后是错综复杂的回廊偏殿。 刘希度的人包括这些人在跃龙殿前紧急构筑防线——推倒残破的栏杆作掩体,搬来石墩堵住殿门,弓箭手登上殿顶和两侧残存的配殿,刀盾手列阵于殿前广场。 刚刚布置完毕,五门方向已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神策军攻进来了。 五路人马从五个方向涌入兴庆宫,在宫内的通道上汇成一股洪流,直扑跃龙殿。他们挥舞着刀枪,高喊着“杀贼”,气势汹汹。 然而,当他们冲进跃龙殿前的广场时,迎接他们的是一阵密集的箭雨。 “放!” 殿顶、配殿上,上百张弓同时松开,箭矢如飞蝗般呼啸而下。冲在最前面的神策军士卒猝不及防,惨叫着倒下。后面的士卒惊恐地停住脚步,却被更后面的人推着向前,挤成一团。 “冲过去!冲过去!”有军官嘶声大喊。 人群终于开始涌动,潮水般涌向跃龙殿。 然而,当他们冲到殿前时,那些刀盾手已列阵完毕,严阵以待。两军相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神策军人多势众,前赴后继。可那些神秘人却像一道铁闸,死死挡住去路。他们三人一组,互相掩护,配合默契。神策军冲上来一批,被杀退一批;再冲上来一批,再被杀退一批。 更可怕的是,那些刀盾手身后,还有刘希度的弓箭手在不停地放箭。神策军既要面对面前的刀枪,又要提防头顶的箭矢,顾此失彼,死伤惨重。 激战片刻,神策军开始动摇了。 “顶不住!顶不住!” “快跑!” 不知是谁第一个转身逃跑,顿时引发连锁反应。前面的想往后跑,后面的还在往前挤,两相冲撞,乱成一团。 那些神秘人带着人趁势杀出,追击那些溃逃的士卒。神策军本就乱了阵脚,被这一冲,更加混乱。有的被当场砍杀,有的自相践踏,有的跪地求饶。 一万人马,片刻之间便土崩瓦解。 六月十七日,孙德昭再次集结兵力。 这一次,他没有再搞五门齐攻,也不再带那些乌合之众。他只带了他认为最精锐的三千人——他的亲兵、董彦弼和周承诲的精锐部队——在兴庆门外列阵。 三千精锐,正面迎敌。 孙德昭就不信,三千打数百人,还能输?在他看来,只要将这些人击溃,剩下的人都不足为惧。 兴庆门内,那些人果然带人主动杀出。 他们在门前列阵,连带着让刘希度的那些乌合之众都有了些许章法。 孙德昭深吸一口气,拔刀前指:“杀!” 三千精锐齐声呐喊,冲向敌阵。 两军相接。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孙德昭的亲兵确实比那些乌合之众强得多,他们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可那些人更强,而且刘希度的那些乌合之众经过前面几场战斗与他们的配合,也显得娴熟了不少,这更让孙德昭他们压力大增。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孙德昭的三千精锐,折损过半。 而那些人,伤亡不过数百人,刘希度的乌合之众到死了不少。 只是可怕的是,那些人越战越勇,竟然开始反冲锋。他们如猛虎下山般扑向神策军,所过之处,神策军望风披靡。 “撤!”孙德昭终于下令。 三千精锐,败退而回。 六月十八日,孙德昭不甘心,又组织了第四次进攻。 这一次,他换了策略——不正面强攻,而是采用偷袭。他精选了五百死士,趁着夜色摸进了兴庆宫内。 然而,那些人防范严密,他们刚一冲进去,便被他们发现,双方再度展开交战,一番激战后,死士不敌只得退出兴庆宫。 偷袭失败。 六月十九日,第五次进攻。 孙德昭几乎绝望了。他调集了目前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凑足五千人,再次杀向兴庆宫。 结果没有任何不同——败。 第778章 双帝并立 六月二十日,形势开始发生变化。 连续五天,孙德昭五次进攻,五次大败。神策军折损几千人,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而那些人,却屡战屡胜,威名大振。 那些原本观望的禁军部队,开始动起了心思。 “孙德昭不行了。” “那些人到底是谁的兵?这么厉害?” “管他是谁,跟着能赢的走就对了。” 这样的对话,在各处军营中悄然流传。 当天下午,刘希度突然发起反攻。 他率领那数百人为先锋,带着他的亲兵部队,浩浩荡荡杀向大明宫。 大明宫守卫的禁军,原本有三千余人。他们见刘希度杀来,本该据城而守。然而,就在刘希度的人马靠近宫门时,宫门突然大开! 三千禁军,竟在指挥使的率领下,临阵倒戈! “杀进去!”刘希度大喜,一马当先冲入宫门。 此时,延英殿中。 孙德昭正与昭宗、徐彦若等人商议对策。 “陛下,那些神秘人太厉害了,臣……臣实在是……”孙德昭跪在地上,满脸羞愧。 昭宗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忽闻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报——!”一名浑身浴血的士卒冲进来,扑倒在地,“陛下!大事不好!大明宫守军反了!刘希度的人马已杀进宫门!” 孙德昭霍然站起,脸色惨白。 “什么?!” 他来不及多想,拔刀便往外冲。董彦弼、周承诲紧随其后。 延英殿外,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溃逃的士卒,到处都是喊杀声。那数百人冲在最前面,所过之处,神策军望风而逃。 孙德昭组织起身边的亲兵,拼死抵抗。可那些亲兵虽勇,又如何是那些神秘人的对手?一个照面,便被杀得七零八落。 “德昭!顶不住了!”董彦弼浑身浴血,嘶声大喊。 孙德昭回头看了一眼延英殿,咬牙道:“撤!护送陛下撤!” 他率残兵冲回延英殿,拉起昭宗便往外跑。何皇后紧随其后,脸色煞白,却强撑着没有摔倒。 一行人从延英殿后门冲出,直奔右银台门。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右银台门守将见是孙德昭,急忙打开宫门。 昭宗一行人冲出门去,沿着宫道狂奔。何皇后几次险些摔倒,被内侍搀扶着,踉踉跄跄向前。 穿过西内苑,前方就是宫城。 玄武门守将见昭宗亲自到来,不敢怠慢,急忙打开城门。 “快!快关上城门!”孙德昭大喊。 沉重的城门缓缓合拢。就在最后一刻,刘希度的人马追到门前,却被城门挡住。 “混账!”刘希度一刀砍在门上,破口大骂。 那些神秘人也追了过来,却只是静静站在门外,没有强攻。 他们人数太少,强攻宫城这样坚固的防御,损失太大。 刘希度骂了一阵,终于放弃。他转身对身后的士卒喝道:“攻不下宫城,那就抢别的地方!长安城这么大,有的是油水!弟兄们,跟我走!” 一声令下,几千人马四散开来,扑向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六月二十一日,大明宫。 刘季述站在宣政殿上,志得意满。 他身边坐着年仅八岁的李缜——那个被他扶上皇位的小皇帝。小家伙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御座上,脸上还带着一丝惊慌。 殿中,聚集了一群朝官。 这些人,有的是真心投靠刘季述的,有的是被逼无奈的,有的是见风使舵的。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跪在殿中,山呼万岁。 刘季述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陛下有旨——太上皇李晔,勾结乱臣孙德昭等人,谋逆作乱,罪不容诛!即日起,废其复位之诏,仍尊其为太上皇,幽居太极宫!凡忠于朝廷者,当共讨逆贼,匡扶社稷!”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臣等遵旨!” “陛下英明!” 与此同时,太极宫中。 昭宗李晔站在承天门的城楼上,望着远处火光冲天的长安城,脸色铁青。 他身边站着孙德昭、徐彦若等人。 “陛下,”徐彦若低声道,“刘季述在大明宫复立太子,宣称废黜陛下复位之诏。如今……如今长安城中,两帝并立。” 昭宗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长安城陷入了一场诡异的混乱。 大明宫的“小皇帝朝廷”和太极宫的“昭宗朝廷”,各自发号施令,各自任命官员,各自调兵遣将。 忠于小皇帝的部队控制着皇城东侧一部分地方,忠于昭宗的部队控制着皇城西侧一部分。中间地带,是无人管的三不管区域。 每日里,两边的部队都会在三不管区域相遇,然后爆发火并。 “杀!杀了那帮逆贼!” “冲啊!抢啊!” 火并完了,顺手再抢一把周围的百姓。 东市被抢了三次,西市被抢了四次。商铺关门,商贾逃亡,昔日繁华的长安街市,如今空无一人。 百姓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可即便如此,也逃不过乱兵的骚扰。 “开门!快开门!” “饶了我们吧,这是我家最后一点粮食了……” “少废话!拿来!” 哭喊声、惨叫声、狞笑声,日日夜夜,不绝于耳。 而那些朝官们,更是苦不堪言。 有的被两边的部队轮流敲诈,今日交钱给大明宫,明日交钱给太极宫。有的干脆逃离了长安,躲到外地去避祸。还有的实在受不了,投了井、上了吊。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没有人能回答。 六月二十五日,长安城依旧混乱不堪。 那些神秘人始终守在大明宫周围,守护着刘季述和小皇帝。他们人数虽少,却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那里。 孙德昭试过几次偷袭,都被他们击退。他渐渐明白,只要有这些人在,他就别想攻下大明宫。 而刘希度那边,虽然人多势众,却也攻不下太极宫。那些人只能守,不能攻;那些倒戈的禁军,抢劫是把好手,攻城却是一群废物。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大明宫里,小皇帝李缜每日被刘季述牵着上朝,听那些朝官山呼万岁,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太极宫里,昭宗李晔每日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燃烧的城郭,一言不发。 而长安城的百姓,就在这两帝并立的奇景中,一天天煎熬着。 第779章 凤翔抉择 六月二十八日,凤翔。 连日来的暑热终于被一场大雨驱散。午后,乌云散尽,阳光重新洒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这本该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午后,但节度使府书房中的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倚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两份诏书。 一份来自长安太极宫,昭宗亲笔,措辞恳切:“朕遭逆臣废黜,幸赖忠良复位。今刘季述挟太子据大明宫,祸乱京师,民不聊生。皇弟坐镇凤翔,兵强马壮,望速发勤王之师,入京讨逆,匡扶社稷。” 一份来自长安大明宫,小皇帝李缜的御宝,措辞同样冠冕堂皇:“朕受命于天,承继大统。太上皇昏聩,已被废黜,今竟勾结乱党,妄图复辟。尚父忠义,为天下表率,望速发兵入京,诛除逆党,以正国法。” 李倚看着这两份诏书,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将诏书递给李振。 “尚父”这个称号,当初接得痛快,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小皇帝那边认他是尚父,昭宗这边认他是弟弟。 两边都来召他,他听谁的? 李振接过,细细看了一遍,眉头紧锁。周庠凑过来,也看了一遍,脸色同样凝重。张全义、张承业虽未看诏书,但从两人的表情中也猜到了几分。 “大王,”李振放下诏书,缓缓开口,“这事……麻烦了。长安的局势,比咱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本以为孙德昭等人救出太上皇后,能一举平定刘季述。谁料刘季述手下突然冒出几百人,竟把孙德昭的神策军打得落花流水。” 周庠接口道:“那几百人,绝不是京城里那些少爷兵。臣仔细看了这几日的战报,那些人进退有据,配合默契,战力之强,堪比咱们凤翔军。能在神策军中隐藏这么久,又突然杀出,绝不是刘季述自己能养出来的。” 李倚点点头,看向张承业:“承业,你怎么看?” 张承业沉吟道:“大王,某在宫中多年,对神策军的底细再清楚不过。那些人,绝不是神策军的人马。 某斗胆猜测,能拿出这等精兵的,无非几家——河东沙陀骑兵,宣武劲卒,还有我凤翔精锐。河东自顾不暇,不可能派兵入京;我凤翔没有派人,那就只剩……”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朱温。 李倚沉默片刻,缓缓道:“本王也猜是他。只是他派人入京做什么?帮刘季述?” 张全义道:“大王,朱温此人,从不做无利之事。他派人入京,必有所图。依臣看,他未必是真想帮刘季述,而是想搅浑水,从中渔利。 这几百人不多不少,正好能改变局势,又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让长安陷入双帝并立的僵局,让大王进退两难——这就是他的目的。” 张承业也道:“张尹说得是。朱温如今正全力对付河东,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他派这几百人入京,成本不大,却能搅动局势。若是能让长安乱起来,甚至能让大王陷入两难,那他可就赚大了。” 李倚听完,心中暗暗点头。 朱温这一手,确实高明。几百人,不多不少,正好能改变局势,又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让长安陷入僵局,让他这个“尚父”进退两难——进,得罪昭宗;退,得罪小皇帝;不进不退,则两边都不讨好。 好算计。 李振接着道:“大王,朱温这几百人,看似不多,却足以搅动风云。待刘季述稳住阵脚,他便可名正言顺地以‘盟友’身份入京。到时候,长安城可就是朱温说了算了。” 周庠补充道:“而且以朱温的性格,想必这几百人只是先头。若朱温想,随时可以增兵。只不过他现在被河东牵制,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等他解决了李克用,腾出手来,那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厅中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李倚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望着长安的位置,开口道:“本王知道你们的意思。所以上午两边的使者前后脚到,本王一个都没接。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拖不了多久。今日召集诸位,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他想起上午接到那两份诏书时的情形。传旨的使者一前一后到达,一个是从太极宫来的,一个是从大明宫来的。两人在府门外相遇,差点当场打起来。最后还是府中亲兵将他们分开,分别请入偏厅等候。 他先见了太极宫的使者。那使者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天子被逆臣所困,日夜盼望大王发兵救援!大王是天子亲弟,岂能坐视不理?” 他好言安抚,收下诏书,却没有当场答复。 随后见了大明宫的使者。那使者态度倨傲,昂着头道:“陛下有旨,尚父即刻发兵入京,诛除伪帝!事成之后,尚父便是辅政大臣,位极人臣!” 他也收下诏书,同样没有答复。 两份诏书,两份期望,两份压力。他接谁的好?不接谁的好? 若是接昭宗的,那他就是“勤王忠臣”,名正言顺。可昭宗那个人,他太了解了。疑心重,耳根软,今日用你,明日就可能听信谗言怀疑你。更何况,昭宗复位后,那个“尚父”的称号就尴尬了——儿子尊的,老子认不认? 若是接小皇帝的,那他就是“辅政尚父”,地位尊崇。可小皇帝是刘季述立的,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刘季述那阉竖,反复无常,不值得相信。 李振沉吟道:“大王,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贸然出兵,并非上策。” “哦?细说。” 李振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长安:“大王请看,如今长安城中,两方相持不下。太上皇有孙德昭等忠臣死守太极宫,刘季述有那几百宣武劲卒撑腰占据大明宫。 双方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若是大王此时出兵,无论帮哪一边,都会得罪另一边,且正中朱温下怀——他巴不得大王陷入这个泥潭。” 周庠点头道:“兴绪说得对。大王若此时出兵,那就成了朱温的棋子。他在暗处,大王在明处;他只用几百人就搅动了局势,大王却要动用数万大军。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张全义道:“那依二位之见,咱们该当如何?” 第780章 两不得罪 李振与周庠对视一眼,似乎已有默契。 李振道:“臣以为,大王当‘拖’。” “拖?” “对。”李振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让他们先打着。太上皇和刘季述,一个要复位,一个要保住小皇帝,双方都憋着一口气,绝不会轻易认输。让他们打,打到精疲力尽,打到两败俱伤,打到长安城内民不聊生。” 他顿了顿,继续道:“到那时,百姓怨声载道,朝臣无所适从,双方都打不下去了。大王就能以‘尚父’之尊或者是宗室亲王的名义,上奏请求入京调停。 届时,无论是太上皇还是刘季述,都无力拒绝大王的好意。因为他们都知道,只有大王能收拾这个烂摊子。” 周庠补充道:“到时候大王只需带三千至五千人入京,不显山不露水,既不威胁任何一方,又能让双方都安心。名义是调停,实则掌控全局。等大王进了长安,无论以哪个身份居中调停,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张全义听得眼睛发亮:“妙!这一招高明!等他们打够了,打怕了,打累了,大王再以救星之姿出现。到那时,长安百姓只会感激大王,朝臣只会拥戴大王,太上皇和刘季述都只能接受大王的安排。” 张承业却道:“可是大王,咱们用什么借口拖延?两边的使者都在等着回话,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李倚微微一笑,这个问题倒不用担忧,随便找个借口就行。 “就说凤翔境内,吐蕃余孽作乱,需先平定。”他缓缓道,“陇右虽已归附,但吐蕃六谷部余党未清,时有小股骚扰。本王身为凤翔节度使,守土有责,岂能置百姓于不顾?待平定乱党,再议入京之事。” 周庠抚掌而笑:“妙!这个借口冠冕堂皇,谁也挑不出理来。太上皇那边不能说不对,刘季述那边也不能说不该。两边都只能干等着。” 李振却道:“大王,这个借口能用一时,用不了太久。长安那边的局势,不会等咱们太久。臣以为,咱们可以拖上一个月左右。一个月后,无论吐蕃是否真的作乱,都必须‘平定’了。” 李倚点点头:“一个月,足够了。一个月后,长安城会是什么样子?” 周庠冷笑道:“一个月后,长安城内的粮草估计也该耗得差不多了。神策军那些少爷兵,打仗不行,抢粮抢钱可是好手。到时候,城内百姓苦不堪言,双方都骑虎难下。大王再以救星姿态出现,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赢得民心。” 李倚沉思片刻,忽然又道:“还有一事——朱温那边,需得防备。他若见本王入京,会不会也派大军前来?” 李振道:“大王所虑极是。朱温若见大王入京,必不甘心。他若派大军西进,与大王争锋,又是一场大乱。所以,咱们必须提前布局,牵制住他。” “如何布局?” 李振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河东方向:“大王可给河东李克用去信。” 李克用——河东之主,沙陀枭雄,与朱温是死敌。 李振道:“李克用与朱温,仇深似海。这些年来,朱温步步紧逼,李克用节节败退,昭义镇几度易手。李克用心中岂能无恨?只是他如今实力受损,独木难支。若大王肯与他联手,共抗朱温,他必欣然同意。” 周庠道:“兴绪的意思是,让李克用出兵夺回昭义,牵制朱温?” “正是。”李振道,“大王可在信中对李克用说,凤翔即将对宣武用兵,请他同时出兵,夺回昭义。如此一来,朱温两面受敌,必然手忙脚乱。他就算有心插手长安局势,也无多少兵力可派。那几百人,说不定就是他能派出的极限了。” 张全义道:“李克用会信吗?” 李振笑道:“张尹放心,李克用巴不得有人帮他。大王是宗室亲王,坐拥凤翔、山南、两川、陇右,实力之强,天下侧目。有大王做盟友,他求之不得。更何况,夺回昭义本就是他的夙愿,何乐而不为?” 李倚听着,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他走到舆图前,望着长安的位置,又望向河东,最后落在汴州——朱温的老巢。 “就这么定了。”他缓缓道,“兴绪,你拟两份信。一份给太上皇,一份给小皇帝。就说凤翔境内吐蕃余孽作乱,本王需先平定,待事了之后,再议入京之事。措辞要诚恳,要让他们觉得本王是真的有心无力,而非有意拖延。 同时再给京城内的凤翔进奏院去信,让他们保护好杜让能杜相一家。” “是!” “博雅,你负责对外散布消息,就说凤翔正在全力清剿吐蕃余孽,无暇他顾。要让长安那边的人相信,本王确实是被拖住了。” “明白!” “全义,你暗中准备粮草辎重,但不要声张。等时机成熟,咱们说走就走,一刻也不能耽误。” “臣遵命!” “承业,你负责派人给李克用送信。此事要机密,不可走漏风声。” “明白!” 四人领命而去,书房中只剩下李倚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西方天际。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一个月。 一个月后,长安城会是什么样子?昭宗和刘季述,还会像今天这样僵持吗?那些宣武劲卒,还能撑多久?长安的百姓,还能熬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个月后,凤翔的大军,将以救星之姿,踏入那座饱经战乱的都城。 到时候,谁还能挡他? 他收回目光,落在案上那两份诏书上。昭宗的诏书,小皇帝的诏书,并排摆在一起,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忽然笑了。 “两个皇帝……”他喃喃道,“那就都听本王的吧。” 第781章 无奈之举 诏书发出后的第二天,昭宗便后悔了。 那日清晨,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大明宫的方向,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李倚要来了——那个被他猜忌、被他疏远、却在危难时刻唯一能救他的弟弟。 他会怎样入京?会带多少兵?入京之后,会对他这个兄长做什么? 这些问题如同毒蛇般盘踞在昭宗心头,噬咬着他的理智。 他想起那些年,每次接到凤翔的捷报,心中那既欣慰又忌惮的矛盾。 若是李倚入京后,趁机夺位呢? 若是他表面勤王,实则另有所图呢? 昭宗不敢再想下去。 何皇后见他面色阴晴不定,轻声道:“陛下在想什么?” 昭宗苦笑:“在想朕这个皇弟。他若来了,朕该如何待他?” 何皇后沉默片刻,道:“陛下,睦王毕竟是你亲弟。这些年他在凤翔,从未有过不臣之举。此番若真能入京调停,解陛下之困,陛下当以诚待之。” 昭宗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心中清楚,何皇后说得对。可知道对,和能做到,是两回事。 就在这时,内侍来报:“陛下,凤翔有回奏到了!” 昭宗心头一紧,连忙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凤翔境内吐蕃余孽作乱,需臣亲自率军平乱,暂无法入京……” 借口。 昭宗知道这是借口。可不知为何,他心中竟涌起一阵如释重负的感觉。 李倚不来。 他暂时不用面对那个让他纠结的弟弟了。 何皇后见他神色,轻声问道:“陛下,睦王怎么说?” 昭宗将回奏递给她,苦笑道:“他说吐蕃余孽作乱,来不了。” 何皇后看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也知道这是借口,但她更知道,昭宗此刻心中,怕是松了口气。 “陛下,”她轻声道,“睦王虽不来,但陛下还可求助其他藩镇。京畿周边,并非只有凤翔一家。” 昭宗点点头,当即命人拟诏,分送周边各镇。 金商节度使冯行袭,第一个接到诏书。 他拿着那份诏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对使者道:“请转告陛下,臣忠心可鉴日月,只是金商地僻兵微,又值夏汛,道路阻隔,实在无法出兵。待秋高气爽,臣必亲率大军入京勤王。” 使者走后,幕僚问道:“节帅,咱们真不出兵?” 冯行袭苦笑:“出兵?出什么兵?如今长安双帝并立,无论帮谁,都是里外不是人。不如观望,等局势明朗再说。” 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接到诏书时,正满腹愁绪。 就在去年下半年,他才被朱全忠打得落花流水,丢了唐、随、邓三州,现在还未缓过劲来。如今他麾下兵马折损过半,自保尚且不足,哪有余力入京? 他对使者道:“请转告陛下,臣愿为陛下效死,只是……只是实在无力出兵。待臣休养生息,重整旗鼓,必当入京勤王。” 使者走后,赵匡凝望着北方,长叹一声。 河中节度使王珂,此时正与李克用联手进攻昭义。他接到诏书时,大军正在潞州城下激战。 “入京?”他冷笑一声,对使者道,“请转告陛下,臣在讨伐叛逆朱全忠。待收复昭义,必当入京面圣。” 使者走后,王珂将诏书随手一扔,继续指挥攻城。 镇国军节度使韩建,接到诏书时,正在华州城中来回踱步。 此刻长安的局势,实在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他这点兵马,一旦卷入,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对使者道:“请转告陛下,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只是华州兵微将寡,实在无力远征。待局势稍定,臣必亲赴长安,面圣请罪。” 保大节度使李思敬,是唯一动了心思的。 他拿着诏书,与幕僚商议了整整三天。有人说这是立功的大好机会,有人说这是火中取栗的危险游戏。最后,李思敬还是选择了观望。 “再等等。”他对手下道,“等局势再明朗些。现在入京,太冒险了。” 一道道诏书发出,一道道回绝传来。 昭宗看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借口,心中又气又无奈。 这些人,平日里口口声声忠君爱国,一到关键时刻,全成了缩头乌龟。 大明宫中,刘季述的心情与昭宗截然相反。 六月二十七日,他派出使者前往凤翔时,心中满是期待。 在他看来,李倚没有理由拒绝他。 尚父的称号,是李缜给李倚的,而李缜是他刘季述立的皇帝。 李倚既然接了这个称号,回信时又言辞谦恭,说明他是认可自己这个朝廷的。更何况,太上皇多年来一直猜忌李倚,兄弟之间早有嫌隙,李倚难道还会去帮那个不待见自己的兄长? 只要李倚肯来,带着凤翔的精兵入京,他刘季述就有了一个足以与朱全忠抗衡的盟友。朱全忠那几百人虽强,但毕竟人少,且远在汴州,真正能就近制衡宣武的,只有凤翔。 到时候,他就可以在朱全忠和李倚之间左右逢源,谁也不敢轻易动他。 然而,六月二十九日,凤翔的回奏到了。 刘季述满怀期待地接过,展开一看,脸色瞬间铁青。 “吐蕃余孽作乱,需臣亲自率军平乱,暂无法入京……” 借口!赤裸裸的借口! “砰!” 刘季述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落在地,碎成几片。 “李倚!你好大的胆子!”他咬牙切齿,“本中尉以尚父之礼待你,你却这般敷衍!” 王彦范和薛齐偓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刘季述在殿中来回踱步,越想越气。他本以为李倚是个识时务的,没想到竟然也学那些墙头草,见风使舵! 可气归气,他能怎么办?凤翔不来,他总不能派兵去逼。 “中尉,”薛齐偓小心翼翼道,“李倚不来,咱们只能再找朱全忠了。” 刘季述停下脚步,沉默良久。 他其实不太想找朱全忠。 朱全忠那几百人,虽然是他能够掌控局面的最大功臣,但也让他隐隐感到不安。那些人对朱全忠唯命是从,对他这个“中尉”却只是表面恭敬。他隐约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被朱全忠掌控。 可眼下,除了朱全忠,他还能找谁? “罢了。”他叹了口气,“再给朱全忠去信,催他快些派兵。” 第782章 两败俱伤 七月上旬,朱全忠的回信到了。 信中说,宣武军正与河东李克用、河中王珂激战于昭义,泽、潞二州接连失守,朱全忠正亲率大军反攻,一时无法抽身。但他已命保义节度使李璠率军入京,协助刘季述。 刘季述看完信,心中稍安。 保义军虽不如宣武精锐,但毕竟是藩镇兵马,比京城里那些少爷兵强得多。有李璠相助,至少能稳住局面。 然而,左等右等,李璠的部队就是不来。 七月初五,李璠来信说,正在集结部队,不日出发。 七月十二日,李璠来信说,粮草尚未齐备,还需几日。 七月二十日,李璠来信说,天降大雨,道路泥泞,行军困难。 刘季述看着这些信,气得直跺脚。 他哪里知道,李璠不是不想来,而是实在来不了。 他前两个月才与朱简一起杀掉了上任节度使王珙,后面归附朱全忠,才保他坐上这个位子,这次得到朱全忠的命令自然想要好好表现一番。 只是虽然他已经担任节帅,但毕竟才上任两个月,对于保义军来说,他的控制力相当有限且根基不稳。 尤其是那些手握兵权的将军们更是让他感到颇为头疼,表面上大家都对他毕恭毕敬,可背地里却是阳奉阴违、各怀鬼胎,光是说服他们这次出兵就花费了他不少口舌和金钱。 集结部队要时间,筹备粮草要时间,稳定军心要时间。 他比任何人都想快些入京,可他就是快不起来。 直到七月快结束了,他的部队才刚刚集结完毕,正准备出发。 而此时的长安城也终于安静下来了。 不是和平的安静,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多月的混战,把这座曾经睥睨天下的帝都,掏成了一具空壳。东西两市早已没有商贾叫卖,曲江池畔再无游人如织,就连那些往日最喧嚣的坊间巷口,如今也只剩风声呜咽,吹过空荡荡的街道。 若从高空俯瞰,长安城依旧巍峨。城墙完好,坊墙犹在,皇宫的琉璃瓦依旧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可若走进城中,便会发现——这座城已经空了。 能跑的人,都跑了。 早在双帝并立的第十天,就有聪明人开始收拾细软,带着家眷逃往城外。到了第二十天,逃难的人流已经络绎不绝。如今一个月过去,但凡有腿能走、有力气逃的,早已躲进了终南山、骊山、或是更远的乡间。 留下的,只有那些实在跑不动的——垂死的老人、被遗弃的病患、还有几个胆子大得离谱的乞丐。他们蜷缩在破败的屋舍里,靠着偶尔找到的残羹冷炙苟延残喘,不知哪天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朱雀大街上,昔日车水马龙的盛景荡然无存。 青石板缝隙间,野草疯长,有的已经没过了脚踝。 街道两旁,店铺的门板东倒西歪,有的被砸烂,有的被卸走当柴烧。货架倾倒在地,空空荡荡,连块破布都没剩下。偶有几只野狗从巷中窜出,瘦得皮包骨头,眼神却愈发凶狠——它们已经尝过人肉的味道。 坊间巷口,看不见横陈的尸体。不是没人死,而是死了也没人管。那些尸首,要么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要么被活着的人拖走——听说人肉也能充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是腐烂、是焦臭、是排泄物,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风一吹,这气味就飘得满城都是,提醒着每一个还在呼吸的人:这里已是人间炼狱。 太极宫和大明宫的城楼上,依旧有士卒站岗。可那些士卒,一个个歪歪斜斜地靠在城墙上,目光呆滞,连手里的长枪都握不稳。 没人想打仗了。 一个多月的混战,除了最开始孙德昭进攻刘季述以外死的人多一些以外,后面双方火并损失的兵卒其实并不多——满打满算,两边加起来也不过死了两三千人。 对于神策军来说,这点损失根本不算什么。可问题是,仗打不下去了。 打不动了。 不是说没了力气,是没了心气。 最开始,两边的人马都还憋着一股劲。 大明宫这边觉得自家是“正统”,太极宫那边觉得自己是“忠义”,打起来还有几分道理可讲。 可打着打着,那点道理就打没了。今天你抢东市,明天我抢西市;今天你烧一条街,明天我烧一片坊。抢来抢去,长安城的油水被榨得干干净净,连百姓家里的最后一口粮都被搜刮走了。 抢什么? 什么都没了。 那些神策军的士卒,原本都是长安城里的市井子弟。 当兵之前,他们是贩夫走卒,是酒楼小二,是赌坊混混,是街头无赖。进了神策军,拿着朝廷的饷银,穿着体面的甲胄,平日里耀武扬威,打家劫舍,日子过得比普通百姓滋润多了。 可如今,饷银早就不发了。甲胄破了没人补。就连吃饭,都得靠抢。抢着抢着,发现没得抢了。城里的百姓跑光了,店铺里的货抢完了,就连那些富户家的地窖,都被掘地三尺翻了个遍。 还有什么可抢的? 于是,那些士卒们开始懒洋洋地躺在营房里,懒得动。没人愿意再去火并——火并能有什么好处?砍死对面一个人,又不能当饭吃。万一自己被砍死了,那更是冤枉。 偶尔有几支队伍被长官赶出去巡逻,也是走走过场。走到两军交界的地方,隔着一条街,两边的人对视一眼,都懒得出声。有时候甚至还会互相扔点东西——不是刀枪,是破布烂瓦,象征性地扔几下,然后各自收兵,回去复命。 “今日交战,击退敌军,斩首……呃……斩首若干。” 反正也没人查。 大明宫里,朱温的部队依旧驻守着要害。他们的人数没有增加,还是那些人。这些人与神策军截然不同——他们不懒散,不抢掠,不参与火并,只是沉默地守着自己的防区,仿佛一尊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可他们也改变不了局面。 他们太少了。 几百人,守个宫殿还行。可要让他们控制整座长安城,那是痴人说梦。 他们只能在刘季述最危急的时候出手救场,却无法帮他消灭太极宫的势力。每当他们出击,孙德昭的部队就退;等他们撤回,孙德昭的部队又上来。就这么耗着,耗了一个多月,谁也奈何不了谁。 朱温的人再能打,也架不住对方人多。 更何况,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是“稳住局面,等待后援”。 太极宫里,孙德昭也在发愁。 他手里还有兵,可是早就没了斗志。每天派出去巡逻,回来的人越来越少——不是被打死了,是跑了。当兵的跑了,当官的心也散了。董彦弼、周承诲几个,天天来问他怎么办,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打?打不进去。 和?刘季述不肯。 就这么耗着?可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大明宫,忽然觉得那座宫殿是那么遥远。 第783章 曙光(1) 七月的最后一日,凤翔节度使府。 李倚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长安的位置。案上堆满了这些日子从京城传回的情报——每一份都在诉说着那座帝都的惨状。 李振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大王,最新消息。朱温那边有动作了。” 李倚转过身:“说。” “保义节度使李璠,已奉朱温之命率五千精兵向长安进发。朱温主力虽被李克用在昭义方向的攻势牵制,但李璠这五千人已出陕州,预计十日内可抵长安。” 李振顿了顿,“朱温这是在抢时间。若咱们再不动,等他的兵进了长安,局面就复杂了。” 李倚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份情报。 那是长安城内的情况。一个月来,双帝并立的乱局愈演愈烈。大明宫与太极宫之间的火并,从最初的一日一小打,变成如今三日一大打。朱雀大街上尸横遍野,东西两市沦为废墟,坊间巷口饿殍满地。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百姓,纷纷逃往城外。据守城士卒回报,每日出城逃难者,少则数百,多则上千。长安城内,十室九空。 李倚沉默片刻,缓缓道:“时机到了。”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几道命令。 第一道,给田师侃:“点三千精骑,待本王令下,即刻驰往长安会合。” 第二道,给朱瑄、朱瑾兄弟:“尔等率山南西道、武定、感义、天雄各镇联军三万人,即日向长安边境靠拢。” 第三道,给曹大猛:“玄甲军两千人,随本王入京。” 三道命令,一气呵成。 李振接过命令,正待离去,李倚叫住了他。 “兴绪,此次你跟我一起去长安。” 李振一愣,随后点点头转身离去。 午时,凤翔城外。 两千玄甲军已列阵完毕。黑色战马,黑色甲胄,黑色旌旗,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这支跟随李倚征战多年的精锐,此刻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主帅。 李倚策马立于阵前,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他看到了曹大猛,看到了那些浴血沙场的老兵,也看到了新加入的年轻面孔。 “出发。” 没有多余的动员,没有激昂的战前训话。只有这两个字。 两千玄甲军如同一道黑色洪流,向着东方滚滚而去。 同一时刻,李倚的公告已传往长安及天下各镇。 “今长安两宫睽隔,禁兵交斗,宗庙震骇,士庶流离,社稷危在旦夕。臣倚以皇室宗亲之重,受幼主尚父之托,不忍见皇室相残、百姓受难,决意率凤翔轻骑入京,专为调停两宫、息兵安众。 臣入京之后,不偏不倚、不助一方,唯以安定社稷、安抚百姓为念;另闻京中忽有异军,中外疑惧,臣亦将一并察明,杜绝藩镇窥伺之心,还长安一片安宁。望百官、禁军、诸藩镇体谅臣之苦心,共促和平,勿生事端。” 公告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斟酌。 “宗亲之重”——他是昭宗的亲弟弟,这是血缘,无法否认。 “尚父之托”——他是小皇帝尊的尚父,这是名分,同样无法否认。 “调停两宫”——他不站任何一边,只求罢兵安众,这是道义,无人能驳。 “使君民有主”——这句话最妙。有主,谁为主?没说。昭宗可以理解为自己,刘季述可以理解为小皇帝,百姓可以理解为“终于有人来管了”。 公告发出,天下震动。 八月一日,天色微明。 李倚率两千玄甲军抵达扶风县。田师侃的三千扶风军已在此等候。两军会合,五千精骑,浩浩荡荡,向着长安疾驰而去。 沿途州县,望风而避。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想拦。那些地方官员,早已被长安的乱局吓得魂不附体,如今见凤翔军过境,只求他们别在自己地盘上停留。 李倚没有停留。他只有一个目标——长安。 八月一日深夜,长安。 太极宫中,昭宗刚刚用过晚膳。这些日子,他的胃口越来越差。长安的乱局,禁军的火并,百姓的流离,每一样都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忽然,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陛……陛下!凤翔睦王发来公告,说……说要率军入京调停!” 昭宗一愣,随即接过公告。 看完之后,他久久不语。 李倚终于要来了。 可这公告,竟是直接发往长安和天下各镇,而不是先上奏给他这个皇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倚根本不等他批准,就要强行入京。 “陛下……”何皇后轻声道。 昭宗摆摆手,苦笑道:“罢了罢了。他要来,谁能拦得住?” 大明宫中,刘季述握着那份公告,脸色铁青。 他狠狠将公告拍在案上,怒吼道:“李倚!他这是什么意思?” 王彦范和薛齐偓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刘季述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当初本中尉派人去凤翔求他入京,他推三阻四,说什么吐蕃余孽作乱!如今倒好,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发公告说要入京调停?他当我是什么?他当这长安城是什么?” 王彦范小心翼翼道:“中尉息怒。李倚此举,确实……确实有些过分。可现在他公告已发,天下皆知,咱们若拦他……” “拦?”刘季述冷笑一声,“拿什么拦?他凤翔军个个都是能征善战之辈。咱们手下那些废物,能打得过吗?” 他看向殿外,那里驻扎着朱温的部队。那些人虽强,可只有几百。 更何况,李倚的凤翔军,可不是京城里那些少爷兵。那是真正打过仗、见过血的精锐。 刘季述想起这些年来关于凤翔军的种种传闻,心中愈发烦躁。 