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州传》 第1章 风起幽镇 前排提示:此文慢热文,保守300万字以上的长篇小说,不会断更。 所有的伏笔暗线均会回收,不挖坑,不水文,任何设定后期均会出现。 作者承诺:本书所有收益,均以“七州传读者”的名义,捐赠于慈善事业,每满100提现,均会在“作者的话”中贴出捐赠方。 2025.10.23日,第一笔善款已捐入《韩红爱心慈善基金会》,感谢每一位七州传的读者朋友! 本书不为赚钱,只为分享故事,同时让人间更美好! ————————————————正文开始—————————————————— “找到莱素了,藏在青州县的幽镇。” 极冠王国·栖霞城暗香楼内。 一名身穿锦袍,官员模样的人坐在客房床上,面前一人单膝跪地,向他汇报。 锦袍官员闻言问道:“消息来源可靠吗?如此一来,本月任务也算完成的漂亮了。” 那名男子起身,弓腰抱拳立在原地,张口说道: “千真万确,是月曜使麾下的‘震’传来的消息,他在幽镇发现莱素,已经娶妻,育有八岁幼子,搬入幽镇已经十年。” “是吗,我们也该准备准备了,到时候还得赶过去看戏,没事就退下吧。” 锦袍男子摆了摆手,那名手下抱拳后撤,打开房门退了出去。 门外四五名环肥燕瘦,或艳丽或清纯的女子早已等候多时,见他退了出来,一边笑着一边挤进房门,带来阵阵胭脂香气。 “大人,我们都等的急了。” 关闭的房门隔绝了屋内的调笑和靡靡之音。 ——— 幽镇的清晨,就是典型的江南小镇。 沿街青石板泛着亮光,偶有昨夜雨水残留,倒映着挑担卖早饭的行人身影。 街角槐树枝头,麻雀啾啾鸣叫,粥铺升起第一缕柴烟,酒坊掌柜抻着懒腰翻起门板。 孩童背着书箧往学馆方向走去,嘴里叼着半只包子,身后一边追赶的小狗哼哼唧唧叫个不停。 商铺与民居多混建,前店后宅,临街门面虽不阔,却多有深宅连接其后。镇口拐角处那家“莱记米铺”,便是典型布局。 街道那头,一妇人快步而来,步伐急促而隐含怒火。她右手牵着个七八岁模样的女孩,身材瘦小,裙摆沾了泥点,看起来似乎哭过,脸蛋红彤彤的。 妇人姓王,是镇上杂货铺东边王家娘子,人称“王氏”。她本就泼辣强横,尤其今日女儿差点出事。 女儿王柔正被她拉着走,几次想开口都被母亲紧紧拉住,不得作声。她们身后原本跟着一些指指点点的人群,此刻也尾随而来。 刚才亲眼所见,女儿从渠口滑落、满身湿透被人救起,有个孩子跑回了家。 王氏脚步不停,根据别人描述,找到了那孩子的家。 “就是这儿了。”她咬牙切齿。 “娘……”王柔低低地唤了一声。 “别说话。”王氏拉着她,拐过街角,站在了米铺门前。 铺门半掩,里面传出客人寒暄声,柜台那头坐着一斯文男子,正替人翻簸米样。 他听见门外脚步声,探身看了一眼,还未来得及开口,那妇人已不等打招呼,几步绕过铺中柜台,抄着边门,快步入了后宅。 “哎!王大娘——”那男子一声惊呼,放下秤杆起身,眉头一皱,紧跟而去。 后院里,晨光正照在一方小院之中,石水缸边蹲着的男孩,正鬼鬼祟祟地朝屋里丈望。 那孩子约摸八岁,衣襟上还有粘着泥痕。他眼珠滴溜溜乱转,像极了刚干了坏事的小贼。 屋里的女子坐于矮凳之上绣布,她身着素净家衣,气质温婉,指下丝线细如蚕吐,眉间微微蹙着。 她叫碧华,是这家铺子的老板娘,孩子的母亲。 她起身走来男孩身前,目光淡淡看着那男孩:“王柔没事吧?等一会跟我去给人家道歉。” 男孩起身,脚尖在地上划着圈,小声说:“我想早点放神灯…王柔说润灵节之前天亮前放最灵,我也不知道她会滑下去的…” 碧华轻轻叹息:“你知道渠边滑,你还带着她去?” 莱恩耳朵微红,低头不语。片刻,他偷偷抬眼,却见母亲神情平静,未曾动怒。他正想着该如何脱身,门外却忽地传来一道厉喝: “你们家儿子,是不是疯了?!天还没亮就把我女儿骗去渠口放什么河灯?!差点摔死她,你们还当没事人一样!” 话音未落,人已奔入院中。 王氏携女跨步而入,一股怒气从胸腔炸开:“碧华!你当年什么出身,别人不提,但谁不知道?你儿子也一样,没个家教!差点出人命你们还好意思坐在这儿?!” 王柔站在母亲身后,眼神惶然,嘴唇抖动,却不敢出声。碧华缓缓起身,面容沉稳,只将莱恩往身后一挡。 王氏话音刚落,莱恩猛地窜了出去,碧华拉也没拉住。 “不准你骂我娘!”他尖叫一声,脸色通红。 他像头小兽一般扑上去,拳头举得不高,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王氏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下意识往后一躲,下一瞬便反应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甩了过去。 “死孩子找打!” “啪——” 清脆响亮的一声,莱恩踉跄摔在地上,后脑磕青石地面,发出“咚”的闷响。 碧华脸色一白,猛地朝他冲去。 莱恩手撑着地,眼冒金星,脸蛋已是一片红肿,血丝从嘴角渗出。 院子里的吵闹透过前厅商铺早就传了出去,此刻莱素正忙着阻拦凑热闹的人群。 有人轻声说:“啧,那不是暗香楼出来的碧华么…果然教子无方。” “她那身子骨再干净,谁知道里面啥样?” “可怜那孩子,生在这家门里……” “王大娘,请你说话留分寸。”碧华轻声开口,声线如水面轻波,其下却暗含激流。 王氏却像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双眼瞪圆:“留分寸?你出身暗香楼,你有分寸?我们王家女儿险些送命,那小子怎么不知道留分寸?!” “你儿子若不是瞎嚷着要带她去渠口放神灯,她怎么会淌着水找什么‘神眼泉’?!” “不是的,大家都说谁找到‘神眼泉’,水神就会保佑他…”莱恩捂着后脑小声辩解。 王氏面色一滞,又要骂,碧华却已抱着莱恩站起,声音更低: “王嫂。你若是为女儿受惊而来,我当垂首认错。可你进门便是一通辱骂,甚至连我儿子也被你打翻在地。” “哟,怎么?你这脾气是还没散尽的楼中风骨吧?在那暗香楼里,可不是这么冷着脸应付主顾吧?” 前厅的嘈杂乘着风飘进院子,她也能听到莱素一边阻拦一边让围观人群“请回”的声音。 那些声音她不是第一次听。但今天,她儿子被打倒在地,她的家门被人闯入,她再也没法装成哑巴。 “你们从前议论我的时候,我从未争论。”她语调平稳,声音却不低,她知道那些人听得到。“因为我知道,你们不在乎真相。” 她缓步向前。 “你们只爱看戏,最好这戏越腥越好。青楼里的女子如何挣扎求生、如何保持清白,你们不在意。” 外面的声音猛地安静了一瞬。 “你有怨气,冲我来便是。”碧华走近王氏,声音愈发压迫,“我能退能让,因我出身风尘,早已习惯受气。” “可若你再出口侮辱我儿子一句,我便不认这忍让二字。” 她的声音竟让王氏一时噤了声。 莱素终于驱散了米铺的路人邻里。 他满面疲色,手中还提着一包米。之前看到王氏冲进院里,他本想前去阻止,却又发现后面跟着一些凑热闹尾随的人,只得阻拦。 刚一进门,便看到碧华立在当中,怀中抱着莱恩,男孩正捂着脸挂着泪,脸颊也肿起了一块。 王氏一脚踏前,正欲再争,莱素已一步上前,挡在妻子身前。 “王嫂,”他沉声道,“事非对错,我不多言。但你若辱我妻打我子,便是我莱素的敌人。” 王氏被他忽然的气势吓了一跳,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空气中,仿佛只剩下王柔断断续续的啜泣。 碧华缓缓低头,看着怀里的莱恩。 男孩眼里满是惊惶。他刚才冲上去护她,却被推倒。他不明白,大人为何说她是“那样的人”。 “娘在。”她轻轻说,“不怕。” 第2章 青瓦书声 镇口南门外,灵水河边搭起了初成的节棚,庙祝正在庙里拂尘,上香。水神庙前的石坛也已扫净,准备迎接几日后的润灵节。 莱恩背着书箧,从米铺门口走出来。他右脸还带着浮肿,是今晨王氏那一掌留下的痕迹。出门前,母亲替他敷了热帕,神情沉默,只在他出门前低声道: “到了学堂,不要再起冲突。” 她没再多说一句。莱恩也只是点点头,小步离开。 街上早有人在谈论清晨的事了。王氏的嗓门不小,镇里消息也传得快,不少行人认出了他。 莱恩默默低头,手指紧紧攥着书箧带。 “哟,莱恩来啦!”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鲍四郎,屠户家的儿子,比莱恩大两岁,最爱招惹人。他一边吃着糖饼,一边走近,故意瞄着莱恩的脸大声说: “这脸肿得像刚出锅的包子,谁下的手这么狠?” 他语气轻佻,眼里闪着起哄的亮光。 身边几个孩子忍不住窃笑。 莱恩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别理他。”一个轻轻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是林寂。他背着旧书箧,快步追上莱恩。小脸看不出情绪,但语气低沉认真。 “他就爱乱说。”林寂顿了顿,低头补了一句。 莱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进幽镇学馆。 那是一座由旧庙改建的小学堂,屋瓦斑驳,庭院窄小,榆树枝头才吐嫩芽。 讲堂外墙斑驳,堂中坐着十来名孩童,按姓氏排列而坐,前排几案已满,莱恩默默去了靠窗的角落。 沈夫子今晨着深青长衫,拄着戒尺站在讲堂中央。他年约五旬,双眉总皱着,看起来严厉,其实是镇上最愿为孩子们解书讲理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莱恩脸上略停一瞬,终未多言,只道: “开卷。” 晨读过后,沈夫子将手中书卷合上。 “润灵节将至,今日不讲经义。来——你们谁知道,润灵节的来历?”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没人出声。 林寂轻轻举了举手,小声道:“水神显灵,赐水救旱。” 沈夫子点点头。 “此节,不是王国钦定的节日,而是我幽镇一带流传百年的乡俗。” “相传数代之前,镇遭大旱,井干渠断,村民于灵水河口设香祈雨。三日后,水自渠口涌入,灌田沃野,救下整镇百姓。” “后人感神恩,遂立润灵节,每岁春初四日,迎神、献祀、归灯、愿成,年年不辍。” 他走至案前,在黑板上写下四字: 迎灵。献祀。归灯。愿成。 “第一日迎神像入世,锣鼓开道。次日设牲礼五谷于河坛祭水,第三日放河灯以送心愿。最后一日送神像归庙,与民共食冷席。” 他顿了顿,扫视全堂。 “此愿不问神听不听,问你自己写了,就要做。” 鲍四郎挠了挠头:“那要是许了也没成,怎么办?” 沈夫子笑而不答,只说:“你若真心写了,还怕不成?” 话音未落,讲堂陷入短暂的安静。 午歇时,莱恩独坐在榆树下,指头在小石子上划来划去。阳光透过枝叶洒落,他抬头时看到林寂走了过来,递过来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蜜饼。 “吃吧” “谢了。”莱恩接过,小声说。 林寂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她打的你疼吗?你怎么跟大人动手?” 莱恩捏着油纸的手停了下。 “她绝不是头一次说我娘,只是这一次当着我的面。虽然我不太懂,但绝不是好话。”他低声。 林寂没接话,一口一口吃着自己的那份蜜饼。 放学时,天边已泛起淡淡晚霞。 街巷渐热闹起来,南门外祭棚已初具雏形,神像亦在庙中盖起了红布。 炊烟自屋后缓缓升起,和邻家的炒菜香混在一处,热气腾腾。 街头粥铺支起炉灶,豆腐汤咕噜作响,汤面飘着葱花和碎虾皮,炸油饼的婆婆吆喝着“刚出锅的”,孩童围着小摊跳着抢着,油渣和笑声洒满一路。 石桥上挑担归家的汉子擦着汗,腰间挂着鱼篓,茶馆门口坐着几位老人,嗑着瓜子慢悠悠地讲着旧事。 说书先生翻开扇子,正要开讲《水底铁链锁龙王》的新段子。 莱恩走着走着,脚步便慢了下来。他没有走回米铺,而是一路绕到了镇尾渠口那边。 那是今日早晨他带王柔玩水的地方,也是水神庙引水入镇之处。 渠口石阶上还有今晨遗落的那盏纸灯,被风刮倒,湿了一半,花边皱巴巴地贴在地面。 他蹲下身,伸手拾起,看着惨不忍睹的纸灯,白纸沾染了泥泞,好像还被踩了几脚,不知道为何没落入水中,也没被风吹离此处。 他只是看着水流,低头想了很久。 沈夫子说,“愿望写下,就要做。” 他没写,但他已经在心里写了。 —愿我能成为,值得被人托付的大人。 他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神看见。 但他知道,哪怕没有神,他也会再写一次。 第3章 人间烟火 莱家小院里,灶间已升起火,碧华身着素衣,正煮着一锅稀粥。 院子角落晾着昨夜洗净的布巾,微风轻轻拂动。莱恩坐在堂屋石桌边,翻着功课,眉头紧皱。 “这字怎么写来着……”他用指头在桌面画来画去,口中念念有词。 碧华端来一碗热粥放在他手边,柔声道:“别急,先吃一口。待会你爹要你去前铺帮着记账,别又磨蹭。” “哦。”莱恩咕哝着,低头扒饭。 前铺传来算盘声,是莱素在对账。他一边点数一边头也不抬地道:“今日休学,吃完就来帮我搬米,写完功课才能出门。记得,傍晚前要回来。” “知道啦!”莱恩嘴里含着粥应了一声。 阳光渐盛,镇中街巷热闹起来。街头香铺挂出新做的金纸与红幡,灯笼铺前吊着各色纸灯,画着水神、海兽、五谷图腾。 莱恩掐着铜叶,从米铺后院溜出来。他身后跟着林寂与鲍四郎,两人正争着一串糖饼谁吃得快。 鲍四郎嘴角沾着糖浆,正大声讲着刚听来的新故事:“昨儿有人在灵河口看见龙头浮出水面!” “你是不是又被骗了。”林寂冷冷说。 “我哥说的,他从镇防所那边回来亲眼看到的!” “那他怎么还活着?”莱恩一脸认真地问。 “你、你俩都不懂。”鲍四郎气哼哼地咽下一口,“龙神是看我哥好看才不吃他的。” 三人嘻嘻哈哈地笑着,一路穿过狭窄的巷子,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他们的笑声所填满。他们的脚步轻快,从东边的街市拐进了南门的方向。 在南门的街边,有一个卖香的婆婆正坐在一张小桌子前,专注地描绘着一盏纸灯。她的手很灵巧,用金粉在纸灯上勾勒出精美的图案。 周围围着一群好奇的孩子,他们瞪大眼睛,看着婆婆的一举一动,不时发出惊叹声。 婆婆一边描金,一边不耐烦地驱赶着这些围观的孩子,嘴里念叨着:“别碰!这是水神要看的哩!” 然而,孩子们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警告,依旧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就在这时,莱恩悄悄地走到了婆婆的身后。他趁着婆婆不注意,突然吹起了一口气,那口气像一阵轻风,轻轻地吹向了那张刚画好的纸灯。 纸灯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突然翻倒在地,婆婆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惊呼。 她的目光四处搜寻,想要找到那个捣蛋的人。然而,她只看到了一串小屁孩的背影,正飞快地钻进人群中,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穿过一座拱桥,前方忽然传来低喝:“别跑!” 三人急忙刹住脚步。 是沈夫子,换了便服正提着纸包从庙口方向归来。他神情淡定,语气平和:“今日怎的不读书?” “夫子好!”三人异口同声行礼。 “放假。”莱恩急忙答。 “放假也不能太放肆。”沈夫子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纸灯若污了,水神不会收。” 林寂低头,鲍四郎摸着脑袋笑,莱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罢了。”沈夫子提着纸包走过,“我也只是个来买香的人。” 他说完便走远了,背影隐入人群。 “他今天人好好哦。”鲍四郎感叹,“没罚我们抄字。” 午后阳光微暖,三人蹲在庙前茶棚,听那位胡子拉碴的说书人拍着桌子,讲《海火吞舟》的故事。 “极南之地,浪涌三十丈,有大船如楼,名曰‘骨舟’,骨作船身,铁披甲,吐火如龙,能一夜吞十三港!” 莱恩听得眼睛发亮,手里拿着一根枯枝,一边听一边比划。 “你那叫扫地。”林寂冷冷说。 “你管它!”他朝鲍四郎一挥,“看我‘扫骨三式’——” “砰!”一根枯枝打在石墩上,碎了。 周围孩子们笑成一团,连说书人也笑着说:“你若真坐上骨舟,不等敌人打来,你倒先把船底给劈了。” 从茶棚离开,他们往回走,路过南门口的节棚。几位庙祝正抬着神像演练路线,红布盖着神像头顶,只露出雕刻的金面一角。 桥头人群拥挤,几人刚想离开,莱恩忽地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王氏正牵着王柔缓步而来。王柔手上缠着彩色布条,低着头,一步一顿。 三人也安静下来。 王氏看到他们,脸色一僵。王柔抬头与莱恩对视了一瞬,又飞快低下头。 莱恩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手指不自觉地抓紧衣角。 鲍四郎在他背后小声说:“别看了,我们去那边。” 莱恩点了点头,一转身就拉着他们跑开。 身后,王氏神情复杂,王柔悄悄探出头望了一眼。 傍晚,炊烟渐起,街巷中满是香气。 莱家米铺前,莱素正对着新米拨算盘,门外灯火亮起,铺子伙计在擦柜台。 厨房里,碧华翻着锅里的汤,汤面浮着冬笋、鸡块和几颗红枣。香气缓缓飘入堂屋。 饭桌上,莱恩正兴奋地描述今日的经历。 “然后那说书人还说,海上有骨舟能喷火,一晚上就把十三个港口全烧光!” 莱素放下碗,哼了一声:“你还真信?那都是唬人的。” “可他讲得可神啦!”莱恩眼睛一闪一闪的,“骨头做的船,像骷髅,还披着铁甲,更神奇的是,风一吹居然还能飞起来!” 碧华夹菜给他,笑着问:“今日玩得开心?” 莱恩点点头,嘴里还嚼着饭:“开心!过节前后最好了!可以到处玩,又热闹,人又多!” 饭后,碧华替他铺床叠被,轻轻理顺他额前发丝。 “娘。”莱恩忽然出声。 “嗯?” “我今天听说,外面有鲸鱼拖着岛走,在海上跑。你说……那是真的吧?” 碧华轻轻笑了,刮了刮莱恩的鼻子:“你若相信,那它就是真的。” 她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灯盏,转身离去。 莱恩盯着房顶发呆。月光透过树木窗框投下的影子,像海浪,又像巨船异兽,屋外夜色温柔,星光点点。 第4章 润灵节祭 润灵节,是幽镇一年中除了新年最盛大的节日。 神庙主祭水神,镇民献贡祈雨,整整四日,灯火连绵不绝。 节日前夜,镇中早已张灯结彩,青布香路自庙前铺开,延至南河口,两侧彩幡随风招展,河面则搭起木桥与贡坛。 各铺门前挂鱼灯,纸幡上书“灵润”“迎愿”等字,满街皆是忙碌的身影与即将爆发的热闹。 晨光初照,庙前香钟三响。 庙祝高声诵读祷词,两旁香客跪地叩拜。随着锣鼓响起,一尊丈余高的水神像由八人抬出。 它通体青黑,双目低垂,怀中托着稻穗水盘,脚踏浪纹。 街道两旁,百姓跪拜如潮。 莱恩站在人群中,被碧华牵着,伸长了脖子往前望:“娘,它看着好像会动。” “当然不会。”碧华笑着帮他理好衣领,“那是供奉神意的像,象征水泽丰润,不是真正的神。” “可是我觉得它像活的。”他低声咕哝。 前方,林寂正提着灯笼走来,鲍四郎则一边舔着糖人一边喊:“快快快,要走到河那边啦!” 水神像行至南河坛前,一路鼓乐不断。 米铺这边,莱素正吩咐伙计将准备好的“清谷细米”三袋捆好,贴上贡签。他亲自挑出其中最饱满的一袋,交由庙祝封存。 “你家今年贡得不薄。”庙祝笑着道。 莱素递上米袋,语气平淡:“最好的这一袋,值了一合四集,是我一家对水神的敬意。” 庙祝正要收下,忽而眼角瞥见远处一人。那人未着官袍,却在巡官之后缓步而行,不言不语,只偶尔点头或记下什么。 “他是官里的?”庙祝低声问。 莱素没有回头,只道:“不认得。” 庙祝皱眉:“看着不像镇所的人。也许是上面派来查礼的密探……也可能根本不是官的。” 他声音更低:“听说有种人,在王国四处不知查探些什么,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莱素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交礼转身。 香火将整条香坛路段染成暖金,浓烟似要将旧年焚尽。可他却觉得一缕风从心间刺出,仿佛命运已在烟后落笔,撕开他早该忘却的那段过往。 傍晚,河岸布满灯幡,彩灯未点,孩童游街,乐声阵阵。 说书人蹲在桥头,吹着糖人:“你们知道这水神本不是神,是一尾山水灵鲛,后来镇守灵河千载,才有了神像。” “骗人。”林寂嘴里叼着半只柿饼,“我家先生讲过,是神君分身。” “那你先生也听说过鲛灵吧。”说书人捏成一只灯鱼,“你知道它最初是怎么选信徒的吗?” “是怎么?” “从灯里挑。谁的愿望能漂得最远,最清楚,它就赐福谁。” “哦——”一群孩子听得半信半疑。 莱恩抱着刚买的纸灯,小声说:“我一定写:我想让我娘一辈子都笑。” 林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夜色降临,庙前彩灯练阵开始,少年在庙祝指导下排灯舞阵,一圈圈绕过水坛,却并不点灯入水——那是第三日的正典。 碧华远远望着,回头见莱素站在街口,目光落在祭坛东侧那边,神色略有沉思。 夜里,米铺后院。 碧华坐在灯下,缝补早晨送来的节灯。她的手指灵巧,灯笼上的纸羽在她指下轻轻摆动。 莱恩在地上摆着纸鱼做阵,嘴里还念着白天听来的愿文。 莱素从外归来,拎着一封用红纸折成的小函,递给妻子。 “刚才,有人塞在门缝里。” 碧华接过,小心展纸。 纸上只写一句: “旧账未尽,谨言慎行。” 她抬头看他:“什么旧账?” 莱素没有答,只轻轻道:“可能是之前我忘了付款的谁家铺子,提醒我一声。” 碧华哦了一声,将信折起,放进账册夹层中。 窗外,一盏灯笼未灭,孤零零地挂在半空,像极了谁忘了带走的愿望。 清晨,香坛正式启封。 镇民各户依序献贡,牲礼五谷、纸甲香符依次排布。香坛正心点燃七炷长香,庙祝口诵: “敬此水神,甘泉润田。家和业稳,愿随水归。” 莱素再次随米商群体前往香坛。今日他身着藏青长袍,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小吏们沿贡物一路登记,有人持册记录,也有人在纸上暗记何家多贡、何家少贡。 那位未佩印的冷面男子,再度现身。 他走至莱记米铺贡位前,脚步一顿,略停三息,随后离开。 莱素低头站立,眼神却落在地面。 庙祝正与人交谈,嗓音穿过香烟传来:“说不定这回谁家要查出点事,毕竟祭礼不合规的事,可从来不是小事” 他不敢看那人的背影,只将贡单轻轻压在供台上,转身离去。 午后,镇民小贩重归热闹,街头鱼灯练阵、河岸纸塔修整。各家各户备好晚间的花食、贡果与灯油。 孩童四处奔跑,呼喊明日放灯之乐。 莱恩捧着自制的纸灯,对碧华说:“我明天能写很多愿望吗?” 碧华一边核账一边笑:“可以。但最好只写一条你最想实现的。” “我想娘每天都能睡好觉,不再担心我。” 碧华顿了顿,摸了摸他头发:“那你明天别睡过头就好啦。” 夜深,后铺灯火温柔。莱素将账册藏入柜底,轻声对碧华道: “节后,你带莱恩去青州走一趟吧。那边还有灯节后展,他也许喜欢。” 碧华诧异:“你不一起?” “我得看店。”他微笑着,“你们多走走,散散心。” 她没问缘由,只轻轻应了一声。 而他转过身时,手中已多出一枚陈年铜叶,锈迹斑驳,其上印痕早淡,只剩一个模糊的“官”字。 他捏着那铜叶,掌心微凉。 第5章 放灯留影 润灵节进入第三日,幽镇比前几日更加热闹。 庙中神像已由在贡坛由香火供奉三日,灵河两岸灯幡高悬,孩童们提着纸灯,挤满河堤与街巷。 集市上的糖果铺与香烛摊几乎挤不出脚,庙祝一早便安排人清洗祭道,米铺伙计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搬米送坛,连镇口的酒坊也摆了露桌。 河面搭起了临时栈桥,镇上的孩子们跑前跑后,不停追逐嬉笑,沿街巷挂起的花灯以十二节气命名,每一个都由镇中学馆的先生与弟子亲手书写。 庙口鼓声响过三轮,整个镇子仿佛都在为这一夜做准备。 莱恩一大早就围着后院转圈。 “娘,娘,河灯准备好了吗?今天我可以用红纸吧?” 碧华正在院中翻晒昨日贡米,抬头笑道:“昨日不是选了黄的?” “我还是想用红的!” 他跑得飞快,蹿入前铺,又撞上正进屋来的莱素。 “急什么?”莱素稳住他,眼角仍带着些倦意。 “早些准备好,争取让水神第一个看到我的灯!” “那你得写好愿望,不许乱写。” 他捧着纸灯,悄悄藏在身后,“我许了好大一个愿望!” 莱素失笑,轻轻拍了拍他头。 “去吧,别玩脏了衣裳。” “知道啦!” 莱恩蹿了出去,阳光在他脚边铺开,像在送行。 傍晚时分,河岸灯幡尽展,百姓齐聚。 庙祝高声宣告:“三声鼓响,开河放灯!许愿之人,不可言语,不可回头——愿随水走,灯沉愿成!” 第一声鼓起,纸灯如潮而动。 莱恩站在灯阵中,和林寂、鲍四郎一同在草垫上伏案书写。他挑了最亮的一角红纸,写得一笔一划: “娘别再生气,爹也别那么难过,我想去青州,要是能走得更远就更好啦!” 他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才肯提笔,最后还添了一句:“柔儿别怕,我不会再吓你了。” 林寂用墨笔描了一个“丰”字,贴在纸灯中央,神情一丝不苟。 鲍四郎则画了满纸点心,嘴里叼着糖葫芦:“我写的可多啦,豆沙馍、酱肉饼,还有桂花糕……” 王柔抱着灯站在一旁,手有些抖。 莱恩轻声说:“你若不敢放下,我帮你。” 王柔点点头,小声:“谢谢。” 王氏站在人群后,眼角一抽,终究没阻止。 第二声鼓响,纸灯依次点燃。 河面似被千百星辰铺开,一盏盏灯浮动前行,灯影重重交叠,仿佛要将所有愿望载入夜色深处。 莱恩蹲下身,将自己的灯轻轻放入水中。 “去吧,”他低声说,“别跑偏,听话。” 他的语气像是送走一个顽皮朋友,手却抖了一下。 碧华站在人群稍远处,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 莱素走在她身旁,沉默片刻,只低声道:“等两日后你们出了镇口,他还会想起这盏灯吗?” 碧华没有回答,只伸手握住他的袖角。 夜里,归家后的米铺灯火仍亮。 碧华亲自将贡食分装上碗,莱恩对坐吃饭,嘴里全是米糕香。 “今日玩得可好?”她问。 “好!”他点头如捣蒜,“我许了一个大愿!你猜猜——” “不能猜。”莱素淡淡道,“这可是秘密。” “对!”莱恩一副神秘模样,“说了就不灵了!” 碧华笑着给他添汤:“那就不问。” “娘,我们后天真的要出镇吗?” “嗯。”她温声道,“去看看灯,吃几样那边的果子。” 莱恩乐得直晃脑袋:“太好了,我要挑最大的花灯买回家挂屋顶!” 莱素也笑了起来:“那得挑轻点的,别压塌屋脊。” 饭后,莱素去了前铺理账,碧华收拾碗筷,顺便将小衣物叠好。 院里还有些未熄的香灰,风一吹过,萦绕四散,带着甘米味。 润灵节第四日,天朗气清。 清晨,庙前鼓响三通,神像由庙祝亲手掸去身上沾染的香灰,浮尘,香火炉封坛,由镇长点燃归愿香,随神像归庙,标志整个润灵节圆满结束。 镇民跟随归庙行列,唱礼、洒水、折香,沿河百姓在路旁燃纸帛香盏,一盏盏托盘被人抬过水桥,归于灵神庙中。 庙门外设下长席,贡品冷食摆满竹案,乡邻团坐而食,庙祝言曰:“食归愿席者,祈福四时!” 莱恩坐在碧华和莱素中间,一边啃着酱鸡腿一边张望:“娘你看,那边糖人摊也摆冷席了!” “吃你的。”碧华笑着替他擦嘴,“别看人家糖人。” 邻桌传来轻声议论: “镇里来了人,说是上头派来的,谁也不晓是查什么。” “真司的那些人都亲自接待,哪见过这种阵仗。” “那人住在庙后厢房,连贡灯也没点一盏。今早也不吃冷席,只在神像回庙时站在远处……” 莱素神色平淡,只低头继续盛饭。碧华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没有说话。 回到家中,碧华收拾行装。 “娘,我们出镇是不是要走官道?” “走南口,午前就能到。” 莱恩兴奋不已,把纸风车、墨笔、糖果一样一样往包袱里塞。 碧华无奈:“只带换洗衣服和纸笔。那些零食去青州再买。” “哎呀,好嘛……”莱恩嘟囔着缩回手。 莱素将一只布包放入行囊,轻声道:“干粮和钱我都备好了。” 碧华接过,放好后,轻声问:“那人,是不是来找你的?” 莱素沉默了半晌:“八成是。” 她低头捻住袖角:“你早知?那你为何不一起走?” “我要走,可能我们都走不掉。” 她不语许久,只道:“我明白了。” 夜更深。 灯芯跳了跳,像风声拂过屋檐。 他望向窗外,心里暗想:“我知道你想问我是否后悔,与你的日子里,我从未悔。” 碧华今夜难以入眠。 她走入莱恩屋内,看他已熟睡,被角妥帖,脸上还残留一丝满足笑意。 她蹲下,为他把枕边的玩具摆好,拂了拂他发梢。 窗外星辰寂静,河水早已归于暗流。 她忽然站起身,缓缓走至门口。 风吹开半扇门,她站在那儿,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良久,她轻声道: “……也许,我们明天不该离开。” 第6章 山雨欲来 清晨,天未放亮。 节日的气息仍未散尽,幽镇仍裹在一层薄雾中,街角的青石板泛着夜雨未干的湿光。 米铺后院的灶台边,锅中炊烟刚起,糯米粥的香味和柴火气息混在一起,静静地弥漫在屋檐与天井之间。 主房堂屋里,碧华坐在桌前,抱着一只灰蓝色布囊,手指一寸寸地抚平皱折,仿佛那不是行囊,而是她要告别的整个十年。 她抬眼看着屋中陈设,那只旧铜镜挂在墙角,斑驳的镜面映出她眼中的迟疑与沉静。靠墙的方桌上,仍放着昨夜折好的香囊与手帕,边角磨得发白,是她亲手绣的兰草纹。 脚步声从偏房响起,莱恩已经醒了。 他蹿出门时还穿着歪斜的鞋子,嘴里嚼着一块干果,一边往自己的小布袋里塞糖饼、蜜枣和那只竹编风车。 “娘,我们能不能早点出发?我想早点到青州去买那种能自己转的纸鸟!” 碧华没说话,只是俯身替他整理衣襟,又拢了拢他额前凌乱的发丝。 莱恩还在自顾自地计划:“青州是不是特别大?有没有楼比咱镇口的塔还高?那边的河,是不是比灵河更宽?” 她轻轻“嗯”了一声,心思早已飘远。 莱恩不知道她昨夜几乎整宿未眠,屋外的月光落在窗影间,她躺在榻上,听着莱素在外头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将微明,脚步声才逐渐归于沉寂。 这时,一声鸡叫打破了沉默。 碧华起身系紧包袱带子,将一些点心果子和水袋拢进篮中,门外,莱素正在商铺中翻账,动作缓慢却重复。 他一夜未曾回房,晨光透过铺前木窗斜照进来,映得他面容格外沉静。 她牵着莱恩穿过院子,迈过那道廊下的青砖阶。院中的晾衣架上,还挂着昨日未干的衣物,风吹动衣角,拂过莱恩的脸颊。 他回头看了眼那只低头啄食的老母鸡,朝它挥挥手。 “再见啦,臭母鸡!我去青州玩一圈就回来!” 碧华轻轻笑了一声,却没说话。 前铺里,莱素坐在柜台后,一页账簿摊在他面前,笔搁在旁却未曾动。他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向门后,却没有出声。 碧华走至门口,与他四目相对,只是淡淡问:“你真的不一起走?” 莱素沉默片刻,答道:“不去了,人多了路反而难走。” 他语气平静如常,眼中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黯淡。 碧华轻轻点头,没有再强求。她低头牵好莱恩,踏出那道门槛。 那一刻,她回首望向生活了整整十年地方。 院中老树刚抽出新芽,仓房的旧锁还挂在原位,天井的水缸泛着薄霜,墙角那株香草静静地生长着。曾经无数日夜走过的每一步,此刻却像要永远留在身后。 碧华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压下心底的不安,迈步向前,莱恩也没觉得今天的母亲有什么特别。 直到他们的身影融入晨雾中,门扉“哐”的一声合上,屋中恢复了安静。 莱素依旧坐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账面描着空白。他终于伸手取来一只木盒,打开其中夹层,里头放着一枚旧铜叶、一截笔杆和一张发黄的纸条。他盯着它们许久,直到笔尖在指间轻微颤抖。 走出米铺一拐,街道尽头就在眼前。晨雾已渐淡,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几缕新扫过的灰尘还未散尽。 镇子醒了。 巷口粥铺升起炊烟,熟悉的香味迎面扑来。莱恩刚走出门,便欢快地冲到摊前:“李婆婆,早啊!” 卖粥的李婆婆抬头,见他提着小布囊,碧华也牵着他走来,顿时露出笑:“这大早就出门?可别又是闯祸去!” 莱恩咧嘴一笑:“我们要去青州玩!娘说那边有好多热闹看!” 碧华笑着点头致意:“回来后给李婆婆带糖。” “哟,那我可等着咯。”李婆婆笑着将热粥舀入碗中,嘴角却轻轻一收,望着两人背影缓缓远去。 前方是镇中主街,街口的王记杂货铺刚刚开门,掌柜的老王正抬手挂招牌,见碧华母子经过,放下手中布绳,擦了擦额头。 “要出门?” “嗯,去青州走走,节也过了,让孩子散散心。” 老王望了望她,又看了眼远处天色,只点点头:“挺好,青州人多,热闹。” 再往前走几步,镇衙门口的旗杆上,黑红相间的王国纹旗随风飘起。一位穿着青袍的中年人正从门后出来,正是镇中管文案的小吏王成。 王成与莱素私交甚好,一见碧华,便快步迎来,眉头微皱。 “莱家娘子,今日去哪?” “青州。” 王成抿了抿嘴,迟疑片刻,终是低声道:“老莱近来可好?” 碧华愣了下,点头:“如常。” 王成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近些日子,青州那边有些人…你们这一趟,尽量早些回。要是镇里有什么事,也好出出主意。”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进了衙门。碧华站在原地,心里竟开始浮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她望着王成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突然意识到什么:难道莱素瞒着自己更严重的事? 莱恩却没留意大人们这几句低语,正站在街口马车边东张西望。 车夫是一位精瘦的老汉,头戴斗笠,扯着车帘喊道:“去青州的,再等一刻钟,坐满就走!” 车厢内已有两人落座,一位是满脸络腮胡的卖柴汉子,身边坐着个小童,正抱着一捆油纸伞;另一位是个打扮利落的布商,怀中拢着小账册,眉眼精明。 “娘,我们坐哪?”莱恩回头喊。 碧华这才回神,低声道:“后面靠窗。” 他们刚要上车,一个背着竹筐的老汉迎面而来,脸上褶子深深,一眼认出碧华,顿时驻足: “哟,米铺家的娘子?今日这是出镇?” 碧华点头:“出趟远门。” 老汉“嘿”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迟疑着笑:“今天镇司所那边喊不少人过去问事呢。” 问什么事? 这句话落入耳中,像细针刺入。 碧华的手一紧,险些将包袱提带扯断。她抬头望向街道尽头,镇衙旗帜在晨风中高高飘扬,而米铺仿佛陷入迷雾,早已无法看见。 她忽然很想回头看一眼莱素,但她知道,回头之后,也许再难启程。 “娘——快来呀!”莱恩从车厢探出头,笑容灿烂。 碧华强自平静,将包袱紧了紧,跨上马车,坐在了他身边。 车夫扯起缰绳:“出发咯!” 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米铺的方向渐行渐远,镇子的烟火味、屋檐声、老母鸡的叫声、账房中的细细账簿翻页声,统统被甩在了身后。 风从车帘缝隙中灌入,掀起她耳边的发丝。 碧华突然觉得,这风有些冷。 马车顺着官道一路西行,道旁柳树成排,枝条摇曳。春日新草抽芽,枯黄间透出一点青意,路边水渠潺潺,映出高空中游曳的浮云。 莱恩坐在靠窗位置,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像擦了油似的闪亮。 他一会儿扒着窗看河里的鸭子,一会儿又问布商身上的布料为何有香味,吵得车厢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善意笑声。 “娘!你快看,那边有小孩在放风筝!” “后面那个大嫂子头上戴的花也太大啦!” 碧华只是温声应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可那双眼眸却从未真正落在窗外景色上。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摩挲,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前日夜里,莱素给她看的那张纸。 “旧账未尽,谨言慎行” 也许是因为这十年里他一直如此,沉稳、克己、寡言,从不让她多操半分心。 直到今日出门前,街头数人相继提起杂七杂八的消息,她才忽然回忆起更多旧事。 初识那年,她尚在栖霞城暗香楼,身份超然,已是花魁,往日所见皆是官员富商。 但那个坐在灯影中、眼里满是疲倦与不甘的青年,一杯接一杯地与她喝着温酒,说起任上的艰难,说起人情冷暖,说起“这官,做不长也罢”。 那时她不过觉得这人老实,本性不坏,又未曾轻薄。后来他频频来访,再后来提出赎身,她本是不信的,可他一口气凑足了所需的合银。 她问他合银从何而来,他却只笑:“亲戚凑的,家中也积些老底子。” 她没有追问。 她不敢追问。那时她太想走出那座青楼。那扇门对她而言,是牢笼的界限,是一生的枷锁。她只想相信。 这一信,便是十年。 而这十年,他从不提家中亲戚,从不写信回乡,也不曾有亲族来访。 她突然觉得背心发冷。 车厢轻轻颠簸,布商正在和卖柴汉子聊天,说青州这几日设有展灯会,夜里热闹非凡,客栈早被订满。对面的小童已昏昏欲睡,头歪到父亲怀中。 碧华忽然低声开口:“师傅。” 车夫未回头:“咋了?” “我不进青州了。”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难以动摇的力道,“请你停一下,我们要下车。” 车夫吓了一跳:“姑娘你疯啦?马上就到青州了,哪有下车的道理?” “我有急事。”她手已搭上车帘,“只要靠边,不耽误你行程。” “要回镇,就得重新雇车了。”车夫不耐,“这儿到青州不过一炷香,你进去再雇马不行?” 碧华摇头,眼神坚定:“晚了。” 车夫嘟囔几句,终究还是吁了马,在路边停下。 车帘一掀,早春的冷风灌入。 碧华一手提起布囊,另一手牵住满脸懵懂的莱恩。小家伙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娘拉下了车。 “娘,我们不是要去青州吗?” 碧华低头看他,眼里却没有迟疑:“我们回家。” “你爹……还在家里。” 莱恩一愣。 她蹲下,认真地看进他眼睛里,那一瞬间,她的声音低而坚定,仿佛将这一刻封存在命运里: “莱恩,我们回家救你爹。” 第7章 栖霞往事 莱素低头擦着柜台上的茶痕。他今晨比往常起得更早,打发碧华和莱恩坐上去青州的马车后,就一个人坐在铺里。 碧华临行时没说什么。她素来不多问。莱恩也只是兴奋地嚷着要给爹带青州的零食回来。 他像每一个普通早晨一样,拉开门闩,把牌匾下的风铃挂回钩上。 仿佛一切未曾改变。 可他知道,改变已经来了。 他站在柜台里,账册摊开着,一页未翻;算盘珠未拨,茶也凉了半盏。指尖却止不住地扣着木纹,仿佛等什么,又怕什么。 直到那道身影出现。 米铺门口响起脚步,一个穿着青灰长衫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站在门槛上。他五官平凡,神色寡淡,却有种不属于镇上的“干净”。 他站在那里,仿佛不该被看见。 “莱掌柜。”他声音温和,语调却没一丝波澜,“守在此地十载,真是一点看不到曾经的影子了。” 莱素的指停住了。 “你是谁?” “月曜使麾下,代号震。”男子略微颔首,报得坦荡,“奉命确认你的身份,特此来访。” “月曜使……”莱素低声重复。 他听过这个称呼,在栖霞城为官时,偶有密件自上级下发,落款阴影中提到“曜使已派人调查”,可那词语对自己来说太过遥远,仿佛只是唬人的传说。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来他们早已临近自己。 “你们来多久了?” “节前三日入镇。”月震走近几步,没越过柜台,“你并非首要目标,案宗与你不过寥寥数笔。你倒是抽身的快,若不是有些事情导致你们当年做的事情败露,你还真没准能在此了却残生。” “你不抓我?”莱素平静问道。 “不,我不会。”月震摇头,声音如常,“我来确认,而不是逮人。” “密函今晨已送达镇署,也许他们现在已经在前往这里的路上。” 莱素望着他,眼中终于浮现一丝情绪,不是惊恐,而是沉稳。 “你本可直接现身。” “自然。”月震点头,“但我们也在看你这一家——街坊邻里、商贾来客、你之所为,一一归档。” “我从没打算逃。”莱素说。 “但你让你的妻子与孩子离开,你以为这样能让她们抽身事外?” 莱素不语。 “我只是来告诉你:他们快到了。”月震轻声,“你还可以决定,是留下一个被拖走的背影,还是留下一点体面的收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封袋与一块黄铜小令,并不递给莱素,而是将它们轻轻放在柜台上。 “他们会认得这个。等你走后,他们看到,就知道你是谁,知道我来过。” “还有——”他走出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身道: “这个案子还未结,你们这些人都逃不掉,你们胆子太大,此事早已在王城挂号,由文相亲自督办。至于你和你的家人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风铃轻响,灰衣人走远。 莱素垂目良久,终是缓缓坐下。 封袋在阳光下微微泛黄,铜令上有些老旧划痕,他已经看不清铜令上的文字,看清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记得,他赌上了自己,以身入局,只求问心无悔,赎得碧华。他以为做的足够小心,也足够低调,过了这么多年没有被发现,他已经开始忘了。 他低声喃喃:“幸好她所知甚少,不然怕是宁愿不要这自由身。” 过了一会,外面开始吵吵嚷嚷,声音从街口那头传来,夹杂着车辙声,铁靴踏地声,一路向米店这边逼近。 莱素没有动。他坐在柜台后,神情平静,仿佛这喧闹与他无关,手中握着的茶盏,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洒出半滴。 门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 “幽镇镇署缉司,奉青州司院拘令,莱素!你是自己走出来,还是我们押出来!” 声音虽不大,却穿透整条街巷。 邻里街坊早就注意到异样,门缝里探出眼睛,有小童被母亲拽住衣角,大人们悄声议论,眼神从惊讶变为迟疑,再变为复杂。 有人低语:“是说莱掌柜?他不就是个卖米的吗?啥时候惹上青州的官差了?” 镇署吏员与青州派遣的司役一同进门,数人皆着制式官袍,后头还跟着几名兵丁。冲进门后看到莱素稳稳当当坐在柜台后,不由得纷纷止步。其中一人年纪稍长,举着公文卷轴,郑重其事地开口: “奉青州司院之令,调查栖霞城贪墨旧案,原栖霞城仓税司记录使,现幽镇米商莱素涉嫌隐匿身份、涉案之嫌,随我们走一趟吧!” 他话音未落,另一人已走到柜台,拿起桌上封袋与黄铜令牌,打开文函确认内容,与令牌编号比对后点头道: “人、令、物件相符。” 话音落下,两名兵丁上前,手中木枷沉沉落下,啪的一声扣在莱素肩头。 他没有挣扎,只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目光环顾一圈熟悉的铺面,然后自顾走出门去。 门外已聚起不少人群。 有人惊愕:“他不是一直在卖米吗?” 有人冷哼:“我早说嘛,他那铺子开得太利落,哪有这么多年不论生意好坏,生活都不差的?” “可人家老婆孩子多好,莱家娘子那么温和……”有个中年妇人低声说。 “谁知道她知不知道。”一名头巾老者摇头,“男人贪墨,连累一家人,是常有的事。” 人群中,有几个学童愣愣站在一旁,其中一个穿青布短衫的男孩低声说:“他们说的是莱恩的爹?” “林寂,别说话。”随行的沈夫子皱眉拦住他,目光也落在莱素的背影上,神情复杂。 “莱素与我甚好…夫子低声叹息,“没想到他曾经为官,甚至走到这一步。” “先生,他犯什么错了?”一个胆小的小学童抬头问。 “他啊……”沈夫子喃喃一声,“大概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罢。” 也有人悄悄离开了人群。 那是个瘦高的捕头,曾与莱素有过多年往来。他拐过街口,在一棵老槐树下站了片刻,眸光闪动,终是咬咬牙,快步往镇外而去。 他得尽快找个车夫,追上那一早离开的马车队。 ——必须把消息告诉那母子。 哪怕她们未必信,但他心里明白,莱家娘子那等温和沉静之人,一旦知晓这事,必定会返身奔回确认。 要是能早一步拦住她…… 队伍缓缓离开幽镇主街,莱素走在最中间,一左一右两名司役持杖相随,后方还有两人牵着马与文卷。 街道尽头,是镇署牢所,再比这更远的,就是通往青州的大道。 人群在远处散开,只有那一缕浮尘,被阳光切成斜线,落在他踏过的青石板上,一步一声,清清脆脆,如击心鼓。 他没有说话,也未回头。 唯有风吹过旧宅米铺的门扉,咯吱响了两声,仿佛还在等着谁来拉闩关门。 第8章 乌云遮顶 官道西引,风吹落节余的纸花,柳絮在道旁翻滚着向远处飘去。 幽镇南门外,一株老柳树投下稀疏的树荫。晨间刚过,正午将至,街巷间的浮尘与阳光纠缠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暖烘烘的晕黄。 捕头牵着马走出镇门,他身形干瘦,身背短刀,步履沉稳。 作为幽镇的捕头,他习惯于听从命令行事,不再年轻的脸庞多了岁月积淀的笃定。但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悄然压抑的急促。 就在他将要翻身上马时,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燕头儿——等一下!” 燕九扭头,只见王成满头大汗地奔来,脚下踉跄,脸色红得像从锅里捞出来一般。 “你也要……去青州?”王成喘着气问道,额头的汗顺着鼻梁滑落。 燕九点头,回问道:“怎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成甩甩手中公文,低声道:“我在镇所听说了,莱掌柜此事事关重大,恐怕难以脱身。你说她们不知道莱掌柜出事……万一归来正撞上那些人,被一并带走怎么办?” 燕九没有答,神色凝重地看了他一眼,只道:“你牵着马等我,我再去寻一匹。” 两人一前一后翻身而上马,马蹄轻响,带起一阵尘土。官道在烈阳下泛出淡白的光,一路延伸向西,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碧华此刻也正走在那条官道之上。 她挽着莱恩的手,行至半途,汗湿鬓边。脚下的官道尘土飞扬,几日来祭典的余热仿佛留在脸上未曾褪去。 四周是苍黄带有点点绿意的田野与偶尔掠过的农夫牛车,景色平凡,却在今日显得格外沉重。 她未与莱恩说话,孩子似乎也感受到她的异样,一路上都只是闷头跟着。 偶尔他想问些什么,却看到母亲的眼神落在前方那遥远而模糊的地平线上,像望着一场风暴将至。 碧华不知道自己为何越走越觉得心神不宁。晨间离别时,她看不出莱素异样。但现在回想,那人眼底的温柔,分明藏着一层隐忍与悲悯。 她忽然想到这十年,没有举办婚礼,为此她还忿忿不平,以为他没那么爱他,嫌弃她的出身,不想明媒正娶。 现在想来,是不是他早已想过会有今日,以至于不给名分,却也脱离风暴旋涡? 她想到这十年,开米铺,怀上莱恩,他又要经营,又要陪伴,十年如一日的恩爱和尊敬,甚至幽镇都认为他们是正大光明的夫妻。 她怎么没想过,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在十年时间没有被户籍官员怀疑过是不是正常? 她又想到那夜他脸上的神情,那些年他夜深梦中的喃喃,那些明明不起眼的小心翼翼,在今日都变得惊心动魄。 她停下脚步。 莱恩愣住:“娘?” “我们回家。”她低声说。不知道是自语,还是说给莱恩。 “啊?”莱恩睁大眼,“不是说好要去青州吗?走了这么久,你都没说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去救爹?” 碧华拉着他不再多言。太阳几乎已到头顶,她估摸着,如今离镇至多三十里。若运气好,或许能碰上一辆往东的车马。 她刚走几步,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她本能地将莱恩护到身侧,抬眼望去,只见远处黄尘翻卷,两匹马一前一后奔来。马蹄踏在土路上,如鼓击心。 为首的正是燕九,他一见母子二人,便立刻勒马。王成也紧随其后,翻身跳下,跑到碧华面前,连声喘息着递上公文:“等,等等……莱家娘子……别走了,回去!回青州!莱掌柜……出事了!” 碧华接过只扫了几眼便身躯一震。 她没有说话,只是双唇紧抿,望着两人满是风尘的脸。 燕九下马后,将一只水囊递给莱恩。 王成看着忙着灌水的莱恩,在旁迟疑片刻,低声补了一句:“莱家娘子……还有件事您得知道。” 碧华转头看他,那眼神似问又似求。 王成搓着手,有些难为情:“据镇署说,青州县司那边已派人来接人了,最多不过两三日,便要将莱掌柜押送过去——公开审问,省,县,镇三堂公开共审。” 碧华摇晃起来,仿佛一个接一个的炸雷随时可以击垮她的身体。 燕九急忙劝道:“你们要是真到了镇子,到时候折返回来倒是小事,如果真牵连到你们,再想离开反倒来不及。” “不如干脆进青州城里,找间客栈暂住。总比在镇上招眼,也安全些。等那边到了,再看情况行事。若是官司不重,指不定还能送点吃穿信件…” 他话未说完,碧华已抬眸点头:“好,我听你们的。” 她眼中没有泪,却有一层沉沉的光,仿佛从镇南带出的那点晴朗,终于在此刻彻底沉了下去。 王成在一旁又道:“我刚才在镇所听说了,青州那边不光要抓莱掌柜,说不定还要查户籍……你们要是现在回去,等他们办起案来,你们恐怕都脱不了干系……” 碧华脸色煞白。 她低头看向莱恩,那孩子正喝着水,汗涔涔的小脸仰头望她,眼里只有懵懂和依赖。 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二位告知,如若我一家安全度过此事,必登门道谢,碧华感谢二位仗义相助。” 说着就要盈盈拜倒,燕九眼疾手快,匆忙搀起:“莱家娘子,你这说的什么话,莱掌柜是何等好人镇里大部分人都看得到…只是我等人轻言微,实在是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 “娘……爹爹他……”莱恩小声问。 碧华俯身想安慰,却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是不是他……惹祸了?我……我可以帮爹爹写认错帖,就像那次偷吃了灶上的烧饼……”孩子的声音越来越轻,眼里却已浮出一层泪光。 碧华的心像被谁揪住了。她知道,这个孩子还太小,不懂什么是贪污、案宗、三堂会审,只知道那个每晚为他盖被的人,就要突然“不见了”。 三人没有再多话。 燕九解下缰绳,将一匹膘壮的栗色马递到碧华手中,道:“这是镇署的公马,你们母子快些赶路。今日之事我自会报备。” 碧华接过马缰,只轻轻颔首。她先扶莱恩上马,再翻身落入马鞍。马背微颠,衣袍拂动,她手心微微发汗,却始终未曾回头。 “娘,我们又不回家了吗?”莱恩小声问。 “嗯。”她抱紧他,声音不高,“爹出事,我们要去想办法。” 燕九与王成在后送别,两人目送母子骑马远去,直至官道尽头不见人影,方才回身,调转马头返镇。 “这一家人,一定是是清白的。”王成忍不住说。 “也许吧。”燕九低声重复,“我们都希望他们一家能平安。” 春光渐盛,官道两旁的田地新绿初出,青苗如绣。天光淡朗,风吹田垄,惹得马鬃微扬。 两人骑马不过一刻钟,便已临近青州东门“正阳门”。 青州,瀚海道辖下三座省城之一“栖霞城”治下的重要县城,城池虽不比栖霞宏伟,却也街市繁盛、商旅往来不绝。城门内外,车马缓行,青石路绵延,沿街挑担叫卖声不绝于耳。 城门处有官吏查验路引,碧华递上幽镇颁发的凭文,对方验看无误,便放行。 一入城内,便觉城气扑面。 商铺鳞次栉比,青瓦灰墙间夹着檐角飞扬的酒旗、布幌,书肆门前摆着画册与宣纸,铁匠铺内炉火微明,叮叮铛铛的打铁声与小贩吆喝相映成趣。街上有学子背笈匆匆入巷,也有货郎吆喝售卖各色彩糖纸风车,热闹中却不显浮华,反有一派新春的生机。 莱恩瞪大眼,看得入神,却被碧华拉紧了手:“别乱看,先找地方落脚。” 他们沿街走了小半刻,寻得一处路口拐角的“栖云客舍”,是镇上商贾常投宿之所,清净雅致,设有二楼客房与前厅食肆。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看见母子二人带着风尘仆仆,便多嘴问了句:“是来赏花灯迟了的?你们是镇上的?这两天街头可热闹着呢,说是县司有大案要审,连瀚海道的使团都来了……” 碧华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笑道:“是啊,耽搁了些事,孩子还惦记着城里的热闹,就带他走一遭。” 她点了两间二楼临街的小房,午饭也没急着去大堂吃,只在窗下坐着,默默看着外面街道。 她对这座城并不熟悉,却听莱素提起过多次。他早年在栖霞任职时,常需与青州往返递送账册,说这城虽大,却也远远不及栖霞。 那年初春,他们在暗香楼客房喝酒,他曾皱眉说:“官场之事,千条万绪,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她未曾懂其中深意,只以为他性子太拘,做不得大事。现在想来,那时他也许已被卷入其中,早有预感。 今日的街头却似乎比往常热闹了数倍。官兵频繁来往,穿着异服的马队从北门入城,直奔县司所在的衙署。坊间传言,有王城钦差提前进驻,也有说某位要员将押送犯人至王城受审。 她心中渐沉。 不必再问了。 不远处,有两名文吏走过茶摊,低声交谈着,语气比寻常多了些紧张: “听说案子牵连极大,不止我们青州,连栖霞也有人落马了。” “昨儿还有道上的马队,说是从王城来人,传下来的手令都用的是朱印——你说,是不是那传说中的密探机构?” “谁知道呢,反正县署连夜调兵,连四方城门的鼓楼都挂起了黄符,说要‘肃静止言’。” 碧华握着茶盏的手一紧,指节泛白。 她本还想着,是否能寻个稳妥法子去问问莱素情况,如今只觉城中风声鹤唳,纸糊的窗也不敢推得太开,更别说去敲那重重衙门的门环了。 她轻轻掀开窗角,只见街口远处,一列骑兵踏马而过,街边茶摊摊主匆匆收起纸棚,有母亲拉着孩子躲进小巷。 她叹息:“不能再动了……我们就在这儿等。” 莱恩靠在她膝前,手里转着那只竹编风车——那是去年冬天镇上木匠给他做的。他不懂这世事翻涌,只觉娘亲好像变得越来越紧张,他也无心再想着那些吃的,玩的。 第9章 风摧树折 第二日上午,青州东面正阳门外的官道边,一道细长的尘线正缓缓卷来。 碧华倚在“栖云客舍”二楼窗前,眼神定在远处的城门方向,神情未有变化。她左手轻握着窗棂,指节泛白。窗下人来车往,叫卖声如常,却似隔了一层雾,难入她耳。 莱恩趴在窗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捏着那只竹编风车,无声地转啊转。 “娘,”他轻声问,“我们今天去找爹爹吗?” 碧华轻轻摇了摇头:“还不能,现在外头太乱。” 就在这时,街口忽地传来一阵低声骚动,有摊贩搬着担子匆匆退入巷中,有孩童被母亲拽住衣襟唤回屋内。人群悄然退让,视线纷纷朝东门方向聚去。 “来了。”碧华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说。 她缓缓起身,拢了拢袖口。 “儿子,我们出去一趟。” “去哪儿?”莱恩仰头望她,眼神中仍残留着懵懂与不解。 “去……看看东门那边。”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极轻,像是怕被自己听见。 她走到行李旁,摸出一条淡灰色薄纱帷巾。那是昨夜整理行李时顺手塞进来的,原本只是用来遮日避尘,如今却成了她的盔甲。 她望着那巾子,指尖微微颤着。十年前,她也这样掩面随莱素离开栖霞城;十年后,竟又要重施旧策,藏匿于市井烟尘之中。 她站到铜镜前,目光在自己脸上扫过。镜中之人仍是温婉秀丽,眉眼却已有些疲惫。她轻轻抚平鬓角,取了那帷巾,将它自发髻绕下,遮住侧颜。 “儿子。”她转头唤道,“听娘说,咱们一会儿出门,你什么也别说,跟紧我就行。” “是去找爹爹吗?”莱恩小声问,眼中又泛起湿意。 “不是。”她的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遮掩不住的疲惫,“哎,算了,你也知道,爹爹出了事,我们就是去看看是不是真的不可挽回。” 她将那孩子的披风系好,又拍了拍他肩膀,半蹲下身,握住他的小手,缓缓道:“你要记得,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莱恩用力点了点头。 她拉开门时,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客栈大堂里人声嘈杂,却无法带给她活着的感觉,反而听起来那么的不真实。她下意识收了收帷巾,将头稍微低了些,牵着莱恩走下楼。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悬于蛛丝之上,一步踏空,便会万劫不复。 客栈门前的石板路早已被行人踏得发亮,街道一如既往地热闹,却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躁动。 碧华牵着莱恩的手缓步而行,灰纱帷巾垂在颊侧,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她走的不快,只是顺着人流往东门方向靠近,像是一名普通母亲,带着孩子出来凑凑热闹。可每走一步,她的心便沉下一分。 街边的小摊比往常多了几分急促,像是急着收摊去围观除了节日外难得一见的新鲜事。商贩吆喝声里,夹着议论的片段如同疾风一样拂面而过: “哎哎哎!你听说没,幽镇那边的犯人押进来了,听说是大案子,贪了不少钱,十年啊!时间了人还没抓齐,这不又逮了一个,连栖霞城的大官都牵连进去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那人就是个米铺掌柜吗?” “米铺?哈哈,那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是栖霞城出来的,早些年做过仓税司的记录使。我滴乖乖,那一天接触的金锭银合,粮草兵械,布匹盐瓷多了去了!也难怪会动心,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啧啧,这回可翻出来了。” 碧华垂下眼帘,脚步却更轻了。她不敢抬头——不敢被人认出来,也不敢面对这些声音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与兴奋。 有说书的在茶摊上拍案叫绝:“昔年清官所为何事目无法纪王法,贪墨重金终究难逃天理报应!——今日巷东大路可看押解队伍咯!” 人群哄笑,有孩童追着大人跑:“爹爹,我们也去看那个贪官啊!” 碧华脑中“贪官”二字炸开,一阵耳鸣,连眼前阳光都仿佛刺了眼。 “娘……”莱恩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说,“是不是……大家都在说的人是爹?爹他到底怎么了啊?你快告诉我啊!” 她低头望他一眼,嘴角微动,却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正阳门方向早已聚起人潮,巡街官兵在外围围起竹索,维持秩序,但街口小巷里仍挤满了探头张望的百姓。 人群窸窣如潮,什么话都有—— “听说连坊间传闻的王国密探都惊动了,你们谁见过吗?” “你哪儿听来的?明明是瀚海道使直接派人查的案,王城那边也有大官盯着呢。” “别吵别吵!人来了!我看到旗帜了——是青州的官军,还有幽镇押司的人!我滴妈,好大阵仗!” 碧华被人群推得踉跄一下,险些撞到前面一位卖糖葫芦的小贩,那人抱怨着转头,却看她低着头,牵着个孩子,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她站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作响。 只见马蹄响起,一队人马由官兵开道,缓缓行来。领首之人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青州兵甲,其后是一列幽镇衙役,个个神情肃穆。 队伍中央,一辆简陋的囚车缓缓驶入城门。 囚车上,那人衣衫整齐,手脚却皆缚铁锁,枷木沉重压肩。他面色苍白,鬓发微乱,却挺直了腰背,只是目光低垂,不与人对视。 那一瞬,碧华的心几乎从喉口跳了出来。 是莱素! 果然是他!哪怕隔着那密密层层的人群,哪怕那枷锁遮去了半张脸。那是她一眼就认得的身影,那是为她赎得自由、如今却身陷囹圄的男人。 莱恩一开始只是呆呆望着囚车,直到看清那人面容,猛的一震,接着狠狠的想要挣脱碧华的手。 “娘!是爹!爹在那儿——你放开我,我要去找他!”他声音嘶哑,双手死命挣脱着碧华的手臂,小脸涨得通红,眼里滚烫的泪水涌了出来。 “别看,别去……”碧华死死抱着他,双臂如藤般缠住,不让他动弹。 莱恩脚下乱蹬,鞋底摩擦着青石地面,抓着娘亲的袖子哽咽喊着:“他在看我们!他肯定看到我们了!我看到爹往我们这个方向看过来了!你放开我!娘,爹一个人好可怜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一只挣不开命运的小兽,在母亲怀里无力嘶喊。 四周百姓议论仍未停歇: “唉,可怜啊,这种事,连家眷都得跟着倒霉吧?” “谁知道他有没有家眷啊?要是没有倒好,要是有的话,估计也是女眷进入红坊司,男性发配边军?那倒是便宜他们了,要我看呐,统统杀头才好!” 莱恩正忙着拼命挣扎,脚下一滑,猛地踢到旁边一名挑担小贩。那人“哎哟”一声,扭头怒道:“谁踢我!” 碧华连忙低头道歉:“对不住,孩子吓着了。” 那人看她神色苍白,衣袍微乱,哼了声,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往旁边挪去,可此时人头攒动,哪里有那么大的地方?莱恩却还在哭着扑腾,踢得她腿都发麻。 碧华的手一边揪着莱恩,一边紧紧抓住帷巾一角,像是攥住一丝最后的体面。 她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能动,不能被任何一个认识她的人认出来。她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那人若是知道她在场,只怕更会心碎。 她退开了两步,将已经挣扎的累了的莱恩搂紧,转身钻入人群缝隙,离那囚车远一些。 阳光照在城墙上,仿佛整个青州城都在凝视着那一列押解队伍,一队将命运攥在手心的车马,一场不可逆的审判。 已经无须再看了,趁着没人注意到,趁着莱恩挣扎的累了,该回客栈了。该来的总会来,留在此处如果被认出来更糟糕,毕竟还有栖霞城的人。 碧华一边想着,一边抱起莱恩一点点挤出人群,“上次抱他是什么时候来着?八岁了啊,没想到这么重了” 回客栈的路上,街头的喧嚣已在身后渐远,碧华却仿佛还被那一声声“钦犯押解”“青州受审”缠绕着,脚步沉得像踩进水里。 莱恩缩在她怀中,一声不吭,小小的脑袋贴在她肩头,额头和睫毛还沾着汗和泪,整个人蜷得像只受惊的小兽。她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发,动作缓慢,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栖云客舍门前,老板娘正扫着阶前纸棍垃圾,见两人回来,忙停下了手,笑着道:“哟,回来了?今儿街上真是乱哄哄的,听说是从幽镇那边带来个大案犯,明儿上午就在县署三堂公审啦,连瀚海道的大人都要亲自坐堂呢。” 碧华点点头,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是么?” 她抱着莱恩踏上台阶,背影里没带起一丝风。老板娘望着她身形远去,只嘀咕了一句:“她这是咋了?跟昨天差了那么多?” 回到客房,碧华并未说话,只是脱了鞋袍,替莱恩洗了脸,又拧了帕子擦干净他额角的汗。那孩子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神呆滞,像是刚从梦里被惊醒,还未反应过来。 桌上摆着老板娘送来的饭菜,主人外出的时候它们已经凉了,米饭硬邦邦地像结着一层壳,汤也泛着油花,散出一股淡淡荤味。 她动了动手指,却终究没有拿起筷子,只默默起身,将碗碟一一收进食盘中,放到门外。 “娘。”莱恩终于开口,声音像被风吹干的树叶,嘶吼的狠了,嗓子都哑哑的:“那是爹,虽然我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但爹这时候肯定需要我们吧,这样好吗?你甚至不让我去认他,这不是你以前的样子!” 碧华顿住,回头望他一眼,眼神平静,却藏着无尽的情绪。 “莱恩,你爹犯过错,你已经八岁了,你知道犯错误要惩罚的。” 她轻轻坐到他身边,将他抱进怀里。 “你爹不是坏人,”她说,“至少对于我来说,你爹是为了我,而且才有了你。” 莱恩抿着嘴,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在这沉默的氛围中,母子二人都不再说话,静静感受彼此的心跳,一个轻柔却隐含坚韧,另一个声音虽微小,却越来越充满力量。 第10章 痛心欲死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莱恩时而发呆,时而流泪,累了就昏昏睡去,醒来又如此往复。母子二人谁也没想过吃些东西,或是寻找人脉。 是啊,就在几天前,他们一家还高高兴兴的过润灵节,游玩许愿,突然之间便仿佛房梁崩塌,廊柱折裂,好好个家马上就要支离破碎。一个八岁孩童,和一个不到三十的少妇又能做什么? 天暗了 母子二人的屋内窗纸透出屋内一团摇曳的昏黄烛光,映在二楼的地板上,是一轮动荡不定的浅影。 碧华拨亮了烛火,又重新坐回窗边,指尖拈着未饮的茶盏,茶水早已凉透,盏中浮起一层淡淡的雾光,像夜色中沉默不语的心事。 莱恩睡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睡梦中仍旧紧紧的皱着眉头,时而手脚抽搐一下,时而梦呓一般的嘟囔着什么。 她望向莱恩的方向,眼神依旧那么温柔,孩子还小,事情无法挽回的话,绝不能再让他失去母亲! 外头无雨,也无风,但整个青州都在夜色中屏息——她能听到远处县司方向偶有马蹄轻响,路边的犬吠几声而止,又归于沉寂。 她没有哭。整整一日,不论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多少次,都没有落下。不是她不想,但哭出来也没有那个温柔安慰自己的人,有时候也羡慕莱恩,这种时候也可以哭的放肆。 她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莱素的背影总是走在前方,稳重,笃定,却渐渐地,像一艘要沉入水中的大船,忽的一下就折了,再忽的一下就沉了。 他从未向她倾诉过一句抱怨和心事,明明在暗香楼的时候,他总是抱怨个不停,但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却突然越来越寡言。如今她才明白,那个总是在深夜抱着账册的背影,原来藏了那么多秘密。 屋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街上只余风声,茶馆灯笼熄了,邻屋偶有咳嗽声传来,也渐归安静。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杯子,终于将它放下,然后起身,揉了揉眼睛,接着看向了县司方向,握紧了拳头。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夜彻底黑了。 天亮了。 晨曦从木窗缝隙间落进来,淡金色的光铺在地板上,阳光中轻轻舞动的尘埃说明屋内的人一直没有安安稳稳的在床上入眠。 碧华已换了一身素衣,用发带束好发,整个人看起来平静又端庄,只有眼角轻浅的青影出卖了她一夜未眠的疲惫。 男孩坐在桌前,眼睛浮肿,却倔强地不肯再掉一滴泪。