他停下脚步,咬牙道:“李璠那边呢?到哪儿了?” 薛齐偓忙道:“刚过陕州,估计还要十日才能到长安。” “十日……”刘季述喃喃道,“十日之后,李倚早就进城了。” 王彦范试探道:“中尉,要不……咱们先忍一忍?等李璠的兵到了,再做计较?” 刘季述沉默良久,终于颓然坐下。 “忍。”他咬着牙吐出这个字,“我就再忍他几日。等李璠的五千人到了,看他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第784章 曙光(2) 八月二日,清晨。 长安城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城墙上,守城士卒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眺望着远方。 忽然,有人惊呼:“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西方官道上,一道黑色洪流正滚滚而来。蹄声如雷,旌旗蔽日,转瞬之间,已至城下。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雄骏的黑色战马,身披玄色甲胄,面容冷峻,目光如电。他勒住战马,抬头望向城楼。 城上士卒看清了来人的旗帜——凤翔,睦王。 是睦王李倚! “开……开城门!”守城校尉结结巴巴地下令。 城门轰然洞开。五千精骑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如闷雷滚过长街。 城中幸存的百姓纷纷从藏身处探出头来,看着这支威风凛凛的军队。有人惊恐地缩回屋中,有人好奇地张望,还有人眼中泛起了泪光——他们等了整整两个月,终于等来了希望。 李倚策马走在最前面。他没有去看那些惊恐的目光,也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他只是缓缓前行,目光扫过这座破败的帝都。 街道两旁,到处都是火烧过的痕迹。店铺的门板被砸烂,货物被抢空,货架倾倒在地。偶尔能看到几具尸体,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一只野狗从巷中窜出,嘴里叼着一截残肢,见到大军,慌忙逃窜。 越往皇城方向走,景象越发触目惊心。昔日繁华的朱雀大街,如今如同一座鬼城。两旁的槐树被砍倒当柴烧,地面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斑块一块叠着一块。 偶尔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在路边,朝着大军叩首,口中喃喃说着什么,却听不清内容。 李倚眉头紧皱,却依旧没有停下。 五千精骑紧随其后,蹄声整齐划一,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那肃杀的气势,让沿途偶尔出现的禁军士卒纷纷闪避,不敢直视。 终于,皇城正门出现在视野中。 此刻,这里早已聚集了不少人。有太极宫的禁军,有大明宫的禁军,有惶惶不安的朝官,有战战兢兢的内侍。他们分成两拨,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虎视眈眈地对峙着。刀枪在手,箭在弦上,随时可能再次爆发冲突。 李倚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对峙。 五千精骑列阵于皇城门外,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那些对峙的禁军,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他们能感觉到,这支军队身上散发出的杀气,与他们这些只会窝里斗的少爷兵完全不同。 李倚策马上前几步,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惶恐的禁军,扫过那些躲闪的朝官,扫过那些探头的内侍,最后落在皇城深处那两座对峙的宫殿上。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在清晨的寂静中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吾入京,只为调停两宫、清查异军、安定百姓。入城之后,两军一律停火——”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禁军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那些朝官噤若寒蝉,没有人敢抬头。就连远处观望的百姓,也屏住了呼吸。 他挥了挥手。 身后五千精骑迅速展开,马蹄声整齐划一,片刻之间便占据了皇城各处的要道、城门、制高点。黑色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反射着初升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对峙的禁军,有的乖乖退下,有的犹豫不决,有的还想反抗,却被凤翔军的气势所慑,终究没敢动手。刀枪渐渐放下,弓箭收回囊中,对峙了两个月的两军,在李倚到来的第一个清晨,终于停止了厮杀。 片刻后,太极宫和大明宫的使者同时赶到。 太极宫的使者是徐彦若。他走到李倚面前,拱手道:“睦王远道而来,陛下已在宫中设宴,请睦王入宫一叙。” 大明宫的使者是王彦范。他也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道:“尚父辛苦了。刘中尉说了,尚父既有调停之意,不妨先入大明宫,与天子见上一面。” 李倚看看徐彦若,又看看王彦范,微微一笑。 “两位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不过,在入宫之前,本王有一事要说明。”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尚父请讲。” 李倚缓缓道:“如今长安禁军对峙,指挥体系混乱,两宫各执一词,禁军各为其主。若不加以统一调度,就算本王入京调停,也难保日后不生哗变之祸,危及社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本王提议,在调停期间,由本王暂掌禁军调度之权,统一指挥。待天下安定、朝局稳固,再将兵权交还。两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徐彦若和王彦范脸色齐变。 暂掌禁军调度之权?那不就是把长安的兵权交给李倚? 徐彦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话来。他是文官,没有兵权,也不敢反对。王彦范倒是想反对,可看着李倚身后那五千杀气腾腾的精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倚看着他们的表情,淡淡道:“两位若是不放心,可以回去问问陛下和刘中尉。本王在此等候。” 消息很快传到太极宫和大明宫。 昭宗听完徐彦若的禀报,沉默良久,最后长叹一声:“给他吧。至少,他明面上还是朕的弟弟。总比落在刘季述手里强。” 大明宫中,刘季述暴跳如雷。 “给他兵权?那咱们成什么了?傀儡吗?” 王彦范苦着脸道:“中尉,不给不行啊。他那五千人就在皇城外,咱们那几百人……挡不住。” 刘季述看向殿外,黑脸汉子面无表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刘季述的心沉了下去。 他咬咬牙,终于颓然坐下:“给他。” 八月二日午时,太极宫和大明宫的诏书同时送达。 昭宗在诏书中称:“睦王忠勇可嘉,暂掌禁军调度之权,以安社稷。” 刘季述在诏书中称:“尚父德高望重,暂掌禁军调度之权,以息兵争。” 李倚接过两份诏书,看了一遍,收入怀中。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五千精骑,看向那些惶惶不安的禁军,看向那些远远观望的百姓。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在皇城上空回荡,“从今日起,擅杀者斩,掠民者斩,违令者斩!” 五千精骑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那些禁军,纷纷放下了武器。 远处,有百姓开始跪地叩首,泣不成声。 长安的乱局,终于看到了终结的曙光。 第785章 掌控长安(1) 八月初三,李倚站在皇城朱雀门的城楼上,俯瞰着这座破败的帝都。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残破的琉璃瓦上,折射出斑驳的光芒,却掩不住满目疮痍。 承天门外的广场上,一队队凤翔士兵正在巡逻。 他们甲胄整齐,步伐一致,与那些三五成群、歪戴帽子的神策军形成鲜明对比。那些神策军士卒,此刻都被勒令回营待命,不许擅自出入。 远处,朱雀大街上仍有几处浓烟袅袅升起——那是昨夜不知哪方势力纵火留下的痕迹。街道上不见行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废墟中翻找着食物。 李倚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传令下去,派兵出城,搜寻逃入山中的百姓,告诉他们,长安已定,可回家园。另拨粮草,在城外设粥棚,凡回城者,每日施粥两顿,直至他们能自谋生路。” 身后,李振拱手道:“大王仁厚,臣这就去办。” 李倚又道:“再派信使,去通知朱瑄、朱瑾兄弟。让他们率联军进入长安。” 李振领命而去。 李倚转过身,看向一旁的田师侃:“田将军,你率扶风军接管长安各门防务。从今日起,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田师侃抱拳:“末将领命!” 他又看向曹大猛:“大猛,玄甲军随本王驻防皇城。另外,派人盯着大明宫和太极宫的动静,尤其是朱温的部队。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曹大猛咧嘴一笑:“大王放心,末将早就想会会他们了。” 李倚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接下来,该处理那些神策军了。 八月初三傍晚,长安城渐渐安静下来。 凤翔军的巡逻队穿行在大街小巷,将那些趁乱抢劫的散兵游勇一一逮捕。有反抗者,当场格杀。短短半日,便已抓捕数百人,斩杀数十人。剩下的那些,都乖乖缩回营中,再也不敢出门。 城外,第一批逃难的百姓已经开始回城。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步履蹒跚地走进城门。看到那些威风凛凛却又秋毫无犯的凤翔军,许多人当场跪地痛哭。 “上天开眼了……” “睦王来了,咱们有救了……” 粥棚前排起长队,热气腾腾的粥香飘散在暮色中。 夜幕降临,城中终于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反倒衬得这座帝都越发寂寥。 “大王。”李振的声音在李倚身后响起,“孙德昭已至,在偏殿候见。” 李倚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夜色中的长安城,转身走下城楼。 偏殿中灯火通明,孙德昭一身戎装,腰悬佩刀,站得笔直。他生得浓眉大眼,一脸正气,是那种一看就让人信任的长相。 此刻他站在殿中,神色平静,但眼神中隐约有一丝警惕。 救驾之后,他被昭宗擢升为检校太保,静海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当然都只是个虚职,但仍然风光无两。 可这些日子的乱局,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这长安城里,忠心和功劳,有时候并不值钱。 脚步声响起,李倚大步走入。孙德昭连忙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孙德昭,拜见大王!” 李倚快步上前亲手扶起:“孙太保快快请起。太保救驾有功,本王在凤翔时便已听闻。今日得见,果然英雄气概。” 孙德昭顺势起身,垂首道:“大王谬赞。末将不过是尽了臣子本分,不敢言功。” 李倚微微一笑,拉着他的手往殿内走去:“来来来,坐下说话。本王初到长安,许多事还不太清楚,正想向孙太保请教。” 两人落座,早有侍从奉上茶点。李倚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是看着孙德昭,目光温和而深邃。 “孙太保这些日子,辛苦了。” 孙德昭一愣,随即苦笑:“辛苦谈不上,只是……唉,说来惭愧。末将本以为杀了王仲先,救出天子,长安便能安定。谁料那刘季述手下竟藏着那般精兵,末将无能,连攻数次,皆无功而返。” 李倚点点头,叹道:“那支部队,本王也听说了。能在勇胜军中隐藏这么久,又突然杀出,绝非寻常。孙太保可曾查清他们的来历?” 孙德昭摇头:“末将无能,至今不知。不过……” 他抬头看向了李倚,却见李倚很坦然的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末将猜测,多半是宣武的人。” 李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孙太保慧眼。本王也这般想。”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如今长安乱局未定,那支部队又盘踞在大明宫中,如鲠在喉。孙太保有何打算?” 孙德昭沉默片刻,缓缓道:“末将只求能早日平定乱局,迎陛下真正复位。至于那支部队……”他握紧了拳头,“只要大王下令,末将愿率军再攻!” 李倚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却也透露出一个信息——孙德昭心中,只有昭宗。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试探道:“孙太保忠勇可嘉。只是本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将军。” 孙德昭忙道:“大王请讲。” 李倚道:“如今长安两帝并立,太上皇虽复位,却困居太极宫;新皇虽年幼,却被刘季述挟持于大明宫。孙太保以为,这局面,当如何收场?” 孙德昭毫不迟疑:“自然是迎陛下正位,废黜伪帝!” 李倚点点头,又道:“那刘季述呢?” “诛杀!”孙德昭斩钉截铁,“此等逆贼,人人得而诛之!” 李倚微微一笑:“好,太保快人快语。那本王再问一句——诛杀刘季述之后呢?朝政如何处置?禁军如何整顿?那些跟着刘季述的朝官,又如何发落?” 孙德昭愣住了。 这些问题,他从未想过。他是武将,只管打仗,哪里懂得这些? 李倚看着他的表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这个孙德昭,忠则忠矣,可用,却不可大用。他能做一把锋利的刀,却做不了执刀的人。 他话锋一转,笑道:“本王不过随口一问,太保不必放在心上。来,喝茶。” 孙德昭松了口气,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心中的警惕却更甚。 这位睦王,问这些做什么? 又闲聊了片刻,李倚起身送客。 “孙太保,左神策军那边,还望太保多多费心。约束好将士,莫要再生事端。” 孙德昭抱拳:“大王放心,末将定当尽力。” 他转身离去,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李倚站在殿中,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可孙德昭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摇摇头,大步离去。 第786章 掌控长安(2) 待孙德昭走远,李振从侧殿走出,轻声道:“大王觉得此人如何?” 李倚摇摇头:“忠臣。可惜,不是我的忠臣。” 李振道:“那大王打算……” “不必动他。”李倚道,“这种人,动不得。动了,反而让天下人寒心。且让他留着,只要他不坏事就行。” 他顿了顿,又道:“董彦弼和周承诲那边,安排好了吗?” 李振点头:“已派人去请。两人受宠若惊,当即答应赴宴。” 李倚笑了:“好。今晚,本王要会会他们。” 戌时三刻,偏殿中重新摆上一桌酒席。 李倚端坐主位,面带微笑,等着客人到来。 不多时,董彦弼和周承诲联袂而来。 “末将董彦弼、周承诲,拜见大王!”两人齐齐单膝跪地。 李倚起身,快步上前,亲自将两人扶起:“两位将军快快请起!今日是私下小酌,不必多礼。来,请坐!” 两人受宠若惊,对视一眼,战战兢兢地落了座。 李倚回到主位,亲自为两人斟酒。那酒是凤翔特产,醇香浓郁,倒入杯中,满室皆香。 “来,本王敬两位将军一杯!”李倚举杯,“两位将军救驾有功,本王在凤翔时就已听闻。今日得见,果然英雄气概!” 董彦弼和周承诲连忙举杯,一饮而尽。酒入愁肠,紧张的心情稍稍缓解。 李倚放下酒杯,笑道:“两位将军不必拘束。今日没有外人,就当是朋友相聚,随意便好。” 董彦弼拱手道:“大王太客气了。末将等不过是粗人,能得大王召见,已是天大的荣幸。” 周承诲也道:“是啊是啊,末将等惶恐得很。” 李倚摆摆手:“什么荣幸不荣幸的。本王看人,不看身份,只看本事。两位将军能在乱局中救出天子,这份本事,天下几人能有?” 这话说得两人心中暖洋洋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李倚谈笑风生,说些凤翔的趣事,问些长安的见闻,时而点评几句天下大势,时而夸赞几句两人的勇猛,哄得两人心花怒放。 董彦弼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起来。他本就是豪爽性子,几杯酒下肚,更是收不住嘴,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些日子的经历。 “……大王你是不知道,那日冲进少阳院,看到陛下那副模样,末将心里那个难受啊!堂堂天子,竟被囚成那样,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周承诲也叹道:“是啊。末将等拼死拼活,总算把陛下救出来了。本以为能换来几日安生,谁料那刘季述手下竟藏着那般精兵,打了多少回都攻不进去……” 李倚静静听着,不时点头附和,脸上满是同情之色。 待两人发泄得差不多了,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两位将军忠心可嘉,本王佩服。只是……”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董彦弼忙问:“大王有何指教?” 李倚摇摇头,苦笑道:“指教不敢当。本王只是有些感慨——两位将军立下这般大功,按理说,封侯拜相也不为过。可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董彦弼和周承诲对视一眼,都沉默下来。 这话戳到他们心窝子上了。 救驾之后,昭宗确实给他们升了官、赏了财。董彦弼升了右神策军副指挥使,周承诲升了左神策军副指挥使,又各赏了一些财物。 可这算什么? 且不说那些赏赐的数字,比起他们这些日子的出生入死差得太远。就说这官位——副指挥使,听起来好听,可上面还有指挥使,还有左右中尉,还有一堆品级比他们高的朝官。 他们依旧是那个听人差遣的小小都将,只不过换了个名头罢了。 更可气的是,有些文官,什么功劳都没有,就因为会说话、会站队,一个个加官进爵,比他们风光多了。 周承诲忍不住嘀咕:“大王说得是。末将等拼死拼活,到头来,还不如那些只会拍马屁的文官。” 董彦弼也叹气:“谁说不是呢?末将等本以为救了驾,能搏个前程。可如今……唉!” 李倚看着两人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缓缓道:“两位将军不必灰心。这世上,有本事的人,总会有出头之日。”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意味深长地说:“本王在凤翔时,就常对部下说——只要忠心办事,本王绝不会亏待。凤翔军中,有多少人是从微末起家,如今已是一方大将?” 这话说得两人眼睛一亮。 是啊,凤翔那边,听说提拔将领从不看资历,只看本事。那个杨师厚,据说几年前还是个队正,如今已是天雄节度使、陇右都统,威震一方! 李倚看着他们的表情,微微一笑,又道:“两位将军若是有意,本王倒可以在长安稳定后,为两位谋个好去处。” 董彦弼心跳加快,试探道:“大王的意思是……” 李倚放下酒杯,正色道:“本王说话不喜欢绕弯子。两位将军有本事,也有功劳,留在京城,最多做到指挥使,顶天了。可若是愿意出去,独镇一方,那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独镇一方! 董彦弼和周承诲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节度使!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 可睦王说得出口,就一定能办到。他是天下最强藩镇,是能左右朝局的人。他若开口,谁敢不给面子? 第787章 掌控长安(3) 董彦弼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中的激动,道:“大王……末将等不过是粗人,怎敢奢望那般高位?” 李倚笑了:“什么粗人细人,本王只看本事。两位将军的本事,本王看在眼里。只要两位将军信得过本王,本王自然不会亏待。” 周承诲忍不住道:“大王,末将斗胆问一句——大王为何……为何对末将等这般好?” 李倚看着他,目光坦然:“因为本王需要信得过的人。长安乱局初定,日后还有多少事要做。本王身边,需要有用的人,也需要忠心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两位将军若愿意跟着本王,本王保证,绝不会让你们吃亏。”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真诚。 董彦弼和周承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他们都是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他们懂一个道理——跟着谁,能飞黄腾达。 天子?复位了又怎样?连长安都出不去,拿什么赏他们? 刘季述?那是逆贼,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孙德昭?对自己不错,可他能给什么?一个副指挥使,几百贯钱? 只有李倚——睦王——能给他们想要的。 董彦弼当即离席,扑通跪倒:“大王!末将董彦弼,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承诲也跟着跪倒,重重叩首:“末将也是!大王但有差遣,末将万死不辞!” 李倚起身,亲手扶起两人,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好,有两位将军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来,喝酒!” 三人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酒宴散后,董彦弼和周承诲脚步轻快地走出皇城。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他们心中的火热。 “董兄,”周承诲低声道,“你说,睦王这话,能信吗?” 董彦弼瞪了他一眼:“怎么不能信?睦王是什么人?是坐拥凤翔、山南、两川、陇右的霸主,是天下最强的藩镇!他说的话,还能有假?” 周承诲点点头,又道:“那咱们……真的要跟孙德昭翻脸?” 董彦弼沉默片刻,缓缓道:“孙德昭对咱们是不错,可他能给咱们什么?一个副指挥使,几百贯钱?睦王能给咱们的,是节度使!是独镇一方!这还用选吗?” 周承诲咬咬牙:“你说得对。跟着孙德昭,一辈子就是个都将;跟着睦王,才有可能飞黄腾达。”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皇城偏殿中,李倚站在窗前,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振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大王好手段。此二人一收,孙德昭那边就不足为虑了。” 李倚摇摇头:“还不够。孙德昭是忠臣,不好对付。不过,只要董、周二人在手,他就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顿了顿,又道:“朱温的部队,今日有什么动静吗?” 李振道:“还没有。不过,应该是在等朱温的命令。” 李倚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朱温……手伸得够长的。那我就先把你这只手砍了,看你如何应对!” 八月初四,天色微明。 长安城在晨曦中缓缓苏醒。 经过两日的整顿,城中秩序已初步恢复。街道上的尸体被清理干净,废墟被围了起来,四处巡逻的凤翔军士卒取代了那些横行霸道的散兵游勇。 城外粥棚前排起长队,逃难的百姓陆续回城,眼中渐渐有了希望的光芒。 然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皇城太常寺内,李倚端坐于临时设置的行辕正堂。案上摆着厚厚一叠名册——那是李振连夜整理出的宦官名单,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个人的职位、背景、与刘季述的关系。 李振立于一旁,指着名册道:“大王,这是刘季述的核心心腹。总计有五十三人,禁军中有十九人担任监军或传旨之职。其中罪大恶极者,以左监门卫将军刘希逸、内侍省内给事刘希贞、宣徽使元公讯三人为首。” 李倚拿起名册,目光扫过那些名字。 刘希逸,刘季述的族侄,负责看守少阳院,每日向刘季述禀报昭宗的一举一动。据说昭宗被囚期间,他多次辱骂凌辱,还曾克扣饮食。 刘希贞,刘季述的干儿子,担任内侍省内给事,负责传递两宫之间的文书。此人贪得无厌,借机敲诈勒索官员,收受巨额贿赂。 元公讯,宣徽使,掌管部分禁军粮饷发放。他利用职权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引得禁军士卒怨声载道。 李倚合上名册,淡淡道:“就这三人。今日午时,朱雀门外,明正典刑。” 李振拱手:“是。” 李倚又道:“其余人,按名单抓捕。关入大理寺大牢,听候发落。记住,只抓刘季述的心腹,其余宦官,一律不问。刘季述本人……暂不动。” 李振会意:“大王高明。既剪其羽翼,又留其首脑,让他进退两难。” 李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宫阙。 “传令下去,就说本王奉旨整顿宫禁,清查逆党。任何人不得阻拦,阻拦者以同党论处。” 辰时,皇城各门同时关闭。 一队队凤翔军士卒手持名册,分头扑向大明宫及禁军各处。 大明宫中,刘希逸刚刚起床,正准备去少阳院“巡视”。忽然,房门被一脚踹开,数名甲士冲了进来。 “刘希逸!奉尚父令,你被捕了!” 刘希逸大惊失色,连连后退:“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我是刘中尉的人!你们敢动我?” 为首的甲士冷笑一声:“刘中尉?尚父抓的就是你们这些人!” 不由分说,甲士一拥而上,将刘希逸五花大绑,拖了出去。 另一边,刘希贞正在内侍省当值。他刚端起茶盏,便听到外面一阵喧哗。抬头一看,数名甲士已冲了进来。 “刘希贞!你被捕了!” 刘希贞脸色惨白,扔下茶盏就想跑,却被一把揪住后领,狠狠摔在地上。 “我……我义父是刘中尉!你们……” 甲士根本不听他废话,直接堵上嘴,拖了出去。 右神策军营地中,元公讯正在清点粮饷。他刚拿起账本,便看到一队甲士冲入帐中。 “元公讯!你克扣军饷,中饱私囊,被捕了!” 元公讯浑身一抖,账本掉落在地。他想喊人,却发现周围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禁军士卒,此刻都冷眼旁观,甚至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片刻之间,数十名宦官被抓捕归案。 第788章 掌控长安(4) 午时,朱雀门外。 数百名百姓、士卒、官员闻讯赶来,围成人山人海。他们看着高台上跪着的三名囚犯,议论纷纷。 “那不是刘希逸吗?看守少阳院那个!” “就是他!听说太上皇被囚期间,他天天辱骂,还克扣饮食!” “该杀!该杀!” “那个是刘希贞,刘季述的干儿子!贪得无厌,我亲眼见过他敲诈官员!” “还有元公讯,克扣军饷的!我兄弟就是被他克扣得活活饿死!” 群情激愤,有人甚至想冲上去动手,被甲士拦住。 李倚端坐于高台之上,面色冷峻。他抬手示意,全场安静下来。 “近日京中动荡,宫禁不严,有奸邪宦官暗中勾结外藩、传递密信,扰乱朝局、危及社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奉旨整顿宫禁,清查逆党。刘希贞、刘希逸、元公讯三人,罪大恶极,证据确凿,明正典刑!” 话音落下,刽子手上前。 刀光一闪,三颗人头滚落在地。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朱雀门外的青石板。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杀得好!” “大王英明!” 李倚站起身,目光扫过人群。他缓缓道:“今日所杀,只此三人。其余被捕者,尚在审理之中,有罪者必罚,无辜者必释。从今往后,宫禁肃清,朝局安定,尔等可安心度日。”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热烈。 李倚转身离去,留给众人一个高大的背影。 人群中,几名大明宫的密探悄悄溜走,直奔刘季述府邸。 刘季述府邸,正堂。 刘季述脸色铁青,手中的茶盏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李倚!他这是要断我羽翼!” 王彦范和薛齐偓站在一旁,面色也都难看至极。李倚今日抓的都是他们安插在大明宫和禁军中的核心心腹。 这一下,全被拔了。 “中尉,”王彦范低声道,“李倚这一手太狠了。他只杀那三人,抓其余人,却不提中尉一个字。咱们想发作,都找不到借口。” 薛齐偓也道:“是啊,他口口声声‘清查逆党’,却只字不提中尉。咱们若跳出来反对,反倒成了‘逆党同伙’。” 刘季述咬牙切齿:“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把我的人一个个拔掉?” 王彦范叹道:“中尉,眼下……只能忍。他手里有兵,咱们打不过。现在只能等保义的军队到了再跟他算账!接下来的日子吩咐下面的人要低调行事,避免被他抓到把柄。” 刘季述颓然坐下,双手抱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主动的一方,变成了被动的一方。从掌控局势的人,变成了被掌控的人。 李倚这一步一步,走得实在太稳了。 然而,李倚的刀并没有停下。 八月初四下午,一道禁军总指挥的命令从皇城传出—— “勇胜军近期军纪涣散,有扰民之举,特命周承诲、董彦弼暂代勇胜军军纪整顿之责,即日起进驻勇胜军军营,严加整饬。敢有违抗者,以军法从事!” 勇胜军,就是刘希度的部队——那支收留了刘季述、王彦范、薛齐偓以及小皇帝李缜的军队。 名义上是禁军的一部分,实际上是刘希度的私兵,也是刘季述最后的依仗。 这道命令,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季述心上。 勇胜军军营,位于兴庆宫内。 刘希度接到命令时,正在营中与几名亲信喝酒。他看完命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周承诲?董彦弼?那不是孙德昭的人吗?”他喃喃道,“他们来整顿我军纪?” 一名亲信道:“将军,他们这是来夺权的啊!不能让他们进来!” 另一人也道:“对,咱们现在有五千人,怕什么?跟他们干!” 刘希度瞪了他们一眼:“干?拿什么干?李倚手里都是精锐,还有所有禁军指挥权。咱们打起来,人家一个冲锋就把咱们灭了!” 亲信们面面相觑,不敢再说话。 正说着,营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刘希度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营门而来。当先两人,正是周承诲和董彦弼。他们身后,跟着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凤翔精骑,以及五百名禁军士卒。 刘希度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周指挥,董指挥,二位怎么来了?”他强挤出一丝笑容。 周承诲面无表情,从怀中取出命令文书,递了过去:“奉尚父令,整顿勇胜军军纪。刘指挥,请配合。” 董彦弼站在一旁,目光冷冷地扫过营中那些探头探脑的士卒。 刘希度接过文书,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承诲也不等他回答,直接下令:“从现在起,勇胜军所有将士,原地待命,不得擅自出入。各营将领,一个时辰内到中军帐报到,接受军纪审查。违令者,军法从事!” 话音落下,身后的凤翔精骑迅速散开,占据营中各要害位置。 刘希度的亲信们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动手。 刘希度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只能颓然点头:“末将……遵命。” 一个时辰后,勇胜军中军帐。 各营将领陆续到来,有的面色惶恐,有的愤愤不平,有的麻木不仁。周承诲和董彦弼端坐帐中,面前摆着厚厚一叠花名册和履历档案。 周承诲拿起一份名单,缓缓念道:“左营指挥使张豹,右营指挥使李彪,前营指挥使王虎,后营指挥使赵狼,中军指挥使钱彪——以上五人,另有任用。即日起,所部军务暂由副指挥使代理。” 此言一出,被点到名的五人脸色大变。 张豹当即跳了起来:“凭什么?我们犯了什么错?” 周承诲冷冷看着他:“凭尚父令,整顿军纪。你们有没有错,自会查清。现在,交出印信,即刻离营。” 张豹还想再闹,却被身后的凤翔军士卒按住肩膀。他挣扎了几下,终究不敢反抗,灰溜溜地交出了印信。 其余四人,也只得照办。 五人被押出营帐时,正好看到刘希度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与此同时,一批新的将领被调入勇胜军。这些人有的是从凤翔军中抽调的中层军官,有的是从其他禁军部队中选拔的“可靠之人”。 他们接替了那五人的位置,开始逐步掌控勇胜军的基层。 整个过程中,刘希度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言不发。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可每当他看到那些凤翔精骑冷厉的目光,看到周承诲和董彦弼腰间明晃晃的横刀,那股勇气就瞬间消散。 他忽然想起干爹刘季述说过的一句话—— “在这乱世,有兵才是王。” 可现在,他的兵,正在被别人一点点夺走。 第789章 掌控长安(5) 夜色降临,笼罩着整座长安城。 皇城行辕中,李倚刚刚听完最后一份禀报——勇胜军的五个指挥使已被替换,刘希度的亲信被逐一清理,周承诲和董彦弼已完全掌控军营。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李振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王,朱温的部队,该解决了。” 李倚点点头,放下茶盏:“他们现在何处?” “他们已经从延英殿转移到了宣徽殿。”李振道,“宣徽殿在大明宫深处,易守难攻。他们名义上仍是勇胜军的一部分,咱们之前不好直接动手。” 李倚轻笑一声:“勇胜军?那不是正好么,今天刚收了勇胜军。”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大明宫的位置。 “传刘希度的副指挥使来见。” 片刻后,一名中年将领被带入行辕。此人姓郑,名怀忠,是刘希度的副手,今日已被周承诲“说服”,倒向了凤翔。 “郑指挥。”李倚开门见山,“那支驻守宣徽殿的部队,你可熟悉?” 郑怀忠点头道:“回大王,末将略知一二。那支部队约摸不到四百人,为首的是一个黑脸汉子,姓张,具体叫什么不清楚,但私下里我们都叫他‘黑面’。刘希度对他们也忌惮三分,从来不敢过问他们的事。 不过刘希度私下对末将说过,猜测他们可能是宣武的人。” 李倚与李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们听谁的号令?” 郑怀忠道:“只听那黑脸汉子的。刘季述曾想调动他们,被一口回绝。刘希度更是连话都插不上。他们名义上是勇胜军,实际上自成一体。” 李倚点点头,沉吟片刻,缓缓道:“郑将军,你现在回去,以勇胜军的名义,向他们下达一道换防指令。” 郑怀忠一愣:“换防?” 李倚道:“就说宣徽殿护卫日久,需轮换休整。命他们分两批调往大明宫北门玄武门换防。第一批即刻出发,第二批次日清晨启程。” 他从案上取过一块令牌,递给郑怀忠:“这是禁军最高指挥的令牌。告诉他们,这是两宫默许的。” 郑怀忠接过令牌,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就是与那支部队正面交锋了。 “大王,若他们……抗命呢?” 李倚淡淡道:“若抗命,便是违抗禁军最高指挥之令。本王自有处置。” 郑怀忠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领命!” 戌时三刻,大明宫宣徽殿。 殿外,数百名勇胜军士卒肃然而立,如同一尊尊雕像。他们甲胄齐整,刀枪在手,即使在这深夜之中,也没有丝毫懈怠。 殿内,那个被称为“黑面”的汉子正坐在一张矮几前,就着烛光翻阅着什么。 此人姓张,名震,是朱温麾下的一名都头,向来以勇悍着称。此番奉命率五百余人潜入长安,协助刘季述稳住局势,等待朱温大军到来。 然而,局势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倚来了。带着五千精骑,以调停者的身份,一夜之间掌控了长安。 张震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亲兵进来禀报:“都头,勇胜军的郑副指挥使来了,说有事要见。” 张震眉头微皱。勇胜军?刘希度的人?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片刻后,郑怀忠踏入殿中。他身后跟着一名身着勇胜军铠甲的凤翔军将领。 “张都头,深夜打扰,恕罪恕罪。”郑怀忠拱手笑道。 张震冷冷看着他:“郑副指挥,何事?” 郑怀忠从怀中取出令牌和文书,双手呈上:“奉禁军最高指挥之令,宣徽殿护卫日久,需轮换休整。 命贵部今夜起分两批调往大明宫北门玄武门换防。第一批即刻出发,第二批明日清晨启程。这是调兵令,请过目。” 张震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文书上的印信确实是禁军最高指挥的,调令也写得清清楚楚。 但他心中的警惕,却瞬间升到顶点。 禁军最高指挥?那不就是李倚吗? 他抬头看向郑怀忠,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名神色冷峻的军官,冷笑一声:“郑副指挥,这调令,是刘希度的意思?” 郑怀忠道:“是禁军最高指挥的意思。刘指挥也已默许。” “默许?”张震站起身,目光如刀,“郑副指挥,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们这些人,从来不受勇胜军管辖。刘希度知道,刘季述也知道。怎么,现在突然想起要调动我们了?” 郑怀忠脸色微变,强笑道:“张都头,这不是特殊时期嘛。京城初定,禁军需要统一调度……” “少废话。”张震打断他,将文书拍在案上,“我们受陛下直接管辖。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别想调我们一兵一卒。” “陛下”指的自然是那个八岁的小皇帝李缜。 郑怀忠身后的凤翔军将领上前一步,冷冷道:“张都头,这是禁军最高指挥之令,两宫陛下皆已默许。你若抗命,后果自负。” 张震看向他,眼中满是不屑:“后果?什么后果?还有,你是什么身份也配跟我说话?” 那将领脸色一沉,正要发作,郑怀忠连忙拦住他。他深吸一口气,对张震道:“张都头,话已带到。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告辞。” 说罢,他拉着那将领转身离去。 张震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冷笑渐渐凝固。 他快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最理智的选择当然是逃,虽说城门已经被封锁 ,但若是他们强行冲出去的话,他相信自己也能做到。 但这样一来大帅的任务完不成了,而且宣武军的荣誉也让他不能逃。 犹豫片刻后,他喊道:“来人!” 几名亲兵应声而入。 “派两个人,去外面打探消息。看看今晚城里有什么动静。”张震沉声道,“另外,传令下去,所有人刀不离手,甲不离身,做好战斗准备。” 亲兵领命而去。 第790章 掌控长安(6) 宣徽殿外,郑怀忠和凤翔将领快步离开。 走出百余步,那将领低声道:“郑将军,那黑脸汉子态度强硬,看来不会乖乖就范。” 郑怀忠点点头,叹道:“是啊。咱们回去复命吧。” 两人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戌时五刻,皇城行辕中灯火通明。 李倚端坐正堂,面前摊着一份大明宫的详图。李振、曹大猛、田师侃、董彦弼、周承诲等人分列堂下,个个神情肃然。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郑怀忠和那凤翔将领快步而入。 “大王!”郑怀忠单膝跪地,面色愧然,“末将无能,那姓张的拒不接受调令。他说……他们只受陛下管辖,勇胜军无权调动他们。” 那凤翔将领补充道:“那厮态度极为强硬,末将说了这是禁军最高指挥之令,两宫陛下皆已默许,他却不为所动。” 曹大猛闻言,浓眉一挑,当即跨出一步:“大王!这厮分明是藐视朝廷,藐视大王!末将请命,这就带玄甲军去踏平宣徽殿,把那黑脸汉子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李倚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转向郑怀忠:“除了拒绝,他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郑怀忠仔细回忆道:“末将离开时,隐约看到他在殿外召集士卒,似乎在部署防御。还派人出了殿,应该是去打探城中动静。此人……此人极为警觉,怕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李振神色一凝:“大王,此人反应如此之快,绝非寻常之辈。他既已警觉,必会加强戒备。宣徽殿地处大明宫深处,殿外开阔,四周无遮无拦。 若他拼死抵抗,我们虽不惧他,但只怕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更何况,小皇帝还在他们手中。” 李倚自然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但他们迟早也会与朱温正面交战,因此这一战不可避免。 他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大猛。” “末将在!” “玄甲军现在有多少人可用?” 曹大猛朗声道:“回大王,玄甲军两千人,随时可战。今夜值夜的一千人已在营中待命,剩下的千人半个时辰内可集结完毕。” 李倚点点头:“即刻集结一千玄甲军,随本王出发。让将士们轻装简从,只带兵刃,不带辎重。今夜,本王要亲自会会这支宣武军队。” 曹大猛眼睛一亮,抱拳道:“末将领命!” 李倚又看向田师侃:“田将军,你率扶风军留守皇城,严密监视大明宫和太极宫各方动静。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田师侃拱手:“大王放心,末将必不负所托。” 最后,李倚看向董彦弼和周承诲。 两人站在堂下,神色间既有几分紧张,也有几分跃跃欲试。自昨夜被李倚拉拢后,他们一夜未眠,心中反复思量着李倚的话。节度使——那两个字像一团火,在他们胸中熊熊燃烧。 此刻见李倚目光投来,两人齐齐抱拳:“大王有何差遣,末将等万死不辞!” 李倚看着他们,缓缓道:“董将军,周将军,今夜之事,非同小可。那支部队,你们交过手,知道他们的厉害。本王需要你们率勇胜军和清远军,随本王一同前往。”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到了宣徽殿外,你们的部队只需围困,不需强攻。一切交给我的玄甲军来处理,但若他们敢突围,你们便迎头痛击,绝不能放走一人。” 董彦弼和周承诲对视一眼,齐声道:“末将领命!” 董彦弼又道:“大王放心,末将等虽不是那些人的对手,但若是围困堵截,还是办得到的。” 李振在一旁道:“大王,臣也随行。” 李倚点点头,大步向外走去。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道道军令迅速传达。 亥时初刻,朱雀门轰然洞开。 一千玄甲军如黑色洪流般涌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他们没有点火把,只借着月色疾行,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曹大猛策马当先,身后是一千名跟随李倚征战多年的玄甲精锐。他们沉默无声,只有马蹄声和甲叶摩擦的细碎响动,却自有一股凛然杀气,令人望而生畏。 紧随其后的,是董彦弼、周承诲率领的勇胜军和清远军总计五千人马。 浩浩荡荡,火把如龙,照亮了半边夜空。那些原本隶属于不同阵营的士卒,此刻在李倚的调遣下,第一次并肩而行。 李倚策马立于中军,一身玄色甲胄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面色冷峻,目光直视前方——那里是大明宫的方向,是宣徽殿的方向。 那支搅动长安乱局的朱温人马,今夜,必须有一个了结。 李振策马跟在他身侧,低声道:“大王,董、周二人,可信得过?” 李倚淡淡道:“可信不可信,今夜便知。若他们真心归附,自会尽心竭力;若他们首鼠两端,日后自有处置。不过……”他顿了顿,“本王许他们的,是真金白银的前程。只要他们不傻,就知道该选哪边。” 李振点点头,不再多言。 大军穿过皇城大街,越过延喜门,直扑大明宫。 街道两旁的百姓,被这阵势惊醒,纷纷从窗缝中偷偷张望。他们看到那支威武的军队,看到当先那人的身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好奇,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这些日子,他们经历了太多。双帝并立,禁军火并,乱兵劫掠,生不如死。如今终于有人站出来,要结束这一切了。 只盼……只盼这位睦王,是真能带来太平的人。 亥时四刻,军队由丹凤门进入大明宫,接连穿过三道宫墙后,宣徽殿遥遥在望。 李倚勒住战马,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宣徽殿。 殿门紧闭,殿内隐约可见人影晃动——看来宣武军知道自己人数太少,想依托殿内进行抵抗。 但他没有停下。他策马上前,身后的大军也紧随其后,缓缓逼近宣徽殿。 大战,一触即发。 第791章 宣徽殿之战(1) 夜色如墨,宣徽殿外的广场上,火把的光芒将整座殿宇照得如同白昼。 李倚策马立于阵前,目光扫过那座紧闭的殿门。殿内漆黑一片,只有几缕微弱的烛光从窗缝中透出,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他身后的六千大军已迅速展开,将宣徽殿围得水泄不通。 宣武军没有出来迎战。 他们全部缩进了殿内。 李倚眉头微皱。这些人比他想象的要聪明——依托殿宇防御,既可抵消己方的人数优势,又可利用小皇帝作为人质。 但他没有犹豫。策马上前几步,高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尔等听着!尔等违抗禁军最高指挥令,目无朝纲,聚众抗命,罪当不赦!若即刻放下兵器,开门投降,本王念在尔等一时糊涂,可免一死!若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便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应。 只有几支箭矢从窗口射出,落在阵前数丈处,警告之意昭然。 李倚面色一沉。 但并没有立即发动攻击,而是看着眼前的宣徽殿在思考着什么。 李振策马上前,低声道:“大王,若是强攻的话会不会伤了小皇帝?” 李倚摇摇头:“殿内那些人,把小皇帝当护身符,不会轻易让他涉险。只要咱们不莽撞冲入,他们反而会把小皇帝保护得更严密。” 他顿了顿,又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知道小皇帝在殿内什么位置。只有这样,咱们才能精准突破,避免误伤。” 李振道:“臣这就去找熟悉宣徽殿的人。” 片刻后,一名年迈的宦官被带到李倚面前。他叫陈忠,在宫中服侍了四十余年,对大明宫的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 “陈内侍,”李倚开门见山,“宣徽殿内布局如何?小皇帝最可能在什么位置?” 陈忠颤颤巍巍地道:“回……回大王,宣徽殿分前殿、中殿、后殿三进。前殿是议事之所,中殿是日常起居之处,后殿是寝殿。 若那些……那些人要保护陛下,多半会将陛下安置在中殿。那里四面有墙,只有前后两道门,最易防守。而且中殿东侧有一间暖阁,可藏人。” 李倚追问:“中殿的窗户呢?能否看到外面?” 陈忠道:“中殿的窗户都在高处,离地约一丈,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也射不出箭。” 李倚的目光,落在殿东侧,那里有几扇不起眼的小窗。 “陈内侍,”他转向身旁那位年迈的宦官,声音沉稳,“殿东侧那几扇小窗什么情况?” 陈忠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道:“回大王,那里的窗外有一段夹墙,那夹墙宽不过三尺,是当年修缮宫殿时留下的缝隙,平时根本无人注意。窗户离地约五尺,从外面看不到殿内,殿内也看不到外面。” 李倚眼中精光一闪:“窗户可曾上闩?” 陈忠仔细回忆:“老奴记得……那几扇窗常年不开,但闩是有的,只是年久失修,未必闩得紧。若从外面用力,或许能推开。” 李倚点点头,又问道:“中殿内布局如何?殿门进去后,是何情形?” 陈忠道:“中殿分前后两进,前厅是日常议事之所,后厅是歇息之处。殿门进去便是前厅,约有五六丈见方,正中摆着一张长案,两侧列着座椅。 绕过屏风,便是后厅,那里有卧榻、书架,还有一间暖阁。若那些人要保护陛下,多半会将陛下藏在后厅暖阁中。那里四面有墙,只有一道门进出,最易防守。” “暖阁可有窗户?” “有一扇小窗,但极高,离地一丈有余,外面是宫墙,根本进不去。” 李倚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他转身看向身旁的曹大猛、董彦弼、周承诲三人。曹大猛一身玄甲,虎背熊腰,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彪悍之气。董彦弼和周承诲则神色略显紧张,毕竟他们先前已经被这支部队打得太惨了。 “董彦弼、周承诲。”李倚开口。 两人齐齐抱拳:“末将在!” “你们率勇胜军和清远军,守住宣徽殿所有宫门和出口,不许放走一人。弓箭手列阵于殿外两侧,给我精准压制殿门和窗口的顽抗者,掩护玄甲军进攻。记住,你们的任务是辅助,不是主攻。” 董彦弼和周承诲对视一眼,齐声道:“末将领命!” 李倚又看向曹大猛:“大猛,玄甲军可准备好了?” 曹大猛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大王放心,一千玄甲军弟兄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大王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 李倚点点头,指着宣徽殿东侧:“你率三百玄甲军,从东侧那几扇窗突入。陈内侍说窗户年久失修,应当能推开。进去后,直扑后厅暖阁,解救小皇帝。记住,动作要快,要狠,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曹大猛抱拳:“末将明白!” 李倚又指向正门:“我亲率三百玄甲军,从正面强攻。其余四百人,由你副统领率领,从后面佯攻,牵制他们的注意力。三面齐发,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曹大猛眼睛一亮:“大王亲自上阵?这……” 李倚摆手:“不必多言。今夜一战,关乎长安存亡。本王亲自上阵,将士们才会用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都听明白了吗?” 三人齐声应诺:“明白!” “好,各自准备。一刻钟后,同时发起进攻!” 第792章 宣徽殿之战(2) 一刻钟,在战前的紧张气氛中,过得既漫长又飞快。 宣徽殿东侧夹墙内,三百玄甲军已无声无息地摸到了那几扇窗下。夹墙狭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他们一个接一个,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等待着进攻的信号。 夜风吹过夹墙顶端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却压不住墙内隐约传来的动静。 曹大猛站在最前面,耳朵贴着窗户,倾听殿内的声响。他的手指轻轻搭在窗框边缘,感受着木质的纹理和那些许松动的缝隙。 里面隐约传来宣武军调整防务的动静。有人在低声传令,有人在搬运杂物堵住通道,有人在检查武器。 一个粗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都头说了,李倚的人随时会攻进来,都给我打起精神!谁要是掉链子,别怪军法无情!”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嘀咕道:“这都守了大半夜了,他们到底打不打?” “少废话!不打更好,拖到天亮,李倚就更不好动手。” 曹大猛心中冷笑。拖到天亮?你们等不到天亮了。 他轻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三百玄甲军,人人屏息凝神,手按刀柄,目光炯炯。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夹墙中微微回荡。 曹大猛做了个手势——准备。 所有人都微微弓起身体,像蓄势待发的弓弦。 正门外,李倚亲率三百玄甲军已列阵完毕。 三百人,盾牌手在前,形成一道移动的城墙。盾牌后是突击手,再后面是扛着撞木的力士。两侧的弓箭手已张弓搭箭,箭矢直指殿门两侧的窗口。 李倚站在阵前,一身玄甲在火光中泛着幽幽寒光。他的目光越过盾阵,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殿门厚重,门板上钉着铜钉,火光映照下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 他缓缓举起右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手上。鼓手盯着那只手,盾牌手盯着那只手,弓箭手盯着那只手。整个战场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声。 右手猛然落下! “进攻——!” 战鼓骤变,从缓击转为急擂!鼓声如暴雨倾盆,一下一下狠狠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催动着血液奔涌,催动着脚步向前! 正门外,三百玄甲军齐声呐喊,声浪如潮,震得宣徽殿的瓦片都在簌簌颤抖! 盾牌手齐步向前推进,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沉闷的轰鸣。盾牌撞击盾牌的金属声,脚步踏地的沉重声,混成一片,震人心魄。 弓箭手同时松开弓弦,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数百支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精准地射向殿门两侧的窗口! 每一波箭雨落下,便有数支箭矢从窗口射入殿内,钉在窗框上、门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偶尔有箭矢射入殿内深处,传来一声闷哼——有人中箭了! 殿门内,宣武军的反击也立刻开始。 数十支箭矢从窗口射出,直奔推进的盾阵!箭矢撞击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有的被弹开,有的钉在盾面上,入木三分。几名盾牌手躲闪不及,被箭矢射中肩膀或手臂,闷哼一声,却咬紧牙关,一步不退。 “稳住!稳住阵型!”队正的吼声在盾阵中回荡。 第二波箭雨紧接着射来,这一次更加密集。一名盾牌手中箭倒地,盾牌轰然倒下,露出后面的突击手。数支箭矢立刻射向那个缺口,两名突击手应声而倒。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捡起盾牌,重新堵住缺口。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盾阵距离殿门越来越近。殿内射出的箭矢也越来越疯狂,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但盾阵仍在向前推进,没有一丝停滞。 “撞木,上!” 力士们抬着粗大的撞木,从盾牌后冲出,直奔殿门!那撞木是临时从宫门外拆卸的门闩,足有一丈长,两人合抱粗,需要八名力士同时抬动。 殿门内的宣武军见状,疯狂地刺出长枪!数支长枪从门缝中刺出,直奔冲在最前面的力士! 最前面的力士躲闪不及,被一枪刺中小腹,惨叫倒地!第二支长枪紧接而至,刺中另一名力士的大腿,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死死抱住撞木不肯松手! “换人!换人!”队正嘶声大吼。 后面的力士立刻冲上前,接过撞木。八人齐声喊着号子,抬着撞木继续向前! “咚——!” 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殿门剧烈颤抖,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板上被撞出一道深深的凹痕,木屑四溅! “咚——!咚——!” 一下又一下,撞木狠狠撞击在殿门上!门内的宣武军拼命用身体顶住门板,却被撞得东倒西歪,有的人口鼻流血,有的人直接晕了过去。殿门上的裂缝越来越大,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咚——!” 又是一记重击!殿门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巨响,门板从中裂开一道大口子!门轴断裂,整扇殿门向内轰然倒下! “杀——!” 殿门刚被撞开,玄甲军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了进去! 殿内狭窄的空间瞬间变成修罗场。刀光闪烁,鲜血飞溅,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冲在最前面的玄甲军士卒叫张横,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兵,从永宁军时就跟着李倚,身上带着四五处刀疤。他一脚踹开半掩的残门,挥刀直取守在门内的宣武军校尉! 那校尉反应极快,举刀格挡,两刀相交,火星四溅!张横一刀被挡,第二刀紧接而至,直刺咽喉!校尉侧身一闪,反手一刀横扫张横腰腹! 张横不退反进,硬挨了这一刀,腰侧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但他的刀也狠狠刺进了校尉的胸口! 校尉瞪大眼睛,口中涌出鲜血,缓缓倒下。 张横拔出刀,看也不看腰间的伤口,继续向前冲! 后面,更多的玄甲军涌入殿内。 宣武军也拼死抵抗。他们依托殿内的桌椅、柱子,结成一个个小阵,疯狂地攻击每一个冲进来的玄甲军。 殿门左侧,三名宣武军背靠背站成品字形,长枪刺向四面八方。一名玄甲军冲得太快,被三支长枪同时刺中,惨叫着倒在血泊中。 但后面的玄甲军立刻补上。一人挥斧劈断一支长枪,另一人趁势冲入,一刀砍在一名宣武军的肩膀上。那人惨叫倒地,被补上一刀,结果了性命。 剩下的两名宣武军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几支长枪从背后刺穿。 第793章 宣徽殿之战(3) 殿门右侧,两名宣武军弓箭手躲在柱子后面,疯狂地射箭。每一箭都能带走一名玄甲军的性命。一名玄甲军队正发现他们,带着三名弟兄从侧面包抄。 “放箭!快放箭!”一名弓箭手嘶声大喊,箭矢嗖嗖射出,却都被盾牌挡住。 玄甲军步步紧逼,距离越来越近。弓箭手扔掉弓箭,拔出刀,与玄甲军展开白刃战。但他们是仓促应战,只几个回合便被砍倒在地。 前殿的战斗越来越激烈。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刀砍卷了刃,就用刀柄砸;刀柄砸断了,就扑上去用拳头、用牙齿。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投降,只有杀戮,只有死亡。 就在正门激战正酣时,东侧的窗户猛然被踹开! 曹大猛第一个跃入殿内! 他落地后一个翻滚,躲过刺来的长枪,反手一刀砍在那名宣武军的小腿上。那人惨叫倒地,被他补上一刀,结果了性命。 身后,玄甲军如猛虎下山般从窗口涌入! 东侧是宣武军防御的薄弱点。这里原本只有十几名士卒看守,猝不及防之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一名宣武军士卒刚转过身,便被一刀砍在脖子上,鲜血喷涌,人还没倒地,第二刀又砍在胸口。 另一人试图集结同伴抵抗,刚喊出半句话,便被一支箭矢射中咽喉,捂着脖子缓缓跪下。 还有两人转身想跑,被几名玄甲军追上,从背后刺穿。 短短十几个呼吸,东侧的十几名宣武军便被全歼! “向前!向前推进!”曹大猛嘶声大吼,浑身浴血,一刀一个,连砍三人,如同杀神附体。 三百玄甲军沿着东侧通道向前猛冲,直扑中殿! 中殿内,宣武军终于反应过来。 一名校尉嘶声大喊:“东侧被攻破了!快,调人过去堵住!” 十几名宣武军从各处赶来,试图拦住曹大猛的队伍。但他们仓促应战,阵型散乱,根本不是玄甲军的对手。 两军在狭窄的通道中相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名宣武军士卒挥枪刺向曹大猛,曹大猛侧身一闪,反手一刀砍断枪杆,顺势一刀劈在那人脸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倒下。 另一名宣武军从侧面扑来,试图抱住曹大猛。曹大猛转身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踹飞出去,撞在墙上,口中狂喷鲜血。 后面的玄甲军一拥而上,将那几人乱刀砍死。 “继续冲!别停!”曹大猛吼道。 玄甲军如钢铁洪流般继续向前,碾碎一切阻挡。 后面,佯攻也同时展开。 四百玄甲军从后窗发起猛攻。他们用绳索攀上后窗,疯狂地向里面射箭、投掷石块。虽然没有直接冲入,却成功地吸引了大量宣武军的注意力。 后窗内,数十名宣武军死死守住窗口,用长枪和弓箭拼命还击。箭矢在夜空中穿梭,不断有人中箭坠落,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一名玄甲军士卒刚攀到窗口,便被三支长枪同时刺中,惨叫着摔落。后面的弟兄咬咬牙,继续向上爬。 “射!狠狠地射!”队正的吼声在夜色中回荡。 箭矢如雨,石块如雹,砸得后窗内的宣武军抬不起头。他们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防守后侧,正面的压力顿时减轻不少。 张震站在中殿前厅,面色阴沉如水。 前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正门的防线正在崩溃。东侧已经被突破,那个大个子带着人像疯了一样往里冲。后侧也在遭受猛攻,不断有人来报“撑不住了”。 他手下的士卒不断派人来报—— “都头!正门快守不住了!敌人太多,疯了一样往里冲!” “都头!东侧被攻破了!那个大个子已经杀进来了,弟兄们挡不住了!” “都头!后侧的敌人越来越多,咱们快撑不住了!” 张震咬紧牙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身后,十余名最精锐的士卒紧紧护卫着那个八岁的小皇帝。李缜蜷缩在墙角,浑身瑟瑟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都头!”一名浑身浴血的宣武军校尉踉跄冲进来,“前殿失守了!弟兄们……弟兄们死伤大半,剩下的退到中殿门口了!” 张震深吸一口气,咬牙道:“退守后厅!把门堵死!弓箭手上梁!” 残存的宣武军迅速收缩,退入后厅。 他们将后厅的门死死关上,用桌椅柜子堆成一道屏障。几名弓箭手爬上房梁,蹲在梁上,箭矢指向门口。 张震握紧横刀,死死盯着那扇门。 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玄甲军的脚步声、怒吼声,就在门外。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刀柄。 最后的决战,马上就要来了。 前殿,李倚大步踏入。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玄甲军亲卫,个个甲胄齐整,杀气腾腾。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和血迹,最后落在通往中殿的门上。 “曹大猛呢?”他问。 一名玄甲军校尉禀报:“曹将军率人从东侧杀进去了,正在追击残敌。” 李倚点点头,大步向后厅方向走去。 后厅门前,曹大猛浑身浴血,正在指挥玄甲军冲击那道被堵死的门。 “撞开!”他嘶声吼道。 几名力士抬着一根圆木,一下一下狠狠撞击在门上。门内的宣武军用身体顶住,却被撞得东倒西歪。门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终于“咔嚓”一声断裂。 门被撞开! 曹大猛第一个冲了进去! 然而,迎接他的,是房梁上射下的密集箭矢! 他本能地举刀格挡,却仍有一支箭矢射中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挥刀直扑房梁上的弓箭手! 身后,玄甲军如潮水般涌入,与后厅内的宣武军展开最后的决战! 第794章 宣徽殿之战(4) 后厅内,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残存的宣武军已不足五十人,却仍在拼死抵抗。他们背靠着暖阁的墙壁,结成最后一道防线,人人眼中都燃烧着绝望而疯狂的火焰。 玄甲军从三个方向涌来,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刀斧手在两翼游走,步步紧逼,寸寸挤压。狭窄的后厅空间里,双方士卒贴身肉搏,每一刀都见血,每一枪都夺命。 一名玄甲军士卒挥刀砍向面前的宣武军,那人举盾格挡,却被侧面刺来的长枪贯穿肋下。 他惨叫倒地,临死前仍死死抱住那名玄甲军的腿,给同伴创造机会。另一名宣武军趁机冲上,一刀砍在那名玄甲军背上,却被后面的盾牌手一刀枭首。 鲜血喷涌,溅在暖阁的门帘上,顺着布帘滴滴答答往下流。 小皇帝李缜趁着宣武军士卒没注意,早已躲进暖阁内,蜷缩在最深处的角落里,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他透过门帘的缝隙,能看到外面闪烁的刀光和飞溅的鲜血,能听到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还有人体倒地的闷响。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咬着自己的手背,浑身剧烈颤抖。 暖阁外,张震浑身浴血,仍在中厅指挥战斗。 他身边只剩最后二十余名亲兵,个个带伤,却仍死死守住通往暖阁的通道。张震挥刀砍翻一名冲上来的玄甲军,嘶声吼道:“顶住!都给我顶住!暖阁里有小皇帝,他们不敢强攻!”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侧面猛扑而来——是曹大猛! 这位玄甲军统领肩上还插着半截箭矢,箭杆已被他亲手折断,只留箭头嵌在肉里。他却浑然不觉,挥刀直取张震! “黑脸汉子,拿命来!” 张震急忙举刀格挡,两刀相交,火星四溅!曹大猛这一刀势大力沉,震得张震虎口发麻,连退两步。 “好力气!”张震咬牙赞了一句,反手一刀刺向曹大猛胸口。曹大猛侧身一闪,顺势一刀横扫,直奔张震脖颈! 张震低头躲过,一脚踹向曹大猛小腹。曹大猛硬挨了一脚,不退反进,一刀狠狠刺向张震大腿! “啊——!” 张震惨叫一声,腿上血流如注,单膝跪地。但他仍旧没有倒下,咬紧牙关,挥刀架住曹大猛的第二刀,拼命想要站起来。 曹大猛冷哼一声,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踹翻在地。张震仰面倒下,横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丈外。 周围的宣武军想冲上来救主,却被玄甲军团团围住,自顾不暇。 曹大猛大步上前,一脚踩在张震胸口,俯视着这个顽强到最后的对手。他肩上伤口仍在渗血,脸上却带着狰狞的笑意。 “还打?” 张震瞪着他,大口喘着粗气,眼中满是血丝。他嘴角溢血,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疯狂。 “李倚……李倚好手段……”他嘶声道,“我认栽了……” 曹大猛眉头一皱:“既然认栽,就乖乖投降。大王说了,降者免死。” 张震摇摇头,笑容更加狰狞:“降?我从十六岁开始打仗,打了二十多年,从来没降过。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是死在战场上!”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大吼:“弟兄们!有人会为我们报仇的!” 话音落下,他猛然抬起右手,手中竟握着一柄短刀——那是他藏在靴中的最后武器! 刀光一闪,直奔曹大猛咽喉! 曹大猛早有防备,侧头一闪,短刀贴着他脖子划过,划破一道血痕。他勃然大怒,一脚狠狠踩下,将张震的手腕踩断! “啊——!” 张震惨叫,短刀脱手。曹大猛俯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找死!”曹大猛吼道。 张震满脸是血,却仍咧嘴笑着,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来……来啊……给我一个痛快……” 曹大猛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此人是个真正的硬汉。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震喘息着,一字一顿:“张……震。” “张震。”曹大猛点点头,“好,我记住你了。” 他松开手,将张震扔在地上。张震摔倒在地,大口吐血,却仍死死盯着曹大猛。 曹大猛举起刀,刀尖对准他的咽喉。 张震闭上眼睛,嘴角仍挂着一丝笑意。 刀光落下。 暖阁外,宣武军看到主将倒下,终于崩溃。 有的扔下兵器跪地求饶,有的拼死突围被当场斩杀,有的冲向暖阁想要挟持小皇帝,却被玄甲军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一名宣武军校尉拼死冲开一条血路,撞开暖阁的门帘,踉跄冲入阁内。他浑身是血,面目狰狞,直扑角落里的小皇帝! 李缜吓得闭上眼睛,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侧面猛撞过来,将那名校尉撞飞出去! 是曹大猛! 他扔下张震的尸体,拼尽全力冲入暖阁,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小皇帝。那名校尉撞在墙上,还未起身,便被紧随其后的玄甲军数枪刺穿,惨叫毙命。 曹大猛喘着粗气,低头看向怀中的小皇帝。 那孩子浑身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恐惧。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浑身浴血、肩上还插着箭头的彪形大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曹大猛咧嘴一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些:“陛下别怕,末将曹大猛,奉大王之命来救你。没事了,没事了……” 李缜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扑进曹大猛怀里,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哭声撕心裂肺。 曹大猛愣住了。他这辈子杀过人,流过血,挨过刀,唯独没抱过孩子。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片刻后,他笨拙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皇帝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他笨拙地重复着这句话。 殿外,李倚大步踏入后厅。 战斗已经结束。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十具尸体,鲜血汇成小溪,在地砖的缝隙中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刺鼻得令人作呕。 玄甲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将伤员抬下去救治,将俘虏押到一边,将尸体一具具抬出去。他们看到李倚,纷纷行礼。 李倚点点头,目光扫过后厅,最后落在暖阁的方向。 第795章 善后 门帘掀开,曹大猛抱着小皇帝走了出来。 那孩子浑身颤抖,泪痕满面,缩在曹大猛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曹大猛身上全是血,却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动作笨拙而温柔。 李倚走上前,缓缓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死罪。” 小皇帝李缜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忽然从曹大猛怀里挣扎着下来,踉跄跑到李倚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脖子。 “叔父……叔父……”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怕……我好怕……” 李倚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那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八岁的孩子,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却被卷入这场血腥的权力斗争,被当作筹码,被当作人质,被吓得魂飞魄散。 李倚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不怕了。”他低声道,“叔父在这里,没人敢伤害你。” 小皇帝哭得更凶了,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 周围的玄甲军士卒静静看着这一幕,无人说话。 李振走到李倚身边,低声道:“大王,外面都收拾好了。俘虏怎么处置?” 李倚看了一眼怀里仍在哭泣的孩子,轻声道:“押入大牢,我只要结果。” 李振点头,转身去安排。 李倚抱着小皇帝,缓缓站起身。 那孩子哭累了,趴在他肩上,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董彦弼和周承诲站在殿外,看到李倚抱着小皇帝出来,连忙迎上去。 “大王,太子他……” 李倚摇摇头:“受了惊吓,睡着了。找几个稳妥的内侍,好生照料。” 董彦弼连忙去安排。 周承诲看着李倚怀里的孩子,又看看殿内满地的尸体,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选择了站在李倚这边。 这位睦王,既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又能亲临战阵,身先士卒;还能这样温柔地抱着一个受惊的孩子。 这样的人,值得追随。 李倚将熟睡的小皇帝交给内侍,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此战,玄甲军功第一。”他缓缓道,“曹大猛,身先士卒,亲斩敌酋,记首功。” 曹大猛咧嘴一笑,抱拳道:“谢大王!” 李倚又道:“董彦弼、周承诲,率部围困宣徽殿,封锁出口,配合得力,记次功。” 董彦弼和周承诲大喜,齐声道:“谢大王!” 朝阳初升,回到皇城行辕的李倚只小憩了片刻便醒了过来。 因为李振回来了,他带着厚厚的一叠文书——那是他连夜整理出的罪状,以及从俘虏口中“撬出”的供词。 李振立于案前,低声道:“大王,那些俘虏中,有几个已经松口了。他们承认是朱温派来的。不过……”他顿了顿,“这些人只是奉命行事,刘季述与朱温之间的密约,他们并不知晓详情。” 李倚微微一笑:“不知道没关系。本王可以替他们写。” 李振一怔,随即恍然:“大王的意思是……” 李倚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行字,递给李振:“你看看。” 李振接过,只见上面写着:“刘季述潜遣密使,勾连宣武朱温,许以重利,引外兵入京,挟持天子,祸乱朝纲。 朱温遣其牙将张震,率精锐数百,伪充禁军,盘踞大明宫,实为内外呼应,图谋不轨。以上罪状,经俘囚供认不讳,证据确凿。” 李振读完,眼中闪过一丝赞叹:“大王高明。如此一来,刘季述私通外镇、引狼入室的罪名,便铁证如山了。只是……这些供词,毕竟是咱们‘整理’出来的,若有人质疑……” 李倚摆摆手:“质疑?谁质疑?天子恨不得刘季述死,百官恨不得刘季述死,百姓也恨不得刘季述死。至于朱温……” 他冷笑一声,“他承认也好,否认也罢,都不影响结果。” 李振点头称是。 李倚又道:“传令下去,将刘季述的府邸围了。只围不攻,不许任何人进出。刘季述、刘希度、王彦范、薛齐偓,还有那些关在牢里的同党,都给本王看好了。一个都不许跑。” 八月初五早晨,长安街头,一份份告示被贴在各处坊门、市集。 告示中详细列举了刘季述的十大罪状—— 废立天子,大逆不道;囚禁天子,欺君罔上;私通外镇,引宣武兵入京;残害忠良,杀戮无辜;苛责禁军,克扣粮饷;纵兵劫掠,祸害百姓;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私蓄甲兵,图谋不轨;欺压百官,专权跋扈;伪造圣旨,蛊惑人心。 每一条罪状后面,都附有详细的证据和人证。有俘虏的供词,有受害者的血书,有被克扣军饷的禁军士卒的联名举报,甚至还有刘季述亲笔写的密信。 告示前挤满了人。有识字的人高声念出来,每念一条,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咒骂。 “这阉贼!早就该杀了!” “私通宣武?怪不得城里突然冒出那么多厉害兵!” “杀了他!杀了他!” 群情激愤,有人甚至朝着告示吐口水。 与此同时,李倚召集在京文武百官,在皇城尚书省议事。百官鱼贯而入,个个神色各异——有期待的,有惶恐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惴惴不安的。 李倚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待百官到齐,他示意李振宣读刘季述罪状。 李振站起身,展开手中的文书,高声诵读。每读一条,殿中便寂静一分。当读到“私通宣武朱温,引外兵入京”时,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刘季述竟敢勾结朱温?” “怪不得那些禁军那么厉害,原来是宣武的人!” “这阉贼,是要把大唐卖给朱温啊!” 李振读完,李倚缓缓开口:“诸位,刘季述罪状确凿,天地不容。本王意欲诛此逆贼,以安社稷。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徐彦若第一个站了出来:“大王!刘季述祸乱朝纲,罪不容诛!臣请大王即日下令,诛杀此贼!” 他一带头,百官纷纷跟上。 “臣等附议!” “请大王诛杀刘季述!” “不杀此贼,何以谢天下?” 一时间,殿中群情激愤,联名上书者络绎不绝。李倚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等的就是这个。 第796章 清洗 太极宫中,昭宗接过内侍送来的联名上书和罪状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想起被囚禁的那两个月,想起刘季述拿着银棍在地上画线的屈辱,想起那些被处死的近侍和宫女。