他埋头喝着那碗碧华取回的白粥,轻声问道:“娘,我们今天要去看爹吧?” 碧华轻轻“嗯”了一声。 她摸了摸莱恩的额角,又道:“你记住,爹爹是律法定义的坏人。但不意味着他不是合格的丈夫和父亲。我们去,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去告诉他,我们一直在。” 窗外传来远远的锣声——县司今日三堂会审,全城皆知。 街头渐热闹,吆喝声、脚步声,一声接一声往城中县司涌去。客栈门外,也已有些早起的百姓擦着布巾,边走边议论。 她转头望向窗外那渐渐熙攘的街头,一手牵起莱恩,一手把帷巾拉低了一些,淡声道: “走吧。” 青州县司设在内城正中,青砖朱墙,三重门楼,一路而来官兵林立,真不知道一夜之间怎么冒出来这么多官员军兵,公审地点设立在青州县司后的练兵场,此刻母子二人正随着人流前往。 “这案子牵连大啦,我昨儿才听说,连瀚海道的使者都到了!” “听说主犯是栖霞城前任税部吏正,金银粮账都卷进去咯……” “也有咱幽镇的人,这不,今儿就要问那个叫莱素的——你知道吗,他十年前还是个官,现在藏在咱镇开米铺!” 人群中的言语像潮水,一浪接着一浪。碧华低垂眼帘,只握紧了莱恩的手。鼻子里嗅到的是乱七八糟的味道,耳边听到的是四面八方的议论。 她没再说话,莱恩也没问个不停,只是握紧她的手随着人流向前,向前。偶尔停下脚步的时候仰头望着高墙之上,那里悬着一面绣着金纹的黑底绫幡,绣着的字他不认得,但记下了模样。绫幡经风吹动,猎猎作响。 青州县司后的练兵场此刻已设下三重围栏,场地宽阔,可容千人。四面围墙皆有岗哨,审判台位于练兵场西侧墙下,沐浴者东升的日光,寓意“朝光却邪”,台上搭建朱漆公案,悬挂王命金符,旌旗猎猎,刑架森立。 台上两侧是地方官员席和观察席,案牍笔吏、士卒役差早早就位。晨风携着鼓声穿越人群,扬起些微尘土,阳光透过旗影斜照在场中,把整座练兵场笼罩成一片肃杀。 原本她以为公审不过百余人,但没想到青州县司竟然这么大手笔,地点设在了县司后练兵场,人头攒动竟有千人之多,恐怕没进来的民众更多。 她拉着莱恩站在离审判台稍远不显眼的位置,帷巾遮住大半面容,只将莱恩圈在怀中。四周百姓也多是从青州各坊赶来,有卖豆花的贩子,有抬轿子的轿夫,当然各种物件是带不进来的,这是公审,不是庙会。也有手持令牒的士子模样之人,低声议论,不断观望。 主持此案的青州城主端坐主位,身披绣虎黑袍,肩宽如嶂,双臂缠着护革,整个人像一座雕刻出的铁塔。他眉眼方正,五官深刻如刀劈斧凿,目光一转,便有千军压境之势。 而他身侧的“栖霞监察御史”身着暗紫官袍,鬓发整洁,神情更是冷峻,一手执朱笔,一手按卷,显然是主导此次“钦差级”审问的真正焦点。 城主未开口时,已有几分不怒自威。待到一声喝令传出,声如洪钟,震得台下百姓心头一震:“提犯上堂!” 粗犷的嗓音里带着草莽军人特有的凌厉,显然不是庙堂清谈之辈,而是历经边关风沙、尸山血海磨砺出来的实战武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着审判令板,不动如山,却让人一眼不敢直视。 随着一声锣响,众人议论声渐止,审判台侧面士兵通行的侧门打开了,一行人走了出来。 狱卒步伐沉稳,伴随着鼓声解押着中间一名白衣男人,正是莱素。他低着头,手上戴着锁链,脚上铁铐交错叮当响,步伐缓慢却不失稳重。他衣着整洁,面容未见伤痕,只是神色沉静,似一叶将沉的舟,无风却将自沉。 碧华浑身一僵。 莱恩睁大眼,身子不自觉往前挪了一寸,被她一把拽住——她不能让他叫出声,不能被人注意。 他们只能看。 不能触摸,也不能呼唤。 风声忽起,朝服翻扬,审堂开席。 青州城主冷声启审:“前任栖霞仓税司记录使莱素!涉嫌参与十年前‘栖霞粮银贪污案’,接收贿金百锭、私挪粮布四十车、联名签批伪造账册九十余份。是否认罪?” 莱素静静抬头,声音干涩却清晰:“我认罪。” “是否有人授意?” “无。” “是否另有官员同案?” 他顿了顿,缓缓摇头。 青州城主眉毛竖起,抬手猛击案台,忽的站起:“你好大的胆子!事到如今你还想着包庇同伙,罪加一等!你可能还不知道,在你之前,栖霞城镇守使,仓税司主薄,栖霞守军教头,队正,大小官员十几人。”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越发愤怒:“还有!青州城钱粮司,鳞州城造船司,军械司,麓镇,清河镇税收官员,商户数十人!这些在你之前的近百人均已伏诛,你还在这装傻充愣不说实话!” 青州城主身上的黑袍无风自动,一句句话语伴随着越来越强的压迫感劈头盖脸的砸到莱素身上,对比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一般的青州城主,身穿囚服的莱素仿若狂风中的小草一般被吹的东倒西歪。 莱素默然片刻,低声道:“小人认罪,但实在不知参与者均是何人。” 笔录“啪”地一声敲落,墨香溅起。青州城主重重的喘息,重新坐下:“你身为王国官员,身居官位却不为百姓谋福,经手钱粮却知法犯法。关于你的那些风流事,留你薄面,暂且不提。” 莱素抬头看向青州城主,眼神带着感激,他知道,这是台上的人给他最大的体面。 “本官当堂宣判,贪墨重罪,帝国铁律。案犯莱素认罪,同犯大部伏诛,按帝国律法,应处斩首——择三日后,于青州问斩。” 此言一出,全场百姓哗然。 不知谁率先喊了一声“好!”,接着掌声,欢呼声大起,不论在什么时候,蛀虫都是万人唾弃的。 碧华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她低头抱紧莱恩,不让他抬头。 莱素突然像是感到了什么,回首望向台下鼓掌欢呼的人群,不知他是否在那些饱含鄙夷,痛恨,幸灾乐祸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不远处,一抹素衣帷巾下的那双眼睛。 他们之间,只隔数丈之远,众声鼎沸,却再无一言能传达。 他只是缓缓闭眼,低声呢喃。 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却看见了他嘴唇轻轻动着。 仿佛在说:“别哭。” 第11章 青州城主 人群潮水般自练兵场退去。 风从旌旗间吹过,将方才的呐喊、掌声、愤怒与怜悯一并卷向高墙之外,留下一地脚印与尘埃。 碧华站在翻涌的人潮中间巍然不动,像狂风暴雨中的一角顽石,手还紧紧拽着莱恩的袖角。那孩子看不见她的神情,他只是低着头,眼圈红得像刚从水里捞出。 她没走。她站了许久,直到人流几近散尽,才摇晃着身体准备离去。 这时,一名着墨蓝短袍的少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少年十五六岁模样,面容清秀又隐隐有老成之意,鬓发束起,眼神清净冷冽。他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道: “城主有请。” 碧华心头一紧站直了身体:“我们?” 少年点头:“是。请二位随我来,玄虎大人已经前往等待。” “玄虎?” 少年不再言语,只回身领路。碧华略一思量,终究还是牵着莱恩的手,缓缓跟了上去。 那少年带着他们走出练兵场后一路向西,出了县司所在的主街,踏入青州城西区域。此处街道比其他地方更宽,屋宇整齐,行人却渐稀。再往前,一座肃穆庄严的府邸映入眼帘,府邸不远便能看见青州西门尚武门所在的高耸城墙。 门前悬着一块匾,墨字篆书三个大字:“青州府”。 那便是青州城主的宅邸——官员口中的“玄虎府”。对普通百姓而言,这里并不神秘,也非禁地,只是门前守军森严,寻常人轻易不得入。 少年一语不发,只抬手一引,府门吱呀开启。 门后一片竹林低垂,林叶青翠欲滴,风声如丝。再往里,是一条青石铺就的浮桥,架于静水之上,水面似镜,映着晴空和飞鸟。 这不是县司那样的司法和权力中枢。 这是王国真正的权柄所在。 碧华微微皱眉,不知怎的,只觉得空气中有种古怪的压迫感。她回头看了看莱恩,那孩子却反倒平静了许多,只是紧紧跟着她,不发一语。 穿过浮桥,一栋建筑仿佛突然拔地而起,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不是寻常人家的宅院,而像是一座介于庙宇与宫殿之间的建筑。屋脊苍黑如墨,飞檐直指天穹。巨大的兽纹石柱立于门前,每根皆刻着不同的玄兽图腾,眼珠嵌金,隐隐似有雾气游动。门扉紧闭时如一堵山壁,此刻却悄然开着,露出一线光。 莱恩好像突然听到什么声音,抬头寻去却不得而知。 两侧侍者皆身着藏青玄袍,未言一字,只以目光注视来人。那少年不曾回头,只一手抬起:“大人已在厅中。” 碧华顿了顿,低声道:“莱恩,不要怕。” 男孩小小地应了一声:“娘,我不怕。” 母子二人踏入府中,门扉在身后缓缓闭合。像是尘世的一页被翻过去,下一页不知光明,亦或风暴。 厅内光线略显昏沉,天顶下垂挂着墨绿纱帘,透过窗口有一道阳光斜斜打进来,恰好照在中央那块嵌玉环纹石板,像一眼幽泉。 碧华牵着莱恩,步子缓慢,眼角余光扫过两侧,心中不由越来越觉惊叹。 与其说这是厅堂,不如说是一处兵械陈设所——四壁皆挂有奇形兵器,有些锈迹斑斑,有些却寒光未散;两侧靠墙摆着几尊石像,好像兽首人身,背生双翼,也有状若挣扎不甘,背叉长矛举臂向天的人型石像。 再往内,竟还有一副完整铠甲悬于壁龛之上,银白色甲胄上雕着繁复的符文,胸甲正中嵌一颗暗红色的宝石,隐隐有红光流转,仿佛能透出一丝炽热。 这不是青州百姓所能想象的地方。 这不是普通人能看得到的东西。 碧华越看越心惊,反倒莱恩被吸引到,眼神不住的四处打量。 但在这四处充满着令人不安的气氛和压迫感的地方中,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 他看上去年逾四旬,身形魁梧高大,肩背宽厚如山峦。上身披着一件墨黑宽袖战袍,内衬金线软甲,腰间悬有一柄长刀,刀鞘形制古怪,却难掩其内锋芒。 他的眉极浓,眼深而稳,鼻梁高挺,面颊削瘦,既有武将的沉静,又带骑士般的锋锐。仅仅一个站姿,就有种山岳般的压迫。 他眼中没有情绪,却令人不敢大声喘气。 碧华下意识要拉着莱恩行礼,却听他开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沙哑: “无需多礼。我请你来,只为说几句话。” 碧华闻言顿住身形,点了点头,抬眼向玄虎望去。 玄虎缓步向前,衣袍在摩擦中沙沙作响。“莱素一案,上面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包括他用五百合银为你赎身,辞官从商,事发后找些同僚,暗香楼的姑娘老鸨一问便知” 他顿了顿,看了莱恩一眼,又道:“只因你二人并未成婚,官府户籍还未造册,这是你母子二人没被牵连的唯一理由,不然,你以为你们能脱身事外?” 碧华默不作声,咬紧了嘴唇,可笑她还天真的以为自己躲藏的够好,够不引人注意,万万没想到其实只是于己无关,才没有人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真是可笑。 “如今他已定罪,三日后,正阳门处问斩。米铺、屋产、库藏,皆被抄收。喊你母子二人来,只是告诉你们,不要以为是你们藏得好,其实是他料到今日,为你们留了后路。” 玄虎言毕,看了面前低着头的女人和恶狠狠瞪着自己的男孩,转过身去“请回—” 话还没说完,感觉腿被什么东西猛然撞了一下,接着听到一声惊呼:“莱恩!” 玄虎低头一看,那个男孩像一条小狗一样扑来撞在他的腿上,张口便咬。 “混蛋!你还我爹!”莱恩一口咬在玄虎腿上,那个韧劲好像是一大块还未煮熟的牛皮,莱恩觉得自己的牙正在哀鸣。 碧华抢步冲来,一把抱住莱恩,可一拉之下居然还没扯开:“莱恩,别这样,快松开城主!” 骚乱引得门外甲士推门而入,玄虎回过头,摆了摆手,甲士垂首退回,重新关闭了门扉。 玄虎低头看去,嘴角轻轻一挑,接着大手一捞,捏着莱恩脖子后轻轻一用力,莱恩顿感下巴发麻,再也咬不住,被拎了起来。玄虎看着莱恩张着嘴巴流着口水,眼睛瞪着自己,四肢还犹在胡乱挥舞,不由得哑然,将莱恩递到站起身来的碧华怀里。 “回去吧,明日午后去县司,把这个令牌递给守卫,再去看看莱素吧。你儿子无须担心,盏茶时分便可正常了。” 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一块青色小令,与莱恩一并交给碧华。那令牌沉甸甸的,不知何物打造,居中一个虎字,周围似有白光流转。 碧华一边抱着莱恩,一边接过令牌,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犹在流着口水呜呜叫的莱恩,最后看向了玄虎,咬了咬牙。 “碧华谢过大人。” 第12章 如梦一场 出了城主府,不知不觉天已经偏西,阳光透过云层照耀在身上,驱散了府中沉重的压力,聚起一丝暖意。 碧华牵着莱恩走在人渐稀疏的街巷里,脚步不紧不慢,却有一种仿佛压着整座城墙的沉重。 风吹动衣角,她却像浑然未觉,只一手把帷巾拉紧些,把莱恩护在臂侧。 少年没有多说话,只是认命般往回走。来时那条路,他们几乎是被城主府中的少年一路引着匆匆走过,如今再走回来,才觉这青州城街巷何其宽阔,比幽镇大了数倍。 巷口有摆摊的小贩,一边清点剩货,一边小声哼着调子。青石板路上,偶尔有杂役挑水而过,桶沿敲在担子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像极了此时的心跳。 “娘,我们回客栈吗?”莱恩低声问。 碧华没应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无话可说,也不知从何说起。那令牌贴在胸口,隔着衣料依旧冷得刺骨,像在提醒她: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等到回到客栈,老板娘还坐在柜台后打盹。听得有人进门,抬头打量了他们几眼,但什么也没问 碧华牵着莱恩,闷头走上楼梯,也没跟老板娘买些吃食。 到了屋中,她才卸下帷巾,长出一口气。 莱恩坐在桌边,怔怔望着母亲,欲言又止。 “明日午饭后,我们去牢里看看你爹。”碧华轻声说,“他在里面,这可能是告别了。” “爹…他能吃到热的饭吗?”莱恩小声问。 碧华摸了摸他的发顶:“所以我们要准备些他喜欢的。你还记得他最爱吃什么?” 莱恩点点头掰着手指头说道:“酱牛肉,葱香卷,喝清酒的时候喜欢配点黄瓜丝,对了我还答应给他带青州的零食…” 莱恩说着瘪瘪嘴,眼眶又红了起来,看似正在竭力不哭出来。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抱着莱恩,温柔的拍着他的背,莱恩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轻轻呜咽。 肩膀好像又湿了,她感觉到了。 等到莱恩情绪稳定下来,碧华走下楼梯,告知了老板娘明日需要准备一些吃食和食盒,留下几合银钱,特地叮嘱再买一些青州特产小吃。 待到再返回房间,恰好看到莱恩正在摆弄从玄虎那里拿到的令牌,碧华走过去接过,入手依旧冰凉。 夜幕终于落下,母子二人点起灯芯,拿了一些从家中带出的点心,她们吃的很慢,往日带来快乐的美食现在如此难以下咽。 第二日午后,阳光比昨日更烈些,碧华与莱恩匆匆吃了几口饭,便下楼取了准备探视带去的食盒,一路打听着步行前往位于青州司北侧的大狱。 青州大狱门外立着拦路拒马,披甲士卒分列两旁,漆黑的大门没有一丝缝隙,仅一靠近,便觉温度都低了几分。碧华走近几步,便被两名手执钩镰腰胯长刀的士卒拦住。 “此处乃重地,退下!” 碧华把莱恩往身后拉了拉,镇定开口:“我们来探牢,带着令牌。”说罢,从袖中取出那块青色小令,双手呈上。 士卒接过一看,脸色从疑惑变的警惕:“在此等候,这东西,得让队长来辨。” 片刻后,一名穿甲挎刀,队长模样男子快步走来,他年仅三十出头,裸露在外的皮肤蒙着一层细汗。 他从士卒手中接过令牌,盯着半息,又像是在感受什么,忽地变了脸色,抬手抱拳,声音也多了几分尊重:“是玄虎大人的令牌,明白了。” 他一转头吩咐身边士卒:“放行。入前规矩照办,食盒开验,不得留利器、信纸,去叫女官前来搜身。” 士卒开始细致检查食盒,剥开包布,掀盖拨弄检查,又以银针刺入,就连酒水都没放过。 等到女官查验完碧华和莱恩的随身口袋,腰带等贴身物件,冲着队长点了点头。示意并无不妥。 那队长将令牌留在怀中,低声补了一句:“狱中眼多嘴杂,别呆太久,让我难做,也让玄虎大人难做。” 碧华一边整理衣裳,一边轻声应下,牵着莱恩,一步一步踏入打开的铁门。 一入死牢,光线顿暗,外头的日色像一道幻象,被身后渐渐关闭的门扉切断,狱卒早已等在门后,此刻静得仿佛连呼吸都能听得见回响。 他们走了进去,像走进了一场早已注定的诀别。 甬道幽深,火把隔数步插一支,烛光在石壁上投出跳动影影。墙壁潮湿,隐约可见细密水痕,一股血与霉混合的味道弥漫鼻息之间。 前方引路的狱卒步伐稳重,一手按着挎刀,一手握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别看,别说话,快走。”狱卒头也不回低声提醒。 碧华低头护着莱恩,一步步往里走去。 穿过甬道,步入一方小厅,两边牢门紧闭,门后却不时传来沙哑低语、指甲刮墙的声音、还有咳嗽、叹气声。牢门里面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望着他们,像野兽盯上猎物。 “呦!来个女的?”某处传来一句浊哑调笑,“啧,好香,好看呐…” “小娘子,快来哥哥这里!大哥!给她送进来得了!咱哥几个分一分——” “哎哟喂,快看这身段,啧,怎么还带个娃?那个王八蛋这么好运,娶了这么个仙女似的媳妇。” 四周传来的调笑声和污言秽语越来越大,这里关着的人也没想过竟然有女眷来此,此时更是调笑与口哨声此起彼伏。 碧华身体不住的打颤,却未抬头,只将莱恩护得更紧。 “都给老子闭嘴!”狱卒猛然转头怒喝,拔刀猛敲铁栏,一道火星擦着石墙而过。牢内顿时安静,只有几个阴影慢慢退回墙角。 那些声音却仿佛钉在她耳里,久久无法散去。 她走得更快了些。 终于,狱卒又带着她们穿过了一处甬道,这里更安静,两侧只有寥寥几个铁门,门后隐隐有呼吸声。 狱卒在一处铁门前停下,并未用手中的那串钥匙开门,反而从怀中掏出一枚黄铜小钥,咔哒一声插入锁孔。门应声而开,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进去吧,他在里头。” 碧华吸了一口气,牵着莱恩踏入牢门。 牢房不大,也没有睡觉的石台,地上胡乱的堆着一片片稻草,看起来已经发霉发黑,牢房的腐烂味道大抵是从这里传来的。 牢中没有照明,唯一的光源便是举头三丈高处的一方小洞,一点点阳光从此而入,即是通风,也是照明。 借着这小小的亮光,碧华看到角落里的那个面墙而坐的人影,牢门开启的声音未让他移动分毫,反而是一声呼唤让他浑身一震。 “莱素。”她唤了一声。 人影缓缓站起,慢慢的转过身,向她走来,越来越清晰。 他消瘦了不少,脸颊微陷,眼神却仍沉静清明。身上的囚衣没有破裂污渍,裸露在外的地方也没看到外伤。 她松了一口气。 他的眼神少了昔日温润的神采。没有立即开口,只望着她许久,然后轻声道了一声: “碧华,你来了。” 她几步上前,蹲在他的面前,将带来的食盒放在地上,小心的扒开稻草,想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面。 受惊的小虫四处乱窜,她的手在发抖,却依旧倔强的整理,直到稻草扒开,露出地面。 “吃点东西吧。”她声音带着发紧的鼻音,手指微微颤抖。 莱素低头望着她,又看了看那站在门口的狱卒,请求道:“官差大哥,能否让罪民一家单独说几句话?” 狱卒皱眉,但终究看了眼蹲在地上的碧华,又看一眼犹在发愣的莱恩,叹了口气:“盏茶时间。我在外边等。” 牢门吱呀一声合上。 四周归于沉寂。 碧华终于抬眼看着他,哽咽脱口:“你怎么这么傻,你明知道…你明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你还——” 话未说完,泪已如断线的珍珠,涌了下来。她嘴唇发白,身子也微微颤抖,一边努力稳着手把饭递给他,一边哽咽: “你说过…说过我们要带莱恩去南方看海的!你说他长大后你要教他做喜欢的事,要成个正人君子,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你这个大骗子!你骗我!” 莱恩在旁一言不发,只默默望着爹娘,咬着唇,眼睛也红了。 莱素没有急着解释,他只是坐下接过食盒,轻轻开口,一如从前的声音:“我从没想骗你。” “这世上有些事,一旦走错一步,再回头,就不是赎罪那么简单。” 他喝了一口清酒,抬眸望着她:“若没有你,我不会走到这一步;可若没走这一步,我也永远得不到你。” “我不后悔。你知道吗,碧华,此生没能与你共白头,就当十年大梦一场,如今梦做完了,我也该醒了。” 碧华泣不成声,一边捂着脸,一边轻轻摇头。 莱恩终于回过神来,走近几步,小声问道:“爹,你挨打了吗?” 莱素笑了,像多年前那个雨夜里,抱着刚开始学说话的莱恩,一边逗弄一边与妻喝酒的男人:“没有,莱恩,你要长大了。” 他摸了摸莱恩的头,又看向碧华:“你带他走吧,去别的地方生活,在你包袱最底下,我放了几锭银钱,不知道你看到没有?” 莱素顿了顿,看着哭泣的碧华和佯装坚强的莱恩,感觉如鲠在喉,他赶忙眨了眨眼,把快要出来的泪水憋了回去。 “你们尝试向北,寻个县城或者小镇,不要让莱恩放弃学业,只是你要辛苦些,又要持家又要照顾他,对不起。” 碧华咬牙点头。 “还不知道莱恩在润灵节许了什么愿呢…算了,说出来就不灵了,匆匆,太匆匆啊!” 莱素吃得不多,只夹了几筷,喝了几口酒。时间已过大半,牢门外传来狱卒低声喊话。 他将碗盖盖好,起身,整了整衣襟。 “谢谢你们来看我。” 他顿了顿,望向碧华,温声道:“后天就不要带莱恩去正阳门了吧。” 碧华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闻言更是用力摇头,眼泪如江水决堤,奔涌而出。 莱恩突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死死不放:“爹别走,我不要你死!不要…” 莱素低头,将他缓缓抱起,额头贴在莱恩的发顶,轻轻道:“好孩子,听你娘的话,好好长大,替我保护她。” “爹…永远爱你。” 门开了。 时间已到。 火把的光线洒在牢房中,摇曳的阴影斑驳中,只见那男人微笑着将儿子还给妻子,一步步走回角落,静静坐下。 “走吧。”他轻声道。 碧华呜呜哭着,带着挣扎的莱恩,一步三回头的退了出去。 门,再次缓缓关上。 只留背后那道身影,渐渐隐入幽暗无声的铁牢之中。 牢门关闭的风中,仿佛送来一声叹息。 “别了,吾爱。” 第13章 尘埃落定 浑浑噩噩的从青州大狱出来,阳光仿佛已不是早前那般温暖。 碧华拉着莱恩,站在牢狱的大门外,许久未动。男孩只是低着头看着脚尖,阳光照在他的头上,晕开了一个金色的圈。 “娘。”他低声喃喃,声音像吞了炭火般的沙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没应声,只把帷巾拉得更紧,抬起头眯着眼看看逐渐西斜的太阳。 大门旁的一名卫士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正欲开口,又终究别过了头。 她知道时间已经不早了。黄昏已至,光线从高墙边慢慢挪下,牢狱门前的影子越拉越长。 她蹲下亲了亲莱恩的额头,看着孩子的眼神,忽然觉得整颗心都被丢在了牢狱之内,与那个人一同死去了。 “我们回客栈,明日,再作打算。” 回到栖云客舍时,天空已经披上了晚霞。 正在忙碌的老板娘见他们回来,张了张嘴,却没开口,只是回身掀开后院的帘子,吩咐厨房准备餐食。 待二人回房不久,跑堂便端来了饭菜,轻轻敲了敲门,放下后便又回到大堂忙碌去了。 碧华打开门拿回饭食,没动筷,只给莱恩夹了一些,劝他吃点。孩子也只是机械地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跑去床上蜷着。 碧华坐了一会儿,才为自己倒了杯酒,慢慢的酌着。 好像该洗个澡来着?得去吩咐店家准备热水了。 哦对了,包裹里说是有几锭银?那可是以后生活的本钱,我得找找。 虽是如此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事,手里的酒杯也没停,直至一壶酒通通灌下,才站起身走到床旁。 “莱恩,明日我们回幽镇,该把马还给你燕九叔叔呢,都好几天了…” 莱恩没立刻答话。 良久,他才抬起头,小声问道:“我们明天晚上回来吗?” 碧华微顿,勉强一笑:“回来。” “好。”他翻身坐起,小声说,“我想回家取爹喜欢的那张画,那张我画的我们三个人的。” 画? 哦,她想起来了,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爹爹的眉毛一高一低,还把她的眼睛画成了黑豆。 碧华点了点头,眼角的光芒被昏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是啊,孩子哪知道什么是查封充公呢,那个家可回不去了。 “好,我们明天就回家一趟。”她声音温柔,却藏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坚定,“哪怕再看一眼那座房子!” 屋外有风吹过,这一对母子,终究还是无力改变。 次日一早,天色还未大亮,碧华便拉着莱恩走出了客栈。 街道上还有露水,青石板湿润得能映出人影。青州的早晨好像比幽镇更冷一些,风裹着晨雾扑在脸上,叫人直打寒颤。 二人一路向东,来到了青州东面的正阳门。 此刻,官兵民夫已经开始搭建行刑的木台,一排排铁锥桩正在钉入地面,远处还有工匠在搬运刑架的器械。地上粉灰未干,木板一片一片的堆在地上。 “娘,这里就是…”莱恩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 碧华只是“嗯”了一声,拉着他的手站在远处静静望着。 直到工匠们将最后一根木桩安稳地敲入地面,她才转身牵着莱恩往旁边的驿站走去。 那里寄存的,是燕九借给她们的那匹栗色的马。 取马时,驿卒还认得这对慌张进城的母子,递出马缰时候还摸了摸莱恩的头顶,却被他一下挥开。 碧华递上两集铜叶,轻声道谢,接着翻身上马,从驿卒手里接过莱恩放好。 阳光终于穿透雾气,洒在正阳门高墙上。母子二人踏上归路,马蹄踏在官道上,溅起朵朵尘花。 她们才刚下马步入幽镇南门,便听见熟悉的街坊声音: “哟,这不是碧华嘛,回来了啊?” “嘿?这娘儿俩还敢回来呢?” “嘁,指不定还想回来认个家产呢。” “认个屁呀,贪下来的家产那是她的嘛!” 一个尖细的嗓音格外刺耳——是王氏大妈,当初润灵节前和她起过争执的那个。此刻正扶着门框,一边剥瓜子,一边冲着街头扬声道: “这回可真出名了,哎哟,十年隐姓埋名,原来是藏着个贪官夫人当着,咱这镇里竟也有朝廷钦犯窝藏处咯~!” 王氏这下可谓是得意洋洋,仿佛几天前没吵赢的阴霾一扫而光: “贪官配婊子,啧啧啧,还真是般配!” 莱恩脸色涨红,低头紧紧拉住母亲的手,似是气愤,又似委屈到了极点。 碧华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一手拉着莱恩,一手牵着马缰,快步前行。 人群越聚越多,眼看着已经走不动道。 这时,燕九快步而来,劈手拨开人群,挡在他们母子身前:“都散了!围着瞧什么热闹?你们吃他家的米,借他家的秤时怎么不说?” 人群静了半瞬,有人嘟囔:“那米我也是花了钱买的嘛…” “是吗,以前怎么不见你们这么同仇敌忾?”燕九冷声道。 一群人悻悻离开,王氏大妈还在远远嚷着:“我可没说她不是好人啊,我就是替她可惜…这世道,哎呀呀~” 他护着母子进了镇所后门,王成早已等候在那里,泡了一壶新茶,一见面便低声招呼: “你们怎么回来了,这两天过的很辛苦吧。” 王成脸色不好:“我们已经尽力去查莱素的亲族,可惜一无所获。上头说查不到亲族,便当无名尸体处理。” 燕九在旁皱眉:“可他的妻儿明明就在这儿。” 王成苦笑摇头:“户籍上空白啊。哪怕我们都知道你们是莱素的妻子孩子,但律例不认啊!” 他叹口气:“我昨夜托了在青州做吏判的表亲,他人不错,也有些人情面子。愿意私下打点,让行刑的那位‘下手利落些’,刑后也帮忙设法收尸回来。” “但还有一个问题,葬哪儿?”燕九低声问,“地呢?” 王成手指在桌上划着圈:“这才是麻烦事。他的屋产也被查封充公了,镇里没他名下的地,就算咱们偷偷葬,万一日后…唉。” 碧华沉默半晌,道:“葬到镇北口那边的桑林地吧。那里原是荒地,旁人也少走。” 二人点头,算是有了定计。 临别前,碧华忽然道:“我想去米铺看看。” 三人一道出了镇所。 外面还是有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议论,在燕九的呵斥下才不情愿的散开,远远的望着。 米铺外的木门被封条封死,窗纸也被揭去一角,屋里灰蒙蒙的,一片死寂。 碧华站在门前,望着那熟悉的招牌。风吹来,封条轻轻抖动,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叹息。她拉着莱恩站了一会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转身,走向铺子后头那条巷子。 后门同样上了封,居所的窗子也钉了木板。 那是她曾晾衣、熬粥、种花、带孩子写字的地方,如今再不能进一脚。 莱恩站在她身后,小声问:“娘,咱们是不是没有家了?” 碧华摸了摸他的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身后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莱恩?” 莱恩转头,便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探出头来。 是林寂和鲍四郎。 林寂手里还抱着一篮包子,看样子是悄悄溜出来的,此时正看着莱恩不知所措。 鲍四郎倒是比他快几步,冲过来就张开手,一副想扑上去的样子,可在离莱恩一步远的地方又猛地收住,手在半空僵了半秒,低声问: “你爹真的要被砍头了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落进水里,激起不小的涟漪。 林寂连忙走上前拉了他一把:“鲍四郎,你…” “我没别的意思!”鲍四郎立马举手,一张脸涨得通红,“我娘说你们回来了,但不许我接近你们,说是晦气。” 他看着莱恩,嘟囔道:“可我就想来看看你,好像都好多天没见你了。” 莱恩没作声,只是鼻子轻轻一皱,低头踢了下地上的小石子,像是想忍住,又没忍住,声音低低的:“嗯,我也想你们了。” 林寂终于走到碧华跟前,把怀里的包子篮递了过来:“这是我娘蒸的,还热着,我好不容易才偷出来。” 碧华怔了怔,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林寂又歪着头冲着莱恩道:“你们有什么打算吗?准备搬去哪里?” 鲍四郎眨巴着眼睛,抬起头看着碧华,有些迟疑地说:“碧华阿姨,要是以后你们要搬走,我们是不是见不到莱恩了?” 碧华轻轻点头,目中浮上一层雾:“会有机会再见到的,世界那么大,总能再遇见。” 她望着眼前这两个半大少年,一个红着眼眶站得笔直,一个嘴硬心软咬着牙关。他们也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却懂得比许多大人还多。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长,母子二人在米铺前站了许久,最终去了镇南坐上回青州的马车。 马车慢慢驶离幽镇,驶向逐渐暗下去的天幕。 “莱恩!” 莱恩探出头,看到林寂把手放在嘴边拢成喇叭状: “王柔被锁在家里了!她本来也想来的!” 莱恩吸了吸鼻子,缩回了头。 风吹过窗缝,带来一点夜的凉意。碧华将莱恩抱入怀中,轻轻叹了口气。 第14章 与君诀别 夜幕低垂,青州的街巷悄然沉寂下来。 一声城鼓由远及近,咚咚声之间夹杂着嗡鸣,城东的高塔上悬起了三盏红灯,是宵禁将至的讯号。 马车辘辘而行,在正阳门外驿站停下,碧华心道好险,差点赶不及宵禁前进城。 碧华匆匆带着莱恩通过检查,进城往客栈疾走而去,沿街的铺面已纷纷关门,只有偶尔几个脚步急促的行人,低头快走,像是要在禁鼓彻底响起前奔入屋檐。 城墙尽处的兵丁正在封闭内街栅口,手持灯笼,目光来回扫视,每逢有人临近,便厉声喝止询问身份。 门口老板娘正端着灯油准备关门,一见熟客归来,忙打起精神迎上来。 “这就回来啦,赶得可真紧,差两刻就封门了。” “麻烦了。”碧华低声道。“请帮我们送些热水,在准备一些吃食送到房间。” 老板娘一边答应,一边侧过身让母子二人通过,接着赶忙关了大门,去厨房吩咐起来。 待到碧华匆匆给莱恩洗了脸脚,还不等碧华张嘴,莱恩便自觉的去桌前默默的吞食着米饭。 孩子好像突然懂事了一些?哎,已经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今晚无论如何要睡多一些,不能让他见我太过憔悴。 碧华一边想着,一边坐在床沿发愣,谁知道呢?这一夜究竟能不能睡着? 天色刚明,城里便响起沉重的鼓声,一声一响,自青州城司通向城东正阳门刑场,仿若唤魂。 客栈房中,莱恩早早醒来。他蹲在床边,手里转着那只风车,转了几圈又停下。窗外初阳刚刚破晓,像金色的眼皮,沉沉压在窗棂上。他没出声,只望着母亲在桌前系发,动作比平日更慢。 “娘,今天我们要去看爹吧?可我还有些怕。” 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碧华抬眼看他,许久才点了点头。 “他是你爹,是我丈夫,不管怎样,也要去看最后一面。” 未到午时,正阳门搭建的刑台四周早已围满人群。 碧华带着莱恩随着人潮靠近正阳门附近,眼里便是这一番光景。 临时搭建的刑台最前一圈是被木栏隔开的空地,只供司役、官吏与验身者来往。其后一圈是青州百姓,多是早起等候的行人、贩子、闲汉,男多女少,年岁不一,或扎堆闲谈,或背手观望,眼神中带着一种微妙的期待。 执杖兵士正在来回巡视。判司站在木台上卷着判纸,身边一名老吏抱着宣读用的刑册,正一页页翻检。 正中一排长桌后面已经坐着了一些官员,正中主位还空着,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待玄虎。 “听说这人是从栖霞那边贪墨逃出来的,当了十年缩头乌龟。” “嘿,缩得倒挺好,若不是这次王城来人,怕是真混过去了。” 远处有孩童被父亲抱在肩头看热闹,甚至模仿喊道:“来啦来啦,要砍头咯!”引得四周几人低笑。 碧华如坐针毡,站着也不是,又想挪到别处,可熙熙攘攘净是人群,哪有安静的地方。 忽然有个熟悉声音响起。 “你们总算来了,我们都找了半天。” 碧华回头。 王成已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一身深灰常服,眼圈发青,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燕九站在他身旁,也是一脸倦容。 王成一抬手,示意碧华和莱恩靠近些。 “昨儿你们去米铺的时候,我们就到了青州。”他语速不快,在嘈杂的人群中也听的清晰。 “燕九认得这边几个同僚,托了两道关系。都打点过了,该做的都做了。” 碧华点了点头,一言未发,只盯着他。 王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行刑者是熟人,莱大哥不会痛苦的。” 这时,一旁的燕九抬头看着刑台,继续说道: “王成找了他熟识的吏官,托了人等结束后把莱大哥送到幽镇,对外宣称由王国统一收尸下葬。” “人一过正午就送回去,我们二人陪你回幽镇。” 莱恩的指尖一紧,碧华眼神微颤,直到现在她还在恍惚,一切尤在梦中。 王成声音沙哑,像是叹息,又像是抱歉。 “咱们能做的,真就这些了。” 快到午时,刑台骤然肃静。 从城中县司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甲士开道,护着中间身着软甲战袍的玄虎,队列停在台边,玄虎翻身下马,抬脚便走上刑台。 他步履从容,眼神低沉如水,落座时未发一语,只将一方黑玉令牌搁于席面。 青州本地司员纷纷拱手避让,低声称一声:“玄虎城主” 玄虎摆了摆手,又冲左右的瀚海道使团,王城观察团点了点头。 “带案犯莱素上台。” 两名司役押着莱素自侧台而入,步步逼近刑架。之后卸去头枷,足履锁铐,面台下而跪。 阳光照在他苍白脸上,眼中未见惊恐,反而隐约有一种近乎安定的平静。 在他之后,三名吏官登上高台。最中者抱卷,朗声开口,嗓音平稳: “栖霞旧案莱素贪墨一宗。” 接着便是如公审一般再次宣读了莱素的罪行。 “后卸职逃匿,藏身幽镇十载,企图销案灭证。” 话音刚落,左侧判司缓步而上,宣道: “依法处以斩首示众。午时已至,准刑。” 这一刻,玄虎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身傍武技让他很轻易便看到了台下的碧华母子。 碧华眼神颤动,一手抓着莱恩,一手捂着嘴巴,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好像看到莱素抬了抬头,像是在寻找什么,直到二人目光撞在了一起。 莱素咧了咧嘴,那目光似埋怨,又似解脱和感激。接着低下头去,仿若认命。 碧华终于流下泪来,他看到了,她食言了,她总不能不带着儿子来送最后一程。 玄虎右手一抬,重重落于玉令之上。 “行刑。” 台下一片叫好,接着迅速安静。 王成低声骂了一句,低头避开眼神。 燕九站得笔直,一只手搭在腰侧,目光像铁铸的一般,一动不动。 鼓声响起,一声沉过一声。 执斧者登台,先在莱素面前摊开一张白布,接着对莱素说了什么,莱素点了点头,努力把头低的更低。 刑台上划过一道闪电,一道寒光之后,莱素身体歪倒,头颅滚入布中。 人群开始欢呼,痛骂贪官,鼓掌叫好。无人注意在台上的人歪倒的时候,台下也有一女子仰头便倒。 王成和燕九手忙脚乱,莱恩猛摇着倒在地上的碧华。谁也没想到站到今天的碧华突然之间就塌了,塌的毫无预兆。 青州出城的官道两侧已渐沉静。春日的风将草木吹出沙沙响声。 幽镇北口桑林之下,已有两名民夫守着一口棺材与一方刚挖好的土坑。他们见人来,拱了拱手退到一边,没说一句话。 王成一步步走得缓慢。他本就一夜未眠,又忙到现在。他走到棺前,缓缓揭开盖布,里头铺着灰布与草席,莱素的尸体已安然躺在其中,脸上未见痛苦。 燕九站在他身侧,轻声说:“我找的地方。没有路,也没人往这里走。” 碧华没有出声,一手牵着莱恩,一手接过王成递来的铁锹。 碧华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看到莱素的头掉了下来,血喷了好远,那曾经温热血液宣泄一般奔出了渐渐冰冷的身体。 当她在醒过来时,便是在前往幽镇的马车上,莱恩还伏在腰间哭泣,凉凉的,真不知道流了多少泪。 碧华颤抖着伸出手摸上莱恩的头,莱恩浑身一颤,饱含欣喜的眼眸对上了她的眼。 这孩子,不会以为我死了吧? 碧华走至棺前,俯身低语:“你说不让我带莱恩去正阳门,但我怎能做到。” 莱恩站在母亲身后,低低说:“爹,我会照顾娘的。我会长大的。” 王成与燕九默默扶棺,将其放入坑中。 落棺声极轻,却沉似千钧。 两人亲手铲下第一锹土,沙沙落下,如叩在心头。 接着民夫走上前来,两把铁锹抡的飞起,渐渐的看不见棺材,接着土地平整,最后浮起了一座新坟。 碧华没有哭,莱恩也没有。他紧紧咬着嘴唇,直到民夫拍了拍坟顶,从燕九手中接过银钱,一边道谢,一边向外走去。 桑叶随风舞动,新坟前站未亡人。 她站了很久,才终于低声说出一句: “我会让莱恩好好长大。” 第15章 为母则刚 风,仍在吹。 幽镇北口的桑林地一向偏僻。此刻日渐西斜,光线透过高高的枝桠,斜落在那方新覆的土堆上,照得泥土发出淡淡的金光。 四人站在坟前,静默良久。 燕九双手插袖,低头望着那块未立碑的土丘,像是在数它有几寸高。王成则背过身,抬头望向林外远处的云层,那云轻薄得很,风一吹就散,留也留不住。 碧华站得笔直,右手搭在莱恩的肩上。 男孩低头不语,眼神落在地面。一边盯着脚尖,一边用脚在地上戳来戳去像是在找什么可以留住的东西。 “起风了。”王成率先开口,声音很轻,“春天不比夏天,天黑的早,我们也该走了。” 碧华点了点头,紧了紧衣领,又去拉莱恩的手。 燕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王成:“客栈不能留,镇里也没地方住了。再晚点,万一撞到人,又要费一番口舌解释。” 王成应声:“不如就现在动身,趁天还亮,赶到南门那边搭车去沐云镇。那是历州城辖地,虽也是栖霞城属,但离青州城远些,至少没那么多熟人。” “路引我带了,还有一份旧识的名帖,可通前三道镇卡。”他将袖中一小包油纸递出,纸封已被汗湿微皱。 碧华没有立即接。 她只是低头看着脚边那口棺木留下的痕迹,那一条浅浅的、长长的,之前压住的小草又慢慢的直起了身子。 半晌,她才道:“我会记得今日的。” 王成张了张口,终究只是道:“你若平安,我们才不白送他一程。” 燕九在旁“哼”了一声,转身背过身去,揉了揉眼睛,不知是为了避风,还是为了藏什么表情。 阳光已经斜斜地洒进林间。 碧华扶着莱恩,四人缓步踏出林地,脚下踏出一条新路。 后面那座新坟,正在无声的送别。 去往沐云镇前,碧华先在林外一处石墩边清点了包裹。 那是她这一路贴身携带的行囊,旧布包裹着零钱与衣物,被压得有些褶皱,点心看起来也压的没法食用,那个出镇带出的篮子也不知道丢到哪去了,身上只剩一个包裹。 她蹲下身,一层层取出衣裳、布袋、铜钱、药囊。手指探入包底,忽而摸到一个细小的硬物,被帛布仔细包裹着。 她以为那是香囊。 可展开那层薄布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枚断裂的环佩串节。 非整佩,只一节。 白玉为骨,银丝绕边,玉身朱纹环绕像某种极细的刻线,若非阳光照着,几乎无法察觉。 边角微崩,却仍带温润之意。串扣已失,佩身光华却未黯。 碧华愣住。 她从未拥有过这类物什,更何况这是女子环佩,她自暗香楼出来后从不佩玉。 更重要的是——她一眼就知,这不是她自己的东西。 没有署名、无附纸条、未曾出现过的物件。 却被藏在她外出携带的包裹中,被帛布细细包好,包得很深,很小心。 她低头凝望许久,终是将佩串收起,收入贴身小囊。 “娘?”莱恩悄悄靠近,低声唤她。 “没事。”她声音如常,“是你爹留下来的。” 她继续理着物什。 “…剩银不到三锭,铜钱六贯,衣裳三套,药物若干。米粮既无,到沐云镇再买”她语速不快,却清晰冷静,“到沐云镇后,需要尽快租房落脚,你需续学,也需换冬衣,若能借帖入学馆为佳……” 她口中念着,却不像在说话,更像在列一张生存账单。 王成听着这段话,竟一时无语,只觉心中感叹。 她抬起眼来,望向林外西沉的日光。 “你们替我丈夫办后事,我记着。他日我母子二人若有所成就,必将重回幽镇,登门拜谢。” 那一刻,她眼中不再是柔水,而是一柄藏锋之刃。 去往沐云镇的路并不远。 镇南口外,一辆往历州城走货的板车正好准备出发。碧华和车夫说了想搭车去往沐云镇的意思。 那是一辆拉漆布与香料的小车,车夫寡言,腰间挂着干粮袋,一见是带孩子的母亲便点了点头,未多问。 “只坐半程,沐云镇前让他们下。”王成一边塞钱一边低声叮嘱。 “我晓得。”车夫应了一声。 母子二人便坐在了货板靠后的位置,干草作垫,四周是缠布包与几篓香叶,气息淡淡沁人。 碧华从未让莱恩离开她的身侧,一路都紧紧牵着。 他也安静得出奇。 夕阳把马车影子拉长,他靠着母亲的肩膀,一声不响地望着飞鸟掠过树梢。 车轮辘辘作响,很快就看不见挥手的燕九二人。 “你在想什么?”碧华问。 “没什么。”莱恩摇了摇头。 可他确实在想一些事。 他在想那天,在青州城主府里,他扑向玄虎努力啃咬的时候,那只手,一下扣住了他的后颈 那是一种又酸又麻,又有点热的感觉。 从脖颈涌入的陌生热气,顺着脊椎滑入身体,他的下巴马上就发麻,无法再次咬合,只能呜呜的流着口水。 并不疼,但是很奇怪,过了一炷香左右才恢复正常。 他从没和任何人讲过这事。 他也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 但他总觉得什么东西留在身体里了,细细感受却还感觉不到,直到看到爹被砍头,娘晕厥的时候,好像又感到了什么东西在身体里。 他一度以为自己是吓坏了。 可越想越不像。 “娘。” “嗯?” “那个玄虎城主…” 碧华愣了愣,回头看他一眼。 “没事。” 莱恩还是决定不说。 碧华也没想到为何莱恩突然提起了玄虎,看着沉默的儿子,碧华突然觉得他的小脑袋可能也藏了些心事。 夕阳挣扎着被扯入地平线下,晚霞投下最后一抹阳光。 沐云镇到了。 这是一座位于历州城边圩的小镇,看着规模不大,却好似比幽镇千余户的人口多的多。镇口两边立着旧式木牌楼,横梁上镂刻云纹,虽略显斑驳,却不失清雅。 街道不宽,皆是砂石铺地,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沿街灯火已多半熄了,只剩零星几家铺子还亮着半扇门,有孩童提灯归家,也有脚夫推车急赶入巷。 碧华牵着莱恩,背着行囊,找到了镇口附近的一家“烟波客栈”,推开了大门。 门口挂着两盏纸灯,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掌柜是位鬓发斑白的老者,正坐在柜后抿茶。 “住店?” 碧华点头:“住两宿,老掌柜可认识有长期住所?我母子二人初到宝地,还望掌柜帮忙落脚。” “这会儿只余后院一间旧房,床窄,但安静,明日我会帮你留意镇上闲置屋产。” “多谢掌柜。” 老掌柜看了母子一眼,眼底一闪过一丝微妙的惊讶,却也没多问,唤来伙计递上钥匙。 那间旧房在后院偏屋,檐低窗小,门槛磨得发亮。推门而入,炉台尚有余温,榻旁有一张窄桌与一只小柜,墙角还堆着一捆旧柴。 碧华将包袱放在榻上,转身吩咐莱恩:“先去洗手,等下我去要些热水。” “好。”男孩脱下鞋袜,赤脚踩在青砖地上,像刚卸下一场长梦。 屋外传来水声潺潺,好像是伙计正在取水加热。 碧华独自坐在床边,解开行囊,将环佩从贴身小馕取出。 那枚残缺的环佩依旧冰冷,安静地躺在她掌心。 她望着它,微微皱眉,却理不到丝毫头绪。 “这是谁的,又为何留在我手里…”她低声说,“你留下了东西,却留下了谜题给我。” 灯盏燃得微弱,屋内暖意渐浓。 莱恩洗过,趴在床沿写着什么。他用的是在幽镇剩下的一枝短笔,歪歪斜斜写着“沐云镇”两个字,又圈了起来,想了想又在附近圈了个“幽镇”。 碧华一边赶着莱恩快去睡觉,一边吹灭了灯芯和衣而卧。 那夜,母子都睡得很沉。 月亮穿过云层,洒在窗纸上,投下模糊的一轮白光。风吹过瓦檐树梢,像是在呜咽。 沐云镇,就这样接住了疲惫的他们。 第16章 生活好难 日渐破晓,烟波客栈后院已有微微光亮。 细风拂过窗纸,带着草香和薄薄水汽。院中树影婆娑,小井旁立着水缸,风吹动瓦檐纸灯,咯哒咯哒的响。 碧华早已起身,简单梳发洗漱后,替莱恩整理衣襟。 男孩睡眼惺忪地穿上鞋,靠在墙边打了个哈欠:“娘,我们今天去哪?” “镇里走走。”碧华语气温和,“看看房子,也看看学馆。” 客栈的早饭已摆上后院角落的折桌,是一碗稀粥、两块豆糕、一撮咸菜,再配上一壶热水。 伙计打着哈欠送来时顺嘴说了一句:“前院有两位商客今早上路,若姑娘赶得上,也许能打听打听消息。” 碧华点头谢过,从荷囊中取出十枚铜叶,递与伙计。 伙计接过,笑嘻嘻着说:“够啦够啦,简单小食而已。” 莱恩坐在桌边扒着稀粥,小声说:“这粥比幽镇的稀,但甜一些。” “水多,糖重。”碧华夹了点咸菜给他,“卖相看起来就好。” 饭后,母子二人收拾妥当,带上包袱与小囊,从客栈绕到了街上。也没瞧见之前说的商客,估计是已经出发了。 早市已起,沐云镇街口比幽镇要宽阔许多,两侧皆为青砖铺道,街旁听得到潺潺水声,也许是有暗渠,也许镇里也有小河,昨夜匆匆忙忙,只顾着投宿。 路边摊铺支起,茶汤、早粥、酱饼、麻团香气弥漫其间;有挑担脚夫穿梭叫卖,也有老者搬着矮凳一边喝茶一边摇扇闲坐。 小贩叫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刚蒸出的豆沙包,两叶一个喽!” “山枣茶五文一壶,自家泡的,尝尝不?” 莱恩东张西望,眼睛跟着糖人摊转了几圈,终被碧华一手按住肩膀:“先办事,等回来娘请你吃。” 他们一路往镇中行去。 牙行开在南街与中街交汇口,门上挂着旧招牌,斑驳却尚能辨出“恒居”二字。屋内坐着一位穿青布褂的中年牙婆,正同一对夫妻在议价。 等那家人走后,碧华才带着莱恩上前。 “想租房?”牙婆抬眼瞧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衣领与包袱上转了转,“有无居籍?本镇介绍?有没有男人名头?” 碧华淡淡回道:“暂无居册。初到沐云。” “那得要‘暂住凭证’。”牙婆摇摇头,“没有也行,只是得付半年租金作抵,一月房钱五集,水火自理,厨房共用,巷尾后宅,不闹腾。” 碧华略一思量,问:“可带童共居?” “带孩子就贵。”牙婆不动声色,“房钱再加一半。” “那就不租。”碧华拱手道谢,转身便走。 她看得出,价格被故意抬了至少一倍,且那“巷尾后宅”十有八九是杂屋改造。 莱恩跟在她身边,小声问:“那我们住哪?” “还有别家。”碧华答,“这牙婆当我母子外地好欺,咱们再去看看,茶楼酒肆才藏消息。” 他们往中街方向去了,那边看起来更热闹。 待到流水声逐渐变大,碧华母子这才发现,镇中街居然有一条小河贯穿南北。 中街沿河而建,街面宽阔,左右皆为青砖坊屋,檐下多挂招牌,有香铺、布行、茶铺、算所,各类行当不一而足。 碧华与莱恩沿街而行,脚步不急不缓,目光却四处打量。 刚转过一道街角,前方忽见一座院落门前立着两尊石狮,门扉漆红,门额之上挂着一块横匾,书:“刘氏拳馆”。 门内有两名少年正在习拳,一人赤膊,另一人胳膊绑着沙包,正互相比划。院中传来“呼哈”之声,拳风过耳,击打在沙包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莱恩停住脚步。 他站在门外看了许久,目不转睛。那眼神里不止是好奇,还有种说不出的渴望。 “娘,他们学习的是武功吗?” “是吧,你有兴趣吗?” 碧华没想到莱恩突然对习武又有了兴趣,想也是,八岁孩童感兴趣的无非就是那几样。 “学了也能像玄虎那样吗?”他轻轻问道,眼神怔怔的。 碧华没有立刻作答,只轻轻拉住他的手:“习武和他那种,恐怕是两回事。” “娘,我也想习武试试,至少这样下次我也不至于被捏一下就没了力气。” 碧华“咚”的敲了一下莱恩的脑壳:“你先记下,如果日后还有这个想法,娘带你再来也不迟。” 莱恩捂着脑袋点点头,像记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跟着碧华继续前行。 再往前走不过两条巷口,便见另一座仿若庙堂的学馆。墙体斑驳,门额上题着“鸣山学社”四字,石刻已磨旧,但仍可辨字锋。 门口悬着一块告示牌,上书: “欲入学者,须本镇籍贯,或外镇移民在册,送至学堂教师查审,学费每月三集,童籍费五十叶。” 碧华默默扫过。 “我们钱不够吗?”莱恩仰头看她。 “我们连户都未登。”她声音平静,“若不去镇所投册,连学都上不了。” 学馆内传来朗朗书声,窗棂外一串串童声应和,如鸟鸣般清脆。莱恩看了片刻,咬咬唇,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幽镇的玩伴。 碧华知道该去哪里——镇所。 沐云镇镇所设于东街最大的主路上,门前有官牌,旗帜半垂,门内守卒并不森严。 镇中庶务登记、流人暂宿、商户开牌,皆需来此一过。 碧华在门外整了整袖口,低声道:“等会我去说,你跟在我身后,不要乱走。” “好。”莱恩点点头。 镇所办事的人不多,值守的小吏不过二十来岁,懒懒翻了册页,见是带童女子便也没多问。 碧华递上名帖与暂宿说明,只被草草记于外籍册尾页,并附上“孤母携子”四字。随手撕下一角木签,递了过去 木签一角以炭笔抹了淡灰色,表明是无常籍暂居人。她接过,谢过,牵着莱恩离开。 无人多问。也无人起疑。 然而将来,正是这页册尾的四个文字,会被有心人翻出。 从镇所出来时,日头已高。 碧华算了算时辰,见已近午,便带莱恩走入镇所附近一间门脸不大的饭铺。招牌用竹片刷写,淡黄褪色,其上四字:“相逢陌路”。 门前挂着煮粥用的大铜壶,蒸气腾腾,一旁小炉上炖着肉汤。店中不到十桌,却打扫干净,靠窗位置明亮,坐着几个吃面的客人,有挑担的脚夫,也有过路的布贩。 伙计是个脸圆的小子,一边抹桌一边笑道:“想吃什么?热汤刚开,今日有咸肉面、香笋饭、炒榆钱,还有店里的鸡丝馄饨。” 碧华估摸了下价格,道:“两碗馄饨,一份香笋饭,添个壶热茶。” 伙计笑着应了:“好咧,三十七叶!” 莱恩看着热汤冒气的桌子,眼睛都亮了。 菜很快就上了。馄饨皮薄肉多,汤里浮着虾皮和青蒜;香笋饭里有碎豆干和酱油炒蛋,味道香得惊人。茶是陈年甘草泡的,入口微甜。 “比客栈的好吃多了。”莱恩边吃边咕哝。 “花得多些,自然要好些。”碧华一边喝茶,一边淡淡道“午后再去看看学堂房屋吧。” 饭铺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出入。有一桌三人吃得正热,边嚼边聊。 “哎哎,青州那边前两天刚杀头一个大贪官,连我们镇上陌生脸孔都多了起来!” “可不是么!”一个满面胡须的大汉刚往嘴里塞了一口牛肉,胡乱嚼了两下。 “可能问出了什么话?谁知道呢,反正我看那些当差的都如临大敌。” 一旁的同伴一边嫌弃的扒拉着差点被喷进口水的牛肉碟,一边抱怨道。 “让那些当差的多折腾折腾才好,省的我们天天风吹日晒,他们在镇所喝茶打屁,啧啧,晒死这群王八羔子。” 碧华喝茶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盏沿。 “儿子。”碧华忽然开口。 “嗯?” “你想不想习武?嗯,我不是说不让你上学…” 碧华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莱恩猛点头,不由得一愣。 “要!我要学!娘,我想学武!要比玄虎还强,我答应了要长大保护你!” 莱恩嘴里馄饨还没咽下,就忙着表态,又被嚼碎的馄饨呛到,猛的咳嗽起来,眼泪和馄饨碎一同喷出,引得众人侧目。 “你慢点!”碧华不禁哑然,“先说好,我不是不让你去上学而专注习武,书要读,我可以找个先生来家里教你,我也可以教你。” 莱恩刚顺过气,这时候他也听不到什么要求了,满脑子都是习武,也没管碧华到底在说啥,只顾着猛点头。 “吃饭吧。”碧华轻声说,“下午我们找好房屋,反正也没有行李,物件慢慢置办,明日就送你去武馆。” 莱恩眼睛一亮:“真的?” “好!”他低头猛扒一口饭。 饭毕,母子起身结账,碧华留下四十叶整,在伙计的道谢中微笑颔首。 下午的时候,二人终于在镇子西南坊市附近寻得一院落,不大,仅有一间大屋和两间偏房,屋内家具不多,但胜在干净整洁。 碧华带莱恩回到客栈,问了掌柜的购买家具杂物的地方,便让莱恩在客栈等候,自己又转了出去。 第17章 沐云夜话 日渐西斜,烟波客栈后院的树影在窗纸上映得斑驳如画。 莱恩独自坐在榻前的小案几边,手里捧着那枚残缺的环佩。 帛布已被他打开多次,此刻轻轻摊在桌上,那块串玉静静躺着,沉默地映着落日余光。朱线在玉中若有若无,像一笔没写完的字。 他小心地将环佩放在掌心,举到眼前打量,目光认真得像是要看出它藏了什么秘密。 “如果我有一天学成了武功,说不定这块玉就会亮起来。我记得林寂的小人书上好像有这种剧情来着。” 莱恩吞了吞口水。 “它说不定是某位大侠留下来的佩玉,是那种掌门才有的?” “它也许能识主,比如我往里输入什么东西?” 他自顾自地喃喃,指头在空中比划着从饭铺门口学来的“虎形拳”,动作滑稽,眼神却满是憧憬。 突然他又停下,皱眉将环佩贴在额头、胸口、肚脐……一处处按过去。 “咋没反应呢…?” 没有动静。 玉仍是玉,环佩无声,只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仿佛在告诉他,这只是一块玉。 莱恩垂下手,叹了口气,悄悄将佩物重新包好。 他又有些不甘,低声说:“可我总觉得那天他抓我的时候,什么东西进来了。” 他说的是玄虎。 那只手落在他后颈的那一刻,有一阵风、像火、像雷,又像什么都不是,却在他骨头里炸了一下,从此他就再也忘不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敢跟娘说。 “你能懂吗?我总觉得你不寻常。”他对着手中包着的环佩低语,“你是我爹留的,一定知道些什么。” 佩玉依旧无声。 “我好像画册看多了…我还是在练一会吧。”他说着,又扑回床边练起招式来。 小院风声轻响,一切温和如常。 天色将晚,客栈后院的灯笼一点点亮了起来。 莱恩正趴在床边画他那“环佩护体大侠图”,忽听房门响了。 “娘!”他一骨碌爬起。 碧华进门时,额前有一层薄汗,手上拎着两个纸包、一壶油、几样干货,还有一把折叠好的草席绑在背上。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莱恩接过纸包,眉眼飞扬,“是糖人吗?” “就知道找吃的。”碧华放下东西,拍拍他的脑袋,“你试试看一个人去买米、柴、缸、碗、茶、被褥、锅具、灯油……脚底都快磨穿了。” 她话虽这么说,眼角却带着些许笑意。 莱恩掀开纸包,一股糖香扑鼻,是他早上在街口瞄过好几眼的那种桂花软糖团子,外糯内甜,形似糖球,撒了芝麻与糖霜。 他咬下一口,眼睛都亮了:“真的给我买啦!” “早上毕竟答应你了嘛!”碧华坐下解靴,“但你要是不好好吃饭,下回了可没这些好事。” “我会记得的!”他口齿含糯,语气却特别响亮。 碧华放下包裹,又取出一只布包,从中抽出账册与银钱。 “铺子约了明日送米,柴火先买了三日的,炉灶那边需换铁箅子,学馆学费贵得很,不知武馆又要收多少。” 她边算边念:“房租一齐交了三个月,共一合半,又交了三合押金。”碧华刷刷提笔写下。 “柴米器皿用去二集有余,还有被褥,修缮,尚余……两锭整银,三合银和一些串集。” 莱恩听不太懂,只看着母亲在灯下写账,那画面静静的,很像一幅他在学馆画册里看到过的画——《灯下立帐图》。 “娘。” “嗯?” “我们是不是很快就会变穷啦?” 碧华手一顿,片刻后淡声道: “你觉得娘会让你饿着?” 莱恩摇头。 “那你再问一次看看。”她瞥了他一眼。 “我觉得我们不会啦!”他坐得更挺了。 碧华继续记账,忽然想起什么,从衣袖中取出一枚小铜牌递给他。 “明日你跟我去拳馆前,把这牌挂身上。这是给我们这些外籍居民发放的身份牌,不要弄丢了,很麻烦。” “我们真的要去拜师啦?”莱恩眼睛发亮。 “先去看看。”她语气淡定,“你年纪还小,不见得肯收。” “那我长快一点!” “你要是能控制自己多长肉,明年我就信你。” 夜渐深。 碧华收好账簿,将那枚玉环佩也从桌上布包中取出,与银锭、细软一并放入包袱深处。 窗外风轻,纸灯微晃。 莱恩一边往嘴里填着零食,一边在那比划着自创的“招式”,嘴里还配合着咻咻作响。 碧华坐在桌旁,一手撑着脑袋,看着儿子又变成之前那样无虑,细碎的皱纹也跟着舒展开了。 窗外传来水声,是后巷小渠中夜水流动,偶尔有一两声虫鸣,在安静中显得尤为清晰。 莱恩已经睡下,呼吸均匀,面朝内侧蜷着身子,怀里还抱着那块草席团子——他自己说是“新屋护法神”,说完就困得打起哈欠。 碧华坐在小案前,仍未熄灯。 她手指轻轻扣着案面,像在琢磨一个理不清的账。 教书先生的事,她心中已有打算,若不能进学馆,那便请人上门授课,哪怕只是识字与笔墨,也不能让莱恩荒了书。 可那费用,至少是武馆的两倍。 她默默的思考着银钱用度,仿佛下定了决心。接着将灯熄灭,起身时顺手替莱恩掖了掖被角。 男孩睡得很沉,嘴角沾着一丝未干的糖霜,还留着一下午的兴奋劲儿。 这孩子,洗过脸怎么还偷吃。 碧华望着他,目光轻缓如水,却又藏着不会低头的光芒。 她轻声道:“你只管好好长大,雷雨风霜娘给你扛。” 第18章 镇中怪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刚亮,碧华母子就起来洗漱了。 碧华替莱恩整好衣襟,将那枚小铜牌挂在他腰间,又用帛带扎紧。 “走吧,看看这镇上的拳馆,到底肯不肯收你。” 莱恩兴奋的点点头,眼里一闪一闪的冒着光。 他们循着昨日路过的方向,拐过中街两处石桥,很快来到那块写着“刘氏拳馆”的红漆大门前。 门仍未开,却已有几名少年在院中练拳,拳风带着呼声,整齐又有力。莱恩看得出神,连背都挺直了几分。 片刻后,一名中年教头模样的男子从馆门内走出,略带疑惑地看了眼母子二人。 “打听一下,馆中可收外籍童子?”碧华拱拱手,语气客气。 那教头扫了莱恩一眼,目光在他单薄的手臂与稚气的脸上停了片刻,语气委婉道: “年岁怕是还太小了些,我刘氏拳馆不收十岁以下。再者…本馆主收徒极严,多从镇中子弟中选取,怕是…” 碧华点点头:“多谢告知。” 她并未强求,只牵起莱恩转身离开。 莱恩却一步三回头,脚步慢了几分。 他们随后又按着街口牙行提供的地址,走访了两处小武馆、一家棍法堂,但要么人满名额闭门,要么索价奇高,甚至有一家只收男丁童子,当场便被碧华冷眼回敬了一句“你馆中武艺未学到,倒先见了官署选制”。 一番下来,午时未至,两人已走得脚酸,手中一纸住址、条件、要求,反倒愈发沉重。 就在此时,一道带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瞧你们这样子,是不是找不到武馆收着小孩呀?” 母子二人回头。 墙边立着一个女子,衣裳有些破,袖边泥迹斑斑,头发随意扎着,一根竹片斜插,像是睡醒没梳整。她身量偏高,腰窄肩阔,站姿却懒散,眼神透亮,一只手抱着个空干粮袋,嘴角翘着,一副“我早就知道你们会碰壁”的神气。 “你谁?”碧华下意识扯着莱恩后退一步。 莱恩倒是探出头,好奇的打量着。 女子却丝毫不介意,冲着莱恩友好的眨眨眼: “我叫水…呃,我叫清水。能文能武,刚好闲着没事。” 她上下打量碧华,又看看莱恩,嘻嘻笑道:“璞玉呀璞玉!这小子天纵奇才!你不如请我试试?” 碧华眉头一动:“你试?” “哎!”清水把胸脯拍的邦邦响,“试试我教的,你看行不行?要是不行我麻溜就滚蛋!” 她说得轻巧,可那身上混着街头灰尘与沉香油渍的味道,却让人难以信服。 “你一直跟着我们?”碧华语气严肃了几分。 “说的啥话。”清水笑嘻嘻,“我就是满城瞎溜达。” 碧华没搭话,牵着莱恩就走,清水却不急不慢跟上:“我都三天没吃饭了,哎呀,刚才拍胸好像力气大了,我要晕啦!” 一边说着一边喋喋不休的绕着碧华莱恩转着圈,完全看不出来“要晕了”的样子。 碧华不胜其烦,只得拉着莱恩快步前行,结果清水魔音贯耳一般嗡嗡个不停。 “你怎么不去刘氏拳馆应聘?”莱恩忍不住问。 “我去过,人家嫌我脏。”清水哼了一声,“武是会的,可人家说怕我给娃也教成埋汰孩儿。” 碧华侧头看她,目光如炬,警惕未减。 清水却像没看见,只摸着肚子笑得哀怨:“我就说两句,不碍你们路。要不你们就当做件善事吧?” “善事?”碧华冷声。 “请我吃顿饭吧!我真的快饿死了!” 碧华猛的停住脚步。 清水犹自喋喋不休,见碧华停下了,也跟着停下,一双眼睛叽里咕噜的乱转,嘴角的笑就没停过。 碧华站在原地片刻,转头看了看莱恩。 男孩虽未出声,但眼神里分明掠过一丝迟疑与好奇。 “你跟着我们,是想吃饭,还是想教书?还是想教武?” 碧华问。 清水笑:“你若肯请我一顿饭,我就边吃边教,随你考验,划算的很!” “你想吃什么?” “只要热的,有汤最好。”她毫不客气地摸摸肚子,“我都灌了三天凉水了。” 碧华没再多言,只道:“跟上。” 三人一前一后,走过两条巷口。 到了熟悉的“相逢陌路”饭馆,碧华推门入座,选了挨门靠窗一角,叫了一壶茶,点了馄饨、咸肉饭与一碟炒青菜。 清水却没坐稳,便有一位镇上老妇人急急凑过来对碧华道: “姑娘,这人你可别信。” 碧华回头,眉眼平静:“怎的?” “这人好像几天前才突然出现在镇口里到处说自己能文能武,讨了几顿饭,每次官差来赶她时,她却又不知道溜到哪去了。” 老妇压低声音,“你带着孩子呢,得小心点,别被这等人缠上。” 碧华微微颔首:“多谢提醒” 清水却不避讳,一边搓着筷子一边嚷嚷着咋不多来点肉,然后回头冲那老妇笑: “我骗了谁家女儿啦怎的?说得我跟夜里翻墙的小贼似的。” 老妇“啧”了一声,拎着篮子走了。 清水却毫不在意,拍了拍案沿:“我说姑娘,这世道坏人是多,但也不是每个脏兮兮的就是坏人,对不?” “我还没说你是。”碧华坐着不动。 “可你脸上写得挺明显的。”清水眯眼,“嫌我脏、嫌我穷、嫌我话多。” 莱恩小声嘀咕:“你话确实多。” “我这是口才!”清水一拍胸口,然后好像有点疼,又揉了揉:“教书先生要是没点说服力,谁听他讲圣人言啊?” 莱恩看的目瞪口呆。 饭菜很快上桌。 她像真饿坏了,捧着碗大口喝汤,吃得满脸都是蒸气,嘴角却依然挂着笑:“你们这沐云镇的馄饨不比幽镇差,汤清皮薄,嗯…是鸡骨吊的吧?” 碧华眉头微挑。 “你尝得出?” “我什么吃不出。”清水用筷子挑起一颗馄饨,“馅里用了榨菜和豆皮,口感才这样分层。人走的地方多了,见识就多。” 她说这话时,语速忽慢,音调清晰,竟像在讲课。 碧华不语,目光凝视着她。 “这会识菜,也不稀奇。”清水吃得欢快,“我也识文断句——春雨过,柳风急,松灯独照一人食。” “哪本书里来的?”莱恩一边扒饭,一边好奇。 “不是书,是我写的。”清水咽下一口,“我还会写诗。” “你能写我看看?”莱恩更来了兴趣。 “等我吃完。”她笑眯眯地回,“先吃饱,才有灵感。” 说话间,门外忽传来一阵嘈杂。 两名酒客吵着进门,其中一人失了平衡撞上桌角,汤盏泼出,眼见就要洒到莱恩衣襟。 清水胳膊一抬,手腕一动。 一只空碗咕噜咕噜的转了过去,稳稳拦在桌边,将汤水尽数挡住。 盛着汤水的碗滴溜溜的转了一圈,竟又绕回到清水手边。 动作干脆利落,收发分明。 碧华目光微沉:“你真会武?” “我要不会,哪敢说教你家孩子?”清水放下筷子,打着饱嗝“哎呀吃饱了吃饱了,就是太着急,还没来得及多回味回味。” “你既试了那么多馆子,又都不收,不如让我这埋汰家伙试一回?” 她顿了顿,眼神带了点笑意:“今天管饭就行,不收银。明日起,文武双教,月价一合,还得管吃。”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呃,还得管住。” 碧华轻吸一口气,放下茶盏:“你还真敢要。” “我值。”清水平静地说,“你若不信,试我三日。” 碧华刚觉得这姑娘咋突然有种隐士高人的风范,谁料接下来她一张嘴,这滤镜又击了个粉碎。 “哎?这菜还没吃完呢!浪费不好,浪费不好,我吃我吃!” 紧接着筷子差点舞出残影。 清水伸了个懒腰,把最后一口青菜也卷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久没吃这么舒服的一顿了。” “你若明日教得不济,我可不会再供你吃第二顿。”碧华淡淡道。 “那我可得好好表现。” 清水笑着站起身,摸了摸衣袖,从中掏出一只黑乎乎的小布包,里头居然还有一支折叠的短笔和半卷残纸。 她当着母子二人的面,哗啦啦写了几行笔迹,字体潇洒又带了几分古法笔意,虽不工整,却极有力道。 “你们拿去让镇上学馆的掌教看看,认不认这手字。” 碧华没有接,目光却第一次正视她。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教书先生、拳脚师傅、落魄才人、流浪怪人。”清水眨眼掰着手指,“你选一个信好了。” 碧华沉吟良久,终于从衣袖中取出一张写有“西南坊市柳巷·正院侧厢”的简纸,推到她面前。 “明日午时之前,若你还在沐云,就来这里试一试。刚好明日我们也要整理住所。” 清水接过来,笑意不减。 “管饭管住?” “只管三日。” “好嘞,成交!” 她将纸条叼在嘴角,抱拳一礼,又转头对莱恩眨了眨眼:“小子,明天记得空腹来,我要教你三书五史,顺便教你煮粥,煮完了我喝。” 莱恩眨眨眼,似懂非懂,倒也笑了起来。 碧华起身结账,领着莱恩往门外走。 清水没有跟出门,只是站在饭铺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缓缓远去。 直到两人消失在街角,她才慢悠悠转身,走入一条僻静的小巷。 那里无人,只有一棵偏斜的槐树和一截断墙。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青铜哨子,放在唇边轻轻一吹,哨声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极细的穿透力,像是震在风里,穿过了某种结界。 不多时,巷口阴影里飞出一只小巧的信鸽,跃上她的肩。 清水从袖中抽出一张卷纸,写字极快: “已接近目标,人物符合特征,确认明日正式接触。” “是否需确认其子身上是否携带信物?可试探。” ——离 她将纸塞入鸽爪信筒,摸了摸鸽背,接着一扬手。 鸽子振翅而起,飞入天色之中。 清水仰头望着它飞远,目中那点笑意终于敛去,只剩下一丝说不清的锋芒。 “就是她们吗,水曜使要找的人。” 她低声念叨着,像是在确认,又像在提醒自己。 “尽管不知道你们和那件事有什么关系,但被盯上了,就很难脱身咯。” 