一股刻骨的恨意涌上心头。 “准。”他合上册子,声音冷厉,“刘季述罪大恶极,着即处死。其党羽,一并严惩。” 当天下午,长安城的街道上便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一队队凤翔精骑穿城而过,直扑刘季述府邸。玄甲军统领曹大猛亲自带队,身后跟着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玄甲精锐。 刘季述府邸的大门被撞开时,刘季述正坐在正堂中发呆。他已经一天没有合眼,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曹大猛大步走入正堂,冷冷道:“刘季述,你被捕了。” 刘季述抬起头,看着这个浑身杀气的武将,苦笑一声:“本中尉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曹大猛一挥手,几名玄甲军士卒上前,将刘季述五花大绑,拖了出去。 与此同时,刘希度的府邸、王彦范的府邸、薛齐偓的府邸,也都被凤翔军同时突入。刘希度试图反抗,被当场制服;王彦范躲在床底下,被揪了出来;薛齐偓企图从后门逃走,却被早已埋伏的士卒堵了个正着。 那些前些日子被捕的刘季述同党,也被从大理寺大牢中提了出来。他们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有的已经瘫软在地,被拖行着往外走。 一个时辰之内,刘季述集团的核心人物全部落网。 八月初六,午时,朱雀门广场。 广场上人山人海。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列于高台两侧;数千禁军士卒甲胄鲜明,列阵于广场四周;无数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高台上,刘季述、刘希度、王彦范、薛齐偓四人被五花大绑,跪成一排。他们身后,是几十名刘季述的核心亲信,同样被捆得结结实实。 李倚端坐于高台正中,面色冷峻。他身后,玄甲军统领曹大猛按刀而立,虎视眈眈。 “带上来!” 随着一声令下,刘季述被押到高台前。 李振展开手中的文书,高声宣读刘季述的罪状。每读一条,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呼声。当读到“废立天子,囚禁天子”时,有人已经开始哭泣;当读到“纵兵劫掠,祸害百姓”时,愤怒的喊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杀了他!杀了他!” “为死去的百姓报仇!” 刘季述跪在高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振宣读完毕,转身看向李倚。李倚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刘季述罪大恶极,证据确凿,按律当斩!即刻行刑!” 刽子手上前。 刀光一闪。 刘季述的人头滚落在地。 接着是刘希度、王彦范、薛齐偓……一个接一个,刀光闪烁,人头落地。 鲜血染红了承天门前的青石板。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大王英明!” “大唐万岁!” 李倚站在高台上,面色平静。他看着那些欢呼的面孔,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这些人头,只是开始。 斩杀刘季述后,李倚马不停蹄,开始了对禁军的彻底整顿。 他下令:“凡刘季述亲信、参与废立之事者,一律清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这道命令一下,右神策军和勇胜军中顿时人心惶惶。那些曾依附刘季述的将领,有的主动交代以求宽大,有的试图逃跑却被抓获,有的负隅顽抗被当场斩杀。 短短三日,便有三十余名将领被贬黜或处死。 借此机会李倚还将左神策军也进行了一番清洗。 他先是将孙德昭提升为左威卫上将军,统领宫城宿卫,同时请求天子赐李姓给他,又赐号其为扶倾济难忠烈功臣,表面上看是升官了,但实际上左威卫早已形同虚设,且被排除在神策军体系以外。 左神策军中忠于孙德昭的将领也以调任或升迁等各种理由全部替换。 他们的位置,被那些在此次事变中表现突出、且已向李倚表忠心的中层将领接替。 董彦弼被提拔为右神策军统军,周承诲被提拔为左神策军统军。 这两人在此次事变中立下大功,又早早就投靠了李倚,正是最佳人选。其余各营、各都的将领,也多有调整。 与此同时,李倚下令整编禁军,裁汰老弱,补充精壮。那些在乱局中趁火打劫、作恶多端的士卒,一律清除出营;那些表现突出、忠心可嘉的士卒,则予以提拔重用。 经过此番整顿,原本臃肿不堪、军纪废弛的禁军,虽然人数从原来的数万锐减至两万,那些尸位素餐的旧人被清除,取而代之的是忠于李倚的新人。 禁军的战斗力虽然一时半会儿提不上来,但至少在忠诚度上,已经牢牢掌握在李倚手中。 禁军完成清洗后,李倚将目光投向了宦官集团。 这些年来,宦官专权已成顽疾。田令孜、杨复恭、刘季述……一代又一代的权阉把持朝政,废立天子,杀戮朝臣,弄得朝纲紊乱,民不聊生。如今刘季述虽已伏诛,但宦官集团的根基仍在。 若不彻底清除,迟早会死灰复燃。 本着宁杀错不放过的想法,但凡跟这次刘季述废掉皇帝、另立新君这件事有一点关系的人,李倚下令将他们统统逮捕入狱,事后一统计,这些人竟然多达数百人。 通过审问核实之后,情节严重者全部予以处死,罪责较轻的或流放,或贬黜,或逐出宫内。 至于其余宦官,李倚下旨:“各安其职,既往不咎。从今往后,宦官不得干预朝政,不得结交外臣,违者严惩不贷。” 经过李倚这连番打击,为祸唐朝数百年的宦官集团元气大伤,再也不复往日的辉煌。 第797章 安民 八月初十,天色微明。 经过前面几日的血腥清洗,长安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朱雀大街上,一队队士卒正在清理最后的废墟。烧毁的房梁被搬走,倒塌的墙壁被推平,破碎的砖瓦被装上牛车运出城外。 街角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粥是稠的,插筷不倒,这是李倚特意交代的——百姓饿了太久,稀粥不顶事。 城东的难民聚集区,几名凤翔军士卒正在分发粮食和衣物。那些东西上还带着刘季述府库的封条——李倚下令,将刘季述及其党羽搜刮的钱财、粮草,全数拿出来分给百姓。 刘季述府中光是现钱就抄二十余万贯,粮草堆积如山,足够长安百姓吃上三个月。 “这是大王给你们的!”士卒们一边分发,一边高声喊道,“大王说了,刘季述搜刮的粮食钱财,今日全数归还百姓!” 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捧着分到的粮食,泣不成声。她想起这两个月的苦难——儿子被乱兵杀了,房子被烧了,她一个孤老婆子躲在城外山里,靠野菜活了下来。如今终于有人管了,终于有人把欺负他们的阉贼杀了。 “大王……大王是好人啊……”她喃喃道。 身后,有人开始跪地叩首。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朝着皇城的方向磕头。 “大王千岁!” “大王救了我们!” 哭喊声、感激声混成一片,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与此同时,长安城各处张贴起新的榜文。榜文上写着:“长安秩序将逐步恢复,废除刘季述时期的苛捐杂税,所有非法征敛一律停止。百姓各安其业,商贾各归其市。敢有扰民者,无论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大声念出来,每念一句,便爆发出一阵欢呼。那些被刘季述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商贩,那些被乱兵抢得一干二净的百姓,此刻都看到了希望。 午后,皇城行辕正堂。李倚端坐主位,面前站着几十名禁军将领。董彦弼、周承诲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各营各都的指挥使、都将。 这些人有的刚刚被提拔上来,有的则是从清洗中幸存下来的老人,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李倚开口。 李倚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诸位将军,这些日子跟随本王平定乱局,辛苦了。” 众人齐声道:“大王言重,末将等分内之事!” 李倚点点头,示意李振宣读新的军制。 李振展开手中的文书,朗声道:“自即日起,废除宦官掌管神策军之旧制,取消左右护军中尉之职。左右神策军最高统帅,设大将军一人,由大王暂任,总领全军。 大将军之下,设左右神策军统军各一人,分领左右神策军。左右神策军各营、各都编制不变,各级将领由统军提名,报大将军批准后任命。” 堂中一片肃静。废除宦官掌管神策军——这是所有人都盼望的事。 这些年,田令孜、杨复恭、刘季述等阉贼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克扣军饷、随意打骂、动辄处死,谁不恨?如今睦王一句话,把这些都废了,众人心中只觉得畅快无比。 李振继续道:“大将军之下,左神策军统军,由董彦弼担任;右神策军统军,由周承诲担任。” 董彦弼和周承诲对视一眼,齐齐跪倒:“末将叩谢大王!” 李倚摆摆手:“起来吧。你们二人此次有功,本王自当重用。不过……”他顿了顿,语气转厉,“本王把话说在前面。从今日起,禁军归本王统一调度。军中只认一条——军令如山。谁敢擅动,谁想作乱,不论是谁,必斩不饶!” 堂中气氛骤然一紧。董彦弼率先跪倒:“末将谨遵大王之令!”周承诲紧随其后:“末将谨遵大王之令!”其余将领纷纷跪倒,齐声应诺。 李倚满意地点点头,脸色稍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本王的规矩。此次平定乱局,诸位都有功劳。各营指挥使、都将,每人赏钱三百贯,绢五十匹;普通士卒,每人赏钱二十贯,绢五匹。” 此言一出,众将眼中都放出光来。三百贯、五十匹!要知道近些年来,神策军早已经不复往日那种待遇了,特别是各藩镇连年混战,上贡的越来越少,养着他们都已经是勉勉强强了,哪像以前一样各种赏赐不断。 这些钱是他们好几年的俸禄了!普通士卒也有二十贯,足够一家人吃上快一年了。 “谢大王赏赐!”众人齐声道,声音比方才更加洪亮。 李倚又道:“另外,此次平乱中阵亡的将士,每人抚恤加倍,由朝廷发放。受伤的将士,由太医署全力救治,所需药材费用,从朝廷府库支取。本王不会让任何一个为朝廷卖命的将士流血又流泪。” 众将心中感动,许多人眼眶都红了。 李倚看着众人的反应,知道火候到了。他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禁军是大唐的军队,不是哪个人的私兵。从今往后,你们吃的、穿的、用的,朝廷都会按时发放。本王只要你们做一件事——忠于职守,保卫长安,保卫社稷。能做到吗?” “能!”几十人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李倚点点头,挥手道:“都下去吧。好好整顿队伍,让本王看看你们的本事。” 众将领命而去。 第798章 承诺 待众人散去,李倚单独留下董彦弼和周承诲。 两人站在堂下,神色恭敬,心中却有些忐忑。方才李倚当众任命他们为左右统军,已是天大的恩典。可他们总觉得,李倚单独留下他们,必有深意。 李倚示意两人坐下,开门见山:“董将军,周将军,你们可知本王为何单独留下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董彦弼道:“大王有何差遣,末将等万死不辞!” 李倚微微一笑:“不必紧张。本王只是有些话,想单独跟你们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缓缓道:“董彦弼,周承诲,你们是聪明人,本王也不跟你们绕弯子。此次平定乱局,你们功劳不小。 本王给你们左右统军的位置,既是酬功,也是让你们帮本王稳住禁军。但是——”他转过身,目光直视两人,“这个位置,不是让你们坐一辈子的。” 董彦弼和周承诲心中一凛。 李倚继续道:“再过三个月,待长安局势彻底稳定下来,本王会保举你们出镇一方,担任节度使。这是本王当初答应你们的,不会食言。” 董彦弼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大王……此言当真?” 周承诲也站了起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李倚点点头:“本王一言九鼎。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三个月,你们需得替本王把禁军整训好。尤其是那些新提拔上来的将领,要让他们明白规矩,知道谁才是他们的统帅。能做到吗?” 董彦弼扑通一声跪倒,重重叩首:“大王放心!末将必不负所托!这三个月,末将定把左神策军整训成铁板一块,绝不给大王添乱!” 周承诲也跪了下来:“末将也是!右神策军若出半点差错,末将提头来见!” 李倚上前,亲手扶起两人,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好,本王信你们。去吧,好好干。三个月后,节度使的位子等着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炽热的希望。 行辕正堂中,李倚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李振从侧间走出,轻声道:“大王好手段。董、周二人得了节度使的许诺,这三个月必定死心塌地。” 李倚点点头:“禁军是长安的根本,必须牢牢握在手里。董、周二人虽是降将,但有能力,也识时务。给他们甜头,他们自然会替本王卖命。”他顿了顿,“接下来,该安抚百官了。双帝并立之事,也该有个了断。” 八月初十傍晚,皇城偏殿灯火通明。 李倚在此设宴,款待文武百官。说是宴席,其实不过是一些简单的酒菜——长安乱了这么久,府库空虚,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但百官们不在意这些,他们在意的是李倚的态度。 李倚端坐主位,举杯道:“诸位,前些日子联名上书,请求诛杀刘季述,本王在此谢过。” 百官连忙举杯,连称不敢。 徐彦若、陆扆、王抟等几位重臣坐在前列,面色从容;那些曾在刘季述当权时噤若寒蝉的官员,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倚的神色;还有一些曾与刘季述有过往来但未参与作恶的官员,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李倚放下酒杯,缓缓道:“此次平定乱局,诸位出力甚多。尤其是联名上书者,深明大义,本王感佩于心。诸位之功,本王已记录在册,不日将上奏天子,请旨嘉奖。该升的升,该赏的赏,本王不会让任何一个有功之臣寒心。” 此言一出,那些联名上书的官员顿时喜形于色。他们知道,睦王这话不是空话——这些日子睦王的所作所为,他们都看在眼里。 说杀刘季述就杀刘季述,说分粮食就分粮食,说整顿禁军就整顿禁军,言出必行,雷厉风行。如今睦王说要替他们请赏,那定然是十拿九稳的事。 李倚目光转向另一侧,那里坐着一些面色不安的官员——他们曾在刘季述当权时被迫委曲求全,虽未参与作恶,却也曾向刘季述低头。 这几日他们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生怕睦王清算旧账。 李倚看着他们,语气平和:“至于曾与刘季述有往来、但未参与作恶者,本王既往不咎。乱世之中,人人自危,本王理解。只要诸位从今往后尽心王事,过去的便过去了。” 那些官员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叩首:“大王宽宏,臣等感激涕零!从今往后,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大王期望!” 李倚点点头,示意他们落座。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不滥杀无辜,又让这些人感恩戴德,从此死心塌地。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徐彦若站起身,拱手道:“大王,刘季述虽已伏诛,但双帝并立之事尚未解决。一国不可二主,此事若不早日定夺,只怕朝局难安,人心难定。臣等恳请大王早作决断。” 王抟也起身道:“徐公所言极是。双帝并立,乃乱政之象。如今乱党已清,当务之急是正名分、定尊卑,使天下归心。此事非大王不可为,请大王明断。” 几位重臣相继附议。他们知道,这件事迟早要提,与其等李倚开口,不如主动提出,既能显示自己的忠心,也能在未来的朝局中占据主动。 李倚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诸位所言极是。双帝并立,终非长久之计。此事关系社稷安危,不过本王已有计较,只是还需与两宫商议。诸位放心,不日便会有定论。” 徐彦若与王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睦王说“先与两宫商议”,那便是说此事由他做主,旁人不必多言。至于商议的结果……如今长安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还有什么可商议的? 但不管怎么说双帝并立这件事,终于要有个了断了。 徐彦若率先拱手:“大王既有计较,臣等静候佳音便是。” 王抟也道:“大王处事公允,臣等信得过。” 其余官员纷纷附和,再无人提起此事。酒宴继续,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仿佛前些日子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从未发生过一般。 窗外,月色如水,洒落在长安城的千家万户。这座饱经沧桑的帝都,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宁。而偏殿中的欢声笑语,似乎也在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宴席散后,百官鱼贯而出。 走出偏殿时,许多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他们经历了太多——刘季述的跋扈,乱兵的劫掠,双帝并立的混乱。 如今,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第799章 废立 百官陆续离去后,李倚独自站在殿门前,望着夜色中的长安城,久久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振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大王,夜深了。” 李倚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太极宫的方向:“兴绪,你说,徐彦若提起双帝之事,是有意还是无意?” 李振沉吟片刻:“有意也罢,无意也罢,他说的确实是当下最要紧的事。双帝并立,一国二主,于礼不合,于法不容。若不早日解决,只怕日后再生事端。” 李倚点点头,转身走回殿中。两人在偏殿侧室落座,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沉思的面孔。 李振率先开口:“大王,此事拖延不得,须尽早决断。臣以为,当请太上皇复位,废黜刘季述所立之天子。” 李倚看着他:“说说你的理由。” 李振正色道:“理由有三。其一,正统。太上皇登基多年,天下认的是他这个天子。当年杨复恭拥立他,那是宦官弄权,可这么多年下来,朝廷诏令、藩镇往来、四方贡赋,皆以他为尊。 天下人早已习惯了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他在位期间,虽无大功,亦无大过。刘季述废他,本就是逆乱之举。如今逆乱已平,若不请他复位,于理不合。 李倚缓缓点头。 李振顿了顿,继续道:“其二,百官之立场。大王,百官联名上书请诛刘季述,他们是真心拥戴大王吗?是,也不全是。 现在在百官心中,大王还是忠臣,是平定乱局的英雄。可若大王最后不迎太上皇复位,反倒扶植小皇帝,百官会怎么想?” 他加重了语气:“他们会觉得今日大王可以杀刘季述,明日大王就可以废天子。跟刘季述没有任何区别,到那时候,人心就散了。 人心一散,朝堂便不会稳定。大王虽然手握重兵,可以威服百官,但治国不能只靠武力。武力和人心,缺一不可。” 李倚沉默。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他可以杀了刘季述,可以清洗禁军,可以让百官在刀剑下低头。但若百官口服心不服,日后处处掣肘,这朝政还怎么理?这天下还怎么治? 李振又道:“其三,百姓之看法。大王这些日子安抚百姓、分发钱粮、重建房屋,百姓们感念大王恩德,称大王为‘救星’。 可大王想过没有,百姓为何称大王为‘救星’?因为大王杀了刘季述,因为他们恨刘季述。而刘季述最大的罪是什么?是废了太上皇,是把长安搞成这样。” 他顿了顿:“大王既已经将刘季述定为‘乱党’,将刘季述的所作所为定为‘逆乱’。大王杀刘季述,是因为他是乱党;大王清禁军,是因为他们是逆党。 可若大王最后不迎太上皇复位,反倒承认刘季述所立的小皇帝,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嘀咕——大王到底在做什么?刘季述立的皇帝,大王也认?那刘季述还算什么乱党?大王杀他,又算什么?” 李倚眉头微皱。这话同样说到了要害。他已经把刘季述钉在了“乱党”的柱子上,把废立之事定性为“逆乱”。 若他转头就承认小皇帝的正统,那便是自相矛盾。百姓嘴上不敢说,心里岂能不嘀咕?人心一乱,他这些日子树立的威望,就要打折扣了。 李振见他神色愈发凝重,放缓了语气:“大王,臣知道,大王心中或有顾虑。太上皇当年对大王多有猜忌,处处掣肘。大王担心他复位之后,又会故态复萌。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压低声音:“长安城在大王手中,禁军在大王手中,百官心向大王,百姓感恩大王。太上皇纵然复位,也不过是个空架子。 他经历过此番磨难,也该明白,这天下,离不开大王。若他识相,大王便尊他为天子,让他安享尊荣;若他不识相……”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倚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知道李振说得对——昭宗复位,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一来名正言顺,不至于让百官离心、百姓生疑;二来京城尽在掌控,昭宗翻不起什么风浪;三来自己刚刚平定乱局,诛杀刘季述,威望正隆,此时请昭宗复位,更显得自己大公无私。 “那就依此计。”他缓缓开口。 李振拱手:“大王英明。” 沉默片刻,李倚忽然开口:“那小皇帝呢?李缜……你打算如何处置?” 李振道:“臣以为,可将其贬为平民,迁出大明宫,在长安寻一处宅院安置。对外可称‘太子年幼,不谙世事,本为逆臣所挟持,非其本意,今贬为平民,令其闭门读书,修身养性’。这样既全了大王的仁厚之名,又不至于留下后患。” 李倚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表态。 他想起那日在宣徽殿,那个八岁的孩子的所喊那句“叔父”。 在那样的惊恐和绝望中,他喊出的不是“尚父”,而是“叔父”。 李倚心中一软。 这个孩子,从始至终都是无辜的。他不过是被刘季述推上皇位的傀儡,一个八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他被囚禁在大明宫里,被朱温的士兵当作挡箭牌,被人利用,被人挟持,从未有过一天真正的皇帝日子。 “叔父……” 那一声呼唤,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 李倚沉默良久,缓缓道:“不要贬为平民了。把他名字改回来,还叫李裕。降为德王,让他去十六王宅居住吧。那里清净,适合他长大。” 李振一怔:“十六王宅?” “对。”李倚转过身,“让他去十六王宅,派人好生照料,让他读书、习武,平平安安长大。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等他大了再说。” 李振看着李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大王这是在怜惜那个孩子。那个在乱局中无辜受累的八岁孩子,终究还是触动了大王的心。 “大王仁厚。”李振由衷道,“德王确实无辜。让他去十六王宅,平平安安长大,是最好的安排。” 第800章 上奏 李倚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 “大王请讲。” “尚父这个名号,本王不能再用了。” 李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王的意思是……” 李倚道:“尚父是小皇帝封的,如今小皇帝要被废了,这个名号自然也就不作数了。本王若还顶着‘尚父’的名号,算什么呢?太上皇的‘尚父’?那不成笑话了。”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这个名号从一开始就不合礼制。父亲还在,儿子却尊叔叔为‘尚父’,传出去不好听。如今正好借此机会去掉,免得日后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李振恍然,拱手道:“大王思虑周全。尚父之号,本是刘季述为拉拢大王而封,如今刘季述已除,此号自当废除。大王主动提出去掉,更显高风亮节,天下人只会更加敬服。” 李倚摆摆手:“高风亮节谈不上,不过是审时度势罢了。这个名号,留着是麻烦,去掉是干净。你去拟一道奏表,就说‘尚父之号,本非礼制,今乱党已平,请陛下废除此号,臣不敢当此殊荣’。” 李振点头:“臣明白。如此一来,大王既表明了态度,又给了太上皇面子。太上皇看了,只会觉得大王谦恭谨慎,更添信任。” 李倚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窗前,再次望向太极宫的方向。夜风吹拂,带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拟一道奏表,请太上皇复位。再拟一道,请废黜刘季述所立之天子,降为德王,迁居十六王宅。再拟一道,请废除‘尚父’之号。”他顿了顿,“明日一早,送呈两宫。” 李振郑重拱手:“臣领命。” 八月十一日清晨,长安城中,早起的百姓已开始了一天的营生——经过数日的整顿,这座饱经劫难的帝都终于有了些许复苏的气息。 皇城行辕中,李振早早起身,仔细整理衣冠。怀中那三份表奏,昨夜已反复检查过数遍,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既要有理有据,又不能锋芒太露。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出门。 辰时初刻,李振抵达太极宫南门承天门。守门的中尉认得他是睦王身边的心腹谋士,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报。 “李参军,请稍候。”守将客气地将他引至门侧的值房,奉上茶水。 约莫过了一刻钟,一名内侍匆匆赶来,传旨道:“陛下宣李参军入见。” 李振起身,整了整衣冠,随内侍穿过承天门,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内走去。 接连穿过了几道城门,最终抵达甘露门。守门的内侍又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引他继续前行。 甘露殿前,几名当值的内侍正在洒扫。见到李振,纷纷闪避。殿门大开,内侍高声宣唱:“宣——睦王府参军李振入见——” 李振整了整衣冠,迈步踏入殿中。 殿内光线幽暗,铜炉中燃着檀香,青烟袅袅。 昭宗端坐于御案之后,穿着一身素色常服,面容比前些日子清减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两鬓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 被囚禁两个月,又经历了双帝并立的乱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天子,如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李振趋步上前,在御案前约三尺处站定,撩袍跪倒,叩首行礼:“臣睦王府参军李振,奉睦王之命,呈递表奏,伏惟陛下圣鉴。” 昭宗摆摆手:“起来吧。” 李振起身,从怀中取出三份表奏,双手高举过头。一旁的内侍连忙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昭宗展开第一份,细细看去。 第一份,请天子复位。表奏中写道:“刘季述逆乱,废黜陛下,天人共愤。今逆贼已诛,宫禁肃清,伏请陛下复正大位,以安天下之心。” 昭宗面无表情,放在一旁,又看第二份。 第二份,请废黜刘季述所立之天子,降为德王,改回原名,迁居十六王宅。表奏中写道:“李裕以冲龄,为逆阉所立,名不正言不顺。今乱源已除,请陛下依礼降封,迁归本宅,以正朝廷纲纪。” 昭宗沉默片刻,将第二份也放在一旁,拿起第三份。 第三份,请废除“尚父”之号。表奏中写道:“臣倚本以宗亲,蒙先帝之恩,忝居王爵。今陛下复位在即,臣不敢以‘尚父’之尊自居,请陛下收回此号,以全君臣之义。” 三份表奏,字字工整,条理分明。 昭宗看完,将奏表轻轻放在案上,沉默良久。 殿中一片寂静。内侍们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殿角的铜漏在滴滴答答地响着。李振垂手而立,目不斜视,心中却暗暗揣度着昭宗的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昭宗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让李振心头一紧:“李参军,你跟在睦王身边多久了?” 李振谨慎地回答:“回陛下,臣自光启三年追随大王,至今已十二年。” 昭宗点点头:“十二年……那算是老臣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朕问你,你为何会跟着他?”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李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回陛下,臣当年不过一流民。大王不以臣卑鄙,委以重任,言听计从。士为知己者死,臣便一直追随至今。” 昭宗听完,苦笑一声:“怀才不遇……言听计从……”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他何尝没有想过招揽人才?他何尝不想有人为他出谋划策、忠心耿耿? 可他身边呢?崔胤、崔昭纬勾心斗角,刘季述、王仲先图谋不轨,就连那些看似忠心的朝臣,也不过是墙头草罢了。 昭宗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李参军,朕看了睦王的奏表,心中有些话,想当面跟他说。你回去告诉他,朕在甘露殿等他。” 李振看不出昭宗的心思,只能叩首道:“臣遵旨。陛下若无他事,臣告退。” 昭宗摆摆手:“去吧。” 李振行礼退后三步,转身出了甘露殿。 走出殿门时,晨光正好洒在他的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快步向外走去——大王还在等他的消息。 出了承天门,李振翻身上马,直奔皇城行辕。 第801章 谈心(1) 皇城行辕中,李倚正思考着长安的恢复事宜。街道要修,房屋要建,商市要开,流民要安置——千头万绪,都需要他拿主意。 李振匆匆而入,将入宫的经过一一禀报。昭宗的反应,他的问话,还有最后那句“想当面跟他说”,无一遗漏。 李倚听完,并不意外。他放下手中的文书,淡淡道:“迟早要见的。既然天子想见,那便去吧。” 李振提醒道:“大王,宫中虽已清理,但孙德昭的人还在。臣以为,大王最好带上玄甲卫,以防有变。” 李倚点点头,吩咐道:“传曹大猛,点五百玄甲卫,随本王入宫。” 午时,李倚率五百玄甲卫抵达承天门。 承天门守将见是李倚亲至,不敢怠慢,连忙打开城门,放行入内。李倚策马而行,身后五百玄甲卫甲胄鲜明,步伐整齐,沿着宫道缓缓前进。 一路经过承天门、嘉德门、太极门,直到甘露殿的殿前广场,都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沿途的禁军士卒远远看到李倚的旗帜,纷纷闪避。 李倚心中稍安。看来昭宗确实只是想见见他,并没有什么别的打算。 他勒住战马,对曹大猛道:“大猛,其余玄甲卫在此等候。你率二十人跟我前去。” 曹大猛犹豫道:“大王,殿内情况不明,二十人是否太少。” 李倚摆摆手:“够了,他不敢。” 曹大猛不再多言,点齐二十人跟了上去。 甘露殿门前,孙德昭已等候多时。 他见到李倚,神色复杂——有警惕,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这位左威卫上将军,是昭宗最信任的武将,诛杀王仲先,救出昭宗,立下大功。可如今,长安城的禁军已尽在李倚之手,他这个“功臣”,反倒成了摆设。 李倚却不以为意,笑眯眯地朝他拱了拱手:“孙将军,辛苦了。” 孙德昭没有接话,只是侧身让开道路,沉声道:“天子已在殿中等候多时,大王请。” 李倚也不在意,对曹大猛道:“你们在此等候。”说罢,只身一人踏入殿门。 殿中的光线比他预想的要暗。 窗牖半掩,只有几缕午后的阳光从缝隙中挤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道,混着几分陈旧的气息,像是这座宫殿本身在叹息。 引路的内侍是个年轻的小宦官,低着头,看都不敢看李倚一眼。他行过礼后,便全身紧绷地在前面引路,脚步急促,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头猛兽。 穿过前殿,绕过一道屏风,李倚终于见到了昭宗。 昭宗坐在御案后面,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不知在想什么。 殿中的光线从窗格中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让那张消瘦的面孔显得更加苍老。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来。 李倚走上前,撩袍跪倒:“臣李倚,参见陛下。” 昭宗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戒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放下书卷,声音平淡:“八郎,起来吧。” 这个称呼让李倚微微一怔。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小时候在宫中,兄弟们便是这样称呼的。后来僖宗驾崩,昭宗继位,君臣名分一定,这个称呼便渐渐听不到了。 但这个称呼在今日从他口中说出,是念及旧情,还是另有所图?李倚心中存了一丝警惕。 “赐坐。”昭宗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李倚起身,谢恩后坐下。 昭宗看了看殿中的内侍,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内侍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殿门轻轻合拢,殿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沉默。 殿角的铜漏在滴滴答答地响着,每一声都清晰可闻。李倚端坐在锦凳上,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昭宗靠在椅背上,也没有急着开口。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像两头互相试探的野兽。 过了许久,昭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八郎,咱们有多少年没这样单独坐在一起了?” 李倚淡淡道:“臣出镇凤翔后,便再未有此机会。算来已有十余年。” 昭宗点点头:“十余年……弹指一挥间啊。”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还记得中和元年的事吗?” 李倚心中微动。中和元年,那是僖宗幸蜀的年份。他当然记得,但他不明白昭宗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臣记得。”他回答得很简短。 昭宗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透过那些阳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朕十四岁,你十二岁。黄巢的军队攻入长安,僖宗皇帝带着咱们仓皇出逃。一路上兵荒马乱,朕记得你走不动路,摔了好几跤。” 李倚没有接话。他不知道昭宗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念及旧情,还是另有所图?在长安这个权力漩涡中,任何一句看似平常的话都可能暗藏机锋。 昭宗继续说:“朕背着你走了好长一段路。你趴在朕背上,问朕:‘阿兄,咱们还能回家吗?’朕说能,一定能。可朕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还能不能回长安。” 李倚沉默片刻,声音平淡:“臣记得。那天下了雨,路很滑,陛下背着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臣说放我下来自己走,陛下不肯。” 昭宗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李倚的回答依旧简短。 他确实记得那些事,但他更记得后来昭宗继位后对他的猜忌和防备。那些童年的记忆,早在多年的君臣猜忌中被磨得只剩下轮廓。 昭宗似乎察觉到了李倚的冷淡,笑意渐渐淡去。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八郎。”昭宗忽然唤了一声。 “臣在。” “今日在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兄弟。”昭宗看着他,眼中竟有一丝恳求,“你……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唤朕一声阿兄?” 李倚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君臣之礼不可废。” 昭宗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怔怔地看着李倚,半晌,叹了口气:“罢了,八郎,朕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陛下请问。” “你来长安,真的只是为了调停吗?” 第802章 谈心(2)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李倚看着昭宗的眼睛,没有回避:“不只是。” 昭宗苦笑了一声,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了然,也带着几分苦涩:“朕就知道。”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涣散,“朕虽然不中用,却也不傻。你手里有兵,朝臣听你的,百姓也信你。朕这个皇帝,早就成了摆设。从你入京那天起,朕就知道,你不会走了。” 李倚没有否认。他确实不会走。长安,他来就不会走。 昭宗看着他,目光复杂:“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朕?”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李倚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是臣的兄长,是天子。臣不会对陛下不利。只要陛下安分守己,荣华富贵,臣保陛下享用不尽。” “安分守己……”昭宗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朕这一辈子,最不甘心的就是‘安分守己’。”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朕继位之初,励精图治,想要中兴大唐。朕想要削藩、整军、任用贤臣,哪一件事不是为了大唐? 可结果呢?藩镇越来越强,朝臣勾心斗角,连阉竖都敢把朕囚禁起来。朕不是没有努力过,朕是真的做不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倚能听出其中的不甘。 昭宗看着李倚,忽然问:“八郎,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如何?” 这个问题很危险。李倚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陛下勤勉,有目共睹。只是时运不济,非陛下之过。” 昭宗苦笑:“时运不济?你不用替朕遮掩。朕知道,朕没有那个本事。朕越想做好,事情就越糟。到最后,朕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他看向李倚,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朕有时候想,若是当初继位的是你,大唐会不会不一样? 你在凤翔不过数年,便坐拥凤翔、山南、两川、陇右,带甲二十万,百姓爱戴,士族归心。朕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朕不如你。” 李倚淡淡道:“陛下过誉了。臣不过是运气好一些。” “运气?”昭宗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八郎,你信运气吗?朕不信。朕知道,你有本事,比朕有本事。所以朕一直在想,若是你来做这个皇帝,会不会比朕做得好。” 李倚没有接话。他不知道昭宗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心的退让,还是以退为进的试探?以昭宗的性格,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昭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八郎,朕想把皇位传给你。” 殿中瞬间安静得可怕。铜漏的声音仿佛都停了。 李倚霍然抬头,看着昭宗。昭宗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这是在看自己的反应,看看这个弟弟到底有没有篡位之心。 李倚站起身来,撩袍跪倒,声音平静却坚定:“陛下,臣万万不敢!陛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臣受陛下之恩,为宗室效力,此乃本分。陛下此言,是要陷臣于不忠不义之地。” 昭宗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在观察,在判断。殿中的寂静仿佛凝固了一般。 过了许久,昭宗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起来吧。朕只是随便说说。” 李倚站起身来,重新坐下。他心中冷笑。随便说说?以退为进,试探他的态度罢了。这位兄长,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度之人。 昭宗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涣散,像是自言自语:“朕这些日子,想了很多。刘季述把朕囚禁在少阳院的时候,朕以为自己要死了。那两个月,朕想了很多。想朕这一辈子,想做却没有做成的事,想朕辜负的人,想朕犯下的错。” 他看向李倚,眼中竟有一丝恳求:“八郎,朕知道,你来了就不会走。朕也无力阻止你。朕只求你一件事。” 李倚道:“陛下请说。” “朕的那些孩子……德王、棣王他们……朕希望你能善待他们。不管以后怎样,他们是你的侄儿。” 李倚点头:“陛下放心。德王是臣的侄儿,臣不会为难他。迁居十六王宅,只是权宜之计。待日后局势稳定,臣自会妥善安置。” 昭宗点点头,似乎放下了什么。他看着李倚,忽然问:“八郎,朕复位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李迟疑了一下,坦然道:“讨伐朱温。朱温勾结刘季述,祸乱长安,废立天子,其罪当诛。” 昭宗沉默片刻,忽然道:“好。朕等着看你讨伐朱温的那一天。”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听不出是真心还是敷衍。李倚也不在意。无论昭宗怎么想,朱温他是一定要打的。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兄弟二人相对无言,各怀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李倚起身告退:“陛下若无他事,臣先告退。三日后复位大典,臣已安排妥当。” 昭宗点点头,忽然唤住他:“八郎。” 李倚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昭宗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保重。” 李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陛下也保重。” 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他知道昭宗在看着他,但他没有回头。 走出甘露殿,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曹大猛迎上来,低声道:“大王,没事吧?” 李倚摇摇头,翻身上马:“回皇城。” 身后,甘露殿的门窗紧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李倚知道,今日这场对话,是昭宗最后的试探,也是他最后的挣扎。一个以退为进的试探,一个试图用兄弟情谊来软化他的伎俩。 可惜,现在的他不会也不能被这种伎俩打动。 他策马走在朱雀大街上,望着渐渐恢复生机的长安城,心中一片清明。昭宗想用皇位来试探他,那他便接了。只是什么时候接,怎么接,由他说了算。 长安,他来了,就不会走了。 第803章 复位大典 八月十四日,天色未明,长安城便已苏醒。 太极宫承天门外,禁军士卒肃立如林。他们甲胄鲜明,旌旗招展,从承天门一直排到太极殿前。这是李倚特意交代的——复位大典是大唐的体面,必须庄严肃穆,不可让人看了笑话。 卯时三刻,第一通鼓声响彻宫城。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从皇城各坊鱼贯而入,经承天门、过嘉德门,在太极殿前的东西朝房集合。 他们面色肃穆,动作整齐,仿佛这两个月的乱局从未发生过。有人偷偷打量着殿前广场上那些陌生的禁军面孔,心中暗暗感叹——这些,都是睦王的人。 徐彦若站在最前方,手中捧着放玉玺的宝函。他身后是陆扆、王抟等一众朝臣。崔胤、崔昭纬已被贬岭南,他便是百官之首。 太极殿内,早已布置妥当。御座设于殿北高台之上,御伞、御扇分列两侧,香炉中青烟袅袅。殿中陈设简朴,甚至有些陈旧——这两个月的乱局,宫中无暇打理,很多东西都来不及更换。但那份天家的威仪,却丝毫不减。 辰时正,第二通鼓声响起。 昭宗的御辇从甘露殿寝殿缓缓驶出。沿途禁军将士齐齐跪倒,高呼万岁。那呼声如山呼海啸,在宫墙间回荡,惊起殿脊上栖息的乌鸦。 昭宗坐在御辇中,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衮冕——那是李倚命人连夜赶制的,旧的那套已在乱中被毁。冕旒上的玉珠随着御辇的晃动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透过冕旒的缝隙,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将士,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这些人跪的是皇帝,可他们听的是李倚。 御辇在太极殿前停下。昭宗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内侍上前搀扶,他却摆了摆手,独自走下御辇。 这是他自己的路,必须他自己走。 殿前广场上,百官跪伏,将士肃立。昭宗一步步踏上太极殿的台阶,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他的身影在晨曦中被拉得很长,孤独而苍凉。 李倚站在殿门内侧,身着亲王服色,面色平静。 昭宗走到殿门前,与他擦肩而过时,脚步微微一顿。兄弟二人目光交汇,却没有说一句话。昭宗继续向前,走向那座他曾经失去、如今又复得的御座。 辰时三刻,第三通鼓声响起。 昭宗在御座上坐定,百官鱼贯入殿,分列两侧。 昭宗登上御座,缓缓坐下。 “陛下临朝——”内侍拖长了声音。 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竟有几分苍凉。 昭宗抬手:“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 徐彦若捧着玉玺,上前一步,跪于御阶之下:“陛下遭逆臣废黜,幽居深宫,两月于兹。赖睦王、忠臣义士,诛除逆党,迎陛下复位。今日告于天地宗庙,恭请陛下复位临朝!” 昭宗微微颔首。内侍接过玉玺,置于御案之上。 徐彦若退回班列。 内侍则展开早已拟好的诏书,高声宣读:“朕以凉德,忝承大统。不意逆阉刘季述,勾结外藩,擅行废立,幽朕于少阳之院。赖皇弟睦王倚,忠贯日月,义薄云天,率师入京,诛除凶逆,荡涤氛秽,社稷复安。 朕今复位,大赦天下。自光化二年八月十四日昧爽以前,大辟以下,罪无轻重,巳发觉未发觉,巳结正未结正系囚见徒,常赦所不原者,咸赦除之。谋反大逆,不在赦限……” 诏书很长,洋洋洒洒数百言,无外乎是些安抚赏赐的话。李倚静静听着,面色如常。他早就知道这些内容——因为这本就是他拟的。 内侍读完诏书,退回一旁。 徐彦若再次上前,高声道:“请陛下颁旨,处置伪帝之事。” 昭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刘季述所立伪帝李缜,本朕长子,幼冲无知,为奸人所误。今废其帝号,复名李裕,降为德王,迁居十六王宅。” 内侍将早已拟好的旨意捧出,交与传旨官。 殿中一片肃静。没有人提出异议——这本就是李倚的意思,而李倚的意思,如今便是长安的意思。 昭宗又道:“睦王李倚,皇室柱石,社稷元勋。此次平定逆乱,功在社稷。领凤翔、邠宁、陇右诸道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中书令、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其麾下将士,各有封赏。其尚父之号,本为权宜,今乱局已定,即行取消,以示公允。” 李倚出班,跪地叩首:“臣李倚,谢陛下隆恩。臣不敢居功,唯愿陛下万岁,社稷永安。” 昭宗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目光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平淡的:“睦王平身。” 李倚起身,退回班列。 “退朝——”内侍拖长了声音。 百官再次跪倒,山呼万岁。 昭宗起身,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走向殿后。他的背影有些佝偻,步履蹒跚,与登殿时的威仪判若两人。 大典结束后,昭宗搬回大明宫。 御辇缓缓驶入宫门,他掀开帘幕,看到两边的守卫全是陌生面孔。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内侍、宫女,有的被遣散,有的被调离,有的已不知所踪。他忽然想起孙德昭——那个救他出少阳院的忠臣,如今在哪里? “孙将军呢?”他问。 身边的新内侍低声道:“回陛下,孙将军已升任左威卫上将军,统领宫城宿卫。” 昭宗点点头,不再说话。 宫城校场上,孙德昭穿着簇新的官袍,站在点将台上。他面前是数千甲士,甲胄鲜明,队列整齐。可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亲信,已被调往城外军营,一个都没留。 他望着那些对他面无表情的禁军士卒,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而凄凉,在晨风中一闪而逝。他明白了。他已经被架空了。左威卫上将军,听起来威风凛凛,实际上不过是个摆设。 远处,承天门城楼上的鼓声渐渐停歇。 复位大典结束了,长安城恢复了平静。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权力,已经不在那龙椅上了。 第804章 保义军 八月十五,中秋节,渭南县城外,保义军营地。 李璠站在简陋的营寨中,望着西边的天空,面色阴晴不定。 他本是奉朱温之命,率军前往长安。 按原计划,八月初十便可抵达。 可谁料,在潼关被韩建故意拖延了两日。那韩建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却以“关防严密、需验明文书”为由,硬是拖了他两天才放行。李璠知道,韩建这是在观望风向,不想得罪李倚,又不敢得罪朱温,便用这种手段两头不得罪。 八月十二日,他终于率军进入华州地界。过了华州,便是长安。他正要加快行军,派出去的探子却带回了一个令他胆寒的消息——长安乱局已定,睦王李倚已率军入京,昭宗复位,刘季述伏诛。 更可怕的是,凤翔军的援军——足足三万藩镇联军——已经驻扎在灞桥,距长安不过数里。 李璠当时就吓得不敢动了。 退回去?朱温会饶了他吗?五千人,寸功未立,灰溜溜地跑回去,朱温非砍了他的脑袋不可。前进?李倚那是什么人?坐拥凤翔、山南、两川、陇右的霸主,连朱温都忌惮三分。他这五千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就这么犹豫着,犹豫着,到了八月十四日。探子又报:长安城外那三万藩镇联军,按兵不动,似乎没有东进的意图。 李璠心中稍安。也许……也许李倚忙着处理长安的事,顾不上他?也许他可以在渭南待两天,做个样子,然后就撤?到时候朱温问起来,他可以说“已至长安近郊,因敌众我寡,暂退以待后援”。听起来多体面。 于是,八月十五日清晨,他率军继续西进。一路上走得极慢,每走一段便停下来观望,生怕前方突然杀出一支大军。直到下午,他才慢吞吞地抵达渭南县附近。 当天下午,李璠策马立于一处土坡上,望着眼前这片空地,心中盘算着如何扎营。渭南距长安还有一百余里,不算近也不算远。 他决定在此停留两三日,做个样子,便撤回陕州。 “传令下去,在此扎营。”他对身边的副将道。 五千士卒闻令顿时忙碌起来。李璠虽然打算只待两三天,但毕竟是行军扎营,基本的防御还是要做的。他指着空地四周,吩咐道:“四周立木栅栏,外面挖壕沟,营门前设拒马。虽是暂驻,不可马虎。” 副将领命而去。 士卒们却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此次来长安不过是做个样子,根本不会有什么战斗,要不然大帅为什么拖拖拉拉,而且还要在离长安这么远的地方扎营? 但军命难违,尽管不以为然,但这些士卒还是开始砍树、挖土、立栅。木栅栏很快立了起来,虽不算坚固,却也围成一圈,将营地护在其中。 拒马是用长枪临时绑扎的,歪歪斜斜地摆在营门前,勉强能挡一挡骑兵冲锋。最敷衍的是壕沟——士卒们本就赶了这么久的路,又累又饿,谁也不愿多挖一铲。 有人草草挖了几下,有人干脆装模作样地比划两下。挖出来的沟又浅又窄,不过一尺来深,马匹轻轻一跨便能越过。 李璠巡视一圈,看到那壕沟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他也心存着一番侥幸,反正只待两三天,费那劲做什么? 更何况今天中秋佳节,士兵们本就怨言不断,若再强行让他们干活,只怕就要哗变了,想到这里他挥挥手,让士卒们回营歇息。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百姓们正忙着过节。虽然经历了两个月的苦难,但日子总得过下去。尽管不如往年热闹,却也有了几分过节的气氛。 十六王宅中,李倚却没有什么过节的心思。 这座府邸是他年少时在长安的居所,自出镇凤翔后便一直空着,如今重新启用,虽有仆从连夜收拾,却仍显得冷冷清清。 家眷们都还在凤翔,偌大的宅院中只有他一人。他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天上的圆月,心中想的却是这些日子的种种。 复位大典已毕,昭宗搬回大明宫,德王被迁往十六王宅,禁军已尽在掌控。长安的乱局,终于平定了。可接下来呢?讨伐朱温?那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正想着,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振手中捧着一份军报,匆匆而入。 “大王,”李振拱手道,“渭南急报!” 李倚接过军报,展开细看。上面写着:保义军节度使李璠,率军约五千人,今日下午抵达渭南县城,在城外安营扎寨。 他眉头微皱,忽然想起一件事——早在还未入京之前,他便得到消息,朱温命保义军李璠率军向长安进发。当时情报说,李璠预计八月初十可抵长安。后来因为复位大典的事,他竟把这支部队忘了。 “李璠?”他放下军报,“不是说初十就到了吗?怎么今日才到渭南?” 李振道:“臣也不清楚。据探子回报,他们今日下午才进入渭南境内,安营扎寨。至于为何迟了五日,原因不明。” 李倚沉吟片刻。他只记得保义军是朱温的附庸,李璠此人他并不熟悉。但不管什么原因,既然来了,就不能让他们囫囵着回去。 “朱瑄、朱瑾现在何处?”他问。 李振道:“二位将军率三万联军驻扎在灞桥,距此不远。大王若要调兵,今夜便可传令。” 李倚点点头,走到舆图前。 灞桥距渭南近百里,骑兵连夜行军,明日可到。李璠今日刚到,营寨未固,立足未稳,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传令朱瑄、朱瑾,”他转过身来,“连夜点兵,赶往渭南。告诉两位将军,李璠刚到,营寨必定简陋,趁其不备,一举击溃。本王不要活的,只要打赢。” 李振拱手:“是!臣这就去传令!” 第805章 渭南激战(1) 灞桥军营,月色如水。 朱瑄和朱瑾兄弟正在帐中歇息。今日中秋,军中也有几分过节的气氛,但两人却没什么心思饮酒。 自从八月十二日率三万联军赶到长安后,他们便一直驻扎在此,等候李倚的调遣。这些日子,看着长安城里那些凤翔军立功受赏,两人心中多少有些急切。 “大哥,”朱瑾放下手中的茶碗,“大王那边有消息了吗?咱们在这儿都等了三天了。” 朱瑄比他沉稳些,摇摇头:“急什么?大王自有安排。”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亲兵掀帘而入:“二位将军,李参军到!” 朱瑄霍然站起,迎出帐外。李振已大步走来,手中拿着一道军令。 “二位将军,”李振将军令递上,“大王有令,命二位即刻点兵,赶往渭南。保义军李璠率五千人今日下午抵达渭南,大王要你们趁其立足未稳,一举击溃。” 朱瑄接过军令,展开细看,眼中光芒大盛。朱瑾凑过来,也是一脸兴奋。 朱瑄问道:“李参军,那李璠的部队情况如何?” 李振道:“探子只回报他们今日下午抵达渭南,在渭南县附近安营。具体情况,尚不清楚。只不过李璠刚到,营寨必定简陋,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朱瑄抱拳道:“末将明白!请转告大王,末将必不辜负大王厚望!” 李振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朱瑄送走李振,回到帐中,对朱瑾道:“堂弟,收拾一下,即刻出发。” 朱瑾道:“大哥,从灞桥到渭南近百里,连夜行军,弟兄们吃得消吗?” 朱瑄道:“吃得消也要吃,吃不消也要吃。大王把三万联军交给咱们统率,这是多大的信任?此战是咱们投奔后的第一仗,必须打好。”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李璠刚到渭南,营寨未固,正是进攻的好时机。若等明日再出发,给他一夜的时间准备,就难打了。” 朱瑾点头:“大哥说得对。那咱们怎么打?” 朱瑄走到舆图前,指着渭南的位置:“灞桥到渭南,中途有个地方叫新丰,距渭南约四十里。咱们连夜赶到新丰,在那里稍作休整,天一亮便直奔渭南。” 朱瑾道:“好!就这么办!” 半个时辰后,三千骑兵从灞桥军营出发,沿着官道向东疾驰。马蹄声如雷,火把照亮了半边天空。 另一边渭南县李璠营地中也燃起了篝火。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啃着干粮,低声议论着这些日子的遭遇。 “听说长安那边已经平定了,睦王李倚亲自带兵入京,天子都复位了。” “那咱们还来这里做什么?送死吗?” “嘘,小声点。节帅说了,待两天就撤。” “那还好……我可不想跟凤翔军打仗。”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营地陷入沉寂。李璠坐在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隐隐不安。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却又说不出是什么。 远处,隐约有马蹄声传来。他猛地竖起耳朵,那声音很轻,若有若无,仿佛只是风声。片刻后,又恢复了寂静。 也许……是自己多疑了。李璠吹灭烛火,和衣躺下。 八月十六日,天色未明。 渭南县城外的保义军营地,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篝火已燃尽,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在晨风中明灭不定。守夜的士卒抱着长枪,靠在栅栏上打盹,偶尔被冻醒,揉揉眼睛,望一眼漆黑的四周,又沉沉睡去。 营地中央的中军大帐内,李璠和衣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远处隐约有闷雷般的声响传来,他猛地坐起,侧耳倾听。那声音很轻,若有若无,仿佛只是风声。片刻后,又恢复了寂静。 也许是自己多疑了。他躺下来,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那闷雷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更清晰。李璠霍然睁眼,这一次他听清了——那不是雷声,是马蹄声!成千上万匹马同时奔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节帅!节帅!”亲兵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明显的惊惶,“西边发现大批骑兵!正朝这边来!” 李璠一把抓起横刀,冲出营帐。西边天际,晨光微曦中,一道黑色洪流正朝这边涌来。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隐约可见一个“朱”字。 “快!全军戒备!”李璠嘶声大喊,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中格外刺耳,“擂鼓!列阵!准备迎敌!” 战鼓骤然擂响,打破了黎明前的宁静。五千士卒从睡梦中被惊醒,营地顿时炸开了锅。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喊着口令,踢打着还没清醒的士兵。有人找不到兵器,有人光着脚就跑了出来,有人还在问发生了什么事,到处都是慌乱的奔跑声和呼喊声。 李璠站在营中,心急如焚。 他一面喝令士卒列阵,一面检视营寨的防御。木栅栏立了起来,虽不算坚固,却也围成一圈;拒马用长枪临时绑扎而成,歪歪斜斜地摆在营门前;壕沟……他看了一眼那道浅浅的沟,心中一沉——那沟不过一尺来深,一跨便能越过。 他当初觉得只待两三天,不必费劲,如今却成了致命的漏洞。 “弓箭手上箭楼!长枪手护住栅栏!刀盾手列阵于营门内侧!”他飞快地下令,“各营稳住阵脚,不要慌乱!他们冲不进来!” 天色渐明,远处的骑兵越来越近。李璠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规模——朱瑄、朱瑾兄弟策马当先,身后三千铁骑甲胄鲜明,杀气腾腾。 李璠手心渗出冷汗。他知道朱瑄、朱瑾的厉害,这两兄弟与朱温缠斗多年,虽最终败北,却也是当世名将。而他只有五千人,能挡得住吗? “稳住!不要慌!”他高声喊道,既是喊给士卒听,也是喊给自己听,“我们有营寨,有拒马,他们冲不进来!” 朱瑄勒住战马,在距保义军营地一箭之地外停下。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对方的营寨,面色沉凝。 三千骑兵在他身后列阵,鸦雀无声。朱瑄没有急着进攻,而是仔细观察着营寨的每一处——栅栏的走向、壕沟的深浅、拒马的密度、守军的分布。 五千人的营寨不会太小,周长至少有数里,李璠不可能处处重兵把守。他要找的,就是那个守军最薄弱的地方。 第806章 渭南激战(2) “大哥,”朱瑾策马上前,低声道,“这李璠倒是有些准备。咱们三千骑兵轻装而来,没有步卒配合,正面强攻怕是不易。” 朱瑄点点头。他当然知道。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和冲击,但面对有营寨依托的步兵,正面强攻是下下策。若栅栏坚固、壕沟深邃,骑兵根本冲不进去。即便这营寨简陋,强行冲击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绕营观察。”他沉声道,“找薄弱处。” 三千骑兵分成数队,绕着保义军营地缓缓驰骋。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却不急于进攻。朱瑄、朱瑾各率一队,仔细观察营寨的每一处——栅栏的坚固程度、拒马的密度、壕沟的深浅、守军的分布。 他们绕着营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如同狼群围着猎物打转,寻找着最薄弱的环节。 保义军士卒紧张地盯着那些绕营而行的骑兵,握兵器的手都在出汗。李璠站在营中,看着那些骑兵,心中稍安。他知道,对方没有贸然进攻,说明这营寨还是能起到作用的。只要守住,等他们知难而退…… “守住栅栏!不要慌乱!”他高声喊道,“他们冲不进来!” 朱瑄绕营三周,回到阵前,已有计较。 这营寨的破绽太多——壕沟太浅,一跨可过;栅栏太薄,骑兵冲几次就能撞开;拒马歪斜,空隙足以让战马钻过去。这是仓促立营的典型毛病,李璠根本没打算在这里久留。 “大哥,”朱瑾策马上前,“怎么打?” 朱瑄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停在了营寨北侧,刚刚绕营观察他就发现了,那里有一段栅栏颜色较深,木料比别处细,是新砍的湿木,不如干木结实。 栅栏后面的守军也最少——李璠把主力都放在营门和南侧了,北侧最多两三百人,散布在那段百余步长的栅栏后面。 “你看北侧。”他手指向那个方向,“那段栅栏是湿木,比别处薄。后面的守军也少——李璠把主力都放在营门和南侧了,北侧最多两三百人。” 朱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北侧有一段栅栏颜色不同,木头也细了一圈。栅栏后面隐约可见稀疏的人影,确实不像别处那样密集。 朱瑄继续道:“营寨这么大,他五千人撒开了,处处都是漏洞。咱们不跟他硬拼,用骑兵的机动性调动他,等他露出破绽,再一击而破。” 朱瑾眼睛一亮:“大哥的意思是……” “你率一千骑,在营门外列阵,做出正面强攻的姿态。”朱瑄道,“记住,只是佯攻,不要真的冲。擂鼓、呐喊、往来驰骋,声势越大越好。李璠看到营门方向压力大,必然会从别处调兵增援。”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再派五百骑,绕到南侧,同样做出进攻的样子。李璠看到南侧也出现敌军,就会更加紧张,他会把仅剩的预备队也调过去。” “那大哥你呢?”朱瑾问。 朱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率剩下的一千五百骑,等李璠的兵力被调开,从北侧杀进去。那段栅栏薄,守军少,壕沟浅,只要把栅栏后面的守军驱散,咱们就能冲进去。” “明白!”朱瑾拨马而去。 战鼓擂响,杀声震天。 朱瑾率一千骑在营门外列阵,旌旗招展,战鼓急擂。骑兵往来驰骋,扬起漫天烟尘。有人冲到拒马前数十步,虚晃一枪又拨马返回;有人在马上张弓搭箭,朝营门方向射出几箭,虽然大多射偏,却让守军一阵紧张。 马蹄声、鼓声、呐喊声混成一片,声势浩大,仿佛下一刻就要发起总攻。 营门处的保义军果然被吸引过来。弓箭手拉满弓弦,长枪手握紧枪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营门外那支虎狼之师。李璠也被吸引到营门方向,他站在栅栏后面,紧张地望着外面的动静。 “稳住!不要放箭!等他们靠近再放!”他高声喊道,声音在紧张的气氛中显得有些沙哑。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飞奔而来,面色紧张:“节帅!南侧!南侧也发现敌军!大约五百骑,正在列阵!” 李璠脸色一变。南侧?他快步走到营寨南侧,果然看到五百骑兵正在远处列阵,虽然人数不多,却严整有序,随时可以发起进攻。那些骑兵同样在擂鼓呐喊,同样在往来驰骋,虽然没有营门方向的声势浩大,却足以让他不敢忽视。 “快!从北侧调二百人过来!”他咬牙下令。 北侧的守军本来就不多,又被调走二百,只剩下百余人散落在那段薄弱的栅栏后面。这些士卒握着长枪,紧张地望着栅栏外面,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李璠站在营寨中央,目光在营门、南侧、北侧之间来回转动。营门方向约有一千骑,南侧有五百余骑,北侧暂时没有动静——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三千骑兵,他只看到了一半,还有一半去哪了? 他猛地醒悟过来,脸色骤变。 “节帅!”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北侧!北侧发现大批敌军!至少一千多骑,正朝这边来!距栅栏已不足一里!” 李璠脑中嗡的一声。他终于明白了——营门和南侧都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北侧!那一千多骑才是主力,而他刚刚从北侧调走了二百人,那里只剩下百余人! “快!快调兵去北侧!”他嘶声大喊,声音中已经带着明显的慌乱。 第807章 渭南激战(3) 北侧栅栏外,朱瑄策马立于阵前,身后一千五百骑兵严阵以待。他远远看到栅栏后面人影稀疏,只有百余人散布在那段百余步长的防线后面,心中一喜——李璠果然上当了。 他没有急着冲锋。北侧的壕沟虽浅,栅栏虽薄,守军虽少,但直接冲过去,战马翻越壕沟时速度会减缓,那片刻的停滞便足以让栅栏后的长枪手刺穿马腹。他需要先清除这些守军,为骑兵打开通道。 “下马!”他厉声下令。 三百名骑兵翻身下马,在阵前列成三排。这些人都是精于骑射的老卒,步射同样精准。第一排蹲跪,第二排微躬,第三排直立,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久经训练。 栅栏后面的保义军长枪手看到这一幕,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有人试图举盾遮挡,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人紧张地望着军官,等待命令。 “放!” 朱瑄一声令下,第一排弩手松弦。箭矢如蝗虫般呼啸而出,划过一道弧线,越过浅浅的壕沟,直奔栅栏后的守军!惨叫声骤然响起,七八名保义军士卒中箭倒地,有的当场毙命,有的在地上翻滚哀嚎。 第一排射完,迅速后撤装填,第二排紧接着发射。箭雨一波接一波,几乎没有间隔。栅栏后的保义军被压得抬不起头,有人举盾遮挡,盾面上钉满了箭矢;有人转身就跑,却被后面的军官喝止;有人刚站起身,便被下一波箭矢射中。 “散开!散开!找掩护!”保义军的队正声嘶力竭地喊着,可那点微弱的命令声完全被箭雨的呼啸声淹没。 三轮箭雨过后,栅栏后面已经倒下了三四十人。这些本就是李璠临时拼凑起来的士兵终于崩溃了——有人扔下长枪就往营寨深处跑,有人躲到栅栏后面瑟瑟发抖,有人干脆趴在地上不敢动弹。那道百余步长的防线,已经形同虚设。 “停止放箭!”朱瑄抬手示意。 箭雨停歇,栅栏后面一片狼藉。尸体横七竖八,伤者在血泊中呻吟,活着的人早已跑散。那段薄弱的栅栏后面,已经没有任何人能阻止骑兵的冲锋了。 “盾牌手上前,清除栅栏!”朱瑄厉声下令。 五十名盾牌手翻身下马,持盾冲向壕沟。他们纵身跃过那道浅沟——一跨便过——然后用盾牌护住身体,狠狠撞向栅栏! “砰!砰!砰!” 湿木栅栏在连续的撞击下剧烈摇晃。木屑飞溅,栅栏上的绳索开始松动。盾牌手们配合默契,前排撞击,后排准备接力,一下接一下,节奏分明。 “再加把劲!撞开它!”朱瑄大喝。 数名盾牌手同时发力,那扇本就薄弱的栅栏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中,一个宽达数丈的缺口出现在眼前。 朱瑄眼中精光一闪,拔出横刀,厉声大喝:“杀!” 一千五百骑兵早已等待多时,如潮水般涌过壕沟,从缺口处杀入营寨!战马嘶鸣,铁蹄踏地,烟尘滚滚,杀声震天。 缺口处已经没有守军了。那些长枪手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连一个能站起来的人都没有。骑兵毫无阻碍地冲入营寨,如同利刃刺入敌人的心脏。 栅栏后的百余名保义军长枪手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根本挡不住。朱瑄率骑兵涌入营寨,却不深入。他迅速扫视四周——李璠正在从各处调兵,但那些步卒从营门和南侧赶来需要时间。他有足够的时间。 “不要停!穿营而过!”他厉声下令,“从北侧杀到南侧,再从南侧杀回来!不要让他们列阵!记住,不要跟枪阵硬拼,绕着走!哪里人多就射哪里,哪里乱了就冲哪里!” 一千五百骑兵在营寨中展开,如同一把锋利的刀,从北向南横穿而过。他们不恋战,不纠缠,只是奔驰、冲击、驱散。遇到小股敌军,便一冲而散;遇到大队集结,便从侧面掠过,箭矢如雨;遇到枪阵列好,便拔马转向,绝不硬碰。 马蹄踏过之处,保义军士卒四散奔逃,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有保义军军官试图集结队伍,却被骑兵一冲即散;有长枪手试图列阵,却根本来不及排好队形,骑兵已经从侧面掠过,箭矢如雨;有刀盾手试图建立防线,却被骑兵的声势吓得连连后退。 朱瑄的骑兵如同一群狼,在羊群中来回奔突。他们不跟任何人正面交锋,只是不停地跑、不停地冲、不停地制造混乱。保义军的五千人被搅得七零八落,首尾不能相顾。有人在逃跑中被踩倒,有人在混乱中丢了兵器,有人干脆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营门方向,朱瑾见北侧已经得手,立刻率一千骑从正面发起冲击。营门处的拒马在骑兵的冲击下被撞开,栅栏被推倒,骑兵杀入营中!他们与朱瑄的部队形成夹击之势,保义军腹背受敌,更加混乱。 李璠站在营中,看着自己的队伍被分割、冲散、溃逃,面色惨白。他想组织反击,可他的命令根本传不出去;他想集结队伍,可他的士卒四处乱跑,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那些从各处调来的援军,还没赶到北侧就被冲散了;那些试图列阵的士卒,还没排好队形就被骑兵冲垮了。 “节帅!快走!”亲兵拉着他就跑。 李璠翻身上马,带着数十名亲兵,从尚未被合围的东侧冲出,头也不回地向东逃去。 主帅一逃,保义军彻底崩溃。士卒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躲进营帐,有的拼命往东跑。五千大军,不到两个时辰便土崩瓦解。 朱瑄勒住战马,看着满地狼藉的营地,长出一口气。朱瑾策马过来,脸上满是兴奋。 “大哥,打得好!” 朱瑄望着李璠逃去的方向,淡淡道:“不是我们打得好,是李璠太蠢。五千大军,若他认真扎营,挖深壕沟,加固栅栏,各处均匀布防,咱们三千骑兵根本拿他没办法。 可他偏偏敷衍了事,壕沟挖得跟水渠似的,栅栏用湿木随便一围,兵力还都堆在营门——这样的营寨,不破他破谁?”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收拢俘虏,打扫战场。降卒愿留者编入军中,不愿留者发给路费遣返。派人回长安报捷——就说保义军已溃,李璠东逃,渭南之围已解。” 朱瑾领命而去。 朱瑄策马立于营中,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保义军俘虏,心中却没有什么喜悦。 这一仗,胜在朱瑄用骑兵的机动性调动了李璠的兵力,胜在弓箭手驱散了栅栏后的守军,胜在李璠的营寨太过简陋。若李璠认真扎营,三千骑兵根本拿他没有办法。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第808章 讨伐宣武 渭南大捷的消息传回皇城,李倚正在与李振议事。听完禀报,他微微一笑:“朱瑄、朱瑾干得不错。传令下去,赏。” 周庠道:“大王,李璠跑了,要不要追击?” 李倚摇摇头:“不必了。一条丧家之犬,追他作甚?正好让他回去告诉朱温,长安不是他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汴州的位置。 “接下来……”他喃喃道,“该跟朱温算总账了。” 九月的长安,秋意已深。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透着几分萧瑟。天色未明,承天门的鼓声便已敲响,沉闷的鼓声在晨雾中回荡,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文武百官早早便到了。今日是大朝会,自昭宗复位以来,这样的朝会已举行过两次。每一次,百官都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变化——天子依旧坐在御座上,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说话算数的人,已经不是他了。 太极殿中,烛火通明。百官按品级站定,文东武西,鸦雀无声。昭宗身着衮冕,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后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到那双手平放在膝上,纹丝不动。 武官列中,李倚一身紫色常服,面色平静。 “陛下临朝——”内侍拖长了声音宣唱。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洞。昭宗抬手,声音平淡:“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殿中一片寂静,只有铜漏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今日朝会,有何事奏来?” 话音落下,殿中无人应答。百官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武将队列中的那道身影。 李倚缓缓从队列中走出,在御阶前站定,躬身行礼。 “陛下,臣有本奏。” 昭宗看着他,目光平静:“讲。” 李倚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臣自入京以来,清查逆党,整肃宫禁,于刘季述府中搜出大量密信。 经查实,宣武节度使朱温与刘季述暗通款曲,阴遣死士数百潜入大明宫,据殿胁主,外应内叛。 又密令保义军西入关中,欲乘乱取长安。幸赖陛下洪福,诸军效命,方使社稷危而复安。今朱温罪证昭然,天地不容。臣请陛下下诏,削夺朱温官职爵位,布告天下,共讨元凶。” 话音落下,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表,双手呈上。内侍接过,转呈御案。 昭宗展开奏表,看了一遍。那些文字他其实不必看——李倚早已派人将内容送入了宫中。他看的是百官的反应。 殿中一片寂静。百官们面面相觑,有的面露惊色,有的若有所思,有的早已料到。讨伐朱温,这是迟早的事。 自睦王那日在公示中明确大明宫被剿灭的那支部队为朱温的宣武军那一刻起,所有人都知道,睦王李倚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汴州的朱温。 只是没想到,会是在今天。 昭宗放下奏表,沉默片刻。他抬起头,正要开口,却见文官列中已有人走了出来。 徐彦若第一个出列。这位老宰相在刘季述之乱中始终站在昭宗一边,又第一个联名上书请求诛杀刘季述,在朝中威望极高。 他拱手道:“陛下,睦王所言极是。朱温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勾结阉党,阴谋废立,阴遣死士,挟持天子,私调兵马,窥伺京师——四罪并论,天地不容。若不讨伐,必成社稷大患。臣请陛下准睦王之奏,下诏讨贼!” 王抟紧随其后。这位新任宰相是李倚亲自提拔的,在朝中素有清名。他出列道:“臣附议。朱温罪大恶极,天下共知。睦王所奏,证据确凿,无可辩驳。请陛下速下诏书,布告天下,共讨元凶。” 