她转身离去,背影瘦削,在暗巷尽头融入阴影。 第19章 世界之大 傍晚时分,天色尚明,街巷中行人未散。 碧华和莱恩离开饭铺后,一路往回走,脚步不急不缓,皆因心中仍挂着今日之事。 那个自称清水的女子,言语轻浮,样貌普通,偏偏知道的还不少,会些真本事。这种“看不透”才最叫人生疑。 走过一座石桥,却有人唤了一声:“碧华姑娘?” 碧华循声望去,是沈夫子。 他依旧穿着灰布长衫,背着旧书囊,眉眼温和。 “夫子怎么在沐云?”碧华一礼,带着几分意外。 “来探个旧友,这就准备回幽镇。”沈夫子笑了笑,“倒是你们,安顿得可好?” 碧华略点头:“暂借客栈,明日搬家。”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张写有清水字迹的纸,“夫子,今日我带莱恩入学,偶遇一人自荐教书,还写了一手字给我。” 沈夫子接过,凝视片刻,神色微变。 “这字……” “如何?”碧华心中一紧。 “笔力精劲,气骨开阔,章法随性却不乱套。”沈夫子收起纸张,语气略有赞赏,“不是当世名家之风,却极有自我理解,很像某些王都书院出来的旧派。” “是好字?”莱恩凑上前问。 “不是一般好,是极难学得的好。”沈夫子点头,“此人你说是教书先生?” 碧华神情平静:“是一女子,自荐为莱恩教学。” 沈夫子沉吟半晌,终究笑道:“字虽无邪,心当防之。教书非只凭字,识人还要靠你。” 碧华点头谢过。 再行几步,沈夫子道别返程,莱恩却回头望了几眼:“娘,你信她吗?” “信不信,明日便知。” 夜色渐深,风从巷口穿过,吹动手中纸页,响起微微簌簌之音,像极了那女子笑着说“教你煮粥,煮完我喝。”时的轻浮口气。 次日清晨,碧华与莱恩起得极早。 烟波客栈里刚开始营业前打扫,二人已出门赶往西南坊市,安排昨日订购的家具物件、柴米炊具一并送往新家。 想起清水那句“包吃包住”,碧华还特意添了一套粗棉被褥与洗漱用品。 “娘,那她要是不教得好怎么办?”莱恩抱着铺盖,好奇问。 “那就再换一个。”碧华回得平静,“当然铺盖得留下。” “那她岂不是赚了?”莱恩眨眼。 碧华侧头看他一眼:“你是怕她占便宜,还是怕她教不出来?” “我怕她吃穷我们。”莱恩想到昨日那番风卷残云,好像真的担心以后吃饭要靠抢。 碧华轻笑:“你这小算盘,倒是比娘打得还响。” 他们抵达柳巷时,天光刚好爬上屋脊,斜照在青石小院门前。 然而院门外,竟已围着三四个工人,扛着桌椅床架与米袋,站在门口啧啧称奇。 “哎!这人是你们家的吗?” 一名壮汉回头问。 碧华与莱恩走近,才发现—— 门槛前,正斜趴着一人,一手扶门、一手按肚子,整个人瘫成一团,嘴角还沾着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东西。 “别碰我,我…我一动都动不了…”她有气无力地说,“昨天吃得太好了…晚上又没讨到饭,馋虫勾出来了。” “清水。”碧华语气略带威吓。 “哎。”她虚弱地抬眼,“你来了…快救我,有啥吃的吗?”一边说着一边颤颤巍巍伸出手。 “再不让开,你就要被桌子砸了。”一名工人架着柜子叫道。 “搬吧搬吧,别管我…”清水语气颤抖,“我就搁这待着。当我是个尸体好了!” “你这尸体还说话!”另一人笑骂。 碧华无奈,只得上前两步,一手拎起她胳膊,将她“半扶半提”扯进门。清水一边哎哟哎哟的叫唤,一边被拖了进去。 莱恩抱着被褥在后面哧哧的笑。 屋内尚空,工人们陆续将桌凳床架安置妥当,另有两个少年在院中安置小炉,挂灯绳,倒也利索。 清水瘫坐厢房门口,看着搬进搬出的场景,忽然幽幽开口: “这间屋子以后是我的吗?” “你要是教得不好,明天就不是了。”碧华头也不回,一边给工人算钱结账,一边抽空回了一句。 “那我今天得认真点”清水靠着门框,“要不就浪费了你买的那床新被子。” 一旁的莱恩早就被她那副“昏死还嘴贫”的模样逗笑了,搬完一只小凳就蹲到她身边,开始问个不停: “你真练过功夫?” “你能一下子让人浑身没力气吗?” “你最多能吃几碗饭?” “你都去过多少地方?” 清水闭着眼睛装昏,被他连戳三下后“哎呦”一声坐起怒道:“你这小子戳我肋骨,我都快饿死了你还吵我。” “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清水眯眼:“大象挨你这么戳戳戳,死了都得抽搐两下。” 碧华站在屋檐下,望着这两人你来我往,摇了摇头,却难掩嘴角笑意。 “午饭再不烧,你们两个今晚就吃灰吧。”她扬声说。 清水忽然“啊”了一声,瞬间站起身来: “我这就去检查炉灶碗筷,我突然觉得好像又恢复了点力气。” 边说着边往大屋走去。 “起码吃完饭之前我不会昏的!。” 莱恩已经笑得跌下小凳,满地打滚。 午饭是在院中临时拼起的圆桌上吃的。 碧华烧了一锅焖饭,一些酱牛肉,一碟炒青菜,一道鸡蛋酱瓜,又从客栈带回几样小菜,味道虽不复杂,但一上桌,清水就两眼放光。 “今天这顿不比昨日馄饨差。”说着就搓搓筷子准备夹菜。 “那你到底是馄饨派,还是菜饭派?”莱恩夹了筷子豆腐问道。 “我当然是能吃派。”清水理直气壮,“肚子饿了,什么派都不如能吃派。” 饕餮囫囵暂且不表。 她三口两口扒完最后一碗饭,仰头看了看天,又望望碧华:“吃饱啦吃饱啦!准备上课吧!” “今日教什么?”碧华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嗯…”清水咂咂嘴,“刚吃饱喝足又是日过正中,不适合练武。今天下午我就讲讲文这一块吧!” 她撩起袖子,从里面掏出一截笔杆,一块搓平的竹板,再从茶碗里蘸了冷茶,冲着莱恩招手:“来,坐我对面。” 莱恩赶紧挪了过去,瞪着眼睛期待的看着清水。 “今天我们不讲典故,也不讲三书五经。我们来讲讲‘这世界有多大’。”清水语气忽然一变,沉下调来,竟有几分说学逗唱开篇的腔调。 “你知道你们脚下这片土地,叫做什么名字?” “极冠王国!”莱恩立刻答道。 “好!”清水一拍竹板,“极冠王国,北起雾山绝岭,南至琼江瀚海,西临幽谷丛林,东靠霄崖平原。共分三道九省二十七县。下辖镇村数百个,若你真骑马去走一遍,三年都回不来” “有那么大?” “比你想得还大。” 清水将竹板一翻,画了一条粗线:“我们现在的地方,叫瀚海道,是整个王国东南一道。它不像东北通林道那么冷,也不像西北石镜道多山地沙漠,东南气候暖,水多鱼肥,百业兴旺。” “那我们是不是最富?那西南那边呢?” “是。”清水笑,“富是富,可也乱。” 末了又顿了顿:“至于西南,有机会你可以亲眼去看,那里是完全不同于王国三大道的世外之地。” 她手指一分三截,敲着竹板道: “瀚海道下辖三大省——栖霞、九霄,苏泽。” “我们现在这儿,是栖霞城管辖范围,内有历州、青州、玉台三座县城。我们现在在沐云镇,是历州辖下的一个镇。” “那九霄、苏泽呢?”莱恩问。 “苏泽地瘦人俊,出学者与戏文;九霄山重水深,盛行剑术与舟商。栖霞兼而有之,是‘南道重地’。” 她越说越顺,竟还边讲边画起了简单的地形与标记。 碧华原在屋中整理,听得几句后也不知不觉走出,倚在门边,看着院中一大一小,一竹板一茶碗,正讲得兴起。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莱恩满眼钦佩。 “我啊,走过。”清水挤挤眼,“栖霞我走过三遍,九霄去了两趟,苏泽一年跑了六个村。可惜总是没钱,不然没准还能好好玩一玩。” “这些你都记得?” “那当然!虽然可能是肚子饿所以脑袋总是很清醒…” 清水说着目光好像变得悠远,声音变低,然后猛然回神敲了一下桌子。 “哎,听了这么多,我来考考你,刚才我们说了几个省?” 莱恩掰着指头。 “栖霞、苏泽、九霄!” “好,栖霞的三县是什么?” “青州,历州,玉台!” “准。”她笑道,“明天给你讲讲瀚海道其他两省特色,大概了解一下,然后正式开始习武!” 莱恩猛点头,眼中满是憧憬。 那一刻,他觉得这个怪怪的阿姨,虽然邋遢了些,说话乱跳,但讲起东西来,倒是有趣的紧。 他有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原来世界不是只大在山那头,它是有名字,有特点,有故事的。 清水将竹板收好,正准备收尾,站起身来肚子却咕噜一声 她愣了一下,望向碧华:“我是不是…又饿了?” “你刚吃了三大碗。” “那是开胃的。”她认真地说,“真正的食欲这会儿才来。” 碧华扶着脑袋无奈转身进屋。 暮色将近,风吹动竹枝,夕阳在院子里投下点点金黄。 莱恩站在清水门外,小声问清水:“你以后会天天讲这些给我听吗?” “你想听,我就讲。” 清水吃完不久,这下彻底的把客栈带来的食物吃光了,这会正一边剔牙,一边摸着“暂时”属于她的被褥。 “娘也能听吗?” 清水一愣,回头看向门外那个身影,笑道: “她愿听,就坐近点。她不愿听,那我偏要声音大一些。” 夜深后,灯火渐熄,碧华母子已入睡。 清水在屋内细细听了听动静,确定二人都睡下了,轻轻打开房门,站在了院子里。 她从身上拿出一块墨色玉石,握入掌心,接着口中无声的念诵着什么,渐渐的玉石在月光下散发黑芒,包住了拳头。 清水举起握着玉石的手,在头上摇了摇。 不多时,月光中飞来一只信鸽,翅膀扇动如竟没有一丝声音,落在她肩上。 清水从鸽爪信囊中掏出一封纸条,就着月光展开,上面只有两句话。 “已了解,继续接触二人,上面还在清算。不要忘了本职,检查三村镇器。” 看完,她揉了揉纸条,接着手中的纸条化为了飞灰。 她轻拍鸽背,鸽子无声飞出,消失于深夜风中。 清水收起玉石,轻声呢喃:“你们到底是谁呢?为什么突然让我接触你们?” 接着回头望了望大屋,屋内二人正在酣睡,清水想了想,轻轻一跃便无声的踩上院墙。 接着身形变淡,足下轻点,如烟一般飞速掠往镇外,如夜,如风。 第20章 暗流涌动 夜风乍起,卷开了青州城主府书案上的一角帛纸。 玄虎负手立于窗前,背影如沉山。他背后烛光微跳,映着案上一封已拆的密信,字迹不多,却字字似刀。 “……赎身女子碧华,实为已故兵策部沐氏遗女,真名沐婉华……三十年前沐家遭灭门,婴女由内卫救出失踪……” 玄虎垂眸,指节轻敲案面,思索良久。 他自做了青州城主,自然接触到王国隐秘,那起灭门之祸真相知情者自然有他一个。 六部之一的沐氏骤然被革族灭门,坊间流言四起,却从未有人敢细查其中因果。 如今一纸密函将此事再度提起,矛头竟指向那位本应已随风而去的遗孀花魁。 他目光落在信末的最后一行: “暂勿动手,密观其行。若有联络故人、探听之举,再除之不迟。” 玄虎将信缓缓合起,重新封入信匣,轻声一叹:“那些家伙难道还没放弃吗。” 他回身坐下,唤人送酒,一边抬眸望着夜空:“碧华,还是沐婉华…,你若是知道某些事,便是我也保你不住。” 此时另一处,距沐云镇十余里外的小村已沉入夜色。 村名叫桑禾,占地不大,最引人瞩目的还是村外那座石塔。年久失修的石塔静静立在村外林间,塔下草木丛生,四周无人问津。 一袭灰影自林间掠过,落在塔前。 清水站定,望着这座破败的石塔,不知究竟在此多少年,却仍未倒下。 她指尖轻弹,一方八角铜盘自袖口飞出,旋绕石塔而行,似在感应什么。 “果然,这一处地脉已断,四方镇守干什么吃的,非得我们一处处探查。” 她低声道,蹲身探查塔基,指节抹过一道早已掩盖的裂缝。 塔底那本该凝聚地脉玄气的灵纹阵眼,已被人为封死一角,且封印极为巧妙—— 若非她手中持探查专用水曜盘,换作其他人,绝对无法察觉。 “这种破坏手法……”她眯眼,缓缓起身,“跟之前几处一样,断绝地脉,引动灾祸,不久村里就将颗粒无收,瘟疫横行。” 风吹起她衣摆,林叶摇曳之间,她忽然觉得脊背一凉。 “我到底,是来修补失衡,还是来掩盖罪证的?” 清水望着石塔之顶,良久未动。 她记得水曜使在任务初派时的语气——“探查是否有势力破坏瀚海道九九镇器,追查何人所做。” 但为何每次都迟来一步? 好像总有人赶在她的前面,破坏掉,然后走掉,她在后面总也追不上。 她轻叹一声,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盒,打开后里面像是液体一般银光闪闪 清水伸进手指挖了一下,手指也染上星光。 接着将粘了繁星的手指抹上裂痕,檀口轻启,念诵咒文,接着就看那一抹星河颜色变淡,融进裂痕,仿若从未开裂。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跃上林梢,沿原路回返沐云镇。 而那修补裂痕里似有极细微的光丝仍在颤动,如一只未闭的眼,潜伏在大地深处。 天刚拂晓,沐云镇才从沉睡里醒来。 柳巷的那座小院中,炊烟还未起,院内却已响起了木棍击地之声。 清水盘腿坐在院里,嘴里叼着一截草根,一手拿着木棍不耐烦的敲打地面,另一手指着门口说:“快出来,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屋内响起被褥翻动声,莱恩抱着头发爆炸的脑袋跑出来,睡眼惺忪地道:“干嘛呀!不是今天教武功吗。” “是啊!”清水点点头,“在那之前先试试你。” “试什么?” “试你会不会被我打到哭。” “啊?”莱恩愣住。 碧华正从屋内出来,手中正端着脸盆,闻言皱眉:“你打他做什么?” “我不真打。”清水笑着站起身,将那根削平的木棍抛给莱恩,“我试试他躲不躲得掉。” 碧华不语,把脸盆放下后,环抱双臂静静的看着。 清水却像早习惯了她的目光,自顾自的把手放到后背掏啊掏,掏出一个小布包,接着从中取出几块鹅卵石: “学武嘛,先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她伸手掂了一块石头,丢向莱恩。 莱恩手忙脚乱躲过,差点摔一跤。 清水又丢第二块。 “哎!哎哎!等等——”莱恩叫起来,忙不迭又往旁边躲。 第三块没飞出去,清水收了手,打了个哈欠。 “还行,有点反应。” “你拿石头砸我!”莱恩抗议。 “我又没使多大力!”清水理直气壮,“要是没反应站着被砸到,就说明你只能练挨打了。” 碧华轻声问:“你真懂武?” 清水耸了耸肩,朝她笑:“你好像还不信?” “我想知道你要怎么教。这扔石头是什么道理?” “先教他怎么不被打哭。”清水眨眼,“再教他怎么出拳把别人打哭。” 碧华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一日为期。”接着回屋烧水准备给莱恩洗漱。 “那我们今天练——站桩,走步,绕圈,避石。” “避石?” “没错。”清水转身又从布包里抓出一把石子,笑得灿烂,“今天石头免费,包教包痛。” 莱恩瞠目结舌:“这也算武功?” “躲着点啊。”她拍拍手,“别以为练武都是招式套路,有些人一辈子都只练一种——跑。” “这门派叫什么?” “保命门。”她朝他咧嘴,“门下弟子特长:活着。” 碧华在屋里听的眼角抽搐,终究没出声。 太阳正缓缓爬过屋檐,暖光照进小院。 清水站在晨光中,脚尖轻点地面,那些看似随意的步伐、懒散的背影,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轻灵与松沉。 莱恩忽然有些动容。他想,也许眼前这个邋遢女子,真的懂点东西。 午饭后,院中小桌余温未散,莱恩趴在桌上,刚被石头砸了一早上,又马步绕桩折腾到午饭,他已无精打采,只用筷子戳着饭碗里最后两粒米。 清水抱着茶碗歪在门框上,嘴里咬着草根,看着碧华擦洗碗盘的背影,忽地“咦”了一声。 “咱们仨住一院子了,我怎么还不知道你俩叫什么?” 莱恩立刻举手:“我叫莱恩!” “好记。”清水眯眼,“来来来,再详细说一遍,万一哪天我在街上喊错了,多尴尬。” “莱,是草字头、来去的‘来’;恩,是嗯,嗯,那个恩,不是…”莱恩抓耳挠腮,他还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名字。 “晓得了晓得了,莱嗯嗯。”清水看着他那糗样也没继续打击,扭头问向碧华: “那你呢?该不会一直让我喊哎哎哎吧?” 碧华擦碗的动作微顿。 “碧,碧绿的碧;华,华彩的华。” “啧。”清水咂舌,“一个莱恩,一个碧华,名字都好听得不像话。” 碧华不置可否:“好听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不然你还不得起名叫饭盆之类的。” “呃。”清水一噎,“原来你也会呛人。” 碧华莞尔,两人距离好像略有拉近。 清水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扭头问莱恩:“你家谁管钱?” “我娘。” “那谁管饭?” “我娘。” 清水眼睛瞪了起来,又慢慢回过头看向擦碗的碧华:“那我以后要加菜加铺加炭…是不是都得先取悦你娘?” 莱恩点头如捣蒜。 清水叹气:“这日子,没我想得那么好混啊。” 碧华在一旁快笑出声,甩了甩手,转身进了里屋。 清水望着她背影,低声喃喃:“碧华、莱恩…” 她把这两个名字含在舌尖,仿佛要一笔一划记下。 她靠着门框仰头小憩,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落下一片懒散而温柔的静。 入夜,沐云镇渐归宁静。 小院中,灯火已灭,碧华与莱恩沉沉入睡。莱恩在睡梦中还在哼哼,看来练武这条路不比背书轻松。 灶房里余火未尽,残温尚暖,照着一只侧躺的茶碗闪出淡淡光圈。 屋顶之上,清水披着薄衫坐在檐脊,双腿晃悠,手中又多了一根新的草梗。 她仰头看天,今晚的星光比昨夜稀疏,像是有什么浮云遮住了窥视的眼睛 她低头看向脚下,泥砖房屋安静温良,连窗纸都透出一点熟睡的暖色。 “碧华,莱恩。” 她在心中又默念一遍,眼神却没有波澜。 “过客而已,无需多虑。” 她轻声呢喃,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指间翻出一枚蓝色玉牌,玉牌中央一个“离”字,周边环绕水波般的镂纹。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也许是碧华还有警惕,也许是那孩子的眼睛太干净了,总之她一整天没有打探太多,也没有写信。 但她知道——明日若再无异动,她就得送出“阶段报告”。 “棋子不能太闲。”她轻笑一声,“不然就被别的棋子吃咯。” 她将铭牌收起,起身准备跃回屋内,忽然仰头看向远方。 在遥远的东方天边,一抹光亮闪了又灭。 她收敛笑意,眯起眼,轻声道:“有意思,又来了吗。” — 与此同时,青州城。 玄虎案前的密信又被取出。 他手中旋着一只黑漆短匕,眼神落在那行笔迹之下: “若有联络故人、探听之举,再除之不迟。” 匕首在桌上敲了三下,玄虎身后浮出一个黑色的人影。 “暗中观察沐婉华,莱恩,沐云镇柳巷。” “是。” 玄虎倚在案边,目光微敛:“希望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至少保得此生无虞。” 第21章 四方云起 日头偏西,沐云镇南市依旧喧闹,街边炊烟与汗气交织,浮在铺面帘布之间。 清水穿过熙攘人群,这时她早已不是一个月前的模样,破破烂烂,不修边幅,而是干净清爽,走路带风,唯独那双眼眸依旧明亮。 她今日出门,不是偷吃,也不是闲逛,而是要见一个人。 那人跟了她一个月了,她今天也在镇里转了一上午了。 她并不急着相认,潜伏着的毒蛇觉得没危险,才会露出獠牙。她只是在等个恰当的地方,把这条看了她三十天的尾巴,从阴影里拽出来。 她在街角停下,佯作挑水壶的模样,半身埋在摊前。 街尾,一名灰衣汉子正与糖摊小贩闲聊,眼神扫过她三次,呼吸比风还轻。 清水露出一点笑意。 她抓起一只铜皮水壶,向摊主问:“这破水壶你要三十文?” 摊主正待回话,闻声望去却没见人影,只得挠了挠的头,只当自己听错了。 灰衣人的眼神却在此刻倏地一紧—— 他感觉到,有什么靠近了他。 “你在看我吗?”一个声音,从背后极近处响起。“好不好看” 灰衣人猛地转身,手探进袖中。 “别动。”那人已绕到他身侧,手指轻轻扣着他手腕。“动一下给你经脉全震断,我不开玩笑。” 那是一名女子,衣襟斜斜,头发松散,嘴里叼着一截草梗,眼睛似笑非笑。 “你盯我盯了一个月了。”清水歪着头,“不打算打个招呼?还是你要我先自我介绍?拜托,我是女的哎,洗澡你看不看?” “你……”灰衣人眉头微皱。 “你是青州来的人。”她指了指他腰间的细纹系扣,“内卫系统,玄虎手下,跑腿那一档?又或者说…” 清水把脸凑近了男人的耳旁,男人只觉得一股香风扑面,耳朵痒痒的,但清水接下来的话却吓得他寒毛直立。 “你是玄虎的六近侍中的一个?” “你什么人?” “水曜使麾下,代号水离。”清水看到他浑身紧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站直了身体,缓缓说道。 空气像被拉直的弓弦,冷静、紧绷、不响。 四周的人奇怪的看着这俩好似情侣一般的人,女子拉着男子的手,男子一脸紧张,只当是小两口拌嘴。糖摊小贩离得近,此刻也早躲一边去了,开玩笑,撕巴起来砸到摊子咋办。 灰衣人没有立即应声,他的眼神落在她的脚下,确认她非但稳稳站着,还处处封死退路。 “你不是本地人。”他道。 “你也不是。”清水笑,“我不问你跟着我家小院做了多少记录,也不问你探了几次她买菜、他出拳。” “我只问一句——你们,是冲我来的,还是冲那娘俩来的?” 那人喉结微动,没有说话。 “我知道了。”清水眨眼,忽然往前一步,在他耳边轻声:“那就回去告诉玄虎——你盯着的目标不止你自己在盯。” “我们,暂时别互扯后腿。” 她说完转身离去,一边甩着胳膊,嘴里还嘟囔着“走啦走啦,真无趣,还以为你要跟我表白呢。” 而那灰衣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良久,才从袖中取出一块乌铜令牌,轻轻摩擦着。 与此同时,柳巷小院。 碧华正在门口晒衣,莱恩在院中打拳,汗流浃背却不喊苦。 “娘,我今天能不能试试练‘跑圈避石’?” “你昨日才摔破膝盖。” “可那是因为清水丢得太快!” 碧华无奈摇头:“你要真能跑得过她,她就不叫你练了。” 她将衣物晾好,回头看着院中的儿子,眼神柔和中透着一点警觉。 清水今早出门前只说了句:“南市见人。” 她没说见谁。 这让碧华心里泛起一点不安——这一个月来,她虽未全然放下戒备,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实实在在帮助了她们娘俩挺多。 呃,虽然她挺能吃的,真不知道大陆消化到哪里去了,身段又没显得膨胀… 碧华甩甩头,把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先丢到一边。 黄昏将至,碧华带着莱恩走在沐云镇北街。 今日她来取柴米与油盐,是老相识的铺子。清水一整天没回来,也不知道见人见哪里去了。 莱恩拎着两根干柴在前头蹦跳,嘴里哼着听不清的小曲。碧华瞧着他日渐有肉的脸颊,脸上不禁越发温柔。 可这种温暖,很快在转角的巷子里,被一股奇怪的低声议论打断。 “听说桑禾村那边也出事了……昨儿那家老爷突发高热,说胡话,咳得吐血。”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我一个表亲就在那当厨子——今天一早全院贴黄符封门,说是‘中邪’,但谁不知道是……” “嘘!别说了,这话要是被镇上官差听见,小命都得悬!” 碧华脚步渐慢,目光轻扫过去。 几名担着菜篮的主妇缩在墙边悄声说着,表情惊惶,又带着压不住的好奇。 莱恩凑过来:“娘,他们说的,是病?” 碧华赶紧扯着他的手加快步伐:“别瞎打听。” 她快步带着儿子离开巷口,却发现街上行人之间,交谈多了几分谨慎,甚至有小摊贩悄悄在收摊。 大家都在讨论那件事吧,好像是闹瘟了。 他们刚拐进一条回家的小巷,就见前方围着几人。 一名身穿布衣的中年人脸色通红,躺在地上,满头是汗,口中喃喃胡言。 “别靠近!”有人叫,“他也是发热胡话的!” 围观人群一哄而散,连原本上前想搀扶的街坊也吓得后退数步。 莱恩被这阵势吓住,躲到碧华身后。 碧华刚想转身离开,就听见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冷笑: “又不是邪症,吓成这样。” 她一怔,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女人正挤过人群,手里拎着个大水壶,蹲下扒了扒眼皮,又查看一番。 接着在腰封摸来摸去,掏出个小袋子,摸了点药粉捏开那人嘴巴,碾了进去。 那人迷糊间吞了吞口水咽下药粉,过了片刻,喘息略平。 那女子起身拍了拍手,抖抖衣摆,随口道:“这不是邪症,是湿热发作,吓成这样,还不赶回家喝姜汤。” 碧华仔细一瞧,是清水。 接着手里一空,低头一看,莱恩早窜过去摇着清水胳膊,阿姨长阿姨短的撒起娇。 她没说一句关于瘟疫的字,只是用最轻松的语调、最“常识”的话,把场面压了下去。 果然,有人低声附和:“对对对,我家那年也是秋热上头,吓得不轻,其实一碗热汤也就好了……” 人群散得快,话题也换得快。 清水拉着莱恩走过来,扫了碧华一眼:“你怎么在这?” “取货。”碧华淡淡回答。 “带孩子出门,也不看看时辰。”清水瞄了眼街角,“这几天传言那么多,你还往上凑。” “我们要从这回家。”碧华冷声。 “啊对对对。”清水不再废话,“快回去。” 三人走在回家路上,风起,有点凉意。 莱恩悄悄问清水:“那人真的只是中暑吗?” 清水又咬着不知道从哪里掏来的草梗没搭话。 有时候莱恩也会想,要是冬天了,没草梗的时候,清水阿姨会不会啃砖头磨牙。 半晌后她才道:“你现在太小,听了也没用。记住一句话:世上的病,都是能治的。治不了的,是人心。” 碧华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觉得这句话,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夜色沉沉,沐云镇的灯火早早熄灭,只余茶馆与酒楼孤灯撑亮街口。 柳巷小院,檐下一盏纸灯晃着淡光,屋中清水还未就寝。 她坐在案边,一手摊开密报薄页,一手磨着笔尖。桌上站着那只信鸽。 上报水曜使的简函只寥寥数行: “桑禾村镇器确有破损,一月前已封临阵眼,结构不稳,恐生灾变。 民间传言已起,官府无应对,瘟疫将起。 另查得玄虎派人潜伏,已接触,恐为二人而来。 是否为联查或他意,未知。 请求协调修补镇器,或授权自裁。” 她写到“自裁”二字时,笔锋一顿。 她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若上头应允,她将自行定夺是否铲除一切不利因素 但问题是——这回信,多半不会来,就像一个月前的信件,至今没有回音。 她将密信卷起封好,装入信筒,接着放飞信鸽,接着吹熄灯烛,躺回床上。 最近不太正常。 而此时,百里之外的青州城主府。 玄虎翻开探子送来的密函,面无表情地扫过那句: “碧华母子身旁同住的女子清水,自称水曜使麾下,水离。” 他指尖轻敲桌面,沉默半晌。 “水曜使?”他低声开口,“怎么七曜使也参与进来了?” “还是说,他们不是棋手,也是棋子?” 他将密函收起,唤来亲信:“吩咐下去,盯紧她的行动。无需打草惊蛇。若她真是七曜使的人—让他们先动。” “是。” “……还有。”他顿了顿,低声补一句:“让王城那几位‘观局者’也知道一下,这盘棋,或许很多人想入局。” 第22章 一片混乱 连日阴雨将桑禾村头的泥土都变得泥泞不堪,下脚湿滑,村里死气沉沉,也不见劳作外出的村民,空气中带着一股烂泥与腐叶交杂的味道。 清水蹲在村头石塔旁,拇指一寸寸沿着青石表面划过。 这已是她第三次来了。 塔基之上的裂痕,比上次又多了一些,原先那条她用星泥封补的裂痕,又张开了口子,比初见更宽,更长。 更可怕的是——这次她看见了石塔周围的土地塌陷成一圈扭曲的弧形,像在被什么自内而外不停的冲击。 石塔四周的野草早已枯黄,可今日,她还发现了几只死鸟。 它们横七竖八地倒在附近,羽毛脱落、嘴喙干裂,甚至有一只还维持着“挣扎翅膀”时的姿态——像是在剧烈抽搐中死去的。 “这已经不是封纹能压住的了。”清水低声。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眼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沐云镇所在的方向。 风里,隐约传来什么声音。 清水竖起了耳朵,好像是官军开道的锣鼓声。 清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泥,眼底浮现出一丝冷意。 “王国的人吗?终于来了。” 沐云镇南门大开,拒马分列两旁,军靴马蹄踏过雨后的青石街,带起一股彻骨凉意。 这是一支混编队伍,前列为穿轻甲的镇军中人,中排是身着医袍、佩玉吊瓶的医疗司成员,后方还有一队骑马军士。 他们的第一站不是坊间,而是镇所。 而其中一人——一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军医,正不动声色地立于人前,等待镇所吏官带来外籍名册。 “……碧华,女,廿八岁,幽镇籍,携子莱恩入镇居住…” 他缓缓闭眼,许久后又睁开。 “沐婉华……”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几乎被尘封三十年的名字。 “娘,这米袋子沉得很,我能自己背一袋不?” 莱恩一边蹦跳着从铺子后头出来,一边拍着背上的空袋,神情兴奋。 碧华拎着油瓶,白了他一眼:“你才练了几天武,别闪着腰。” 她嘴上斥着,眼里却满是笑意。 今日镇上行人极少,军队已经介入了,瘟疫爆发的情况比之前更加严重。 街边小摊少了许多,走在街上的人也都步伐匆匆,谈话轻声低语,唯恐多言。 二人走到街角,忽见前方不远处围着一群人。 “是……柳巷口那家吧?” “听说他们家老二昨日开始发烧、说胡话了,今早居然咬了人,疯了一样!” “怎么不早点送医?” “谁敢!官府说了,报出去要封户隔离,谁敢一家子都被带到不知道啥地方去?” 街角的喧哗越聚越多,碧华拉着莱恩在人群边上踮脚张望。 柳巷口,那扇木门已被军士粗暴踹开。 “我家老二只是发烧!昨儿夜里吃坏肚子——你们不能——!”女人的哭喊在风中被撕碎。 几名医官与白袍随员鱼贯而入,很快,两名军士合力将一名浑身破烂倒在被单上的男子拖了出来。 他看上去约三十岁,衣衫早已撕裂,身形瘦得骇人,皮肤大片暗红斑驳,有些地方已经溃烂,能见肉膜蠕动,嘴唇焦裂,双目突出。 “哇啊——呕!” 他忽地朝前呕出一大口暗红带黑的血,如沸汤般冒泡翻滚,看起来无比骇人。 围观人群哗然后退。 “他……他不动!” “不是,是骨头断了!你看他胳膊——!” 只见那名男子四肢诡异扭曲,像是筋骨断裂般软垮垮地耷拉着,口中言不成句,只剩低哑的“嗬…嗬…”声,一边微笑一边蠕动。 那是面部肌肉失控时勾出的诡笑。 莱恩吓得缩进碧华怀中,手死死抓住她衣角,几乎喘不过气。 “好痛啊…” 男子吐出一句含糊呻吟,眼神空洞,却直直盯着某个方向,仿佛已看见了不属于这世间的东西。 “立即封户!送入隔离营——!”医官厉声大喝,军士将染病男子拖进备好的木箱中封死,送上板车。 就在此时,一名军官扫视周围,忽然皱眉道: “围观者太多,有染病风险,依规一并收押,送检。” “什么?我们只是看了看!” “别乱来——我还要回家照顾父母——” “谁问你了?!统统带走!” 几名军士抬手按向佩刀,一步步逼近人群。 就在此时。 “你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人群侧后,一道带着倦意的女声插入。 清水! 她一身青衣,腰间多了个酒葫芦,头发又变得乱糟糟,像是刚从哪个草堆里钻出来,嘴角还叼着根狗尾草。 可她的眼睛冷得像亘古不化的坚冰。 “病人带走,封户可以,我不拦。”她一步步走上前,挡在百姓前,双手环抱。 “但这些看热闹的,你也要抓?你要不要顺便把城门也封了?把镇子一把火烧了算了!” 为首军官怒道:“封不封是军令,不容置喙!你是何人,敢阻执令?” 清水笑了,笑的像看见冲自己龇牙的小猫,弱小却不知天高地厚。 她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狗尾草,手在腰间一抹,一块令牌被她翻了出来。 令牌正面,环抱着云纹和战旗,正中刻着两个大字“青州”,背面一头黑色猛虎作势欲扑。 清水把令牌抛向带队的军官,军官伸手接住,细细打量。 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待军官查看完毕,冷哼一声,把令牌丢还清水,接着恨恨说道: “玄虎的手伸的还挺长,内卫是吧?要是今日在场的人有人染病,玄虎也保你不住!我们走!” 人群后面有个男子,本来正在默默围观,待到看到清水掏出的令牌陡然瞪大双眼,接着双手在身上四处乱摸。 “哎?什么时候???我令牌呢!?” 清水可没管因为她的顺手牵羊而陷入自我怀疑的玄虎近侍,她更在意的是军官的恐吓。 清水抬手,衣袖翻起,一道气劲将那一列军士逼退半步,脚下青砖寸寸碎裂。 “威胁我?你也配?赶紧滚!” 她转身,拉住碧华与莱恩,语气温柔:“回家,今天咱们不买菜了。” 碧华却脚步未动,盯着清水,一字一句。 “你,到,底,是,谁?” 第23章 初窥棋局 晚饭后,柳巷微雨方起,檐角水滴斜落在青砖小院。 小院中灯尚未灭,大屋内传出轻微的翻书声和笔划在纸张上的声音。 清水正在屋内床沿坐着,两条腿一踢一踢的甩着,方才好说歹说才给碧华拉了回来,结果直到吃完饭她还板着脸。 门被推开,是碧华。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盯着坐在床边的清水。 “哟。”清水抬头,嘴角一翘,“来得正好,我刚想泡壶茶,你陪我——” “我再问一次。”碧华踏步而来。“你到底是谁?” 碧华语风如刀,虽尚未出鞘,却已尽显寒芒。 清水挑眉,仿佛早已预料。 她慢慢收起笑容,站起身,从袖中摸出那块令牌,往桌上一放——“啪”。 烛光下,那枚正中“青州”两个大字的令牌闪闪发光。 “今日的军官说,这是玄虎府上的令牌,身份还不低。”碧华目光一沉。 “偷的!”清水直面碧华的眼神,她确实没撒谎,还真是顺手偷的。 清水笑眯眯地摇晃着茶壶,像在讲谁家后院猫偷腥:“我不是有一天在外面一天吗,就是你俩凑热闹看到有人到底抽搐那天。” “就是那天我设套把他勾搭出来,三下五除二警告一番,后来几天又见他鬼鬼祟祟,干脆顺手摸了个令牌,估计他丢死人咯。” 她眨眼:“就这么简单嘛,不是我的。” 碧华没笑。 “清水,如果你不是普通人,就别继续演下去了。”她缓声道,“你对我们娘俩这么上心,到底图什么。” 清水终于不笑了。 她将茶壶放下,手指搭上桌角,静静望着碧华: “图什么?我倒真没想过。”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她语气忽然低了些,“我还没想害你们,反倒是在你们身边,我已经发现不止一伙人。” “那内侍不是第一天来的。你们每日进出路线、走的巷子、买的物件,他都知道。我没告诉你,是想确定他的主子是谁。” “结果嘛,失望了。玄虎那种人,也就这点花样。” 碧华眉眼微动,轻声道:“那你呢?你是哪边的?” 清水耸肩:“我当然不能告诉你啦。” “可你们母子,在我眼里,是不该被卷进去的人。” 她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 “虽然我可能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我这次还挺坦荡的嘛!” 屋外风起。 青州城·玄虎府,深夜。 灰衣人跪伏于案前,额头冷汗滴落在漆黑地砖上。 “…属下失职,不但行踪完全被对方掌握,还被摸走了身份令牌…” 玄虎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手中茶盏早已冷透。 “她说了什么吗?” “她什么都没说,防疫军官把令牌还给她之后,她就堂而皇之的收下了,也没有交还属下…” 啪——! 茶盏炸裂。 茶水与瓷片飞溅,仿佛有人在水面上猛拍了一掌,溅起的却是怒意翻涌。 “……你是说,她拿走了你的令牌,又再此时亮出,装成我的人?” “是、是的。”灰衣人瑟瑟发抖,“她……似乎不怕暴露。” 玄虎眉头拧得更紧,久久未语,不时突然笑出声。 “有趣,水曜使麾下是吧,叫什么来着,代号离?还是清水?还主动挑衅我。” 玄虎指尖在案面一点点敲击。 “她这时候抛出青州身份,无非想大张旗鼓让某些人知道我已介入沐云,把视线引到我的身上。” 他站起身,负手来回踱步,接着开口: “此举若是水曜使暗示,那也许是对手,如果是她自想如此,那就会发生很有趣的事了,七曜使…也不是铁板一块呢。” “传其它六内侍,全部进入沐云,这回机灵点,你就别去给我丢人了。” “属下遵令!” “去。”玄虎冷冷道,“这次,把腰牌也带上两块。” 灰衣人嘴角抽了抽,小声补一句:“属下真没有去偷看洗澡什么的” “滚!!!” 堂中风雷滚动,暗流再起。 夜更深,桑禾村外,浓云如墨,四野无人。 只有一抹暗影,静静站在镇器所在的石塔面前。 他身披破旧青袍,脚踏沉草,不言不动,宛若老僧,须发皆白却自有山川百湖之势。 ——王国·四方镇守·四柱使岐渊。 他俯身半蹲,指尖轻触塔基,一圈淡淡的青金色光芒在指尖荡起,水波一般辐射开来,继而缓缓渗入其中。 片刻后,他闭目、静默,口中喃喃自语,塔身开始散发淡淡青芒,四周山石树河轻轻附和响动,青州一带地脉引动之间逐渐平稳。 他站起身。 “……封印已补三成。”声音低哑,却略显疲惫,“能撑三月。” “这破坏的手法,好像有着瑟曦那帮巫婆的魔力波动?要是如此倒是麻烦,三十年还未放弃,她们到底要干什么?” 他望向远处,那是沐云镇的方向。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糙纸,是他今日在镇所档案中翻出的—— 上面写着碧华和莱恩搬到沐云的日期,现在所住何处。 沉默许久,他低声道: “眉眼……与她年少时,竟这般相似。” “当年若非我忙着稳固地脉镇器,她一家也不会…哎。” 他抬头仰望苍穹。 星夜无声,风穿林叶,只有远方偶有犬吠,空远沉沉。 “此女若真是沐婉华,”他缓缓道,“我一定要保,她父母亲族皆为王国基石而亡,岂能血脉断绝!” 他将纸重新折起,放回袖中。 “她母子二人身边还有个水曜使麾下的小家伙,虽然不知所图何事,但眼中并无杀意。” “玄虎会派人窥探,这倒是奇怪,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还是他背后也靠上了那伙人?” 他转身,身影融入夜色,明日之事甚多,老咯,老咯。 第24章 意外收获 沐云镇,柳巷偏院。 阳光透过树冠洒进院落,一只黑猫趴在屋檐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像在听下面那阵阵拳风的节奏。 院中,莱恩已然挥拳数十遍,额间微汗,步伐尚稳。 清水倚着门框站着,一手拿着咬了一口的烧饼,另一只手时不时伸出指点:“拳起肩随,步随胯走,你这架势看着像是被追,不像打人。” 莱恩咧咧嘴:“这不都是你保命门绝技吗,我这叫活学活用。” 清水笑出声,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拍了拍手:“行,小子嘴皮子倒是练的比拳脚溜得多。” 她往前几步走进院中,身子微倾,笑眯眯地伸出手问:“来,陪我练练。站好,别怕,我只出三招。” 莱恩眼神顿时一紧。 清水气势一变,袖口一卷,便如沉渊临岳,接着欺身而上,翻手便是一掌! 莱恩一个反身撤步,堪堪躲过。 清水身子一扭,另一只化肘为斧,自上而下斜劈而来! 莱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清水的手肘,在她发力前一瞬身体便低身前窜,再次避过。 “哦?” 清水挑眉,回身蓄力,脚下一点便冲着莱恩疾冲而来,第三拳伴随着劲风迎面而来! 这回,莱恩一个前仆趴在地上,动作虽略显狼狈,却依旧未被击中。 “呼——” 少年轻喘一口气,双手支膝爬了起来,虽满脸通红,却眼里闪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清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在原地,略略收劲,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了几分。 “你…”她缓缓开口,语气带了些意外,“这不是突兀的趴下,你好像知道我要出拳前冲,提前趴好了?” 莱恩咽了口唾沫,抬头眨了眨眼:“我、我也不知道,就是你在开始准备的时候,攻击之前,我好像能看到你的一些动作。” “还有…”莱恩小心翼翼的看向清水:“有时候你的胳膊啊,拳头肘子啥的,好像有股什么东西流动汇聚了一下…我想不注意都不行。” 他比划了一下,指向空气中某个他“感觉得到”的方向。 清水眼神陡然冷了几分。 她沉默半息,忽地笑道:“哟,合着是我被你躲过,然后生了‘气’被你看到?” 莱恩挠了挠头,一边观察着清水,一边嘟囔着:“清水阿姨你别生气嘛…你要是真认真我肯定躲不过的。” 清水一边转身往屋里走,一边笑着说:“放心,我可没生气。” “只不过——”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眸色微暗,“你这不是单纯的眼力好。是开始感知到‘玄气’了。” 她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眉心:“玄气动则形动,你能预感动势,是件挺稀罕的事。” 莱恩睁大双眼:“那、那我是不是有…修行的资质?” 清水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别得意太早,你还早得很呢,不过倒是件稀罕事,得给你的武技修炼改改路子了。” 但她心中却已暗自起意: “这孩子要真能感应玄气流转,倒也算是有些天赋,只不过他一个普通人,从哪来的这天赋?难道这就是水曜使让我盯着她们母子的原因?” 桑禾村外,枯草茂密,寂静无声。 披着青旧长袍的老者独立于村口石塔之前,指尖持一枚铜针,在石塔前凌空划过。 淡青色光纹随之泛起,如藤蔓慢慢爬满石塔,最后隐没无形。 他就是岐渊。 此地无人,唯有狂风作响。外人皆道“青州城军医部有一位年迈医官,善行脉走针,批方看骨。”,却无人知晓——他高居王国四柱之名,镇守瀚海道已然半生。 “周边草木虽枯,但地脉气息未再翻涌。” 岐渊微微眯起了眼:“镇器损毁过重,那帮老巫婆,付出多大代价,居然还打入了七曜使内部,只是还不知道何人作为内应。” 岐渊甩了甩袖子,缓步踩入杂草,桑禾村经此瘟疫,村户十不存一,活下来的也是伤残之身,余生难以痊愈。 “…死亡人数三千有余,残疾,重伤也有数百。内脏受损,皮肉腐烂的轻伤更是过千…” 岐渊想到整个桑禾村差点化作鬼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慢慢握紧了拳头,眼神越发冷冽,连须发都化作钢针。 “瑟曦联邦的老巫婆们,别让我抓到你们,上次斩你三百法师团,我可还未尽兴!” 岐渊缓缓收起铜针,吹着风又想到那个偶然发现的旧识之后。 “沐婉华,已经有人盯上你们母子了,奈何我根本无法现身,能帮助的实在有限…” 他叹了口气,几个起落没入林间,不见一丝波动。 …… 与此同时,王都某间暗阁内,一道微弱的灵火在密信上燃烧殆尽。 黑影低声道:“那个老东西,难道还想坏我好事!” 夜深,小院中灯火柔和。 厨房里汤锅还留着余温,碗盏搁在洗净的石槽边,竹帘轻晃,露出一方夜色幽深的院落。 碧华坐在门外,就着堂屋的火光,一手理着莱恩换下的衣裳,一手在细细盘账。 她低声念着: “铺子送来的米三升、油两瓮,加上炭火、床褥,还有清水那家伙要吃的那一包点心…” 嘴角抽搐了一下,手中算盘啪地敲出一串数。 “合下来……近百叶。”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却柔和下来。 屋里,莱恩躺在床上打着哈欠,却还翻来覆去地回味着白天练拳时的“成功回避”。 “她是不是没想到我能躲过去?”他小声咕哝,“是不是我真的能修炼了?” “嘿嘿,到时候我飞起来,让她大吃一惊!”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想想明天怎么面对报复吧…”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 清水扒着窗框,歪头看他:“你飞个我看看?谁要报复你了?” 莱恩猛地一缩脖子,被子盖过鼻尖:“你、你什么时候在那儿的?” 清水揉揉额角,慢悠悠的从屋外拐了进来,路过碧华还小心翼翼的打个招呼。 碧华别过头去,没理她。 清水也不恼,走进里屋抽了条板凳,大剌剌的坐在床边,胳膊杵在床沿,脑袋就那么往上一搭: “喂,小鬼。” “想不想变得更厉害?” 莱恩眨巴着眼,有些迟疑地望向门外的灯影,似乎在等母亲回应。 清水也没催,只是盯着她,眼里罕见的染上了温柔。 片刻,门帘被人挑开,碧华走进来,拎着清水早上忘洗的衣袍,淡淡开口: “前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你我都知道,因为有些事,我最恨人欺骗我。” 碧华顿了顿,像想到了什么事,一缕哀伤爬上了眉头,床上的莱恩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但我感激你,在我们娘俩需要帮忙的时候你站了出来,虽然贪吃,但也没吃的揭不开锅。” “虽然身负绝技,但也没害过我娘俩,反而悉心教导,数次救我娘俩于危机之中。” “我感激你告知暗藏危险,并提供保护,但。” “这不是你可以欺骗我的理由,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隐藏身份有什么言不由衷。” 碧华喘了口气,上前一步把衣服摔到清水脸上。 “我只当你是清水,是莱恩的老师,阿姨。” 清水身子一僵,随即把衣服从脸上扯下来,迎着碧华有些水汽的目光,罕见的没有打趣,反而认真道: “谢谢。” 他把衣服揉吧揉吧团成一团,站起了身:“哎,明天自己洗衣服咯!” 碧华没说话,只是转身离开,步子一顿,终是补了一句: “晚安。” 清水望着她背影,嘴角轻挑,低声回道: “晚安。” 灯光温暖,庭院安宁。 第25章 玄气初感 沐云镇街头巷尾,一张张崭新的黄纸告示贴满全镇。 “奉栖霞城令,自今日起,桑禾村灾后善后展开。” “新迁户可得月粮三升,新居一屋,免徭五年。” “染者已悉数隔离,瘟不再传,镇民毋恐。” 字字端正,笔力遒劲,落款是“栖霞道下辖 · 沐云镇所”。 清水站在街角嗦着糖人儿,看人来人往都在朝这告示点头议论。 “这下好了,真平静了。” “……桑禾那边村民十不存一,听说地都裂的乱七八糟。” “哎,镇外那个隔离营,听说里面都是染瘟的,可千万别放出来啊!” “难说,不放出来能咋?还能一把火连人带瘟全烧了?早晚都要放,要我说还不如就让他们在那待到死,也别给别人添麻烦!” 清水啧了一声,把糖人儿咬掉半截。 “感情火烧不到你们身上,才多久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朝不远处的菜摊瞥了一眼,碧华正挑着青菜,身旁莱恩背着小篓,学着母亲的样子闻葱闻姜。 安静,稳妥,乍看甚至像是一户本地的普通人家。 只是那孩子…清水收回目光,眼中浮起一抹波澜。 他不一样。 她昨日试着将气聚于掌心,本只想佯攻,谁知那小子竟先一步向左闪开,仿佛能看见她玄气流转的方向。 清水眯起眼:“这小子,对玄气感知越来越强了。” 她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 “玄气初感啊,小鬼,你倒真是块好苗子。” “只是这苗子一旦被人看上,也许会被连根拔起。” “没准还要铲平四周土地。” 午后,小院有云遮阳,伴随凉风习习。 碧华去后院晾晒衣物,清水一脚踩在凳上,手往桌子一拍:“上课啦——莱恩,赶紧过来!” 莱恩擦了擦手,规规矩矩坐到桌前,眼中还带着一点兴奋。 “今日讲点新鲜的。”清水懒懒靠在竹椅上,嘴里叼着草梗,“连你娘都不知道的秘密。” 碧华闻言也被吊起了好奇心,手中晾晒衣服的动作也慢了起来。 清水看到碧华想听还假装矜持不由得好笑,但也接着娓娓道来: “你这身子里,藏着另一个可能和选择。” 她顿了顿,直起身子,手指在桌面轻轻一敲。 “你知不知道,世间所有拳脚、兵器、武技,其实只有两种?” “人之力。气之力。” 莱恩摇头,睁大眼睛。 “人之力,就是你靠肌肉、骨骼、眼力、反应练出来的——你能躲我一拳一脚,是你聪明,看得懂我肌肉动势。” “但——”她话锋一转,眼神手掌微微一凝。 一缕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气息自掌心鼓荡,仿佛空气都被搅动,桌边的树叶轻轻一颤。 “这就是‘气之力’。” 莱恩怔住:“你…发招了吗?” 清水勾唇一笑:“你还感应不到——但你,已经能模糊的意识到它。” “昨日你不是预先躲开我右掌么?你以为你看见的,是我胳膊的动作?” 清水摇了摇头。 “并不是。” “你感应到了我体内气脉的瞬间流转,知道了将要发力的方向。就像有人在屋里点香,你在门外看不到,但你闻得到。” 莱恩眨巴着眼,似懂非懂。 “玄气。”清水终于正声道,“天有纲,地有脉,人体自成天地,四肢百骸皆有气脉。能感玄观气者,为‘感气’。” “能引气入体者,为‘通脉’。” “能御气行术者,那便是修者。” “当然,还有一种是引动玄气强化自身,或是附气于拳脚武技,兵器甲胄,但那是另一种流派了。” 清水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也不管莱恩听不听得懂,自己却又仰头靠回椅背,悠悠哉哉道: “不过习武修气一事,没你想的那么神。” “也不是谁感觉到了就能成大器的,有的是初识气感,但不知法门,或毫无天赋,泯然众人的。” 她扫了莱恩一眼,懒洋洋道: “你呢,可能有点天赋,但你也别太得意。” 碧华手上的动作早已停了,瞪着眼睛仿若第一天认识清水。 而莱恩早已傻的流出口水。 夜深,小院安静。清水早早躺下,耳朵还听到大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木桌上,一盏油灯微光跳跃,碧华纤长的手指拈着算盘珠,一拨一拨地滑动。 “房租也要再交三月了,柴米油盐每月五集,加上小铺子挂帐…” “…清水那张馋嘴,再算上学费、文墨、日点小食…莱恩的零花钱,呃,清水也要来着…” 珠声“啪”地顿住。 碧华看着最后显示的算珠——十三合九集四十二叶。 “这样下去可不行。” 她叹了口气,却并不惊慌,只是把笔放下,默默合账。 院中树下一片昏黄,莱恩的卧房透着柔和灯光,她知道他还未睡。 那个孩子今日激动了一下午,玄气这两个字,点燃了他心底某种渴望。 碧华看着那光,忽然想到—— 如果有一天,跟清水分开了,玄气的事谁来教? 如果镇子里那些人要行动起来,她得怎么保护这刚刚窥见的世界一角? 她走出房门,望向夜空,月亮正好,一片清冷。 “也许,我也该想想之后,不只是银钱,还有可能的危机。” 她像是自言自语,眼睛却瞥向清水的屋子。 清水在床上翻了个身。 夜深沉,镇外西岭,一片高地无声伏卧。 一名身着黑衣的探子蹲伏在林边,眯眼望着沐云镇的灯火。 他手中记录着一行新字: “水离依旧如常,但那个少年习武进步过快,且反应灵敏,却不似根骨绝佳之人。” 他收起密信,塞入袖口,起身离开。 而在百里开外,玄虎正在城主府大厅打坐,他头上悬浮着那件银白甲胄,一丝丝红光从胸甲上的红色宝石流转入体。 那红色宝石闪烁如同心跳,玄虎眉头越来越紧,好似忍受痛苦,身体和甲胄之间的红线也开始颤抖,接着崩断。 玄虎喘着粗气站起身,眼睛盯着漂浮于面前的银白甲胄,那块红宝石颜色稍显暗淡,却仍在红光流转。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与玄气不同,但更为狂暴,用引气入体的法子却极难调和共存…” 他低声咕哝,忽又取出另一卷小札。 那纸色略旧,落款竟是——六部文相之密函。 第26章 清水遇袭 天色刚刚泛白,沐云镇的街道还未彻底苏醒。柳巷小院里,清水蹲在门边洗着脸,凉水刺骨,反倒将她脑中些许烦乱清清爽爽地冲刷出去。 “喔唷,好冷!” 她拧干了帕子,望了望天色,又望了望那扇紧掩的房门。 “快醒了吧。”她自语。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响,碧华抱着被单出门晾晒,看到清水时一怔:“你这么早?” 清水站起身,甩了甩鬓发沾染的水珠,懒懒一笑:“要出趟门。” “去买东西?”碧华一边擦绳,一边随口问道。 “嗯,也算。”她答得模棱两可,“得出镇几天,去趟远村。” 碧华皱眉:“去做什么,要走这么远?” 清水歪了歪头:“放心,没事,那啥咱俩之前不是稍稍聊过我的事…呃。” 她看向碧华,语气忽然多了一分正经:“你们别乱跑,也别轻信外人瞎打听。沐云明面虽稳,但水面下还不知多少巨物潜伏。” 碧华凝神望她,轻轻点了点头:“我们会留心的。” 这时,莱恩一边扎着腰带,一边睡眼惺忪的往出走,一见清水背着包袱站在门边,惊呼一声:“阿姨你要走啦?” “几天就回来。”清水拍拍他脑袋,“乖乖练拳,听你娘的,等我回来还要检查。” 她朝碧华挤了挤眼:“要是他偷懒,记得在我屋里找那根竹棍。” “哼。”莱恩撇嘴,“你走了,厨房剩饭都没人吃了。” “你们不会少煮点!”清水大笑。 她转身大步迈出门槛,身影洒在清晨微斜的光里。 街口,一辆旧车轱辘吱呀作响停着,清水跳上车板,朝车夫点点头。 沐云镇的牌坊渐渐退远,她脑中浮现出一张简单的地图。 “息木村,沐云镇下辖最北侧村落,啧,都快到别的镇城了…” “镇器以神祠做掩,香火延绵不绝。” 她嘴角轻挑,风吹动她短发。 “真希望这趟,可别有什么幺蛾子。” 息木村位于沐云镇最北角,依山傍水,气候潮湿,沿途草木茂密。车行一日,入村时已近黄昏。 村口立着一块旧碑,刻着“福神佑民”四字,字迹斑驳。面前摆着一个大香坛,碑上被常年香火熏得发黑,隐有油亮。 清水下车,一打眼便看见远处神祠檐角高挑,香火缭绕,竟比镇中心的正祠还繁盛。 清水停在原地,细细感受了一下息木地脉流转,不多时便察觉到一点不对。 “嗯…镇器没感觉有所破损…地脉流动不但很正常,好像还生机勃勃的…” 清水看了看神祠围着的人群,只得暂时打消前往查看的念头,踏步往村里走去。 “人太多了,没法仔细查看,晚些再找机会过来吧。” 一群小童奔跑着经过,口中还念着:“福神庇佑,万事安顺~” 她走进村中,村民纷纷对她点头作揖,脸上带笑,却好像是脸谱一般的木然,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礼仪。 不等清水仔细打量一番,身侧便又凑过来个人。 “姑娘是来投香的?”这人是一名有点佝偻的老妪,身穿打着补丁的短袍,布满褶子的脸上努力挂上笑容,但眼神却如死水无波,盯着清水。 清水含笑摇头:“路过看看。” 老妪点点头:“夜里别出门,神巡时不宜乱走。” 她声音轻,却不容置喙。恰好鸟雀扑闪着翅膀飞起,清水不由得一悚,这村子,处处透着古怪。 清水踏入临时住下的客栈,越坐越觉得不安。 夜深后,她身着夜行衣悄然起身,径自前往村外神祠。 月色照在神祠门外,堂内香火竟未熄灭,香炉中三柱长香燃得极旺,甚至没人添香,却自余香不散。 她站在神祠前,眉头一点点锁紧。 “这不是供神,这是在引动镇器流转,地脉泄流!怪不得白日我见此地生机勃勃,原来是地脉外泄!” 她耳朵微微竖起,感觉到了好似有人接近,接着屏气凝息,一个起落越上神祠房顶,静静潜伏下来,融入黑夜。 流云渐渐遮住月光,神祠外走过来五个人,这五人高矮胖瘦不同,却均是身着黑衣,披着连帽斗篷,其中二人一言不发快步踏入神祠堂内。 “嗯…最多再有三日,地脉之气就泄的差不多了,到时候在以密法引动镇器残余玄气,就算它不崩解,也得玄气大失无法镇压王国气脉!” 一名身材矮小佝偻着背的黑衣人先一步上前,观察了一番炉中长香,接着回头门外一名高大的黑衣人说道。 “进门这矮子身形咋那么眼熟…这声音也好像听过…啊!之前那个老妪??” 清水发觉此人身份,更是藏的更深,甚至想把自己融入瓦片。 那名高个子并没说话,把头转向身侧的一名身材明显庞大的胖子。 清水忍住了从房顶探出头去观察的冲动,继续屏气潜伏。 那胖子二话没说,蹲下身来,斗篷里伸出一双大手按向地面,接着斗篷鼓荡,露出了其内岩石一般的身材。 霎时胖子双手与第接触的部分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接着旋风一般的气流围绕胖子展开,有什么东西被引动,神祠燃香烧的更旺! “引动地脉之力汇聚,既能强化自身又能改变不了地形…但仅仅引动并未使用,这个手法…不好!这是土曜一支的绝技‘聚气裂土’!该死,得赶紧告诉水曜使…糟了!” 清水趴在房顶感受到地脉涌动,加上本都是七曜使同僚,对彼此一些手段还算了解,在发现对方竟然使出土曜一支绝技后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这事还有土曜内应参与。 匆忙中正准备悄悄遁走,不慎擦到瓦片,响起了轻轻一声“喀嚓”。 神祠门前正在聚气成风,这微不可察的一声寻常人也无法听到,但下面这几个人哪个又是泛泛之辈!? 神祠内的老妪和另一人率先出手,二人一个扬手就是两片寒光,另一人斗篷一舞从中掏出一把大刀,足下用力,破顶而上! “什么人!”直到此时,门外的第三人才开口喝问。胖子仍在聚气,高个动也未动。 清水在房顶狼狈一滚躲过两发暗器,接着朝前一窜又避开破顶而上的大刀刀尖,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爬了起来。 流云滚滚,月光终于在云走之后撒了下来。 清水双目含霜,嘴角虽然仍像带笑,但从她浑身紧绷的肌肉来看,此时她并不轻松。 “问别人之前先介绍一下自己!”清水盯着三人中的高个,手缓缓摸向后背,掏出两把短刀。“土曜一支?怎么干上了这种勾当!” 武器在手了,清水定了定心神,那个顽劣的性子又冒了出来。 “看看你们,高的高矮的矮,一个胖的像球,一个驼的像缸,还有个以头撞梁的缺心眼。”清水把玩着短刀,向下一指:“咋的,‘天残地缺’组合?跑这来练功?” 神祠内的老妪大怒,张口正欲怒骂,门外的高个却嗤笑一声。 “吵架是小孩子的手段。”高个子摘下斗篷上的帽子,抬眼看向清水。 清水对这张脸没印象,但男子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水曜一支吧?水曜只有两名女性成员,你是坎?还是离?不过以你这几句话,大概率是离吧?” 男子好整以暇,但话语却那么冰冷。 “你以为,看了这些,今晚还想活着离开?” 第27章 夺命而逃 话音刚落! 率先发难的是屋顶那名大刀男,他身形魁梧却动作迅疾,身如飞梭,斗篷卷起破空之声,双手握刀,猛然朝清水跃扑而来! 大刀携着气浪呼啸而至,锋芒未至,气先撼瓦。 清水身形如箭,朝后一翻滚避开锋刃,接着向侧面一扑,脚下一踏已站在神祠房顶另一侧。 “试探都没有,直接要命啊?” 她咂巴咂巴嘴,双刀交错挡下第二刀,只觉臂上传来一股巨石压顶般的力道。 “力气倒是不小。” 她借势滑退,脚下泛起水纹般涟漪,卸去大半冲力,身形轻飘飘地落在远端。 借波卸劲。 大刀男落地再跃,势如惊雷,清水却微微一笑,抬手袖中一道水光瞬闪。 “莽夫一个,下去歇着吧。” 神祠里,老妪冷哼一声,双手扬起,两枚黑镖破空飞出,迎面赶上水光,拦截下来。 “差点忘了你这老太太,怎么还以多打少呢,我还是个姑娘呢!” 清水嘴中说着话,身形却不停。脚下一旋,身形如坠,双手反架大刀,接着一脚踢向大刀男肋骨。 “哼!” 对方松刀急撤,清水把大刀丢向老妪,引得对方也赶紧退开。 “有什么不能好好聊聊的呢…我也能装作没看到嘛!”清水翻身落地,嘴角带笑,左腿踏地,右腿从前面划了个半圆,接着重重踏下! 地脉嗡鸣,空气中仿佛突然间充满水意。 【水曜玄技·水波震荡】! 她身形微沉,玄气自四肢百骸奔向双脚踏下的地面,刹那间,一圈环形气波如水般激荡而出! “退!” 老妪惊声叫道,屋前三人齐齐跃开,唯有那名土曜一脉的胖子纹丝不动,依旧在引导地脉奔腾。 震荡横扫数丈,尘土翻涌,瓦片齐飞。 但这招也未能阻止敌方动作。 清水目光一凛:“你这叛徒!还不停手!” 她猛地冲上,意图阻止,刀光如流,步伐转为水之奔流,脚下玄气如浪推人,一冲而至! “别想打断!” 那名站在高个男身边的最后一人,怒喝一声,接着抬手甩出三枚玉片,玉片飞出猛然加速直奔清水! 清水双刀抬起遮面,本想一鼓作气先打断土曜胖子的聚气裂土,接着赶紧脱身,没曾想三枚玉片到了身畔竟然围着她转了起来。 清水身体猛然停住,水之奔流的加持带来的巨大惯性让她气血翻涌:“什么东西!” “索魂阵·定形”,丢出玉片的男子单手掐诀,一手指着清水,“你知道也没什么用。” “大势已成。”远处的高个男子终于开口,抬手间指尖一点紫芒亮起。 “水离,你太轻敌了。” 这一指好像不是玄气外放,而是有着气机牵引之力,清水一番剧烈运动早已血脉翻腾,又遭对方阵法师强行定住身形。 清水眼前一花,只觉气血翻涌、玄气错乱! 但,杀招还没完! 大刀男早已杀至,巨刀如山坠落! ——轰! 清水堪堪抬刀阻挡,却被一击震飞,大刀从肩膀斜劈而下,一抹雪白中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下一息,高个男人影闪现,掌心贴住她后背。 “死吧。” 他语气冷如坚冰,掌心玄气暴涨。 ——“砰!” 一声巨响,衣衫炸裂,清水横飞出十数丈,撞断数根木柱,坠落神祠外侧林间。 尘土飞扬,树影婆娑,夜风呜咽。 林间落地之声未歇,清水已强撑着翻身起跳,狼狈落于一棵老树之后。 气息紊乱,耳中嗡鸣未散,前胸后背剧痛。 她强忍着剧痛再次起身,喉头一甜,终究没忍住,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妈的,栽了。可惜了这套衣服,我还挺喜欢的…碧华看到绝对还得骂我一顿…呃,别扣零食就好。” 她低声咒骂,扯着快烂成布条的衣服遮挡胸前的创口。 “得赶紧走…他们肯定会来查看。” 她闭眼强压气脉翻涌,双掌掐诀,强行引动体内玄气,又是一阵抽筋断骨之痛,再喷一口鲜血 ——【水曜秘术·海市蜃楼】。 刹那之间,树林中雾气氤氲,几道身影仿佛从她身后掠出,脚步、气息,伤口与她别无区别,飞跃枝梢,化作数个黑影。 “想抓我,先自己玩去吧。” 幻影飞散,清水自身则如游鱼潜入暗水,借着草木缝隙极速穿行。 后方忽然传来喝声——“假的!” “追她!向东南!” “封住外围!” 几道身影先后掠起,落入水汽翻涌的林中。 清水却已从神祠另一边树林窜出,气息尽敛,步伐错乱,仿佛脚底流动着一片微波玄气,轻飘却极快。 水之奔流,再次启动。 “再撑一下…再跑远一点,再躲个一炷香…” 她几乎是咬牙维持玄气运转,气海如灼,筋骨如绞,视野几欲模糊。 她脑海一片嗡鸣,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忽然,身后一声炸响,显然是敌方消灭了所有幻影,正在朝她真正的方向追来! “这么快?还差一点就到了…” 她眼神一凛,咬着牙继续潜行,接着树木消失,耳边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来之前就找到了这处小河,总得有个退路不是?我果然很聪明。 清水一脚踏入水中,气息忽然一收,整个人倏然消散于夜色中。 那是她水曜一脉压箱底的保命之术: ——【秘术·归波藏形】! 玄气如水、心脉如潮,她将自身气机与水域共振,彻底抹去踪迹。 唯有在极度静谧、水脉未断之地,才可使用。 “再撑半刻……” 她身影隐入雾中,仿佛溪水中一缕倒影,缓缓与水合而为一,随波而走。 与此同时,神祠之中。 五人之中,阵法师已停下手中动作,脸色凝重:“气息消失了。” “应该是水曜秘术,归波藏形” 土曜胖子终于站了起来,抬头看了看漆黑的息木村。 “走吧,墨金婆婆的摄魂之术真是好用,嘿嘿,这么大动静也是满村死寂。” “能躲多久?”高个男终于动了几步,一脸不耐烦。 “很久。”土曜胖子冷哼,“除非将她藏身水脉全部蒸发,或者她伤势过重无法维持化形,不然能躲到饿死,渴死,但绝不会憋死。” “她的命,暂时保住了。” 高个男负手而立,遥望她逃去的方向。 “啧,可惜,得告知水曜使,他倒是有个好手下。” 夜色如墨,水流寂寂。 归波藏形维持到极限,清水身形才如影如烟般渐渐从水显出,气机仍不稳,面色惨白如纸。 她半跪在溪边,手掌撑着湿滑的泥土,胸膛起伏如风中残烛,哪怕只一个呼吸,都带来锥心裂骨的疼。 她低头吐出一口血沫,血色暗红中夹杂细碎的金丝,是气脉撕裂后混杂的玄气回涌。 “呸……” 她喉中一哑,依旧强撑起身。 “得走…走回去…快点的话还能赶上家里吃早饭…” 她脚步踉跄,却一步步迈腿,凭着记忆与本能,在林间绕行,穿过坡道、绕过田埂、翻过一座矮山,终于,远远望见那座熟悉的镇城。 沐云镇,柳巷小院。 她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运气提身,忍受着经脉骨骼的哀鸣,再次化作烟云,射向那座熟悉的院子。 “咳…我回来了。” 清水摔进院子的时候,黑夜裂开了一道拂晓的阳光。 “什么声音?” 屋外一阵悉悉簌簌,碧华本也快起床,听到更生警惕。 屋内微光亮起,碧华披衣而出,拉开门栓之时,还未看到院子,便闻到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门开一线。 那抹熟悉又狼狈的身影,终于倒在她脚边。 “你……” 碧华怔住,唇边只吐出一个字。 莱恩也在此时被惊醒,踢着鞋跑来,看到门口那人时顿时瞪圆了眼睛: “清水阿姨!” 清水睫毛微颤,努力睁眼望向他们,嘴角却扯出一点倔强的弧度。 “我不是故意吓你们的啊…哎哟…终于赶上吃早饭了…” 说完,整个人软软地倒入碧华怀中,气息微弱如蚊。 碧华心中骤然一震,第一反应竟是伸手探她的脉搏,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懂不懂什么是切脉,只是手指触到那纤细的手腕时,仿佛也听到了她心里那道命悬一线心跳。 她轻轻抱住清水,低声道:“没事了,回家了。” 她转头吩咐莱恩:“快,把药箱拿出来。” “好!” 少年转身飞奔而去。 天渐渐亮了。 第28章 不让你死 碧华将清水扶至内屋榻上,手指刚一松开,清水整个人便如断线木偶般歪倒下去,撞得床榻一阵轻响。 “娘…”莱恩站在门边,眼睛睁得极大,不敢靠近,手指却紧紧捏着门框。 清水身上满是灰土与血污,细小的划伤交错密布,最触目的是肩口至腹一道斜裂的刀痕,差点开了膛。 团成一团遮挡伤口的破衣早已黏连血肉,背后更是一片焦黑,仿佛有人用灼火猛然按下,她的气息…弱得随时会散。 碧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情绪,语声冷静: “去烧水,堂屋有陶罐,装里提过来!快去。” 莱恩“嗯”了一声,飞奔而出。 她转头,俯身检查清水的伤势。 清水皮肤下的血管泛着不正常的乌青,呼吸微弱,心口微颤。碧华用干净帕子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原本伶俐的眉眼此刻不住的颤抖。 “你到底…”她喃喃,“去了哪儿。” 清水眼睫轻颤,似有意识,却无法言语,只喉头动了动,吐出一点几不可闻的音节。 “没…没事。” 碧华手一顿,轻轻的摸上清水的头发,如果那粘着泥土草皮碎叶乱作一团的,也能称之为头发的话。 “我没生气。”她声音极轻,“但你必须活着。” “你听到了没有,清水,我要你活着。” 莱恩提着陶罐跌跌撞撞回来,碧华不顾滚烫的热水,沾湿了脸巾,亲手为清水清洗创口。 破损的皮肉被温水一洗,恢复了原本的肤色,只是更显的苍白。小伤口倒是好说,那一道巨大的创伤让碧华束手无策。 她咬牙,扯来一床被子,抄起剪刀几下剪烂,扯出里面的棉花,放入陶罐用热水沁透,又一团一团掏出来,微微挤干水分,手指都被烫得通红。 碧华把饱含热气还带着温润的棉花敷上清水创口上的衣服,慢慢的彻底盖住。 清水轻轻哼了一声。 “阿姨她,是不是要死了…”莱恩的声音发着颤,“她流了好多血,好多…” “不会。”碧华低声。 “她回家了,不会让她死的。” 天彻底亮了,小院外也多了人声。 碧华坐在床边,手心托着清水的手掌,那只手冰冷,却仍有一点点力气在指尖搏动。 之前的办法奏效了,温润的棉花终于让那一团破衣服从伤口上拿下,碧华也看到了那触目惊心的裂口。 她毫不怀疑这种创伤在自己身上一定会当场死去,真不知道清水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她不知为何自己会如此坚定,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哪怕再狡黠、再嘴碎、再神秘莫测,此刻也不过是个伤重濒死的病人,而她,是唯一有机会护住她的人。 现在那个巨大的裂口已经妥善清理,上了一些止血粉,接着整个上半身包上了厚厚的绷带,清水呼吸好似也平稳了不少。 “莱恩。”碧华没起身,轻轻召唤了一声。 莱恩赶紧凑过来,眼睛还红通通的,但至少比刚见到清水那破烂样子时好很多。 “一会去镇上医馆,讨一些刀伤药。”碧华低声道。“对了,还有一些活血化瘀的药物,清水背后还有个掌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知道了,我这就去!”莱恩答应下来便准备往出跑。碧华赶紧急急拦下。 “慌什么,如果有人问买来何用,就说是我切菜不小心伤到手,又摔倒,千万不要说家里的老师受伤。” 等到莱恩带着药物返回,碧华已经在准备早饭了,里屋清水呼吸平稳,只是偶尔还在轻轻抽搐。 莱恩放下药物,在清水床边坐下,握住了清水的手,接着一愣,甩头冲着外面的碧华大喊: “娘!娘你快来啊娘” 屋外一阵噼里啪啦碗碟摔打之声,碧华一边擦着手一边踉跄跑来,眉宇之间净是慌乱。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你清水阿姨…” 待到碧华进屋一看,放下心来,一边摸着心口,一边眉毛就拧了起来。 “喊什么!清水阿姨需要休息养伤!真是的…我还以为…” 莱恩却没顾得上碧华的情绪变化,他闭着眼皱着眉,好似在仔细感应着什么。 “我好像…感觉到她身上那个什么气的流向…” 碧华微怔:“什么?” “流得很慢很慢,有些地方还会卡住,还有的地方好像是一团…呃,我也形容不出来,然后后背那里好像在打架似的,对!还有另外一种东西在那。” 碧华慢慢走过来,看着闭着眼睛努力感受的儿子。 “那…你能帮你清水阿姨疏导一下那个吗?可能是像医生调理经脉那样…娘也不太懂,但你能感觉得到,娘觉得你可以试试” 碧华轻轻的说,那眼神充满鼓励和放手一试的魄力。 莱恩听到了碧华的鼓励,尝试着把这些日子感受到的气感从自己身上引导,一点一点引导到握着清水的手上。 清水的眉心轻轻一动,嘴角低低哼了一声。 “娘,她是不是好一点了?” 碧华没有回答,只轻轻点了点头。 碧华端着一碗汤药,轻轻吹了吹,喂入清水口中。她喉头微动,眉间皱褶缓了缓,像是终于脱离了最危险的那一道坎。 碧华坐在床边许久,直到汤药见底,才起身走向院子。 屋外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出一地斑驳树影,鸟雀归枝,小镇仿佛一如往常。 但有些人还在窥视。 镇子西街一间茶棚里,坐着一名老汉,灰衣皱帽,拄着拐杖,腰间挂着竹筒水壶,模样平平无奇。 不多时又来了个人,要过茶水之后,径直走到了老汉面前坐下。 这人戴着草帽,一眼看去跟附近田里忙乎农活的汉子没什么两样,甚至裤脚还沾着干涸的泥土。 “两名目标没什么变化,小的还在习武练字,大的柴米油盐。”灰衣老汉望着茶汤中映出的草帽沿,“那个臭娘们昨天倒是出去了一趟。” 草帽男摘下帽子,拿起脖间的毛巾擦了擦脸。 这是一个方脸汉子,眉粗眼大,满嘴胡茬。 “是吗?今早都回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气息紊乱,可能跑出去受了伤,玄虎大人没把她当目标,我们也不太清楚她到底干了啥。” 方脸汉子喝了口茶水,向着同伴抱怨: “我说老吕,咱们青州六内侍也算是响当当了吧,怎么现在过的像看门狗似的,图啥呢。” 灰衣老汉一拍桌子起身:“做你该做的,少问不该问的。” 夜将临,小院大屋早已点灯。 今天一天,碧华和莱恩几乎寸步不离,一个添汤换药,一个努力梳理气脉。 直到现在二人才发觉好像一整天没吃饭,这会清水呼吸平稳,二人才抽了时间匆匆填了点肚子。 吃完东西,莱恩又急着去继续帮助清水梳理,碧华一边洗碗,一边整理现在的情况。 很显然,清水重伤,肯定有比她强大的多的人在附近了,是为自己和儿子而来,还是单纯的和清水真实身份有了冲突,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们母子的命运,已经跟清水绑上了一架马车。 第29章 食光拾光 清水昏睡已至第五日。 屋内一切照旧,柴火噼啪作响,汤药浓烈,饭菜热气升腾,仿佛从未停过。但她依旧沉沉睡着,只在每日饭点准时“醒几次”。 碧华最初吓了一跳。 那是第二天午时,她刚端着餐盘靠近准备喂她,一勺热汤才靠近鼻尖,清水忽然睁眼,动作极快地抢过碗。 “吃…吃的!”她哑着嗓子说。 说完便喝。呼噜噜几口,汤见底,再扒饭、嚼菜,全程不说话。吃完往床上一倒,又没了动静。 碧华以为她清醒,刚要开口,才发现——她眼皮又合上了,呼吸已沉。 “呃…这是醒了吗?” 第三天中午,她又这么醒了。 第四天午饭,也是如此。 直到第五日,规律不变。 “这练的什么功法?怎么昏了还满脑子想着吃?”碧华每次看到清水瞪着没有焦距的双眼呼噜呼噜的吞饭,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像是本能驱动的某种野兽,只要闻到饭香,身体就会“借着启动”,起来吃,吃饱再倒。 起初碧华仍守在床边,警觉地观察她的每一丝反应。但等确认了清水就是“只为吃而醒”后,她便不再那么紧张了。 她开始在屋里做事:整理被褥、缝补旧衣、算账管钱、偶尔训莱恩认字。 只是每次做事时眼角的余光,总还会看向床边那团不动的身影。 清水睡得沉,常微皱着眉,有时出汗,有时低语——但碧华听不懂她梦中在说什么。 只是偶尔,她会听见她说出她和莱恩的名字。 第五日下午,莱恩打完拳回屋,一边擦着汗,一边问碧华。 “娘!娘!她是不是醒啦?” “没有。” 碧华正在择菜,抬了抬下巴。 “不过快了。今天中午饭还早起了一会。” “啊?”莱恩凑上去看清水,果然见她又睡着了,甚至还把手里的碗搂着没松。 他蹲下来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娘,你觉得她醒来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饭还没熟’。”碧华想都没想。 莱恩扑哧一笑:“我觉得是‘我今天能加一碗吗?’哈哈。” 两人对视,忍不住同时笑了出来。 笑过之后,碧华站起身,拍了拍莱恩的脑袋:“去,帮娘去药铺拿点止血散回来。” “好嘞!”莱恩提上竹篮跑出门。 屋中再次归于安静,只有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和榻上那人浅浅的呼吸声,在温热光影间缠绵不散。 连着数日来,她每日都会让莱恩跑这一趟:刀伤药、止血散、活络膏、补气丸、去瘀汤……一样不缺,一日三换,从不重样。 玉和堂的掌柜本是个话痨,见莱恩天天来,也从最初的客套寒暄变得狐疑起来。 “哎,小娃子,你家这是…天天打架?怎么总买这些药。” 莱恩抱着药包,憋了半天,挠挠头:“娘说她切菜伤到手了,还摔了一跤。” “连着切了五天手?”掌柜翻了个白眼,“让你娘趁早别下厨了,这是切菜呢还是切自个呢。” 莱恩不吭声,抱着药飞快跑了。 掌柜站在柜台后咂嘴,正待转身,忽然听见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掌柜的,您家这药…可真卖得快。” 他一怔,抬头望去,是个身形高壮、顶着草帽的汉子正走进来。他满脸胡茬,一身泥土气,像是乡下田里来卖菜的。 可他那一笑,却让人莫名一冷。 “这娃天天来拿药,看样子家里有伤得不轻的。”草帽男嗓音低哑,“掌柜的,这药单…我也照着拿一份。” “啊?你家也切了手?”掌柜狐疑。 草帽男笑笑:“我弟,跟人打赌摔进了石头缝里。” “啧,这两天咋了,这又来一个。” 掌柜嘴上说着,手脚麻利抓药。 草帽男低着头,余光扫过开合的药材柜,心中已有数。 刀伤药、止血散、化淤丸,麝香膏,还有一味补气增血的参茸草——这不是简单摔一跤,这是刀剑伤+内力震荡。 他眯了眯眼,眼前浮现那个沉寂多日的小院。 碧华完好,莱恩生龙活虎,只剩下那位水离整整五日未露面…… “有趣。”他心中喃喃,“看来你真伤得不轻。” 夜色初沉,待他交接后回到藏身之处,唤来传信鸽,一封密信插进信筒: “柳巷小院,水离五日未出。药铺回购配方显示刀伤、失血,气脉紊乱,昏迷。推测重伤潜伏,静养于碧华宅内。” 信鸽掠空而去,尾羽折起风声。 他站在小巷口,看着不远处那座小院灯火点点,冷笑一声。 “伤成这样还敢回镇,不怕送命?水曜也不过如此。” 屋内灯火摇曳,碧华靠在窗边补着一双旧袜,余光仍不自觉望向榻上。 明天就是第六天了。 除了饭点自动“醒吃”,其余时间都陷入沉睡,只有胸膛微微起伏,让人知道床上这一坨粽子还活着。 她的气息已不再飘忽,呼吸亦渐平稳,但碧华知道,她还没真正醒来。 莱恩每日照旧坐在清水床边,小小的手掌握着她的手,不停的感受清水的气脉。 最初他只能感受到她体内“混乱的水流”,“拥堵的河道”,“飘忽得漩涡”,还有背心那处“争夺的战场” 而前两天,他已经开始尝试介入混乱,用自己微弱的气感,引动清水体内的大河。 这不是清水教过的,他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有没有危险。 她没教过他怎么把玄气“从她体内一线线拉回原处”,也没教过他怎么“把那一团黑的、烫的、不对劲的东西往外撵”。 但他觉得总该做点什么,哪怕可能对自己不好。 每当他轻轻引导溪流,她的眉头就会舒缓一点; 每当他小心疏通一段河道,她的呼吸就顺一分。 就像他每天练绕圈、避石,挨揍时。清水嘴里骂他“蠢得可爱”,手上却从不真打; 就像他学着感受气感,努力像清水一样在拳头汇聚“气”的时候,脱力晕厥,醒来眼前除了娘,只有清水。 那些看不见的好,他记得。 这一夜,碧华没再赶他去睡,也没再说什么“大人受伤不是你能救的”之类的言语。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坐在榻边,小小的背影像堵墙。 拂晓前,天边浮出一线青灰。 莱恩仍靠在床边,这一夜对他的负担也不轻,他才刚刚入门,便敢如此乱来。 他正准备收回感知,松开手去好好睡一觉。 忽然,他感到掌下一热。 他那微弱的感知好像听到了长江大河开始奔涌,听到了静水潺潺的生生不息。 下一息,一股气息的从手掌进入身体,转了一圈又溜了出去。 莱恩猛的一哆嗦,赶紧望向床上的人。 四目相对。 清水那双好看的大眼睛正看着他,那眼神里充满爱护和感激,还有一些骄傲和喜悦。 莱恩突然想哭。 清水视线还有点模糊,落在眼前这个红着眼圈却努力挺着腰板的小家伙身上。 莱恩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清水喉咙干得冒烟,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慢慢扯出一抹笑意。 “……我是不是错过了早饭。” “没有,我正准备去做。” 莱恩一回头,原来碧华也一夜没睡,不声不响的在后面陪伴他一整晚,此刻也有点眼眶发红。 第30章 悠悠清水 清水醒后的第三天,小院终于热闹起来了。 “你们别看我成了粽子,我现在战斗力已经恢复三成了!” 清水躺在榻上,左腿搭右腿,嘴里叼着不知道哪里掏的草梗,手还在慢悠悠地剥一颗鸡蛋。 “别动。”碧华没抬头,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就动动嘴。” 清水咬了一口鸡蛋,又抬手指着桌上的炖汤:“那个能不能再添一点?你昨晚加了参片,今天喝起来特别补。” “食疗嘛,得持续。”她理直气壮地说。 碧华没理她,莱恩已经颠颠的跑去添汤。 清水斜眼看着他飞奔的小身影,笑嘻嘻地加了一句:“再拿点馒头,我要泡着吃!” 清水醒来之后,状态一直半好不坏。 她可以坐起来,也能慢慢走几步,最多还能在小院晒晒太阳、啃啃鸡腿。但只要运气,后背那道掌印便像火烧一样疼,她就立马龇牙咧嘴倒回床上。 “你这掌印,估计里面都打烂了。”碧华换药时看着那道青黑交杂的痕迹,眉头皱得极深。 “是挺疼的。”清水一边咬牙,一边含糊地说,“不过不妨碍吃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是吧。”碧华讥讽道。 “没错。”清水毫不羞耻地点头,“这叫气血双补,食疗配药,懂不懂?” 莱恩坐在一旁看她吃得香,羡慕地问:“真希望我长大了也能吃这么多。” 清水抬眼看他,意味深长地说:“前提是你dei练好‘保命门’绝技,然后先被人劈一刀、打一掌,然后差点没回来。” 莱恩缩了缩脖子:“呃,那还是算了。” 吃饱喝足,清水靠着床头,手里捧着糖炒栗子,在嘴里嗑的咔咔作响。 碧华终于坐到她身边,语气平静地开口:“你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清水顿了顿,又咬开一个栗子,语气含糊:“嗯…任务出了点问题。” “连你也处理不了?”碧华淡淡道。 “当然不是!” 清水像是急于证明自己厉害的狐狸,赶紧解释。 “对方人多势众!轮番揍我,就没拿我当女人!呃…可能都没拿我当人…这我哪招架得住…” 清水笑了笑,仿佛想装傻,又似乎想解释。 “我不是不想说…”她想了想,最后只说了一句:“真不能说太多。” 碧华没再问。 她只是又给清水放下一块莱恩买来的蜜枣糕,轻声道:“你帮过我们许多,也说不会害我们。但若哪天你真扛不住了,也可以稍稍靠着我们。” 清水一愣,没说话,盯着那块散发着甜香得蜜枣糕。 午后晒完太阳,清水赖在窗边榻上不肯挪窝,手里捧着个小竹盒,里头是她贴身的文墨与信纸。 “你还写信呢?”碧华端着湿帕从灶间出来,看到她歪在床头哼哼唧唧地磨墨,不禁皱眉。 “嗯,报个平安。”清水咬着笔杆,“让上头别以为我人死了,到时候补助金都花不到。” “上头?” “唔,一起做事的人。” 碧华没继续问,只淡淡地说:“别太用力,你后背还没好全。” “知道了知道了,我写一会儿就躺回去。”清水撇撇嘴,继续伏在小桌边。 她写得极慢,一边写一边思索,每一个字都凝着她当日在息木村所见: “……神祠镇器,外观完好,实则地脉断裂泄力。发现人为引导气脉外散,土曜一脉绝技-聚气裂土…” “…敌方五人,配合紧密,能确认一名阵法师,一名使刀武者,一名疑似土曜一脉的胖子,一名怀疑梦使用奇怪术法的驼背老妪…首领是一高个男子…” “…息木村村民异常,像是被摄魂夺魄,行动如牵丝傀儡…” “请求探查土曜一脉,内部疑有叛徒!” 她写完后愣了一瞬,又在末尾添上一句: “此次伤势严重,所幸留的性命,失联数日实属无奈。” 她将信封好,装入信筒,唤来那只灰羽小鸽,拍了拍鸽背,又放了出去。 鸽子展翅而去,银羽带风,清水看着它飞远,懒洋洋地躺倒在软枕上。 “话说回来…难不成开玩笑的保命门,还真成了以后要认真钻研的一条路子?” 她嘟囔一句,打了个哈欠,又试着戳了戳后背的伤。 “哎哟,疼死啦!”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青州城主府。 黑漆书案前,一名灰衣人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只信鸽。 玄虎取出信鸽脚环中的密纸,眼睛一扫,眉头立刻皱起: “水离确认重伤。潜伏柳巷,现已苏醒活动。” “前几日附近息木村村民集体失踪,沐云镇官府已经介入,历州城军并无动静” “息木村外有战斗痕迹,甚至有土曜一脉痕迹。” 他手指缓缓扣击案面,盯着青州辖区地图,良久未语。 “你们这么喜欢搞风搞雨…历州那个阴森森的家伙怎么还沉得住气…” “土曜一脉怎么又搅合进来了…历州一县三镇九村庄,真不够你们折腾的。” 他起身,负手踱步。 “告诉青州司那些肥猪,起来干活了。把青州防军都给我调动起来!” “我要外出几日,历州里的鼠辈们,他不管你们,老子来给你们犁犁土!” 日落时分,小院炊烟升起,风吹过院墙,树影斜斜晃在窗纸上。 清水终于不赖床了,一瘸一拐地拄着扫帚柄,在院子里溜达。 “你那是什么姿势?”碧华从堂屋探头出来,眼神狐疑。 “这是重伤战士的养生步伐。”清水理直气壮,“医生不是说要适当活动筋骨吗?” “医生?”碧华一挑眉,“你什么时候去看了医生?” “你不就是嘛!神医碧华,下回别给我上半截都裹上,至少我这俩胳膊还是好的!” 清水说着挥了两下手臂,牵动伤口又痛的龇牙咧嘴。 “……” 碧华没理她在那耍宝,回头继续看锅里炖着的骨汤。 清水笑嘻嘻地坐回门坎上,眼神飘向院外。 莱恩刚从外面打水回来,扛着半桶水摇摇晃晃走进来,见她坐起,顿时跑过来蹲下:“你今天走路比昨天快一点了!” “我明天还能飞起来点呢!”清水拍拍他脑袋。 “你飞一个我看看啊。”莱恩挑眉。 “你先给我把你屋里藏的零食交出来!”她一脸正经。 晚饭很丰盛。 一荤两素一汤,都是碧华拿手的家常菜。清水盯着那锅骨汤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今天是什么节?” “你还记得节日?”碧华语气冷淡。 “不是,就是你今天菜格外好吃……” “今天是你受伤后的第七天。”莱恩咧嘴,“现在可以确定不是回光返照了!” 清水一愣,随即笑得一脸灿烂,抄起筷子作势欲打 “哎呀,你这臭小子海学会调侃阿姨了!” 莱恩端起碗假装格挡,“你别动!你是咱们家头号伤员,我在去给你添点汤…” 清水瞧着他跑来跑去的样子,忽然有些走神。 那孩子真的长大了些,昏迷这几天和醒来所见,他从一个小家伙,变成了可以守夜、会引气、能照料人的少年。 她垂眼看着自己裹满绷带的手,忽然有些恍惚。 “怎么了?”碧华察觉到她出神。 “…没事。”清水笑了笑,拿起筷子,“我在想,我是不是得把我们的教书先生合约,再延期一阵?” “你不是早就赖在这里不走了?”碧华淡淡回道。 清水不语,大大的眼睛弯了起来。 这一夜,院中灯光温黄,风声软软,小院静静如常。清水倚窗半寐,窗外繁星闪烁,风吹过她发梢,她听见大屋中有人轻声说笑。 她想了想,低声喃喃: “原来,这就是家。” 第31章 草菅人命 息木村,昔日稻香小村,如今却安静如坟。 玄虎一行抵达时,正值薄暮,山风穿林,吹不动村口那块倾斜的“福神佑民”石碑,只有乌鸦落在屋檐,盯着人群,不肯惊飞。 “……整村七百三十九户,两千四百六十人,尽数失踪。” 玄虎站在村口,手下低声报告:“有些食物都是腐烂的,畜类能逃的逃了,逃不掉的都饿死了。” 他眉头轻皱,刚进入息木村范围,他便察觉此地地脉异常,村口神祠玄气驳杂,也感受到了土曜一脉的玄气特征。 “这一股闻着让人不舒服的味道…似曾相识,有点像木曜那边的草木摄魂。” “但这种隐约发臭的味道,让我想起了某些喜欢搞小动作的臭老鼠,真是不愉快的回忆…” 玄虎脚步一动,踏入村中。 街道整洁,屋门半掩。 门后,是如日常一般的生活气息,不同的是,它们都像是从坟墓带出来的一样,不管是凝固的汤粥,腐烂的水果,还是发臭的肉类,蔬菜。 街道上和房屋里都是历州和沐云的军士,甚至附近的田野,远处的山丘,河流都有军士们在搜索蛛丝马迹,三天了,却毫无收获。 “去神祠。” “是。” 神祠废墟之外,风吹灰散。 几名青州士兵正在神祠附近整理寻找,看到玄虎带人走来忙不迭的站好行礼。 玄虎摆摆手,张口问道:“有什么发现?” “报告城主,只有一些破碎的神像,这地方好像里面炸了,崩的神祠也跟着飞的稀巴烂…” 一名士兵挠了挠头,指着远处的神像头颅:“您看,那还不是最远的,还有比它飞的远的。” 玄虎却如老僧入定,他感觉到了。 神祠附近的术法波动,水曜,土曜,刀气余韵,还有狂泻的地脉残留,以及… “让人都过来,我知道村民们在哪了。” 玄虎一挥披风,须发颤抖:“这群混蛋…在他们眼里,人命到底是什么!” 待到军士们开始集合,玄虎却等不及了,一声口哨响起,村口的战马疾奔而来。 “所有人给我挖!把这神祠所在的地方统统挖开!” 玄虎从战马上抽出两柄大斧,抢先冲进废墟一顿左右开弓,他不敢外放玄气,只得加持身体兵器,如力气超凡的平常人一般清理废墟。 “该死,这地方下面三丈…不…五丈,是空的!” 入夜,小院仍寂静。清水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封薄薄的信纸,她指尖搭着信纸边缘,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 那只灰鸽早飞走了,但风中仿佛还留着它尾羽掠过的余势。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迹沉稳,却冷得像一池死水: “养伤为重。” “七曜使集会在即,诸曜同议。” “土曜使已露端倪,我会择时发言。” “息木村,无需挂念。” “继续与碧华母子接触。” 清水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眼底的迷雾越发幽深。 她手指一收,信纸无声折起,塞入袖中。 她越来越猜不透水曜使的想法,尤其是这次竟然发现了土曜使一支的人。 她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曾经不需要思考的行动模式,为什么最近有点不好使了? “棋子是不需要有思考能力的。”她自嘲的笑笑,这句话是她从四十九名竞争对手里胜出,拿到“离”作为代号的资格时候,水曜使说的。 但她现在觉得不对。 碧华走了进来,递上温水。 “又是任务?” 清水喝了一口水,喉头滚动。 “怎么不放糖呢!”她马上表达不满。“这才几天,就又不把我当伤员,我要喝甜的!” 碧华一把抢过陶杯,揪着清水的耳朵:“你爱喝不喝!你知道这些日子花了我多少钱?全部算在你工钱里!” 清水正闹着玩一般的拍打碧华的手,听到扣工钱顿时不乐意了。 “啊?你不是吧!我才吃多少东西!你就要扣工钱!你看莱恩现在的样子,这不全是我教的嘛!” 二人就着工钱多少,吃了多少,还想吃多少的问题上撸着袖子比划一番,然后沉默了下来。 清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这点小秘密,藏不住了?” “我只是不想看你被卷进那些你不该卷的事里。” 碧华看她一眼,语气忽然轻缓下来: “能不能真的离开你的上司他们?” “莱恩真的很喜欢你,我也是。” 清水低头,将水喝尽,放下陶杯,眼神从窗外沉沉夜色扫过。 那一刻她的心思很乱—— 她抬起头,目光略带不甘。 “……这水太浑了,我得亲眼看看。” 栖霞城属·云台城外。 一道身影缓缓自风中现出。 青衣褪色,腰悬兽骨药囊,须发皆白却腰背挺拔,脚下步步如钉。眉眼虽已现衰败之意,却不掩曾经威风堂堂。 岐渊。 他站着发呆很久,直到阳光彻底撕裂黑夜,他才叹出一句话: “来晚一步。” “边打边跑,那群老狐狸,让我绕了一大圈。”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是历州城方向,息木村所在。 他眼神越发锋锐,呼吸仿佛也带着寒霜。 “又来一伙人?你们这帮妄图祸乱王国根基的人…” “…在试我这把老骨头,到底还能不能动。” 风中传来鸽哨轻鸣,一只信鸽在天边盘旋,飞得极急。 岐渊抬手接住它,从鸽足上取下纸卷,展开。 一眼扫过,眉心便皱起。 “息木村村民全体失踪。” “神祠坍塌,地脉玄气已泄。” 他缓缓抬头,望着息木方向的黑云。身边隐隐有风雷声响起,双目电光划过。 “要战,是吧。” “那便试试看,我还斩不斩得动你们这一代的‘叛徒’。” 第32章 玄气一课 夜沉如墨。 息木村神祠废墟周围,火把连成一片,映出泥土被掘出后的沟槽阴影。玄虎站在坑边,脸色阴沉得像锅底。 这是一片长宽数丈范围的巨大深坑,整个神祠已经再也看不到曾经的模样,四周不停的有人把底下的土转运出来,远远倒掉。 “快一点!” 玄虎大喊一声,接着又抄起铁锹跃进了已经发掘四丈深的地下。 军士们挥着铁锹,汗流浃背地挖着。原本干土已变湿泥,土腥味中隐隐夹着一股难以忽视的铁锈腥甜。 “城主…”副将擦着汗凑近,声音也压低了些,“味道越来越不对了。” 玄虎手上动作不停,只深吸了一口气。 味道确实不对。 那是腥气混杂着泥土的味道,二玄虎感应到的施术痕迹越来越清晰。 又一锹下去,泥土忽然松动,一股黏稠的暗红液体从土缝中缓缓渗出。 “水?!不是……这是……” “是血!”一名军士惊呼。 “血水!”“这下面全是……!” 喊声混乱起来,铁锹抖落,脚步纷乱。 玄虎目光一冷,猛地看向惊呼方向,几步奔向那边,沿途双手拨弄,把几个兵士推得东倒西歪。 他单膝半跪在地上,双指探入那片暗红。 阴冷。黏腻。腥气扑鼻。 他抬起手指,血水从指尖滴下,只有碎泥粘在手指。 玄虎面无表情地站起,冷声低喝: “继续挖!” “谁敢停,就换你们在这躺着!” 众人一震,不敢再怠,纷纷重新提起铁锹,继续往下掘去。 “将整个息木村封锁。” 玄虎吩咐副将,望着坑底血水慢慢上涨,声音缓缓低沉: “我不想看到一个好奇的百姓靠近这边。” “也不希望有任何人,把这里的情况说出去。” 这一夜,火光摇晃,血水浸地,尸骨未见,恶意先至。 玄虎站在坑中,心中升起一股冷意。 柳巷小院里,昨夜下了场雨,树叶上的水珠在阳光映照下闪闪发光,新的课程正在展开。 “玄气,你现在还看不到,但你已经有了气感,甚至可以稍微引导。” 清水说这话的时候,靠在小院树下,身上披着单衫,手里拈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慢慢勾勒出一张人体轮廓图。 “人身有正脉奇经,但进入修行术者门槛后,隐藏的玄气脉络就会激活,那是与明面不同的阴影脉络。” 她指着图中胸前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这是心海,玄气脉络汇聚之处。而你在修行中在地脉天纲吸引的玄气,也汇聚于此。” 莱恩盯着地上那七扭八歪的人形,努力辨别头脚躯干。 清水好像也发现自己随手的涂鸦好像确实有点丑,敲了敲树枝,引得莱恩抬头。 “通常呢,人体里的玄气容量有限,一些术法,阵势都是由少量的自身玄气,引动地脉和天纲的游离玄气发动,你能引导利用的越多,威力越大。” “哦?”莱恩歪头。 清水看莱恩听的入迷,不由得又想显摆一番,结果刚刚气脉运转,就感到一阵刺痛。 “哎呀…疼死姑奶奶了!” 莱恩看到清水突然冒起冷汗,龇牙咧嘴,小心翼翼的发问: “碧华阿姨,我刚才又看到你身体里有东西流动了…不过跟以前不一样,好像堵了…” “啊?什么?”清水正在那龇着牙,闻言神色一动。 “对哦,差点忘了你小子现在不但能看到玄气流动,在我昏迷那时候好像还引导我的玄气流向来着!” 清水朝他招手:“过来,把手伸出来。” 莱恩走近,乖乖伸出手。 清水轻轻握住他得手,眼神一收,蓄势待发。 “把你的感知探进来,像我昏迷时候那样。” 莱恩乖乖闭眼。 刚刚触及,他便惊了一下。 清水体内的气息看似平静,但气脉依旧破破烂烂,这也是她一运气就疼痛的原因,现在全靠玄气温养恢复。 而后心的掌印好像还是之前的模样,两股玄气争夺领土互有征伐,而外来的无根玄气应该也支撑不了多久。 “你这……是不是很疼?”他睁开眼,小声问。 “疼。”清水回得干脆,“你能感受到?” “嗯,而且,我想试试能不能引导一下那些讨厌的气。” 他重新闭上眼,小心的凑近清水体内的战场,探出自己的气息,轻轻的拨弄了一下另一股忙着攻击清水玄气的气流。 刚一触到,莱恩便觉得一大股子阴冷可怕的意志涌进身体,头皮嗡的一下,寒毛就立了起来。 莱恩咬咬牙,再次尝试靠过去,连拖带拽,扯的那一股子气流跑也不是打也不是,清水的玄气猛然抓住机会,冲上去就是劈头盖脸一顿痛揍,直到打散。 清水怔了一瞬。 “再来一次。”她低声。 “这次你把手放在我的后心。” 院中光线微黄,树影斑驳,少年双掌贴着负伤之人后背,一点微弱玄气在两人之间悄然流转。 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教学,而是清水发现了莱恩玄气的不同之处。他可能有点像之前那个锁定自己气机脉络发动攻击的高个男人。 清水缓缓闭眼,开始配合莱恩的拉偏架,痛打落水狗。 息木村·神祠废墟,天上黑云如墨,夜色里大雨倾盆而下。 深坑之下,血水已没至膝盖,浮着碎骨残肢,军士脚步一踏便是一串浑浊涟漪。玄虎半身浸入其中,身后火把摇曳,被雨浇的好像随时可以熄灭。 他手持大斧,正冒着大雨一点点拨开堆积的泥与骨。 不到一亩地的范围里,密密麻麻得尸体一层叠着一层,像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挤压,体内的东西挤的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更是惨不忍睹。 “是堆成了阵…这个数量的尸体…” 副将倒抽一口凉气:“尸阵?” “恐怕更严重。”玄虎看着血水里漂浮着的碎布毛发,狠狠的咬牙。 他感受到了土曜法术的气息,看起来是以土曜术法改变地形,摄魂法术将全体村民引入深坑,最后在恢复原样,猛增压力——里面就烂成一团了。 “杀人,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激地脉、乱地势、引玄气暴走。” “这是有人想要断我王国根基!” 碧华从屋内出来时候,眼里便是清水闭目打坐,盘膝于地,而莱恩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碧华肩膀,也是闭目不动。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碧华好像能看到清水身上一缕缕黑色的烟丝飘散。 “中午炖点鱼吧,等一下再去南市给他俩买点糯米团子,清水昨天还吵着想吃糖葫芦…” 碧华看着院子里大小两个身影,擦了擦手,又回屋准备篮子。 第33章 引气入脉 晨光照下来时,雨也停了,神祠原址那一方深坑,已经不再流出血水,但泥土仍带着湿冷与腥气。 玄虎站在坑边,披风拂地,雨水让身上沾染的血水少了不少,但那股子血气依旧浓郁,他低头默默看着那一片被清理过的尸坑。 深坑之外,军士们已将能辨出形体的尸体摆出,密密麻麻竟有数百具,从村里取回的被褥草席,成了他们肉身唯一的体面。 还不知道他们详细的名字,尸身也不完整。 有的缺臂、有的断首、有的胸腔以下已成薄片,却仍被小心地并排列好。 风吹过,一道草席被掀起了一角。 玄虎弯腰伸手压了下去,没有说话。 “城主。” 副将快步走来,神情压得极低:“历州有人求见,历州城主请您移驾一叙。” 玄虎没有立刻答话,仍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那深坑底部。 血水被清干,里面无法分辨的残肢肉泥仍旧让人胆颤心惊,士兵在坑底一边呕吐,一边努力寻找能辨别身份的东西。 “这一坑尸体,是留给谁看的…如我这般都能察觉到此地不同,比我更强的人也超过双手之数…”他心中发问。 还是说——这是留给某些人的警告? “历州城主?”他喃喃,眉头轻皱,“那条毒蛇,我还没去找他,他倒是先来问我了。” 他转身拂去披风泥点:“我的马呢。” 副将把马牵了过来,玄虎翻身上马,待他走出成堆的尸体,到达村口的时候,便看到那个前来通知的人。 那人深深低着头抱拳,看不清表情和模样,玄虎只能从此人玄气波动和腰间的“蛇牌”确认此人确实是历州城主的人,而且还是心腹。 “走吧。”玄虎收回视线,一马当先奔向历州,后方副将招呼一声,一行人紧随而去。 阳光爬上树梢,小院才慢慢地暖了起来。 风早已把昨夜雨洗过的瓦片吹干,只有屋檐下的青石阶还有湿气,小坑里残留的池塘映着一方天空和云朵。 碧华踏出房门,端出一锅鱼汤,放在小桌上擦了擦手,对着清水的屋里喊了一句:“莱恩,清水,该吃饭了!” “来了!”莱恩从清水窗里探出头,脸上还带着点刚练完呼吸法的潮红。 清水懒洋洋地走了出来,一边抻胳膊一边嘟囔:“姑奶奶才讲了没多久,你倒是练的想要晕过去。” “你讲得那么快谁能听懂啊!”莱恩撅嘴:“在说能不能把你嘴边的碎屑擦擦,一天就知道偷我零食吃…” “你练得慢,还不让我吃了?我也是要多吃才恢复的快!”清水抹了一把嘴角,满脸理所当然。 “你真不像个正经的大人,我可不能像你那样。”莱恩也是无语,这才几天又原形毕露了。 “对对对,别跟我学。”她一步跨过板凳,坐到饭桌边,“吃完继续练,你起码也得有能力,才能决定以后做什么样的大人。” 午饭很简单:米饭、鱼汤、一碟青菜炒肉,还有早上剩下的咸菜。 清水吃得慢,但嘴里嚼着,筷子还不停的往碗里夹,眼睛却盯着碧华和莱恩伸向汤锅里的筷子。 “喏,给你。”莱恩满脸无语,刚从锅里揪下一块鱼肉,想了想又递到清水碗里。 “啧,真孝顺。”清水笑着咬了一口,“明天我肯定不偷吃你的零食。” “你每次都这么说…”莱恩小声嘀咕一句,换来清水一记白眼。 碧华用手撑着脸,一面慢慢嚼着,一边满脸温柔的看着这俩人的日常。 饭后,院中阳光更足了。 清水把旧席子铺在树下,指了指对面:“坐好。今天教你正经的‘引气’。” “之前那不算吗?”莱恩眨眼。 “那只是让你知道‘气’是什么,今天才是教你怎么‘主动抓住它’。” 她盘腿坐下,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圆。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便是要踏进修行的门槛,引气之后,也勉强算是一名修者了。” “你不是说我气感已经很好了吗?” “气感好不代表能引气。你看狗鼻子灵,没腿它能让气味源头自己过来吗?” “……” 莱恩低头,把手掌平放膝上,闭上眼。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照在他掌心时,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泡在一缕暖气里。 他第一次试着去“追”那世间五彩斑斓的气,去感受包围,去引入身体。 清水看着面前的莱恩,眼神变得认真。 她感受得到,那股气已经从莱恩的手掌头顶,慢慢进入了他的胸膛。 “很好。”她低声说,“就是这样。” “这才是……修者的第一课。” 碧华捧着一盆衣物从大屋走了出来,放到门外,接着坐在门槛上,撸起袖子开始揉洗,眼睛却看着树下的小小少年,还有他面前的女子。 清水的嘴一张一合,眼神有着欣赏又带着期盼,这时候她不像是一名贪吃的孩子,或者强大的战士,虚弱的病人。 是一个合格的老师。 “我跟清水谁比较年长些?看起来好像是我比较年长…”碧华心里的阴影好像渐渐淡去,也开始了乱七八糟的瞎想。 “莱恩,你觉得气从哪来?” 莱恩睁开眼,看着清水满脸疑惑:“你不是说气在心海吗?” “那是身体里的气。”清水一脸正色,我问你的是,这天地间,你引动吸收,进入身体的气,从哪来?” 莱恩低头,看着刚才练功变得温暖的手掌,感受心海里变的更多的玄气,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清水阿姨,难道不是一直就在的吗?” 清水看着有些苦恼的莱恩,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有点热热,有点扎手。 “莱恩,如果气一直就在,为什么并不是人人都是修者,人人都会玄气?” 莱恩闻言愣住了,对呀,他在认识清水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还有玄气这么个神奇的东西,最多在幽镇听说书人讲的各种奇妙故事,现在看来,可能也是真的… 清水收回手,正色道:“气从心来,你有执念,有要做的梦,有想保护的人,有没完成的事,这都是执念。” “只需要一个火苗,一个引子,一件小事,就可以引动心海,从而感受到不一样的天地。” 莱恩听着清水侃侃而谈,他已经痴了,后面清水张牙舞爪的说着什么,他已经听不到了。 他突然想起,润灵节时,放的那盏灯,还有不在灯上,心里许下的那个愿。 “我想成为,值得被人托付的大人。” 第34章 执棋落子 历州城的门,是墨灰色的。 城墙土石斑驳,雨水流过的痕迹从箭楼之顶蜿蜒而下,像是一道道旧伤未愈的伤疤。 比起青州的恢弘大气,云台的剑拔弩张,历州更像是蛰伏在地的野兽。 不显眼,但出手便是见血封喉,一击毙命。 玄虎策马而来,披风掀起,马蹄踏碎积水时,惊得进城的百姓惊叫连连,慌忙躲避,守城的军士看到骚动,已经准备拒马拦截,枪戟错落。 “站住!来人下马步行接受检查!” 历州士兵如临大敌,那领头的大汉一看就是饱经战阵的杀将。 玄虎毫不减速,身侧副将已经掏出身份令牌如箭射出: “滚开,青州城主玄虎大人,应你家主人邀约前来,赶紧闪开通报!” “快快快搬开拒马!” 领头的队长接住令牌被震得手臂发麻,打眼一看那硕大的虎头正无声的咆哮。 玄虎一行纷纷扬马跃起,一个接一个飞过拒马,奔速未减,直奔历州城主府只留下震惊的守城军士和一路吓得东倒西歪的百姓。 历州城主府不大,布置也颇为冷清。 石阶青台,字画寒松,连厅中的香炉都是没点的。仿佛这位“毒蛇”城主,从来就只当这是个睡觉的地方。 “玄虎。”厅中人抬头,语气平静,“你还是老样子,做事匆匆忙忙,让人笑话。” 此人身着白袍,面无表情。两撇胡子像粘在嘴上,身形消瘦如同竹竿,眼神却锋利,像枯枝上藏着一尾青蛇。 玄虎没理,落座之前,只抬眼看了他一眼: “少废话,毒蛇,找我干什么。” “叫得真亲热。”毒蛇自顾自的倒茶,“多少年了,我还记得以前我们并肩作战的时候,喝点茶。” “闲话少说。”玄虎推开茶盏,“你找我来又不是叙旧,我也没那么多时间听你怀念过去!” 毒蛇微笑,自己抬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神逐渐变冷:“好,那我们说说正事。” 他推来一卷薄轴,打开,里头是几封调令副本和密报摘要,最上面盖着文相的私印。 “看吧,玄虎。”毒蛇轻声,“你在息木村看到的,不算什么。” “栖霞出事了,苏泽、九霄也出事了。” “瀚海道三省辖区内近十个村庄都发生异变,其它两道也有变数。” 玄虎的目光,瞬间沉了下去。 “而这些事,”毒蛇轻叩桌面,把东西推向玄虎:“文相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什么意思?” 玄虎查看密报,越发的不解。 “好好看看,王国地脉的核心,三大道的九九镇器,这就是原因。” 毒蛇又汲了一口茶,发出了一声满足的感叹:“好茶,你真的不来点?” 他语气轻飘,却仿佛落下一柄匕首。 玄虎没有答话,他的眼神落在那些密件上,手却伸向推开的茶盏。 毒蛇看到,嘴角微微上扬:“文相亲自层层施压,不得上报。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查出蛛丝马迹的人?” “你是第六个。”他竖起指头,“前三个死了,后两个被调走了。” “你猜你是哪种?” 玄虎沉默片刻,冷冷一句:“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如果你做出选择之后,这盘棋可能更有趣…”毒蛇摸了摸胡子,满眼都是狡诈。 “事情真相告诉你了,剩下就是你的选择了。” 厅中安静的能听到心跳,只有毒蛇一下一下的叩击桌面,玄虎的心跳仿佛也要同步。 他张了张口,正待说话,毒蛇已经摆了个手势,接着从袖中取出第二卷信札。 “这是额外的情报,看看吧。” 不是公文,而是旧信纸,边缘发黄,角落有烧痕,似曾多次被试图销毁。 玄虎接过来,只看一眼,眉头便微动。 “李承骁。”他念出那名字,声音低如沉雷。 毒蛇点头:“还记得他吗?争夺权柄的失败者,被流放到通林道的流霜城。” “他败得太惨。”玄虎眼神淡漠,“兵将尽墨,党羽皆亡,就连他也是皇帝看在血缘的份上留的一命。” “可他毕竟活下来了。”毒蛇眯眼,“他活下来,就没放弃过。” 他起身,走向厅边的一块屏风,轻轻推开。 屏风后方墙上钉着一张不大的图,标注着栖霞、九霄、苏泽的范围,有些地方用红色标识圈了起来。 “这些地方,曾经都是李承骁夺权时活跃过的村镇。”毒蛇手指在上点过,“而现在它们的镇器都被毁了。” “你说巧不巧?” 玄虎目光盯着那张图,半晌不开口。 毒蛇却像聊家常一样,继续慢慢说道: “李承骁虽远在石镜道,但你别忘了,曾经夺权大战的时候,他可是勾结过瑟曦联邦的,而瑟曦联邦,距离我们瀚海道可不算太远。” 玄虎越发沉默,好像被不断抛出的炸弹崩的头晕目眩。 毒蛇没管他,推回了屏风,继续遮挡地图。 “你去了息木村,应该感受到了那边的魔法臭味了吧,猫的鼻子应该比我灵的多。” “这世道啊,最有意思的不是战场,而是那些你以为安稳的日子,突然没那么平静。” 毒蛇悠然的在厅中踱步,一边观察玄虎的表情,一边揶揄道:“哎,大花猫,听了这些,有什么感受?” 玄虎满脸苦涩,这是知道无法为息木村民讨回公道的不甘: “皇帝,李承恒…他不知道吗?” 第35章 暗疮难寻 “皇帝?你以为他傻?四王纷争他可是坐上王座的人。” 毒蛇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玄虎。 “四方镇守,五将,七曜使。哪一个不是他的耳目,他能不知道?” 玄虎更是不解:“那他怎么…” “他怎么不动手是吗?你在息木感受到土曜一脉的术法波动了吗?大花猫,不是我说你,你这脑子活到现在也是奇迹。” 毒蛇重新落座,看着又陷入宕机状态的玄虎,满脸的朽木不可雕也的愤恨。 “土曜都去破坏镇器了,其它呢?七曜使还是铁板一块吗?换句话说,四方镇守,五将,都是干净的吗?” “人只有觉得自己已经必胜,才会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破绽马脚。” 毒蛇字字千钧,玄虎这才发觉自己还是太简单,原以为自己也能进入棋盘,执棋落子,现在发现,自己竟然连观局都做不到。 玄虎抬起眼,问:“土曜使…也跟李承骁沾上了?” 毒蛇盯着他的眼,吐出了一句话。 那一瞬,他的语气像千斤落石,直砸进玄虎心海,惊起波涛。 “你以为七曜使还全部忠于王命?” 静默。绝对的安静 玄虎已经寒毛直竖,冷汗透过内衣,直达外袍。 毒蛇淡淡一笑: “七曜使本该由他执掌,但你看现在,光是栖霞一带,水曜,月曜,土曜,都有人在这里,怎么?王国其他地方不管了?” “你觉得这是各司其职,还是各司其主?” 他一字一句: “这王国啊,连命令都分成好几套了。” 玄虎看着手里的茶盏,半响才吐出一句话,连他自己都惊讶声音怎么柔软的像只绵羊。 “那息木村的事…” “你别管了。”毒蛇叹气,“事情已经压下,连不在息木的村民亲族,也一并处理了。” “压下?处理?”玄虎眸中冷意骤起,拍碎茶盏,猛然站起,颤抖着指着毒蛇: “光是息木村敏数千,外地亲族,不分男女老幼,血脉远近,你一句处理,这是多少条人命!” “尸体烧光,百姓失踪,亲族犯事,只要文相说有问题,那清理起来有什么难处?”毒蛇淡淡回道。 “镇器被毁,百姓爆亡,上上下下的大人物们却还在争权夺利…” 玄虎像被抽出了骨头,颓然瘫在椅子上 “所以王国正慢慢坏死。”毒蛇怜悯的看着玄虎。“但可能暗疮拔除,也可能旧疾复发一命呜呼。” “谁知道呢。” “你让我怎么办。”玄虎低声道,“反了么?” “反?”毒蛇笑得更冷,“你以为我们能反得动谁?” “我们只能站队,没希望抽身事外,明哲保身,除非你死了,死人才不会把这些事说出去。” 他望着玄虎,语气罕见地缓和了一点: “你继续听那些人的安排,那你就是棋子。” “你写密信送王座的那个人,那你也还是棋子。” “只有你闭嘴,做事,蛰伏,才可能有选择的机会。” 玄虎没应声。 他只是从袖中掏出那封原本要发出的密函。 原信写好,是昨夜草就,内容是对息木村镇器事件的全数回报——写给那个人。 毒蛇看着他:“你准备怎么做?” 玄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给自己添了一盏茶水,慢慢的喝下。 片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我撕了它。” 啪地一声,纸裂于掌中。玄虎掌中玄气一吐,残纸彻底化作飞灰。 那封信,从此不存在。 玄虎不知道后来又跟毒蛇聊了什么,又是怎么从他的府邸走出来。 直到副将走上来为他披上罩袍,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像是刚活过来。 云端日头正足,玄虎眯着眼望向天空。 “真黑啊…” “嗯?您说什么?” 副将正牵着马回来,后面跟着一起从青州出发的心腹们。 玄虎笑了笑:“没事,走吧,回青州” 第36章 幽镇来客 北风卷过沐云镇,巷子里的落叶一天比一天多,年关将至,街上的行人也越发臃肿。 墙根边已经结了霜,富人出行有小轿,下轿了披风大氅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全然不知镇上的某些角落会冻死几个人 柳巷的小院子里,柴火正烧得旺。 大屋门口堆着两筐红薯和一篮豆子,屋里炉火上架着的锅具,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莱恩刚从被当作库房的小屋走出来,一边拍了拍搬运柴火沾染的灰尘木屑,一边准备开始练武。 清水的屋里毫无动静,莱恩本想去敲敲门,想了想算了,自己练也不碍事,都三个多月了,会的也不少了。 碧华挽着袖子在揉面,手上沾了粉,面团在她手里不断变换形状,偶尔抬手蹭一下头发,那额头鬓发便下了雪。 “清水!”她头也不抬,喊了一声。 清水屋里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哼声:“干嘛…我都缩成这样了,还想叫我干活?” “拿块布来,把案上的灰擦一擦。” “嘁。”清水嘟囔打开门,身上裹着被子,手里还包个破布巾,整个人缩的像个老太太,看都没看正在院子里运气的莱恩,挪动着往大屋走去。 “冷死了,昨晚还结霜呢。” “天冷了,才卖得出去热汤面。”碧华看着清水那股子可怜样,展颜一笑,接着又专注揉面。 “哼,你倒是不闲着,这会又卖起了汤面…” “怎么?家里三张嘴,光吃不进,以后喝西北风吗!”碧华闻言柳眉倒竖,开口反驳。 清水撇撇嘴,小声说:“干嘛…生什么气嘛,我又没说不帮你干活…” 碧华哼了一声,下巴朝桌子指了指,清水无奈去拿起抹布在桌上画圈,直到头上挨了碧华一巴掌才捂着头认真擦桌。 另一边,莱恩在院子里运气练拳,他穿着比夏天厚实的棉里长袖小褂,袖子却挽得高高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喷出淡淡白雾。 他脚步落地,双臂游走的时候,身上隐约透出一层淡淡的气晕,像热流贴在皮肤上,驱赶寒意入体。 “好!”清水擦过桌子,缩着脖子在门口看了一会,出声指导:“出拳再利索点,步伐在飘逸灵动一点,呼吸不要乱,多使用外部玄气。” “等你练的差不多,咱俩就去吃霸王餐,我看谁敢拦着,省的到时候你娘又说我俩光吃不干活…” 清水边说边偷眼瞧着碧华,等看到碧华握着拳头向自己走来的时候,撒丫子先跑回自己屋,远远又撂下一句: “还想打?我傻呀还站着让你打!” “我娘说的是你光吃不干活!”莱恩忍不住笑,气息有些散乱,干脆收了架势,又跑去拍清水的门。 “别拍了别拍了,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哎呀,我的后心又痛起来了…” 莱恩可没管清水在屋里哇哇叫,一边拍门一边吐槽:“你少来,都好了多少天了,前几天还见你在房顶捉猫!” 莱恩口中的猫这会正在房顶伸着脖子看着院子里的吵嚷,摇了摇尾巴觉得无趣,又窜下了房顶,不知道去了哪里。 清水打开房门,猝不及防之下莱恩梆梆又在她肚子上敲了两下。 清水气的揪着莱恩的胳膊给他拽到院子里:“反了你了,还顶嘴,还打先生,今天不好好给你松松筋骨,你是真忘了姑奶奶有多能打。” 碧华看着两人一边斗嘴一边比划,手里的面团暖暖软软,揉起来更顺了。 她低下头,额前的头发悄悄垂下遮住面容,嘴角却扬起掩盖不住的笑意。 外面是北风萧瑟,小院里却暖的像一锅浓汤。 碧华正在案台上压着面皮,清水蹲在灶台边,拿着棍子拨弄着火堆里扔进去的红薯,仔细一看,她嘴角还沾着黑色的炉灰和橘黄色的红薯残渣。 莱恩擦着汗坐在台阶上,刚才跟清水闹腾一会,又挨了几棍子摔了几跤,还没缓过劲。 被封卷来了巷子里传来的人声。 先是断断续续的说笑声,有人喊“慢点走”,有人嚷“别踩我鞋”,接着是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脆响。 莱恩耳朵竖了起来,先愣了一下,接着猛地站了起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寂!鲍四郎!”接着猛扑到院门,一把拉开。 院门外,几个人正向着走来,看到莱恩,两个矮个子嗖的加速冲来,三个人抱在一起哇哇乱叫。 沈夫子正夹着一个大纸包,腰有点弯了,脸上皱纹里全是风霜,看到莱恩就咧嘴一笑: “哎哟,莱恩好像壮了不少?” 在沈夫子身旁,王成和燕九一人扛着一个大麻袋,正含笑看着三个打闹的孩子。 碧华一边擦着手,一边快步赶来,接过沈夫子夹着的纸包,一边呵斥莱恩赶紧让路,忙不迭的把沈夫子三人迎进院子,也不管莱恩三人还在那大呼小叫。 沈夫子三人一边行礼一边口中念叨着打扰,等进入院子才看到正对着的大屋里面还有个人蹲在那不知在戳着什么。 “清水!过来帮忙!”碧华帮着把王成,燕九背着的麻袋卸在地上,回头冲屋里喊道。 “哎呀,别催,刚烤好的红薯,就得趁热吃!”屋里的人站起来回过身,一脸黑灰嘴里还叼着半截红薯,手里的半截还在冒着热气。 “啊?怎么这么多人,这都谁啊?” 等到兴奋劲过了,大家也都围在院子里,碧华又跑去借了桌椅跟清水搬开,这才让大家都有地方坐下。 清水已经洗过脸了,也简单认识了这些来自幽镇的碧华和莱恩旧友们,这会正被沈夫子缠着问东问西。 沈夫子从碧华嘴里知道清水就是几个月前他看到的那副字是此人所写,便缠的清水不胜其烦,直到清水答应好好写一副字送他,这才作罢。 王成抱着个小盒,里面露出几只包好的酱鸭腿,一边打开给几个孩子分过去,一边笑着说“这么冷的天非要来,天不亮就坐了马车,路还真远。” 燕九穿着旧袄子,把从麻袋里掏出的两坛酒往桌子上一放,又从袖子里拽出用纸包着的一串香肠,一边招呼碧华快快落座,一边跟王成絮叨着不醉不回。 清水为了躲沈夫子又跑回了大屋,这会正抱着肩膀看着到处找东西装面条,柜子里翻干果蜜饯忙的乱转的碧华。 “啧。”她小声说,“这是要过年啊?” 碧华哪有空理她,这些人突然来访,什么都没有准备,正想着要不要去南市酒楼买些肉菜酒水带回来,莱恩就已经跑来拉她过去。 莱恩这会儿已经被兴奋冲晕了头,半年没见的伙伴们突然出现已经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做事,只顾着拍拍这个推推那个,然后又抱成一团哈哈大笑。 碧华的手上还粘着煮面沾上的面粉,白色的粉尘落在屋外的青石上,莱恩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清水,往院子里走去。 而她和清水弯着腰,假意不情愿,但脸上的表情早已出卖了她们。 两张桌子旁,林寂和鲍四郎早就拉开椅子,等她们入座了。 看着这一群老朋友,冒着寒风,带着礼物前来探望,碧华也是欣喜不已,待到大家都坐了下来,沈夫子先开了口。 “碧华姑娘,我们来了,最近可好?” 碧华眼眶微红,却只是点点头。 燕九和王成互相对望了一眼,还是由王成来说: “至于莱素那边,我们都在帮着照看,虽然现在没什么绿意,但是夏天的时候,那里鲜花特别多…” 莱恩伸出手拉住了他娘,碧华也看了看儿子,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谢谢你们了,还在帮我照顾莱素。” 清水好像知道些什么,但是也没插嘴,看着桌上气氛不对,燕九赶紧插话: “哎,都干什么呢,今天就是提前过年了,咱们狠狠的吃,狠狠的喝,碧华姑娘你可知道,你当时也没告诉沈夫子落脚处,为了找你们住在哪,王成给同僚写了一个月公文才打听到…” 王成推了燕九一把,俩人又是吵闹起来,清水看着这一切,神情有点恍惚。 “水曜使再也没有来信,最近镇里的视线也不见了,前几日我还特地在镇里闲逛查看,不止玄虎那边的几个人不见了,另外那几个也不见了…” 清水看着桌上的两坛酒,咽下一口口水,满眼的渴望… “要不…就喝一点点…太久没喝了,现在也挺安全的…我也恢复差不多了…” “一点点…我就喝一点点…” 第37章 虽冬但暖 柳巷的小院里,一下子多了好几张嘴。 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和围成一圈的椅子在院子中间占了大半地方,桌子上的东西越摆越多。 沈夫子坐在上首,脚边还放着碧华从屋里拿来的火盆,边吃着蜜饯,边打量众人。 碧华最后也没下厨,打发腿脚最快的清水赶去南市酒楼带回点菜肴,清水狠狠的扣下来两集铜叶,才不情不愿的赶去,不多时也跑了回来。 “碧华姑娘,你可真是有本事,这小子半年不见,长得这么结实,不知道功课有没有落下?” 沈夫子说着目光就落在莱恩身上。 莱恩被看得直挺挺坐好,眼睛瞪得圆溜溜,张嘴要说,又忍住了。鲍四郎一边捅咕林寂,一边冲着莱恩挤眉弄眼。 碧华笑着轻拍他后背:“回啊,夫子问你呢,怎么不说话呢!” 莱恩像是遇到天敌的老鼠,赶紧回道:“有背书的,有抄写的,夫子要考的话,我肯定没落下的!” “好,好!”沈夫子乐了,点头连声,也没说考点什么,“这就好,不能荒废,读书人该这样!” 旁边的王成笑出了声,低头给碧华斟了杯酒,小声道:“看莱恩那样子,都离开大半年,见了夫子还像以前逃学被抓一样。” 碧华接过杯子,道了声谢,眼睛闪闪发亮,先是给清水和大家正式介绍一番,等到互相认识后,才又开口道: “以前在幽镇快十年,都是大家照顾我们一家,就算现在莱素不在了…但你们还没忘记我们母子…” 王成见碧华说着说着声音变小,好似又要情绪低落到流出眼泪,赶紧猛推燕九: “哎,先不说这个,今天咱们大家开心点,这么长时间没见,肯定有很多话想说!” 燕九正目瞪口呆的看着对面的清水从怀里“哗啦”一下掏出一大把铜叶,美滋滋的在那数着,嘴里还嘟囔着“这个买…这个买…”被王成推了几把猛的回过神,赶紧接话: “对对对,喝酒喝酒,今天我一个放翻你们一桌!哎,我可是带了两坛好酒,先别喝酒楼买的那小破玩意了!” 清水在那听的清楚,闻言马上抬起头,手在桌子上一抹,一大把铜叶收进怀里,站起来冲着燕九叫嚷: “哎哟喂,看你身上没几两肉,口气倒是挺大,姑奶奶会会你,看谁放翻谁!” 说着从地上抄起一坛酒,咣的一声砸在桌上,素手一拍砸掉封泥,先给燕九倒了一碗,又把自己面前的大碗满上。 “来!让你见识见识姑奶奶海量!” 燕九和清水已经碰过几次碗了。 “再来啊,姑娘!” “来!少废话,喝!” 碗口碰得咚咚响,清水一仰脖子,辣得眯眼,吸溜着凉气,还要装出若无其事。 燕九红了脸,豪爽地一抹嘴角:“痛快!再来!” 清水咳了两声,眼角飞出眼泪:“看你脸红的,不行就赶紧认输,咱们还能吃点菜!” “你都流眼泪了,你还说我?再来!” “再来!” 旁边鲍四郎和林寂都看傻了。 莱恩趁机挤过去,眼睛亮亮的,拍着桌子说:“我也能喝点不?” “滚。”清水和碧华几乎异口同声。 全桌哄笑,连沈夫子都被逗得直捋胡子。 众人也不再理那两个酒鬼,各自动筷享受美食。 沈夫子笑了一会,喝了口茶,才慢慢放下杯子,声音带着点年长者的关切:“碧华姑娘,近来日子生活可好?” 碧华神色收了收,原本柔软的笑意微微顿住,旋即换成了稳妥的温和。 “沈夫子,我与莱恩一切都好,莱素留了些银钱,虽然日子紧巴了些,但现在也可以做些事情有了收入。” 碧华瞥了一眼那边还在划拳的清水,又补了一句:“主要是家里有个贪吃的老师,又懒又馋,学费还不便宜。” 沈夫子摸着胡子,一副了然的神色,笑着摇头不语。 王成端起酒杯,冲碧华扬了扬,碧华也拿起酒杯跟王成碰了碰,他咽下酒水,开口说道: “碧华姑娘,在这一切都好就不要挂念幽镇那边,我和燕九都在照应着,放心,答应你的事,只要我们活着就不会忘。” 碧华低头喝了一口,慢慢吐出一口气。 另一边的清水和燕九就热闹得多了。 “来来来,燕九,再来!” “姑娘,你行不行啊?刚才那碗,你都没喝干净还剩个底儿呢!” “我喝了就行了吗!姑奶奶还能差给你的酒?” 清水脸颊透着潮红,嘴唇亮亮的,一只脚踩着凳子,一只胳膊撑着桌子,手里还捏着那只酒碗。 燕九也不含糊,脖子一仰,又干了一碗,灌下去后“哈”了一声,脸色更红了。 鲍四郎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这女的,真能喝啊…” 林寂点头如捣蒜:“莱恩,你说她是你师傅,可我怎么越看越不靠谱,你别跟她学坏了。” 莱恩一边从清水碗里夹走被她抢走的鸡腿,一边忙不迭得塞自己嘴里:“别看她现在看起来傻了吧唧的。” 莱恩嚼了几口咽下去,接着说道:“她可厉害着呢,跟我们以前听书里面的大侠特别像,而且你看我,现在这天气穿短袖都不冷,我还习武学拳呢!” 鲍四郎和林寂异口同声:“真的假的!” 莱恩一仰下巴,骄傲地朝院子空地努了努嘴:“待会吃完我演给你们看,以后谁欺负你们告诉我,我跟清水阿姨打的他们满地找牙!” 清水醉眼朦胧地瞥他一眼,嗤笑:“少替姑奶奶吹牛,等会摔成狗吃屎别说是我教的!” 莱恩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赶紧往自己碗里舀汤,偷偷看了碧华一眼,生怕被叫过去骂。 沈夫子看着年轻人闹成一片,目光又落回碧华身上,微微一笑:“这样也好,提前过个年。” 碧华鼻尖有点酸,低下头,装作喝酒,声音含着笑意也含着沙哑:“嗯,过年了。” 酒过三巡,桌上也吃的七七八八。 碗碟胡乱叠在一起,菜渣油迹在桌面上散发着荤腥,桌下两坛空酒倒的七扭八歪。 沈夫子看了看天色,尽管太阳还挂在瓦檐边,空气却已经冷了下去。 “快傍晚了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感慨。 清水趴在桌边,半边脸埋进手臂里,嘴里含糊着:“再来,再来一碗…燕九,你这小子…倒酒。” 燕九也摊在椅子上,脖子红得像要滴血,眯缝着眼:“这…这姑娘是酒坛子成精了,输…服了…老子认栽…” 王成和碧华对视一眼,同时失笑。 “瞧他们这德行。”王成摇头,忍住笑声,起身把燕九的手臂扯住:“起来,我们该回去了。” “别…别动我,要吐了…”燕九嘴里哼哼,身子却软得像没骨头。 清水倒是挣扎了一下,迷迷瞪瞪地抬头瞅碧华,眼神没有焦距忽然伸手扯住她袖子,嘴里嘟哝:“碧…碧华…我要喝糯米丸子汤…” 碧华被她扯得歪了身子,脸上又无奈又宠溺。 “等你醒了给你做。” “骗人…我醒了我就忘了…” “不骗你,我真的给你做。” 清水这才慢慢松了手,脑袋一歪,又趴回了桌上。 等莱恩努力和碧华把清水拖回屋子,出来就看见已经整理好的沈夫子一行,燕九还软软的挂在王成身上。 沈夫子把自己衣襟紧了紧,转头朝碧华看过来,神情忽然变得柔软,像是要说很多,又忍了下去,只变成一句: “以后有机会还会来看你们,我带来的书要让莱恩去看去学。” 碧华点了点头,眼里浮出一点雾气。 “嗯,好,我记下了。” 王成架着燕九,也回头对她点点头:“照顾好自己和莱恩,我们带来的两袋吃的记得吃,有些幽镇小吃莱恩很喜欢,不要放坏了。” 碧华吸了口冷风,才让鼻尖的酸意退下去,冲他们笑了笑:“路上小心。” “清水是吧,下次再喝…”燕九咕哝着,被王成拖走了。 莱恩红着眼,一手一个拉着玩伴,林寂和鲍四郎也吸着鼻涕。 “以后还会再见的,我们每个人都要好好的,还会再见的!” 沈夫子一行一步三回头,直到转过巷口,再也看不见了。 柳巷小院里,门吱呀一声关上。 风更凉了。 碧华拍了拍莱恩的后背:“去,烧热水,我得给你清水阿姨擦擦脸。” 莱恩嘟囔着去烧火,碧华打开房门,看着又睡的流出口水的清水,嘴里还在嘟囔着“糯米丸子。” “这么大的人,还像个孩子。”碧华轻轻理了理清水额前的头发。 院子里渐渐安静。 柴火噼啪声和水沸声混在一起,院子里桌上还有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狼藉。 虽然快到严冬,但人间的烟火气,总能驱散寒意。 第38章 玄气之道 初冬的清晨,北风虽不如剔骨钢刀,也像一把刷子不停的刷洗着人们裸露在外的皮肤 碧华在屋里里升着柴火,淡淡的青烟混着木柴香气在冷空气里缓缓飘散。 清水是被头痛闹醒的。 她蜷在被子里,揉着太阳穴,觉得喉咙发干,眼皮也黏得难受。 “哎哟…” 她把头伸出被子,眯着眼看向窗外,微白的天光晕开,能听见院子里哗啦哗啦洗菜水声和面团摔在案板的砰砰声。 清水又把头缩了回去,翻了个身,嘴里还在嘟囔:“吵死啦…我昨天到底喝了多少啊…头都快裂开了。” 正想继续赖床,就听见碧华在外头招呼莱恩拍门: “去把你清水阿姨拽起来,那么大个人,还赖床。” 清水嘴角抽了抽,骂骂咧咧地坐起来,不等莱恩过来拍门,便下了床光脚踩着去开门,刚一触地,就冷的打个哆嗦: “妈呀,好凉!”手往后面一抄,被子就又把自己裹了起来,哆哆嗦嗦走到门口打开门,便看到莱恩举着手站在那,一脸尴尬。 “敲敲敲,天天敲,干嘛呀你们俩,人家昨天才喝那么多酒,还不让好好睡一觉。” 清水全身都裹在被子里,下面还露着半截小腿和脚丫,一头乱发顶在头上,从被子里冒出来的样子,像玉米熟了结的穗。 院子里,碧华已经把面团揉好了,正准备把沥干水分的青菜装进篮子,看到清水这模样,无奈的说道: “去洗洗脸,瞅你那样,跟玉米成精了似的…” 莱恩也放下手,一边伸脖子看看屋里有没有吐的乱七八糟,一边揶揄清水:“清水阿姨,你昨天那个战斗力,比你打我的时候厉害多了!” “去去去,看什么看,这是女生闺房,伸个脖子瞎瞅什么,再说了,我什么时候打你了?那叫对练!” 清水一边把莱恩往院子赶,一边把被子甩回床上,准备去打水洗脸。 “清水阿姨,快点啊!咱们今天还得练武呢!” “…你急个屁。” 清水哼了一声,蹲在门口洗了把脸,漱口的时候还咕噜咕噜骂:“要不是我头疼的厉害,我现在就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碧华拿了毛巾给她:“屋里桌上有粥,碗里扣着的是小菜,我们吃完了,一会儿我要去卖汤面,你带莱恩看家。” 清水接过来,胡乱抹了几下,看着碧华扁担里挑着的熟面条和汤汁,声音哑哑的:“今天怎么上午去了?” 碧华头也不抬:“年关要到了,镇上人买面汤的多,不多赚点怎么养得起你?” “好好好,你管财政,你说的都对。”清水捋了捋头发,拿了根筷子挽成了揪,拍了拍手,跑去吃早餐了。 碧华挑起扁担,莱恩在后面捧着蔬菜,俩人要把东西拿到巷口,然后碧华留在那里卖面,莱恩在回来习武练字。 初冬的巷子里少了夏日的炎热和秋天的凉风,更多了一些墙角的寒霜和墙面的露水。巷子里的人很少,大多都裹着严严实实匆匆走过。 等到了巷口,人气就多了起来,小贩们早早就占好了位置,迎接一天的进账。 “莱恩,又帮你娘出摊啦!这大小伙子越来越觉得气度不凡,哎,要不咱定个娃娃亲你看咋样?” 巷口几个手插在袖子里的妇女看到碧华母子便凑了过来,在摆摊的这个把月,这几个妇女早都自来熟一般的跟碧华扯东扯西了。 莱恩放下菜篮,帮着碧华卸下扁担,又跑去对面刘大爷家搬来寄存的折叠桌椅,往巷口一支,东西一摆,这才回话: “曹阿姨,我太小啦!要不等我再长大点,要是没在外面找,我就回来娶您女儿怎么样?” 曹阿姨也没生气,这种对话基本每天都要发生几次,碧华轻声埋怨莱恩一句:“没大没小,快回去练武。” 莱恩赶紧跑开,回头看的时候碧华已经被几个大妈围住拉起了家常。 院子里只剩清水和莱恩。 清水倚着院门口晒太阳,手里转着根细木棍,眼神懒洋洋的。 “好了,开始吧,小子。今天教你点厉害的?” 莱恩两眼放光,赶紧站得笔直:“要学要学!” 清水哼了一声,伸手把棍子横在他面前:“先说说你自己练到现在,成果多少?” 莱恩认真回答:“以前你教我引气入体,流转气脉,汇聚心海,我已经练的差不多了,现在也能感受到心海的气感了!” 清水点了点头:“算你还有点天赋。看好了啊,我演示一次。” 她手里木棍往院里桌子轻轻一削,莱恩愣愣看着那根木棍前端切下了桌子接触一角。 “看到没,这就是‘玄气缠绕’。哪怕是块破木头,缠上你的气,也能削铁如泥。至少能破开对面防护。” “我娘回来又要骂你了…”莱恩关心的是那已经变成了五个角的桌子。 “现在上课呢,能不能不提她…你看到没有我的玄气运转方式?”清水气不打一处,高人的风范瞬间破灭。 莱恩收回视线,认真的盯着清水说:“我看到了,清水阿姨,从心海流出的气经过手掌一直依附到木棍上,然后像是覆盖住了它。” 清水眼神里藏着一丝笑意,却又很快收敛:“别得意,光看到没用。你要是放出的时候一不注意,能把你的手炸断。” 莱恩吞了口口水,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你记住个屁,我吓唬你呢。” 接着清水丢下木棍,撸起袖子把胳膊伸到莱恩面前。 “还有一种是汇聚在身上,用来防御和强化动作。” 她抖了抖肩,胳膊里透出一层细细的流光一样的气息,像水在皮肤上流动。 “别人打你,你可以卸力、硬抗、或者借力还击。修者和普通的武者在肉搏上的差距…” 清水收回了胳膊,指了指莱恩:“就是你我的差距。” 莱恩看得更是兴奋,握着拳头挥舞着:“这个我也要学!” 清水哼了一声,把棍子捡起来丢给他:“早得很呢,你先试着外放玄气附着棍子。” 莱恩鼓着腮帮子,脸憋得通红,一点点玄气流到木棍上,莱恩兴奋的挥舞了一下,玄气像烟雾一样就散了。 清水忍不住笑了:“哈哈,傻样。气太松。用它打人还不如直接让人笑死来的快。” 莱恩红着脸气哄哄的:“再来一次!” 练了半响,莱恩突然想起什么,揉着后颈:“清水阿姨…那个,我之前…被那个玄虎捏住过脖子,我那时候下巴就像脱臼一样说不出话使不出力,是不是也是玄气?” 清水一愣,半眯着眼,语气收敛了下来。 “对。那是截脉。把气打进对方体内,截断经脉、截断神经感知。” 她轻轻在莱恩的肩上拍了一下,示范似的,声音压低:“杀人的时候,一瞬间就能断气脉。一击毙命。” 莱恩被吓了一跳,嗷的一声跳开。 清水看着他毛骨悚然一顿后怕的样子,不由得笑弯了腰:“傻小子,你这胆子还怎么习武?以后万一要保护你娘不得不杀人,你下得去手吗你!” 莱恩咽了咽口水,认真点头:“我会!” 清水直起身,看向眼前那个重新拾起木棍,蓄力到憋红了脸的小小少年。 “嗯,那现在你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整整一个下午都在练。 等到碧华挑着扁担回来的时候,天空已是暮色朦胧,冷风灌进院门。 “都卖完了?”清水开口时声音都有点哑。 碧华没理她,把扁担放下后又从一边挂着的框里拿出了一个食盒,放在了桌子上打开。 一股热气腾起来,糯米丸子在汤里轻轻浮着,雪白晶莹。 清水一愣,嘴角慢慢翘起来,装作不耐烦:“晚上不想做饭?偷懒在外面买的?” 碧华瞥她一眼:“你昨天吵着要吃的。” 莱恩在旁边拍手:“对呀!你昨天喝醉了揪着我娘袖子吵着吃,大家都笑惨了。” 清水脸都黑了,赶紧抄起勺子吃了两个:“哪儿买的啊,没你做的好吃。” 碧华拍了一下清水的头,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旋即又觉得不对劲,站起来盯着清水。 “我记得院子里的桌子是方形的,怎么变成圆形的了?” 旁边吞咽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莱恩早就笑的满地打滚。 “清水!!” 第39章 年关渐近 腊月的沐云镇,天刚一亮就满是寒意,白霜结在屋檐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就像细碎的盐粒撒下。 街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说话的声音都像被冰冻一般瓷实,呼出来的白气转瞬消散。偶尔有挑担的吆喝声,也像被冻到一般,听的不那么清晰。 柳巷小院里,屋里的火盆噼啪作响,暖气顺着门缝往外溢,惹得那只猫都在门外取暖。 清水端着脸盆正准备倒水,看见莱恩提着水桶哆嗦着回来,就冲他喊了一声: “别抖得跟筛糠似的,玄气白练了吗?再冻成傻子就不用习武,回头在巷口摆个碗要饭去吧!” 莱恩红着鼻头哼哼两声,嘴里嘟囔:“哪能冻成傻子…又要外放保暖,又要附臂增力,一走神全散了…” 他脚步急了点,水桶在石板上溅了些水,很快就结了薄霜。 屋里,碧华正翻着一只旧布包,把攒了半个月的钱数来数去,眉头都皱起了结。 “面涨了两文,猪油也涨了,蔬菜冬天贵的要命…” 清水正帮着莱恩把水桶灌进屋里的水缸,闻言慢悠悠道: “要过年的嘛,谁家不想宰人一刀。大不了咱们冰块当菜,雪水做酒,岂不快哉!” 碧华抬头瞪她一眼:“把以前让你帮忙买东西藏起来的钱都拿出来” 清水轻咳了一声,把手背在身后,慢慢退到门旁:“我哪有!别胡说,我怎么可能藏钱…” 莱恩走进屋里,抓着碧华的袖子:“娘,我去打水时候镇子上特别热闹!卖小吃对联什么的都出来啦!咱们今天别出摊了,出去逛一会儿吧!” 碧华神色变软,温柔着看着莱恩,答应了一声: “年关了,大家都上街图个喜庆。” 年关将近,沐云镇里最热闹的就是这条河桥两岸的正街。 清晨还结着霜,阳光升起一照,两岸街道就被人声喊得热了起来,连如刀的北风都狼狈的绕过此地。 街道两旁摊子挨着摊子,红纸福字和对联挂得迎风猎猎,商贩坐在摊后头,手里捧着手炉,嘴里吆喝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红对联啦!福到财到平安到,来选个喜气的啊!” 对联铺子旁边就是放鞭炮的,成捆的小鞭、花炮、大红纸包的长鞭都挂得密密麻麻,小孩子两眼放光,扯着大人袖子在摊前挪不动步。 鞭炮贩子在旁边拉着嗓子喊:“别挑贵的,挑好的!大人放炮仗,小孩玩烟花,新年百响驱邪,千响镇秽,万响福财齐相汇!” 莱恩拉着清水和碧华刚踏进正街,眼前就是这番光景。 “娘…沐云比幽镇还热闹…”莱恩站着发着呆,身后的人流向前,给他一种自己正在倒退的错觉。 “是啊,这里的人更多,更热闹,别乱跑,小心人贩子给你迷走。” 碧华抓的莱恩更紧,清水却在旁边不屑一顾: “嘁,这才哪到哪,我以前去过的地方比这热闹的有的是,少见多怪。” 可嘴里说着,脚却慢慢的往卖衣裳的地方挪动。 两边卖衣裳的也趁机大声吆喝:“新棉衣,披风,大氅咯!大人小孩都能穿,暖暖和和过大年!” 