杜让能也站了出来。他刚刚被重新起用,虽年事已高,精神却矍铄。他缓缓道:“老臣在致仕期间,便听闻朱温跋扈。如今证据确凿,其叛逆之心已昭然若揭。老臣请陛下准睦王之奏,以正国法。” 陆扆最后一个出列。这位宰相在刘季述之乱中始终保持沉默,既不依附宦官,也不倒向任何人,是个明哲保身的人物。此刻见风向已定,他也拱手道:“臣附议。” 四位宰相齐声赞同,殿中百官再无犹豫,纷纷出列。 “臣等附议!” “请陛下下诏,讨伐朱温!”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太极殿中群情激愤。那些原本与朱温有旧、或受过朱温好处的官员,此刻也不敢出声反对——刘季述的人头还在承天门外挂着,保义军的俘虏还在城外营中关着,睦王李倚的手段,他们已经见识过了。 御座上,昭宗看着殿中这一幕,面色平静如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朝臣一个个站出来,看着李倚站在那里接受群臣的附议,看着这太极殿中发生的一切。他知道,这不是商议,这是告知。李倚不是在问他同不同意,而是在告诉他,这件事已经定了。 昭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准。着翰林院拟诏,削朱温中书令、太尉及东平王爵,罢宣武、天平、宣义等节度使职。其所赐‘全忠’之名,本非实至,今宜复本名‘温’。布告天下,共讨元凶。有能擒斩朱温者,封万户侯,赏钱百万贯。” 诏书的措辞,李倚早已拟好,昭宗只是照着念了一遍。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道诏书从天子口中说出,便是天子之意,便是朝廷之命。 李倚躬身行礼:“陛下英明。” 百官齐齐跪倒:“陛下英明!” 山呼之声在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第809章 响应与反制 九月初一的讨伐诏书发出后,长安城便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驿道上,一匹匹快马日夜兼程,将诏书送往天下各镇。李倚并不着急。他知道,这道诏书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需要时间才能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九月初三,第一批响应从凤翔发出。 凤翔镇文武官员联名上书,表示“愿听朝廷号令,共讨元凶”。 这不是意外——凤翔是李倚的根基,这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紧随其后的是陇右、天雄、感义、彰义等李倚直接或间接控制的藩镇,纷纷表态响应。这些藩镇或为李倚所吞并,或为李倚所扶植,或为李倚所威慑,此刻无一例外地站在了朝廷一边。 九月初五,山南西道、武定等镇的表奏陆续送达。李倚一一看过,面色平静。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九月初八,两川的消息传来。西川节度使高仁厚、东川节度使华洪发来急报,称已整军待命,随时可以东出讨贼。两川之地自归附凤翔以来,一直是李倚最稳固的后方,此番响应,自不待言。 短短七八日间,凤翔系各镇已全部表态。李倚手中的力量,如同一只握紧的拳头,随时可以打出。 但真正让天下震动的,是接下来的消息。 九月初十,河东传来捷报——不,是响应。李克用在晋阳誓师,发布讨朱檄文,历数朱温十大罪状,称“愿与凤翔东西夹击,共诛此獠”。 李克用与朱温仇深似海。自朱温吞并泰宁和天平后,河东便被宣武压得喘不过气来,泽潞丢失,河北通道被切断,连幽州刘仁恭都敢与他叫板。这些年,李克用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仇雪恨。如今朝廷下诏讨朱,他岂能错过这个机会? 檄文中,李克用言辞激烈,将朱温比作“黄巢之余孽,唐室之逆臣”,称“今朝廷有诏,天下共讨,克用虽老矣,愿率河东健儿,为先锋,诛此国贼”。 同日,河中节度使王珂也表态响应。 王珂是李克用的女婿,他自然紧跟岳父的步伐。 九月十一,长安城中还在议论李克用的檄文,又一份意外的响应从南方和东方送来。 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先后宣布响应朝廷讨朱号召。 赵匡凝是蔡州人,其父赵德諲原是秦宗权部将,后归附朝廷,被授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继位后,对朝廷颇为恭顺,每年按时纳贡,从不懈怠。在藩镇割据、朝廷威信扫地的年代,这已是难能可贵。 但真正让赵匡凝下定决心与朱温为敌的,是两年前的一段旧怨。 朱温本欲染指淮南,却不曾想在清口惨败给杨行密,损失数万精锐,庞师古战死,葛从周仅以身免。 消息传到襄州,本来迫于压力而屈服朱温的赵匡凝心中暗喜。现在见朱温受挫,便生出了另寻靠山的心思。他暗中遣使前往淮南,向杨行密示好,希望结为外援。 然而使者不慎走漏了消息。朱温得知后勃然大怒——他这边刚吃了败仗,赵匡凝就敢去巴结杨行密,这是明摆着看不起他! 光化元年秋,朱温遣大将氏叔琮、康怀贞率军讨伐山南东道。汴军势大,接连攻克唐州、随州、邓州,兵锋直指襄州。赵匡凝率军迎战,在邓城与汴军对峙。双方激战数日,山南东道军队不敌,大败而回,损兵折将,丢失数州之地。 赵匡凝困守襄州,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不得已向朱温请降。朱温接受了投降,却将邓州、唐州、随州等地收入囊中。 赵匡凝口服心不服,这笔账,他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朝廷下诏讨朱,天下响应,李克用、王珂、李倚三方联手,朱温四面受敌。赵匡凝看到了机会——他不仅可以报当年之仇,还可以趁机夺回失去的土地。 他的响应奏表写得很聪明,先是表明“臣世代忠贞,未尝有负朝廷”,然后历数朱温“欺凌邻镇、僭越不臣”的种种罪状,最后表示“愿率山南子弟,为朝廷前驱,收复失地,以雪前耻”。 而王师范则是当年在朱瑄朱瑾失败后,自知不敌,主动成为了朱温的附属,虽为附属,但也是迫于朱温武力屈服。 只是素来以忠义自许的他,如今见朝廷下达讨伐朱温诏书,想来也是想要表现一番。 李倚看完两人的奏表,微微一笑:“赵匡凝和王师范两人,倒是识时务。” 李振在一旁道:“大王,两人当年都是因为无力抗衡朱温而选择屈服于他,本身实力就不算很强,只怕朱温兵锋一至,很快就会改变阵营了。” 李倚点点头:“本王明白。不过眼下,多一个盟友总是好事。待朱温事了,再作计较不迟。”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站在朝廷这边。 九月十三日,汴州的回奏送达长安。 朱温的奏表措辞强硬,字字句句都在反驳李倚的指控—— “臣温自归顺朝廷以来,忠心耿耿,从未有负圣恩。刘季述之事,臣毫不知情,所谓‘遣死士入京’,纯属李倚捏造,意在陷害忠良。 保义军西进关中,实因听闻长安有变,欲往救驾,非有他图。李倚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讨贼,实为篡位。请陛下明察,罢李倚兵权,以安社稷!” 一同送来的,还有宣义、忠武、河阳、佑国、天平、泰宁、感化、魏博、东昭义(邢洺磁三州)、保义、奉国等十余镇的联名上表。表奏中言辞激烈,称“李倚矫诏讨伐忠良,天下共愤”,请昭宗“收回成命,诛此国贼”。 这些藩镇,有的是朱温直辖,如宣义、忠武、河阳;有的是朱温的附属,如天平、泰宁、感化、魏博;有的是被朱温控制或威慑,如保义、奉国。他们或是真心依附,或是被迫表态,但无论如何,此刻都站在了朱温一边。 第810章 扩张 李倚看过这些表奏,只扫了一眼,冷笑一声,随手扔在案上。 “巧言令色。”他淡淡道。 李振道:“大王,朱温这是要与咱们打口水仗。他麾下各镇联名上表,声势不小,若不回应,恐天下人以为咱们理亏。” 李倚摆摆手:“回应什么?他说他的,咱们打咱们的。口水仗打不赢战争。”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那些响应朝廷的藩镇——凤翔系各镇、河东、河中、山南东道。加起来也有数十家,而朱温那边,联名上表的有十余镇,虽然看上去双方的势力其实相差无几。 但凤翔系的实力,远非朱温麾下那些乌合之众可比。杨师厚的麟游军、曹大猛的玄甲军、符道昭的平南军、杨崇本的安北军……这些都是百战精锐。 再加上李克用的河东铁骑、王珂的河中兵,高仁厚和华洪两川军队都是数一数二的军队了。 而朱温那边麾下藩镇军队实力参差不齐。其中最为棘手的当属宣武、宣义这些直辖部队了,他们训练有素且作战勇猛,但除此之外其他附属的藩镇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可以说是滥竽充数之辈罢了。 即便是曾经强大一时的魏博,如今也是江河日下,由于长期遭受卢龙与河东的侵扰,已大不如前。至于那些如保义、奉国之类的小藩镇,则更是不堪一击。 如此看来,朱温手下真正会全力以赴的恐怕只有宣武、忠武、河阳、天平、泰宁以及感化等几个重镇而已。 若真打起来,朱温未必能占到便宜。 然而,真正让李倚在意的,是那些沉默的藩镇。 天下藩镇几十家,除了响应朝廷的和响应朱温的,还有相当一部分选择了沉默。他们既不表态支持朝廷,也不表态支持朱温,只是远远观望,等着看谁胜谁负。 李倚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他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兴绪,离我们势力最近的藩镇却未响应的有哪些?” 李振走上前,手指点过那几个位置:“荆南成汭、武泰赵武、金商冯行袭、保大李思敬、定难李思谏。这五家,地处关中周边,离大王最近,却对朝廷的诏书视若无睹。” “视若无睹?”李倚冷笑一声,目光灼灼:“传令下去,准备出兵。本王要趁此机会,把这些钉子,一颗一颗拔干净。” 这几家,虽说不是朱温派系的,但他们也一直游离于凤翔体系外,保持相对的独立性。他们就像扎在李倚背后的几根刺,不拔掉,就寝食难安。 李振心头一震:“大王是要……” 李倚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荆南、武泰、金商、保大、定难的位置:“这几家,离本王最近,却对朝廷的诏书视若无睹。既如此,本王便替朝廷,好好管教管教他们。”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朱温那边,不急。先让李克用、王珂和他打。河东兵虽不如从前,却也是百战之师;河中据险而守,朱温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让他们先消耗着,等他们打累了,咱们再动手。” 李振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大王的意思是……” “朱温要打,李克用也要防。”李倚转过身,目光平静却深邃,“李克用此人,今日是盟友,明日便可能是对手。此番借朱温之手,多消耗他一些实力,日后咱们真与河东翻脸,也能轻松几分。” 李振心头一震,拱手道:“大王深谋远虑。” 李倚摆摆手,回到舆图前:“传令下去——” 第一道军令,发往西川和东川。 “令高仁厚、华洪:以响应朝廷讨朱号召为名,率军东出。向荆南成汭、武泰赵武借道,若二人借道,则顺流而下,前往襄州,与赵匡凝汇合;若不借道,即以其暗通朱温、抗拒王师为名,就地讨伐,吞并其地。” 这道军令的背后,是一段旧怨。 乾宁三年,荆南节度使成汭与东川华洪曾有过冲突。当时成汭派大将许存进攻武泰节度使王建肇,王建肇不敌,逃往忠州,许存一路攻到东川的渝州,被华洪出兵击败。 随后成汭命自己的另一大将赵武为武泰军留后,却只给此次立下大功的许存一个万州刺史。许存心生不满,成汭又派兵进攻万州,许存不敌弃城逃走。另一边,赵武不断进攻王建肇,王建肇不敌,便拉上许存一起投靠了华洪。 自此,成汭与华洪结下了仇怨。 如今,正是了结这段旧怨的时候。而成汭和赵武,也注定不会借道。 第二道军令,发往陇右和凤翔。 “令杨师厚率麟游军,陈二牛率定西军,符道昭率平南军,杨崇本率安北军,即日集结赶赴麟游县,以保大、定难二镇不遵朝廷诏令、暗通朱温为名,进行讨伐。若二镇服软,便暂缓动手。” 保大节度使李思敬、定难节度使李思谏,兄弟二人割据鄜延、夏绥数十年,对朝廷也还算恭敬,且他们实力尚可,若真动起手来想要将他们一举消灭也没那么容易,故而李倚只是让杨师厚等人到麟游县待命,看两人的态度如何。 第三道军令,还是发往凤翔。 “令曹延率忠义军,田师侃率扶风军,以金商节度使冯行袭不遵朝廷诏令为名,出兵讨伐。” 金商节度使冯行袭,割据商洛山区,扼守武关道,是关中通往南阳的咽喉。此人对朝廷的态度一向模棱两可,时而恭顺,时而冷漠。 但总体来说,他仍对朝廷保持着表面的尊重。也许正是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使李倚更难以揣测他的真实意图。 以前李倚曾主动向冯行袭示好,欲与其建立友好关系。可惜,面对这份善意,冯行袭一直保持着沉默。 现今,讨伐朱温的诏书已昭告天下,而冯行袭再度选择沉默,这让李倚越发不满。毕竟,相比定难和保大,冯行袭实力弱小,且所处之地至关重要,若不能将其纳入自己版图,李倚将寝食难安。 故而,无论如何,金商二州必须攻克完全听命于自己。 第四道军令,发往驻扎在灞桥的朱瑄、朱瑾兄弟。 “令朱瑄、朱瑾率两万藩镇联军,即日进驻潼关,严密防备朱温军队西进。若宣武军来犯,凭险据守,不得出战,待本王平定周边,自会命大军东进。 同时让韩建,全力保障朱瑄、朱瑾军粮草,不得懈怠。凡潼关守军所需粮秣、军械、草料,须如期如数供给,如有短缺,以抗命论处。” 李振点点头:“臣这就去办。” 第811章 平定金商(1) 十月的关中,秋意已深。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一队队兵马正井然有序地向东开进。自李倚的军令发出后,凤翔麾下各镇便迅速行动起来。 最先动作的,是驻扎在凤翔境内的曹延和田师侃。 十月初三,子午关。 秋日的阳光穿过层叠的山峦,洒落在子午关古老的城墙上。这座控扼秦岭要道的关隘,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刻,两支军队正从不同方向汇聚于此。 曹延勒住战马,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旗帜,微微松了口气。那是扶风军的旗帜,当先一骑正是田师侃。两人在凤翔也算共事多年了,彼此知根知底,此刻重逢,却来不及寒暄。 “田兄,来得正好。”曹延抱拳道。 田师侃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同样抱拳:“曹将军,接到大王军令,我便日夜兼程赶来。金商的事,你比我清楚,怎么打,听你安排。” 曹延摇摇头,面色凝重:“冯行袭在金州经营多年,不可小觑。你我合兵一处,稳妥为上。我意已决——两军合一,共两万人,不搞分兵突袭,一路稳扎稳打,先破金州,再取商州。” 田师侃点头:“曹将军说得是。冯行袭虽然兵马不多,但占据地利,咱们分兵反倒容易被各个击破。合兵一处,以势压人,方为上策。” 两人意见一致,当即下令全军在子午关休整一日,明日一早出发。 十月初四,天色微明。两万大军从子午关出发,沿着武关道浩浩荡荡向东开进。前锋斥候放出三十里,沿途打探消息;中军步骑相间,阵型严整;后军辎重车辆连绵数里,粮草充足。 曹延策马中军,田师侃与他并肩而行。两人不时低声交谈,商议进军路线。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先取金州,再攻商州,一步一步来,不给冯行袭任何可乘之机。 洵水府,商州境内的一处险要关隘,位于武关道必经之路上。这里两山夹峙,中通一径,洵水从山间流过,地势极为险要。 冯行袭站在关隘上,望着西面的山道,面色阴沉。他早知李倚不会放过他,自九月底便已开始部署防御。金商二州他经营多年,自认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打下来的。 “报——”一名斥候飞奔上关,“凤翔军已过子午关,正向洵水府而来!人马约两万,旗号是忠义军和扶风军!” 冯行袭心头一沉。两万人!他总共才万把人,分散在金商各处,能在洵水府集结的不过五千。 “再探!”他咬牙道,“传令全军,死守洵水府!同时派人去洵阳、上津,调兵增援!” 斥候领命而去。 冯行袭转过身,望着关下正在加固防线的士卒,心中涌起一阵不安。他知道,这一战,怕是不好打。 十月初八,凤翔军前锋抵达洵水府。 曹延勒住战马,遥望前方关隘。两山夹峙,中通一径,洵水从山间流过,关墙横亘在谷口,确实是一处易守难攻的险要。关墙上旌旗密布,守军严阵以待。 “冯行袭倒是有几分眼光。”曹延淡淡道,“选了这么个地方阻击咱们。” 田师侃策马上前,观察片刻,道:“关墙不算太高,但地形太窄,大军施展不开。强攻的话,伤亡不会小。” 曹延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强攻?不。咱们有两万人,他最多四五千。正面强攻,正中他下怀。不如……”他指着关隘两侧的山岭,“分兵绕过去。” 田师侃眼睛一亮:“你是说……” 曹延道:“今夜,我率主力在正面佯攻,吸引他的注意力。你率五千精兵,趁夜从北侧山岭绕过去,天明之前绕到关后。前后夹击,看他能撑多久。” 田师侃抚掌笑道:“好计!就这么办。” 当夜,月黑风高。 洵水府关隘上,冯行袭亲自坐镇,指挥守军严阵以待。他预料到凤翔军会夜袭,早已命士卒备足滚木礌石,弓箭手轮班值守,一刻也不敢松懈。 子时,关前忽然鼓声大作。 “来了!”冯行袭霍然站起,厉声道,“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火光中,隐约可见凤翔军士卒举盾冲锋。然而奇怪的是,他们冲到关前百步处,便停了下来,并不急于攻城,只是擂鼓呐喊,制造声势。 冯行袭心中疑惑,却不敢松懈。他命弓箭手继续放箭,自己则死死盯着关前的动静。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凤翔军始终只在关前鼓噪,并不真正攻城。 冯行袭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猛地转身,望向关后—— 黑暗中,隐约有火光闪动。 “不好!”他脸色骤变,“他们绕到后面去了!” 话音未落,关后杀声震天。田师侃率五千精兵从北侧山岭杀出,直扑关后。守军猝不及防,顿时大乱。 关前,曹延听到关后的喊杀声,当即下令:“总攻!” 两万凤翔军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向关墙。云梯架上,箭雨如蝗,士卒们奋勇攀爬。 前后夹击,守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冯行袭拼死督战,却无力回天。 “节帅!顶不住了!快撤!”亲兵拉着他就往关后跑。 冯行袭咬牙看了一眼即将被攻破的关隘,终于下令:“撤!退往黄土!” 他带着残余的两千余人,仓皇向东撤退。身后,洵水府关隘轰然陷落。 十月初九,凤翔军攻克洵水府。 曹延策马入关,望着满地的尸体和残破的关墙,面色平静。田师侃从关后赶来,身上还带着血迹,却满脸兴奋。 “曹将军,这一仗打得漂亮!冯行袭那厮,被咱们前后夹击,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曹延点点头:“他退往黄土了。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全军追击!” 冯行袭率残部一路向东撤退,沿途试图收拢溃兵,却收效甚微。那些从洵水府逃出来的士卒,早已被凤翔军的威势吓破了胆,有的逃入山中,有的干脆投降了追兵。 十月初十,冯行袭退至黄土。他本想在黄土组织防御,却发现城中守军早已逃散。他不敢停留,继续向西撤退。 第812章 平定金商(2) 十月十二,冯行袭退至洵阳。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守军跑得干干净净,连县令都不知所踪。 冯行袭终于明白,大势已去。那些他以为忠心耿耿的部下,那些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城池,在凤翔军的兵锋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节帅,西城还有守军!只要退回西城,凭城坚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亲兵劝道。 冯行袭点点头,咬牙道:“回西城!” 十月十三日,冯行袭率残部一千余人,狼狈退回金州治所西城县。 他刚入城,便下令紧闭城门,严加防守。同时派人四处征调民夫,加固城防,准备死守。 十月十四日,凤翔军前锋抵达西城。 秋日的阳光洒落在这座山城之上,却驱不散城头弥漫的惶恐。西城县不大,城墙不过一丈来高,与洵水府那等险关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坚城。然而它毕竟是金州的治所,是冯行袭经营数年的老巢。 曹延勒住战马,遥望前方的城池。城墙上旌旗密布,守军来回奔走,隐约可见箭矢滚木堆满垛口。城门前,吊桥早已拉起,护城河虽不宽,却也能起到些许阻滞作用。 “冯行袭倒是把这里经营得像模像样。”田师侃策马上前,打量片刻,“不过城墙才一丈高,云梯一架就能上去。” 曹延点点头,却没有急于下令攻城。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金州虽小,但冯行袭在此数年,根基不浅。城中少说还有几千人,粮草想必也囤了不少。若强攻,咱们虽能拿下,伤亡也不会小。” 田师侃会意:“曹将军的意思是……围?” “围。”曹延语气笃定,“围而不攻,让他自己乱。他冯行袭能在洵水府跟咱们硬碰硬,靠的是地形。如今困守孤城,他那点本事,撑不了多久。” 田师侃笑了:“曹将军说得是。那就围他个十天半月,看他能撑到几时。” 当日下午,两万凤翔军将西城围得水泄不通。东、南、西三面各扎大营,北面是山,虽无法驻扎大军,却也派了游骑巡逻,防止城中有人从山路逃脱。壕沟挖起,鹿角布下,箭楼搭起——曹延不打算给冯行袭任何机会。 城墙上,冯行袭看着城外渐渐成形的凤翔军营寨,面色阴沉如水。 他在金州经营数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西城虽不算坚城,但地势还算有利——北靠大山,三面环水,只要守得住,未必不能撑到转机出现。 城中的粮草,省着吃能撑两三个月;手下的兵马,虽在洵水府折了一阵,加上西城的守军,仍有三千余人,多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并非不堪一战。 可他能撑到什么时候?而且撑下去有什么作用?朝堂已被李倚控制,周边那些藩镇,见凤翔军势大,谁敢来救? 他只能靠自己。 “传令下去,”冯行袭咬牙道,“各门严加防守,昼夜轮值,不许懈怠!夜间多设哨探,防备敌军夜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城中百姓,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全部编入民夫,搬运滚木礌石,加固城防。敢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副将迟疑道:“节帅,这样会不会太严苛了?百姓本就惶恐,若是激起民变……” 冯行袭冷冷道:“民变?城破就是死,他们敢变?照我说的做!” 副将不敢再言,领命而去。 十月十五日夜,月黑风高。冯行袭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凤翔军营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夜袭。”他低声对身边的亲信道,“他们远道而来,立足未稳,营寨还没扎牢。若能趁夜杀出,烧了他们的粮草,或许能打乱他们的部署。” 亲信道:“节帅,凤翔军素来警惕,夜袭恐怕……” 冯行袭摆摆手:“不用大队人马,选百十个精壮,从北面缒城而下,绕到敌营后方。只烧粮草,不恋战。成了,咱们就多撑几日;不成,也不过损失百十人。” 子时,百余名敢死之士从北面缒城而下,摸黑绕向凤翔军后营。 然而,曹延早已料到冯行袭会有此招。他在后营布置了暗哨,又命士卒夜间和衣而卧,刀不离手。敢死之士刚摸到粮草辎重附近,便被暗哨发现。 “夜袭!”哨声骤起,火光四射。凤翔军士卒从营帐中冲出,将百余名敢死之士团团围住。一番激战,大半被当场斩杀,少数被俘,无一逃脱。 消息传回城中,冯行袭脸色铁青。他咬牙道:“再探!” 十月十七日夜,冯行袭再次组织夜袭。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不攻后营,而是从东门杀出,试图冲击凤翔军主营。 然而曹延同样早有准备。东门外的营寨看似松散,实则暗藏伏兵。冯行袭的敢死队刚冲出城门,便落入包围圈。又是一场惨败,死伤大半,余者狼狈逃回城中。 两次夜袭失败,城中士气更加低落。士卒们私下议论纷纷:“凤翔军防范太严,根本攻不进去……” “节帅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送啊……” 冯行袭听到这些议论,大怒,当场斩了两个多嘴的士卒,又将几名暗中串联的军官鞭笞示众。然而严刑峻法只能堵住嘴,却堵不住心。士卒们表面上不敢再说,私下里却更加惶恐。 曹延在城外冷眼旁观。他知道冯行袭急了。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田师侃道:“曹将军,冯行袭连着两次夜袭,损失不小。要不要趁他士气低落,明日攻城?” 曹延摇摇头:“不急。再等等。他越急,就越会犯错。等他犯了大错,咱们再动手不迟。” 十月十九日,冯行袭又搞了一次夜袭,规模比前两次都小,只有几十人。结果可想而知——全军覆没。 城中军心更加动摇。有人开始暗中串联,商议开城投降之事。冯行袭察觉后,一口气杀了十几人,又将他们的首级挂在城头示众。 “再有敢言降者,这就是下场!”他站在城头厉声喝道。 第813章 平定金商(3) 士卒们噤若寒蝉,再也不敢议论。但那眼中的恐惧和怨恨,却越来越浓。 冯行袭站在城头,望着城外纹丝不动的凤翔军营寨,心中渐渐涌起一股绝望。他忽然明白,曹延不是攻不进来,而是在等他自乱阵脚。而他,已经在乱了。 十月二十一日,天色微明。 曹延站在营寨高处,望着远处笼罩在晨雾中的西城。连日围困,城中士气已跌至谷底。冯行袭三次夜袭失败,损兵折将,士卒离心。该动手了。 他转身看向田师侃:“田兄,今日攻城。” 田师侃早已等得不耐烦,闻言精神一振:“好!” 卯时三刻,战鼓擂响。 两万凤翔军列阵城下,旌旗蔽日,鼓声震天。云梯、撞木、盾牌手、弓箭手,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曹延没有搞什么花哨的战术,他要用堂堂正正之师,一举破城。 城头上,冯行袭面色惨白。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战了。他拔出佩刀,厉声喝道:“弟兄们!城破就是死,给我守住!” 守军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士气。 “进攻!” 曹延令旗挥下,数千凤翔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箭雨如蝗,压制城头守军;云梯架上城头,士卒们奋勇攀爬。 城上,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箭矢从垛口倾泻。然而连日围困,守军的箭矢已消耗大半,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那些被强征来的民夫,更是毫无战意,有的扔下滚木便抱头蹲在地上发抖。 冯行袭在城头来回奔走,嘶声督战。他亲手砍了两个退缩的士卒,又夺过一面旗帜,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试图鼓舞士气。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半个时辰后,东门告急。 一个时辰后,南门也快守不住了。 冯行袭身边的士卒越来越少。有的战死,有的受伤倒地,有的……悄悄溜下了城头。 “节帅!守不住了!快撤!”亲兵拉着他的衣袖,嘶声喊道。 冯行袭咬牙看着即将被攻破的城头,心中涌起一阵悲凉。撤?他能撤到哪里去?撤到商州又能怎样?商州能守住多久? 他猛地甩开亲兵,挥刀砍向一名刚刚爬上城头的凤翔军士卒。那人侧身一闪,刀锋从耳边掠过,随即反手一刀,正中冯行袭肩膀。 鲜血喷涌,冯行袭踉跄后退。更多的凤翔军士卒从云梯上翻上城头,刀光闪烁,守军纷纷倒下。 “节帅!快走!”亲兵拼死将他护在身后,拖着他往城下跑。 冯行袭被拖着下了城楼,跌跌撞撞地往城中跑去。身后,城头上已插满了凤翔军的旗帜。 城中早已乱成一团。士卒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百姓们关门闭户,街道上到处是丢弃的盔甲和旗帜。冯行袭带着数十名亲兵,试图从西门突围,却发现西门已被凤翔军团团围住。 他转身往北跑,想从北面山上逃走。然而北山脚下,凤翔军的游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冯行袭!你跑不了了!”身后传来凤翔军士卒的喊声。 冯行袭咬牙继续跑,亲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当他跑到城北一条小巷时,身边已只剩下五六个人。 巷口,一队凤翔军士卒挡住了去路。 冯行袭握紧佩刀,惨然一笑。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杀!”他怒吼一声,挥刀冲了上去。 刀光闪过,冯行袭的佩刀被磕飞。数支长枪同时刺来,贯穿了他的身体。他瞪大眼睛,口中涌出鲜血,缓缓倒下。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有人在喊:“冯行袭死了!冯行袭死了!”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十月二十一日夜,西城全城平定。 曹延策马入城,望着满地的尸体和残破的城垣,面色平静。田师侃跟在他身后,身上还带着血迹。 “冯行袭呢?”曹延问道。 一名校尉上前禀报:“将军,冯行袭试图从城北突围,被咱们的人截住,已经死于乱军之中。” 曹延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冯行袭是死是活,对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金州拿下来了。 他转身对田师侃道:“田兄,传令下去,安民。不许扰民,不许抢掠。开仓放粮,赈济难民。” 田师侃领命而去。 十月二十二日,消息传至商州。 商州刺史接到西城陷落、冯行袭已死的消息后,当即召集幕僚商议。有人主张据城死守,有人主张逃往他处,更多的人主张投降。 商州刺史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冯行袭已死,金州已失,咱们这点人马,能守得住吗?”他站起身来,对幕僚道,“写降书,派人送往西城。” 当日下午,商州刺史的降书送至曹延帐中。曹延看罢,微微一笑,对田师侃道:“商州请降了。” 田师侃笑道:“这一仗,打得痛快!” 十月二十五日,捷报传至长安。 李倚正在皇城行辕中与李振议事,忽闻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冲进来,满脸兴奋:“大王!捷报!曹将军、田将军攻克金商,冯行袭死于乱军之中!” 李倚接过军报,展开细看。曹延在军报中详细叙述了作战经过:十月十四日围西城,围而不攻;冯行袭三次夜袭,皆被击退;二十一日总攻,当日破城,冯行袭死于乱军之中;二十二日商州请降。前后不过半月,金商二州尽入囊中。 李倚看完,微微一笑:“曹延、田师侃,干得不错。” 李振接过军报,看了一遍,也笑道:“大王,金商既定,武关道便在咱们手中了。日后东出讨朱,再无后顾之忧。” 李倚点点头,沉吟片刻,道:“传令下去——取消金商节度使一职,将金、商二州划入武定镇,归武定节度使管辖。 另,曹延、田师侃各赏钱千贯,绢百匹,麾下有功将士,按功论赏。还有他们就暂时留在金州,随时准备配合两川军队进攻荆南。” 李振拱手:“大王英明。” 李倚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金商二州的位置。金商已定,接下来,该是保大、定难了。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长安城的战鼓声,才刚刚敲响。 第814章 服软 就在曹延和田师侃平定金商以后,十月二十八日,成都。 高仁厚站在武侯祠前的校场上,望着台下六万整装待发的西川军,面色沉毅。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全军开拔,目标渝州!” 六万大军如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沿着岷江而下,过眉州、嘉州,向渝州方向开进。 与此同时,梓州。 东川节度使华洪站在城楼上,望着四万东川军鱼贯出城,目光如炬。他身后,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许存。 许存本是成汭的部将,乾宁三年奉命进攻武泰节度使王建肇,一路打到渝州,却被华洪率军击败。其后成汭赏罚不公,只给了他一个万州刺史,却让赵武当了武泰留后。 许存心怀不满,故而消极治理万州,这让成汭又怀疑他准备反叛,于是派兵进攻万州,逼得他弃城而逃,最终与原武泰节度使王建肇一起投靠了华洪。 “许将军。”华洪忽然开口。 许存上前一步:“末将在。” “此番东出,你是先锋。”华洪转过身,看着他,“成汭当年如何对你,你心中清楚。大王有令,以借道为名,讨伐不臣。此战,本帅让你打头阵,你可愿意?” 许存眼眶微红,单膝跪地:“末将愿为先锋!必斩成汭人头,献于大王帐下!” 华洪点点头,扶起他:“好。传令全军,开拔!” 四万东川军沿着涪江而下,过遂州、合州,向渝州方向疾进。 十月底,麟游县。 北风凛冽,吹得营帐猎猎作响。麟游军驻地,四万大军列阵而立,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杨师厚策马立于阵前,身后是麟游军一万精锐。 这支部队跟随他转战陇右,大破吐蕃六谷部,收复陇右诸州,早已成为凤翔系中与玄甲军齐名的劲旅。 他的左侧是陈二牛的定西军,右侧是符道昭的平南军,身后是杨崇本的安北军。四军合计四万人,皆百战之余,杀气腾腾。 “将军,”一名斥候飞马来报,“保大、定难二镇暂无动静。” 杨师厚点点头,面色平静。他并不急着进攻。李倚给他的命令是“以二镇不遵朝廷诏令、暗通朱温为名,出兵讨伐”,但同时也说了,若二镇服软,便暂缓动手。 他在等。等保大、定难的反应。等李倚的决断。 与此同时,鄜州,保大军节度使府。 李思敬独坐堂中,手中捏着一份刚从长安送来的军报,面色惨白。军报上写着——金商节度使冯行袭抗拒王师,兵败被杀,金商二州划入武定镇。 冯行袭完了。 李思敬的手微微发抖。他与冯行袭并无深交,但兔死狐悲。冯行袭的下场告诉他——在这乱世中,沉默,也是罪。 他想起几个月前,朝廷的讨朱诏书送到鄜州时,他选择了沉默。他既没有响应,也没有替朱温说话。他以为,只要不站队,就能保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可如今,李倚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来人!”他霍然站起,“备马!我要去夏州!” 副使大惊:“节帅,夏州路途遥远,此时离开……” 李思敬摆手打断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此事必须与大兄商议。鄜州的事,你先代管几日,我快去快回。” 他翻身上马,带着数十名亲兵,连夜北上。 十一月初三,夏州朔方,定难节度使府。 李思谏正在书房中翻阅账册,忽闻堂弟李思敬来访,心中便知不妙。待李思敬将金商被灭、凤翔军压境之事一一道来,他的面色也沉了下来。 李思谏年长李思敬几岁,李思恭死后,他目前是党项拓跋氏的族长,定难军在他及兄长手中经营多年,也算得兵强马壮,在诸藩中颇有分量。但此刻,他握着那份从长安传出的讨朱诏书抄本,久久不语。 “大兄,”李思敬急切道,“冯行袭半月而亡,金商二州尽入凤翔之手。如今杨师厚率四万大军在麟游集结,说是要讨伐咱们。若不早作决断,只怕……” 李思谏抬手制止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觉得,咱们若与凤翔打,有几分胜算?” 李思敬一愣,随即苦笑:“冯行袭虽说实力弱小,但好歹也在金州经营数年,且前些年还以少胜多击败过杨守亮的军队,有一定能力。 咱们虽比他强些,可杨师厚是什么人?那是大破吐蕃六谷部的名将。且这次来的凤翔军,皆是百战之余。咱们这些人……说实话,我心里没底。” 李思谏点点头,又问:“那若向朱温求援呢?” 李思敬摇头:“朱温如今也在四处征战,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来管咱们?况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朱温就算来了,也不过是驱虎吞狼。到时候,咱们的处境未必比现在好。” 李思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窗外,北风呼啸,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吱吱作响。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兄长拓跋思恭率军助朝廷平定黄巢之乱,被赐姓李,授定难节度使,从此割据夏州。这些年来,拓跋家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慢慢发展起来。可如今,天下大势已变。 “思敬,”他转过身,看着李思敬,“咱们降吧。” 李思敬一怔,随即长舒一口气。这句话,他等了一路。 李思谏缓缓道:“咱们这点家底,犯不着与他硬拼。况且……”他苦笑一声,“他如今打的是‘讨朱’的旗号,名正言顺。咱们若响应,便是忠臣;若抗拒,便是逆贼。这名声,咱们背不起。” 李思敬连连点头:“大兄说得是。那咱们这就派使者去长安?” 李思谏点点头,又道:“光派使者不够。咱们得拿出诚意来。” “什么诚意?” 李思谏沉吟片刻,缓缓道:“第一,发布讨朱檄文,历数朱温罪状,表明咱们与朱温势不两立。第二,集结兵马,向李倚表示咱们愿意听从调遣。第三……”他顿了顿,“派人去长安请罪。姿态放低些,说咱们之前未能及时响应,是怕朱温报复,并非有意违抗朝廷。” 李思敬连连称是,当即命人起草檄文和请罪表。 第815章 集结部队 十一月初六,长安。 李倚正与李振、以及前不久才从凤翔与李倚家眷一起赶到的周庠议事,一名亲兵匆匆而入:“大王,保大、定难二镇急报!” 李倚接过,展开细看。李思敬和李思谏联名上书,措辞极为谦卑,自称“罪臣”,表示坚决响应朝廷号召,共讨朱温,已集结三万兵马,随时听候调遣。随信附上的,还有一道讨朱檄文,言辞之激烈,比李克用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倚看完,微微一笑,递给李振:“你们看看。” 李振接过,看了一遍,也笑了:“这李家兄弟,倒是识时务。冯行袭刚被擒,他们就服软了。” 周庠道:“大王,既然他们服软,是否暂缓讨伐?” 李倚点点头,沉吟片刻:“传令杨师厚,暂缓进攻。命他率军前往长安,听候调遣。另外,命李思敬、李思谏率保大、定难之兵,也来长安集结。” 周庠迟疑道:“大王,让他们率兵来长安,他们肯吗?” 李倚淡淡道:“不肯,便是抗命。抗命的下场,冯行袭已经替他们示范过了。” 十一月初九,夏州。 李思谏接到李倚的军令,看完后,面色平静。他将军令递给李思敬,李思敬看完,手微微发抖。 “大兄,李倚这是要咱们交出兵权啊……”李思敬低声道,“到了长安,咱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李思谏沉默良久,缓缓道:“不去呢?” 李思敬语塞。不去,就是抗命。抗命的下场,冯行袭已经示范过了。 李思谏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带兵出征时,兄长对他说过的话——在这乱世中,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准备吧。”他转过身,声音平静,“三日后,全军开拔,前往长安。” 十五日,杨师厚率麟游、定西、平南、安北四军四万人,抵达蓝田,扎营待命。这支百战之师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沿途州县无不叹服。 与此同时,两川。 东川军前锋已过合州,距渝州不过一百里。许存策马立于一处高坡上,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三年前,他在这片土地上兵败被俘,如今故地重游,他已是东川军先锋大将,麾下精兵万余。