河边近中桥之处搭了个临时戏台,红幕子在风里哗哗作响,戏班子在台后开嗓试音。 台前已经坐了好些人等开场,男人蹲着嗑瓜子,女人抱着孩子嚼舌头,笑声热热闹闹。 镇上几名官差也来了,手里拿着小册子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维持秩序。 “别挤啊,慢点慢点,老大娘您小心脚下!” 一边说,一边冲着台上的戏班班主喊道:“镇城那位大人说了,年关将近要与民同乐,今天全城戏班免费表演,演完了去镇所结账!” 戏班班主闻言忙不迭拜谢,答应等会一定卖力表演,官差这才又对着围起来的百姓喊着: “主街东西桥,南北坊市,均有小吃福饼领取,大人说了!不—要—钱!” 人群马上又分出数道支流开始流动,莱恩和碧华又被裹着往东桥流去,清水早就窜没影了。 东桥头前排起了长龙,热气冲天,米汤的香味混着豆腐脑和画着大红福字的面饼的香味,整个桥头热气腾腾。 好些人手里抓着饼,嘴里啜着米汤,一边往外挤一边雀跃:“嘿,这可比在家烧柴省事!” “啧,还不是一年到头装样子,平日里可没见他们这么大方” 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莱恩仰头往身边看去,清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他们身边。 这时候的清水看着跟小丑似的,头上扎了两根红绳,一个手里捧着两件叠起来的新衣,上面还放着装了小吃的纸袋。 另一个手高高举着,抓着两根糖葫芦,嘴里还叼着一根。脸上也不知道在哪里试用的胭脂,抹的东一道西一道。 莱恩正在努力辨认这快分不出脸样的人是不是清水阿姨,那边清水又急吼吼的叫开了: “碧华,快帮我拿一下东西,我也要挤过去拿点免费的小吃福饼…” 碧华满脸无奈,一边接过东西,一边暗自想着,今天可能清水才是收获最大的那一个… “但等她想跟我预支工钱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借给她!” 碧华看着已经大呼小叫着挤进人群的清水,点了点头。 贩子的吆喝声里,小孩子的跑跳嬉闹声,大人呵斥声,偶尔还传来几声狗叫,构成了街上浓浓的年节气息。 风吹在脸上是冷的,呼吸出来的气是白的,可整条街就像点起了火盆柴堆,溢出来的温暖驱散了年关的严寒。 午后回院子的时候,莱恩都快兴奋疯了,这是他搬到沐云大半年,玩的最开心的日子。 “清水阿姨,你吃了那么多东西,晚上还吃不吃饭了?要不你试试捏那个糖人?我看你也好像挺感兴趣…” 清水眼皮都懒得抬,甩给他一声嗤笑: “要捏糖人去找你娘,姑奶奶只会捏拳头。” 莱恩撅嘴,捧着一包炒花生米嚼得咔咔响:“哼,只知道吃,又不会做,满脑子都是打人” 清水扯过他领子,把纸包抢走,自己抓了一大把:“怎么的?你还抱怨上了,下午别闲着,继续给我练” 下午的阳光少了一些冷意,多了一分温暖。 清水拿着棍子指点莱恩动作。 “聚气缠绕再稳一点,别散开,一个月了,你这样打出去风声倒好听,能杀人吗?” 莱恩咬着牙,额头全是汗,嘴里不服气:“一个月进步到这样你还不满意嘛!” 清水眼神一冷,棍子朝前一挑,吓得莱恩往后一滚。 “如果平常我会说你进步很快,但现在我只会嫌你太慢。” 清水收回了棍子,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默默的念叨一句。 “你不知道以后也许会发生什么,太弱可保护不了你娘。” 碧华从屋里喊着:“别又把桌子削了!都小了一大圈!” 清水把棍子往肩上一扛,冲屋里喊了回去:“怕什么!明天我再买一张,这张就用来当作教具也不错!” 傍晚的时候,碧华把上午买回的红纸放在案上。 “新年要贴的,别忘了写字收好。” 莱恩眼睛亮晶晶的,举手喊着:“我写!我写!” 清水在一旁端着还没吃完的饭菜:“你写什么你写,写完了贴上神仙都不认识你写的是什么。” 碧华拍了她一下:“快吃,吃完了你写,记得给沈夫子写一副字,之前你答应过,喝多就忘。” 清水哼一声,一边赶着扒饭进嘴,一边用屁股拱着跃跃欲试上前抓纸的莱恩。 碧华看着这俩人一个抓一个防,还得找机会往嘴里塞饭的模样,恬静的脸上爬满了笑容,掩盖住了那一抹惆怅。 “你不在的第一个新年…我们也可以过的很好,莱恩长大了,也可以保护我了。” 第40章 危机再临 终于到了年夜。 腊月三十这天晚上,街上鞭炮声此起彼伏,沐云镇也没了宵禁,孩子们都在大人的带领下拎着灯笼出去游玩。 柳巷的小院里,几个灯笼也在房门挂起,大屋和清水的屋子里也贴上了对联和福字,不同的是大屋对联笔迹清晰有力,名家大派之风。 而清水屋门的对联,则写的歪歪扭扭,龇毛断锋,就连那个中间大大的“福”字,写的也像“猪”,仔细一看,那红纸上好像还抹了一大片汤汁。 三个人影正在院子大门挂着灯笼,清水踩着凳子踮着脚,努力伸直胳膊把灯笼挂高。 “哎哎哎,别晃别晃——要倒了!” 清水勉强把灯笼挂上,赶忙跳了下来,那边碧华正在两边贴对联,莱恩独自扶着椅子还给自己捣乱。 “要死呀你,还捉弄我。”清水跳下来就是一巴掌扇在莱恩头上,莱恩一边哼哼一边反击。直到碧华过来一人给了一巴掌: “别闹,去看看饺子煮好了没有。” 俩人这才一边互相绊脚,一边往屋里走去。 碧华看了看挂起的灯笼和贴好的对联: “浓汤似火驱寒雪,岁岁相守护此门” 字是清水写的,写完还一脸得意的求赞美,莱恩还嘲笑她写对联也不忘吃,但碧华知道,清水的情感都在最后一句“岁岁相守护此门”上。 “她也把这里当成家了啊…”一边想着,拎起椅子走进院子,关上了院门。 放着年夜饭的桌子上摆不出什么山珍海味,但看着也丰盛: 卤好的牛肉,切得整整齐齐,铺在一只蓝边瓷盘里,白汤饺子热气腾腾。 炒青菜泛着油光,还有一盘红烧鱼和烤猪蹄。连之前燕九他们带来的幽镇土产也被摆了上来,看着是满满登登一大桌。 莱恩捧着碗,嘴里像塞了个苹果,呜呜嗯嗯的试图表达“自己一口能吃三个饺子”,碧华正帮着莱恩拍背顺气,又听到侧面传来“呜呜”声。 转过头一看,清水嘴里塞得更多,已经在翻白眼了。 碧华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在分出一只手抄着筷子在清水嘴里掏挖。 “你怎么这么大人,还跟莱恩比这个,你猪脑子吗?傻掉了?” “呼…咳咳。”清水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喘了口气:“你儿子那一脸欠揍的表情,就好像我不多塞几个就要输了,那我能不比一比吗!” 碧华夹了个饺子,自己咬了一口,嘴里却慢慢嚼着,眼睛亮晶晶的。就这饺子也是三个人一起做的,清水擀皮,莱恩揉面,而她包起来煮上。 清水这时候又抄着猪蹄在啃,另一只手还拿着筷子跟莱恩在红烧肉的战场里攻城拔寨,嘴里还忙得吐槽: “别哭啊,我可不是你老家那些人会安慰你,我肯定要笑话你!” 碧华瞪她一眼,真被逗得轻声笑了:“闭嘴。” 清水撇撇嘴,没再说什么,把筷子伸到莱恩碗里:“来,把你那个大的给我尝尝。” “哇你别抢我啊!” “快给,不给我就打你!” “娘你看她!” “还有很多,不要吵!” 屋外风声呼啦啦地卷过屋檐,灯笼被吹的摇摇晃晃,可屋里头暖得能逼出汗来,光是那股热气就能把冬天都挡在门外。 清水嘴里嚼着,抬眼又往窗外看去,嘴里骂着:“字写的一塌糊涂,还非得贴我门口,天天进屋都要被笑死。” 莱恩嘴里叼着青菜,还往下嘀嗒着油水:“还不是你捣乱不让我写,连丸子汤都撒纸上了,不许撕!否则再也别想我给你零食!” 碧华捂着嘴笑了起来:“好看,一看就知道是清水的房间。” 清水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把碗举高了点,遮住了脸。 极冠王城今夜也挂着红灯笼。 从宫门到御街,灯火连绵,照得红墙黄瓦像流血一样。 鼓声刚敲过第二遍,天上零星的焰火像花开了又谢,几声炸响后,留下一片漆黑。 不同于王城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皇宫里虽是灯火通明更显华贵,却没有一丝人味,寂静的像偌大的墓地。 内阁暖阁里却很静,暖炉烧得正旺,铜炉里炭火红得像燃烧的黄金,吞吐着热浪。 桌后的男人背影笔直,但却低着头看着桌案,像一根黑色的钉子,死死钉在这间屋里。 那个身披玄纹异兽长袍,头发灰白高高束起的人,是文相。 极冠王国的权力巅峰,一帝之下的文武二相之一。 文相没有喝酒,也没有换节庆袍子。他穿着早会时的袍子,整天没脱。大袖一圈一圈缠绕在小臂上,手指在桌子上按的发白。 案上摊着一叠信札和卷文,火光下那些文字和堆叠的阴影扭曲的像舞动的毒蛇。 旁边放着一封单独封好的信,黑色封蜡上烙着水曜的印记。 他静静地站着,像是听着宫里传来的鼓乐声,那是王座的人组织的年夜大宴,但他没有去。文相悠悠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岐渊去过沐云镇,为什么现在才说。”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响,这间屋子还有第二个人。 那人拱了拱手,没有回答。 文相抬起头,对着那人冷冷说道。 “他在瀚海道差不多一年,一直追着土曜那些人跑,怎么还是摸到了沐云镇!” 那人轻声:“…是。” 文相慢慢地抬起指节,敲在桌上,指甲叩得木面发闷。 “沐婉华。” 那名字一出口,整个暖阁里的气温似乎都降了几分。 “岐渊去过沐云镇所,以他的聪明和零星的情报,他肯定知道了登记为‘碧华’的女人,就是沐婉华”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去跟沐婉华见面告知一切,可能是处理你们搞出的瘟疫,也可能是看到你那个手下在身边,他不好出现。” 那人依旧躬身,声线冷硬:“明白。” “你明白个屁,绝不能让他们见面!” 文相低头看着那封已经封好的信,指腹来回摩挲封蜡的边缘,指尖蹭得发涩。 “半年。” 他声音很轻,却像在问罪。 “岐渊去过沐云至今已过半年,你们这么大的事居然都不告诉我,我到底还能不能操控你们这几把刀!知不知道他们见了面会有多少变故!” 他没看那人,只盯着那封信,好像在盯着自己的影子。 “好在土曜和瑟曦那些人还在不停的引着岐渊在瀚海道东奔西跑,他也没法抽身去见沐婉华。” “把事情解决吧,就用你安插在身边的那个水离。” 那人一点没犹豫,俯身下去。 “遵命。” 文相终于把那封信推过去,像是送上一杯毒酒。 “还有那个孩子,这信,今晚就发出去。” 他长吐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最后一点温度都吐尽。 “斩草除根,这样哪怕岐渊也回天无力。” 那人没有起身,垂着头,声音里没有一点感情。 屋外的夜风吹的树枝摇晃,火红的灯笼也忽明忽暗。 远处爆竹声稀疏而散落,红火里弥漫着硝烟,像血一样在夜色里飘散。 那封信在烛火下显得又黑又硬,封蜡冷亮如刀,仿佛带着千里之外的死意,正要落到谁的手中。 第41章 令出如刀 新年第一天,街市上还留着昨日的余温。 天气虽冷,却不像前几日伴随着大风,空气干干爽爽,只需要一件披风,便可保暖。 街两侧的红灯笼依旧吊在店铺屋檐下,风一过,就轻轻碰撞发出空空的声响。门口的春联稍微卷起了角,墨色却还新。 鞭炮纸屑零零落落在青石路缝里,红得像血花又像彩绸,有孩子跑过去踩得噼啪响,被打扫门口的掌柜们赶的四处乱跑。 街头巷尾都是谈笑声,带着过年特有的松弛,似乎就连官差也都放慢了巡街的步伐,靠在墙边聊些闲话。 到了午后,碧华带着莱恩和清水把屋子院子收拾的干干净净,便准备再去街上采购一些小吃炮仗。 碧华拎着篮子走在街上,肩后清水嘴里叼着根竹签,莱恩也算知道了冬天没有草梗的时候,清水阿姨靠什么磨牙。 清水边走边唠叨今天只想在家里躺着睡一觉,为什么出门买东西还要带上自己,啰啰嗦嗦抱怨不停。 “你嘴能不能停一会?”碧华瞥她一眼。 “停不了,太冷,上下嘴皮子动弹能取暖。” 莱恩被逗得咯咯笑:“清水阿姨平时那么能说,浑身上下最暖和的地方肯定是嘴。” 清水抬手就要抡他脑袋:“再多说一个字,今晚给你挂房檐当灯笼!” 莱恩闪过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到采购的七七八八,天色也不早了,碧华想了想,觉得新年第一天还是在外面吃吧。 莱恩雀跃,清水更是双手赞成,对于去哪里两个个人又吵个不停,最后碧华拍板,去“相逢陌路”。 那个他们第一天认识和吃饭的地方。 饭馆里人不多,那个当初的圆脸小伙计不在这里了,换了个伶牙利嘴的小竹竿,但掌柜还是之前的那一个。 碧华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刚坐下,就见清水像条泥鳅一样挤到掌柜跟前,咳了一声:“最贵那个来两份,再来个炖的牛肉浓汤。” 碧华拍桌子:“清水!” 清水转过脸笑得跟狐狸似的:“啥?不就吃顿好的,今天难得你请客!” 莱恩也想学着凑过去点菜,却被碧华按回座位。 “少添乱,你娘我这半个月省吃俭用就为了今天这一顿,你们要通通吃光,一粒都不给我剩。” 清水噗嗤一声:“碧华,你这抠门样子真好看,快笑一个,我再点两个酒菜庆祝。” 碧华只得无奈坐下,清水欢呼着这个那个点了一桌,等坐下的时候还从柜台上的烧鸡撕下两个鸡腿,假装大方的递给莱恩。 “吃饱吃好,今天宰了你娘一顿,明天加倍给你上课!” “啥课啊?”莱恩嚼得满嘴香。 “玄气缠绕,防护,走脉的进阶用法,也许你还会发现一些玄气的变化。” 碧华在旁边轻声接话:“明天就辛苦你了。” 清水哼了声:“看在这两天姑奶奶吃的确实舒坦了的份上,我也要出出血了。” 三个人就在那热烘烘的小饭馆里,你一言我一语,桌上的菜一个接一个的上来,窗外人声鼎沸,窗内春意浓浓。 这顿饭吃完,天都快黑了。 等到三人出来的时候,街边的灯笼照得巷子口像一条小河,红光摇曳,把行人都染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风吹在人身上似乎也没了那股凛冽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新年的饭香和酒气的味道,温暖,却又不浓烈。 三个人一路走回柳巷的小院。 莱恩吃得撑,揉着肚子一路打嗝,声音响得在巷子里回荡:“嗝…好撑,点了那么多,最后还得我也帮你吃…” 清水也在那被肚子坠的直不起腰,一边扶着墙,一边抱怨:“还不是你娘不让带回家,非得当场吃完!” 碧华无奈地看着这两人,手里提着菜篮子,里面装着下午买的点心零食,还有一些炮仗,但今晚恐怕放不了了。 “我说了让你们一粒都不许剩,下次不想这样,就给我少点一点!” 莱恩吐舌头,清水翻白眼,两个都哼哼两声算是服了软。 回到院子里时,屋里冷得像个冰窖。 碧华先去给火盆加碳火,清水踢了莱恩一脚:“早些睡觉,明日早起。” 莱恩哼哼着钻进大屋,抱着被子就往炕上拱,还不忘在被子里喊:“娘,明天早上我还要吃面汤!” “知道了,快睡吧。” 碧华蹲在炭火前,把炭火拨旺。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在她的脸上,有一点点刺痛。 她站起来,转头看向清水。 清水准备推门回屋,看到了碧华的视线:“看我干啥?今天你请客的,别想扣我工钱!” 碧华笑了一下,也没反驳,只是轻声说了句:“新年快乐,还有,做个好梦,清水。” 清水愣了一下,砸吧砸吧嘴:“真够肉麻的…我最多出五集…还是三集好了…” 说完才进屋轻轻把门关上。 清水屋里黑得很,但她没急着点灯。 她坐在桌子前,手摸着桌上的刀鞘,指尖摩挲着那道古旧的纹路。 她听到碧华窸窸窣窣的洗漱更衣,莱恩在床上打着滚哼哼,吃的太多连睡觉也是一种折磨。 清水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心安。 昏暗里,她轻声嘀咕了一句: “这样的日子真好” 指腹缓缓划过刀鞘的裂痕。 “好的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夜更深了。 窝在被子里半梦半醒,火盆里的碳早就只剩一些红点,光也黯了下去。 屋里太安静了,静到能听见外头风刮过屋檐,把挂着的灯笼吹得咯吱咯吱晃。 但下一刻,院子上空掠过的一声轻响,让她的眼猛地睁开。 ——啪嗒。 那是翅膀拍风的声音,夜里出奇清楚。 接着她看到桌上那块墨玉在月光散发出了黑光,一闪一闪。 她没有动作,背脊却慢慢绷紧了,眼睛盯着窗纸和桌上的墨玉。 然后,她看见了那影子。 一只鸽子落在窗外,月光下的剪影小巧而消瘦,羽毛锋锐如同刀锋。 清水喉咙滚动了一下,牙关咬得生疼。 “…不会吧。” 她的声音干涩又轻,像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半年了…” 清水缓缓吐出一口气,从被子里爬出来,走到窗前,打开了窗。 风吹了进来,把她的发丝吹得飞起。 鸽子微微偏头,月光在它眼里反射出淡淡的冷光。 它低头抖了抖翅膀,把身体正对着她,腿上的细竹筒晃动着传来响声。 清水伸手,指尖触到竹筒时,甚至有点发抖。 她小心地解开,取出那封小小的一卷信笺。 月光下,那纸白的透明。 她缓缓展开。 里面的字不多,寥寥数行,笔迹硬得像刀刻。 “杀死目标,去往云台,之后会有人处理。” 就这么短,短的连理由都没有。 清水盯着那行字,眼睛慢慢发红,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 她像是还想笑,嘴角却僵硬地抖了两下,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脑子就像炸开了烟花,浮现的以前的记忆,一直到今天的饭馆画面。 碧华的温柔宠溺,莱恩跟自己抢夺食物,她自己嘴贱地不停抱怨。 记忆像是被刀子割成碎片,连同眼角的泪都变得烫得刺痛。 她低头死死攥着信纸,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 刀就放在她腰后,那熟悉的重量,此刻沉得像一座大山。 她深深吸了口气,胸口起伏,眼睛里全是那信纸上一行字。 后槽牙咬的咯吱咯吱响,声音轻得像冷风。 “你们…真他娘的会下令。” 她缓缓抬头,从窗里望向窗外那扇门。 里面没有灯光,只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碧华和莱恩睡得很沉,轻柔又安稳。 清水喉咙动了动,眼里那点潮意被风吹得生疼。 第42章 雪夜杀机 下雪了。 新年的第一场雪,来的毫无征兆。 雪落在瓦上、院子里,没什么声响,却让整个世界变得更冷、更白,也更死寂。 清水坐在窗前,信鸽在桌子上走动,窗外是雪花落下。 “杀死目标” 脑海里翻来覆去滚动着这几个字,在心海泛起波涛。 她闭着眼深呼吸,胸口起伏。 耳边像是听见了水曜使的训词—— “任务就是任务。” “你们没有感情。” “犹豫就得是死。” “别忘了你们的代号是49条人命换来的。” 清水睫毛颤了颤,呼出的空气仿佛带着冰碴。 半晌,她睁开眼,里面只剩下寒意。 她慢慢站起来,手摸向了桌上的刀。 “任务。” 声音轻得像咬住了后槽牙。 她的手握住了刀柄,轻轻抽出了那柄曾经饱饮鲜血的短刀。 刀在鞘里被抽出来时,发出短促的、冰冷的“啷”声,像是最后一丝情分被割断。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雪气瞬间灌进来,清水一脚踏进了院子,走向大屋的门。 玄气吐出包裹门轴,开门的时候毫无声息。 屋里安静得要命,能听见外头雪落在院子里的簌簌声。 清水没有急,她把呼吸放得极轻极慢,眼睛适应黑暗,然后打开了碧华的房门。 她看见碧华在里面的床上睡着,侧着身子,黑发散在枕上,面容松弛,没有任何防备。 那张脸,是平时总要皱眉算钱、与她拌嘴,教训莱恩的脸。 此刻却安安静静的,好看得要命。 莱恩睡在偏房,那边没有动静,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清水喉头滚了滚,停了好几息,眼睛死死盯着碧华的脖子和心口,像在找最干脆的下手位置。 手里的刀在指缝里被握得嘎吱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脚步往前跨了一步,刀锋微微抬起,冰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映在那闪着寒意的刀身上。 清水的脚步声几乎没有,她慢慢逼近那张床,像捕捉猎物的猫。 屋子里有些冷,火盆的光忽明忽暗,但她的手心更冷。 刀柄在指间轻微颤抖,她却硬生生用力收紧,指节发出轻响。 “任务面前没有自我,没有人情。” 她闭了闭眼,眼皮发涩,喉咙滚动,像要把过往混着泪水吞下。 手腕微微抖了抖,她狠狠咬住牙关,呼吸沉得像拉动的风箱。 “…就是个任务。” 没有一点情绪,只有嘶哑的喘息。 刀锋抬高到她的肩膀位置,慢慢对准了碧华的喉口。 只要再往前—— 只要再用一点力—— 她甚至感觉到了那刀刃割破空气的轻响。 可是就在这时候,碧华忽然翻了个身。 动作轻柔无声,但她手腕上的镯子轻轻撞到腰里的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响。 很熟悉,她听了三十年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却在这死寂的雪夜里,像是一根针扎进清水耳朵。 她浑身猛地一颤,刀刃抖了下,差点失手滑落。 她轻轻掀开碧华的被子,碧华可能觉得有些冷,稍微蜷缩了一下,却露出了里衣腰间那一块环玉。 那是自己环佩上遗失的那一块环玉!怎么在这里? 清水僵住了,手指发白,呼吸一下乱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空出一只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串环佩,同样的纹理,同样的质地,就连每个环玉上的圈纹都一模一样。 月光冷冷照下来,白得像刀子。 手中的环佩,碧华腰间的玉,在月光中拼在一起,像是从未被分开过。 清水的眼睛慢慢睁大,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卡住。 她的脑子里忽然轰地一下,全是雪白的杂音。 然后记忆像洪水一般涌入。 十七岁的时候,昏暗的小巷里,她被几个混混按在墙上打骂,动手动脚。 她尖叫,徒劳反抗。 然后一个人冲进来,抓住混混的手腕,把她护在身后。 她记得那个颤抖却毫不退让的声音:“滚远点,我已经报官了!” 记得他手臂挨的那一刀,鲜血溅了她一脸。 官府什么时候来的她不记得,那个人的模样她不记得,她的环佩就是那时候被混混扯断,等到拾起才发现少了一块。 清水的喉头发紧,呼吸突然一哽。 眼眶酸得发疼。 她盯着眼前眼前冷的不太舒服拉扯着被子的碧华,盯着腰间的那块玉和自己手中的环佩,一切都明白了。 碧华是那个人的妻子。 莱恩是那个人的儿子。 清水的手剧烈颤抖,手中的刀重若千斤,她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泪水热得要命,从眼角滚出来,滴到胸膛,烫得像燃烧的火焰。 她眼睛红得吓人,呼吸乱成一团,胸口起伏得像要爆开。 喉咙哽得生疼,心里一遍遍狂吼: “杀啊!” “动手!” “她是目标!” 可刀就是落不下去。 面前那张脸太熟了。 太让她心里发疼。 眼角扫到那块玉,和她手里的环佩贴得天衣无缝,像是活生生在提醒她: “这是救命恩人的妻子。” “那是他留下的孩子。” 清水终于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哑吸气。 刀尖抖了两下,发出一声冷得刺骨的「当」—— 刀掉在了地上。 那声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楚,像是破碎了她心里最后的防线。 她抬起袖子猛擦眼泪,可根本擦不干,反而越抹越乱。 咬着牙,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见: “我怎么…下得去手啊…混蛋!” 床上的人被惊动了。 碧华微微蹙眉,长睫轻颤,慢慢睁开眼。 两人四目相对。 碧华一时愣住,微微起身,目光掠过地上的刀,又回到清水脸上。 清水喘得发抖,脸上全是冷汗和泪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袖子还在脸上胡乱的抹,手里好像还捏着东西。 屋里安静到极点,连风声都像被雪压住了。 就在这死寂里,屋外忽然响起一声冷笑。 “呵…果然不出所料。” 窗户猛然被一股大力击开,雪气灌了进来,吹的地上的火盆闪动几下,彻底灭了。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慢吞吞响起,阴恻恻如同冰窖吹出的冷气。 “水曜使担心你下不去手,把我派来了。” 清水猛地抬头,浑身像是炸开一样绷紧。 月光从大开的窗户外洒进来,院墙上有一块阴影。 那儿坐着一个黑衣人,衣摆在风里微微作响。 他抱着一柄弯刀,刀柄在肩膀上挨着脑袋,眼神在月光下如同盯住猎物的鲨鱼,嘴角带着一丝像嘲讽又像怜悯的笑意。 风把雪花吹进屋里,冰冷、刺骨、杀意弥漫。 第43章 生死时刻 清水眼神阴沉,浑身紧绷: “水兑!” 那黑影盯着清水,裂了裂嘴,但眼神依旧冰冷:“好久不见,水离,看来你的过家家玩的挺开心。” “怕你下不去手,水曜使贴心的派我来帮你,你先走吧。” 冷风吹过,两人身上的玄气几乎同时渗出。 清水身上弥漫出水曜一脉特有的那层湿冷感,像夜里的水汽无声扩散。水兑一脉相承,脚下的土石竟隐约渗出湿痕,被寒意迅速冻起白霜。 空气仿佛一下子冷凝,院子小小的空间被两个人的杀意塞满,像水满到要溢出。 两个人都没急着先动。 他们是同僚,是同门,是水曜使麾下最懂彼此出招方式的人。 眼神里只有冰冷的算计。 水兑先开口,声音极慢,字句很清楚: “怎么?游戏玩的多了,抽不出身?水离,你想跟我动手?” 清水眯着眼,双刀微微颤抖,冷声问: “为什么?” 水兑像是没听懂,眉峰挑了挑。 清水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很轻:“为什么要杀她们。” 水兑面色没有一点波动,只是低头慢慢握紧了刀柄,慢慢的把弯刀拔了出来,碧华恍惚间好像看到两个月亮。 “命令就是命令。” “她们是什么人,不关我的事。” 水兑站了起来,风吹开了他的披风,墙头上的他抬起了弯刀,月光下的一弯银白指向碧华。 “你知道规矩的。我们没有感情,没有疑问。任务,就是任务。” 清水指节发白,刀锋微微下垂,眼里有冷光在颤动。 风声呼啸,雪片裹着杀意从院子里吹过,隔着窗户的两人,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如同尘埃。 但这场僵局被一个声音打碎。 “娘?” 偏房的门吱呀开了条缝,莱恩揉着眼,头发乱糟糟,睡眼惺忪地探出来。 “娘,你们在干什——” 他的话没说完,眼睛就从大开的房门看到院墙上的水兑。 水兑的眼神瞬间冷下来,像是盯住了猎物。 弯刀轻轻一颤,传来一声轻响,水兑从墙头消失。 下一息,他的身形像水光一样卷起雪花,直扑莱恩。 “莱恩,快退!” 清水一个箭步冲到莱恩身前,架起双刀,硬生生挡住了那一记杀意十足的斩击。 刀声炸裂,震得门框都「嘎吱」一声裂开。 玄气碰撞的波动带起雪尘,卷进屋里,寒风让莱恩彻底清醒了。 清水低吼着发力,接着一声尖叫: “碧华!带着他跑!快跑!” 碧华已经被玄气逼地摔下床去,脸色惨白,眼睛里映着三把刀在她眼前不住碰撞,爆发火星。 她被这一声喊惊得回过神来,猛地冲过去抓住莱恩的手。 莱恩吓得脸色发青,整个人僵住:“娘…清水阿姨…” “快走!” 清水又一次横刀逼开水兑,弯刀和直刀碰撞出刺耳的金铁声,震得她虎口发麻,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快滚啊!!” 碧华咬着牙,猛地拽着儿子就往自己屋里窗户那边跑,脚步在被雪风灌进来的屋里踏得「啪啪」乱响。 莱恩哭着转头:“阿姨!!” “别回头!”清水吼出来,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咳出了血。 水兑的目光冰冷如铁,一声不吭,脚步像水波一样滑开,接着站住,一脚往前方踏去! 【水曜玄技·水波震荡】 清水吐出一口血沫,同样一脚踏下,相同的波动从她脚下传来。 两股震荡在屋内撞在一起,水兑纹丝未动,清水却退了几步撞到墙上,又咳出了一口血。 风灌进屋里,裹着雪,呼啸着旋转,把屋内的灰尘,血滴全卷得飞起。 碧华带着莱恩被余波镇的东倒西歪,好不容易奔到院门,如果不是水兑冲击的方向是清水,又被清水以同样的招数卸了力。 她二人绝不是被震得东倒西歪那么简单。 水兑刚想回身追击碧华母子,身后一道寒光射出,他不得不停下身形,看着慢慢走出来的清水。 “水离,你真要与我们为敌?你可想好,她二人已经是目标了,你能保到什么时候?” 清水站在院里,月光下左手微微垂落,鲜血一滴一滴顺着指尖滴下,在地上开出朵朵梅花。 她看到自己房门上歪歪扭扭像猪字一样的福字。 她想起亲手写的那副对联。 “浓汤似火驱寒雪,岁岁相拥护此门。” 清水惨然一笑,雪白的牙齿上沾染道道血丝,那个完好的手,又把刀举了起来,对准水兑。 街巷里已经有邻居被吵醒,灯火远远亮起。 但没有人敢走出来。 只听见风声里,刀碰刀的金铁声和闷哼声此起彼伏。 清水一边退一边挥刀,血已经把她袖子染透,风吹得那血丝像是冻在布上,黑得发硬。 水兑步步紧逼,玄气缠绕刀身,弯刀划破夜风,像水流破冰,冷得几乎要割裂月光。 清水咬紧牙关,眼角余光死死看着碧华和莱恩那两个模糊的背影越跑越远。 她声音破碎,几乎是吐血一样喊: “给老娘跑快点—!!” 风雪越来越密。 镇外的路被雪压成了白色,几乎看不清界线,只有月光冷冷洒下来,照出两道深浅不一,交错混乱的血痕。 清水一只手捂着肩口,血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淌,在雪地里染出一朵一朵怪异的红花。 她的呼吸粗重得像风箱,胸口剧烈起伏,吐出来的气白得吓人。 “不行,不论是武技,还是水曜玄技,我都不如他…” 水兑缓缓走近,甩了甩弯刀上的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脚步落在雪上无声无息,只有一圈一圈的波纹在脚下绽开。 战斗至今,他一直维持着水之奔流,光这份玄气的浑厚就比清水强了不少。 弯刀抬起,反射出一道冷光。 “到此为止了,水离。”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 清水咬着牙,嘴角全是血,刀身沉甸甸地压得她指节发白。 “刀也丢了一把…” 风吹得她头发乱飞,眼睛酸痛,可她一步也不能再退了,碧华和莱恩还没跑远,她一路被水兑逼的无法抽身。 身后的路上,碧华和莱恩的脚印已经被风雪埋住,只有浅浅的印记。 她喘着粗气,声音像摔裂的瓷器一样破碎沙哑: “要杀她们,先过我这关!” 水兑目光没变,一声冷哼,弯刀一抖,裹着玄气破开风雪,直斩下来。 金铁声在雪地里炸开,火星四溅。 清水猛地横刀硬接,脚下玄气流转准备卸力,但水兑的玄气又钻进胳膊,炸的肩膀伤口更深,鲜血又一次涌出。 她脚下连退,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两条手臂无力垂下,鲜血在雪地上不住扩大。 水兑慢慢走了过来,雪面被踩得咯吱咯吱的响,弯刀在月光下逼近清水柔嫩的脖颈。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眼里的情绪,冰冷,死意,毫无人气。 清水牙关死咬,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来啊!杀了我!” 风呼啸着把清水的呐喊和喘息都卷走,雪夜里只剩下刀光与血影。 就在水兑的刀锋即将落下的那一瞬! “够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风雪里响起,平平淡淡,却像是一只手生生按住了这一片杀意。 两人同时猛地侧头。 水兑爆退,一脸警惕的盯着清水侧面。 雪地上,远处的月光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 那里有一个人影。 那人不慌不忙,步伐从容,踩在雪里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风雪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却像是全然不觉,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人。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莫名的礼貌: “二位的争执,让我也插一手吧。” 第44章 亦敌亦友 雪越来越大,像被撕碎的棉絮,漫天飘落。 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混合着鲜血的铁锈味,被风卷着扑进人的鼻孔里。 清水跪地撑着刀,肩头的血染透了衣襟,她眯着眼看着新加入战场的不速之客。 大雪遮住了他的面容,随着他走近,清水看到他脸上还戴着一副异兽面具。 水兑站在对面,刀口上还滴着血,弯弯冷光闪烁,目光略带玩味和意外,盯着那个人。 三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冻住,连雪落的速度都慢了很多。 黑衣人沉默许久,甩手丢出一个包裹: “死了吗?没死就动起来,拿上东西,去做你该做的事。她们没事,有人接应,你看到她们就明白了。” 包裹砸在清水面前,里面好像有硬物碰撞声,水兑眯着眼看着,没有阻止。 他只是身体微微下沉,脚下再起涟漪,蓄势待发。 黑衣人看了一眼水兑, “我来拖住他。” 清水脸色白得吓人,嘴巴嗡动着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挣扎着爬了起来。 “哎?水离,你去哪?”水兑动了,水之奔流赋予的极速再次让他如同水箭。 清水听到声音就觉得不妙,勉力抬起还能动的手臂准备抵挡,但有人比她更快! 她眼前一花,身前就多了两个人,那个黑衣人站在面前,单手掐住水兑持刀的手,把水兑压制的动弹不得。 直到这时冲击才姗姗来迟,二人身边的空气发出一阵轰响,风雪四散开来,雪短暂的停了。 “让你动了吗?” 身前的大氅快拍到脸上,清水看到水兑脸上带着意外和愤怒的表情,不知怎的竟然想笑。 “你原来也是有情绪的吗?” 她瞥了一眼水兑,又看了看眼前的背影,拎起了包裹,转身向后蹒跚着走去。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被体温融成水痕。 最后,她回头死死看了一眼。 那人和水兑还在原地,姿势未变,也没说话。 她猛地转身,鼓起玄气,加速逃离。 清水拖着伤口,脚步踉跄,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血印。 风声带来了金铁交鸣的碰撞,然后是低吼声和闷哼声,被吹得支离破碎。 她咬着后槽牙,胸腔像是被火烧,又像是被冰封住。 “这人是谁…” 手里的包裹感觉沉甸甸的,像是要拉断她的手臂,可她死死拎着,不敢松开。 血味顺着喉咙涌上来,被她硬生生咽下,咸,还有一股锈味。 风雪漫天,她跑得歪歪扭扭,呼吸越来越乱。 终于,在一片灰白的雪幕里,她看见前方有两个人影: 碧华蹲在地上,怀里死死搂着莱恩,衣服上换成了陌生的棉裘,看上去大了好几号,显得又狼狈又滑稽。 莱恩的脑袋埋在碧华胸口,衣襟里只有慌乱的呼吸。 而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影,后面隐约的还有着一块很大的黑影,像马车。 清水咬着牙,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追到那两个身影。 碧华听见脚步声,尖叫出声,抱着莱恩往后缩,眼里全是惊慌和戒备。 “没事,是我。” 清水嗓音哑得吓人,喘息里全是血腥味,肩头的伤口已经冻出了冰碴,隐隐发紫。 碧华脸色惨白,看见她才死死松了口气,但没说话,只把莱恩搂得更紧,眼中惊疑不定。 清水把包裹往地上一扔,抹了把脸上的雪和血,转头看向旁边的黑影—— 雪地里停着一架灰布罩着的马车,车轮半陷在雪里,前面站着一个全身裹在袍子里的人。 他站在那里,雪在肩膀和头顶堆成了小丘,他却连动都不动一下。 清水眯着眼努力分辨那张脸,好像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那个人动了,走动中身上的雪沫也簌簌落下,直到站在清水和碧华五步远的的距离,停下。 “不认识了?我的身份令牌你还没有还给我。” 清水瞳孔一缩:“是你?你是玄虎的人,那刚才救我的人是…” 那人点了点头:“你没猜错,是玄虎城主。” 六内侍声音冷硬:“你还记得,那就少废话。拿着包裹,你们上车。” 碧华愣了一下,抱着莱恩下意识退后一步。 清水看了她一眼,嘴唇发白,却努力笑着的说:“先上车吧,现在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六内侍盯着努力往车上爬的三人,一边走到车头握住缰绳,一边急促的说着: “青州和历州都不能回。你们去云台,有机会就不停的换地方,哪怕离开瀚海道。” “城主说你们的敌人很麻烦,已经牵扯到王国最上面的那些人,他能给你们争取多少时间,他也不知道。” 清水瞪着他,碧华正在查看清水的伤口:“就这么安排?让我们四处逃亡?” 六内侍回头看了一眼清水,挑了挑眉:“包里有玄虎大人留给你们的东西,我会先送你们到历州边界。” 风声把他衣袍吹得猎猎响,他驱动马车,补了一句:“能保命就算赢。” 碧华迟疑地看着清水,眼里又是惊慌,又想开口问些什么,可逃亡中被冻得满脸通红。即使现在坐进车厢,也还在发着抖,不知是冻得,还是吓的。 莱恩缩在她怀里,小小的脸埋在衣领里,看着他熟悉又有点陌生的清水阿姨:“阿姨…师傅…发生什么事了…” 清水喉头动了动,像是是要解释,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猛地低下头,动作粗鲁地扯开手里的包裹。 包裹哗啦一下打开。 最上面是伤药,补气丹,回血散。 旁边散落着几枚银锭,还有一小块黄金。她看到她遗失在小院里的另一把刀也躺在这里。 最底下是几张信纸,她低头只瞟了一眼,就马上抓在手里,细细看去,瞳孔就收紧了。 上面写的,是碧华的身世,她的真名,想杀她的人,是文相。 还有水曜使和土曜使的勾结,李承骁的布局… 包括水曜使给自己的命令,镇器被毁的真相,瑟曦联邦… 清水的手抖了一下,看了一眼碧华,她知道,现在她知道这些,已经无法回头。 举目望去,皆是敌人。 她慢慢抬头,瞪着前面赶马的男人:“喂。” 男人没有回头:“看完了?看完了就想一想之后的安排,我们被城主撤走之后可没闲着,你手里的基本就是城主知道的所有了。” 马车的车帘被风掀得啪啪作响,车辕上的雪已经结了冰,吱呀作响像是要散架。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拆开的包裹,呼吸打着颤。 里面的药、钱,还有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全都在提醒她:“这便是你自己选择的路。” 她咬了咬牙,猛地抬头,眼神死死盯住碧华。 碧华也看着她,眼睛红了,嗓子沙哑:“清水…” 声音像是失望,但又好似强迫自己信任。 清水闭了闭眼,眼角滑下一滴冷得要命的水珠,不知道是泪还是雪。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 “我会解释,相信我。” 碧华的肩头一抖,眼里泪光炸开。 可她没有再说任何废话,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莱恩死死搂进怀里。 风雪继续下,天地一片苍茫,只有那架灰布马车的背影,在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第45章 真名婉华 篷布外风声呼啸,雪片拍在车顶,堆成一层,融化的水珠冷得要命,从缝隙里一滴一滴往下掉,打在车厢地板上哒哒作响。 马车狭窄封闭的车厢里,只有一盏马灯挂在侧壁上,伴随着马匹前蹄踏雪的声音,灯火随着车厢颠簸而晃动。 清水靠在角落,面前散落着包裹里的东西。 她蜷着身子,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冻结成黑褐色,伤口被风冷得麻木,此刻安静下来,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她低头盯着手里那几张已经被雪水和汗水打湿的信纸,整个人像呆住了。 碧华就那么看着她,然后小心翼翼的往前伸出手,去摸清水前面放着的东西。 清水的身体随着马车前进轻微晃动,她看到碧华抓起了伤药,止血粉,看到清水没有阻止自己,推了推莱恩,然后爬过去挨着清水坐下。 碧华的手颤抖着摸着清水的肩膀,脸蛋,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轻轻的问: “疼吗?” 清水的眼泪就出来了。 莱恩呆呆的看着他娘和阿姨的挨在一起,碧华如清水上次受伤一般,细心的清理伤口,撒上止血粉,又用绷带慢慢包起。 “等一下好好解释给我听,清水。” 马车缓慢地摇晃,偶尔一个颠簸,车轴发出吱嘎声,清水闷哼一声,肩头包扎好的伤口像是被刀子挑开。 她嘴角抖了抖,呼出一口白气,终于把目光从信纸上移开,和碧华对上了视线。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马车车轮压在雪地的声音。 清水张了张嘴,她在碧华眼里没看到太多的愤怒,更多的反而是心疼,和被欺骗的哀伤。 “我的名字,叫水离。” 清水缓缓地说着自己刚见到碧华的任务,一直到镇器,到水曜使,到重伤回院,然后停在了今天。 碧华安静的听着,没有打算,也没有发问。而莱恩已经嘴越张越大。他这才知道,一直跟他斗嘴抢东西那个阿姨,身上有这么多秘密。 “所以你今晚接到的任务是杀我,还有我的儿子是吗?我该叫你水离,还是清水?” 碧华轻轻的发问,可听在清水耳里,却是振聋发聩。 马车外的雪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慢、格外沉。 清水低下头,声音闷得像是塞了棉絮:“是,但后来我改变了主意。” 碧华看着清水,手摸向腰间,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因为这个吧,能给我讲讲原因吗?” 碧华拿出的,正是那块环玉,当初莱素放在包裹里,明显是环佩上的一块玉,她至今不知道是什么,莱恩甚至一度以为它是某种神奇的器物。 清水抬起头,眼里看着那块环玉,然后从怀里拿出了那串环佩,带出了一串叮叮当当声。 碧华看到跟手中玉石质地纹理都一模一样的环佩,顿时懂了,把手中的玉递了过去。 “这是你的东西吧,你怎么认识的莱素?” 清水接过环玉,轻轻的抚摸着,然后把它们重新串起,天衣无缝。接着她缓缓讲述当时年少与莱素的初识,丢失的环玉… 碧华听着丈夫以前的故事,眼泪又流了出来,她把清水抱在怀里,一边摸着她的头,一边轻轻安慰。 清水脑袋埋在碧华胸口不停的抽泣着道歉,不知道是在为今晚的事,还是为莱素被杀头时自己一无所知,甚至直到现在才知道他的名字。 莱恩在一旁看着母亲和阿姨抱在一起,眼睛看着地上散落的金银短刀,缓缓开口问了一句: “娘,清水阿姨,我们之后去哪里?” 二人这才想起,眼下不是温馨认亲的时候,危机从未远去。 清水强迫自己从温暖的怀抱中抽出,伸手拿起了那几张纸,递给碧华: “看看吧,这上就是你的身世,还有文相杀你的原因。玄虎看来是反了,但不确定他是隐藏的反,还是明牌要反。但看他今日带着面具,应该是前者。” 碧华接过信件,看到了玄虎安排人监视他,水曜使安排清水在身边至今,看到了文相下令让水曜使借清水的手除掉自己和莱恩。 但最重要的,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沐婉华…原来我不是孤儿…原来我的父母很爱我…”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想要找到我,文相很怕他,所以才让他不停的分身乏术…” “岐渊,你是谁?” 清水看着碧华已经在精神恍惚,赶紧推了推她:“我知道这些东西对你来说信息量太大,一时间难以接受。” “但是为了莱恩,你要振作起来,要活着才能不让他们得逞,碧华,不,沐婉华。” 碧华猛的回过神,现在我们要叫她沐婉华了,曾经的王国六部之一,沐氏灭门唯一留存的血脉。 车轮撞进了坑中,整个车厢猛的一抖,清水发出一声闷哼。后面的篷布震开了一角,风雪猛然灌进车厢,灯火忽明忽暗。 沐婉华赶紧把莱恩拉的更靠里一些,自己爬了过去,重新把绳子扎紧,然后坐到清水面前。 她细细的把散落的金银捡起,数了数,一合黄金,六锭白银。可以用很久,但是驾马那个人说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 “我们先去云台,之后在想办法。怎么让文相害怕的那个人找到我们,我也没有头绪。但是既然文相怕他,他一定不是一般人。” 沐婉华快速的把东西整理起来,同时对清水说道:“清水,我曾经对你说过,让你离开你的上司。” 清水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沐婉华看到清水点头,继续说道:“今晚你想杀我和莱恩,但至少没有真动手,反而一路保护我们到现在。” “清水,你和我丈夫有旧,他救过你,在你们那个世界,我的丈夫不在了,你的命就算是我的了,对不对?” 清水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愣愣的点头。 “那好,清水,我要你好好活着,为了自己,不为其他人。做你想做的事,活你想活的样子。” “清水,你有家,你比我大,我就是你的妹妹,你是莱恩的师傅,也是她的阿姨。” 清水听到这里,又崩溃了,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她呜呜的扑进沐婉华的怀里,一边鼻涕眼泪在胸口乱蹭,一边悠悠的说了一句。 “那…学费没了,零花钱可不可以不要断?” 第46章 前路未知 清水拉开车厢上窗口的厚布,外面的雪好像停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在山道上,沉重的车轮碾过山路的雪和土,发出吱呀的老旧声响。 夜色正褪去,远处的山脊线被染上一层惨淡的灰白,黑夜挣扎着不被驱散,但却无可奈何。 篷布上被车厢融化的雪粉已经结成了冰壳,在马车前进的颠簸中开裂,发出咔嚓的声响。 车厢里马灯的火苗快烧尽了,光线暗得发黄,幽幽地照着三个人的脸。 清水索性沐将厚布卷起,山里的冷风吹的她一个激灵,莱恩缩在沐婉华怀里睡的正沉,一整夜他都在引导清水的玄气修补身体。 沐婉华抱着那几张已经皱烂的信纸,指尖泛白,就连手背都泛起血管的青色。她没有再看纸上那三个字,可那名字已经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沐婉华。 她的真正名字,她曾经的家,她两岁之前的记忆,都在那三个字里。 她缓缓垂下头,额头抵在莱恩的软发上。冰冷的呼吸喷在孩子的脖颈上,她听见自己胸腔里那种粗哑的喘息声,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吐出来。 “娘…”莱恩在她怀里动了动,声音又哑又小,像是在梦中撒娇,“好累呀…今天早上能不能不练武了…” 沐婉华哑着喉咙笑了笑,眼泪忍不住的流下,砸在信纸上,晕开深深浅浅的墨痕。她收紧手臂,几乎要把莱恩搂进胸腔里,化作她的心跳。 “睡吧…” 她声音很轻,却沙哑而破碎。 对面,清水靠在车厢壁上,头微微歪着,呼吸又短又沉。窗外的山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干涸的血迹把她的衣襟黏在伤口上,眉头始终拧着,像是随时会疼到昏过去。 火光映得她眼里全是鲜红的血丝 她想说什么,却只是缓缓地抿了抿嘴唇,喉结滚了滚,没有出声。 车厢里,唯一的声音是那盏风中即将熄灭的马灯在“噗嗤”跳动,还有三个人断断续续、黏着血腥味和泪水的呼吸声。 马蹄声音慢了下来,雪地里传来有些黏重的踏声,像是也累了、冷了,走得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马蹄声慢慢停下的动静,马匹长长地喷了口气,打了个响鼻,声音在寂静的山道里听着格外沉闷。 “到了。” 车厢外,一个低沉冷硬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没有情绪起伏,却像是一声无可商量的命令。 清水缓缓抬头,干涩的眼珠动了动,喉头轻轻的咳了一声。莱恩被惊醒,茫然的左顾右盼,好像还以为是在家中的房间。 沐婉华把信纸收好,尽管已经沾染了鲜血,泪水,雪水到快辨别不出字迹,却依旧小心的贴身藏好。 帘子被人从后头扯开,一股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卷起灯火,烧得马灯“噗”地一声差点灭掉。 六内侍的脸出现在车厢后,还是那副冷到骨子里的表情。下巴因为连夜寒风冻得泛白,眉梢挂着融化的冰水,朝着沐婉华伸出手。 “到这儿就行了。” 他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在车厢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沐婉华紧了紧抱着莱恩的手,清水咬着后槽牙,慢慢撑起身来,身上伤口拉扯得“嗤”地一声,她倒抽了一口冷气,但没吭声。 六内侍扫了她们一眼,目光落在清水身上,声音依然平:“前面下山就是官道。路上有岗哨,过了岗哨就出了历州地界。” 他把沐婉华接下了车,接着又把莱恩抱了下来,接着说道: “官道也许会有便车,运气好可以搭车,运气不好只能步行。大概十里左右,就是你们能看到的第一个属于云台的村子——夕望村。” 清水哑声道:“……知道了。” “这车不能再用。”六内侍面无表情,把一个小布包着的几块木牌往车厢里递,“路引。王国制式文牒。能用。” 清水伸手接过,指尖冻得发白,险些拿不住。 “别掉了。”六内侍冷声提醒,“你们在里面呆这么久,没看到那个装着衣服的布包?把衣服换了,现在这个样子,有路引也过不去。” 清水这才看到车厢角落还有一个大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两套干净的女人衣服,从里到外。 沐婉华抬起头,眼睛红着,看着一夜帮助的六内侍,轻轻问到:“为什么帮我们到这一步?” 六内侍微微一顿,目光没躲开,但也没多解释。 “都是城主的意思。” 他的声音很低,重新放下帘子的车厢里传来清水的痛呼,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 等到清水换完衣服下了车厢,沐婉华又钻了进去更换衣服。 待到三人都准备好,一夜的战斗痕迹差不多掩盖,只是清水失血过多有些苍白,沐婉华一夜未睡稍显狼狈,但也不碍事了。 六内侍的目光分别在三人身上停了停,接着点了点头: “城主只能帮你们到这,剩下是死是活,你们自己走。” 然后他抬手,又丢给清水一块黑色小令牌。 “还有这个。” 清水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漆黑小牌,上面篆刻着简短的符纹和虎首,她伸手摸了摸那冰冷坚硬的质地,指尖微微抖了下。 六内侍看着她,声音虽然不大,但清清楚楚: “玄虎城主的传声令。玄气引动后,附近同样带着令牌的人能感知到你。但记住,出了栖霞,没人能去帮你,别指望用它逃到天涯海角。” 清水拇指缓缓摩挲那符纹,喉咙滚了滚,半天才沙哑地说:“……我知道了。” 六内侍点了点头,便不再看她们。 他转身出去,利索地拉住车架,把那匹浑身白气蒸腾的马跟车厢分离开来。 马嘶了两声,蹄子在雪地上踢出坑洼,呼吸里都是白雾。 六内侍也没管她们三人,双手按在车厢上,掌中玄气吞吐,接着一声低喝。 “咔嚓——” 车厢玄气冲击下炸裂飞出,吱呀着翻下山坡,滚到山下看不见的地方,一路抛下碎木破轮。 “以后好自为之,别死的太早,那样就太让城主失望了。”六内侍声音极冷,说完这句话,便扯着马缰翻身上马,雪地里只剩下蹄声和他渐远的背影。 清水看了看地上细碎的马车残骸,握紧了手里中的黑色小牌,沐婉华看着挣扎着攀上山脊的阳光,照的眼前一片银白。 天色终于亮了,沐婉华整理了钱财放进怀里,清水重新把双刀藏在后腰。莱恩吐了一口气,眼神也坚定起来。 她们没有再说话,沉默的沿着马蹄印,一步步下山,看不清未来的方向。 第47章 夕望希望 莱恩裹着不合身的棉袍,在前面踩着雪粉压实,也能提前确定路上有没有坑洼。 沐婉华搀着清水在后面一步一顿。清水的脸毫无血色,头发整个用布包了起来,只留下苍白的脸。 终于,她们到了山下才发现,这所谓的山路,都是进山砍柴打猎的人踩出来的,山下小路尽头隐约就是官道。 等到三人转进官道,雪地上的脚印和车辙印多了起来,隐约有着马蹄声传来。 沐婉华回头看见那辆马车时,紧了紧衣袍,然后招了招手,喊住了赶车人。 沐婉华小心搀着清水在车尾坐下,清水的伤口换了新衣已经看不出渗血,但脸色依旧苍白。莱恩挤到清水身边,继续引导玄气帮助恢复伤口。 前头的赶车人回头瞥了一眼,嘀嘀咕咕道:“哪有人雪停没多久就带着孩子进山拾柴,还摔成这样…” 马车驶过一处弯路,前头出现了县界岗哨,木制牌楼横在路心,旁边两名士兵围着小火盆,慵懒地打着盹。见马车过来,还是懒洋洋拦下了缰绳。 “干什么的?” 赶车人连忙抱拳赔笑:“去湘源镇卖炭,顺道捎了人,她们去夕望村。” 那士兵走到后头,目光在沐婉华身上上下打量。女人虽然面色憔悴,却难掩容貌秀丽。 棉袍下鼓鼓囊囊,身段也是极好。他咂了下嘴角,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伸手去挑她衣襟。 “里面藏了什么东西?有没有身份令牌?” 沐婉华看着那手越来越近。 忽然莱恩的声音传来,还递过来几块牌子: “娘,清水阿姨说我们三个人的路引在这。” 那士兵怔了下,才看到后面那个看起来受伤的女人双目射出的冷光,他打了个哆嗦,眼睛里那点色心瞬间收了个干净。 他伸出的手顺势接过木牌,看了一眼,哼了一声道:“带崽的啊……滚吧。” 赶车人连声应是,绕回车头,扬起了马鞭。 马车吱呀着重新动起来,冰雪被碾碎的声音在四下空旷的道上拉得很长。 沐婉华轻轻抚着莱恩冰冷的脸颊,眼睛看着远去的岗哨,松了一口气。 清水在她身后闭上了眼,继续感受莱恩从手掌传递过来的温暖玄气,一点一点的修补伤口。 官道两侧的积雪在阳光下闪动着亮光,马车走过一块简陋的石桩路标,字迹被风雪磨掉一半,隐约刻着“夕望村”。 清水靠着堆起的木箱,似有感应,她的视线越过道旁的荒地,落在不远处一座破落的庙宇上。灰白的墙皮剥落,就连门楣都已经裂开。 她眯了下眼,没吭声,只是缓缓把目光收了回来。 马车最后在村口停下。 夕望村比想象的还小,低矮的屋檐上压着层层积雪,烟气从村里零散的屋顶里逸出来,散得稀薄。 几个村民远远站在雪地里,手里拄着柴棒,盯着马车上下来的陌生人,表情里满是防备。 赶车人没打算久留,把缰绳一甩,语气不冷不热:“到了,下车吧。” 沐婉华跳下车,稳住身子后才回头搀清水下来。清水咬着后槽牙,肩头一阵阵抽痛,莱恩依旧拉着清水的手。 车夫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再多说,只是甩鞭调转马头,很快远去。 村民们没有上前帮忙,只是彼此低声嘀咕。 沐婉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迎着寒风朝他们走过去,嗓子发紧,还是硬声开口:“我姐妹二人家中有变,携子临时借住贵地。有钱,想租个能避风的屋子。” 对面几个中老年男人交换了个眼神,有人终于哼了声,目光落在清水苍白的脸上,皱了皱眉。 “后头那排有个空屋,屋顶漏了,你们要住就自己收拾,不要钱。” 沐婉华听出那语气里并没有什么善意,反而像是巴不得她们赶紧去那破屋里,别在外面碍眼。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应下:“多谢,等我们安顿好,便去拜访村长。” 她回头看了看清水,清水只是点了点头,没多废话,拉着莱恩跟着沐婉华往村中走去,把议论声甩在身后。 那屋子在村尾,墙是土坯糊的,门板裂着缝,屋顶塌过一角,被人拿旧布和稻草堵住。 屋里空荡荡,土炕冰得像石头,风声从墙角缝里往里灌。 沐婉华先扶着清水坐在炕上,便急着出门寻找柴火。 清水背抵着墙坐下,从怀中掏出玄虎留下的药瓶,倒出两粒补气丹吞了下去。接着盘膝运气,莱恩赶紧坐在清水身后,双手抵住她的后心。 不多时沐婉华回来,这是一间荒屋,入目望去根本没有柴火,她还是出门用几枚铜叶换了一小捆柴回来。 沐婉华放下柴火,看到清水和莱恩正在疗伤,便去了堂屋准备生火。那灶台也不知多久清理,结着一层厚厚的黑壳。 沐婉华胡乱把柴火塞进去,又从灶台边找到火石点燃,屋里渐渐的有了暖气。 等到清水吐了口气,莱恩也满头大汗地收回手,沐婉华才走上去,剥开清水的肩膀衣领,查看包扎好的伤口。 “出血量很少了,等一下我出去买点物件,烧点热水给你清理伤口,再涂点止血粉。” 清水点了点头,然后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我会带食物回来,莱恩,照顾好你清水阿姨,堂屋的火不要灭了。” 莱恩跳下床,点了点头。沐婉华这才转身出门。身上零散的铜叶合银还有一些,玄虎留的黄金和银锭在这小村庄又用不开,还是得尽快换新的地方隐匿。 沐婉华一边想着,一边走出了门。 屋里顿时安静,只剩外面呼呼的风声。 灶台终于烧热了,连带着土炕也有了丝丝热量,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把屋子里那股潮冷的空气熏散了一点。 清水靠着墙,闭着眼睛休息,几缕头发从包裹头巾的脸上垂下,呼吸又短又沉。莱恩在屋里独自练着拳脚架势,他现在也觉得,自己太慢了。 屋外安静的村子中,狗吠声忽近忽远。从屋门残破的缝隙处钻进来的阳光,落在莱恩越发稳重的脸上。 极冠王国,中央王城。 文相坐在内阁厅中,面色阴沉。手边矮桌上摊开着一封密信,字迹简洁而冰冷: “水离反水,任务失败。且有不明身份外人协助,水兑重伤,目标二人和水离均以逃逸。” 他微微眯眼,指尖在桌面轻敲,冷声自语:“外人…玄虎?他不会这么蠢。难道是岐渊?他这会都被引到九霄那边了…” 他冷笑着轻敲桌面,蘸墨提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管是谁,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栖霞全省封查,瀚海道境内缉捕。目标两女一男孩,女性三十左右,男孩十岁左右。制作画像,逐级分发。” 信使躬身取信退下,光影中映着他阴鸷的脸,乌云在他脸上翻滚。 第48章 如履薄冰 等到沐婉华回来,莱恩正蹲在灶台前不知道想些什么。 “怎么了?在这蹲着干什么?” 沐婉华跨进屋内,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去挨着莱恩蹲下,摸了摸他的头。 “娘,现在我才有时间问,你的真名是沐婉华,爹知道吗?” 莱恩偏了偏头,看着旁边那个看了快十年的母亲,侧颜依旧好看,只是眼角好像有了一点皱纹,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没休息好闹的。 “娘也是刚刚才知道,会有机会告诉你爹的,但不是现在。”沐婉华心中一痛,与莱素相伴十年,他甚至到死还不知道那个碧华,其实真名是沐婉华。 “现在先别担心他了,眼下我们在这待不了多久,必须尽快转移。” 屋里传来清水的声音,玄虎给的药还是很好用,她的声音听起来好了很多。 “水曜使很快就会知道我们逃脱的消息,也许现在都已经上报到文相那里了,我会争取2.3天恢复行动力,还得靠莱恩帮忙。” 莱恩听到自己的名字,马上站了起来,差点把蹲在旁边的沐婉华带的摔倒。 “没问题,清水阿姨,我现在能调动的玄气更多,一定比你上次受伤恢复更快!” 莱恩看到门口沐婉华放下的包裹和一口旧锅,里面还摆着几副碗筷。他走过去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些大米和两块腊肉。 “时间匆忙。”沐婉华站起身,往灶台里添了点柴。“买不到太多东西,等下我煮点粥放一些腊肉,先填饱肚子,再做打算。” 说着就开始忙碌开来,莱恩呆立了一会儿,又走回屋爬上床,把清水从墙边拽开,双手再次抵上她的后心。 “抓紧时间吧,清水阿姨,我还不累。” 清水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小的脸上多了些大人的沉稳和坚定。 清水吐了口气,闭上双眼,嘴角稍微扬了扬。 “长大了啊,那我这个做阿姨和师傅的,更不能偷懒才是。” 屋外的雪被阳光照射一天,夜里又冻成硬壳,村里的鸡叫了起来,接着就是三三两两的狗吠紧随其后。 碧华今日打算再去村里小集买些东西,干粮最好,以应对随时可以便于离开。顺便拜访一下村长,至少把房钱交了,而柴火不够,被褥没有,昨日因为太累囫囵睡下,今早起来浑身僵硬。 沐婉华打开那扇摇摇欲坠四处漏风的破门,风猛的就灌了进来,她赶紧两步跨到门外,接着把门合拢。 清水和莱恩已经在炕上打坐疗伤了,自己也该快些把事情做好。 村里路上的积雪覆盖着薄薄的脆壳,脚踩上去咔嚓作响,路的两旁三三两两的土坯房屋,屋檐下还吊着竹篮和玉米,偶尔还能看到风干的腊肉。 路口有两个老人背着手晒太阳,看到她出来,先是盯着看,视线在她身上上下打量,沐婉华礼貌的打听了村长的住处,谢过后老人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沐婉华也没在意,顺着小路绕到村中央那间稍大的砖石屋子前,屋檐下挂着鱼干和腊肉,门外还堆着几袋玉米。 她抬手敲门,指尖冻得发僵。 里面半天才有人应了一声。门吱呀开了道缝,一个脸皱得像干橘皮的老头探出头来。 “什么事?” 沐婉华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村长,昨日冒昧借住,今日是来交些房钱的,也算…” 老头眼皮抬了抬,看着她手里攥着的一串叶集,皱纹里看不出喜怒。 “没人跟你要这个。” “可我们毕竟借住…” “住几天就走。”老头声音生冷,“这里对外人不太友好。” 他没再等她说下去,把门“砰”地一声关了,门楣上的雪粉簌簌落下。 沐婉华咬了咬嘴唇,回身往外走去,屋里村长在窗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默不作声。 村里的小集口,雪地被踩成灰黑色的泥水,搭着几张矮木桌,有人卖冻硬的萝卜土豆,有人摆着棉被大衣,旁边还有成捆的柴火。 摊主多是村里的汉子,戴着破棉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见她走近,先是打量,又有人轻声嘀咕: “这就是那个家里有变的女人?” “屋里还有一个,模样都很标致。” “可惜了,还带个孩子,不然留在村里也挺好。” 沐婉华背脊一僵,假装没听见,低头在摊子前翻了翻。 她挑了捆柴火,一床打补丁的被褥,抓了两包粗面和碎米,又拿起了几个冻硬的饼子和牛皮水囊。 摊主盯着她挑来挑去,慢吞吞开口:“这摊子里东西都便宜,都是自家用剩的。” 沐婉华轻轻问道:“在买一些柴火,大哥,可以帮我送一下吗?” 男人抬眼瞄了她一下,看她手里那两串叶集,咂了下嘴,但最后还是点头:“走吧。” 他转身去拉柴火时,另一个摆摊的女人探头看沐婉华,眼神里写着好奇,也有防备。 “你是哪里来的?” 沐婉华顿了下,没有回答,只是把东西往包裹里塞。 那女人眯了下眼,没再问,低头抖了抖破布上的霜。 “装什么,谁知道是不是生了孽子又被人赶走。” 那男人跟在沐婉华身后,背着柴火。她在前面走着,始终能感觉到后面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让她浑身汗毛直竖。 贪婪,火热,还有一股一股的欲望。 等她看到门口拎着刀站着的清水,突然浑身一松,脚步都轻快起来。 “你怎么出来了?” “哦,我磨磨刀,等一会切肉。”清水一边回答,目光一边似有似无的飘向后面的那个汉子。 那汉子被清水看的浑身不自在,丢下柴火,撂下一句告辞,转头便走。 “谢谢,清水。” 沐婉华由衷的道谢,她真的有点害怕。 “谢什么,这两天不要出去了,做一些干粮,我再好点,我们马上出发。” 清水接过沐婉华的包裹,回到屋内。 晚上。 一阵急促的马蹄闯进村子,直奔村长家中,接着村长家的灯亮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才又暗了下去,而马蹄声再次响起,跑出村外,越来越远。 第49章 身份暴露 天亮了。 昨夜有了足够的柴火,三人又挤在一床被子里睡觉,也算没有再次被冻得浑身酸痛。 清水轻轻推了推沐婉华,“嘘,别急着起来,不太对劲” 沐婉华揉了揉眼睛,怀里的莱恩早就醒来,也被清水提前警告不要惊慌,这时候正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沐婉华很快就发现哪里不对了。 从昨天新贴的窗纸上,影影绰绰好几个人头在外面晃动,细细碎碎的交谈透过缝隙不断传了进来,沐婉华努力分辨了一下,听不清。 清水悄悄摸向了头枕着的双刀,沐婉华安慰似的拍了拍她,自己起身下地,走到堂屋,打开了房门。 门一开她就吓了一跳,外面还有两个汉子贴在门上,从门板上的破洞和缝隙往里看了不知多久,看到沐婉华开门,俩人也没慌张。 他们站直身子,一个盯着沐婉华的脸转了一圈,又绕到胸口狠狠剜了几下,接着目光在她身上不停游动。 另一个正努力伸长脖子往里看,好像想透过墙壁看到炕上的清水。 沐婉华强自镇定,一边质问他们在干什么,一边后退着摸到了灶台放着的那把破菜刀。 握住了菜刀,沐婉华站在门口,这才看到门外窗户还趴着不少人,就连门口的小路,附近的房顶,都有人在远远观望。 这怕不是全村都在这里了。 沐婉华一边想着,一边发现每个人手中都攥着一张纸,恰好刚才扒门那俩人脚边也有,之前光顾着磨菜刀,没注意这些细节。 她赶紧蹲下捡起,刚看一眼,脑子就轰地一声: 那是一份通缉画像。 画上两个女人,一个男孩,其中一个女人与清水极为相似,另外的女人和男孩与自己和莱恩也有七八分像。 “王国通缉令:画上两名女子三十左右,男孩不足十岁,如有见到,报官领赏。” 当时来到村子的时候,清水受伤失血过多,头脸还包着破布,只露出半张脸。而她神色憔悴,村头又只有几个人看到她们三个,这可能就是他们只围着,而不是直接冲进来的原因吧。 沐婉华咣的一声关上房门,拿门栓死死抵住,接着一边快速向屋里的火炕移动,一边大声说道: “怎么了?这通缉令又不是我们,为什么都堵在我们门口??这就是夕望村待客之道?” 沐婉华脑子飞速转动,可她根本想不出什么办法。 清水看到那张通缉令,马上神色严肃起来,她坐起身拿着双刀,让沐婉华快些收拾东西,准备逃走。 就在沐婉华整理钱财干粮塞进包裹的时候,房子外面的声音大了起来,还有人在尝试破门。 “不是你们?不是你们你慌什么?把门打开!” “我们已经有人去报官了,老老实实待在这,如果与你们无关,我们自会道歉。” “废什么话,看她那慌张的样子,肯定脱不了干系!把门撞开,小的关在外面,俩大的我们进去先‘审问’一下!” 这个人的话得到了外面男人们的一致赞同,接着撞门的声音猛然大了起来。 沐婉华脸色苍白,她刚刚整好包裹,扯着从炕上爬下的莱恩站在远离窗户的一角。 清水慢慢的挪到炕沿,接着站了起来,把刀鞘插进后腰别好,接着抽出双刀。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胳膊,吐了口气,接着玄气在身边慢慢流动。 “还是很痛,时间太紧了…要不是莱恩和玄虎给的补气丸,我连玄气都无法调动…” 清水走向房门的时候,回头冲着沐婉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不要怕。” 沐婉华突然就不怕了。 纵然村子如同兽口,村民就像合拢的利齿,想把她们嚼碎咽下。 但,那又怎样?清水说了 “不要怕。” 清水走到房门,一把拉开,门外的人猝不及防往前扑下,清水抬脚踹去,一脚一个都踢到门外翻滚哀嚎。 “拍什么!姑奶奶最烦拍门!” 沐婉华身后的莱恩缩了缩头。 清水一步跨出门外,看着外面那些一层又一层围在这里的村民,他们还拿着可笑的镰刀草叉。 “出来了!出来了!她动手伤人了!” “抓住她!快点!肯定是通缉令的人!到时候赏银大家一起分!” 人群又躁动起来,慢慢的围了过来。 清水忒了一口,冲着沐婉华勾了勾手,沐婉华赶紧站到清水身后,低着头紧紧的拉着莱恩。 “看好了!你们这帮恶民!接下来的事你们一辈子也没看过!” 清水一步踏下,空气中散发出水意,另一条腿在身前画圆,接着狠狠跺下! 【水波震荡】,发动! 地面开始泛起波纹,振动的向外扩散,自清水周围的空气也响起可怕的嗡鸣,一道道波浪以她为中心扩大开来。 顿时前面离得最近的那些人被冲击震飞吐血,稍远一点也被震得满地乱滚,清水身后的房屋轰然倒塌,又被紧接着不断的冲击不停的击的更碎。 只有清水身后的沐婉华和莱恩毫发无伤。 “妖怪!是妖怪!!” 稍远点受到冲击较小的村民嚎叫着四散奔逃,近一些的也在清水一步步向前的压迫下吓得心跳骤停,一边吐血一边双腿乱踢离这个妖怪远一点。 “妖你妈的头!滚远点!命是自己的!下一次我就不会这么温柔!” 沐婉华在她身后看得出来清水在强撑着,她的肩膀已经又隐隐渗出血色。 莱恩也看得出来,清水周围的玄气已经紊乱,这种情况她绝不可能再次发动一次玄技。 但村民看不出来,他们只看到清水跺了跺脚,人就一边吐血一边飞走了,房子也塌了。 有几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大部分在地上一边喊着妖怪,妖人,一边吐血踢腿的远离,吓破胆的已经屎尿齐出了。 这种情况谁敢拦?只得看着三人头也不回的往村外冲去。 第50章 目标桃源 夕望村村头的雪地被踩成一滩泥水,马蹄和靴子在这里被布鞋和棉鞋包围。 一队骑兵和镇子上的捕快步卒混合的队伍,不到二十人,被夕望村的村民团团围住,战马在不安的喷着鼻息,马蹄不停踩踏地面。 “闪开!别围着!村长在哪里!”两个捕快抽出刀逼退村民,这才看到被挤在后面的村长。 村长一边解释一早发生的事,一边还不停的被添油加醋的村民打断,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自己看到的细节是别人没注意到的。 一开始官兵们还不以为意,当听到清水发动“妖术”,化身“妖人”,震塌房屋,震飞村民的时候,嘴巴越长越大,满脸的怀疑。 村民眼见官兵不信,七嘴八舌的指路要带他们眼见为实,官兵也只好跟着往村内走去。 待到了那间崩塌的房屋,在看到地上还有几个伤势严重躺在地上哼哼,身上盖着破棉被动弹不得的人们,他们变得目瞪口呆,开始有些相信了。 也有几个伤的不太重的互相搀扶着走来,一边指着身上的血迹,一边要求官府赶紧抓了他们,不然他们睡觉都不敢踏实。 “真的跺一脚就塌了?你们是被什么气浪冲击打飞的?” “这到底是啥,真有人能做到这种事?” 越来越多的证据让官兵也不停的被冲击着世界观,这时候带队的骑兵说道: “走吧,回桃源,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事,如实汇报给镇所吧…” “真是造孽,不是说两个女人一个小孩吗,这都哪跟哪…” 此时距离村子不远的林地里,沐婉华三人还在艰难的走着,村庄已经看不到了,眼里只有稀疏的树木和反着光的雪地。 “休息一下吧,暂时应该还安全。” 清水话音刚落,沐婉华就赶紧扑过去查看清水的伤口,莱恩也警惕的四处观望。 清水肩膀的伤口在玄气运转和逃亡中显得更严重,包扎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沁透,整个肩膀都是触目惊心的红色。 沐婉华拆开包裹拿出水囊,就要清洗。 “别浪费水,只是伤口崩裂,又不是去泥里打滚。” 清水一边拒绝一边盘膝坐下,冲莱恩招了招手,莱恩心领神会,赶紧跑过去坐在后面,协助清水疗伤。 “止血散撒点就行,眼下不知道在外面藏多久,干粮和水要节省。” 沐婉华闻言看了看包裹,只有一些饼子和腊肉,两个水囊也装不了多少水,三个人用节省着也只够两三天。 沐婉华看着这点可怜的物资,轻轻问道: “我们才离开沐云两天时间,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能把通缉下达到村?” 清水没睁眼,哼了一声:“可能是水兑跟玄虎打完,在沐云镇周边村庄镇城发布消息。毕竟夕望也是距离历州最近的村子,两天传到这里不奇怪。要知道我们这种人身份很多,区区村长和城镇官员还是会听命我们的。” 接着她的声音严肃起来: “但那对我们来说却是好事…假如…” “假如什么?”沐婉华听到后面这句话,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林地的风裹着树枝上的雪粉冰碴,打着旋吹在她们的脸上,又冷又疼。 清水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小令,正是六内侍留给她的那个,玄虎的传声令。 沐婉华看到传声令眼前一亮,接着清水的话语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 “连玄虎一个县城城主都有这种手段,省城呢?王城呢?” “沐婉华,王国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以为命令都是俗世的车马邮差,其实不是那样。” “王城有监天司,从那里发出的命令只需要一小时就能送达三道九省。” “省城里有专门的修者术士,他们会用类似这种令牌把命令传到县一级的地方。时间也是一小时。” “而到了县城,才开始使用快马驿站,就是你了解的那种形式,传达到村镇。而这一套下来,王城的命令不超过一天,便会到达全国任何一个村。” 清水喘了口气,看着已经呆住的沐婉华,轻轻说道: “尽管这种方式大部分用于战争,或者紧急命令的快速传达,消耗也很可怕,也不是常规的通信手段…” “但…文相可能把你看作堪比一场战争的重要性,以至于他收到我们逃脱的消息,马上去调动了监天司…” 沐婉华已经整个人都头皮发麻,如果是这种情况,真的是插翅难飞。但她眼光看到清水手中的黑色令牌,又燃起了希望: “用这个,用这个令牌联系玄虎的人,让他们快点来接我们,帮助我们藏起来…” 清水嗤笑一声,把令牌收进怀里,沐婉华的视线跟着令牌落在了衣襟,然后看着清水,满脸不解。 清水收好令牌,这才对沐婉华说道: “你太天真了,我们刚让他帮助脱离区区两天,就又把自己陷进危机,需要帮忙?” “这令牌是最后的手段,而不是逃命路上的许愿铃,遇到危险就摇一摇,渴望别人来救你。命,还是在自己手里最安全。” “更何况…玄虎这么帮忙,保不齐还有什么小心思…” 沐婉华喘了口气,眼神恢复坚定。她指了指包裹:“食物和饮水省着点足够三天,在这三天你必须尽快恢复,至少要行动无虞。” “在这三天,我们不能一直呆在原地,现在冬天也无法靠打猎获取食物,更何况我与莱恩都算不上战斗力。所以我们必须找到村镇补充食物,药品。” 清水赞许的看了一眼沐婉华,几乎要忍不住拍手:“这才对嘛,有点以前在沐云那个大家长的样子了!这才是我熟悉的碧华,呃,沐婉华。” 沐婉华没理会她口中陪伴自己快三十年的名字,只是又把包裹整理起来,接着看向了清水。 “那么,你的计划是什么?” 清水抬头看了看天空:“去桃源镇,那里离我们最近,之前听到他们说去桃源镇报官,距离绝对不会远。” 沐婉华听到有些吃惊:“你疯了?那边收到消息肯定要严防,你还要我们去那里?” 清水点了点头:“没错,就去那里,但不是你们,而是我。” 她看着沐婉华又陷入疑惑,柔声解释:“你忘了我是谁?我是水曜使的人啊,潜伏,易容这也是我的拿手好戏啊!” 沐婉华猛然想通了,欣喜的看着清水,那握着包裹的手都在颤抖。 清水重新把心思放在了配合莱恩引导的玄气,全力修补肩膀的伤口。 “这两天我会全力恢复,同时我们要尽可能的靠近桃源,至少要到足够我运用玄气进入镇城,还能安全脱离的距离。” “我会找到足够的衣服,胭脂,易容材料,至少可以保证我们能一起进入桃源。”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照在雪地里躲起来的三人身上,她们身边的树影被拉扯的又长又细,像是枪剑丛林,残酷又美丽。 第51章 饥寒交迫 这两天走下来,谁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莱恩已经如同尸体一般行动,白天机械的挪动脚步跟在后面,晚上还要配合清水疗伤。但因祸得福,心海的储量更大了。 清水晚上要打坐疗伤,也多亏了水曜一脉生生不息,玄气有着疗愈身体的能力。不然如此反复的愈合崩断,人也早就失血过多丧了命。 沐婉华最清楚这一切。 她把大部分食物和饮水分给清水她们,自己又要在前面探路,小心不摔到沟里,晚上在她们疗伤的时候,还要负责听风吹草动,不敢入睡。 水囊一直放在怀里,不然早已结冰,腊肉和饼子也冻得像石头。每次三人都要小心的敲下一块,和着口水软化,一点一点刮着吃。 到了第三天傍晚,她们从林地钻出来,看到远处那道横卧的山峰,终于稍微放松下来。 那是桃源镇的城墙。 沐婉华嘴唇早已开裂,黑眼圈浓的像化不开的墨水,双手因为夜里握刀警戒不敢入眠,冻得全是裂口。 莱恩眼神恢复了一点神采,毕竟他也算修炼入门,多少还有玄气护体。只是透支巨大加上睡眠不足有些萎靡,当安稳下来之后,他的玄气储量又会再次精进。 三人中看起来状态最好的反而是受伤的清水,这两天因为莱恩全力帮助,伤口已经快要愈合。尽管不能战斗和释放大范围玄技,但潜入镇城应该无虞。 “能行吗?” 沐婉华扶着树干蹲下来,小声问。 清水活动了一下手臂,又尝试运了运气。点了头:“能。尽管没法战斗,但这次只是为了潜入进去拿点东西,应该没问题。” 沐婉华咬住嘴唇,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进了镇就算过关了吗?” 清水冷冷哼了声,目光扫过前方的灰墙:“哪那么简单,进去只是第一步。” “我会先自己进去,毕竟我自己进入比较简单。找一些衣服,胭脂道具,回来再给你们重新打扮一番。” 清水说着冲沐婉华伸出手:“拿来。” 沐婉华正盯着城墙那边的隐隐约约的人影,闻言愣了一下,扭过头看着清水的手,一脸不解:“什么?” “钱啊!钱拿来啊!天还没黑呢你让我直接在里面抢东西吗?还有你装东西的包布,我还得带点吃的回来…” 沐婉华忙不迭的答应着,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把铜叶:“够吗?” 清水自己伸出手往沐婉华怀里掏去:“你怎么这么小气,多拿一点,我买的东西很多…” 接着毫不客气的掏出沐婉华装钱的小包,从里面倒了几合银子。 “你们在这好好待着别乱走,最多两小时,我就能出来!” 清水一边把钱往腰封里塞,一边引动玄气化作黑影,射向城墙。 沐婉华满脸无语,看看手里的铜叶,又低头看看清水“打劫”之后随手丢进自己衣襟里的小包,最后把视线落在莱恩身上。 “你说,她是不是早就等着现在了…?” 莱恩也是不知道说什么,点了点头:“清水阿姨可能是准备自己吃饱了再出来…” “以她的脾气,快一星期没吃到好吃的,尽管还有伤,但应该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吧…” 清水贴在城墙下,小心的隐藏着自己,得益于在树林里这两天摸爬滚打,衣服脏的跟城墙差不多颜色。 “又像在沐云镇那样似的…成乞丐了。”她自嘲的一笑,接着又一次鼓动玄气,趁着墙上的守卫交错而过的时候,像水一样翻墙滑过。 “嗯?你听到啥动静没?” 一名守兵扭头冲同伴说着,俩人回头,视线里只有刚才错身的守卫背影。 “听错了吧,啥动静?赶紧的吧,巡完这一段就交接。一会咱俩去找阿桃小叶好好喝一杯,嘿嘿。” 俩人回过身,一边互相肘击推搡,一边开始等着脱下军服后的温暖怀抱。 “俩白痴。”清水就下他俩脚下的墙根,她摇了摇头,拍打拍打身子的灰尘,接着大剌剌的往镇中心走去。 “嗯…我先去吃点东西,肯定不能喝酒,她俩还在外头等着。但是我又好饿,桃源镇好像有个鲜花饼是特产来着…” “我就买点吃,不会误事…呃,先套个帽子。” 清水一边小心的躲着人,一边伸着脖子看到旁边院子里挂着的那顶棉帽,毫不客气翻墙进去拿走的同时,又把一旁的面巾也取了下来,围在自己脸上。 “谢谢啦,一会回来给你钱。” 当清水走到人多的地方时候,人人都当她是个乞丐,身上脏兮兮,脸也被围着,还隐隐约约有股血味。 清水反而很高兴,先跑去成衣店冲掌柜亮了亮银子,那个捏着鼻子赶人的掌柜就搓着手把自己迎了进去。 选了一套男装,在掌柜疑惑的眼神中走进隔间,脱衣服的时候牵扯到伤口让她皱了皱眉头。她深深吐了口气,然后扎上束胸,穿好男装。 清水满意的点了点头,稍稍运气调整了一下喉咙,又把头发重新扎成男发模样。现在看上去就是个比较清秀的公子了。 掌柜看到清水走出来愣了一下,之前看进来的是个女装,虽然看不清脸,但也不至于是个男人吧? “怎么?有什么不妥?”清水一开口,稍显低沉的男声从嗓子传出。掌柜的一拍脑袋,自己管人家穿啥呢,现在也有男人喜欢穿女人的衣服,自己咋就能给人当成女人了! “没有,没有!先生一表人材,换了新衣小的差点认不出,当真是仪表堂堂!” “少说没用的,再给我拿一套女装棉服,一件披风。哦对了,还有十岁女童的棉服棉裤和鞋子。” 清水一边说着一边想象着莱恩穿上女装的样子,嘿嘿的偷笑。 “可不能就我自己改变性别,嘿嘿。” 等到她从成衣店出来,已经是个稍显年轻的男人样,清水满意的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拍了拍怀里装着衣服的包,心满意足的嘟囔着: “很好,去买胭脂和药物,路上顺便吃点零食小吃,再去酒楼打包饭菜。嗯!不会很久的…” 镇里清水风卷残云,镇外母子瑟瑟发抖。 “娘,清水阿姨肯定自己吃东西了…” “等她回来我在收拾她…” 沐婉华也是咬牙切齿。 第52章 潜入桃源 两个小时了。 清水离开已经两个小时了,风吹的树枝啪啪作响,天色也暗了下去。 沐婉华抱着莱恩,缩在林地里一处沟渠里面,头上的风吹的厉害,这里还能稍微遮挡一些。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不是不说,而是又困又饿,现在全靠神经绷着硬撑,不然早都睡过去了。 莱恩靠在母亲怀里,脸冻得通红,眼珠子却死死盯着树林前面黑下来的荒地。 沐婉华也睁着眼,藏在袍子里的手握着清水留下的一柄短刀。 清水离开已经超过两个小时了,又不知道她是不是成功进去,有没有再动手,有没有被抓。 但看着城墙那边零散点起的火把,又不像有骚动的样子。 风声呼啦啦刮过,吹得破枝条像尖刀一样敲打地面。 雪地上忽然传来“吱嘎”的踩雪声。 沐婉华呼出的白气都颤了。她赶紧把头缩回沟渠下。 母子俩身子都绷紧了,呼吸几乎断掉。 沐婉华握着短刀,眼神死死盯着沟渠上方,莱恩也努力运转所剩不多的玄气,缠绕手臂。 一个黑影慢慢从荒地晃了过来,走进了林子,他的步子很慢,呼吸声有些沉闷,又像带着什么重物。 莱恩屏住呼吸,等到声音在头上停了下来,猛的挣出沐婉华的怀抱,跃上沟渠,抬手就要打—— 沐婉华猝不及防被莱恩推倒,接着赶紧爬了起来,抽出短刀紧跟着爬了上去。 “哎呀!别打!我是清水!糟了,声音忘记换了…” 上面传来一声男人的呼叫,接着就是哗啦一声。 沐婉华爬上去的时候,正看到莱恩坐在那人身上,举着胳膊一脸狐疑。 那人一边揉着肩膀痛呼,手还不停的扒拉着旁边的什么东西,嘴里还说着“洒了!洒了!” 靠得近了,才看清那张脸…… 是一张陌生的男人脸,眉眼秀气,但鼻梁上却有一条细细的伤疤,嘴角好像沾着什么东西的残渣,隐隐约约还有烧鸡和包子的味道。 而他说洒了的东西,竟然是—— 食盒? 等到那人说到年前吃饭偷藏沐婉华两集铜叶,沐婉华才确定这个男人就是清水 沐婉华这才猛地松了口气,眼角一酸,险些没忍住骂出来。 她嘴唇哆嗦着,瞪着清水:“你能不能先说话?!” 清水咧咧嘴,发出被玄气捏成的低沉男声:“我说话,你们早吓跑了。” 莱恩还在喘气,脸色发青,手还在颤抖。那一时鼓起的勇猛终究只是昙花一现,他现在毕竟还不到十岁。 清水瞥了他一眼,哼了声:“不错,至少现在敢出手了,有点男人的样子了。” 清水爬了起来,指了指地上散落的食盒: “饭馆里打包的,热包子,烧鸡,青菜腊肠,那个水囊里是丸子汤…妈的,幸好灌在水囊里…不然全洒了” 她龇牙咧嘴地摸着肩膀,有点潮湿了,肯定又出血了。 沐婉华不再说废话,坐在地上把散落的食物聚拢,幸好是雪地,至少掉地上没那么脏。 “吃。” 她把烧鸡递给莱恩,接着抓起一个包子就咬了一口,很香,虽然有些凉,但还是很香。 但缺水的食管承受不住包子的进入,沐婉华赶紧打开水囊灌了点水。 好喝,汤还有热气,是温的。 清水也坐下抓起一个包子,直接咬开,嘴里还嘟囔着: “先垫垫,一会儿我们进去找好客栈,再好好吃一顿!” “你进城时候没吃饭吗?”莱恩一边撕扯烧鸡,一边问着清水。 “没有,你们还挨饿受冻,我哪能急着吃东西?买了衣服胭脂药材什么的,打包了饭菜就赶紧出来了。”清水说的大义凛然,接着不忘从莱恩手里抢过一只鸡腿。 “我刚才都看到你嘴角沾着的糕点了。”沐婉华毫不客气的指出清水小小的疏漏。 “呃,那不重要,快吃,吃完还得易容,天都黑了,一会宵禁封锁城门我们都进不去!” 吃完东西,清水才擦了把嘴,活动了一下疼痛的肩膀,一边咧咧嘴,一边把大包扯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杂货: 女装棉服,披风长靴。孩子穿的棉衣棉靴,胭脂粉盒,围巾药包。 沐婉华挑起眉,声音惊讶:“你是抢了几家店?” 清水斜了她一眼:“花钱了,没抢,顶多借了几样…啰嗦,快换。” 她先把沐婉华往旁边拽,让她脱掉那件沾血的破外袍,换上黑色的棉服,又裹上深色连帽披风。 “头发散乱点,遮一遮脸。” 她抹了把粉盒,随手在沐婉华脸上拍了两下,糊得土灰土灰的。 沐婉华忍着被扯痛,瞪了她一眼。 “别摆脸色,你那个脸好看的谁都能记住,只会害死你。” 清水冷冷地说,眼珠子专注地在她面上按压、晕开,把那原本精致的眉眼硬生生抹成了普通中年女人的寡淡相。 “再黑点,再老点,等进去的时候你最好有种土里土气的妇女感觉。” 莱恩站在一边,目瞪口呆的看着熟悉的母亲变成了另一个人。 清水转头瞪他:“你也过来,快脱。” 她拿出那一套小孩子的棉衣棉靴,丢到他手上。 “换。头发放下来,披好。” 莱恩张了张嘴,低头看着手里那套明显女孩子穿的鲜艳童装,有些犹豫。 “他们找的是男孩,你得变成女的,磨蹭什么,赶紧换!” 他裹上那身女装,头发散下来,脸蛋冻得通红,眼神满是羞涩。 沐婉华蹲下身子,手抖着帮他系上带子,声音想笑又在努力的忍: “还挺好看的,女儿。” 清水捏着他下巴,拿粉盒猛抹几下,把他脸抹得黄白斑驳,看起来像个瘦巴巴的小女孩,眼神也藏在碎发后头。 “记住,你是个哑巴,别吭声,知道不?” 莱恩捏着帽子上垂下的两个绒球,点了点头。 最后她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沐婉华已经看不出原来精致的眉眼,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的村镇妇女模样。 而一旁的莱恩活脱脱成了女孩。 清水拍了拍手,用她那个伪装过的声音发号施令: “走,穷苦夫妻带着个哑巴女儿。” 沐婉华挑了挑眉,冷声回敬:“少占便宜。” 清水咧了咧嘴,龇着牙:“把东西埋沟里,拿上包出发了,娘子。” 风吹得雪地“嘎吱”响,三人一步步离开那片荒野,慢慢朝桃源镇的灯火走去。 远远能看见城门口的火把,影子在风里晃动。 清水摸了摸藏在怀里的路引,幸好六内侍给的路引文凭没丢,不然这一路都要风餐露宿,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三个人大摇大摆走到城门口。 守夜的兵丁挑了挑火把,瞪他们一眼,清水赶紧哈着腰凑过去,一边递上路引文凭,一边悄悄塞进去几枚铜叶。 “大哥,外地来的,女儿中邪说不出话,听说桃源镇有个神医,带孩子来看看试试。” 这也是清水在镇里吃喝时候探听到的,里面有个所谓“神医”的情报。 沐婉华赶紧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莱恩在一旁张着嘴不停的点头。 兵丁皱了皱眉,瞄了他们一眼,最后还是挥手。 反正上面要的是俩女人一男孩,这明显不是嘛。这一家子也挺惨的,女儿还哑巴还得大晚上赶路过来。 可惜那个神医就是个骗子,要无功而返咯。不过男人挺上道,明早交了班再去温一壶酒喝。 守兵一边丢着手里的铜叶,一边转着心思,走向后面的人。 桃源镇打开了怀抱,暂时庇护住这三具颠沛流离的躯体。 第53章 情报收集 夜里的桃源镇比荒野树林强了无数倍。 还没到宵禁时间,路上还有营业着的店铺,三三两两的行人还在结伴穿行。年还没过完,路旁店铺的灯笼还在屋檐下亮着红光。 偶尔有小队巡逻士兵,沐婉华三人现在的扮相丝毫没引起他们注意,也省去了被盘查的麻烦。 三个人从城门进来,低着头快步前进。刚刚路过一个看起来很大的客栈,屋里灯火通明,门口挂着镶边红灯,几个伙计在里面吆喝着忙碌。 清水看都没看,嘴里低声哼了声:“那地方我们不能住。” 沐婉华皱着眉,快走两步追上清水,声音低到几乎贴耳朵:“那我们去哪?” 清水头也不回,轻声解释:“越穷的地方,官府越爱查。人穷嘴碎,一进门就要问东问西,还要上报。最贵的地儿倒没人敢管,怕惹事。咱们挑中间的,符合身份,又没那么多事。” 莱恩困的晕乎乎的,只是偷偷抬头看着那些灯火,眼睛酸涩的睁不开。 她们三个从主街又拐进分流的小街,这边的客栈比主街那几个低调的多,门上的招牌略显斑驳,却也能分辨得出名字。 最后她们选了一家名为“杏林”的客栈,掌柜的是个中年人,看起来也很好说话。 客栈门前有两张桌子,几个挑夫正聚在一起喝着热汤,呼出的白气在灯笼下冒得老高。 伙计是个瘦削的年轻人,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袍,扫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全是油滑。 “几位里边请!吃饭还是住店?” 他瞧着这一家三口,虽然神情疲惫,但又不像贫苦的底层,赶紧迎了上来,乐呵呵的请了进去。 清水压着嗓子,一边佯装不耐烦,一边看也不看伙计,大步往里走了进去:“住店,先上点好菜,老子快冻死了。” 清水说完扬手丢出几枚铜叶:“赏你的,酒菜快些上,吃完还赶着休息。” 伙计忙不迭跳着接过铜叶,脸上的谄媚藏都藏不住:“哎!好嘞大爷,里边请!靠窗雅座三位!” 然后紧赶几步走到清水前头,肩膀上的毛巾扯下来,殷勤的擦灰掸尘,又赶紧退下等着三人落座,才接着介绍酒菜。 莱恩小声的跟沐婉华说:“娘,吃不下了…” 沐婉华看了一眼伙计,他正盯着清水手里抛来抛去的铜叶挪不开视线,嘴巴还不停的介绍着甜酒和牛肉。 “多少吃几口,我们在别人眼里是过客,哪有晚上不吃饭的。” 清水用几枚铜叶再次把伙计打发走了,这才扭过头对莱恩说: “没错,任何细节都不能出错,你越与众不同,别人对你记忆越深。我们现在就是一家三口,普普通通,话少说,但也不能不说。” 等到伙计一趟趟把热汤酒食搬了过来,三人赶紧转作大口吃喝,实则趁没人看,都倒在了膝上放着的布袋里。 按照清水的话说,这不是浪费,明天她出门打探时候带着,还能分给乞丐。 等到伙计过来的时候,看着三人坐着休息,桌上的食物吃的干干净净,搓着手又凑了过去。 “三位,二楼还有上方一间,床榻很大,三个人睡完全没问题!只要100,不,80铜叶!” 清水瞥了他一眼,也没点破,拍出五串叶集:“五天房钱,早走再退,我也不管你80还是100,总之除了送热水,少来烦我们。” 伙计赶紧拢起了桌上的钱,满脸讨好:“我懂,我懂,绝对保证你们在这住的安安稳稳!” 等到伙计领她们进入房间,留下热水,关门告辞之后,清水趴在门口听了听,又回身关了窗户,这才对坐在一边的沐婉华说道: “钱在大部分时候都是通行证,先不说伙计这个态度。连刚才付酒菜钱时候,掌柜都没跟我们要身份证明,就因为我多付了一半的钱。” 莱恩似懂非懂,沐婉华也暗自钦佩,清水在俗世行走那么久,不论什么时候,经验都是她在暗香楼学不到的。 等到莱恩洗漱完钻进被窝,不一会就想起了均匀的呼吸,他这几天也是累坏了,不止身体,还有精神。 沐婉华一边泡着脚,一边看着清水坐在一边轻轻活动肩膀,时不时抽口凉气。 “还好吗?伤口有没有裂开?一会儿你泡脚的时候,我再给你检查一下,换个药。” 清水点了点头:“至少行动无虞,只要不发生战斗,现在的状态其实也足够了。” 沐婉华擦干了脚,把清水按在凳子上,小心的松开衣服,剥开绷带。 伤口大部分都愈合了,只是炸裂状的伤口中央还是只有一层肉膜,一丝一丝的渗着血。 沐婉华拿着干净的湿布轻轻擦净血痂,又拿出上药细细倒上,接着用新绷带重新包扎好。在这期间,清水一声没吭。 “好了。”沐婉华重新拉起清水的衣襟,看着清水歪着头没有回应。走到前面弯腰一看,清水已经坐着睡着了。 沐婉华不禁莞尔,轻轻的在清水耳边道了谢: “这几日辛苦了,谢谢你,姐姐。” 清水也不知道听没听到,咕哝着在椅子上拱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桃源镇就响起了挑夫的吆喝声,木轮车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啦咯啦”的回响。 天还没大亮,清水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把刀别进腰里,披上大氅戴好帽子,拎着装着昨日剩菜的布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酣睡的沐婉华和莱恩,往外走去。 靠近门口时,沐婉华睁开眼,声音低得像怕吵醒莱恩:“伤口别崩开,注意安全。” 清水握着门把的手停了下来:“知道,我回来之前你们哪也别去。” 她没再废话,推门就出去了。 楼下大堂里已经有人在吃早饭,热汤气腾腾。 伙计懒洋洋瞟了一眼,发现是昨日大主顾,又想凑上前来。清水没理他,路过柜台时候拍了几枚铜叶:“打些热水送到房间,我女儿还没醒,轻一点。” 清水出了客栈,直奔镇中心而去,那里是中枢,附近的饭馆酒楼,贩夫走卒,兵差官员都是现成的情报源。 桃源镇不小,常驻人口也有两万左右,因为是距离历州最近的镇城,这里规模倒是比云台其它镇城更大,相对的,人员构成也更杂,军士步卒也更多。 她走得很慢,眼珠子却不安分地扫来扫去。 在镇所附近的茶馆,她在门外蹲了一阵,装作抱着热茶取暖,耳朵却支棱着听着路过的小贩闲聊。 “这几天镇外查的好严,都来这么多次还每次都要看路引,而且好像对女眷带男孩的查的格外仔细。” “你还不知道呢?前两天咱们这出去的骑兵回来都像见了鬼一样,之后就开始严查了。” “我家邻居老家时夕望村的,听说那边出了妖怪,能化成人形。两大一小,有个大的使出妖法就是飞沙走石,连人都死了好几个!” “我的乖乖!真的假的?真有妖怪啊,那怎么还不派兵击杀,这也太吓人了!” “那还有假?你看这两天镇子都严城啥样,你以为镇所不派兵吗?肉身凡胎的士兵哪是对手,我二哥在镇所做事,他说镇上都派快马去县里报信了,算算日子也该有消息了…” 清水听着前面对自己“战绩”的形容还觉得有趣,后面听到快马早已出发,眼里闪了下寒光,抿着嘴没吭声。 她又换了两三个地方打探。 在人声最杂的小摊后面,和卖馄饨的老头慢吞吞扯扯着舌头,说要全镇三坊九巷做好户口清点,还会排查所有路引。 “上面要抓谁啊,闹这么大动静。” “谁知道呢,反正这两天镇子都乱哄哄的。” 老头骂骂咧咧,但还是缩着脖子收摊:“少说话才活得久。” 镇所附近那家大酒楼门口,聚集着几个乞丐。 清水想了想,拎着手中装着剩菜的布包靠了过去。 在乞丐们警惕的目光中,她蹲了下来,把手里的布包往地上一丢,又摸出一把铜叶往前一撒: “天冷了不好讨生活了吧,拿着,大爷赏的,上好的牛肉,包子,发面大饼,还有一囊酒呢!” 话还没说完,乞丐们早就一边谢谢大爷,一边争抢铜叶,还有个乞丐拆开包裹大吃特吃。等铜叶抢完,又要争抢食物。 清水看着眼前的混乱,像是自言自语:“哎,这几天镇里士兵多了起来,怕不是去哪都要被驱赶吧,也苦了你们。” “还好,西门那边没啥人看着,至少在那边溜达一天也能垫垫肚子。” 回答的乞丐嘴里还塞着牛肉,又在跟别人抢水囊。 清水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是吗?那边外地人有钱吗?本地的都是熟面孔,不好讨吧?” 那个乞丐成功的抢到水囊,刚灌了一口,就又被夺走,他抹了抹嘴,又伸手去抢饼子。 “有的地方外地人就有钱,像东门那边行脚商很多,努努力总能要到几枚铜叶。” “南门全是官兵,没等靠近就被赶走了,西门和北门差不多,只是西门不是南北大门,穿皮子的少,有更多时间混在那里。” 清水站起来看着还在争抢的乞丐们,又丢下几枚铜叶,引起了新一轮的争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人穷命贱,有时候情报就是这么不值钱。” 第54章 新的计划 清水回客栈时,已经过了中午。 沐婉华正坐在椅子上发着呆,虽然那张脸被涂的分辨不出原本的样子,但眼睛却无法改变。 莱恩还在睡,脸色总算恢复点血色,发丝散在破枕头上,看起来像个弱弱的小姑娘。 莱恩不是不想起来,他觉得很奇怪。 身体里的玄气好像更多了,而心海明明容量更大,但总有一些玄气在身体外不远缓缓流动。它们也吸收不进来,也不会重新融入地脉天纲,就那么缓缓游动,时远时近。 莱恩一直觉得自己像是泡在温水里,又暖和,又舒服,迟迟不愿意醒来。 清水开门的声音让沐婉华回过神来,她急忙站起身,接过清水脱下的大氅。 “怎么样,有什么消息吗?” 清水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的莱恩,发现那小子隐约有点不对劲。但好像不是坏事,嘀咕了一句,坐了下来。 “消息比较杂乱,我挑重要的说。” 沐婉华在清水对面坐了下来,倒了两杯茶,清水一饮而尽,接着才开口说道: “目前来看这里还没有大张旗鼓搜查,但不会太久,也许今晚,也许明天,搜查就会开始。” 清水看着沐婉华一脸不解,又有点紧张的攥着手,耐心解释道: “别看王国自上而下下达命令很快,但下面有了发现,可都是一步步往上传递,可能到了省城,才能即时送达王城。” “也就是说,从夕望村逃走到现在已经三天了,算算时间王城那边也收到消息了,文相肯定要严查夕望周边所有村镇,甚至搜山扫野也不在话下” 清水喘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接着说道: “所以我们运气不错,至少先冲了进来,至少有了更多的选择余地,也不至于在外面被饿死渴死冻死。” “嗯…”莱恩呻吟一声,终于爬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睛,又伸手四处抓了抓,接着看到清水和沐婉华一脸奇怪的看着自己。 “清水阿姨,好奇怪,我感觉我的玄气都跑到外面了,大概就是到你那个位置,也没消失,我也没法吸收。” 清水闻言神情严肃起来,她走了过去,蹲在床沿仔细的观察莱恩的气脉。 “奇怪,没有异常,反而玄气充盈,心海也比之前大了很多。莱恩,你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 莱恩挠了挠头,接着挥了挥手臂,又转着脑袋四处看了一下身体,接着摇了摇头: “没有不舒服,身体有种在温水里的感觉,暖洋洋的,也没有沉重的感觉,还挺舒服。” 清水拍了拍莱恩的头,回头看着沐婉华略带担忧的眼神:“没事,玄气充盈,心海稳固,虽然不知道起了什么我不懂的变化,但想来应该是好事。” 既然莱恩也醒了,清水干脆下楼招呼伙计送上来酒食,在下午吃上今天第一顿饭。 等到伙计上来收拾食盘,领了几枚铜叶赏钱,点头哈腰的退出门外之后,清水才接着说道: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逃命的方向,眼下来看西门守军最少,如果有什么骚动也很容易被引进城内。” “如果真的走散,也要去往西门,想办法混出去在集合。当然这只是最糟糕的情况,不过重要的是南门不能去。” “北门就是我们进来的方向,那边还可以,盘查没有南门严。东门行商很多,也可以假扮商人从那里离开。” 短暂的沉默后,清水换了个姿势,她把双刀从腰后抽出,放在桌子上: “眼下可能最多一天就要全城搜查,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到底在哪个村镇,哪座山头,所以不会那么严防死守。”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等到搜查结束和第二次搜查间隔的松懈期,就是我恢复战斗力的时间。” 窗外的喧嚣好像越来越遥远,之前这样是什么时候呢…哦,好像是在青州,也是这般无助的待在客栈等候。 沐婉华有些呆住了,神思不知道飘到哪里,莱恩晃了晃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把儿子抱在怀里。 至少现在孩子长大了,还有清水不遗余力的帮助… 清水看着沐婉华那个恍惚劲,拍了拍桌子:“怎么,这会儿又觉得怕了?我还没认输,你这大将怎么能先倒下,振作点。” 沐婉华狠狠点了点头,把手放在桌上的刀上:“至少我的手还有刺人的勇气。”莱恩也从沐婉华怀中钻出,炫耀一般的挥舞手臂: “清水阿姨,我也可以,我还把你冲倒了!” 提到这个清水就气不打一处来,辛辛苦苦潜入进城,大包小包带着食物,一身伤痛晃着出来,还没见到人就被撞了个跟头… “小兔崽子,还提这茬…”清水作势欲打,莱恩赶紧躲过,沐婉华坐着张开手挡住清水,叹了口气:“别闹了,下面你有什么计划?” 清水闻言恶狠狠瞪了莱恩一眼,后者耀武扬威的做了个鬼脸,俩人重新坐下。 清水呼了口气:“确实我有两个计划,一是直接离开瀚海道道,去往东北通林道。” 沐婉华想了想,只记得清水给莱恩讲课时候好像提到过那个地名,东北苦寒之地,都是山岭森林,气候四季分明。但不知为什么千里迢迢去那么远的地方。 清水看到沐婉华询问的眼神,点了点头解释道:“第一,通林道离王城最远。第二,那边有着五将之二,还有一位四柱使镇守。如果文相害怕你接触的人是他们之一,在那个地头自会投鼠忌器。” “第三,那里是李承骁自治领地所在,他就在那里。” 沐婉华听到最后一句大吃一惊,猛的站了起来,吓了莱恩一跳:“你疯了!直接送到敌人嘴里吗?你明知道文相和李承骁是一伙的,还要去他们的势力范围?就算我们已经易容…嗯?你的意思是…” 沐婉华说着说着好像想通了什么,清水赞许的点了点头: “没错,灯下黑,他们会想到我们改变容貌外观,因为他们知道我也跟你们一起行动。” “但他们也许不会想到我们敢去对我们来说除了王城之外最危险的地方,敌人的势力范围——通林道!我们就是赌,赌被发现之前有足够的时间隐藏自己,找到那个文相害怕的人!” 清水狠狠的一挥手:“还有第二个方案,直接去往王国西南的原始丛林,那边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王国的触手没那么长,至今那边名义上属于王国,但谁都知道那是一块飞地。” 莱恩瞪大了眼,他想起来以前上课的时候清水介绍过那里,自己还挺期待去看看。没想到现在有了机会,虽然是逃亡。 清水看到了莱恩的眼神,轻轻笑了:“那里有着广袤的丛林,数十个部落,王国特殊机构‘碧波府’就在那里,那是个比七曜使和镇国四柱更神秘的组织。” “甚至虽然对外而言直属王城,其他人无法调动。但他们在西南边境调停部落冲突那么多年,到底搞了些什么,没人知道,皇帝也不知道。” 清水看了看莱恩,又看了看沐婉华,沉声道:“原本我犹豫着到底选哪条路,但是回来的时候看到莱恩的样子,我认为我们要走第二条路——西南边境,碧波府!” “为什么?”沐婉华轻轻问道,听了这些还不知道那里危险重重,就是傻子了。 “莱恩需要成长。”清水一针见血,“这一路我们要离开栖霞省领域,横穿九霄地界,最后通过瀚海道,进入碧波府势力范围。这一路很危险,很困难。” “但那边有数不清的机遇,对莱恩的成长大有帮助,而且王国的手伸不进来。不管莱恩去碧波府学习,还是在森林有了奇遇,甚至他能与各种部族打成一片,那都是他的本事。” 清水满脸期待,眼睛亮闪闪的盯着莱恩:“而我就是他的护道人,保护者。只要我没倒下,你们母子就在我的庇护下一定安全!” “沐婉华,花房里的花朵承受不起任何一次吹打,荒地里的小草才能不惧狂风暴雨。下决定吧,哪怕你想去通林道,我也会把你们安全的带过去!” 沐婉华看着清水鼓励的眼神,又看着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莱恩,那孩子正一脸激动的捏着自己的胳膊,满脸的期待和坚定。 沐婉华懂了,自己的羽翼总不能庇护他一辈子,已经进入修者大门的他,需要的是更多的历练。 “去西南边界,碧波府。” 第55章 走投无路 清水又说着今天在镇子里的一些见闻,她们的画像通缉在人流多的地方贴的到处都是。 莱恩在床上抓紧时间继续练着玄气缠绕,不求杀敌,只为能自保。 沐婉华一边听着清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一边怔怔的看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 夜幕沉下来,行人渐渐稀少,清水走到窗前看到桃源镇的灯火开始熄灭。 街巷在冷风里显得更加阴沉,街上挂着的灯笼晃啊晃,照得路上三三两两的人影更加修长。 楼下突然传来马蹄声,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踩进大堂,清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贴在了门后。 客栈的二楼房间里,沐婉华把莱恩紧紧搂在怀里,摸像枕头下的短刀,莱恩默默调动玄气,蓄势待发。 楼下兵器的撞击声清清楚楚的传到清水的耳朵里,夹杂着官兵和掌柜的交谈。 “镇司所有令,宵禁后一律禁止出城,检查路引凭证,你们店里的外地人有多少?哪个房间!” “不要藏人,违者杀头!” 楼下的大堂本来还有几个喝酒的人,此时立刻安静下来。 伙计的脚步声急促地在走廊上跑过,挨个敲门,低声提醒:“各位客官,官兵搜夜,准备好路引!” 清水赶紧走到桌边翻找路引,听着外头的声音,面色阴冷到极点。 “妈的,来的比想的还早。” 低沉的男音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怒气。 莱恩抖了一下,沐婉华又把短刀塞回枕头下,轻轻搂住莱恩: “别怕,别出声。”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开门,检查路引凭证” 清水深吸一口气,手里握着路引,另一只手拉开房门。 门开了一条缝,冷风里钻进两个披甲的官兵,鼻子冻得通红,眼神里全是困倦和不耐烦。 其中一个伸手就喊:“路引!” 清水二话不说,把早就准备好的路引递过去,:“一家三口,北面来的,军爷这么晚还在巡夜,着实辛苦,这点铜叶拿去买酒。” 官兵接路引,就着灯火仔细看了看,瞧都没瞧清水抓着铜叶的另一只手。 另一个军士仔细看了看清水的脸,只是一个脸色阴沉的瘦高男人,接着又看到了土里土气的沐婉华,抱着个瘦巴巴的女娃,那女娃看起来倒是年龄相差无几,但长得又不像。 握着路引的军士把路引递回,拍下了清水又一次递上来的铜叶: “少来这套,收了你这东西,出了事我要掉脑袋的!” 清水讪笑着收回手,嘴里还忙不迭的奉承:“是,小人真是不知好歹。大人一看就是秉公执法的优秀军人,是小人侮辱大人了,该罚。” 这一套吹捧下来,面前的军士显然十分受用,他轻轻咳了一声: “从哪进的城?” “北门。” “什么时候进的?” “昨天晚上。” “歇几天?” “明天就走,家里娃生病,来看看神医。” 官兵鼻子哼了声,招呼一声同伴,俩人走出门外:“没事别乱走啊,到时候被抓了有你们麻烦的。” “走吧走吧,下一个。” 脚步声走向另一间住着外地人的房间。 门“吱呀”一声又关上,冷风被隔绝在外。 屋里却没有一点松口气的感觉。 火苗抖得厉害,照得清水的脸色惨白,她眼珠子冷得像冰:“妈的…没时间了。” 等到楼下的官兵收队离开,三人也没说话,沐婉华抱着莱恩靠在床上,清水不停的在屋里兜着圈子。 一夜过去,第二天的阳光都显得灰蒙蒙的,莱恩不知道什么时候歪着头睡过去了,快到早上的时候沐婉华的头也一点一点的打着盹。 清水一夜没睡。 客栈的大堂里,伙计正在擦着桌椅,眼睛时不时的扫着楼梯口,整个客栈弥漫着一种古怪的安静。 大堂里坐着这里住着的几个外地客,低声说话都带着咽口水的声儿。 清水靠在墙边阴影里,看着一队一队的骑兵,士卒跑过,半截身子藏在阴影里,一声不吭。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有人轻轻的敲门,床上的沐婉华和莱恩被惊醒,一脸紧张的盯着门口。 清水靠到门口:“什么事?” 接着传来伙计的声音:“客官,镇里贴了告示,今天还要继续搜查,小的通知您一声,要是有事要办得尽快,不然在外面被盘问,总不如在这里方便。” “知道了,送些吃的上来。” 伙计答应着离开了,清水赶紧走到床边坐下,在沐婉华期待的眼神里说出了计划: “吃过早餐我会去镇子的四方城门查看,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沐婉华点了点头,接着下地走到桌边,用冷茶洗了洗眼睛。 化妆的脸到现在也没洗过,难受的厉害,清水一直认为随时可能要跑,起码等稍微安全点在清洁,不然出了事化妆都来不及。 吃过早饭后,清水赶紧准备出门,下楼时看到伙计正站在门口观望,清水错身而过的时候,伙计视线都没挪动。 清水眯着眼站在门外,路上已经没有小贩了,行人也是神色慌乱,各自往家里赶。 “客官早些回,镇子今天有点乱。” 伙计好心提醒了一声,清水心不在焉的应了一下,快步朝街里走去。 东门,西门,南门,北门。 清水越来越心惊,脸色却越来越苍白,每一个城门都紧急关闭,就连乞丐说的士兵最少的西门,此时也有整整三十几个士兵在门后不停的走动。 最后走到北门时,恰好从城外奔回来一队骑兵,领头的一脸严肃,冲进城里也毫不减速,直奔镇中心而去。 清水咬了咬牙:“妈的,这就开始锁门了。” 等到清水回到客栈时候,伙计正准备关门,看到清水回来赶紧说:“您回来了客官,今天这样子也做不了生意,还不如关着门,还能安静点。” 清水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匆忙的沿梯而上。直到站在门口,看着打开门的沐婉华,赶紧把她推了进去。 “走不了了。” 等清水讲完她在四处城门看到的情况,沐婉华如临大敌,一脸慌张的赶紧问清水: “那怎么办?易容什么的不行吗?我们不是有路引吗?应该可以开门放行吧?” 清水正待回话,街上一声锣响,接着一人的话语就彻底砸碎了沐婉华的幻想: “所有外地人,宵禁前到镇所集中验明身份!” “查路引,问来历,核对原籍!” “北门进入的一律等原籍亲属手信,否则严禁出城!” “敢违反者,一律抓捕!” 锣声在镇子里滚动,狗吠声此起彼伏,空气像压下来的石头一样闷。 清水狠狠吐了口气,声音像是憋着火:“彻底出不去了,妈的,他们怎么这么快…糟了!” 她眼睛盯着沐婉华,嘴里吐出一句:“我们在镇外藏的衣服,食盒可能被发现了…不然他们不会这么快封锁全城,还要查看原籍。” 沐婉华没说话,只是脸上那点血色彻底退了。 她抱着莱恩,慢慢把下巴搁在他头顶,眼睛盯着桌面,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来。 “怎么办…清水,他们抓我可以,反正是因我而起。我死了也刚好可以去见莱素…但莱恩这么小,他刚看到这个世界…” 莱恩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身体僵硬,嘴唇发白。 “娘…我们,我们要死了吗?” 清水恶狠狠的盯着好像放弃一切挣扎的沐婉华,冲过去一把把莱恩从她怀里扯开,不顾沐婉华茫然的身手抓取,一个巴掌抽在她的脸上,接着不停的摇晃她的肩膀: “你的命这么不值钱吗?你所谓的保护儿子这么廉价?既然想寻死,那这么些日子的求生又算什么?妈的,我还不想死,你们也不许死!” 沐婉华被这一巴掌打得有点回过神,捂着脸看着眼前咬牙切齿的清水,点了点头。 这时传来敲门声和伙计的声音:“客官,没事吧?” “滚!没见过打老婆吗!!” 等沐婉华重新振作开始整理东西,也没什么好整理的,跑到现在身上除了钱也没剩啥了,只把胭脂药物又裹了起来,看着清水在那啃着手指苦思冥想。 “不能等了,今天必须离开。真要去镇所中心查验,先不说你我一个没老家,一个在幽镇这种敏感地方” “光是北面进城,都能让我们的嫌疑直线上升。” 清水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冷寂的街道,和越来越远的锣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质问什么。 “难道真的走投无路?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吗?” 第56章 一线生机 清水焦虑的在屋里走来走去,沐婉华也皱着眉头苦思冥想。 “我们能不能打晕几个守卫,化妆成他们的样子溜出去?” 沐婉华又想到了什么,轻轻的问道。清水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转头对沐婉华说: “我想过这个,但莱恩无论如何也变不成成年人,光是身高就没戏。” 莱恩在一旁咬咬嘴唇,没吭声,但眼神里却有种倔强不满的意味。 碧华叹了口气:“还有什么办法吗?” 清水回到桌旁坐下,嘟囔着道:“有什么办法?时间太紧了,我还没来得及查看镇子布局,哪里方便藏人也不知道。说老实话,我都恨不得挖个坑把我们三个埋起来。” 沐婉华想想也是,前天刚到客栈大家都累的睡着了,昨天又是收集情报,又要疗伤补充体力。 结果今天刚准备查看后路,直接封城打断了计划。只能说以个人对抗国家机器还是太天真,光是可以调动的资源就不是一个量级。 清水一边手指无意识的抠着桌面,一边试着把玄气汇入手臂。结果刚到肩膀便是一阵剧痛,伤口隐约又要崩开,吓得她赶紧停止。这时候在受伤就彻底没戏了。 看起来下午官兵就要全城搜查外地人,宵禁前全部检查完毕。现在冲到街上乱转着藏身之处也很容易被盯上… 清水眼神越来越红,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不了拼着重伤发动玄技把你们带出城!” “那之后呢?”沐婉华轻轻拉了一下清水:“我知道你很厉害,也有舍弃生命保护我们的觉悟,但那之后呢?你失去战斗力,我和莱恩很快就会被追上。” 清水烦躁的扯了扯腰封,刚准备坐下,好像什么东西滚了出来,掉到地上,发出轻响。 “叮。” 一枚黑色小令安静的躺在地上。 清水慢慢张大了嘴,沐婉华也激动的开始颤抖。 “哈…哈哈!怎么把它忘了!”清水赶紧弯腰拾起,那冰冷的质地此刻摸上去如此令人心安。手指划过玄纹,露出龇牙咆哮的虎首。 正是六内侍留下的,可以联系玄虎人马的传声令! 清水赶紧咬着牙引动玄气流入令牌,肩膀伤口的疼痛和温润的感觉,此刻也比不上尽快发动令牌来得重要。 玄气流进黑色小令,玄纹微微发亮,流转间虎首隐隐发出一声咆哮,接着令牌一闪一闪,彻底安静了。 沐婉华忙着查看清水再次被玄气冲开的伤口,倒着药粉,一脸心疼:“这么整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好…” 清水把小令往桌子上一丢:“活着才有机会受伤,眼下哪怕拿胳膊换命也是值得的…” 一小时过去了。 清水越来越烦躁,不停的抖着腿,莱恩站在一旁,手里不停的摆弄着小令。 他也学着清水让玄气流进小令,但是一直都失败。玄气只在小令外面包裹旋转,始终无法流入,像是被不停的拒绝。 “妈的,我就说玄虎这王八蛋没安什么好心,这破东西能不能用都不知道。这会那家伙指不定在哪偷着笑,看我们的笑话。” 清水说着抢过莱恩手里的令牌,举手摔到地上,又不解气的补了两脚。地板传来咚咚得声音,不知道一会儿伙计是不是又要来查看。 “有人…”沐婉华在床边低声说了一句。 “有人?什么人?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他要是来敲门我肯定要揍他一顿!” 清水恶狠狠的碾着脚下的令牌。 “不是,清水你来看,外面有人!”沐婉华冲清水招了招手,眼睛躲在窗边盯着外面。 亲水站起身走到窗子的另一边,慢慢伸出头朝下看去: 就在窗户对面,两家商铺中间的阴影里,一个带着宽大兜里的人把自己藏在墙下。清水伸出头的时候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看,接着扬起手。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令牌,跟清水的一样。 “在这待着,别动!我马上回来!” 清水看清那人手中的东西之后,转身弯腰抄起地上的令牌就往门外冲去,话刚说完,只剩下房门在一开一合的扇动,人早已下楼。 沐婉华紧跟着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伸出头看着窗户外面。 那边清水已经与那人见了面,她拿出令牌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又不知在说着什么。对方点了点头,清水转身朝客栈走去,那人也紧紧跟着。 楼下传来清水的男人嗓音:“掌柜的,整点好酒好菜,我要跟朋友在房间好好喝一顿!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铜叶声,伙计的答应声。 随着脚步越来越接近房门,沐婉华提前把门打开,清水点了点头,侧身让来人先进,自己小心的进来后反手关闭房门。 沐婉华这才仔细打量来人,那人摘下斗笠,五官平平常常。眉眼说不上好看,但也不丑。脸上的皮肤被风吹的有些灰黄,身上罩着随处可见的灰蓝色袍子,身材显得比同龄人更矮一些,属于丢进人群就找不到那种。 来人咧嘴一笑:“之前还跟柱子打赌你们什么时候需要帮忙,他说你们在夕望村就得求助,我说你们会更晚一些。” 他把斗笠放在桌上,拍了拍腿上的灰,寻了个凳子坐下,一脸玩味的看着清水和沐婉华,又瞧了瞧站在一边的莱恩。 “哦,柱子就是给你们令牌那个人,你们可以叫我老礁。说吧,要我怎么帮你们?” 等到伙计把酒食送了上来,三人才围着桌子坐下。清水看着老礁自顾自的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镇里的情况别说你不知道,你要是来看热闹的趁早滚蛋。回去再给玄虎带个话,姑奶奶死了天天去玄虎那窝里乱晃,他妈的,整不死他也要让他睡不了一个好觉!” 老礁放下酒杯,呵呵笑着看着眼前有点气急败坏的清水:“急什么?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看看人家,乖乖坐着听就是了。都离开水曜还这样,以后怎么嫁人?” 清水顿时觉得一股血涌上天灵盖,肩膀伤口好似都要射出血箭: “你妈…”清水抄起酒壶就要当头砸下。 “我既然来见你,当然有办法…哎呀!” 清水没等老礁说完,酒壶已经当头砸下。老礁被大力拍到脑门仰头便倒,莱恩站在一旁目瞪口呆,连沐婉华都捂着嘴一脸不敢相信。 始作俑者清水一手撑着桌子,一手保持往下拍的姿势,脸上尴尬的一抽一抽:“你说啥?” 老礁狼狈的爬起来,本来就普通的脸上,脑门又多了个大红印,衣服也被酒水泼的到处都是。 沐婉华赶紧起身走到门口,在伙计还没来查看的时候,冲着楼下喊道:“伙计,再来两壶酒,一不留神摔了一下,酒壶掉地上了。” 等到伙计上来收拾了地上的瓷片,又放好两壶酒,从清水手里接过钱离开后,清水才嘿嘿笑着挠头重新坐下。 “不好意思…下手太快。你也是,大男人卖什么关子,这都什么时候了?” 老脚正揉着脑门的红印,闻言瞪大了眼睛:“什么?你居然怪到我身上?这是我的问题吗!明明是你沉不住气!” 沐婉华在一旁一手拉着一个,等到三人重新坐下,老礁才在莱恩的嗤笑声中缓缓道来: “办法当然有,如果你战力还在,自然也不用我帮忙…哎!你还想砸!” 老礁一看清水又要抄酒壶,连忙赶紧摆手,脱口而出: “我们早就准备好了!送你们出城!” 第57章 老礁救命 “我们?”清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顺势放下酒壶。 “在这里的人不止你一个?用什么办法出城?” 老礁看着清水扣着桌面的手,确认自己脑门安全,这才接着说道:“这里的人当然只有我。” “早在柱子跟我说你们第一站是夕望村,我就知道你们早晚要来这边。” 老礁谢过沐婉华递上来的一杯酒,一口喝下,抹了抹嘴,冲着清水笑了笑。 “但等我听到那边传来什么‘妖人’的消息,就知道你们搞出事情了,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跑到桃源镇。” 清水撇了撇嘴,那张男人的脸上突然冒出女性化的神态,看的老礁一阵恶寒。他甩了甩头,好像要把刚看到的内容甩出记忆。 “我在桃源镇已经三四年了,镇子里有一伙人,专门从云台走私香料丝绸,由这里中转发往青州历州两地。他们已经把东门值守官兵收买的七七八八,特定时间他们的货车在那里就是畅通无阻。” 清水闻言沉思了一下,看向老礁的眼神全是怀疑:“说的挺好的,但他们为什么要帮我们?别说你或者玄虎救了人家领头的三姑六姨,人家就想还人情,我没那么傻。” 沐婉华拉了拉清水的衣袖,示意让他说完,清水看了一眼沐婉华,安静了下来。 老礁接着说道:“是啊,没错啊。人家凭什么帮你?所以拿来吧。”接着一只手掌伸到清水脸前,上下晃动。 清水看着有点发黑的手在自己眼前晃啊晃,额头上的血管突的一下又崩了起来。刚想发作,老礁已经把手缩了回去,接着他看都不看清水,对着沐婉华说道: “沐家那位,还是跟你说吧,有的人脑子不太好,一会给自己气死就不好了。” 沐婉华轻笑着安抚着怒火冲天的清水,让莱恩赶紧把清水拉一边坐着,拆了客栈事小,给自己气炸了伤口血崩就坏了。 清水坐在窗边,怀里搂着莱恩,一双手把莱恩的脸当成了面团拼命的搓揉。莱恩被清水腿夹着,跑也不敢跑,又不敢大力挣扎引得清水伤口崩裂,只得忍受这不公平的待遇,脸在清水的手下揉的变来变去。 沐婉华冲老礁点了点头:“好汉您继续说,我们大概要付多少钱?” 老礁见沐婉华十分上道,也没再客气,沉思了一下:“俩大人一小孩,起码分装三车还得前后两辆掩护。他们这一趟要准备五辆车的货物,还有你们占据的货物空间造成的损失。嗯…至少一合黄金。” “你妈的玄虎!”清水听到一合黄金一把给莱恩扒拉一边去了,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老礁后面,捏着他的喉咙就开始摇。 “你知道玄虎那王八蛋给我们留了多少钱吗?黄金只有一合!结果到你这你又要回去,他妈的,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一合黄金啊!一天三顿在酒楼都能吃两年…” 老礁一动不动,沐婉华也坐在那看着清水发疯,过了一会,清水也松开了手。她不是不懂,只是借着疯癫释放不安。 老礁晃了晃脖子,站了起来转身面对清水,他的身高比清水还矮了一点,此刻两个男人面对面的站着看着彼此,沐婉华心中有一股怪异的荒诞感。 “你以为玄虎城主给你们留下的金银是让你们游山玩水的?你们是在逃命,很多能用钱解决的事那就不要吝啬,等到拿多少钱都买不回命的时候,想想我今天这句话。” “我知道。”清水的头低了下去,眼睛盯着鞋尖。“乱七八糟的事干了那么多,我怎么可能不懂。我只是太紧张了,最近这几天,还有点害怕。” “以前命是自己的,没了也就没了…”她抬起头看向沐婉华,后者满脸温柔,莱恩也跑了过来,握住了清水的手。 “现在我可贪生怕死,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我倒下了没脸去见某个人。” “好啦,快拿钱吧。”清水揉了揉脸,重新变成了那个阴郁的男人,只是眼睛还有一点红。 沐婉华点了点头,拿出了那唯一的一块黄金,递给了老礁。 老礁接过钱抛了一下,握在手中才对她们说到:“我会让那边准备好干粮饮水,马匹就别想了。他们从东门出去后要向北而行去往历州,等离了桃源远些就把你们放下。” 他拿起斗笠扣在头上,重新将脸庞融进阴影:“到时候你们下车之后一路向东,那里有个村子,你把这个给村长,他差我个人情。至少可以让你们安心修养一阵,彻底好了再离开。” 老礁抛出一样东西,清水接过一看,是半截毛笔,只有笔头和小半笔杆,后面的不见了。 “那村子叫什么鸟名字来着…哦,罗家村。别忘了易容,他尽管欠我人情,但见到你们真面目也未必不会报官换赏。” 老礁走到门口,留下一句:准备一下,两个小时之内他会回来接人,便头也不回的下楼离开。 “他可信吗?”沐婉华看着窗外的老礁快步离开,街里依旧安静的可怕,举目望去家家都是门窗紧闭,这时候上街都是十分显眼。 “谁知道呢,但也没别的办法了,不是吗?”清水悠悠的回答。 第58章 与货同行 老礁离开不到一个时辰,一直守在窗户的清水便看到他那个大斗笠出现在视线里。 阴影中的老礁冲清水抬了抬手,往自己这边招了招。 清水缩回屋内,冲沐婉华一摆头:“走。” 早已准备好的沐婉华拎着那个松松垮垮装着胭脂药物的小包袱,拉着莱恩就跟清水往楼下走。 到了大堂,清水瓮声瓮气的跟掌柜结账。掌柜退回来的两集铜叶被她往怀里一放,冲着掌柜嘟囔道: “走了,去镇所排队,省的被巡街的逮到赶过去。破地方下次不来了,事没办成不说,还摊这么个破事。” 掌柜陪着笑把清水三人送出门,看到她们径直走到之前来一起吃饭喝酒的男人那里,四人结伴离开。 “这几个人到底啥关系…算了,关我什么事。店里没有外地人咯,也不用担心那帮家伙再来吵吵嚷嚷的。” 老礁带着沐婉华三人七拐八拐,专挑小路后巷前进,路旁晒不到阳光的积雪硬邦邦的堆在两边,有些地方还有一股难闻的排泄物味。 “跟上,快点。”老礁急着在前面招手,三人赶紧贴过去屏住呼吸。 前面是镇上主街,此时道路两旁已经有士兵正在走动巡街,路上已经有很多人缓缓往镇中心移动。 老礁看着街上隔一段就有一个士兵站着张望,心里甚是焦急。 “你们呆在这别动,看我手势,对面那个巷子找到机会赶紧钻过去。低头走快点,不要跟路上行人对上视线。” 老礁看着清水和沐婉华点了点头,接着整理了一下袖子衣摆,瞄着一个士兵,笑呵呵的走了出去。 “哎!王哥!你咋在这呢!” 清水看着老礁招呼的那个“王哥”把头转了过来,赶紧缩回阴影。 老礁直走向那个熟悉的士兵,轻轻在他胸口擂了一拳:“王哥,干啥呢这是,你不是在南门待着嘛,咋让你上街当木桩了?” 王哥呸了一口,抱怨道:“别提了,妈的之前夕望村那几个妖人确定了在我们镇里,别说我们这些守门的,镇外屯兵坊的骑兵甲士都给调进来了。” 王哥感叹一声:“连那些精锐都调来守大门,咱们这些小兵可不就当个木桩嘛。” 老礁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谁说你们不是精锐了,屯兵坊的家伙们我不知道,但镇子里一方平安不都是你们在保护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瓶口用木塞塞着,一脸神秘的往王哥怀里塞。 “快拿着,这酒可是我在别处求来的,各种阳气充沛之物浸泡的,哼哼,保证让你血脉喷张。” 接着又冲四周那些站岗的士兵招招手:“大哥们快来,好东西要分享,这玩意可不多。一堆老百姓有啥可看的,还能翻了天不成。” 老礁一边从怀里掏着小瓶四处分发,一边冲着身后快速打着手势。 清水看着附近几个士兵都被老礁引了过去,就连三两的行人视线也被那些聚在一起的士兵吸引,抱着莱恩拖着沐婉华赶紧扎进对面巷子。 不一会老礁也凑了过来,冲清水扬了扬手:“三合白银,我把我这点存货全送出去了,算你身上。” 清水在身上摸来摸去,没好气的把全身家当都拍到老礁手里:“就这些,爱要不要。你咋不跟她要呢,钱都在她身上,我能有几个私房钱。” 老礁接过来数了数:“嗯,还差五集,我给你记着,下次给我。至于为什么不跟她要,你不是自誉守护者呢么?” “哦…嗯?我那天说话你听到了!?老礁你他妈,那你不来告诉我们有危险快逃,还要拖到今天!” 清水回过味来,马上就要发火。 “我为什么要提醒你们?你又没用城主的令牌。” 老礁满脸奇怪,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 清水讪讪的吞下火气,确实,人家凭什么要来提醒? 终于在七拐八拐之后,他们到了一处破墙下,老礁下巴朝上扬了扬,清水趴上墙头,伸出脑袋往后面看去。 墙对面是某个街道的后巷,几个人在一个挂着破烂木牌的院门搬着货物,有人在从院子里往外牵马,巷子里已经有两辆组装好的马车。 清水缩回身子,老礁点了点头:“走吧,就是这里,同业行。” 几人跟着老礁走到门口,几个人正靠在马车上抽着旱烟说着话。看到老礁领过来,为首的男人挂了挑眉,迎着老礁走了过去。 老礁直接从怀里摸出那块黄金,丢到对方手里。 “三张肉票,两大一小。出了镇城走远点扔下就行,这是路钱。” 那男人接过黄金放在嘴里咬了咬,接着点了点头,冲几人扬了扬头示意跟上,便把他们带进院子。 路过门口的马车时候,莱恩好奇的伸着脖子看去,一卷卷的丝绸,小包小包的香料,稻草包裹的瓷器被塞进马车里,接着上面压上一箱又一箱的货物。 莱恩还想仔细看,清水已经扯着他走开了。“别乱看,没时间了。” 院子里停了三辆马车,有几个人蹲在马车旁边,身上穿的都是一些破旧的棉袄棉帽,看到首领,纷纷站了起来。 领头的男人摆了摆手,接着莱恩看到那三辆马车货板被掀开,男人示意他们钻进去。 清水带头走了过去,看着货板下那一点点空间,硬着头皮挤了进去,身子扭了半天,才蜷缩着侧躺下来。 货板合上,咚的一声好像砸到清水的肩膀伤口,莱恩听到清水在里面痛苦的哼了一声。 莱恩有点害怕,沐婉华摸了摸他的头,鼓励一般的对他笑了一下:“别怕,实在觉得怕就睡一下,很快就能再见到娘和清水阿姨。” 莱恩点了点头,接着看到他娘也扭动着缩进货板下,啪的一声听不到声音了。 他看到人们开始往清水阿姨和娘所在的货板堆放货物,他现在知道了之前门口看到的东西藏在哪里了。 接着他就被老礁抱了起来,放在最后一个打开的货板里,他是小孩子,没占据太多空间,在里面躺着还挺舒服。 领头的男人看着空间还有一些,往莱恩四周又塞了几卷丝绸,身上堆了几个小包香料,还在脑袋边放了两个瓷器花瓶。花瓶和脑袋间隙塞着的稻草让他很不舒服,可没等他示意什么,货板就已经盖下。 眼前只有木板缝隙透过来的光,而随着货物堆放上去,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光亮越来越小。 终于彻底黑了,莱恩心里没由来的恐惧起来。 第59章 险过生门 院子里交谈的声音变小了。 莱恩缩在暗格里,身边是丝绸和香料袋子,若有若无的味道飘进鼻腔。 他感觉到马车震了一下,然后是啪的一声马鞭轻响,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顺着木板传进耳朵。 出发了! 莱恩拼命想让自己镇静下来,周身环绕的那些玄气也驱散不了这一刻的紧张。原本如同泡在温水中的舒适感,也变得像勒紧的巨蟒,让自己动弹不得。 马车在院子外停了一下,老礁和首领轻轻说着什么,莱恩在里面听不清,最后好像有笑声传来,接着马车又动了起来。 马蹄踏在青石路面,清脆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变得空洞。莱恩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随着马蹄踏下,慢慢的好像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不知道娘和清水阿姨是什么样的心情…”莱恩满脑子胡思乱想,他努力睁大眼睛分辨木板缝隙挤进来的细碎亮光,可什么都看不到。 胡思乱想了一会,心反而莫名其妙的平静下来,莱恩干脆全心全意投入到体外玄气的感知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离体不散的玄气已经在马车外面,好像把马车整个围了起来。 莱恩感知半天,玄气毫无反应,当他气急一股脑把体内玄气放了出去,融进外面那些之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脑袋里突然好像有了轮廓,马车的线条,马蹄踏下的涟漪,还有那两匹马的形状,和跟着马车的人。 莱恩吓了一跳,心神不稳之下玄气马上就散了。 “那是什么?”莱恩听着心脏咚咚的跳动,回想刚才脑袋里传来的画面。他好像“看”到了外面的画面,但只有马车周围小小的一块。 莱恩努力的想着,好像那两匹马和跟着车走的人,身体中有白色的光在流动着,随着身体肌肉的发力,那些白光一会粗一会细。 他想起来他第一次躲开清水进攻三招的时候,那时候只能模糊的感应,现在却好像清晰的“看”到了。 他想试着再去感受一下,突然发现这两天一直在身体外没法控制的那一股玄气,不见了。 马车也在这时停了下来,莱恩听到有靴子走近,刀鞘摩擦甲胄的哗哗声,他赶紧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 领头马车旁边的首领一边快步迎上,一边热情的打着招呼:“哎!莫哥,今天你们值班啊,小王也在呢!” 莫哥是西门值守的队长,一边跟车队首领抱了抱拳,一边狐疑的问道:“申爷,没听说你们今天要走货啊。今天全城戒严封门,出不去的,明天再走吧。” 莫哥一边大声的跟申爷解释,一边向自己身后使着眼色。 申爷偏过头往莫哥身后看去,才注意到城门阴影中,还站着七八个全甲军士。莫哥带着的一队人都在外面,他才没注意到阴影中还有一队人。 申爷了然,一边把手伸进怀里,一边往城门处那队明显面生的守军走过去。 “各位军爷辛苦,都是生面孔,镇外屯兵坊调来的吧?我跟你们刘队头可是老熟人,没少在一块喝酒!” 申爷把怀里的手掏了出来,握着一把细碎的银钱,一边往那几个守军腰甲缝隙里塞,一边热情的说: “来来来,各位交了班去喝酒。刘队头可真是,每次都不带着你们来,要不是今天遇见,我又错过与各位结识的机会!” 那几个士兵动也没动,其中一个带着面甲的走了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卑躬屈膝的男人。 “拉的什么东西,镇子里都说了封门,你没听到?还是藏了什么?” 面甲军人招了招手,那几个士兵一起围了过来。 “卸货,检查。” 接着一马当先走向马车,身后的士兵哗啦哗啦的跟着走了过去。老莫一看他们走过来,也赶紧冲自己的士兵猛挥手臂,两方人隔着第一辆马车,剑拔弩张。 申爷快步赶到车头,一边招呼着跟车伙计拆货绳,赶紧卸货,一边打着圆场: “哎哎,都是自己人,不要伤和气!不就是检查吗,让查让查,快点卸货,给军爷们查!” 老莫一脸担忧的看着申爷,申爷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三四个人七手八脚,很快就把第一辆马车的货箱卸了下来。面甲士兵走上去拍了拍其中一个货箱,冲手下挥了挥手,后者递上来一把匕首。 “装的什么东西?”面甲士兵把匕首狠狠插入箱子缝隙,用力撬动,木香嘎吱嘎吱的响了起来。 “没什么东西,往历州那边走一些栖霞送来的胭脂水粉,还有咱们云台产的米面。” 箱子被撬开了,里面堆放的的确只是一包米,上面放了几个装胭脂的盒子。 面甲士兵踩上箱盖,又绕着马车走了起来,他抽出腰间的长刀,往货板上敲了敲。 “空,空。” 货板传来的响声告诉他不对。 莱恩心脏快要停止了,他不知道娘和清水在第几辆车。 “你这货板不对吧。你是自己开,还是我来开?” 申爷贴了过来,抬头盯着面甲士兵的眼睛,之前卑躬屈膝的讨好全然不见,此刻他的脸色冷的吓人。 “你可以打开,军爷。但看到东西的后果,你要自己承担。” 面甲士兵一动不动,盯着申爷。 “打开,别让我说第二遍。” 申爷狠狠的看着眼前这人,接着点了点头。 “打开,给军爷开开眼!” 货板被拉开,里面的东西让面甲士兵的瞳孔骤然缩小。 那一卷一卷的丝绸,一袋袋的香料,四周堆放的瓷器没有让他觉得危险。 危险的是丝绸上贴着的那些封条,官印。栖霞城,云台县的字迹清清楚楚。 面甲士兵感觉有一股冷汗,什么时候把货板扣上的都不知道。 “还看吗?军爷,后面的四辆车都可以打开让您仔细检查。但是看完了,后果你就得自己担着了。” 申爷阴恻恻的声音响起,面甲士兵觉得阳光突然都暗了几分。这时老莫赶紧过来打圆场。 “这是干什么,哎呀都是自己人,申爷那边急着送货确实耽误不得。他们跟咱们镇所的大人们很熟悉啦,出个城没事的!” 老莫又凑到面甲士兵耳边:“你毕竟只是临时协防,我们还得吃这碗饭呢…撕破脸大家都不好,你也看到了,栖霞和云台的那些…” 面甲士兵呼了口气,摸了摸腰甲里的银钱,又看了看重新谄媚起来的申爷,顺势借坡下驴。 “好吧,老莫给你担保了,赶紧装车出去吧。下回再有这事提前说啊,省的还要检查,挺麻烦的。” 