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华大帅有令,前锋保持速度,不必急进。待西川军会合后,再作计较。” 许存点点头,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传令下去,继续前进。到了渝州城外,先安营扎寨,不得轻举妄动。” “是!” 与此同时,华洪率中军在后,距前锋三十里。他在帐中摊开舆图,目光在渝州、江陵、武泰之间游移。 李倚的军令很明确——以响应朝廷讨朱为名,向成汭、赵武借道。若二人借道,则顺流而下,直趋汴州;若不借道,便以其暗通朱温、抗拒王师为名,就地讨伐。 华洪心中清楚,成汭绝不会借道。那厮割据荆南多年,早已习惯了当土皇帝,岂肯让十万大军过境?更何况,他与自己有旧怨,三年前那一战,成汭没能派兵攻下渝州,反而后面还让许存跑到自己这里来了。 此番出兵,李倚给他的命令是假道伐虢——以借道为名,吞并荆南和武泰。成汭割据荆南多年,赵武占据武泰,两人皆不遵朝廷号令,对李倚讨伐朱温的诏书也视若无睹。 如今十万大军压境,成汭若肯借道,大军便可顺江而下直趋襄州,与忠义军(山南东道)会合,留下部分兵马伺机夺其地盘;若不借道,便正好以“暗通朱温、抗拒王师”为名,就地讨伐。无论成汭如何选择,两川联军都有足够的理由动手。 许存在前锋,正是此战的关键。他熟悉荆南地形,又与成汭有旧怨,此番报仇心切,必当奋勇争先。华洪对此战已有计较——待两军在渝州会合,便派熟悉地形的许存为前锋进攻。 当然,这一切都要等高仁厚到了再说。 他正沉思间,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掀帘而入:“将军,西川高节度使有消息了。西川军前锋已到戎州,预计十一月底可抵渝州。” 华洪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十一月底,两川大军便会合于渝州城下。届时,十万大军压境,成汭、赵武纵有通天之能,也难逃覆灭。 “传令许存,”他沉声道,“前锋至渝州后,就地扎营,不得擅动。待西川军会合后,再作计较。” “是!” 十一月的巴蜀,寒意渐浓。长江两岸的群山被薄雾笼罩,江水在峡谷中奔涌,发出低沉的轰鸣。浩浩荡荡的船队沿着岷江而行,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高仁厚站在船上,望着前方蜿蜒的岷江,面色平静。六万西川军的船队加上后勤辎重绵延数十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此番东出,他早有计较——成汭虽割据荆南多年,但毕竟地盘有限,绝非两川联军的对手。只要与华洪会合于渝州,十万大军顺江而下,荆南、武泰弹指可灭。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全军保持速度,不必急进。十一月底前抵达渝州即可。” “是!” 巴蜀大地上,两川大军正从东西两个方向,缓缓向渝州汇聚。一场决定荆南、武泰命运的战争,即将拉开序幕。 长安,十一月二十八日,李思敬、李思谏率保大、定难之兵三万人,抵达栎阳。与杨师厚的大军不同,保大、定难的士卒虽然也是久居边地、弓马娴熟的边军,但此刻个个面色忐忑,不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至此,长安周边已集结八万大军——加上之前朱瑄、朱瑾兄弟的带来的一万联军,凤翔系的力量在此汇聚。 李倚站在皇城城楼上,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营寨炊烟,久久不语。北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李振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王,各路大军已集结完毕,只等大王的号令。” 李倚点点头,目光投向东方。那里是汴州的方向,是朱温的方向,也是他最终的战场。 “传令下去,”他缓缓开口,“各路大军就地休整,补充粮草,等待本王号令。” “是。” 第816章 东进 转眼间长安就进入了十二月,寒风凛冽,大雪初霁。 长安李倚的府邸中,炭火烧得正旺,李倚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昭义方向——那里刚刚传来消息,李克用与朱温历时半年的拉锯战,终于暂告一段落。 李克用夺回了西昭义,泽、潞二州重归河东。朱温虽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暂时收兵,将目光转向南方和东边。 朱温对山南东道的赵匡凝和平卢的王师范响应自己准备讨伐他非常不满,正在调集兵马,准备拿这两镇开刀,杀鸡儆猴。 李倚收回目光,眉头微皱。自九月朝廷下诏削夺朱温官职爵位以来,已过去近三个月。他作为讨伐的发起人,对朱温却一直没有实质性的军事动作。 长安周边的兵马虽已集结,但若再按兵不动,不仅会寒了响应藩镇的心,也会让天下各藩镇认为自己不过是借着讨伐朱温的借口扩充地盘罢了,更会让朱温以为他只是虚张声势。 现如今军队已经集结完毕,必须正式下诏,昭告天下,然后出兵东进。 “兴绪,”他转身看向李振,“传令下去,请陛下下诏,正式讨伐朱温。” 李振拱手:“大王,诏书如何措辞?” 李倚沉吟片刻,缓缓道:“朱温罪状,此前诏书已说得明白。此番不必再赘述,只需点明其包藏祸心、跋扈不臣、屠戮忠良、窥伺神器即可。宜大集天下藩镇,兴师问罪。同时,将各路讨逆主帅的任命一并写入。” 李振点头,当即去翰林院拟诏。 十二月初三,太极殿。 大雪初霁,阳光透过窗格洒落在殿中,映得满堂生辉。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个个神色肃然。他们知道,今日有大诏。 昭宗端坐御座之上,面色平静。内侍展开诏书,高声宣读。诏书措辞简练,却字字千钧—— “宣武节度使朱温,包藏祸心,跋扈不臣。屠戮忠良,窥伺神器,罪大恶极,天地不容。今宜大集天下藩镇,兴师问罪。 特命睦王李倚为诸道行营都统,判六军十二卫,节制天下讨逆诸军。王抟为行营副都统,枢密使王知古为诸道行营都监。 河东节度使李克用为北面行营招讨使,河中节度使王珂为西面行营招讨使,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为南面行营招讨使,平卢节度使王师范为东面行营招讨使。 西川节度使高仁厚为西南面行营都招讨使,东川节度使华洪为西南面行营副招讨使。各路大军,即日起兵,会于汴州,共讨元凶。” 殿中鸦雀无声。 这道诏书,将李倚推上了天下讨逆总帅的位置。 昭宗环顾四周,缓缓开口:“既无异议,便依诏施行。睦王,讨逆之事,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李倚上前一步,拱手道:“臣领旨。” 十二月初四,皇城行辕。 李倚召集各路将领,部署东进事宜。舆图上,华州的位置被重点标注。华州东临潼关,西接长安,是关中通往中原的咽喉。要东出讨朱,必须先控制华州。 目前驻守华州的是镇国节度使韩建。此人自僖宗年间便割据华州、同州,治理地方颇有政绩,百姓安居,商旅通畅。李倚对韩建的治理能力是认可的,此番调兵东进,他不愿直接动武吞并,而是采取怀柔之策。 “传令,”李倚缓缓道,“调韩建为静难节度使,即日赴邠州上任。华州、同州,分别由周承诲、董彦弼接任。匡国、镇国二镇,即日起归入朝廷直辖。” 李振迟疑道:“大王,韩建在华州经营多年,他会乖乖交出兵权吗?” 李倚淡淡道:“他不傻。冯行袭的下场就在眼前。况且,本王给他的是静难节度使,虽不如华州富庶,却也是中等藩镇。他若识相,自会接受。” 李振点头,不再多言。 董彦弼和周承诲站在末位,闻言大喜过望。为了这个节帅之位,两人这些日子在禁军改造中更是尽心竭力,将原本军纪废弛的神策军整顿得颇有章法。 如今这道调令,正是兑现承诺——董彦弼为匡国节度使(同州),周承诲为镇国节度使(华州)。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谢大王!”两人齐齐跪倒,声音都有些发颤。 李倚摆摆手,正色道:“起来吧。本王向来赏罚分明,言出必行。你们这几个月在禁军改造上出力甚多,该当此任。不过……”他顿了顿,语气转厉,“华州、同州是东进的门户,容不得半点闪失。若出了差错,本王唯你们是问。” 两人齐声道:“末将绝不负大王重托!” 十二月初五,天色微明,蓝田已是人喊马嘶。 杨师厚策马立于阵前,身后是七万大军——包括麟游、定西、平南、安北四军四万人,加上保大、定难之兵三万人。这七万人,正是此前集结在长安周边的八万大军中的主力。 余下一万仍驻守在灞桥附近。 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士卒们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片薄雾。 李振带着李倚的军令赶到城外,亲手交给杨师厚:“大王有令,命你率七万大军即日东进,东出潼关,进攻朱温!” 杨师厚双手接过军令,郑重收入怀中,抱拳道:“请转告大王,末将必不负所托!” 他转身面对列阵完毕的七万将士,扬声道:“弟兄们!大王有令,东进讨朱!出发!”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七万大军如黑色洪流,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向东开去。马蹄踏在冻硬的黄土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震得道旁的枯树簌簌落雪。前锋骑兵高举“杨”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旌旗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第817章 移镇静难 同一时间,南方。 渝州,两川联军已成功会师,比原先预计的时间晚了几天。高仁厚率六万西川军,华洪率四万东川军,合计十万大军,屯驻于渝州城外。江面上,战船林立,帆樯如云,旌旗招展,蔚为壮观。 高仁厚站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对华洪道:“华节帅,使者已派往黔州和荆州,向赵武、成汭借道。待他们回话,便知分晓。” 华洪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成汭那厮,若肯借道便罢;若不借,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华州,镇国节度使府内,炭火烧得通红。韩建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已经这样坐了大半个时辰,目光在书页上停留,心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自九月初朝廷下诏讨伐朱温以来,他便一直在等。等的不是什么好消息——他知道,自己等来的多半是一道要他挪窝的命令。 他在华州待了十来年了。 僖宗皇帝返回长安那一年,他被任命为潼关防御使、华州刺史,后面又被升为镇国军节度使,从此他便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他还记得他刚来到华州的时候,那时候的华州因为黄巢作乱遭到严重破坏,几乎处于无主状态,百万人家无一户就是当时华州一带的情况。 十余年间,他击退秦宗权的侵扰,确保了安定的环境,又修缮城防,开垦荒地,安抚流民,训练士卒,以自己年轻时从事农业的经验督导生产建设,并访求民间疾苦,数年之间,华州大治,军民充实。 可他知道,这一切可能留不住了。 金商节度使冯行袭的下场,他已经听说。那人在金州也经营了数年,勤勤恳恳,对待朝廷颇为恭顺,但只是因为没有遵从李倚的诏令一同讨伐朱温,结果半月之间兵败被杀。 保大、定难的李思敬、李思谏兄弟倒是识相,一见风向不对,立刻率兵入京听命,好歹保住了性命和地盘。 而他韩建,又该何去何从?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却还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流过喉咙,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窗外,暮色渐浓。华州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在夜色中闪烁。那是他治下的城池,是他十几年的心血。 “节帅。”门外传来牙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韩建心头一紧,沉声道:“进来。” 牙将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份用火漆封好的文书,面色凝重:“长安急报,睦王的命令。” 韩建接过文书,手指微微一顿,然后撕开封漆,展开细看。 文书不长,字迹工整,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镇国节度使韩建,治理华州有功,即日起移镇静难,赴邠州上任。华州、同州,交由周承诲、董彦弼接掌。所部兵马,就地整编,听候调遣。” 韩建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文书飘落在地。 牙将慌忙捡起,不敢多看,垂手而立。 韩建沉默了很久。 十几年的心血,一朝拱手让人。这让他心有不甘,可这又能如何,凤翔军就在旁侧,他能挡住吗?投靠朱温?先说朱温这次能不能挡住凤翔军不说,即便赢了凤翔军,以朱温的性格,只怕华州以后也不是他的。 他站起身,将书房中的每一件器物都细细看了一遍。那张书案,是他刚到华州时请人打造的,用了十几年,边角已磨得光滑温润。 那架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他收集的各类典籍,有些是托人从长安买来的,有些是征战中缴获的战利品。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守土安民”四个字,笔力遒劲,墨色如新。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字前,伸手轻轻抚过。 守土安民。 他在华州十几年,自问做到了这四个字。他没有大的野心,只想在这乱世中守住一方水土,让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 可乱世之中,没有实力,便守不住任何东西。睦王李倚坐拥凤翔、山南、两川、陇右,带甲数十万,麾下名将如云,谋士如雨。他要东出讨朱,必须先稳固后方。华州是关中通往中原的咽喉,睦王岂能容许一个不听话的人继续占据这里? 他能理解。 理解归理解,可心中的苦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韩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道调令,既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警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若乖乖听话,还能保住一条命,保住一个节度使的位置;你若抗拒,冯行袭就是你的下场。 而他韩建,不想成为第二个冯行袭。 静难镇虽然不如华州富庶,却也是一方节镇。邠州、宁州、庆州三州之地,人口虽少,却也不算太差。至少,他还是节度使,还是朝廷命官。睦王没有杀他,没有罢免他,只是让他换个地方。这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他转过身,看向牙将。牙将正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眼中满是忐忑。 “传令下去,”韩建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收拾行装,准备赴邠州。” 牙将一愣:“节帅,咱们……就这么走了?” 韩建苦笑:“不走,还能怎样?杨师厚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能到。抗拒,就是第二个冯行袭。顺从,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保住一个节度使的位置。静难虽不如华州富庶,却也不算太差。”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睦王既然让我去邠州,说明他不想杀我。若他想杀我,大可直接让杨师厚攻城,何必多此一举?” 牙将沉默片刻,拱手道:“末将明白了。” 第818章 东出保义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韩建站在节度使府门前,看着亲兵们将一箱箱行李装上马车。家眷们已在车中等候,女眷的低声啜泣隐隐传来,他却充耳不闻。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十几年的府邸。门楣上“镇国节度使府”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光。再过几日,这块匾额就会被摘下,换上新的。而他,将奔赴邠州,开始新的生活。 “节帅。”牙将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杨将军的前锋已到城外,要不要……” 韩建摆摆手:“不必。打开城门,迎接凤翔军入城。” 牙将迟疑道:“节帅,咱们的人……” 韩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愿意跟我去邠州的,带走;不愿意的,留下。睦王不会为难他们。” 牙将不再多言,拱手而去。 韩建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华州城。晨光中,城墙上的积雪尚未融化,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城门口,已经有早起的百姓在围观,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着。 “那不是韩节帅吗?他要走了?” “听说被调到邠州去了……” “唉,他在华州这些年,对百姓还算不错。” 韩建没有回头。他策马缓缓向前,身后,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家眷们的啜泣声渐渐远去,华州城的轮廓也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他知道,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城外,杨师厚策马立于阵前,望着缓缓出城的韩建队伍。 “将军,要不要派人盯着?”副将低声问道。 杨师厚摇摇头:“不必。大王有令,韩建既已服从调遣,便以礼相待。让他去吧。” 副将不再多言。 杨师厚望着韩建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感慨。这位在华州经营了十几年的节度使,最终也不得不低头。在这乱世,没有实力,便只能任人宰割。大王没有杀他,已是仁至义尽。 他收回目光,沉声道:“传令全军,前进!” 七万大军缓缓开动,如一条黑色巨龙,缓缓开往潼关。 十二月十日,潼关。 杨师厚策马立于关前,身后是七万大军。麟游、定西、平南、安北四军,加上保大、定难之兵,黑压压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是奉李倚之命东出讨逆的主力,而潼关,是他们迈向中原的第一道门槛。 关上,朱瑄、朱瑾兄弟早已率两万藩镇联军在此等候。自奉命进驻潼关以来,他们日夜操练,严阵以待,只等一声令下。今日,终于等到了。 “杨将军!”朱瑄大步迎上前,抱拳行礼,“末将等已在此恭候多时!” 杨师厚翻身下马,还了一礼:“二位将军辛苦。大王有令,命我为诸军总指挥,部署东进事宜。二位将军,请随我入关议事。” 关内议事厅中,炭火烧得正旺。杨师厚端坐主位,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上面标注着各镇的位置和兵力部署。各军将领分坐两侧。 杨师厚指着舆图,缓缓开口:“诸位请看,潼关以东,是保义镇的地盘。保义辖虢、陕二州,扼守崤函古道,是咱们东出的必经之路。” 朱瑾忍不住道:“杨将军,末将愿为先锋,率军攻打虢州!” 杨师厚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朱将军求战心切,本将明白。不过,保义镇的情况,诸位可清楚?” 朱瑄道:“末将略有耳闻。保义节度使李璠,在渭南被末将等击败后逃回,被手下朱简所杀。如今朱简自立为保义留后,已得到朱温的认可。” 杨师厚点点头:“正是。朱简此人,本是李璠的部将,骁勇善战,却反复无常。他杀了李璠自立,必急于立功以稳固地位。我军若大举东进,他必拼死抵抗。” 他顿了顿,指着舆图上虢州的位置:“不过,虢州地处山区,城池不坚,守军不多。若能以精兵突袭,趁其不备,可一战而下。” 朱瑾再次请战:“杨将军,末将愿率本部兵马,攻打虢州!” 朱瑄也道:“末将愿与兄弟同往!” 杨师厚看了他们一眼,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二位将军率本部五千人马,即日出发,攻打虢州。记住,兵贵神速,不可拖延。若遇顽强抵抗,不可恋战,速速回报。” 朱瑄、朱瑾大喜,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十二月十四日,天色微明。 虢州治所弘农城笼罩在冬日的晨雾之中,城墙上的守军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自保义镇变乱以来,新任留后朱简对李倚的凤翔军极为忌惮,早在数日前便遣使传令各州,严加戒备。 “赵使君,朱留后有令,凤翔军可能东犯,请使君早作防备。”传令兵的话犹在耳。 虢州刺史赵珝站在城楼上,手按刀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西方。他年约四十,生得魁梧,自诩弓马娴熟,在保义镇中以勇猛着称。此番朱简特意提醒,他虽表面应承,心中却颇不以为然。 凤翔军?不过是仗着李倚的势罢了。他赵珝在这虢州经营多年,城坚粮足,怕他作甚? “使君!”一名斥候飞奔上城,单膝跪地,“西面发现大队人马,约五千人,正朝弘农而来!旗号是‘朱’字!” 赵珝眉头一皱。五千人?不是听说凤翔军有数万之众吗?怎么只来了五千? 他心中略一盘算,反而松了口气。五千人,他城中守军亦有六千,加上城防之利,未必不能一战。更何况,他赵珝岂是缩头乌龟之辈?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全军备战。打开城门,本使君要亲自会会他们!” 副将一惊:“赵使君,朱留后让咱们坚守城池,不宜出击……” 赵珝瞪了他一眼:“坚守?人家五千人打上门来,咱们六千人缩在城里,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况且,若能一战击退来敌,朱留后面前,本使君也是大功一件!” 副将不敢再言,只得去传令。 辰时,晨雾渐散。 弘农城西门外,五千联军列阵而立。当先两员大将,正是朱瑄、朱瑾兄弟。 “大哥,那虢州刺史倒是有胆,竟敢开城出战。”朱瑾望着缓缓打开的城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朱瑄点点头:“既如此,便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第819章 克虢州 城门大开,守军鱼贯而出,在城外列阵。当先一人,身披铁甲,手持长槊,正是赵珝。他策马出阵,扬声高喝:“来者何人?敢犯我虢州地界!” 朱瑾策马上前,横刀一指:“奉朝廷之命,讨伐逆贼朱温!尔等若识相,速速下马投降,饶你不死!” 赵珝大怒:“放肆!”他挺槊催马,直取朱瑾。 朱瑾冷笑一声,挥刀迎上。两马相交,刀槊并举,战不三合,赵珝便觉虎口发麻,臂膀酸软。他心中大惊——这朱瑾的力气,怎生如此之大? 又战两合,朱瑾忽然大喝一声,横刀猛扫。赵珝慌忙举槊格挡,只听“咔嚓”一声,槊杆断为两截。赵珝大惊失色,拨马便逃。 “哪里走!”朱瑾催马急追。朱瑄见势,挥军掩杀。 五千士兵如潮水般涌向虢州军阵。虢州军本就士气不高,见主将败逃,更是无心恋战,纷纷溃散。朱瑄、朱瑾率军追杀,刀光剑影,血花四溅。 赵珝逃出不过百步,便被朱瑾追上。朱瑾一刀砍去,赵珝躲避不及,惨叫着落马。朱瑾翻身下马,一刀斩下其首级,提在手中,高声喝道:“赵珝已死,降者不杀!” 虢州军见主将已亡,再无战心,纷纷跪地投降。 午时,弘农城破。 朱瑄、朱瑾率军入城,一面安抚百姓,一面清点战利品。此战斩首千余级,俘虏四千余人,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堂弟,干得漂亮!”朱瑄拍着朱瑾的肩膀,哈哈大笑。 朱瑾将赵珝的人头挂在城楼上,咧嘴一笑:“可惜那朱简没来,不然连他一块儿收拾了。” 朱瑄摇摇头:“不急。杨将军说了,先取虢州,再取陕州。一步一步来。” 当夜,捷报送往潼关。 十二月十七日,杨师厚率七万大军抵达弘农,与朱瑄、朱瑾会合。他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目光深沉。 “传令下去,”他缓缓道,“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攻打陕州!” 众将齐声应诺。 十二月二十日,陕州城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当先一杆大旗上书“丁”字,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人,身披玄色大氅,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他便是河阳节度使丁会,朱温麾下立下不少战功的大将,奉命率三万精兵驰援保义。 远远地,陕州城已在望。丁会勒住战马,眯眼眺望。 “好一座险城。”丁会喃喃道。 他身旁的副将也惊叹:“大帅,这城地势太高了,从外面看,城墙怕是有七八丈!” 丁会摇摇头:“不是城墙高,是地势高。你仔细看——城外的台塬本就高出河面数十丈,城墙不过是建在塬上。从城外看,高峻巍峨;从城内看,恐怕只有矮墙。这是借地势为城,天赐的险要。” 他策马沿着城西绕了一圈,越看越满意。北面黄河绝壁,船都无法靠近;西面同样是黄河,水流湍急,根本无法架桥;南面涧河对岸是山地,即便渡河也难以展开兵力。只有东面有一条缓坡土原可以进攻。 “若是让本帅来守这座城,就算十万大军也休想攻下。”丁会心中暗道。 城门前,保义留后朱简已率众等候多时。 朱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几分狡黠。他本是李璠的部将,杀了李璠自立为保义留后,又向朱温表忠,才得到认可。他深知自己根基不稳,此次丁会奉朱温之命来援,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来了!来了!”一名斥候飞马来报,“丁节帅已至城外!” 朱简连忙整了整衣冠,带着一众将领迎上前去。远远看到丁会的旗帜,他便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保义留后朱简,恭迎丁节帅!丁节帅远来辛苦,末将已备下薄酒,为节帅接风洗尘!” 丁会翻身下马,还了一礼:“朱节帅客气了。本帅奉朱公之命来援,自当尽心竭力。只是军务要紧,接风就不必了,先入城看看防务。” 朱简连连点头:“是,是!丁节帅请!” 他侧身引路,亲自为丁会牵马。丁会也不推辞,翻身上马,在朱简的陪同下缓缓入城。 入城之后,丁会才真正领略到这座城的奇妙之处。 从城外看,城墙高耸入云,足有七八丈,令人望而生畏。可进了城,站在城墙内侧,却发现城墙只有齐腰高——原来城墙是建在台塬边缘,外侧借地势拔高,内侧却与地面平齐。城内守军可以轻松登上城墙,而从城外攀登却异常困难。 “妙啊!”丁会抚掌赞叹,“这等地形,简直是天赐的防守利器,城内目前守军多少?” 朱简道:“原有守军三千,加上末将从各地抽调的援军,共约七千人。凤翔军虽众,末将以为,守城绰绰有余。” 丁会摆摆手:“不可轻敌。杨师厚是李倚麾下第一悍将,此人用兵狡诈,善于攻坚。当年在陇右大破吐蕃六谷部,斩首万余,绝非浪得虚名。咱们不求胜,只求守住。只要陕州不丢,他便无法东出。” 朱简连连称是,又道:“丁节帅所言极是。末将一切都听丁节帅调遣。末将初掌保义,诸事不熟,还望丁节帅多多指点。” 这话说得极为谦卑。朱简虽是节度使,却知道自己这个“留后”还没坐稳,而丁会是朱温心腹,位高权重,他不得不低头。 丁会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朱节帅客气了。本帅奉朱公之命来援,自当与你同心协力。只是有一句话,本帅要说在前面。” 朱简恭敬道:“丁节帅请讲。” 丁会沉声道:“陕州若失,保义镇便完了。朱公的面子不好看,你的脑袋也保不住。所以,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朱简额头冒汗,连连点头:“末将明白!末将一定全力配合丁节帅,死守陕州!” 第820章 攻城不利(1) 丁会不再多言,转身登上城楼,开始仔细查看各处防御。 城头,旌旗密布,守军严阵以待。丁会站在东城城楼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心中暗自盘算:杨师厚的大军不日便到,届时必是一场恶战。但他有这座天险雄城在手,有数万精兵,有充足的粮草器械。 只要不出差错,守住陕州,并非难事。 他转过身,对朱简道:“传令下去,各门守将严加防范,夜间多设巡逻。东城外要道再增设几道鹿角、拒马,壕沟要加深加宽。另外,城头的绞车驽要调试好,箭矢要备足。” 朱简一一记下,转身去部署。 同一日,虢州。 杨师厚站在弘农城楼上,望着东方。三日的休整已毕,七万大军整装待发。他的目光越过连绵的群山,落在陕州的方向——那是保义镇的治所,是朱简的老巢,也是他东出中原必须拔掉的第一颗钉子。 “将军,”副将上前禀报,“斥候刚刚回报,陕州有异动。河阳节度使丁会率三万人马,已抵达陕州,与朱简会合。” 杨师厚眉头微皱。丁会——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河阳节度使,朱温麾下数得上号的将领,历次大战多有建功,绝非寻常之辈。此人既能攻亦能守,当年在河阳以少胜多,击退过河东军的猛攻,足见其能。 杨师厚沉默片刻,缓缓道:“传令下去,全军开拔,目标陕州。” 十二月二十三日,陕州城东。 七万凤翔军抵达陕州城下,黑压压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旌旗猎猎,甲胄如林,战鼓声震天动地。然而,当杨师厚亲眼看到这座城池时,他心中不由得一沉。 陕州城坐落在黄河南岸一处陡峭的黄土台塬上,高出河面数十丈。从城外望去,城墙高耸入云,足有七八丈,仿佛一座天然的堡垒。 城墙依地势而建,北面和西面是滔滔黄河,水流湍急,形成天然屏障;南面有涧河和山险,涧外是崤山支脉,河宽水深,难以逾越;只有东面一条狭窄的陆路可通——但那也是一片缓坡土原,并非坦途。 “好一座险城……”杨师厚喃喃道。 朱瑄策马上前,低声道:“杨将军,这城不好打。北面、西面是黄河,没法攻城;南面有涧河,渡河困难;只有东面可攻。但东门外有城壕、沟壑,还有层层鹿角、拒马。丁会这厮,把能做的防御都做了。” 杨师厚点点头,没有多言。他策马绕着城池转了一圈,仔细观察地形。 北面黄河绝壁,船都无法靠近;西面同样是黄河,且水流湍急,根本无法架桥;南面涧河虽然不宽,但河对岸是山地,即便渡河也难以展开兵力;只有东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但那里已经布满了防御工事。 “传令下去,”杨师厚沉声道,“安营扎寨。今夜,本将要仔细思量破城之策。” 七万大军在陕州城东扎下营寨,营帐连绵数里,与陕州城遥遥相对。 当夜,杨师厚在中军大帐中召集诸将议事。舆图上,陕州城的地形被详细标注。 “诸位,”杨师厚指着舆图,“陕州城三面环水,只东面可攻。但东门外有城壕、沟壑,守军布下重重障碍。若要破城,必须先夺东城外那片缓坡土原。” 朱瑾道:“杨将军,那片土原在守军箭矢射程之内,强攻恐怕伤亡不小。” 杨师厚点点头:“所以不能硬攻。明日,先派精兵抢占土原,构筑土台、箭楼,架设绞车弩和抛车,与城头对射,压制他们的绞车驽。同时,填壕平路,为冲车开道。” 诸将纷纷领命。 十二月二十四日,天色未明。 凤翔联军开始行动。三千精锐步兵手持盾牌,冒着城头稀落的箭矢,向城东缓坡土原推进。丁会似乎早有防备,城头箭雨骤然密集起来,数十名凤翔军士卒中箭倒地。但凤翔联军训练有素,盾牌手在前掩护,迅速在土原上站稳脚跟。 役兵开始挖掘土方,构筑土台和箭楼。他们用布袋装土,层层垒砌,不到半日,便筑起三座高出城头的土台。土台上架设了绞车弩和抛车,弩矢和石弹呼啸着射向城头。 城头守军猝不及防,数名士卒被弩矢贯穿,一面旌旗被石弹砸断。丁会闻讯赶到东城,见凤翔军已在城外筑起土台,眉头紧皱。 “传令下去,调集城头所有绞车弩,集中射击敌军的土台!”他沉声道。 城头顿时弩矢如雨,石弹横飞。凤翔军的土台虽高,却不如城头坚固。几轮对射之后,一座土台被石弹击中,轰然倒塌,十余名士卒被埋。 杨师厚在远处观战,面色凝重。他命人加强土台的防御,用湿牛皮覆盖正面,同时增派弓弩手,与城头展开激烈的对射。 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从清晨打到黄昏,各自死伤数百人。虽然未能完全压制城头,但凤翔军总算在土原上站稳了脚跟。 十二月二十五日,填壕平路。 东城外,是一条宽约两丈、深约一丈的城壕。壕底插满了竹签,壕边布满了鹿角、拒马。若不填平这条壕沟,冲车根本无法靠近城门。 杨师厚命人准备了大量柴草、土袋、木板。三千役兵头顶木排、皮牌,冒着城头的箭雨和滚木礌石,开始填壕。城上丁会见状,立即下令集中所有弓弩手,向填壕的士卒猛烈射击。同时,守军将点燃的火椀、火把扔下城头,试图焚烧柴草。 箭如雨下,数名役兵中箭倒地。火椀在壕沟中炸开,火焰腾起,浓烟滚滚。但凤翔联军士卒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将土袋、柴草填入壕中。有人被箭射中,仍挣扎着将手中的土袋扔进壕沟才倒下。 丁会眉头紧锁。他没想到杨师厚如此坚决。他命人将巨石推向填壕的士卒,巨石呼啸而下,砸得土袋飞溅,数名士卒被砸成肉泥。然而,凤翔联军的填壕作业并未停止。到下午时分,城壕已被填出数条通道。 第821章 攻城不利(2) 杨师厚见状,命人将冲车推上前线。那是一辆巨大的冲车,车身覆以湿牛皮和泥浆,防火攻。数十名士卒藏在车内,推动冲车缓缓向城门移动。 丁会看到冲车,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命人将城头的绞车驽对准冲车,同时准备热油、火把。 冲车刚进入射程,数支巨型弩矢便呼啸而至,钉在车身上。湿牛皮和泥浆挡住了弩矢,却挡不住紧随其后的火椀。丁会命人将点燃的火椀抛下,冲车顶部顿时燃起大火。 “灭火!”杨师厚下令。 但火势太大,湿牛皮被烧穿,泥浆干裂。冲车在距城门三十步处停下,再难前进。杨师厚咬牙命人将冲车撤回,重新修整。 十二月二十六日至二十八日,三管齐下。 杨师厚决定孤注一掷,同时从多个方向发起强攻。 第一路,抛车压制。他在城外架设了十余架抛车,集中轰击东城楼、角楼和女墙。石弹如冰雹般砸向城头,城垛被击碎,绞车弩被砸毁,守军死伤惨重。 丁会命人用湿牛皮覆盖城楼,同时用城头的抛车还击。双方对轰两日,城头雉堞多处坍塌,但丁会连夜命人用木栅栏和土袋修补,始终未被击垮。 第二路,冲车撞门。经过修整的冲车再次被推上前线,这次增加到了三辆。数十名士卒推着冲车,顶着箭雨和石弹,艰难地向城门移动。城上丁会命人将滚木礌石、火椀、脂油、膏油倾泻而下。 一辆冲车被巨石砸中,车顶塌陷,车内的士卒惨叫着被压死。另一辆冲车被脂油、膏油点燃,火势蔓延,士卒们四散奔逃。 只有第三辆冲车勉强冲到城门下,撞木狠狠地撞击着城门。但丁会早已在城门内侧堆满了土袋和石块,撞木的冲击力被大大削弱。撞击数十下后,冲车被城头扔下的巨石砸毁。 第三路,云梯攀城。数十架云梯和飞梯同时竖起,精锐死士口衔利刃,攀梯而上。城上守军拼死抵抗,用长叉推开云梯,用滚木礌石砸击攀城的士卒。 一锅锅热油倾泻而下,烫得凤翔联军士卒惨叫连连。云梯被推倒,上面的士卒摔得粉身碎骨。但仍有几名死士攀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他们寡不敌众,很快被斩杀,尸体被扔下城墙。 一日激战,凤翔联军死伤近千人,却未能撼动陕州城分毫。 十二月二十九日,水路牵制。 杨师厚命人连夜从黄河上游调来数十艘战船和浮筏,战船上架设车弩和小型抛车,沿黄河顺流而下,靠近陕州北城。 陕州北城坐落在黄河悬崖之上,从水面上看,悬崖高达数十丈,根本无法攀爬。但杨师厚并不打算从北城登陆,他只是想让丁会分兵。战船上的弩矢和石弹射向崖顶,虽然杀伤有限,却足以让守军紧张。 丁会果然中计。他见北城遭到攻击,担心凤翔军从北面偷袭,便从东城抽调了五百人增援北城。 杨师厚见状,立即命战船加强攻击,同时派小股部队在南岸佯动,试图渡涧河。丁会不得不又分兵南岸,东城的防守力量被削弱了一部分。 然而,这并不足以改变战局。丁会虽然分兵,但东城仍有重兵把守,且城防坚固,凤翔军依然难以突破。 十二月三十日至正月初二,夜袭与穴地。 杨师厚见正面强攻难以奏效,决定采用最常用的攻城招数——穴地攻城。 他命人在东城外一处隐蔽的洼地中,开始挖掘地道。地道口用帐篷遮盖,以防被城头发现。数百名役兵日夜轮班,向城墙方向掘进。他们用锸、镢挖开坚硬的黄土,用木板支撑地道顶部,以防坍塌。 与此同时,杨师厚命朱瑄、朱瑾率军夜袭。每夜子时,凤翔军便擂鼓呐喊,佯装攻城,消耗守军的精力和箭矢。丁会不为所动,只命守军轮班休息,保持警惕。 正月初一夜,地道已掘进至城墙下方。役兵开始掏挖墙脚,将城墙下方的黄土挖空,用木柱临时支撑。待掏空足够大的空间,他们便准备纵火焚烧木柱,使城墙自行崩塌。 然而,丁会并非等闲之辈。他早在城内埋设了大瓮,日夜监听地下动静。初二日凌晨,监听的大瓮传来清晰的挖掘声。 丁会立即命人在城内挖横向地道,截断凤翔军的地道。两军在地下相遇,展开了一场黑暗中的搏杀。凤翔军役兵猝不及防,被守军杀退。丁会又命人向地道中灌入浓烟和沸水,地道中的凤翔军士卒被熏死、烫死数十人,余者狼狈逃出。 穴地攻城,功亏一篑。 正月初三,凤翔军大营。 杨师厚独坐帐中,面前摊着舆图,面色铁青。 十余日的苦战,他用尽了手段——抢占土原、构筑土台、填壕平路、抛车压制、冲车撞门、云梯攀城、水路牵制、夜袭骚扰、穴地攻城……每一种方法,都被丁会一一化解。陕州城就像一块顽石,任凭他如何猛攻,始终屹立不倒。 他不得不承认,丁会确实是一员良将。此人指挥沉稳,调度有方,无论他用什么手段,丁会总能找到应对之策。 更重要的是,陕州城的地形太过险要——三面环水,高踞台塬,只东面一条缓坡可攻。这种地形,简直是为防守而生的。 “杨将军,”朱瑄掀帐而入,面色疲惫,“弟兄们伤亡太大,士气低落。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住了。” 杨师厚沉默良久,缓缓道:“伤亡多少?” 朱瑄低声道:“阵亡三千二百余人,重伤一千余人,轻伤不计其数。冲车损毁四辆,云梯烧毁二十余架,绞车弩和抛车也损失不少。” 杨师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犹豫片刻后,方才缓缓道:“传令下去,明日撤军,先退回虢州。” 朱瑄一愣:“撤军?” 杨师厚点头:“丁会死守不出,陕州城地形险要,强攻无益。不如暂退,休整之后再图良策。”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巍然屹立的陕州城,心中涌起一股不甘。 他原本是想快速攻克陕州后,然后在正月里拿下东都洛阳,来给大王献上一份开年大礼,但现在看来不太现实,他可能要做好其他的准备了。 第822章 进攻荆南 正月初四,天色微明。 凤翔军拔营而起,缓缓向西撤退。杨师厚策马立于阵后,望着远处的陕州城,久久不语。 城头上,丁会望着撤退的凤翔军,长长吐出一口气。十余日的苦战,终于结束了。他转身对朱简道:“凤翔军退了,朱节帅可以安心了。” 朱简喜形于色:“多亏丁节帅!若不是丁节帅,陕州怕是守不住!” 丁会摆摆手,没有多言。因为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消息传到长安时,已是正月初六。 李倚正在皇城行辕中与李振议事,忽闻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进来禀报:“大王,杨将军从陕州撤军了。” 李倚接过军报,展开细看。看完后,他沉默良久,缓缓递给李振。 “丁会果然名不虚传。陕州城的地形,也确实是天险。”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陕州位置,“不过,杨师厚退得对。强攻不下,不如暂退,另寻战机。” 李振道:“大王,陕州是东出的必经之路,若不拿下,大军无法东进。” 李倚摇摇头:“我们的目的并不是东进夺回洛阳,而是向天下人表明我们的态度。兴绪,你要知道,与朱温之间的战斗本就是一场持久战,我们要消耗他的有生力量,蚕食他的势力范围,而不是死磕某一座城池。 传令杨师厚,以弘农县和函谷关为界,布置防线,以防朱温大军的进攻,命杨崇本和符道昭留守,他率其余军队南下进入商州待命。 另外命驻守金州的田师侃和曹延率军前往商州与杨师厚会合,两军会合后由武关道进入山南东道支援赵匡凝。” 李振领命而去。 另一边,南方,渝州。 长江两岸,旌旗蔽日。十万两川联军在此会师,营帐连绵数十里,蔚为壮观。 自会师以来,华洪和高仁厚便一直在等待。他们派出的信使,分别前往荆南江陵和武泰黔州,向成汭和赵武“借道”——名义上是响应朝廷讨朱号召,率军东出,需借道荆南、武泰境内,实则是试探二人的态度。 快一个月过去,派往两地的信使终于先后返回。 当天傍晚,华洪大帐中,炭火烧得正旺。高仁厚应邀入帐,与华洪共同听取使者的回报。 首先禀报的是派往荆南的使者。 此人三十余岁,面色疲惫,风尘仆仆,跪在帐中道:“两位节帅,下官奉命前往江陵,但一直被其故意拖延不肯相见,直到前几日好不容易面见成汭,呈上借道文书。 成汭看完后,却对下官说:‘朝廷讨朱,本是正理。然荆南地狭兵弱,无力供应大军粮草。且汴州遥远,道途不靖,恐有闪失。请转告二位节帅,恕难从命。’下官再三陈说,成汭只是摇头,最后竟拂袖而去。” 华洪听完,冷笑一声:“地狭兵弱?无力供应粮草?这是借口。他成汭在荆南经营多年,拥兵数万,粮草充足,岂会无力供应?分明是不肯借道。” 高仁厚点点头,又问派往武泰的使者。 那使者也是风尘仆仆,跪地道:“下官前往黔州,面见赵武。他也是一直拖延不肯相见,且赵武的态度更为强硬,他看完借道文书,直接说:‘武泰与宣武素无仇怨,朝廷讨朱,与我何干?借道之事,休要再提。’下官还待再说,赵武已命人将下官‘请’了出去。” 帐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华洪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荆南和武泰的位置。他沉声道:“不借道,便是暗通朱温、抗拒王师。大王早有明示,若二人不肯借道,便以通敌论处,就地讨伐。” 高仁厚走到舆图旁,与他并肩而立:“荆南、武泰,地处长江上游,控扼巴蜀咽喉。必须趁其尚未与朱温联手,先行拔除。” 华洪点头:“高节帅所言极是。只是二镇较大,需分兵两路,同时进攻,方能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他指着舆图,继续道:“荆南治所江陵,成汭在此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兵力不下数万。若强攻,伤亡必大。需以精兵沿江东下,先取涪州、忠州,断其上游屏障,再水陆并进,直逼江陵。” 高仁厚接口道:“武泰治所黔州,山高路险。赵武兵力虽不及成汭,却占据地利。若从陆路进攻,需翻山越岭,粮草转运困难。不如也从水路进攻,可从涪陵江南下攻入黔州。” 华洪道:“既然如此,你我先合兵攻下涪州后再分兵——我率东川军攻荆南,高节帅率西川军攻武泰。如何?” 高仁厚沉吟片刻,点头道:“可以。” 两人商议已定,当即各自召集众将,部署具体方略。 华洪站立于舆图之前,目光如炬,朗声道:“许存听令!” 等待已久且跃跃欲试的许存立刻应声而出,单膝跪地,抱拳施礼道:“末将在!” 华洪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曾成功夺取过涪州,此役由你来担任先锋官最为合适。现命你领兵一万为先锋,沿长江进军,直取涪州!务必全力以赴,一举攻克城池!” 许存领命。 紧接着,华洪转身面对身后一众将领,高声宣布:“其余各部军队,皆跟随本帅一同进发,但切记不可轻举妄动,一切行动听从指挥调度。” 众将纷纷抱拳回应,谨遵军令。 西川军营帐,高仁厚亦在策划和布置西川军的作战计划。 他凝视着舆图中的荆南地区,沉声道:“李简听令!” 话音未落,一名神色沉稳的中年将领跨步上前,拱手作揖道:“末将在!” 高仁厚微微颔首,缓声道:“今派你统率一万将士作为先锋,沿江而下,挺进涪州。此次战役,你部需与东川军密切协作,共同进攻。但要注意,你为东川军之辅助力量,切不可喧宾夺主。明白吗?” 李简恭敬地答道:“末将遵命!” 最后,高仁厚环视众人一圈,郑重其事地道:“其他诸军,紧随本帅之后,随时接应前方战事。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众将齐声高呼:“得令!” 待各项安排妥当后,两支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头行动起来,积极筹备次日清晨的出征事宜。 第823章 涪州攻防战(1) 正月初十,许存率军赶到涪州。 涪州城,坐落于长江与涪水交汇处的一处高台之上。 两江在此汇合,将城池的北面和东面紧紧环抱。北面是长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城北的城墙直接建在数十米高的悬崖之上,崖下便是滔滔江水。 东面是涪水,峡谷深切,激流如沸,岸侧几乎没有立足之地。从北面和东面攻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西面和南面是唯一的进攻方向。然而,这两面并非坦途——城墙依山而建,坡陡路窄,大军难以展开。更致命的是,城西和城南的山坡上,布满了守军的箭楼和,任何试图靠近的敌军,都会遭到居高临下的打击。 这就是涪州。易守难攻,水路咽喉。 许存站在江边的高坡上,望着远处那座巍然屹立的城池,眉头紧锁。这座城,他并不陌生。 四年前,他还是成汭的部将。那一年,成汭命他率军攻打涪州,他用了整整一个月,付出了几千人的伤亡,才将这座城池攻克。那一战,他几乎将涪州城的每一寸地形都刻在了脑子里。 “许将军,”副将上前禀报,“探子回报,城中守军约五千人,粮草充足。涪州刺史刘昌,是成汭的亲信,此人……据说颇为顽固。” 许存点点头,没有说话。刘昌?他听说过此人。成汭的妻弟,靠着裙带关系爬上刺史之位,平日里作威作福,却并无真才实学。这种人在太平年代或许可以混得风生水起,但在战场上,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然而,涪州城的险要,足以让任何一个庸才变成难啃的骨头。许存深知这一点。 “传令下去,安营扎寨,等西川军到来。” 正月十一,李简率一万西川军抵达涪州城外。 许存出营迎接,两人在帐中商议。 “李将军请看。”许存指着舆图上的两座山峰,“涪州城西十里处,有龟山、三台山。这两座山一高一低,互为犄角,山顶正对城中西南门。只要占了这里,整座涪州城便一览无余。” 李简凑近细看,眉头微皱:“山路如何?守军可有布防?” 许存冷笑一声:“刘昌此人,庸才而已,想必也不会在此设防。” 李简眼睛一亮:“既然如此,还等什么?” 许存走到帐门口,望向远处涪州城的方向。晨雾中,那座城池若隐若现,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今日便动手。”他转过身,开始部署。 巳时初刻,一千名精兵在营中悄然集结。 他们脱去了沉重的铠甲,只穿轻便的皮甲;舍弃了长枪大刀,换上了短刀、弩机、镢和锸。 每人携带三日干粮,腰间挂着水囊,背上背着绳索。这支队伍,是许存从东川军中精心挑选的——山民出身,擅长攀爬,身手矫健。 “五人一组,每组相隔二十步。不许喧哗,不许点火把,不许擅自行动。”许存的声音低沉而严厉,“跟紧了前面的人,走丢了,没人会去找你。” 士卒们默默点头。 许存将这一千人分成五队,每队二百人,分五路迂回上山。他亲自率领中路,走当年走过的那条小径——那条路最隐蔽,也最难走,但距离最短。 李简则负责正面佯攻以掩护他们登山。 巳时三刻,队伍出发。 从大营到后山脚下,有十里路。许存选择了沿山脚绕行的路线,避开了涪州城西面的大路——那里有刘昌设下的哨卡和箭楼。 队伍贴着山根行进,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密密的灌木丛。晨雾尚未散尽,能见度不足二十步。这正是许存想要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山势突然变得陡峭起来。许存停下脚步,抬头望去——龟山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山体几乎与地面呈六七十度的夹角,光秃秃的岩石上只有稀疏的枯草。 “到了。”他低声道。 他选这条路,正是因为它的陡峭。越是难走的路,守军越不会在意。四年前,他就是从这里攀上去的。 士卒们取出绳索,系在腰间,开始攀爬。岩石锋利,不少人手掌被割破,鲜血直流,却没有人吭声。他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向上挪动。 许存走在最前面。他的手指抠进岩缝,脚尖踩着凸起的石块,身体紧贴着山壁,像一只壁虎。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模糊了眼睛,他甩甩头,继续向上。 半个时辰后,他攀上了一处小小的平台。这里离山顶已经不远了。他趴下身子,透过灌木丛向外张望。 前方三十步处,有一个守军的哨位。两名哨兵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抱着长枪,昏昏欲睡。他们的铠甲歪歪斜斜,头盔放在一旁,显然毫无戒备。 许存向后招招手。几名弩手悄然上前,架好弩机。 “嗖——嗖——” 两支弩箭几乎同时射出,正中两名哨兵的咽喉。他们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许存挥挥手,队伍继续向上。 申时三刻,五路奇袭队全部抵达预定位置。 龟山和三台山的山顶,守军的哨位不过七八处,每处十来人左右。这些人平日里养尊处优,从未想过会有人从后山攀上来。 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烤火取暖,有的甚至聚在一起赌钱。奇袭队如幽灵般出现在他们身后,弩箭、短刀齐发,不到一刻钟,便将所有哨兵清理干净。 许存站在龟山山顶,俯瞰脚下的涪州城。 整座城池尽收眼底。西南门的城楼、城墙上的弩手、堆在城头的滚木礌石、摆放在城墙内侧的火油瓮罐,甚至城中街巷上巡逻的士卒,都看得一清二楚。从这里射箭,没有任何死角。 “传令下去,弩手就位。”许存沉声道。 二百名弩手分列山脊,架好弩机,瞄准城头。 “放!” 弩箭如蝗,呼啸着射向城中。 与此同时,涪州城西南门外。 李简命三千人列阵于城外一里处。盾牌手在前,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弩手在后,弓弦拉满,对准城头。三架云梯被架在阵前,却没有往前推进。 “擂鼓!”李简一声令下。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声震四野。三千士卒齐声呐喊,声势浩大。 第824章 涪州攻防战(2) 城头上,刘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女墙边,探头向外张望。 “西川军!西川军来了!”守军惊呼。 刘昌脸色发白,却强作镇定:“慌什么?涪州城固若金汤,他们攻不进来!各门加强防守,弩手就位,滚木礌石准备好!” 城头的守军忙碌起来,弩手们纷纷架好弩机,瞄准城外的两川联军。滚木礌石被搬到女墙边,火油瓮罐也被抬了上来。 然而,凤翔军并没有进攻。 他们只是列阵,鼓噪,呐喊。云梯竖起来,又放下去;盾牌手向前推进几步,又退回来。箭矢射向城头,却不求杀伤,只是压制。 刘昌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看看西面,又看看南面,不知道该把主力放在哪里。 “使君,会不会有诈?”城内的都知兵马使小心翼翼地问。 刘昌瞪了他一眼:“有诈?有什么诈?他们就是攻不进来,只好虚张声势!” 话音刚落,一阵箭雨从头顶呼啸而下! 不是从正面,而是从头顶! 几名弩手躲闪不及,被射倒在地。一壶火油被箭矢击中,轰然燃烧,火焰窜起一丈多高,周围的守军惊慌四散。 “怎么回事?箭从哪里来的?”刘昌抬头望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龟山、三台山的山顶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人影晃动。那是东川军的旗帜——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占领了后山的制高点。 “后山!后山被人占了!”都知兵马使惊叫。 刘昌脑中一片空白。他从未想过,有人能从后山爬上来。那里那么陡,那么险,东川军是怎么上去的? “快!快派人去夺回来!”他嘶声大喊。 两千守军奉命出击,从西面的坡道向上仰攻。 然而,坡陡路窄,大军无法展开。士卒们只能排成稀疏的队列,艰难地向上攀爬。山腰上,许存早已派了二百人沿山脊巡逻,严阵以待。 滚木石头如冰雹般砸下,箭矢如雨。守军纷纷中箭落坡,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第一次反扑,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击退,死伤数百人。 刘昌不甘心,又组织了第二次反扑。 这一次,他调集了更多的人马,分两路向上仰攻。然而,山顶的东川军居高临下,箭石齐发,守军冲到半山腰便被打了回去。第二次反扑,再次失败。 刘昌站在城头,看着自己的士卒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面色灰败。他终于明白,后山丢了,涪州城便守不住了。 从山顶俯瞰,整座城池暴露无遗。东川军的箭矢可以从容地射向城中的任何角落,而城头的守军却因为角度的原因,根本无法还击。 酉时末刻,李简下令正面佯攻部队撤回营地。 三千人缓缓后撤,盾牌手殿后,弩手交替掩护。城头的守军早已被打得抬不起头,没有人敢追击。 退回营地后,李简命士卒加固营寨,挖掘壕沟,设置拒马。工匠们开始昼夜不停地打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抛车,一应俱全。 与此同时,他派人去调集水军。涪州城三面环水,若要将其攻克,必须封锁江面,防止下游忠州的援军到来。 许存留在山上,继续指挥山顶的部队。他命人加固山顶的防御工事,设置鹿角、拒马,防止守军夜袭。 夜幕降临,涪州城中一片死寂。 城头的守军缩在女墙后面,不敢露头。城中街巷空无一人,百姓躲在家中,瑟瑟发抖。 翌日清晨,长江江面上薄雾弥漫,水汽氤氲,两岸的山峦隐没在灰蒙蒙的晨霭之中。 涪州城外,两川联军大营灯火通明。李简站在舆图前,与诸将做最后的部署。昨日奇袭后山得手,山顶的制高点已被牢牢掌控,城中的守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但涪州城三面环水,若不能彻底封锁江面,刘昌仍有从水路逃窜的可能。 “水军那边准备好了吗?”李简问道。 副将拱手:“禀将军,战船已集结完毕,天亮即可出发。” 李简点点头,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长江与涪水交汇处:“今日之战,分四路同时展开。水军封锁江面,切断涪州与外界的联系;后山许将军继续压制城头,专打西南门的守军;正面步兵强攻西门,打开突破口;预备队待命,一旦破城便投入巷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刘昌庸才,涪州天险已被我们撕开口子。今日,便是破城之日!” 卯时初刻,天色微亮。 长江北岸,三十余艘战船悄然列阵。这些船只是从上游调来的,船身狭长,吃水浅,适合在长江中航行。每艘船上装备绞车驽,射程可达七百步。 随着一声令下,战船缓缓驶离北岸,在江面上展开扇形阵列。船与船之间保持三十步间距,既避免相互碰撞,又能形成密集的火力网。 与此同时,五艘小型快船驶入涪水入口,负责巡逻警戒。涪水狭窄,大型战船无法进入,但这些快船足以封锁航道,阻止任何船只从水路逃窜。 辰时,江面上的薄雾渐渐散去。 战船上的弩手们早已就位,弩机上弦,瞄准涪州城北面的城墙。城北是绝壁,无法登城,但城墙上仍有守军巡逻。若不加以压制,这些守军随时可以支援西门。 “放!” 指挥旗挥下,三十余艘战船上绞车驽同时发射。上百支弩箭如暴雨般射向城北,钉在城墙上、垛口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几名守军躲闪不及,被射倒在地,惨叫声在江面上回荡。 城北的守军顿时大乱。他们原以为北面是绝壁,敌军无法进攻,便只派了少量士卒巡逻。如今突然遭到箭雨袭击,毫无防备,纷纷缩在女墙后面,不敢露头。 “还击!还击!”守军校尉嘶声大喊。 第825章 涪州攻防战(3) 几名弩手硬着头皮探出身子,向江面上的战船射箭。然而,战船在江心,距离远,箭矢飞到一半便无力地落入水中,根本构不成威胁。而战船上的弩射程远、威力大,每一轮齐射都能带走好几条性命。 城北的守军被压制得死死的,根本无法分兵支援西门。 与此同时,乌江入口的五艘快船也开始行动。它们沿着乌江两岸来回巡逻,弩手瞄准城东的城墙,精准射击。城东同样是绝壁,守军不多,但仍有几个哨位。快船的箭雨将这些哨位一一拔除,彻底切断了守军从东面观察战场的视线。 水军的封锁,让涪州城的北面和东面完全失去了作用。守军被分割在三个方向,无法相互支援,西门和南门的压力骤增。 辰时,龟山、三台山顶。 许存站在山脊上,俯瞰脚下的涪州城。晨雾已散,整座城池尽收眼底。西南门的城楼、女墙、油瓮、弩手的位置,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传令下去,弩手就位。目标——西南门城楼、女墙、油瓮。”他沉声道。 三百名弩手分列山脊,架好弩机。他们分成三班,每班一百人,轮换射击,保持箭雨不间断。 “放!” 第一轮箭雨呼啸而下,精准地射向西南门城楼。几名守军军官正在城楼上指挥,被箭矢射中,当场毙命。城楼上的旗帜也被射断,坠落城下。 “再放!” 第二轮箭雨射向女墙。女墙是守军唯一的遮挡,但后山的箭矢角度刁钻,从高处射下,女墙根本无法提供有效保护。守军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火箭准备!”许存下令。 数十名弩手换上火箭,箭头裹着浸透油脂的麻布,点燃后射向城头。火箭划破长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准确命中城头的油瓮。 “轰!” 油瓮被引燃,火焰窜起一丈多高,迅速蔓延开来。城头上的守军惊慌失措,四处奔逃。有人被烧伤,有人被浓烟呛得喘不过气,有人直接从城墙上跳下,摔得粉身碎骨。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城头的守军被烧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 许存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继续压制,不许停。” 箭雨持续不断,城头的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那些试图灭火的士卒,刚一靠近火源,便被箭矢射倒。火势越来越大,西南门城楼几乎被烧成了废墟。 巳时,西南门外。 李简策马立于阵前,观察着城头的情况。后山的箭雨压制非常有效,城头的守军已经被打得溃不成军,火势还在蔓延,浓烟遮蔽了守军的视线。 “役兵,填壕沟!” 五百名役兵扛着土袋、柴草,顶着皮牌,向城外的壕沟冲去。他们分成两路,一路填西门的壕沟,一路填南门的壕沟。每路二百五十人,交替前进,前一批倒下,后一批跟上。 城头的守军被后山的箭雨压制,又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根本无法向城下射击。偶尔有几支零星的箭矢射下来,也被役兵的皮牌挡住。 役兵们奋力填壕。土袋扔进壕沟,柴草铺在上面,再压上土袋。不到半个时辰,两条宽约两丈的通道便填好了。 “第一梯队,推进!” 李简一声令下,盾牌手在前,弩手在后,向城下推进。盾牌手高举皮牌,组成一道移动的盾墙;弩手跟在后面,随时准备反击。 队伍推进到城下五十步处,停了下来。 “弩手,压制城头!” 弩手们架好弩机,瞄准城头残留的守军,密集射击。箭矢如蝗,将那些试图探头的守军一一射杀。 “云梯队,上!” 第二梯队扛着云梯,冲向城墙。他们冒着箭雨,将云梯架在城墙上。 “攀城!” 精锐死士攀上云梯,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向上攀爬。他们身穿轻甲,行动敏捷,几步便攀到了半腰。 城头的守军被后山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又被正面的弩手打得不敢露头,根本无法阻止攀城的死士。 第一批死士登上城头,挥刀砍杀守军。他们三五成群,背靠背作战,迅速扩大突破口。 “第二梯队,跟上!” 更多的士卒攀上城头,与守军展开短兵相接。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喊杀声震天。 城头激战正酣,城中的刺史府却是一片混乱。 刘昌站在府门口,望着西南门方向冲天的火光,面色惨白。他听到城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知道大势已去。 “使君,快走吧!”都知兵马使拉着他的袖子,“西川军已经攻上城头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刘昌浑身发抖,却还在犹豫:“走?往哪里走?” “从东门走!东门是绝壁,凤翔军没有在那里设防!”都知兵马使道,“末将已备好船只,使君从东门水门出去,顺涪水而下,可到黔州!” 刘昌如梦初醒,连忙带着数十名亲兵,向东门奔去。 东门水门处,一艘小船已等候多时。刘昌踉跄着跳上船,连滚带爬地钻进船舱。 “快开船!快开船!”他嘶声大喊。 小船驶出水门,沿着乌江向下游疾驰。刘昌缩在船舱中,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乌江入口处,五艘西川军的快船正在巡逻。他们远远看到一艘小船从水门驶出,立即围了上来。 “停船!否则放箭了!”快船上的士卒高声喊道。 刘昌的亲兵试图划船逃跑,却被快船上的弩手射杀数人。小船失去控制,在江面上打转。 一名西川军校尉跳上小船,一把揪住刘昌的衣领,将他拖了出来。 校尉冷笑一声,“还想跑?” 刘昌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片刻后,乌江入口处传来一声惨叫。刘昌的人头被砍下,挂在快船的桅杆上。 午时,西南门外。 冲车被推到城门前。车身包裹着铁皮,顶部有遮箭棚,里面悬挂着一根粗大的圆木,前端包着铁头。推车的士卒们浑身大汗,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撞击城门。 “轰——轰——轰——” 每一次撞击,城门都剧烈地震动一下,尘土从门楣上簌簌落下。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大门也被撞得凹陷变形。 第826章 涪州攻防战(4) 城头上,残余的守军试图从上面泼洒火油、投掷滚木,却被后山的箭雨射得不敢露头。几个胆大的守军刚举起油瓮,便被数支箭矢同时射中,惨叫着从城墙上跌落。 “轰——” 第十次撞击,门闩断裂的声音如同骨头折断,清脆而绝望。城门猛地向内弹开,露出一条昏暗的门洞,门洞后面是惊慌失措的守军。 “城门破了!” “杀——” 李简拔刀前指,声嘶力竭:“第三梯队,入城!” 第三梯队如潮水般涌入城门。他们是李简手中最精锐的攻坚力量,人人披甲,手持陌刀或短斧,陌刀用来破阵,短斧专门用于巷战。 涌入城门的凤翔军迅速分成两路——一路向左,沿城墙向东推进,肃清城头上的残余守军;一路向右,直插城中腹地,控制州府、粮仓、兵器库等关键节点。 城门内侧,一群守军试图组织反击。他们约有百余人,挤在狭窄的街道上,前排持盾,后排挺枪,形成一个简陋的方阵。 陌刀手们没有犹豫。第一排陌刀手高举长刀,齐步向前,刀光如雪,劈向敌阵。 “杀!” 陌刀落下,盾牌碎裂,铠甲崩裂,鲜血喷涌。守军的前排如同被巨浪拍碎的沙堡,瞬间崩溃。短斧兵趁机从两侧包抄,砍杀那些试图逃跑的士卒。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这百余名守军便被斩杀殆尽。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街道上,鲜血沿着石板的缝隙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李简策马踏入城门,目光扫过狼藉的街道。他的身后,预备队正源源不断地涌入。 “传令下去,第一路沿城墙向东推进,务必肃清城头残敌。第二路直插州府,控制刘昌的府邸。第三路去粮仓和兵器库,不得让守军焚毁。” “是!” 三路人马分头行动。 东城墙方向,陌刀手们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向上攀爬。城头上的守军已经被后山的箭雨打得七零八落,残存的几十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看到西川军冲上来,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投降,有人转身跳下城墙,摔得粉身碎骨。几个顽固的军官还在挥刀督战,却被陌刀手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一刻钟后,东城墙上的守军被彻底肃清。 城中腹地,第二路步兵沿着主街向前推进。街道两侧的民宅门窗紧闭,百姓们躲在屋内,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大气都不敢出。偶尔有几支冷箭从巷子里射出来,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简下令:“分出两个百人队,逐巷清理。遇到抵抗,格杀勿论;遇到投降的,缴械不杀。” 百人队分散进入各条小巷,逐屋搜索。那些躲在暗处的守军残兵被一一揪出,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拼死反抗。反抗者被当场击杀,求饶者被缴械后押往城门外的空地集中看管。 州府门前,最后一股成建制的守军在做困兽之斗。约三百人列阵于府门前的广场上,前排盾牌手,后排弩手,中间是长枪兵。 涪州都知兵马使站在台阶上,面色铁青,眼中满是绝望,却仍在嘶声呐喊:“守住!守住!使君很快就会搬来救兵!” 然而,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李简策马来到广场边缘,冷冷地看着这支垂死挣扎的队伍。他挥了挥手,身后两百名弩手齐步上前,架好弩机。 “放!” 箭雨倾泻,守军前排盾牌手纷纷中箭倒地。盾墙出现缺口,陌刀手趁机冲入,刀光闪烁,血肉横飞。短斧兵从两翼包抄,砍杀试图逃跑的弩手。 战斗只持续了一刻钟。三百守军死伤过半,余者跪地投降。 都知兵马使站在台阶上,手中的刀在颤抖。他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凤翔军,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士卒,看着州府大门上那块“涪州刺史府”的匾额,忽然惨笑一声。 “末将无能,愧对成节帅!” 他翻转刀锋,横在颈上,用力一拉。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台阶上,溅在匾额上。他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下。 都知兵马使自杀,守军的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随之崩溃。那些还在巷战中负隅顽抗的散兵游勇,听到都知兵马使已死的消息,纷纷扔下武器,举手投降。 与此同时,后山上的许存看到城门已破,城头的抵抗渐渐平息,知道时机已到。他率军从山上杀了下来,沿着西面的坡道,一路冲入城中。 他的部队与李简的部队在州府门前会合。许存浑身浴血,脸上却带着笑意:“李将军,打得好!” 李简还了一礼:“许将军,后山的压制功不可没。没有你们,城门没那么容易撞开。”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分头指挥部队,继续肃清城中的残敌。 酉时,战斗彻底结束。 涪州城重新恢复了平静。街道上的尸体被搬走,堆在城外的空地上,等待辨认和掩埋。血迹被用沙土覆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许存站在州府门前的台阶上,目光扫过这座被鲜血浸透的城池。他的身旁,李简正在清点缴获的战报。 “粮仓完好,兵器库完好,府库中的钱粮也基本完好。”李简合上册子,“刘昌没来得及烧。” 许存点点头:“好。” 他转过身,对副将道:“传令下去,张贴安民告示,就说两川联军奉朝廷之命,讨伐逆贼,收复涪州。百姓各安其业,秋毫无犯。敢有扰民者,斩!” “是!” 安民告示很快贴满了城中的大街小巷。百姓们从藏身处走出来,看着那些秋毫无犯的两川联军士卒,眼中满是敬畏。 夜幕降临,许存站在城楼上,望着滔滔江水,长长吐出一口气。涪州已下,通往荆南、武泰的门户被彻底打开。 他转身对副将道:“派人去渝州,向华节帅、高节帅报捷。就说涪州已克,刘昌伏诛,请二位将军放心东进。” 捷报连夜送出,快马加鞭,直奔渝州。 第827章 商州合兵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涪州城外,烟尘蔽日。西川节度使高仁厚、东川节度使华洪率主力大军抵达。 许存、李简率部出城迎接。 “末将许存(李简),参见高帅、华帅!”两人单膝跪地。 高仁厚翻身下马,亲自扶起两人。 “许将军、李将军,你们干得漂亮!”他拍着两人的肩膀,“不到三日便攻克涪州,比本帅预想的快多了。本帅已派人向大王报捷,为二位请功。” 许存连忙道:“末将不敢居功。此战能胜,全赖将士用命,李将军配合默契。” 华洪也走上前来,面色冷峻,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许将军,此战你指挥得当,进退有据,本帅很满意。” 许存心中一热,抱拳道:“谢华帅!” 华洪摆摆手:“起来吧。进城说话。” 涪州刺史府中,诸将齐聚。 舆图铺在案上,高仁厚和华洪并肩而立。许存、李简等将领分列两侧,个个神色肃然。 “诸位,”高仁厚指着舆图,“涪州已下,荆南、武泰的门户大开。咱们下一步,兵分两路——” 他手指点在涪水方向:“一路,沿涪水南下,进攻黔州。这是武泰节度使赵武的老巢。赵武此人,是成汭的部将,被派去接管武泰,此人无能,麾下兵马也不多,但占据山地之险,不可轻敌。” 他又指向长江方向:“另一路,沿长江东下,进攻江陵。这是荆南节度使成汭的治所。成汭经营荆南多年,兵精粮足,是块硬骨头。” 华洪接口道:“本帅将率东川军,沿长江而下,攻克沿路州县,直取江陵。高帅将率西川军,沿涪水南下,攻打黔州。两路并进,让两人不能互相支援。” 高仁厚点头:“正是。许将军、李将军,你们的前锋部队已疲惫,在此休整几日,顺便将涪州仍未投降的县城拿下,再率军赶上来。” 许存和李简齐声道:“末将遵命!” 正月十七,商州城下,北风凛冽。 由于商州刺史主动投降,因此,商州的官府体系几乎原封未动,刺史仍是那位识时务的赵姓官员,城中百姓也未曾经历战火。 辰时,东方官道上烟尘大作,一支大军正缓缓而来。当先一杆大旗上书“杨”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杨师厚策马而行,身后是六万人的部队——麟游、定西二军为主力,加上朱瑄、朱瑾潼关支援而来的一万人、保大和定难两镇的部队,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自从陕州城下撤军以来,杨师厚一直驻守虢州,寻找破敌之机,然而李倚的一道军令让他只得暂时放弃虢州这个硬骨头。 杨师厚临走前,将符道昭、杨崇本召至帐中,反复叮嘱:“丁会若来,必是乘我主力西撤,趁虚夺关。你二人只需坚守函谷关与虢州城,绝不可出城野战。 平南、安北二军皆是凤翔精锐,凭险而守,丁会纵有三头六臂,也休想撼动分毫。若他诱你出战,切莫中计。” 符道昭拍着胸脯道:“将军放心,末将知道轻重。他打他的,我守我的,看他能奈我何!” 杨崇本稳重地点点头:“将军所虑极是。丁会善用奇兵,若我等贸然出击,恐中其圈套。末将定当与符将军同心固守,不教宣武一兵一卒西进。” 杨师厚这才放心,率大军南下,经朱阳、洛南,一路南下,直奔商州。 商州刺史赵某早已接到李倚的文书,知道杨师厚是奉睦王之命南下援赵,不敢怠慢,亲自出城迎接,并主动让出城中最好的宅院作为杨师厚的行辕,又命人筹备粮草、犒军物资。 杨师厚见此人殷勤,也不客气,一面安顿大军,一面派出斥候深入武关道,打探山南东道的战况。 后面几日,消息陆续传回。 斥候带回来的军报让杨师厚的眉头越皱越紧。山南东道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要严峻得多。 原来,去年十一月,赵匡凝趁朱温主力被李克用、王珂牵制在昭义战场,曾出兵夺回邓州,士气大振。 他本欲乘胜北进,攻取唐州,然而朱温虽在北方吃紧,却并未放松南线。他命大将康怀贞率军迎击,双方在唐州城下激战数日,赵匡凝不敌,退回邓州。康怀贞并未追击,而是就地固守,等待援军。 十二月中旬,朱温命氏叔琮率精兵三万,与康怀贞合兵一处,共计五万人,大举南攻。宣武军势如破竹,赵匡凝虽拼死抵抗,却寡不敌众。 一月初,邓州再度失守,赵匡凝率残部退往襄州。宣武军紧追不舍,正月十五,氏叔琮、康怀贞率军攻克邓城县,开始进逼襄州城。 万幸赵匡凝对于襄州城的防备一直都很充足,且还有樊城作为前线缓冲。他一面加固城防,一面派出信使向凤翔求援。 “赵匡凝还能撑多久?”杨师厚问。 斥候道:“据襄州逃出的百姓说,城中粮草尚可支撑数月,但士气低落。赵匡凝每日登城督战,身先士卒,将士们还算齐心。但是若援军迟迟不到,只怕……” 杨师厚摆摆手,示意他退下。他转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邓州的位置。 “邓州,是襄州的门户。”他喃喃道,“宣武军既已围襄州,邓州必定留守重兵,以防我军从武关道南下。若想解襄州之围,必先破邓州。”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正月二十,辰时。 商州城南,官道上烟尘再起。田师侃的扶风军和曹延的忠义军,共计两万人,正从金州方向疾驰而来。他们在平定冯行袭后,一直驻扎在金州休整,接到李倚的调令后,日夜兼程,终于在今日赶到。 两军会合,商州城外的营帐连绵数里,总兵力达到八万人,声势浩大。 杨师厚率诸将出城迎接。 田师侃翻身下马,抱拳道:“杨将军,末将来迟,恕罪!” 曹延也上前见礼:“杨将军!” 杨师厚还礼道:“二位将军来得正是时候。山南东道形势危急,赵匡凝被困襄州,亟需救援。我已探明宣武军的部署,正等二位将军到来,共商大计。” 第828章 攻守易形(1) 三人入城,直奔行辕。 行辕正堂中,舆图摊开,杨师厚指着邓州的位置,将山南东道的战况详细说了一遍。 “氏叔琮、康怀贞,皆是朱温麾下宿将。氏叔琮骁勇,康怀贞多谋,二人合兵五万,非赵匡凝所能抵挡。如今襄州被围,若再不出兵,赵匡凝恐难支撑。 邓州,是襄州的门户,我军若要解襄州之围,必先克邓州。” 只不过从商州到邓州,距离近五百里,中间隔着连绵的秦岭余脉和武关道。 八万大军带着辎重粮草,每日行军不过三四十里,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抵达邓州城下。再加上攻城的时间,赵匡凝能否在襄州撑到那时,谁也不敢保证。 田师侃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皱眉道:“杨将军,商州到邓州五百里,大军行进至少半月。襄州被围,赵匡凝能撑那么久吗?” 杨师厚沉默片刻,缓缓道:“赵匡凝是山南东道节度使,经营襄州多年,城防坚固,粮草尚足,撑两三个月应无问题。 氏叔琮、康怀贞虽有四万人,但襄州城高池深,不是那么容易攻下的。咱们只能希望赵匡凝能多撑些日子。” 曹延道:“若赵匡凝撑不住呢?” 杨师厚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若他撑不住,咱们就是去了,也无非是替山南东道收尸。但我不信赵匡凝这么没用。此人能割据一方,自有其过人之处。咱们赌一把。” 他指着舆图,继续道:“邓州的重要性,氏叔琮、康怀贞比谁都清楚。所以他们派了一万精锐驻守,就是怕有人从背后捅一刀。 但只要咱们能拿下邓州,襄州城下的宣武军必定恐慌——到时候,我军可从邓州南下,直插宣武军后背,与赵匡凝内外夹击。氏叔琮、康怀贞就算再厉害,也扛不住两面受敌。” 田师侃道:“邓州有一万宣武精锐,咱们八万人攻城,优势明显。但若唐州、随州的援军赶来……” 杨师厚摆摆手:“唐州、随州兵力不多,每州不过三四千,且多是守城之兵,野战不足。即便他们来援,也不过数千人,不碍事。咱们只需派一支偏师在邓州以东设伏,迟滞其援军即可。 真正的心腹之患,是氏叔琮、康怀贞的主力。但他们正在围城,不可能轻易分兵回援——若分兵,则围城兵力不足,赵匡凝可能突围;若不分兵,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邓州失守。” 曹延道:“所以,只要咱们拿下邓州,就掌握了主动权。” 杨师厚点头:“正是。氏叔琮、康怀贞若退,则襄州之围自解,咱们可与赵匡凝合兵追击;若不退,则咱们从背后杀来,与赵匡凝内外夹击,可一战而胜。无论哪种情况,山南东道的危局都能化解。”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此战的关键不在快,而在稳。大军按正常速度行军,沿途派斥候严密监视宣武军动向,防止氏叔琮、康怀贞分兵偷袭。到了邓州城下,也不急于强攻,先围困,断其粮道,逼守军出城决战。若他们不出来,再组织攻城。” 田师侃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杨师厚转身看向曹延:“曹将军,你率忠义军五千人为前锋,先行出发,沿途探查路况,确保大军行进通畅。若遇小股敌军,可相机击退,但不可恋战。” 曹延道:“末将领命!” 杨师厚又道:“田将军,你率扶风军为后军,负责押运粮草辎重。武关道山高路险,务必小心谨慎,不可让粮道有失。” 田师侃道:“末将明白!” 最后,杨师厚看向诸将:“本将率其余军为中军,居中策应。明日卯时,全军开拔,目标邓州!” 诸将齐声道:“愿听将军号令!” 与此同时,陕州城下,另一场攻防战马上就要打响。 自杨师厚率主力西撤后,朱简终于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他被凤翔军围得水泄不通,日夜提心吊胆,生怕城破人亡。如今杨师厚走了,他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 然而丁会却不这么看。 正月二十日夜,汴州的信使飞马入城,带来了朱温的急令。丁会展开绢帛,就着烛火细看,面色渐渐凝重。 朱温在信中措辞严厉:“凤翔军主力已撤,虢州空虚。尔速率所部,与朱简合兵,趁势夺回虢州,打通东进之路。若迁延不进,致使战机贻误,军法从事!” 丁会看完信,沉默良久。他走到窗前,望着西方漆黑的夜空,眉头紧锁。朱温远在汴州,不知前线实情。 杨师厚虽撤,但虢州仍有凤翔军重兵驻守,且函谷关地势险要,并非轻易可下。但君命难违,若不从,朱温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来人!”他沉声道。 副将应声而入。 “传朱简节帅来议事。” 不多时,朱简匆匆赶来。他见丁会面色凝重,心中已猜到几分:“丁节帅,朱公有令?” 丁会将信递给他。朱简看完,脸色微变:“夺回虢州?杨师厚虽撤,但虢州和函谷关还有符道昭、杨崇本的军队,那可不是好惹的。” 丁会淡淡道:“朱公之命,不可违。若能速战速决,未必不能拿下。” 朱简迟疑道:“那符道昭……” 丁会摆摆手:“符道昭守函谷关,杨崇本守虢州城。本帅已派人打探过,杨崇本此人,沉稳有余,机变不足。只要咱们集中兵力猛攻虢州,他未必守得住。至于符道昭,只需派一支偏师监视函谷关,防其出援即可。” 朱简见丁会已有定计,不敢再言,只得领命。 正月二十一日,天色微明,陕州城西门大开。 丁会、朱简率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进发。旌旗蔽日,甲胄如林,马蹄声如雷,惊得沿途百姓纷纷关门闭户。前锋骑兵已至虢州城下二十里处安营扎寨,中军步卒紧随其后,后军辎重绵延数里。 第829章 攻守易形(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唐末,开局就被软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0章 邓州之战(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唐末,开局就被软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