申爷一边答应着,一边又掏出一枚合银递给面甲士兵:“拿着,拿着,交了班请兄弟们喝酒,回来我请军爷和刘队头一起,咱们去云台红杏坊好好喝一杯!” 面甲士兵这次没拒绝递上来的银钱。 申爷满意的笑了笑,赶紧招呼大家装车。自己又把提前给老莫准备好的银钱递上,又引得老莫一顿哈哈大笑。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城门打开的声音清晰的传入莱恩的耳朵。 他的心也放下了。 第60章 出城落脚 马蹄声哒哒的响了很久,身心放松下来的莱恩昏昏欲睡。车轮压在路面的咯吱咯吱声此刻成了最好的摇篮曲。 外面的冷风被木板和丝绸隔绝,莱恩窝在夹板里,一边想着清水和娘,一边努力打起精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伴随着一声马鞭轻响,马车缓缓的停了下来,接着人们的嚷嚷声和卸下货物的响动传入莱恩的耳朵。 “到了!”莱恩精神一振,盯着透过缝隙越来越多的亮光。终于头上的木板被掀开,莱恩被晃的眯起了眼睛。 一双手伸了进来,莱恩抓着手站了起来,四下看了看。这是一个三岔路口,车头冲着的方向应该是北边,太阳正在左手边缓缓下沉。 莱恩跳下马车,打量着四周的荒野,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卸货的声音和那些人的交谈声。 “莱恩!”一声呼唤将莱恩的视线拉了过去,他转头一看,后面的马车爬起来一名妇人,正是易容后的沐婉华。 莱恩赶紧跑过去,小心的扶着沐婉华跳下货板,后者紧紧抱着莱恩,好像怕被人抢走。 “妈的,痛死了,你们不能把这玩意做大一点吗?小气吧啦的又装不下多少东西。” 一阵抱怨传来,二人同时看去,清水那张男人脸正骂骂咧咧的跨下板车,一边推开挡路的人,一边走到她们身边站好。 申爷走了过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扫,停在莱恩那个小女孩的脸上若有所思。 “行了,货送到了,钱也收了。我们没见过你们,你们也没见过我们,大家各走各的路,不要互相找麻烦。” 申爷拍了拍车架,掏出老礁给的黄金抛着把玩:“我们要继续向北去历州地界,你们自己决定吧。这边已经没有人了,这是老礁让我给你们留的干粮水囊,告辞。” 申爷从货板上扯出一个包裹抛给清水。接着头也不回的走向头车。其余的人早已装好货物,马蹄声和车轮声再次响起,这里又只剩下三人站在原地。 清水活动着肩膀举目四望,眼里除了无尽的荒野只剩远处的树林,这是一条三岔路,除了南北大道,还有一条通向东面的小路。 “这条路应该就是去那个罗家村吧?”沐婉华接过清水手中装着干粮饮水的包裹,打开后取了一块肉饼递给莱恩,自己也拿起水囊喝了起来。 清水点点头:“八成就是了,那些家伙还真有点门道。行了,匆匆过客,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清水率先走向那条通往罗家村的小路,莱恩跟在沐婉华身后,他心里打算等落了脚,赶紧把身体的变化告知清水。 黄昏的太阳快要落下,天光被染成冷冷的黄色,身边荒野里的雪混杂着零星露出的泥土,像是大地露出的伤疤。 远处的林地里,没有了树叶保护的树枝在夕阳下张牙舞爪,像是想要把太阳撕扯下来的手臂。 莱恩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土路,这条路应该没少被人走过,雪早已被踏平,深深浅浅的脚印,蹄印,车辙印纷乱交错,但都通往一个方向。 罗家村。 三人拐了个弯,伴随着风送来的淡淡香味和木柴燃烧的味道,远处一片错落的屋群映入眼帘。 不规律分布的房屋顶上,大部分都在冒着白烟,算算时间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怪不得路上也不见村民。 三人精神大振,加快脚步靠近村子,离得近了,才发现村子被土墙围着。一处看起来像是村口的地方插着一条三角幡,幡面在冷风吹动中露出了“罗家村”三个字。 “就是这了,先找人打听一下村长家,莱恩你还得装哑巴,可别说话。”清水重新交代了一声,轻轻咳了咳,调整了一下嗓音。莱恩点点头,拉着沐婉华的手跟着走了进去。 进了村口,三人看到矮墙下有几个娃子撅着腚在那不知道玩着什么。 有个女孩抬头看到了进村的三人,捅了捅旁边的男孩,接着几个孩子都站了起来,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嗯…你们好,请问村长家在哪里呀?”清水率先挤着笑容凑了过去,路没问到,反倒吓跑了两个。 “干什么的?怎么还吓唬孩子!”那俩孩子跑了不一会儿,围过来几个大人。他们纷纷把孩子们护在身后,看着清水三人,满脸警惕。 “呃,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家三口投奔亲戚,要找村长。但因太久不联系,只知道住在罗家村,姓名却不记得。” 一个方脸汉子狐疑的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女的普普通通的本分人,眼神也是温柔慈爱。 但这男的怎么眼睛乱转,看起来全是狡黠。还有那个小女孩,也不说话,只是拉着她娘看着人群。 方脸汉子虽然奇怪,但想到村里的通缉画像是俩女的带个男孩,这三人性别不对,长得也完全不一样,稍稍放下戒心。 “从这条路进去,看到门口摆着一堆铁器那家往南拐,院墙最高三间房那个就是了。” 说完就回过头赶着孩子,嘴里还说着赶紧回家吃饭别乱跑,在村口瞎玩被抢走都不知道。 清水道了谢,一行三人往村中走去。 根据方脸汉子告知的方向,三人很快就找到了院墙最高的那家。 村长家大门开着,院里一个老汉正坐在板凳上扒着玉米粒。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一看,门口站着像是一家三口的几个人。 “你们是?”老汉手中没停,嘴里的旱烟正冒着白烟。 清水从怀里摸出那半截毛笔,踏进院子向他走去。 “我们找村长,投奔亲戚。” 老汉眯着的眼睛看到清水手中的物件就瞪大了,他赶紧起身迎了过来,接过那截毛笔轻轻的抚摸。 “先进来吧,把门带上。” 他留下一句话便进了屋,等莱恩进到院子关了门,老汉又从屋里折返回来,手里捏着一截笔杆。 他把清水带来的半截和自己那一半合在一起,严丝合缝。老汉吐了口烟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随便坐,孩子们,就当自己家。饿了吗,我正准备做饭,咱们边吃边说,你们可以叫我连英叔。” 沐婉华赶忙叫了一声,清水双手在身上乱摸,发现身上的钱早就购买老礁那几瓶“宝贝”,不但一叶没剩,反倒还欠着他。 沐婉华推了一把清水,把包裹往他手里一塞,搀着罗连英进了大屋。 莱恩站在院子里跟清水大眼瞪小眼,四处看了看,也跟了进去。 穿过堂屋,二人跟着沐婉华进到了里屋。靠墙砌着的土炕上,旧被褥叠的整整齐齐堆放在一角。中央放了个小矮桌,上面摆着一些花生和肉干。 屋里靠窗的墙边有一张木桌,桌旁立着一个有些歪斜的柜子。桌子和柜子的漆面早就裂的七七八八,裂了大口的木板还扎着麻绳固定。 整个房间一览无余,除了地上的火盆和墙上挂着的扫把棉衣,没剩什么东西。 罗连英带着沐婉华从炕沿坐下,抓了一把桌上的花生塞到莱恩手里。 “吃,这么小的娃娃跟你们在外面走,都冻坏了,那个男人,快去把火盆烧起。” 清水嘟囔着拎起火盆去了堂屋,沐婉华把莱恩抱上了炕,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慈祥的老人。 “先在这歇着,我出去买些东西回来,晚上我们吃点好的,不怕,到家了。” 沐婉华没由来的一股心酸,罗连英已经摘下墙上的棉衣穿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零零散散的一些铜叶。 沐婉华赶紧追下了炕,把早就握在手里的几串叶集和两合银钱往罗连英手里塞。 “要不得,要不得,你们是客人,老汉还有些积蓄。安心呆着,我很快回。” 说着便推门离去。 沐婉华没办法,只好把银钱悄悄塞到柜子里,压在里面的衣服下。 外面的天已经见不到阳光了,只有天空还带着反射而来的亮光,扣在这小村子上。 第61章 玄气变化 天刚黑的时候,罗连英提着一串冻肉,拿着烧酒,背上还背着大大的包袱踏进了门。 他进来时带着乡间的冷风,眉毛粘着呼吸带来的热气冻成的寒霜。 清水正站在屋门观望,看到老汉回来,紧赶两步去帮着卸下了背上的负担。莱恩听见响动也赶了过去接过手里的冻肉和烧酒。 罗连英背着的是绳子捆好的被褥,不知道他是在谁家买来的,看着十分鲜艳。拆开绳子时候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直扑鼻腔,十分好闻。 “买了一床被褥,我家里还有以前家人出门留下的旧的,一会找出来给你用,新的给你家人孩子先用。”罗连英看着清水,呵呵笑道。 清水也无所谓,对她来说现在有个地方调养比什么都重要。 沐婉华看着罗连英又去翻找冻起来的土豆萝卜,赶紧过去搀扶,一边又叫莱恩帮忙烧火,她去做饭。 莱恩张嘴刚想答应,又想起来自己是个哑巴,赶紧点了点头,跑到院子里抱柴火去了。 罗连英坐在炕沿,看着忙碌的三人,点起他那个旧烟锅,美美的吸了一口。 “我带回来了村里的烧酒,晚上陪老汉聊聊天。一会儿我把西屋收拾出来,那个灶台塌了,多垫点褥子。晚上把火盆烧旺点,坚持一晚,明天给你们安排住处。” 清水应了一声,接着看着莱恩把火生起来之后,又带着莱恩去刷洗土豆。 罗连英也没问过三人来历,一切都熟悉的那么自然,没有一丝生分。 几人吃过饭后,罗连英带着清水把西屋收拾出来,垫了三层褥子,这才点了点头,留下两个火盆离开了。 这间杂屋的保暖不是很好,门上还有些裂缝,窗户也是用木板混着窗纸草草糊着,时不时就有冷风吹进来。 三人靠在一起,回想这惊心动魄的一路,恍如隔世。屋外夜风阵阵,屋内噼啪得火盆声,映得她们脸红扑扑的。 一夜无话,三人沉沉睡去。 清水在被子里努力拱了拱,好像撞到了什么。她睁开眼一看,正对上沐婉华的眼睛。清水笑了笑,接着爬了起来。 “好冷!”屋里的火盆早就熄灭了被子里积攒一夜的热气随着清水的掀开跑了大半。 “今天跟连英叔得把房子安排好,我们脸上的妆都快变成硬壳了,得赶紧洗掉重新弄才行。” 清水听着门外有劈柴声,刚把门打开,一股冷风就灌了进来,把刚从被子伸出头的莱恩吹了回去。 “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哦,太冷了是吧…” 罗连英不好意思的笑笑,清水不以为意。 “没事的连英叔,咱们先去逛逛?然后回来吃过早饭再搬到别处,东西让我娘子准备就好。” 沐婉华在屋里应了一声,推了推莱恩起床。 清水在门口等着罗连英穿好棉衣,二人结伴而去。 莱恩嘟囔着又爬起来,现在他又觉得自己玄气十分充盈,只是身体外的玄气还是没有扩散出去。 “今天到了新的住处,可得问问清水阿姨…”莱恩默默的想着,穿着鞋子下了地。 沐婉华已经去大屋烧火煮粥了,莱恩自己站在院子里,闭着眼稍稍运气。突然发现之前很难控制的玄气缠绕,这次牢牢依附在手臂上。他左右看了看,盯上了那一截木桩。 他走到木桩前站定,看着比自己大腿还粗的木桩立在那里,默默给自己打了打气。 深呼吸,玄气游走,缠绕手臂,五指成刀,然后狠狠劈下! “咔嚓” “娘!你快看!”莱恩一兴奋张嘴就喊,沐婉华拎着勺子赶紧赶了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接着紧张的倾听门外的动静。 “你傻啦!不能说话的!”沐婉华嗔怪着莱恩,后者还在满脸兴奋,手指还指着地上。 沐婉华顺着莱恩的手看过去,顿时张大了嘴巴。 那一截木桩被当中劈成了两半,断口的的木茬都与外皮颜色截然不同。 沐婉华蹲下扭过莱恩的身体“你干的?怎么做到的?” 莱恩得意洋洋的再次呼吸运气,把半截木桩立了起来,当头劈下。 “咔嚓” 同样的结果再一次出现,只不过这次木桩变得更细,沐婉华吓了一跳,接着笑出声来。 “莱恩真棒!以后一定能追上清水阿姨!不过可别劈了,你还不知道自己能劈多少下。万一收不住力伤了手,那就糟了。” 莱恩点了点头,眼中的兴奋久久不散,又接着在院子里打起了把式。 沐婉华起身回屋,连煮粥时都面带笑容。 太阳终于越过了屋檐,清水和罗连英也从外面回来了,莱恩正帮着沐婉华往桌上摆着碗筷,简单的准备了一些青州和萝卜咸菜,又把昨天包袱里的干粮咸肉混着土豆加热了一下,就是一顿早饭。 清水回来就说着已经找好了暂住的地方,这次的火炕是好的,不至于早上又被冻醒。 罗连英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又叫她们不要担心。虽然现在外面有点乱,之前有官兵来送什么通缉画像,但这几天过去也没有了下文。 莱恩听到这抬起头紧张的看了看沐婉华,发现后者慢条斯理的喝着粥,也低下头赶紧往嘴里扒饭。 “是吗?什么样的画像,让我看看。”清水一边夹菜,一边明知故问。 “怎么,你们在别处没见到吗?”罗连英挺奇怪,但还是起身从堂屋翻找一番,带回来三张画像。 那正是她们三人的通缉画像。 清水装模作样的查看一番,恍然大悟:“啊,这三个人的啊,我知道,之前在外面见过。我还以为是什么新的呢,原来是这个。” 罗连英收起画像,笑呵呵的说道:“也不知道她们干了啥,俩女人一孩子都能让官府如临大敌。不过咱们这小地方,人家做大事的也看不上。来来,好好吃饭,一会我帮你们把褥子什么的搬过去。” 饭后罗连英带着三人七拐八拐到了新住处,一户带院的单房,但除了堂屋有两个房间,两个火炕都能正常使用。 罗连英让她们好好休息,想住多久住多久,有什么需要的就去找他。接着拍了拍莱恩的头,又留下一袋瓜子肉干才离开。 “呼,憋死我了。赶紧烧水把脸整回去,除了出门可不带着这脸了,太难受了!” 罗连英离开没多久,清水就换回了自己的嗓音,又开始大呼小叫。 沐婉华正在整理床铺,闻言点点头。她也觉得这些日子没洗脸十分难受,更别提莱恩了,不但变成女娃,还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 “清水阿姨,我好像又有了变化!”莱恩正擦着脸,就迫不及待的跟清水显摆。 “哦?什么变化?”清水也来了兴趣,她也没见过莱恩这样的,玄气没有属性,反而好像在引导这一块儿独树一帜。 莱恩跑到院子里,捡起一根粗棍掂量一下,又扔在一边,接着看到墙根阴影处一个跟他脑袋差不多大的木桩,眼前一亮。 他踩着墙根未化的积雪,那层如同冰碴的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脆响,等他好不容易把木桩扣了出来,迫不及待的滚到院子中间。 清水靠在门框看着莱恩扶稳木桩,接着扎好马步,运气缠绕,跟早上一模一样的再次劈开木桩。 “不错,不错。果然危机对于进步影响巨大。”清水拍拍手,脸带赞许的鼓励道。 “还不止这样呢!阿姨你还记得之前在客栈,我说有玄气在体外不散,也收不回来吗?”莱恩兴奋的比划着。 “嗯,有印象,有什么新变化了?”清水看着莱恩在那满脸兴奋,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发现。 “后来在马车板子里的时候,我试着把体内的玄气一股脑发散出去,等跟体外的混合之后,我突然能看到外面了!” 接着他又挠挠头“呃,不是看到,我形容不出来,马车是线条一样的结构,然后马和人我好像看得到气体构成的线条,有粗有细…” “对了,马和人走路的时候,腿到脚的气体线条会变粗,踩下去还有涟漪。” 清水在莱恩说到能看到外面的时候,人就已经严肃起来。等莱恩说到人和马的气体线条,她已经蹲在了莱恩面前。 “莱恩…你好像有一种难得的天赋,之前你能引导玄气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在你之前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他隔空阻止了我的玄气流动,然后将我击伤。” “你要继续锻炼你这个能力,也许以后会有更多变化,就在我们修整的这段时间。” 莱恩看着清水严肃的脸,收起了兴奋,点了点头。 他突然觉得,好像自己以后能做到很多事。 第62章 难得平静 自从新年第一天那场雪之后,再也没下过雪。 栖霞本就地处王国西南瀚海道,数年也未必下一次雪。而那一场大雪带来的便是卷起的漩涡,和不再平静的生活。 沐婉华已经习惯了在罗家村的日子,莱恩每天都在不停的锻炼。清水肩膀得伤也已经好利索了,但她说玄气运转还有阻塞感,战斗力可能差一点,逃命足够了。 住下之后官兵进村搜过两次,第一次是刚来这里的第三天,大队骑兵便刮进了村子,清水匆忙给二人化了妆。 罗连英也站出来说这三人是自己亲戚,骑兵们虽然疑惑为什么这三人来这里的时间,和镇子封门时间相同。但因为长相性别完全不同,又有村长证明,便也没细问。 第二次就是前几天,清水还在村口跟小孩子们一起玩着“噗叽啪”那种当地小孩的游戏。 这段时间过去,村里的孩子们也喜欢上这个长得阴郁却喜欢玩乐的叔叔。接着就看到村外卷起的烟尘和迎风招展的旌旗。 清水赶紧把孩子们赶走,让他们告诉大人,镇里骑兵又跑来问话,自己也赶紧往住处走去。 回去后轻车熟路的给沐婉华和莱恩化了妆,三人便慢悠悠溜着去看热闹。 村中小广场,罗连英正一脸不耐烦的跟领头的骑兵说着什么,那骑兵也是满脸烦躁又无可奈何。 “看吧看吧,村里就这些人。你说你们烦不烦,抓人来我们这看什么,这破地方放个屁都全村听响。” 等三人到了罗连英身边,骑兵队长正准备带人离开,而罗连英看到三人,便又热情的拉着她们去自己那吃饭。 就这样过去了一个多月,再过不久就要开春了。 村子里的通缉画像都被撕的七七八八,偶尔哪个角落里发现一张,也是变得破烂发黄。 村民们也没人再提什么“妖人”的传言,大人小孩又像恢复了曾经平静的生活。 莱恩站在院子里,双目紧闭,面向紧闭的屋门。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清水推开门走了出来。 “说吧,我在里面干啥了?” 莱恩睁开眼,吐了口气,接着看着跟在清水身后的沐婉华,这才开口: “你蹲下起来了三次,揉了揉我娘的脸,跑到堂屋敲了一下锅边,然后叉着腰站了一会,就出来了。 “哎哟!不错哦,顺序和动作都没错,覆盖的范围也扩展到大半个屋子了。” 清水显得很高兴,这能力就跟预警一样,只是不知道为啥全方位覆盖,要是能专注一个方向加长距离就好了。 “但是我还是没搞明白体外玄气怎么出现的…有时候心海充盈它们会出现,但是心海还没满时候也会…”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而且我到现在还不能自由收放,每次激发还得把全身玄气都放出去,接着就又变成普通人了。” 清水走过去敲了敲莱恩的头:“那咋了,你才入门两三个月,要是这么快就能打能跑能预警。你让那些三年得不到要领,十年略有小成的人怎么活?” “你做的很好了,莱恩。至少如果普通人想伤害你娘,有你在身边,他们不会有机会。” 莱恩揉着脑袋,抬头看着清水:“清水阿姨,我们什么时候去西南?” 清水回头看了看沐婉华,后者也在看着她。 “快了,这两天就走。” 王城。 “你说,一个月了,她们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是吗?” 文相背着手,在厅里不停的踱步。 案几后的兽足铜灯幽幽的燃着火苗。墙壁上挂着的猎弓忽明忽暗。 大厅门口弯腰站着一个锦服胖子,此刻正不停的抹着汗。 “大人,我们已经严格执行了,整个栖霞都翻了底朝天。这一个多月调动的军队,地方武装,省县镇三地衙司暗探都超过十万人…” “是么?十万人找不出两个女人一个孩子?”文相停下脚步,猛然转身把手中的纸卷砸向胖子。 “不要再说让我生气的话了!陈师竹,你爹给你起这名字还真形象,你就是一只猪!” 那个叫陈师竹的胖子此刻已经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口里还在不停的解释。 “大人,小的该死,但那毕竟有一个水曜的人。易容变声不在话下,帮助别人改变容貌也不是难事…” “陈师竹!” 文相猛然扑了过去,揪住胖子的领子,让他的视线与自己相对。胖子拼命的挪动视线,虽然身体不敢挣扎,视线却不敢与文相对视。 “你总是有太多理由,你总是会找到借口摆脱自己的无能。” “陈师竹我告诉你,栖霞城主早对你不满了,你那个栖霞省部御史身份也快坐到头了!” 文相猛一甩手,陈师竹在地上打了个滚,又赶紧跪起来爬到文相脚边。 “大人!大人饶命!虽然我们没找到沐婉华三人,但我们在她生活过的幽镇发现有几个人与她关系很好!” “哦?”文相来了兴致,蹲下来看着面前那个不停磕头的男人。 “说来听听,什么样的人?” 陈师竹的头不再与地面接触,抬起的脑袋上额头又着明显的红肿,看起来刚才恐慌之下真的使了全力。 “大人,沐婉华在幽镇几个交好的人,新年时候还曾去沐云看过她,一个教书的,剩下两个都在镇所任职。一起去看望她的还有两个孩子,应该是莱恩那个孽种的学伴。” 文相站起身,若有所思。 “她们不出来,那就逼她们出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师竹站起身,头依然低着,但阴影外的嘴角却咧了起来。 “是,大人,我知道该怎么做。” “去吧,别让我失望了。少去几次暗香楼,多做点事。” 陈师竹冷汗又流了下来,他知道身边一直都有人在监视自己。 “小人告退。” 文相看着案几上堆叠的报告,足足一个月的份量。长久的调动监天司传递命令,早已引得王城百官不满。要不是自己身份在这,怕是早就被群言淹没。 “瀚海道镇器破坏已经快到临界点了,是时候见见瑟曦那几个人了。” “李承恒,二十年王位也该换个人坐了。至于李承骁,我可不是他哥,李家血脉必须全部清除。” 大厅的光线忽明忽暗,文相的脸藏在阴影中,酝酿着一场风暴。 第63章 最后一夜 冬天再过不久便要过去,不知不觉已经离开幽镇快要一年。 清水蹲在院子里,手中整理着包袱皮。 “没事吗?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安全了,毕竟上次官兵来查才过去十天不到。” 沐婉华站在旁边一脸担忧。 “没事,正因为不确定是不是安全,才更得去看看。”清水把整理好的包袱皮塞进袖子,又咳咳几声变成男人的声音。 “嗯嗯,喂?好了!”清水满意的点点头,回过头对沐婉华说道:“我现在恢复的不错了,能打能跑,虽然玄气运转稍显阻塞。” “走了,探探路,买点吃的。既然要走了总得请连英叔吃点好的,晚上别做饭,等我回来找连英叔,我们一起吃。” 沐婉华一边挥手一边答应,接着回到屋里,看着炕上闭目盘膝的莱恩。 莱恩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一无所知。他现在对自身玄气的操纵已经不再生涩,只差系统的引领术数法门,便可水到渠成。 沐婉华看了一会,默默的关上门走入院子。 在这里生活了一个多月,虽然除了进村的时候从没踏出过院门,但本就是逃命要紧,哪能顾得上那么多。 院子里的一方天地既是囚笼,也是港湾。 清水晚上才回来,一整天的时间,还是把莱恩的鞋子补一补吧。 还没到晚上,清水便大包小包的出现在院子里。 “成了,桃源镇封锁没了,连英叔开的路引很好用。”清水一边把包裹递给沐婉华,一边抖着身上沾的稻草。 “来这的马车根本没有,还是早上去镇里卖鸡的那人给我捎回来的。买了点酒肉和新衣,明天换上再走,奶奶的那一套破衣服穿了一个月,洗衣服都差点光腚。” 听到清水的抱怨和封锁解除的消息,沐婉华也放松不少。她轻笑着招呼莱恩过来,便准备一起去罗连英家吃饭。 三人赶到罗连英家时,他正烧着火,灶台上放着几碟切好的蔬菜肉片。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此刻正一脸诧异的扭头看着推门而进的三人。 “你们怎么来了?正好我做菜呢,留下一起吃,人多热闹!” 清水呵呵笑着举了举手里的包袱:“饭肯定要一起吃的,不过嘛咱们吃这个!看看,桃源镇最大的香满楼打包回来的!还有特色的花酒,今晚咱们爷们好好喝几杯!” 酒过三巡,罗连英放下酒杯,看着眼前埋头猛吃的清水:“要走了吧?” 清水愣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大块猪排。 “嗯,这么久了,我们也得离开了,还有不少事呢…” 罗连英看着越说声音越小的清水,不由得呵呵笑了起来。 “那么大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拎着东西过来,老汉就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清水尴尬的笑了笑,沐婉华举起酒杯和罗连英碰了碰。 “说说吧,之后准备去哪?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不过不用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苦衷。” 罗连英喝掉杯中的酒,下巴搭在双手上,看着清水。 “呃,我们准备明天一早搭进镇的车,然后转车去淳安镇,之后可能去云台一趟。” 清水没有把计划全盘托出,毕竟知道的人越少,她们才越安全。 罗连英伸了个懒腰,点了点头,又摸摸坐在身边的莱恩。 “挺好的,嗯云台也是咱们栖霞省三县之一,那里更大也更有机会。以后有时间可以来看看老汉,这小女娃越来越可爱,老汉还真舍不得。” 被称作小女娃的莱恩此刻满面通红,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对面的清水没忍住笑了出来,沐婉华尽管没出声,但眼睛也弯了下去。 “怎么了?”罗连英一脸疑惑,自己也没说什么,怎么都这么大反应。 “没…没什么…来喝酒连英叔!” 等到三人从罗连英家里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快到深夜,清水歪歪扭扭的走在路上,还时不时的嘲笑莱恩。 “哎,小女娃,可爱的小女娃!哈哈哈哈。” 莱恩还要装哑巴,此时有气发不出,一边走一边颤抖。 沐婉华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俩人,恍惚间以为又回到了曾经的柳巷小院,每天平静的生活,看着她们耍宝。 “不知道燕九他们怎么样了,年前一别之后,何时才能再见。” 三人回到住处,清水踢掉鞋子,又招呼着莱恩要尊师重教,赶紧烧水给她泡脚。 莱恩怒从心起,恶向胆边生,端着一盆滚烫的热水往地上一砸,抓着清水的脚就往里按。 “嗷!烫死我了!莱恩!你站那!” 清水脚被按了下去,一个激灵弹了起来,光着脚就追了出去。 沐婉华刚从水缸取了些凉水倒进盆中,就看到清水拎小鸡似的提着莱恩走了进来,脚上还冒着热气。 “反了你了,还想弑师是吧?”接着把莱恩往炕上一丢,重新把脚放进盆里。 “哎,舒服…”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浑身都松弛下来。 “明天一早我们就搭车进镇,连英叔给我们新开的路引比之前玄虎给的好用,毕竟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会根据路引记录找线索。” “到了桃源镇,我们分头行动,买一些路上的吃食,药物,易容的胭脂,假发。” 清水顿了顿,推开爬到她身边的莱恩,接着说道: “还有换洗得衣裳,多换一些铜叶,总不能办事一直给银子,那多少也不够。哦对了,鲜花饼,芝麻团也得买一些。” 沐婉华正边听边点头,听到最后回过味来,眉毛一挑,瞪着清水: “前面我理解,为什么要买鲜花饼和芝麻团?” “呃,以前看老礁买路送士兵神秘小药瓶,我认为鲜花饼和芝麻团,没准也能用上…对!就是这样!” 前面清水声音还小,说到后面反而底气十足。 “哎,撒谎是不好的,清水。其实你就说你想吃,我也会给你买。但是你撒谎,我不想给你买了。” 清水蹭的一下站在水盆里,双手伸出去抓住了沐婉华的衣袖 “买,我想吃。” 此时的幽镇。 灵水河边响起一阵马蹄,一串火把停在了幽镇南口。 一队裹着寒霜与冷气的骑兵勒住缰绳,身上的铁甲和长枪在火光中燃起红光。 领头的骑士眯着眼看了看眼前漆黑的镇子,点了点头: “就是这了。” “所有人进去,给我搜。一个都别放过,把人找出来!” 第64章 离村启程 天刚蒙蒙亮,空气还带着湿冷的晨霜。 沐婉华一边系着包袱,一边打量着窗纸透进来的灰蓝天光,有些发怔。 清水已经换好了衣服,双刀藏进后腰,又披上大氅遮盖。这会儿已经在忙着给莱恩易容装扮。 莱恩认命似的闭着眼让清水在自己脸上捏来捏去画着妆,不多时便听到清水拍拍手。 “好了,走吧!” 三人走出院门,沐婉华最后出门的时候仔细看了看院子,轻轻的合上了院门。 村口那条土路上,早已有人等着。 罗连英站在道边,脚下是一个小包袱,身旁停着一辆牛车。赶车的中年人正坐在上面低头打盹,货板上堆着些货物,靠后的位置留出来一片空地。 “来的这么早吗连英叔,都说了不用送的。” 清水挥挥手打着招呼,罗连英弯腰拾起包袱,迎着走了上来。 “怕你们搭不到车,昨晚紧着问了有谁进镇,这不就赶早来怕和你们错开。” 他仔细的看着眼前的三人,目光在莱恩的脸上停了下来。 “这一小包炒花生和肉干,带给孩子当零食吃。包里有昨天给你们准备的路引,缺什么东西去镇上买。别光顾着省钱,有些钱省不得。” 沐婉华接过包裹,轻声道谢。 罗连英两手空空,挠了挠头,气氛有些尴尬。 “那半截毛笔,我看到就知道是谁给的了…” 莱恩看着眼前这个老汉,他印象中遇到这般好的老人,只有沈夫子。只可惜自己要装哑巴,不然肯定要叫几声爷爷。 “老礁是我儿子…” 罗连英话音刚落,沐婉华和清水就瞪大了眼。 怪不得连英叔一直以来不遗余力的帮助,已经完全超过了普通的人情债,就像对家人一样。 风吹了起来,罗连英灰白的鬓发在风中飞舞。 “当年书读的好好的,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不读了离开。跟我大吵一架摔了不少东西,离开二十多年了。” “这半截毛笔我在家没找到,便知道他带走了。直到见到你们,我才知道他没死外头。” 罗连英揉了揉眼睛,喉咙好像有东西堵着,他大口的喘着气。 “他好狠的心,从没回来看过我。父子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二十多年还念念不忘…” 沐婉华走上前,抱住了这个老人。清水张了张嘴,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毒舌。 “老礁他在外面挺好的,嗯,也许他偷偷的看过你了呢!” 清水闷闷的替老礁辩解。 “你们再看到他,替我捎句话。就说累了就回来,我会向他道歉。” 沐婉华轻轻拍着罗连英的背。 “一定。” 清水偏过头,不让人看到她眨的飞快的眼睛,拉着莱恩走向牛车。 “快走吧,上路了!” 三人告别罗连英,爬上牛车。伴随着车轮滚动的嘎吱声,村口那个老人越来越模糊,直到看不见了。 牛车一路摇晃在去往桃源镇的路上,莱恩靠在沐婉华的怀里,看着眼前的路越变越长。 太阳照到脸上的时候,伴随着越来越的人声,牛车停了下来。 “起来吧,路引拿出来,准备进去了。” 清水率先跳下了车,对赶车汉子道了声谢谢,在对方的拒绝中硬是塞了几枚铜叶。 镇子大门处只有三个步卒,武器在门洞里搭着,人晃晃悠悠的靠了过来。 “哪来的?去哪?做什么?” 清水干脆的掏出路引,往对方伸着的手里一拍,袖口顺势滑下一串叶集。 “军爷,我们罗家村来的。准备去淳安镇,孩子非得要吃咱们镇上的鲜花饼,不得已进城过路一下。” 步卒草草扫了眼路引,感受着手里的重量,不由得眉开眼笑。 “进去吧进去吧,哎!后面的快点!” 镇子里人声十分热闹,尽管是大早,两旁的吆喝声依旧此起彼伏。 沐婉华拉着莱恩,跟着清水坐在路边茶摊上。莱恩一边汲着茶,一边四处观望。 这里跟第一次来截然不同,上一次是逃命,镇子也像是囚笼一般。这一次是路过,镇子便像一处景点。 清水阿姨正忙着跟娘交代各自负责买什么东西,自己等会好像要跟她一起行动。也好,虽然是个哑巴,但跟着清水倒是可以吃点零食。 等到清水拉着莱恩又回到茶摊时候,沐婉华已经挎着个大包等待了。她看着面前两人一人带着一个小包袱,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净的芝麻,不用想也知道她俩跑到哪去了。 沐婉华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大包交给清水,自己拎着小包,三人去往驿站乘车。 从桃源镇出发没多久,路边的景色就变成了清一色的冬季农田。偶尔有一些农民在田里努力翻动土壤,等待着不久后的春播。 三人坐在车厢里,没有变化的风景看多了也会腻。莱恩早就盘膝坐着运气,清水和沐婉华也靠着一起闭目养神。 天擦黑时,马车终于停在淳安镇的驿站。三人下了车,轻车熟路的递上路引,贿赂,毫无意外的钻进城里。 清水观望了一会,选了那家大堂人最多的客栈“映月客栈” 掌柜的见他们是外地人,又要吃饭住店。热情的介绍着淳安的特色美食,又急忙招呼伙计引座,自己又赶着上楼查看房间。 三人简单吃了些热食,打听了明早去往云台镇的马车地点,便回了掌柜安排的房间。 关闭的房门隔绝了楼下得喧哗,屋里新点燃的火盆毫不吝啬的释放着光和热,莱恩坐在床边,看着清水和沐婉华整理着今日购买的物资。 包袱被逐个打开,分装包好的胭脂水粉,绷带药瓶,易容用得到的假发,新的水囊和一些干粮。 沐婉华又拆开罗连英给她的包裹,之前光拿出了上面的路引,还没把花生肉干装好。 沐婉华的手突然顿住了。 她把手从花生中抽出,捏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清水靠了过来,看着沐婉华打开布包。 里面安静的躺着两枚合银,还有几串叶集。 沐婉华指尖颤了颤,抬头看向清水。 清水没说话,眼睛看着桌上的银钱,沉默了几秒,才闷闷开口。 “真是个倔老头。” 沐婉华咬着唇,鼻尖有点红,没出声,只是轻轻又把钱包回去,小心地压在包裹最底层。 火盆的火光晃了晃,映得她低下的眼睛发亮。 第65章 瀚海云台 淳安的驿站热闹无比,驿卒正忙着喂马添水,一排排的马匹低着头安静的吃着草料。 莱恩三人到驿站的时候,正听见去往各处的车夫吆喝着,准备出行的人们各自登上马车。 “去云台四个位置!满人即走,新换的快马!五十叶一位啊!” 清水一挥手,三人登上了马车。车夫收好钱,刚准备再去招呼一人,清水喊住了他。 “再给你八十叶,这车我们包了,就三个人,现在就走。” 车夫也不客气,收了钱便去解了缰绳,一边跟其他车夫笑骂着,一边挥起马鞭。 “啪!” 车轮转动,莱恩放下帘子,缩回沐婉华身边。毕竟早上的气温还低,午间在开窗看看风景。 “娘…”莱恩贴着沐婉华耳边:“咱们得多久到云台呀?” 沐婉华一边打开包袱,掏出一些花生肉干,又拿出了退房时打包的豆浆糖饼,一边递给清水,一边回答道。 “得晚上了吧?毕竟路途还远,先吃点东西,困了就稍微睡一下。” 清水吸溜吸溜的汲着豆浆,又啃了一口糖饼,冲着莱恩翻白眼。 “小哑巴,少说点话,车厢里就咱们三人,但外面还有一个呢!” 莱恩扁扁嘴,扭过头去不吭气。沐婉华一边笑着摸着莱恩的头,一边威胁着清水晚上别想吃好的。清水这才赶紧取哄,说着等出了九霄进入西南,就可以变回男孩正常说话了。 莱恩虽然没理清水,但也接过了她手里的糖饼。 等莱恩迷迷糊糊睡醒,就看到清水正扒这个车厢的窗口观望。马车好像停了,还能听到外面的吆喝和马匹的嘶鸣。 “几位,到驿站了,我们要换马喂料。几位可以先下车休息,一小时就可以出发。 正想着,马车后面的篷布被掀开一角,车夫的脑袋钻了进来,告知完毕便退了出去。 清水率先窜到车后,一把扯开篷布,突然的亮光照的莱恩眯起了眼,跟着沐婉华跳下了马车。 这是一处驿所,此刻已经停了七八台马车。不远处有一座像是酒楼的二层建筑,门外还支着桌椅,伙计正穿梭着添茶送汤。 驿所周围被土墙环绕,可以看到入口处插着写着“驿”字的旗帜,外面还有几辆排着队的货车。 沐婉华拖着四处张望的莱恩,跟着清水往酒楼走去。 酒楼外的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伙计殷勤的把三人请进大堂,这里比外面安静不少。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莱恩好奇的看着一桌带着兵刃的大汉喝酒。 “没啥好看的,不是游侠就是匪。”清水小声说了一句,三人在角落坐下。 三碗馄饨解决了午饭,三人吃完后也没停留,结账离开时刚好看到车夫进来寻人,三人跟着重新上了马车,继续去往云台。 下午莱恩照旧盘膝练气,清水检查着自己的玄气运转,不错,已经完全恢复了。 偶尔有急促的马蹄掠过车厢,也有请求搭车的人声传来,马车丝毫未停,一路去往云台。 冬季天短,清水拉开窗时候,日头已将沉沉落下,她伸出头,远远的已经能看到灰白的城墙和望楼。 当城墙在视线里不见头尾的时候,车夫停下了马车。 “到了!剩下一小段路要自己走,我要去登记马车才能进城。” 三人下了马车,车夫去往驿站登记,莱恩跟着清水走向城门。 入目看去整个云台城墙更加恢弘大气。城门上雕刻着四种不同的异兽,城墙上的硬弩只看的到箭尖的寒光。 城门两侧墙上,插着两面小旗,黑底红边,当中图案一段城墙,其上枪剑交错,云纹环绕。 门洞里沙袋和枪架堆在两旁,几名军士招手示意,清水带着二人走了过去。 “哪里来?进城路过还是停留?” 一名军士接过路引,没等细看,劈头连问。 清水笑的谄媚,一边将准备好的铜叶递过去,一边解释道:“辛苦辛苦,我们一家从桃源镇罗家村来。娃的嗓子说不了话,来这看看医生,如果治不好也许要去九霄那边看看。” 军士刚查看完路引,就看到清水伸到脸前的手里握着的铜叶。 “干什么?”军士皱着眉,一边递还路引,一边把清水的手拨开。 “别来这套,孩子治病用钱,快过快过。” 清水愣了一回,讪讪收回了手臂,在催促声中三人进了城。 “看来也不全都是坏人。”沐婉华在身后小声说。 “嗯。”清水闷闷的回了一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穿过门洞,与青州历州截然不同的画面展在眼前。 整条街道宽阔笔直,两侧最多的店铺竟然是铁器店和药铺。 街上行人不多,叮叮当当得打铁声盖过了行人的声音。莱恩满脸好奇,清水低头看了看莱恩,怕他开口,提前解释道: “不奇怪,云台地处三省交界,既是瀚海枢纽,又是战略要地。所以在这里打造兵器比行商贸易多得多,大部分都发往了九霄和苏泽。” 沐婉华背着包袱,腾出手来拉着莱恩。 “别东张西望,我们可不是来玩的。” 清水在前面领着路,一边看着两侧火光中师傅们冷漠的脸,一边看着医馆药铺那些绷带的招牌。 “哼,这地方已经从县城变成要塞了。真不知道如今还在防着什么。” 三人一路前行,县城规模远非镇城可比,等到了终于看到客栈得招牌,才松了一口气。 “中午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了,先吃饭,然后好好休息,明天就要进入九霄地界了。” 清水四处看了看,指了指那座看起来最大的客栈。 “就这吧,这种地方住好一点会省去不少麻烦。起码掌柜见过世面,不会什么都往外说。” 沐婉华看着灯火通明得三层建筑,点了点头。 他们进了门,就感到一股烫人的暖气。 大堂四周均有灯架,角落桌边的火盆里,热气透过保护的铜罩把温度传遍大堂。热气里混着肉汤和炒菜的香气。 伙计迎上来,眼睛滴溜一转,就落到沐婉华和莱恩身上,又瞄了瞄她们背着的大包小包。 “几位住店吗?还是先吃饭?” 清水松了松大氅,一边掏出钱,一边压着嗓子道:“住,三人间。安排热水和新床具,火盆要旺。现在吃饭,把你们特色拿上来尝尝。” 说着把摸出来的一合银放入伙计手中。 伙计掂了掂,笑得更殷勤了,学着清水压低声音:“好嘞,三人间咱有,二楼靠里的,隔音最好。热水饭后给您提上去,火盆新烧的。” 正说着,后头的桌子上传来瓷碗碰撞的声响。 清水转头看了一眼。 那桌坐了三个人。 一名身着灰色长袍的老人,有些发白的胡须让他看起来年龄不小。此刻正用热水烫着碗具,眼神似有似无的飘向清水三人。 桌子过道旁,站着一个年轻的丫鬟模样的女人,她个子不高,头发简单的扎成马尾。她低着头垂着眼,看不清面容,整个人气息像是一根不动的木桩。 而真正让清水在意的,是那个背影。 那个老人对面背对着清水的视线,有一个和莱恩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此刻安静的坐着,黑发柔顺的披在月白色的衣领上。 她伸出手接过碗筷的时候,青葱一般的细嫩手指闯进清水的眼睛,那种优雅而从容,绝对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这三个人…”清水回过头,一边看着对面莱恩也在忙着分碗筷,默默的沉思着。 “莱恩,你们两个坐这边。” 莱恩和沐婉华同时抬头,一脸不解,清水已经站起身走到旁边,催促二人换位置。 这次清水坐在了那个老人的对面。心里开始活跃起来。 “那个看着像是仆人的老家伙可不简单,实力跟我不相上下…但那个女人我看不透,不知道是不是只是个丫鬟,所以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 “但如果同是修者,我看不透的话,那就太可怕了…恐怕比七曜使强太多,至少是省城城主级战力…” 清水抬头正看到对面的老人饶有兴致的盯着她,她突然有种被对方看破易容的错觉。 清水毫不退让,给了个挑衅的眼神。 老人的目光和清水在半空中交错,互相试探彼此的深浅。这时清水瞥到那个背对着的女孩头顶,好像有一抹黄色。 正当清水想细看,那个女人站了起来,走到女孩身后,完全的遮挡了清水的视线。 女孩不满的说着什么,女人弯腰在耳边解释。 “我刚才是不是看到黄色的头发了?” 清水有点疑惑,又怀疑是铜灯的火光映照的原因。 她看着那个女人给女孩戴上帽子,重新坐回原处,又把头垂了下去。 “嗯?巧合吗…” 第66章 客栈奇人 铜灯的火光随着进进出出的人带来的冷风不时的晃动,有些食客吵吵嚷嚷,有些就如同莱恩和女孩这里,安安静静的吃着饭。 三人吃完饭,站起身来。 清水先一步背起包裹,抖了抖衣襟,眯着眼扫过堂屋里的几桌人,目光在那张桌子前略微一顿。 对面的老人正低声和少女说着什么,好像感应到清水的视线,又缓缓抬头。 两人视线在半空里碰了一下。 老人含着笑看着清水,也不说话。清水挑了挑眉,率先抬腿去往二楼。 沐婉华抱着包,步子平稳地跟上,面上没有任何异样,莱恩低着头走在最后。 清水和老人的视线彼此锁定,老人缓缓转动脑袋,直到清水掠过身边。 沐婉华只当那是江湖人打量陌生人的惯常戒心。 莱恩走到那桌边时,他忍不住转头,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刚好那个低头吃饭的少女,察觉到对面仆人的视线变化,抬起了头。 正好,和莱恩的视线撞在一起。 莱恩一时间愣住了。 那女孩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脸很白,皮肤像山岭间无人踏足的雪地,白的发光。 她鼻梁高挺,眼窝微深,睫毛又黑又密,嘴唇是带点粉嫩的色泽。 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衣裳好像经过改制,袖口边沿收得利落,肩膀却又显得肥大。 那女孩气质有着独特的安静和自持,眼神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瞬短短的疑惑和好奇。 莱恩脑子里有点空白,耳朵慢慢烧了起来。 他猛地转回头,赶紧跟上娘的步子,踉跄一下才稳住。 少女收回视线,看着对面脸上含笑的老人。 “罗尔斯,怎么了,你好像对他们有兴趣?” 那个被称作罗尔斯的老人点了点头。 “古老的帝国手段,两个女人带一个男孩,好像是之前我们看过的那个通缉令。有趣,有趣,不知道她们准备去哪里。” 女孩惊讶的睁大了眼:“两个女人?那不是一家三口吗?那孩子也是个女孩子,看起来还比我小一些。” 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女人此刻也说话了:“一些障眼的把戏而已,小姐,魔法同样能做到这一点。” 女孩点了点头,偏过头笑了笑,女人细心的擦掉女孩脸上的饭粒。 “贝儿,你说她们和你谁比较厉害?” 女人轻轻笑了笑,看了一眼重新喝着茶的罗尔斯:“小姐,罗尔斯自己都可以跟她们打上很久。” “毕竟只有一个女人看起来有点能耐,另一个和那个小的只是普通人。” “哦!” 女孩垂下眼帘,继续慢慢嚼着饭。 二楼的走廊很安静,偶尔有风从楼梯口吹上来,把廊檐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木板墙上摇动。 清水领着他们走到最里面的房间,推开门就先探头看了眼。 火盆已经烧着了,热气扑面,屋子里一下子暖和起来。 “进去。” 她沉声吩咐。 沐婉华先牵着莱恩进去,把包裹放到床尾。 莱恩一屁股坐到炕沿上,脚还没收好就被母亲拍了拍:“把鞋脱了,穿了一天了。” 清水放下背上的包,先走去把门栓挂好,又弯腰检查窗户的插闩,确认都能关死。 然后才转过身来,看向坐在椅子的沐婉华。 “看到没。” 沐婉华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回答:“看什么。” 清水冷哼:“那桌人。” 她压低嗓音,生怕被什么人听到:“那个老东西实力跟我不相上下,可能比我还厉害一些。不知道怎得总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她说着,扭头看向门口,好像在回忆似的皱了下眉: “但后面那个女人,我就完全看不透,也许只是个普通人,也许实力远超于我。如果是后者,我看不透的实力至少要如栖霞城主那般。怪了,怎么哪里都是高手。” 沐婉华看着清水苦思冥想,不由得出言安慰: “别去管他们,如果他们有敌意,照你说的我们也跑不掉。” 她的声音很轻,清水听在耳里也放松下来。 “说的也是,真要是抓我们的,可不会搞什么欲扬先抑的手段。” 清水好像又想到什么,疑惑的看向光着脚坐在床沿的莱恩。 “那个小女孩,她头顶那一块头发好像是黄颜色,我不确定是不是反光。喂,小哑巴,你看到没有?” 莱恩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抱着自己的零食包袱。 他本来低着头,好像快要睡着,实际上耳朵竖得紧紧的。 听着清水提起那个女孩,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女孩的脸。 白得像瓷的皮肤,鼻梁高高的,睫毛很长,嘴唇颜色粉嫩。 还有那眼神,纯净又高贵。只一眼就让他沉入深井。 莱恩悄悄咽了口口水,揉了揉脸,不敢让人看见自己有点红的耳朵尖。 “啊?没…我没注意,我光顾着吃来着,然后就跟着你们回来了。” 外头的走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踩在木板上吱呀一响,随后又走远了。 清水立即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落到门上,呼吸都慢了下来。 屋里一片安静,火盆的火噼啪作响,映得炕沿下也亮了一层红。 等外面的脚步声终于消失,清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想那么多了,明天还要去九霄,睡吧。” 等清水躺下来,刚闭上眼睛,突然想起莱恩的反应。 “哎?那小子被叫哑巴,往常都会跟我比划一下,今天咋没生气?” 第二天一早,掌柜正在柜台理账,莱恩三人便走下楼来。 清水在最后结算了余钱,不客气的把掌柜找回的几粒小银和叶集塞进怀里,沐婉华也当没看到。 客栈的门吱呀的打开了,伙计一边道别,一边打着哈欠取来扫把,准备一天的生意。 清水拎着包走在最前面,脸色有点阴,眼皮底下压着没睡好的血丝。 她紧了紧大氅,低声骂:“都快开春了,怎么还这么冷。” 沐婉华抱着包裹,手里还拉着莱恩的手,莱恩脖子都快缩进领口,装扮成女娃的脸蛋吹的红扑扑的。 这次路途较远,清水选择和商队一起行动。她交了钱,跟随着商队首领去往城外驿站,分得一辆小小的马车,装下三人正好。 这支商队要去往九霄省的新远镇,大小马车十几辆。商队头子请来了云台两支武装镖人随同,预防沿途匪盗。 莱恩第一次见到专业镖人,三十几人都骑着马,武器五花八门,他还看到有人提溜着两个大锤和使钩子的人。 两支镖人队聚拢商队马车和如同清水一般寻求庇护跟车而行的普通人,吹着口哨招呼准备上路。 商队缓缓而行,镖人们的马匹伴随着商队缓缓而行,有两匹快马提早一步跑远了,那是斥候。 路边的行人远远躲开这几十匹马的庞大队伍,莱恩凑在窗口看着行人的眼神,还有点小得意。 “不知道昨晚的那个女孩子,还有没有机会见面?” 莱恩突然想到昨晚那惊鸿一瞥,又有些低落,缩回脑袋默默接过沐婉华递来的油饼。 商队的车夫大部分都一边赶车一边匆匆往嘴里填着吃食,现在还有烟火,之后到了荒地,就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了。 沐婉华靠在厢壁,眼睛盯着晃动的棚顶,这一路颠沛流离,最后竟然跑到了完全陌生的其他省城。 “离家越来越远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去。” 沐婉华想着想着,慢慢的垂下头。 路边行人正一边前往云台,一边小声的聊着天,而主角就是沐婉华心心念念的幽镇。 “听说了吗?青州那边,出了好几个卖国贼,玄虎城主亲自下令缉拿的!” “卖国贼?” “是呀!三四个人吧,还有当差的呢!好像是个叫幽镇的小地方,真他娘可恶,出卖王国。” 当然沐婉华听不到这些,不然以她的警惕,大概会联想到什么。 但,清水能听到。 清水面色不改,轻轻啐了一口: “这群王八蛋。” 沐婉华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清水,连莱恩也奇怪的看着她。 “怎么了?” “没事,吃到石头了。这群王八蛋,面粉里还掺了砂石。” 清水若无其事的回答,还假装连着呸呸几口,可她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应该是燕九他们被文相迁怒,想要以此钓出我们…对不起了,我不能带沐婉华母子冒险。” “希望你们吉人天相,文相不至于丧心病狂杀死你们…” 第67章 刀光剑影 车队前进了两个时辰,日头也挂在了正中。 前面的马车渐渐慢了下来,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越来越清晰。 “前面驿站休息!过了驿站就要进入九霄地界,半个时辰再出发!” 清水拉开窗帘,正看到一个镖人骑着马向后奔来,不停地重复着刚才的话。 不多时车队渐渐停下,车夫,商人,百姓和镖人,人头看上去上百人。 莱恩三人下了车,同样去往九霄的普通人除了他们,只有两辆马车。一辆一男三女,看起来像富商带着妻子小妾。另一辆则是两男两女,彼此都不认识,可能是结伴包车。 十来个人互相瞧了瞧,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莱恩呆在马车边发着呆,脑袋里想的都是昨夜的少女。 沐婉华正跟清水交代着去驿站补充点食水,今晚恐怕到不了目的地,怕不是要野外过夜。 清水一边答应,一边赶过去买些食水。沐婉华看着莱恩发呆,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莱恩回过神张了张嘴,又想起自己是哑巴,赶紧闭上。 沐婉华莞尔,比了个嘘的手势,莱恩点点头,笑了起来。 从驿站这里看去,远处已经有了起伏的丘陵,更远处模糊的山脉和几座云层中的山峰显示着九霄地界的与众不同。 莱恩满脑子好奇和疑问,又不能说话,急的真像个哑巴一样不停的比划。 沐婉华顺着莱恩的目光看去,便知道那孩子脑袋想着什么,只好稍微解释。 “九霄那边尚武,应该和地理生态有关,何况还挨着西南原始丛林。清水以前给你上课不是有提过?这么快就忘了?” 莱恩挠挠头,想着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这些日子跑来跑去,知识丢到脑后,玄气倒是涨了不少。 等到清水回来不久,镖人又吹着口哨集合起来。人群各自分散上了车,车队又开始缓缓移动。 当路边最后一片农田换成了林地,车队正式进入了九霄地界。驶不多时便穿林而过,眼前豁然开朗。 如果说栖霞属于平原沃野,哪怕是荒地经过施肥也会变成适合耕种的沃土。而进入九霄,道路开始有了起伏,左右除了稀疏的树林,便是起伏的丘陵。 莱恩脑袋一直搭在车窗,后面清水嘲笑他“没见识”的声音不时传来,他也只当飞虫嗡鸣。现在他整个注意全被外面的景色吸引。 耳边的马蹄声车轮声,近处的林地,丘陵。更远处隐藏在云层里的山峰,连绵的山脉,对这个没出过远门的孩子冲击极大。 车队行驶许久,驶入了一处垭口,两侧的缓坡时不时有碎石被风吹的滚落。 道路变成了碎石路,两支镖人队伍的首领分别示意减慢速度,收拢队形,又放出了斥候探路。 车队缓缓收拢接近,莱恩从窗口看着眼前的缓坡,好像有一块褐色的土地动了一下。 “嗯?”莱恩揉揉眼,一切正常。 前方突然骚动起来。 清水蹭的一下弹起,手摸向了后腰刀柄,沐婉华马上把莱恩扯离窗口。紧张兮兮的看向清水。 车队前方派出去的斥候正在飞奔而回,嘴里的喊声连在车队后方的清水都听的清楚。 “前面塌啦!路被大石堵住了,得想办法搬…啊!” 话没说完,一只羽箭“嗡”的一声射了过来,正中斥候胸口,打的他翻身摔落马下。 “有埋伏!!两侧山坡!抄家伙!” 镖人首领大惊,勒紧缰绳,四处观望。 清水听到前面的惨叫,就已经把莱恩和沐婉华推到车厢中间,自己小心的掀起窗帘,正好看到山坡站起一群人。 那群人配合默契,人数三十左右,有几名弓箭手还在弯弓搭箭,瞄着车夫和马匹乱射。 “妈的,遇到劫匪了。” 清水放下帘子,护在母子身前,眼睛盯着车厢后面。 莱恩刚想运转玄气,不料沐婉华把他护在怀里,双臂微微颤抖。 “没事,有我在这,普通劫匪而已,来一百个也不够我杀的!只是不能用玄技很麻烦…算了,先看看这群镖人战力如何。” 清水安慰沐婉华的功夫,车队前面的货车和镖人队伍已经一片混乱。 镖人经验丰富,但这群劫匪不止两侧埋伏的加起来超过了五十人,为首三名大汉武技比起镖人队长不遑多让。此刻围攻两位队长,让他们无法抽身。 劫匪人数优势,打得镖人节节败退,远处时不时偷袭的羽箭让队伍减员严重,几乎人人带伤。 忽然劫匪传来兴奋的呼号: “大哥!有女人!!” 劫匪头子一刀劈飞镖人队长,抹了把脸上的血。一边踏步追去,一边大声喊叫。 “车夫,马,拿武器的全杀了!货留下,女人留下!” “晚上我用完大家一起开荤!杀!” 劫匪头子的话像兴奋剂一般传进众匪的耳朵,让本就苦苦支撑的镖人队伍伤亡越来越大。 鲜血从温热的肉体流下,分不清是马的还是人的。 之前看到的那几个百姓,富商已经被杀死,那三名女眷哭喊着被揪着头发拖出马车。几名劫匪围着不停的上下其手。 两名镖人队长战死一人,剩下的那人已如强弩之末,一只手臂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臂举着刀苦苦支撑。 三名匪首围着他取乐一般一刀刀割去,不让他死,只是在不停的折磨。 “不能等了。” 清水听到那两对男女中男人的惨叫,女人挣扎的哭喊,当下决定就要出手,当她刚掀开车帘,正撞上一个探头瞧来的劫匪。 “这里还…” 劫匪话没说完,清水已经一个飞膝撞上他的下巴,把他后半截话击碎在嘴里。身体借力飞出,一脚把劫匪踏在身下。 她刚想抽出短刀杀人,耳朵却动了动,听到了不同的声音。 “哒哒哒。”马蹄声不大,但在这一小处战场仿佛有股魔力,让全部人都停下砍杀,视线往车队后看去。 后方转角,明明在车队全部进入垭口后就该封堵的退路,跑过来两匹马。 当头一匹上坐着一位老人腰背挺直,神情平淡,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当他看到清水略微有一丝意外的表情,接着重归于平静。 “是他?那另一匹就是…” 清水看清来人,又往他身后看去。 紧随在后的那匹马坐着两个人。 稍小的那个正是昨夜见过的女孩,她的身后是那名看不透的丫鬟,此刻紧握缰绳,马尾在风中飞扬。 山坡上有弓箭手已经按耐不住,嗖的一声一枚羽箭射向老人。 那老人眼神一冷,手拍向马背,借势前冲飞身下马,快走两步收住冲势,又让过后面奔来的马匹。 清水眼睛眯了起来,也许能看到他的实力了。 那边沐婉华和莱恩也钻出马车,莱恩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心脏扑通扑通跳了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在雀跃着欢呼。 “是她!她也是同样的方向吗!” 无人在意莱恩的情绪,那马尾女人慢慢收紧马缰,把马停在老人身旁。 那名少女看向老人,摆出了询问的表情。 老人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 少女好像略有不满,那个马尾女人看了一眼清水,又盯向面前的老人。 老人叹了口气,收回了一根手指。 女孩这才高兴起来,眯着眼好像在笑,点了点头。 “好美…”莱恩才不管对面干什么,他的全部视线都在那个年龄相仿的女孩身上。 “他妈的什么人,一起杀了!哦?把那俩女的留下,我的天,还没见过这么白的小女孩…” 匪首踏步而来的时候,见到那个女孩也呆住了。 莱恩没由来的心里有一股怒火,玄气隐隐想要缠绕双臂。 那个马尾女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 女孩皱了皱眉,老人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掉落的木板碎片,在手里挥了挥,满意的点点头,挽了个剑花。 那木板挥动带起的轻啸让清水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老人稍稍挺了挺胸,吐出一口气,接着弯腰,足尖发力,猛冲而上! 匪首茫然间举起长刀,接着天旋地转,那个没有头的站立的身体怎么那么眼熟… “哦,是我啊…原来我死了…” 这是他闭眼前最后的想法。 无头的身体轰然倒地,老人悠闲的站在尸体身后,甩了甩木板。 那一截木板上的断茬还流着血滴。 “他妈的!弄死他!给大哥报仇!” 其他两名匪首刚赶来就看到大哥已经躺下了,愤怒之下完全没考虑双方实力的差距,一声呼喊便带头冲锋。 “正好…省的我还要一个个追,大小姐真任性,只给了一分钟…” “那么,一起跳舞吧。” 老人把木板横在胸前,接着如风一般刮向人群,所过之处残肢断臂和头颅冲天而起! “第三交响曲·春之舞!” 第68章 舞的艺术 血,满眼的血。 罗尔斯在人群中舞动,一边躲避砍来的刀斧,一边屈身把木板从下方划过。 面前三人惨叫,腿从膝盖处断开,鲜血喷涌而出。 不顾前面打着滚的三人,罗尔斯侧身避过射来的几支羽箭,顺势抬手抓住两支,噗噗两声射进地上惨叫的二人喉咙。 他跳起来躲过贴地而来的钩子,接着落点精准的踩在最后一名断腿哀嚎的劫匪胸膛,只听嘎吧一声,劫匪的胸膛诡异的凹了进去。 围过来的劫匪胆颤心惊,远处的弓手搭弦的手都在颤抖。 “大家一起上!这就一个人而已!” 如果大呼小叫的壮胆能弥补绝对的实力差距,那狗群都可以摧城拔寨。 罗尔斯继续翩翩起舞,那一截木板在他手中堪比快刀利斧,或是横切,或是点刺。残肢断臂如舞台上的花瓣一般在他身边飘起,掉落。 山坡上的弓手一边嚎叫着壮胆,一边箭矢不停的射出。罗尔斯时而避过,时而拦截抓住,反丢回射手。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神色越来越冷。 他的呼吸平稳的仿佛没有起伏,清水完全感应不到玄气的流转。要么他是纯空气武技,要么就是他力量的来源与玄气完全不同。 罗尔斯不停的在围攻的人群里穿插,速度快的仿佛拉出残影。时不时有人被利落的斩开,或是喉咙开一个大洞,缓缓跪倒。 围着他的人已经从几十个被杀的剩下几个,那几个人也都肝胆欲裂,此刻丢下武器四散逃命。 “演出结束的时候,要记得谢幕感谢观众啊。” 罗尔斯脚尖挑起地上的刀剑,接着一脚接一脚的把半空中旋转的刀剑踢向逃走的劫匪。 “刚好一分钟。” 随着罗尔斯将手里被鲜血沁透的木板射向最后一个丢下长弓转身欲逃的射手,他转身擦了擦手,一脚向后迈出,一手抚着胸膛。 鲜血在他脚下宛如流动的红毯,那舞台上的人享受着崇敬与赞美。 他对着不远处马背上的女孩和贝儿弯腰鞠躬。 “啪,啪啪…” 女孩笑着鼓掌,罗尔斯如同演出谢幕一般坦然接受着鲜花和掌声,如果血花也是花的话。 马车旁活着的镖人顾不得身上的伤,自从罗尔斯开始他的舞蹈,所有人都屏气凝神观看着绽放的死亡。 包括清水,包括沐婉华和怀里的莱恩。 直到罗尔斯重新回到马背,马匹打了个响鼻,马蹄声重新响起。 路过清水的时候,罗尔斯朝着清水微微点头,那女孩自从知道莱恩是男扮女装之后,也微笑着看向莱恩。 “她在看我!” 莱恩的心又咚咚的跳跃起来,恨不得自己不是在装哑巴,大声的介绍自己。 马蹄声远了,这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活着的人如梦初醒,死了的人招来秃鹰。 “咕嘟。” 有人狠狠的吞着口水,几个回过神的镖人喃喃自语。 “怪物…这到底是什么人…” “别管了!快清点伤亡,货物情况!两位队长好像都死掉了,检查一下这群劫匪随身物品,看看能不能找到身份。” 还活着的镖人们人人带伤,一名看起来比较年长的镖人接过指挥权,发号施令。 清水啧啧几声,看向沐婉华。 沐婉华正皱着眉头捂着鼻子,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让她想吐,而莱恩还没回过神,甚至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没注意。 “上车躲躲吧,味道太大了。” 沐婉华点了点头,拉着还在神游的莱恩爬回了车厢。清水摸摸后腰的双刀,她倒是没觉得自己没动手可惜,反而有种偷懒的窃喜。 那边衣衫不整的几名女眷哭着跑了回来,镖人们人人带伤,正在清点马匹。 货车大部分马匹都让劫匪射杀了,反倒是镖人们骑着的马留下大半。这时候正在拆解马鞍,套上货车。 他们清理出来一辆货车,把货物分散到其他马车。接着把死亡的同伴堆上了这辆货车,重伤的也挨着靠在一起,不知道何时会死去。 三十几人的镖人队伍只剩下十二个人,而劫匪身上也没有能查到身份的东西。他们让受伤最轻的那个快马赶去新远镇报信,其他人则继续赶着马车前进。 车夫死了,清水只好自己出去赶着马车跟着,日头已经快沉下地平线,盘旋着的秃鹰越来越多。 车队终于重新出发,所幸这一路没再有风险。晚上选了一块平整空地搭了营地,清水守夜,莱恩躲在沐婉华怀里沉沉睡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纷乱的马蹄声吵醒这支车队,之前去报信的镖人带着几十人的马队赶来。其中不少都是新远守军,其他的则是几名掌柜和他们镖人同伴。 新远骑兵简单问了下事情经过,便拍马赶往昨日的战场,镖人们整理队伍,加速前往新远镇。 有人赶车了,清水回到车厢,她没有选择睡觉,而是把沐婉华和莱恩拉到身边,小声的说着。 “昨天那三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瑟曦联邦的人。” “瑟曦联邦?” 莱恩和沐婉华全都一脸疑惑,她们第一次听到这个地方。 “是的,瑟曦联邦。这世界又不止只有王国,还有其他的国家的。那三人我完全感受不到身上有着玄气,肯定力量来源与我们不同。” 清水咽了咽口水,目光有些呆滞。 “那个年纪大的男人恐怕修炼的是剑技,而且应该有某种能量在加持自身。女人还不了解,但很有可能是‘魔法使’。” “魔法使?那又是什么。” 莱恩被调动起好奇,赶紧追问。 清水点了点头,运转玄气在手掌生成气团。 “这是我们的玄气,以自身引动地脉天纲,发动超越自己的力量。” 她挥散气团,接着说道: “但魔法使不同,我也是在水曜才有机会接触到这些。” “瑟曦联邦的力量来源是契约,与世界上狂暴得力量缔结契约,从而以自身做桥梁,沟通自然能量灭杀敌人。” 清水沉思着,轻轻的抚摸着下巴。 “我没有见过,但是我以前检查各地被破坏的镇器时候,有感应到不同于玄气的能量残留,也许就是她们的力量。” “据说,她们有些强大的存在,挥手间可以从天空落下燃烧火焰的山峰,大海倒卷起百丈水柱,平地起山脉,跺脚裂深渊。” “谁知道呢,没准是夸大,没准是真的。不过那三个人目的不知道是什么,能离远点还是离远点。” 莱恩再次被刷新了世界观,他以为自己学会玄气已是异于常人,猛然间听到清水说其实还有更强大的存在。 而且听清水的意思,好像除了瑟曦联邦和王国,还有其他国家? 莱恩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驱赶出脑袋。 “怪不得那个女孩白的不像话,原来是其他国家的人。哎,这下恐怕没机会再见面了。” 莱恩有点懊恼,还不如干脆胆子大点,哪怕不出声用口型比划比划自己的名字呢。 沐婉华心思倒不像莱恩一般转来转去,她只是拉着清水的手: “那些人与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想那么多干什么呢?我们只是找个地方安静的生活,给莱恩成长的时间和机遇。” “不管外面在酝酿什么样的风暴和阴谋,王国是谁在领导或覆灭,与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清水点了点头,说的也是,自己也脱离了七曜使,现在只是个有点本事的普通人。 “没错,眼下能平安抵达西南,脱离文相视线才是主要的。” 车队又走了一段,在中午的时候,看到了新远镇的城墙和大旗。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在驿站下车后,莱恩三人又接受了兵卒的询问。不过因祸得福,如此事件之后,反倒没查询路引和来意,只是询问昨日事件后便草草放行。 新安镇,莱恩踏入九霄的第一个脚印,于此落下。 第69章 马不停蹄 新远镇是九霄离栖霞最近的镇子。 大部分都是两地货商,百姓极少,也不以务农为生。镇上最多的反而是酒楼和客栈,也有少量少量兵器铺子和医馆。 清水一边在前面领着路,一边四处观望,甚至特地带着沐婉华二人去镇所转了一圈。 “没有通缉画像…看来文相还以为我们被困在栖霞,这就是抢来的时间。” 沐婉华点点头,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 莱恩好奇的打量着陌生的城市,对他来说这是个全新的起点。一个八岁还没出过幽镇的小小少年,九岁这一年已经踏上九霄。 “别东张西望,还不知道文相什么时候回过神来把搜索范围扩大。” 清水打听完车马行的位置,一边领着路,一边快速说着计划。 “我们要去车马行,这次自己购买车马。沿途也不要进城了,除非补充物资,由我易容独自进入。” 清水拐了个弯,沐婉华拉着莱恩快步跟上。 “一会补充物资,稍微吃点饭,然后马上出发。天黑还早,一个下午也能奔出百里开外。只是这一路苦了你们两个,好一点能住在驿所客栈,大部分时间都要野外露营。” 已经可以闻到马匹的臭味和草料味,又转了个巷子,便看到了车马行。 清水把手伸向沐婉华,沐婉华想了想,干脆直接给了她一锭银子。 “这么多?”入手的份量很重,清水掂了掂,一脸惊讶。 “你不是说一路都要靠你进城花销,也别每次都要了。反正你花不完总会藏钱,干脆多给你一些。” 沐婉华一脸坏笑,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样子。 “呃,你都知道啊?我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呢…” 清水做坏事被抓到,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但马上就趾高气昂的走向车马行。 “掌柜的!把你们最结实的车,最耐跑的马都给我拉来!” 清水一声大吼,院子里赶紧滚出来一个人,一边小声的嘘嘘嘘,一边拉着清水往里进。 “哎哟大爷,小点声!车好办,哪有什么好马呀。别说我这了,整个九霄的好马都被征走了。留下的跑跑短途,去驿站换马还行…” 那掌柜的满头大汗,生怕别人听到有人要买“好马”,引来官府询问。 “嗯?为什么?他们征马干什么?”清水一脸疑惑,又不是打仗,怎么会征收民间马匹。 “谁知道哟,上面的大人物们一句话,咱们百姓还不得照办?先不说了,来看看马车。” 掌柜的殷勤的把清水拉到那几辆马车旁,介绍起来。 “大爷是拉货还是拉人?拉货可以买这个,又结实又能装,只要两合银子。” “如果拉人可以用这一辆,舒适华贵,车厢里面都是棉花牛皮包裹,隔音又减震!但是贵了一些,要三合银子。” 清水想也没想就指着拉人的那辆。 “就这个,三合我也不跟你还价。但你要附送马鞭,套索,马鞍车架全套的。” 清水吸了口气,接着一连串的句子砸的掌柜嘴都合不上。 “还有帐篷马灯,褥子棉被,伤药绷带,换洗衣裳。你们这最好的酒楼全套餐食,九霄特色零食每样都要来一份,我看看什么好吃以后自己买也方便。” 掌柜满头大汗的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摆着指头,仿佛还有些意犹未尽。 “大…大爷!您先等等…马鞍车架什么的我都理解,可以商量。但那些吃的用的药物是怎么回事?” 沐婉华拉着莱恩在后面捂着嘴偷笑,清水撸了撸袖子往前走了两步。 “怎的?我在你这里车马全买,少说也要八合一锭的,你请我吃个饭有什么问题?” “你车不好,万一路上散架,我摔破了衣服,摔坏了身子,药物和新衣有什么问题?” “到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只能住在野外寻时间回来找你麻烦,帐篷马灯,褥子棉被有什么问题?” “少废话,你送是不送?” 清水噼里啪啦一番话给掌柜砸的晕头转向,他颤抖的伸出手,哆哆嗦嗦的指着清水。 “送!” 等到莱恩三人从车马行出来,沐婉华再也忍不住。一边拍着清水的肩膀,一边笑的喘不过气。 “你…哈哈…你这流氓一样的脾气,哎哟那可怜的掌柜…哈哈,他刚才还用手扶着下巴怕掉下来…” 莱恩脸都憋红了,肩膀一抽一抽,用力的捂着嘴。 清水下巴一扬:“走,吃饭!一会儿回来他们就准备好了!” 三人选了最大的酒楼“莲花楼”,刚一坐下,就见到柜台火急火燎的跑进来个伙计。 “掌柜的!快…把你们家所有特色那样打包一份,送到荣记车马,他妈的…还得去买零食…快点啊!” 刚说完又旋风一般刮了出去。 沐婉华刚停止没多久的笑容又再次喷薄而出… 等到三人吃完饭,回到车马行的时候,正见到掌柜安排的伙计套着马。 掌柜看到几人回来,赶紧迎了上来。 “大爷,您要的东西有些多,我又抓紧时间给您在座位下改了一些放置物品的暗格,东西都在座位下,您检查检查。” 清水打开车厢,的确如掌柜所说,各种物件都在座位下放着,马灯已挂在两壁。 “赶车的位置加了个棚,又把木板安上了软垫和软靠,长途也不会太遭罪。” 掌柜搓着手,那模样清水再眼熟不过。 “车马一共是八合三集,那三集我给您免了,反正也送了这么多了…这两匹是我这现在最好的马了,草料饮水也喂足了,您看…” 清水大大方方掏出来一锭银子,往掌柜手里一塞: “不错,找我两合十集。” “大爷一看就是做大事的!真大方!我这就找您…啊??” 掌柜拿着钱再次呆住。 “怎的?你把我原装马车改的不伦不类,收你点折旧费不对吗?” 清水掀开大氅,抽出了腰后的两把刀。 “要不你跟它商量商量?” “不…不了…这就找您钱。” 掌柜火速取来银钱塞到清水手里,又赶快把马车赶到路上,殷勤的递上马鞭。 “大爷慢走,大爷一路顺风。” 清水扶着沐婉华和莱恩上了车,自己则跳上车头。 “下次再见啊掌柜的,有机会还来你这买!” 清水甩了一下马鞭,马车缓缓驶出巷子。 掌柜的脸僵硬的笑着,打了个哆嗦。 “谁要跟你再见…” 马车在青石路上哒哒的驶出城门,把温暖和明亮丢在身后。 眼前是未知的前路,连绵的山脉和无尽的荒野是她们一个月的主旋律。 风声在车厢外呼嚎,清水紧了紧大氅,马鞭时不时抽在马臀。车轮固执的越滚越快,渐渐的颠簸起来。 从此天地一方,最终藏剑西南。 第70章 横穿九霄 一路上如同计划那般,清水负责易容后补充物资,除了必要的时候,三人一直露宿在野外。 当莱恩见到小河边已经解冻,哗哗的水声传来的时候,冬天已经快过去了。 莱恩和沐婉华早已解除易容,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马车上,但莱恩也没忘记修炼自己的玄气感应。 如今他已经能感受到十丈范围内的动静,不论是静止的树木山石,还是隐藏在土中的野兽小虫。如果他专注于某个区域,那个区域的感知会变得更加清晰的映射在脑中。 但可惜的是,他依旧无法收发自如。每次还是要一股脑的全部释放,之后如干涸的池塘,等待下一个雨季恢复。 偶尔也会遇到小股劫匪拦路,已经恢复女人装扮的清水毫不客气,每次都成功驱散。 只是有些劫匪安排弓手,时不时对着马车放箭,清水一人分身乏术,气的牙痒痒。 好在后来清水使用水之奔流之后,第一时间先揪出弓手打断双腿,之后在料理那些围着马车的小角色就轻松多了。 劫匪来的多了,清水也有点不耐烦。后来除了打趴下,还要反向搜刮他们身上的财物。次数多了,那些小股劫匪远远看到这辆车身满是箭孔的马车,默契的不再露面。 偶尔休息的时候,清水会把连连摆手的沐婉华扔上马背,在她的惊呼中坚持教沐婉华骑马。 按照清水的话说,有意外的情况下,马腿跑的总是比轮子快。 清水正靠在车轮摆弄着从黑市弄来的地图,沐婉华骑在马背上小心的维持平衡。 “清水阿姨,我们还得多久才能到啊。” 莱恩蹲在清水面前,捏着根树枝一下一下的戳着地面。 清水比划了一番,收起地图。接着又拿出双刀,丢出一把给莱恩。 “路程刚刚过半,还早得很。来,继续练刀法。” 莱恩接过刀站了起来,走到空地拉开架势。清水站在莱恩面前,两人就这么拿着未出鞘的短刀,开始了喂招和拆招。 而另一边,文相府邸内。 陈师竹面对着沉默不语的文相,虽然低着头,眼睛却在滴溜溜的乱转。 “陈师竹,我给过你机会。” 文相看着眼前这个满脑子女人,办事却不停搞砸的胖子,已经没什么力气发火。 “一个月了,那三人凭空消失不成?而且幽真抓来的那几人你告诉我什么都没问出来,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文相拍了拍手,身后的屏风内闪出两个男人。 陈师竹看清那两人装扮,当下大惊失色,拼命辩解。 “饶命!大人饶命!属下办事不利应当受罚,但罪不至此啊大人!” 那两个男人不语,缓缓踱步到陈师竹面前,其中一个伸出了手,就要扣向他的脑袋。 “等等,那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 文相出声制止,陈师竹擦了一把汗,瞄了一眼眼前的手掌。 “大人,那三人虽然没找到,但是岐渊重伤在九霄。” “而栖霞现在毫不设防,瑟曦联邦的人已经潜入栖霞城,我已经接触到了!” 陈师竹快速把他知道的全盘托出,能不能活就看这一次了。 “哦?说说,还有什么?” 文相来了兴趣,挥挥手让那二人消失在屏风后。 陈师竹松了口气,小命保住了。 “大人,瑟曦联邦说已经分批潜入近百人魔法使,边界已经在调动兵力,只等大人见面详谈,便可对瀚海道发动袭击!” 文相站了起来,走到陈师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不敢抬头的胖子。 “你约个时间吧,就在你栖霞的府邸,见一见她们。” “是,大人。那幽镇那些人怎么办?” 文相抬头想了想,目光落在天花板。 “大的都杀了吧,罪名就是叛国,窝藏通缉犯。小的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抄家充公,然后放了吧。” “大人宅心仁厚,实为王国之福!” 陈师竹不失时机的拍起马屁。 “滚吧,那三人别理了,眼下更重要的是瑟曦联邦,还有李承骁那边。” 远处起伏的丘陵已经染上一层草绿,风带来的气息已经有了春天的暖意。 清水把马车停在路边驿站,一边交代驿卒喂马换掌,一边敲敲车厢示意车里的人下车。 沐婉华下车伸了懒腰,每天只有在车外的时候才能站直身体,骨节的脆响提醒她已经保持坐姿太久。 莱恩叶跳下马车,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快步走向清水。 “清水阿姨,这是哪?” 清水刚给驿卒付完草料和马掌钱,不等回答,驿卒先开了口: “这儿是踏抱峰地界,看你们的路线,是准备去铸剑台吧?” 清水点了点头,接过沐婉华手中的包袱。 那驿卒收起铜叶,接着对她们说道: “铸剑台离这里也就三四天路程,不过你们去那干什么?那边可是九霄最远的城镇,在走远点就进丛林了。” “打听那么多干什么,喂你的马。” 清水也没搭话,带着沐婉华二人走向驿站酒楼。 “真是的,有什么不能说的。谁不知道有人在丛林找到灵草,准备在铸剑台拍卖呢。” 驿卒嘟囔着拎起草叉,狠狠的叉了一把草料。 莱恩三人正在酒楼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那边驿卒来告诉已经换完马掌。清水结过饭钱,又拎起打包的食盒,三人一同走出门外。 又是傍晚,但驿卒说仅有几天路程,还是一鼓作气到了铸剑台在休息比较好。 马车重新沿着小路滚动,身后的驿站已经点起灯笼。 又过了几天,铸剑台外的山路绕出来一辆马车。 “到了!” 清水看了看手中的地图,精神一震,扭头喊了一声。 莱恩赶紧拉开窗帘,伸出头往外看去。 远处的薄雾中隐约看到一座城市的轮廓,两侧的丘陵和少量平地之外,更远处便是笼罩在阳光下的丛林,一眼望不到头。 铸剑台城,整个极冠王国西南最远的城镇。它坐落在九霄和丛林的界限,一边是广袤的森林,另一边是起伏的丘陵和山脉。 森林中蛰伏着另一座混合的城市,那里是部落间交易和文化交流的地方,还有着虽然名义属于王国,但实则自成一派的巨兽: 碧波府。 铸剑台城就守在蛮荒和文明的交界,百十年来一直如此。不论丛林部落间的战争,或是联合起来攻打铸剑台,它都沉默的矗立于此,从未陷落。 随着马车越来越接近铸剑台城,铸剑台城在视野越来越大。高大而厚重的城墙上伸出数不清的兽首雕刻,城墙上的弩机和装饰着利齿的投石机散发着寒光。 靠近城门的一段城墙上,灰白的底色上有着大片的黑色污渍,隔着二里地也能想象那些污渍代表多少消失的生命。 清水停下马车,远远的看着铸剑台城。 “一个多月了,横穿整个九霄地界,终于到了这里。” 清水不由得感叹,上一次她来到这还是刚加入水曜不久,就在铸剑台不远的丛林里,完成了五十存一的蜕变,成了水离。 沐婉华也和莱恩下了车,远远的看着那座巨大的城市。说它是镇城,实则规模已经超越了县城。 常住人口三万有余,但军队高达十万。 这里驻扎着王国五将之一的威蛮将军,和他麾下五万黑甲军。另外还有九霄各地的联防精锐五万,固若金汤。 “可怕的怪物…”清水喃喃道,不敢想象这里到底什么人才能攻的下来。 沐婉华倒是没像清水那般多愁善感,她走到清水身边递上水囊。 “我们要怎么进去?” 清水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咂巴咂巴嘴。 “老样子,我先摸进去看看有没有咱们的画像,再想办法借两张路引,咱们大摇大摆的进去。” 沐婉华不由得感慨,如清水一身本领,却总喜欢干些占小便宜的事。 这一路被劫匪拦截几次,身上的钱反而多了起来… 沐婉华看着远处的铸剑台,和它身后望不到头的丛林,幽幽得叹息。 “莱恩,已经走到这里了,从此你的路娘没办法陪着你一起探索。” “你要独自去追寻你选择的那条困难但机遇无数的路,直到有着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在那之前,不能放松。” 莱恩抬头看了看沐婉华平静的侧脸,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玄气,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和清水鼓励的眼神。 “嗯!”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71章 铸剑台镇 清水回来之后,带来了好消息。 “顺了几张当地居民的居住牌,而且城里也没有我们的通缉画像。” 清水揉着脸,一边用水洗掉了脸上画的妆。 “我们可以大摇大摆的进去,里面很热闹,绝对让你们大吃一惊。” 莱恩听着清水说得很热闹,不由得更加好奇。 沐婉华带着莱恩上了马车,清水驾着马车直奔铸剑台镇。刚接近不久,车厢里的莱恩就听到外面有嘈杂的声音。但奇怪的是,他好像听不太懂。 好奇心驱使下,他拉开了窗帘。 那是一个赤裸上半身,皮肤黑黢黢的男人。他的身上用鲜艳的颜料涂抹着花纹,双臂有着鳞片一般的凸起,肩上扛着一条巨大的蛇。它已经死去多时,就那么盘在男人的肩膀上。 那个男人正在跟面前的一名黑甲军人争论着什么,双方彼此都听不懂,看着倒是像要打起来。 马车的经过让那个男人转过了头,莱恩看到他的脸吓得一缩脖,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 那张脸只有嘴唇有着色泽,整个脸也是黑色,从额头到下巴都是他看不懂的刺青,嘴唇上还挂着一个大环。 清水停下了马车,来了沐婉华带着莱恩下了车,站在了铸剑台的城墙下。 高大的城墙连顶端都看不清,在这里看着的兽首有马车一般大,除了常见的虎豹狮,还有一堆莱恩叫不出名字的怪兽。 城门外除了与她们别无二致的居民,又多了一些奇怪的面孔。 有浑身漆黑,赤裸上身的男人。围着兽皮裙,胸前用草茎麻绳围起来的女人。他们大多戴着某种野兽利齿做成的项链,腰间挂着骨棒,兽皮口袋。 莱恩又怕又好奇,他甚至不知道这些与他一样双足行动,嘴里哇啦哇啦着奇怪语言的“人”,与他是不是一个物种。 沐婉华以前在暗香楼倒是见过这种骨头打磨的新鲜玩意,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制作这种玩意的人。此刻也是好奇的很,拉着莱恩四处张望。 清水倒是没想这么多,紧着招呼她们快点跟过来,一边又掏出身份牌。 莱恩回头看着之前与黑甲军人争论着的扛蛇人,此刻他二人之间多了个人,比比划划的协助着什么。 有脚步声在身边停下,莱恩转过头,眼里跳出来一只鹰头浮雕。 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这才发现眼前站着一个高大的黑甲军人,那鹰头浮雕只是他裙甲的装饰。 那个黑甲军人看了看清水手里的身份牌,又瞧了瞧马车,也没多说话,摆了摆手示意进去。 清水赶紧接过身份牌道谢,又赶着依旧在观望的沐婉华和莱恩上了车。 “别看了,城里更多,一会吃饭时候我再给你们说。” 马车缓缓驶过门洞,巨大的城门以人力根本无法开合。莱恩探出头向后望去,他看到三丈高的城门上方那些咬合的齿轮和巨大的机簧。城门两侧的步道台阶尽头各有一个砖石小屋,应该就是在那里开合城门。 进城时候天色已经不早,清水把马车停在了车马行,正在外面谈着价格,准备折旧出售。 莱恩和沐婉华下了马车,这是一间不大的院落,几匹与他们的马截然不同的矮脚马正在吃草。偶尔抬头间两种马还在互相嗅探鼻息,倒也没打起来。 清水正和车马行掌柜就着两马一车争论不休,以至于清水都想抽刀威慑,但这掌柜完全不吃这套。毕竟是边陲重镇,各路人马见得多的了,还有驻军在此,掌柜也不怕清水撒泼。 清水败下阵来,最后再添两合银,加上马车。换的当地能进丛林的两匹矮脚马,和配套的全身马具和驮包。 约定明早取马后,莱恩三人便真正走入这座军事重镇。 街上人很多,黑甲军人更多,时不时便有五人小队穿行而过。街道两旁除了常见店铺,又多了很多兽皮兽骨店。 路边蹲着卖兽皮兽肉的大部分都是与众不同的人,他们一个字一个字的吐着王国语言,大部分时间都是手口并用,交流困难。 莱恩看着路边装在小瓶中的驱虫药,染料,还有那些皮毛沾血的不知道什么野兽身上的物件摆的到处都是,大开眼界。 清水领着她们挑了一家客栈,入门后仿佛分成两个世界: 一边是王国本地人,品尝着丛林产出的兽肉,蘑菇,和一些不知名的植物。 另一边是黑黢黢的人,他们桌上便是王国精致的煎炸炒炖,但吃香却像野兽一般大呼小叫,毫不雅观。 清水拉住忙着穿梭的伙计,轻声询问那些人都是什么人。 伙计顺着清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恍然大悟: “客人是外地人吧,咱们这些本地的都习惯了。” “那些都是生活在丛林里的部落人,但是也不知道具体哪个部落,反正数十个部落我们也不可能都认识。” 伙计一边帮着三人添茶,一边缓缓解释。 “丛林里有个碧波府嘛,就是王国在那里设置的机构,用以调停部落间冲突,还有帮助贸易和文化交流的。” “然后时间久了,各个部落围着碧波府交易什么的,慢慢的就聚成了一座城市,好像叫百兽城。碧波府的人很少来这边,基本都是自给自足。” “但是那些部落的人没事就是在丛林打猎啊,找找药材奇珍什么的,又眼馋咱们的美食文化,就会往铸剑台来交易。” 清水掏出了一把铜叶,算是给伙计解惑的费用。伙计笑呵呵的收下,又补了几句: “不过你们外地的也别担心,咱们这里十万大军驻扎,他们也不会在这搞事。每天上午来,卖完东西傍晚就走,从不在此过夜。你看,那不是要走了。” 莱恩三人顺着伙计的目光看去,那边的部落人都已经把吃的倒进肩膀上的兽皮袋子,一把一把的掏出铜叶结账,大呼小叫的离开了客栈。 点好了菜,特地选了没吃过的丛林野味,等伙计记下离开,三人才放心交流。 “看来丛林比我们知道的更加复杂,里面很多部落,甚至已经可以在王国的城市畅行无阻。” 清水用筷子点着桌面,沐婉华也沉思不语。 “所以我们要找到那个碧波府所在的百兽城,才能落脚,我建议最好明天找到同行人后一起行动。” “既然丛林里的部落可以带着东西来这里交易,那这里自然也有带着王国物产去百兽城交易的贩子。” 沐婉华刚说完,清水便拍了下手,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甚至可以准备一些这里的东西,反正两匹马的驼包也能装不少东西,假装是去卖货的贩子,也好融进当地。” 莱恩可没管阿姨和娘在说什么,他的视线被伙计端过来的一大盘肉吸引住了。 那一盘放在一大块石头上的烤肉滋滋冒油,伙计小心翼翼地眯着眼捧着承载石头的木板,放在了桌上。 “客官慢用,这是石板烤尖牙鹿肉,丛林特产。将石头烧热,铺上鹿肉,只用粗盐调味,绝对的原始味道。” “先吃饭” 清水也被眼前这一大块肉吸引住了,沐婉华小心的用刀子割成小片,分别给二人放进盘子。 简单一顿饭吃完,天也黑了。让伙计安排房间的工夫,清水又问了关于前往百兽城的办法。 三人回到安排的客房,闻着丛林吹来的夜风,伴随着燃烧的香料特有的味道,沉沉睡去。 第72章 图瓦瓦邦 铸剑台的早晨,风带来远方丛林里枝叶和草果的气息。沐婉华正在床边洗漱,莱恩还在打着哈欠套鞋子。 清水捧着从楼下取来的早餐,拐进了屋里。她一屁股坐在桌旁,先捡起一个包子丢进嘴里。 刚蒸好的包子摸着不热,内里却烫的吓人。清水一口咬下,肉馅混合着汤汁再嘴里爆开,烫的龇牙咧嘴。最后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像狗一样的喘着气。 “你看看你。”沐婉华走过来给清水倒了点茶,又帮她扇了扇风。 清水斯哈了半天,最后无可奈何的把包子撕开,一边轻轻吹气,一边小口的往嘴里送。 莱恩穿好鞋子刚洗过脸,这时候也坐了下来,三人一起把早餐吃完,便准备去打听好的商队集合点。 去车马行取了马匹,沐婉华带着莱恩骑着一匹,清水单独一匹。 沐婉华还不能操纵马匹快速跑动,正好在丛林也不需要跑起来,还能练练骑术。 等到三人赶到集合点,早就已经有十几个贩子在往马背上搭着货物,得知她们也要去百兽城走货,热情的邀请入伙。 “虽然去百兽城的路已经很安全,但是人多热闹嘛。多一些人少一些风险,向导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出发!” 一个贩子看着莱恩三人组那两匹马,驼包还是空的,不由得奇怪。 “哎,你们是准备沿途进货,然后回来卖嘛?怎么连帐篷也不准备?” 清水一拍脑袋,坏了。昨天卖马车时候,东西没取出来,一并让车马行带走了。这会儿懊恼也于事无补,只得问着贩子们谁有多余的帐篷匀出来两顶借用。 不多时马队出发,大部分马脖子上都挂着铃铛,向导说声音可以驱赶一些潜伏的毒虫。清水闻言从别人的马上揪了两个,给她们的马也挂上了铃铛。末了还拨弄两下,发出悦耳的叮叮声,逗得莱恩嘿嘿笑。 向导是一名混血汉子,可以说几种部落的简单语言和王国语。虽然肤色是黑色,但是饮食和衣着习惯已经偏向王国,只在手腕脚腕有一些兽骨铃铛作为装饰。 出了城门,眼前的丛林越来越近,仅仅是早春,但丛林给人的感觉像是盛夏。 从远处看这片广袤的密林如同墨绿色的深海,一望无际又深不见底。走近了在看,枝叶之间还是有阳光透入。这一支小小的马队如同游鱼入海,消失在密林中。 脚下已经不再是平整的土地或砂石路,随着越走越深,丛林也开始变得安静的吓人,偶尔有鸟兽鸣叫,才让人觉得这里不止自己这一小队活物。 脚下的地面落叶越来越厚,有些地方踩下去如同泥地。向导和贩子们早已习惯,但沐婉华和莱恩却是第一次来。 莱恩早已从好奇变得恐惧,两边的植物越长越高,有一些巨大的叶子还滚动着露珠,抬头只看到密密麻麻的树冠,透隙而入的阳光碎成斑点,撒的地上到处都是。 闷热,蚊虫,四周的树木如同深渊一般挤压过来,让人喘不过气。莱恩看到三五个人也抱不住的粗大树干,也看到被藤蔓缠绕致死的枯树。 他看到在巨大叶子上爬的飞快的不知名小兽,还有树枝间生长的野果。 空气中散发着奇怪的味道,腐烂的树叶,果子的香气,湿土混着树脂的清香,一股脑的扑进他的鼻子。 等到沐婉华也被闷的摇摇欲坠,向导终于选定了一块空地招呼大家休息。 十几个人席地而坐,或者忙着在身上涂抹驱虫药,或是解开衣领咕嘟咕嘟的喝着水。 莱恩摇摇晃晃的走向清水,所有的好奇和雀跃在这一上午的时间里,被自然摧毁的分毫不剩。 清水倒是神采奕奕,就连向导都啧啧称奇。一介女子,走了这么远不但脸不红气不喘,看起来连汗都没出。 清水神神秘秘的冲着沐婉华和莱恩招手,接着分别握住两人的手。 “咦?”莱恩刚一握住就觉得浑身舒爽,连沐婉华也瞪大了眼睛。 “嘘,别大呼小叫的。”清水紧张的左看右看,小声的对她们解释。 “我可是水曜一脉哎,稍微把玄气水化,再凉一点,身上不就舒服咯!” 沐婉华正握着清水的手在脸上不住的乱蹭,莱恩更是手脚并用的往清水身上乱爬。 “哎!干什么你们,臭小子你别乱爬,手往哪伸呢!” 商队的贩子们奇怪的看着那边三个人滚成一团,在这种天气里还这么有精神,只能当作三人天赋异禀,天生就是干这个买卖的。 小小插曲结束,大家补充了水分和驱虫药。向导说着前面路不好走,藤蔓长得太快,三五天就要边走边砍。队伍里几个汉子纷纷抽出砍刀,率先领头朝前走去。 清水也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两把短刀。清脆的刀鸣引得众人回头,向导也不住称赞真是两把好刀。 清水面露得意,更是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双刀舞的像是风车。男人们也看出来了,清水纯纯不耐夸,夸的越狠,砍的越快。 直到此起彼伏的夸奖快把清水捧成天上神君下凡,丛林双刀之神,藤蔓杀手,野兽克星等等,眼前突然一亮,一大片空地出现在眼前。 清水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汗水像瀑布一样顺着额头流到下巴,男人们嬉笑着从她身边路过,纷纷拍着肩膀询问累不累。 “不累!这才哪到哪,我能从铸剑台砍到百兽城!” 清水咬着牙,还不忘叉着腰显示自己的强悍。 男人们哄堂大笑,向导更是捂着肚子说要把明天行程里的藤蔓全部交给她,清水这才落荒而逃。 “傻子。”这是莱恩的评价。 “缺心眼。”这是沐婉华的评价。 “我真强。”这是清水对自己的评价。 林子边的吵闹引来了空地聚落的人们,空地中心是一棵巨大的树木,光是树干就足足十人合抱之粗。 围着树木搭建着十几座草顶木屋,树上也搭着几个简易的棚子。围绕空地一圈插着一些削尖的木桩围成的栅栏,商队一行正是站在入口附近。 戴着兽牙项链的年轻首领走了过来,看了看商队向导,两人用不知名的语言交流着什么。 之后首领点了点头,指了指商队的马匹,用生硬的王国语说道。 “欢迎,朋友,请进,图瓦瓦邦。” 贩子们把马匹赶到空地一处,屋子里钻出越来越多的女人和孩子,男人们都在外面打猎,这时候部落里都是些没有战斗力的人。 女人们拿出打磨好的兽骨项链,兽皮水囊,色彩鲜艳的石头磨成的串珠。 商队也纷纷卸下包裹,拿出一些香料,胭脂,鲜艳的粗布和零食。 莱恩三人看着那边热热闹闹的交易,或是铜叶购买,或是干脆的以物易物,不由得大感惊讶。 “没什么好奇怪的。” 清水脸色不太好,砍了一下午藤蔓也好不到哪去。 “这里离铸剑台最近,你看他们穿的衣服。” 莱恩二人仔细看去,这才发现那些女人和孩子身上的衣服不止树皮草茎,也有一些粗布衣裳和王国特有的装饰。 有些女人头上插着五颜六色的羽毛,脸上却涂着两块大胭脂,上身粗布衣,下身兽皮裙,把自己搞的不伦不类。 “王国文化和原始文化交融的结果,至少她们自己还挺开心的。” 沐婉华看着那些换到自己心仪物品的女人和孩子,恍然间有种回到幽镇的错觉。 “你们,新朋友,欢迎!” 年轻的首领看到这三人独自站在一旁,走了过来。 “你好,你好!” 清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抱了抱拳。 首领看了看清水,又看了看沐婉华。 他解下手腕上的一条彩石手链,递给沐婉华,示意她戴上。 沐婉华一头雾水,正犹豫着接不接,要不要拿什么换。向导幽灵似的冒了出来。 “收下吧,图瓦瓦人一般看到最美的女人会赠送一件饰品,首领认为你是在场女人中最漂亮的。” 清水瞪大了眼睛,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沐婉华。 “我?我差哪了??” 莱恩正偷偷笑着,看着清水吃瘪,不失时机的站出来补刀。 “清水阿姨,至少你比里面那些女人好看…” 清水更生气了。 沐婉华接过手链,想了想掏出几枚铜叶。 首领连连拒绝: “朋友,钱,不要。喝酒,要。” 向导告诉她们,今晚有篝火晚会,大家留在这喝酒吃肉,明早再出发。 第73章 篝火晚会 天色开始擦黑的时候,图瓦瓦邦的男人们开始结伴归来。 女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纷纷迎向自家的男人,接过他们手中猎物的同时,也不忘呵斥凑近的孩子们。 男人们或是几人扛着大型野兽,或是穿着一串鸡一样的猎物,还有的在腰间围了一圈鱼做成的裙摆。 莱恩看着空地越聚越多的人们,眼睛都不够看了。那些浑身绷着肌肉,或黑或栗色的男人们围在贩子马匹附近,哇哇的不知道说着什么。 向导被两边的人吵的不住的摆手点头,一会指指马匹,一会又笑着擂着部落男人的胸膛。 突然那边爆发一阵大笑,接着部落男人们呼哈的吼叫起来,商队贩子们也笑着鼓掌,向导紧着跑来招呼着沐婉华三人赶快过去。 “快来!今晚又有晚会了,留在这吃喝,明天再走!” 莱恩脸上的好奇越发浓烈,身子却瑟缩着不敢上前。清水大大咧咧的一手拉住一个,跟着向导走到了人群。 离得近了,鼻子里是汗水混合鲜血的浓烈味道,眼前是涂抹着染料的高大身体。莱恩张着嘴,视线在他们头上的羽毛和腰间的短刀转来转去。 一个男人发现了腿边的小不点,看着莱恩那白净的笑脸,皱了皱眉,接着嘿嘿一笑。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瓶,拔开塞子在手心磕了几下,接着一巴掌抹到莱恩的脸上,胡乱涂抹几下。 莱恩吓得张嘴大叫,猛的往沐婉华身后缩着,声音引得四周众人纷纷看来。 那张白净的小脸被黑色的手印涂的宛如锅底,还没合上的嘴里连几颗牙齿都染了黑色。 始作俑者哈哈大笑,看着表情不像是敌意,四周的部落男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莱恩不知道发生了啥,沐婉华也一脸警惕。 向导挤了过来,看着莱恩的模样心下了然。赶紧给二人解释着这是他们的习俗,参加晚会的客人都是会涂一些代表驱邪镇秽的染料,没有恶意。 莱恩看着商队里的人都在脸上涂抹着,大家一起变成了锅底,这才嘿嘿笑了起来。他伸出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又把沐婉华身子拉低,在沐婉华的惊叫中给她的脸也涂上几道黑色。 “怎么了?怎么了?” 人群外又挤过来一个当地女人,但这个王国语流利的不像话… 莱恩和沐婉华看着眼前这个脸上黑底红白纹的女人,艰难的从穿着才辨识出她是清水… 丛林彻底黑下去的时候,火堆也烧了起来。女人们小心的在远处剥着兽皮,切割兽肉,男人们早已围成一圈举着木制大杯开怀畅饮。 女人们穿着切割好的肉围着火堆插成一圈,男人们拉着商队贩子们分散坐好。莱恩三人也选了个地方坐下,看着火光在四周的黑脸上忽明忽暗,映照他们脸上各种颜色的纹理。 鼓声开始响起,部落青年们站了起来,拉着手围住火堆。女人们脚踝手腕扎着铜叶和铃铛编织的装饰,走起路叮叮当当响动,伴随着鼓声摇摆起腰肢。 男人们呼和着踩着鼓点,或是重重落脚,或是挥舞手臂。燃烧的火光照的他们满脸虔诚,清水看的兴起,也抽出双刀走了过去。 莱恩从没见过这样的清水,那两把从前收割性命的短刀此时收敛锋芒,火光中如同伴随清水起舞的蝴蝶。生命力和危险在清水身上同时存在,部落男人们停止舞动,这是独属于清水的舞台。 清水跟随着鼓点,时而旋转跳跃,时而踢腿挥刀,脸上的色彩搭配着身上王国的衣裳有一种另类的原始和文明交融的美感。 鼓声停了,清水把刀插回腰间。回头看了看地上插着的肉串,伸手拔了一个。 “好!不愧是双刀之神!” 反应过来的商队男人们率先鼓掌,接着部落女人们赶紧围住清水,乱七八糟的饰品往她身上堆放,还试图给她换一身衣服。 “哎…别脱我衣服!让我吃点东西…” 沐婉华笑着看清水被人群包围,莱恩看着这群充满活力的部落居民,靠在沐婉华怀里,渐渐放松。 “肉…吃!” 面前递过来一根树枝,上面串着几片还在冒油的烤肉。那树枝握在一个年长的部落女人手里,此刻她正一脸友好的看着莱恩。 看出莱恩有些犹豫,女人从树枝上撕下一块,塞进自己的嘴里咀嚼起来。 “吃…” 女人又把烤肉递了过来,沐婉华赶紧接过,自己先咬了一口,又给莱恩嘴里塞了一块。 “好吃,谢谢!” 女人没听懂沐婉华在说什么,但从沐婉华笑着的脸和友善的表情得到了答案。 沐婉华又接过女人递来的酒喝了一大口,又对着递向莱恩的酒杯摆了摆手,比划着他还太小,不能喝酒。 女人目的达到,心满意足的离开。 商队的男人们早就跟部落居民搂成一团,两种语言虽然彼此都不知道说些什么,但神态和语气比语言更能传递情绪。 碰撞的酒杯,舞动的女人,激烈的鼓点,四周的喊叫和兵器碰撞的响声让这一方天地充满生命。 清水又被女人们扯着上去一起舞动,就连坐在一旁的沐婉华也被拉着加入人群。男人们勾肩搭背握着酒杯,连莱恩也跟着跳跃踢腿。 这是图瓦瓦邦的喜悦和迎接,是文明和原始的交响。 鼓声渐渐停了,火堆也烧的没那么热烈。四周躺满了喝醉的人群。 丛林里还有几个没参与狂欢的男人们在放哨,有女人用树叶包裹着烤肉走到围栏外,去给那些辛苦的人们送去宵夜。 沐婉华好不容易从清一色的的黑脸中分辨出清水,把她从女人堆里拖了出来,她身上的衣服被蹭的全是染料,此刻还在打着酒嗝说胡话。 丛林里夜晚并不冷,夜间的风反而带着丝丝凉意。莱恩看着酒醉的清水躺在沐婉华的怀里,自己找了个酒杯当枕头就地躺下。 “真好…娘,他们的生活…” 沐婉华轻轻嗯了一声,看着这不过百人的小小聚落,自给自足的享用着自然赐予的物产。尽管生活还很原始,但每个人都心满意足。 “睡吧,明天还要继续出发。” 莱恩眨了眨眼,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忽明忽暗的火光在他眼里闪了闪,缓缓的合上了眼皮。 烟雾轻轻缭绕,女人们轻手轻脚的整理着火堆旁的狼藉,男人们扎着堆呼呼大睡。中间的篝火辐射出一圈温暖的红光,在夜空下如此静谧。 偶尔能听到更远处隐约的狼嚎,和夜行生物的各种细微声音。告知着这群闯入丛林的不速之客,谁才是真正的统治者。 第74章 狼群来袭 莱恩是被沐婉华摇醒的。 其他人早已醒来,正在整理驼包,捆扎兽皮。还有几个像莱恩一般起的晚些的,正忙着洗去脸上的染料。 清水端过来一个大木盆,里面装着不多的水。他已经收拾好了,只是身上衣服沾染的泥灰在这不好换洗,只得脸蛋干净,浑身脏兮兮。 莱恩爬起来蹲下,用力的擦洗着脸。等他终于收拾妥当,商队也要出发了。 告别了图瓦瓦邦年轻的首领,他们从另外的方向继续深入丛林,前往百兽城。 丛林的路越走越湿滑,早上出发的时候还有些雾气,空气中还有些许凉意。等到临近中午,地面蒸腾的就都是热气,时不时有人抱怨鞋子踩进了泥坑里。 莱恩坐在马背,沐婉华抱着他在怀里。清水在下面牵着两匹马缓缓跟着前进,昨日初见丛林的恐惧已被图瓦瓦邦抚平,现在的莱恩重新恢复了好奇天性,四处打量。 清水还有点宿醉,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身边那个贩子聊着天。那贩子正给清水说着图瓦瓦邦那些乱七八糟的篝火节,照他的话说,他们每天基本都在过节。 “今天猎物丰收,感谢祖先,来狂欢吧!” “今天猎物太少,祈求祖先护佑,来狂欢吧!” “生了孩子要祈福,死了人要喜葬。反正隔三差五都要搞点由头大醉一场…” 莱恩听在耳里,越发觉得图瓦瓦邦真是没心没肺享受当下的一群人。 商队有路过两个更小的聚落,用盐包铁器换来不少兽皮草药,清水看着那些兽骨装饰挺有趣,也用铜叶换了几条项链。 过了中午,大家寻了块平整坚硬的地面,各自啃着干粮补充饮水。有些小贩忙着刮着马掌里面的泥土,清水叼着树枝,有样学样。 向导看了看天色,觉得今天天黑之前便能赶到百兽城,正准备招呼大家继续出发,清水却感觉到了不对。 之前偶尔听得到的虫鸣鸟叫彻底消失了,空气里隐约传来野兽的腥臊味道。 马匹变得不安,打着响鼻,马蹄不住的踩下抬起,头也一甩一甩,甚至有些拉不住。 向导也感觉到了异样,抽出长刀横在胸前。 “不要乱!有点不对劲,大家把马匹围起来,快!” 商队赶紧活动起来,有人掏出驱兽粉赶紧撒了一圈。更多的人尽可能靠在一起,抽出武器刃口向外,警惕的盯着四周的丛林。 沐婉华抱紧莱恩,一边四处观望,一边轻声询问清水。 “我也不知道,好像有大型野兽。莱恩,用你的玄气检查一下。” 清水抽出双刀扔给沐婉华一把留作防身,自己也守在马前盯着远处。 莱恩点点头,当下闭上眼睛运转玄气,久违的通透感和线条世界重新出现在脑中。 除了四周粗劣的树木线条,身边气流构成的人和马匹。十丈之内的树林里,出现许多狗一样的四足生物气团。 它们比马更大,流传的气息更加明亮活跃,莱恩仔细数了数,有三十几个,更远处她探测不到,但十丈之内就多达三十多只。 莱恩睁开眼睛,慌乱中差点栽下马去。 “清水阿姨!三十多个四腿生物!就在附近十丈之内!” 莱恩的的一嗓子仿佛为野兽吹响进攻的号角,猛然间一声狼嚎响起,腥臊气味突然浓烈起来。 那第一声狼嚎只是开始,悠远苍凉。紧接着一声接一声的狼嚎响起,或长或短,穿越四周潮湿的空气,灌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马匹嘶鸣着挣扎,前蹄高高抬起,几乎把背上的货物甩了下去。沐婉华感受着躁动的马匹,赶忙把莱恩递给清水,自己也翻身下马,紧紧挨着清水。 “那是什么??” 莱恩刚一落地,听着四周长长短短的嚎叫,不由得紧张的握紧拳头。 “应该是狼,之前一直在下风处,要不是风向变了,根本察觉不到被它们包围。” 清水眼神锐利,紧紧盯着前方,一只手把沐婉华护在身后。 向导脸色苍白,他没想到这条成熟的道路突然出现一支狼群,恰好又被他赶上。 此刻商队众人如临大敌,这次本以为是一次普通的走货,甚至连护卫都没雇佣,而他们的随身兵刃也不过是用来清理藤蔓的砍刀。 树林中窸窸窣窣的响动越来越密集,伴随着腥臊味,越来越多的黑影聚集起来。 低矮的植物后面出现一双双蓝绿色的眼睛,紧紧的盯着眼前的猎物。它们缓缓从林间露出身形,呜呜得低沉吼叫和雪亮的獠牙变得清晰起来。 是狼。 是很多的狼。 这些狼比狗大得多,堪比丛林矮马。它们蓝绿色的眼睛冒着摄人心魄的寒光,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这些躁动的马匹和强装镇定的人类。 当前的两头狼向两侧让开,前肢伏地,从他们之间的林子里走来一头更大的狼。 它浑身白毛,眼中闪烁着狡诈却又包含智慧的寒光。它的身躯比人骑马还要高大,爪子大如马头。 “裂…裂脊巨狼!怎么会…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碧波府的军队早就应该驱散了所有的巨狼族群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近的地方!” 向导看到这头白色巨狼彻底崩溃了,他丢下刀子就想骑马逃走。他的慌张很快传递给了周围的人们,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白色巨狼仿佛心有所感,眼神里竟有些不屑。它低低吼了一声,周围的狼群身体伏低,口中呼噜呼噜叫着开始缓缓逼近。 “别跑!你一跑就彻底没有活路了!” 清水这时候站了出来,她横刀在胸,一边死死盯着眼前的普通巨狼,一边急促的喊着向导。 “你说碧波府军队赶走了这些东西,那肯定是经常要在这条路巡视!我们只要坚持住,祈祷那些军队能在我们全部死掉之前赶到,就赢了!” 向导闻言鼓起勇气,重新拾起长刀,吼叫着鼓起勇气,重新组织起人墙。 白色巨狼有些意外,它盯着清水,缓步走来。 “呜———。” 一声狼嚎吹响进攻的号角,狼群猛然从四面八方窜向人群。 它们的爪子刨起泥土,三只一组井然有序,两只骚扰人群,一只直扑马匹。 马匹都被拴在一起,人群稍稍露出缝隙,便有一匹马惨遭狼吻。 这些巨狼分工默契,一边骚然人群,一边杀死马匹拖走。向导一刀砍向扑起来的巨狼,将它开膛破肚,紧接着另一匹就咬上他的肩头,把他按倒在地面。 白色狼王悠闲的在战圈外踱步,时不时短叫几声指挥狼群。它看到清水杀的最猛,脚下已经躺下两具狼尸。 狼王猛然加速,冲向清水。清水刚放倒第三只狼,看到冲上来的狼王,眼神一凛,侧身避过。 紧接着猛然跃起揪住狼王后颈,翻上狼背。被远远带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 “莱恩!保护你娘!玄气缠绕!” 莱恩猛然抢过沐婉华手中的短刀,强制压下恐惧,拼了命的调动所剩无几的玄气流过手掌,缠绕于刀,护在沐婉华身前。 面前那匹巨狼拱了拱同伴的尸体,抬头盯着眼前这只自不量力的小蚂蚁,低低的吼了一声,猛扑而上! 沐婉华惊呼,想把莱恩拉向身后保护,但莱恩更快! 早在巨狼动作之前,他已看到巨狼体内的气息走向和发力准备,早早迎着冲了过去,双手握紧手中灌注了玄气的短刀。 莱恩跪地滑入跃起的巨狼颈部,手中短刀猛然一划! 注入玄气的短刀锋利无比,隐约可见刀身吞吐的光华。巨狼落地走了两步,接着喉咙喷出鲜血,倒在地上四肢抽搐,挣扎了一会就不动了。 莱恩心脏剧烈的跳动,跪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沐婉华手脚并用爬到莱恩身边,紧紧的把他搂在怀里。 “清水阿姨!!我做到了!!” 莱恩放声大吼 第75章 丛林血战 血腥味在这片不大的空地浓郁的像是血池。 清水远远听到莱恩的吼叫,不由得高兴之余更是精神振奋。 “干得好!臭小子,保护好你娘!” 接着清水半跪在狼背,一手揪着狼毛,一手握着短刀猛刺。 那白毛狼王也不知道皮肉是什么做的,短刀传回来的触感让清水以为自己在刺一层厚实坚硬的皮革。 她刚准备灌注玄气,狠狠的给它割断狼头,狼王猛然跃起,接着发疯一般疯狂甩动。 清水满手是斩杀巨狼沾染的血迹,一不注意竟然失手被甩了下去。狼王缓缓后退,眼睛盯着清水。 清水站稳身形,冲狼王勾了勾手。 “来啊,大狗狗,看看你那一身皮肉,能不能挡住我的快刀!” 狼王低低吼叫几声,接着一声长嚎。围攻商队的巨狼马上竖起耳朵,接着分出几匹急奔而来,围住清水。 “妈的,打不过就摇人…” 清水振奋精神,与那几匹巨狼周旋,而狼王小步跑回战场,打量着狼群与商队。 商队死伤惨重,向导瞪大眼睛躺在地上,腹部一头巨狼还在不住的撕扯,他的身体随着巨狼的啃咬还在不停的抽搐。 马匹已经全被咬死拖走,在林边堆成小山。十几头狼围着不足十人的贩子们不住的威胁吼叫,还有两只一前一后堵住了莱恩和沐婉华。 沐婉华把莱恩抱在怀里,低着头不敢再看林中惨剧,短短几天接连见识地狱一般的景象,就算是她也有些崩溃。 莱恩轻轻推开沐婉华,站了起来。尽管他的双腿还在抖动,但握着刀的双手却坚定不移。 “娘,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莱恩深深吸气,拼命挤压着气脉里残存的玄气,手中的短刀再次绽放幽幽的白光。 “来啊!” 莱恩大吼,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巨狼,巨狼后腿发力,猛然冲了上来。 莱恩赶紧屈膝蹲下,接着余光看到身后那匹巨狼也开始行动起来,缓缓加速,冲向毫无战斗力的沐婉华。 “清水阿姨!救命啊!!” 莱恩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前后同时的袭击,紧张之余不由得大吼起来。 “他妈的欺人太甚!在保留实力就全都要死啦!” 一道寒光飞来,从扑向沐婉华的那匹巨狼后脑射入,又从口中飞出。巨狼猛然摔倒,那插在地上还在嗡嗡颤动的,正是清水的短刀。 【水曜玄技·水波震荡】! 林中如同狂风吹过,围绕清水的几头巨狼纷纷被大力击飞,撞上树干。它们一边哀鸣一边挣扎起身,口中涌出的鲜血显示它们已经受了内伤。 白毛狼王猛的扭头看向巨响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个人影快速冲出,路过莱恩身边顺手抄起地上的短刀,化成一缕疾风袭向狼群。 水之奔流!启动! 清水双腿玄气鼓动,奔袭间如同山洪刷过,当先两头巨狼就被抹了脖子。 狼王急急吼叫,狼群有序后退,开始围而不攻。 清水站在商队前,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这些小贩不是军人,狼群来袭时候想逃的都被咬住后颈啃死。地上只剩下三四具尸体,包括那个已经被啃成两截的向导。 其它尸体都被狼群叼走,与马尸堆在一处,活着的几个贩子正瑟瑟发抖,跪坐在地。 清水走到沐婉华身边,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还行吗?莱恩还在努力呢,你当娘的,可别先吓破了胆。” 沐婉华眼中满是恐惧,身体轻轻的颤抖,衣服上沾染着在地上打滚蹭上的狼血。莱恩慢慢走了过来,牵住了沐婉华的手。 感受着手心里的温度,沐婉华慢慢停止了抖动,看着不到自己胸口的莱恩,她的眼睛变得坚定。 “没事,让你们担心了。清水,莱恩,给那些畜生一点教训!” 清水吹了个口哨,短刀换了一只手握着,她冲莱恩伸出了手:“拿来,接下来的事情是大人的工作,你恢复好了,就多帮你娘躲躲。” 莱恩递出短刀,因为太过紧张,手中的短刀半天没能松开。等清水好不容易拔出短刀,他也脱力坐了下来,赶紧深呼吸,努力聚集玄气。 活着的贩子们握着武器颤抖的围了过来,把沐婉华母子围在中间,现在马匹死光了,也不需要保护马匹了。 清水紧紧盯着狼王,但狼王此刻悠闲的很,他也不着急赶尽杀绝,反而悠哉得踱到马尸堆。它看了看清水,示威般吼叫一声,接着低头咬起一具尸体。 “那是二狗…他腰的腰带还是他娘给他缝的…” 身边有人惊呼。 狼王口中叼着一具人类的身体,他的肩膀被整个撕开,如同破布袋一般在狼王口中摇晃。 “咔嚓” 狼王轻轻合嘴,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二狗的身体摔下地面,头留在了狼王的嘴里。 贩子们听着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不忍的闭上眼睛。 “把眼睛睁开。” 清水冷冷说道,眼神狠狠盯着狼王。 “看着那群畜生是怎么对待你们的同伴的,至少你活下来还有机会报仇。” 狼王看着眼前这几个本该绝望的人群,忽然有了一股破釜沉舟般得惨烈气势,有些意外般的思索着什么。 很难想象在一头野兽的面孔上,竟然能看到如此丰富的情绪。清水也很奇怪,这种裂脊巨狼,应该没有如此智慧才对。 但刚才短短的时间里,清水亲眼见到了这群巨狼分工明确,包围,分割,诱敌,强攻。进退之间宛如部队作战,让她也倍感吃力。 狼王低吼几声,狼群像是得到命令,猛然扑到那堆尸体中大快朵颐,鲜血染红那一片尸山。 时不时飞溅的残肢,马匹腹腔里的器官,撕烂的衣服和破碎的身躯不停的刺激着贩子们的心理和生理。 “呕…” 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了,接下来就如同连锁反应一般,贩子们接二连三的跪下呕吐。 “站起来!它们来了!” 狼王看到人群骚动,马上连连吼叫,狼群嘴里叼着还没嚼完的肉,趁着阵型混乱,马上掉头冲来。 清水根本来不及拉着群吐的腿脚发软的家伙们,只得自己全身戒备,调动玄气准备拼死一战。 忽然,丛林中好像传来铁甲摩擦的声音,还有鼓点一般的马蹄声响。狼王鼻翼扇动,耳朵立起。 狼群纷纷止步,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铁甲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大,隐约传来人群说话的声音。 清水收敛心神仔细听去,接着浑身放松。 “他妈的,这帮家伙来的也够慢的。” 长矛破开空气,带着可怕的旋转音啸,划过低矮的灌木和树干,雨点般砸进狼群。 “杀——!” 几头巨狼躲闪不及,被长矛刺穿倒在地上,不住的哀鸣。 狼王僵了一下,盯着树林中逐渐清晰的一队骑兵,又看了看冲它招手的清水,最终缓缓倒退。 它的喉咙滚出愤怒低沉的吼叫,还活着的狼群跟随着它缓缓后退。 “百兽城防军!不要怕!我们来了!” 随着一匹半身铁甲的战马从林中跃出,狼王猛的怒吼一声,转身朝着丛林奔去,余下的狼群也跟着散开,退进密林,不见踪影。 那几个活着的贩子一边呕吐一边哭泣,冲进空地的战马有十几匹,马背上的骑士也是身穿皮甲,背插短矛。 几匹战马追着狼群逃走的方向追去,为首的骑士下马脱盔,走向清水。 “身手不错,有时间在百兽城切磋一下。我姓吴,名十七。” 头盔下的黑发女人笑着向清水伸出手。 “免了,赶紧把我们弄到百兽城吧。我是清水,那孩子叫莱恩,这位是沐婉华。” 清水握着吴十七的手,一边介绍,一边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女人。 吴十七看起来像是混血,但脸上的皮肤却是健康的小麦色。黑发简单的盘在一起,五官普通却满是英气。 “那是自然,在那之前先把这些死掉的狼剥皮拔牙,至少还能挽回一些货物损失。” “得,也是个雁过拔毛的主。” 清水咂咂嘴,看向吴十七的眼神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第76章 林中之城 火焰在空地升起。 吴十七的人收拢了死去贩子的遗骸,草草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起来。 杀死的巨狼已有双手之数,吴十七走向坐在地上的贩子们说着什么,最终贩子们点了点头。 她又走向莱恩三人,鼓励一般摸了摸莱恩的头。 “不错啊,小小年纪也能杀死一头巨狼,怎么样,想不想加入碧波府?” 莱恩有点茫然,看了看清水,又看了看沐婉华。 “行了,他这小不点还没短矛高,以后再说。之后怎么办,这些巨狼怎么处理?” 清水看向被堆在一起的狼尸,皱着眉头。 “那些人说等去了百兽城,在组织一些马匹过来拾取货物。这些狼准备扒皮割牙,卖的钱勉强能挽回马匹损失。” 吴十七看着清水又抽出短刀跃跃欲试,走到她身边小声说道: “起码一半是被我们长矛刺死的,到时候卖了钱记得给我送来一半。” 呼吸间猛然嗅入一股好闻的胭脂香气,清水抖了一下,浑身暴起鸡皮疙瘩。 “给你给你,你先离我远点…” 滴血的狼皮被草草卷起挂在马背,幸存的人们由骑兵带着双人共乘,向百兽城奔去。 不知道奔跑多久,马匹速度慢了下来,阳光从没有遮挡的晴空照下,眼前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用粗木制造的木质城墙,外围镶着数不清的尖木桩。城墙步道上还有一些挎着弓箭的人在四处走动。 这城墙规模恐怕只是用于防范野兽,但多少对于部落的简单武装也有一定震慑作用。 城墙四角均有箭塔了望,箭塔比城墙高出大半,保证了四周视野开阔和安全。 骑兵们将死里逃生的人们放下,吴十七要带队回报,让清水先在城里寻地落脚休息,之后她会登门拜访。 接着骑兵们头也不回的奔进城内。 城门看起来只是木板拼合,扎着兽皮鞣制的绳索固定,门上还刻着王国的铜徽印记和碧波府的林海升日标记。 城门外那些走动的部落人和王国居民奇怪的看着这群狼狈的人,贩子们四处张望着渴望遇到熟悉的面孔。 清水也没管他们,稍稍拜别便带着沐婉华和莱恩走向城门。 城门外有穿着制式皮甲的军人守着,他们腰间挎刀,几支短矛斜斜插在背后,正冲着莱恩三人招手。 “你们就是那支被袭击的商队?啧啧,从裂脊巨狼口中生还,想必武技也是不错,有没有兴趣加入碧波府共事?” 当先走上来的守兵看着清水拎着那一袋狼牙,口中啧啧称赞。 “我说你们碧波府揭不开锅了怎的,不停的邀请别人加入?” 清水疑惑不已,除了吴十七,连这些守城的军人也尝试拉他们入伙。这绝不正常,这里也没有战争的感觉,为何好像要扩充军队一般? “哎,还不是…” 守兵正要解释些什么,身后跟过来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没说完的话砸了回去。 “你们就是吴队长说的那三个人吧,先进城吧,里面也有几家王国风格的客栈。” 来人一脸和善,但眼神却毫无感情。被他按着肩膀的守军话都没敢说,让了让身子,示意她们通过。 莱恩拉了拉清水的袖子,想要说些什么。清水摇了摇头,当先走进城门。沐婉华和莱恩只得跟上,与那两名守兵擦身而过的时候,莱恩好像听到他们隐约说到了“兽潮”。 一入城内,与墙外仿佛两个世界。 两侧是东拼西凑搭起来的木屋,甚至还有简单的兽皮帐篷。所见之处与图瓦瓦邦别无二致,百兽城更像一个超大的部落聚合地。 街上不停走动的部落人仿佛分成几个派系,彼此间以羽冠,油彩,兽骨装饰区分。偶尔也能见到不同派系之间的换物和偶尔争吵时的剑拔弩张,每每这时候马上就有穿着皮甲的王国军人赶来制止。 这里的部落居民简简单单会一些王国语,至少与贩子们交易倒是没有太大麻烦。莱恩看着这与众不同的城市,之前血战的紧张渐渐退去。 越靠近城市中心,王国得风格越发明显,酒楼,客栈,铁器行,药铺多了起来。最中心有着一间宫殿一般的石头建筑,看起来就是碧波府了。 它位居百兽城中心,四周环绕着王国风格的建筑群,在远处到城墙便是自发聚集加入的部落,构成了百兽城的雏形。 建造碧波府的石料由王国工匠从九霄开采,运输到这里在慢慢搭建,墙面上还有模糊的刻痕和裂缝,被苔藓和雨水染成一块块绿色。 它安静的卧在那里,告诉这里的部落居民,此处仍是王国领地,不管他们是否承认。 莱恩远远看着中心的石头建筑,跟着清水拐进了一处客栈。 客栈甚至也是木质建筑,以至于连灯火都没法使用,不过客栈内也有一些独特的照明系统。 那是一群散发着幽幽光亮的昆虫,被捉起来装在网袋里挂在天花板上。伙计说这玩意叫“明光虫”,林子里多的是,没事就要捉一批当作照明使用。 莱恩三人一身血衣引得店内众人侧目,伙计解释完明光虫,便赶忙让她们先换下衣服。清水猛的扔出装着狼牙的袋子,地上散落的巨大牙齿看呆了店里的人。 “怎么的?嫌我们脏?老娘刚跟一群裂脊巨狼干完架,我还能在这脱了换衣服给你们看?” “少废话,吃完再说,或者你们自认为比裂脊巨狼骨头硬的,上来把我打趴下,我们马上出门就走!” 清水一番话说完,店里众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看了看杀气腾腾的清水,选择低头吃饭。 伙计陪着笑把地上的牙齿拾起装好,双手递给清水,又把她们带入雅座,赶紧添茶。 等到点好酒食,莱恩才冲清水眨了眨眼,清水伸过脑袋,三颗脑袋挤在桌子中间。 “清水阿姨,之前那两个守军身体都有玄气流转。而且我们路过他们的时候,我听到他们好像说兽潮什么的。” 清水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沐婉华拿起桌子上的干净棉巾,给莱恩擦着脸。 “我就觉得奇怪,之前那些飞射的短矛一般人怎么可能扔出来。刺透巨狼还能有小半截钉在土里,果然这地方卧虎藏龙。” 清水敲着桌子,看着店里王国人和部落浑然一体,甚至大部分还都是混血,心下了然。 “怪不得这对王城命令阳奉阴违,这都快脱离王国了,就差一个一统部落的契机…” 伙计不停的端上酒菜,三人也暂时放下考虑,专心对付眼前的吃食。 “哇,你们也不等等我一起!” 清水身边挤进来一个身子,还用屁股把她往里撞了撞。 清水错愕,嘴里还咬着一大片肉就扭过头去。 来人穿着常服,黑发简单的扎了个马尾,脱下皮甲的身段充满力量和美感。但此时她正伸手去抓清水盘子里的烤肉。 莱恩抬起头看到,正是之前救了她们的吴十七,那张小麦色的脸正嘿嘿笑着冲自己眨眼。 “住手!那是我的肉!” 等到盘子里的肉离自己越来越远,清水终于回过神来,怒吼一声伸手向吴十七嘴里抠去。 “不要抢,你吃这个。” 沐婉华看着对面二人争抢不止,一阵头痛。她把自己的盘子推向清水,又唤来伙计。 “麻烦在上两盘烤鹿肉,店里的炒菜看着做几盘一并送来。” “再来两壶酒。” 清水和吴十七异口同声,接着面面相觑。 沐婉华噗嗤笑了出来,冲着伙计点了点头。 第77章 何为兽潮 吴十七和清水互相掣肘,护着自己面前的烤肉,抽空还要举起酒碗干杯。两个女人一个狠辣杀手,一个边境女军官,谁也不让谁。 莱恩和沐婉华悠闲得吃着面前的炒蘑菇和特色的黄斑菜,看着那俩人在对面争个不停。 “好了,聊聊正事。” 清水吞下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肉,其他三人也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清水。 “之前向导活着的时候说过,这些裂脊巨狼应该被你们赶到丛林深处才对,可它们突然又出现在距离百兽城这么近的地方。” 清水摆摆手,示意想要插话的吴十七等她说完。 “之前你们解救的时我就想问,为什么你们这些骑兵都身负玄气?还有,你们也就算了,连守着城门那些守兵,或多或少的身上居然也有玄气,玄气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清水扭过头,盯着面前的吴十七,后者仿佛想说些什么。清水没有让她说出口,反而一字一句接着问道。 “兽潮,是什么?” 话音刚落,沐婉华和莱恩也一齐盯着吴十七,等待解释。 吴十七苦笑着喝了一口酒,接着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物件,往桌上一丢。 “啪哒。” 文相打开了面前的盒子,绢布上静静躺着一颗宝石。 这是栖霞城一处用陈师竹名义买下的一栋府邸,此时一方长桌两端,坐着六个人。 一侧是文相和两名把全身隐藏在黑衣中的人,分不清男女,只能看到眼睛。 另一侧坐着的三人则明显不是王国装扮,居中与文相面对面的,是一名艳丽的女人,王国保守的服饰掩盖不住她婀娜多姿的体态。举手投足间的风情比暗香楼的美人还妖娆万分。 女人身边坐着的,一位如同迟暮老人般死气沉沉的老妪。另一名则恰恰相反,是一名看起来不过二十的年轻女人。她火红色的头发没有扎起遮挡,就那么张扬的暴露在外。 “克蕾尔,这就是你们要的东西。” 文相把面前的盒子推向对面的克蕾尔,她打了个响指,老妪拿出盒中的宝石,细细打量。 不知道老妪做了什么,那颗看起来透明的石头开始散发起冰蓝色的光芒,屋内的温度骤降,空气中仿佛飘起雪花。 “行了,萨拉曼达,看起来是真货,不要注入魔力了。我们尊贵的伙伴可受不了这个。” 克蕾尔嘻嘻笑着,冲文相抛了个媚眼,声音越发甜腻。 “我说文相大人,没想到你们这不懂魔法的地方,还真藏着一块五色宝石,如此一来与你合作,我们女王会很高兴的。” 文相摆摆手,整日阴郁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替我给尊贵的女王带好,不知道何时可以施行计划?整个瀚海道镇器已经破坏一半,岐渊也被你们打成重伤,正是最好的时机。” 火红头发的年轻女孩接过宝石,拉起领子,宝石从胸前滑落进去消失不见。她弯腰双手撑着桌子,看着眼前的文相,轻柔的声音响起。 “文相大人,克蕾尔团长与你见面只是确认宝石真假。至于合作动手的时机,不如今晚你来找我,咱们好好聊聊…” 文相看着弯着腰的女人,吞了吞口水。 “还是别了,瓦尔纳小姐。收收你的魅惑,不然我这一把老骨头真要撑不住。” 瓦尔纳娇笑着坐直身体,得意的挺了挺胸。 克蕾尔拍了拍手,眼睛扫向对面的文相三人。 “文相大人,女王正准备与你们的皇帝联姻,到时候皇帝大喜的日子,便是我瑟曦进攻瀚海之时。” 文相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瑟曦女王居然用骨血作饵,让李承恒放松警惕,接着马上大军压境,里外合击。” 克蕾尔看出了文相的惊讶,笑的胸前不住颤动。 “你不会以为女王要用自己的公主送死吧?随便找个民女,教导一番王室礼仪,送到你们李承恒床上,再简单不过。” 文相跟着对方哈哈大笑,但心里想的什么,谁也不知道。 “这是什么?” 清水看着桌上的那一截如同腿骨般的东西,皱着眉头问道。 “不知道,这是上次兽潮被打退后,我们在城外树林捡到的。” 吴十七拿起那一截腿骨,指着上面的孔洞。 “这玩意可能是某种乐器?但我们试过,吹不响。而且城里的那些不同的部落也都说不是自己部落的乐器。” 莱恩细心感受下,好像发现那一截腿骨有些不一样。 那几个空洞上缭绕着一股青气,缓缓在孔洞之间游动。 清水接过腿骨,尝试往里注入玄气。莱恩看到那些青气马上活跃起来,包裹整个腿骨,清水的蓝色玄气完全无法沁入。 “没反应,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某个不在城内的部落来交易时遗落的吧。” 清水把腿骨还给吴十七,吴十七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没太当回事。但是在我们收集野兽尸体,扩大搜索范围的时候。” 吴十七吞了口唾沫。 “我们发现了十几根这样的腿骨,整个百兽城一圈,都有。” 清水的脸色严肃起来,她看着桌上的腿骨,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这东西可能是野兽袭击的罪魁祸首?或者说,兽潮是人为操纵的?” 吴十七点了点头,给清水和沐婉华重新添了酒,看了一眼捡起腿骨把玩的莱恩,擦了擦嘴。 “我们就这么想的,但毫无头绪。可能下次兽潮也许有机会见到真相,但我们人太少了。” “我们百兽城碧波府懂的使用玄气的人只有不到千名,在第一次兽潮之前,还有近万人。这下你懂了为什么我们拼命的招人入伙吧,几次兽潮下来,城防十不存一了。” 吴十七狠狠的喝下杯中的酒,拉着清水的手。 “你这么强,加入我们吧,给你安排房屋,让你带来的这俩人都可以在碧波府近圈生活!” 清水赶紧把吴十七的手甩开,捂住了她闪着光的眼睛。 “怎么碧波府现在混成这个惨样…以前不都是眼高于顶来着…” 沐婉华捂着嘴偷笑,扭头看着莱恩还在把玩那节腿骨,正想上手接过,突然… “呜——。” 吴十七口中的从没有变化的腿骨,响了。 清水三人纷纷停下动作,不可思议的看向莱恩,看向他手里的腿骨。 莱恩傻了。 第78章 被迫入府 客栈里突然安静下来,沐婉华察觉气氛有变,一边拉着莱恩,一边紧张的盯着吴十七。 吴十七的脸突然陌生起来,尽管还保持着笑意,但眼神却变得审视起来。 清水悄悄摸向后腰。 “别动!我不是要抓你们!” 清水突然暴起,一掌击碎了面前的桌子,紧接着一脚踢向吴十七。 莱恩吓了一跳,他还没回过神,沐婉华已经把他搂在怀里,背对着吴十七。 客栈突然喧哗起来,伙计正准备上前,吴十七猛然摸出腰间令牌,丢向伙计。 “碧波府第五骑兵队队长吴十七,实行公务中,马上去外面给我叫人!” “清水,不要打!我不会伤害那小子的!” 吴十七急急解释,左右闪躲着清水的快刀。 清水咬着牙默不作声,眼中爆发滔天恨意。 “妈的,差点被你骗了,亏我还真以为能和你做朋友!” 沐婉华拉着莱恩往门外跑,吴十七又急又气,不得已加大了下手力度。 “清水,你还真要跟我两败俱伤!” 沐婉华刚拉着莱恩到门口,便被外面的两根长矛逼了回来。 “停手吧!她们走不掉的!” 清水瞥到沐婉华和莱恩已经被逼回客栈,外面的军队也正在合围,只好不再抵抗。 “吴十七,你真是个小人。” 吴十七停下攻击,冲清水抱了抱拳,看着已经冲进店内的皮甲军人,摆了摆手。 “散了吧,没事。等一下我带她们去见城主。” 清水扭过头呸了一口:“假惺惺。” 吴十七也没理她,径直走向莱恩。 莱恩正努力挺着胸膛站在沐婉华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支腿骨乐器。 “真是,像头小豹子。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稍有不对就要暴起伤人…” 吴十七蹲在莱恩面前,微微笑着看他。 “莱恩是吧?我不会伤害你们,只是你手里的那东西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可不可以请你们去碧波府做客,然后你再演示一遍?” 莱恩渐渐放松,看着蹲在面前努力笑着的吴十七,又仰起头看了看沐婉华。 沐婉华的眼神没有害怕和埋怨,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柔和鼓励。 “好,但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莱恩终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腿骨乐器递给吴十七。 吴十七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看着身后仍旧一脸警惕的清水。 “你看,就这么简单点事,你打了半天。客栈桌椅记得赔,别想赖到我身上。” 清水看着客栈外还未散去的士兵们,他们手中的武器隐隐透出玄气的微光,不由得苦笑道: “吴十七,你这是请我们做客,还是威胁我们不要跑。” 吴十七带头人朝外走去,她的话轻轻落在三人耳里。 “一半一半,你们不跑,就是请。你们想跑,就是威胁。事关重大,请多谅解。” 莱恩三人跟着吴十七走出客栈,在街上各种行人的目光中被士兵围在中间。 “喂!”清水不满的喊着。“你这是押送犯人呢?” 吴十七挥手让士兵离远了些,挨着清水边走边说。 “不要在意这些嘛,没准到了碧波府,见了城主,你还得变成我的上司…” 清水躲的远了一些,吴十七也毫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领着路。 碧波府是百兽城唯一的大面积砖石建筑群,之前在远了看还觉得不大,但离近才发现,这大小比青州城主府还大了几圈。 整个外墙都是由九霄运来的大块巨石凿堆而成,表面已经有了大片的苔藓和水渍,每隔几步便雕刻着王国瑞兽和林海升日的浮雕。 路的尽头便是碧波府大门,门外有皮甲士兵值守,见到吴十七微微抱拳,但并未开门放行。 吴十七走向前去低声说着什么,士兵点了点头,打开了大门。 吴十七招了招手,莱恩三人紧跟着走入门内,之前的士兵则停留在外,只有吴十七带着三人继续前进。 走过头顶巨大的“碧波府”牌匾,穿过不长的一段门廊,映入眼里的是一片如同城中之城的建筑群。 迎面是巨大的中央主殿,两侧草坪池塘后还有一些不知何用的偏殿,脚下的地面踩下去似乎还有流光闪烁。 道路两旁安置一些不知道什么材质做成的小兽,目光皆是微微抬起,冷眼看着走入府邸得不速之客。 “跟着我,可别用玄气探视啊,这里陷阱可不少,一不留神就激发了。” 吴十七好像背后有眼睛一般,打消了莱恩想要试着感知的想法。 一直走到主殿,眼前石柱和飞檐上纹路更多,时不时便有点点光芒亮起。整个大殿像是一头有着生命的巨兽,正在缓缓呼吸。 吴十七带着三人走入打开的殿门,让她们在此地稍等,便转入侧门消失不见。 清水无聊的走来走去,看着店内大量的兽皮装饰嗤之以鼻。但莱恩却发现好像这里的每一件死物都有着玄气波动,或多或少。 而那个正中央巨大的桌子上,玄气波动最为强烈。 他止不住好奇心,脚不由自主的挪动过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沙盘,莱恩的身高只能看到无尽的绿色树木,和一点点露出树梢的房顶。 “哦?你能感受到巡天览境的气息?” 正当莱恩想办法爬上去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道略显惊讶的声音。 三人纷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吴十七的带领下走了过来。 这男人身穿普通的布衣,裸露的胳膊上纹着玄妙的纹路。他身高八尺,体型壮硕,走路的步伐仿佛带有奇特的韵律。 男人在莱恩面前站定,对清水和沐婉华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蹲了下来抱起了莱恩。 “说说看,你能感受到什么。” 莱恩没有在这个男人身上感到敌意,便低头往沙盘看去。 沙盘当中是一个缩小版的碧波府,百兽城。制作的栩栩如生,事无巨细的展现在眼前。 城外无尽的森林中,还有着许多聚落一般的空地,正在闪闪发光。 “嗯…有玄气流动,城里好像有些地方可以注入玄气,我能感受到它们的流动方向。树林里的空地也是,在一闪一闪的发光…” 男人哈哈大笑,把莱恩放回地上,莱恩赶紧跑到沐婉华身边,抱着沐婉华的手臂。 “吴十七,你说的那个可以引动腿骨乐器的,就是这孩子吧?果然与众不同。” 男人大步走向沐婉华三人,清水抢先一步拦在他身前。 “你就是清水了?那个叛逃水曜的小家伙?别紧张,我们不是敌人。” 男人呵呵的笑着,那张看起来没有心机的脸上却说出让水曜大吃一惊的话。 “有什么奇怪的?我也是王国极高的那一批人好吧,你说是吗,沐婉华。” 他又看向沐婉华,脸上略带玩味。 “二十多年前被灭门的六部之一,沐氏仅存的骨血,李承骁罪证的唯一破绽,这里倒是有一个你爹的旧友。” 沐婉华整个呆住了,清水也是大汗淋漓,眼前的男人知道他们的一切,仿佛算准了她们总有一天会过来。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百兽城主,碧波府的主人,王国四柱之一,镇守西南,名为——苍泽。” 第79章 似故人来 “行了,不要这么给自己贴金了。” 吴十七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拉着清水和沐婉华。 “不用听他那些吓死人的名头,把他当傻子看就行,这人实力是很强,但心眼也确得很。” 苍泽一听不乐意了,走过来揪着吴十七的马尾,手还不停的点着她的额头。 “喂,小十七,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要是不把自己说的响亮一点,她们怎么放心呆在这里。” 沐婉华看着这二人完全没有上下级的拘谨,反而随意的开着玩笑打闹,戒心稍稍放下。 “那,文相以前在密信写的,怕我和某个知道我身世并且很厉害的人遇到,是你吗?” 沐婉华小心翼翼的发问,虽然这个人看起来没什么架子,但也是一方豪强,镇国四柱之一。 “不是我哦,小华。”苍泽推开不停扭着他手臂的吴十七,对着沐婉华笑了笑。 “那家伙出去找某个东西的麻烦了,这会儿估计也快回来了。” 苍泽话音刚落,大殿外就传来有些老气的声音。 “苍泽,我都到你的地盘了,还要给你打工。这白毛狼王见了我就跟见鬼一样只顾着逃,好像真像你说的,这东西有了灵智。” 沐婉华三人顺着苍泽笑眯眯的眼神扭头看去,大殿外的夕阳里,走进来一个人影。他的手中提着巨大的白色狼头,几步走进大殿,待抬头看到殿内人影,登时愣住。 “咚。” 他手一松,狼头掉在地上,那巨大的头颅在地上弹了两下,曾经狡诈的眼神死不瞑目。 “沐…沐婉华,是你吗?” 那人伸出手,颤抖的往前走了几步,接着停下脚步,仿佛不相信眼前所见。 沐婉华有些意外,她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人。 这人身穿稍微有些褪了色的青袍,须发皆白。此刻嘴唇颤抖,双眼仿佛有眼泪将要流出。 “老先生?您是…” 沐婉华张口问道。 “我是岐渊,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爹…我们关系很好…” 沐婉华脑袋轰的一声,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一步一步挪到眼前这个颤抖的老人面前,强忍着泪水轻轻问道: “您说…您叫岐渊?那个一直想找到我的人?” 沐婉华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在身上乱摸,还好不论逃到何处,那个雪夜拿到的信件还在身上。 她从怀中掏出已经在身上放了许久的信件,那上面还残留着那晚的雪和泪,清水悄悄的转过头,拉着莱恩走到一边。 苍泽还试图说点什么,吴十七使劲把他拖走,将大殿留给那一老一少。 岐渊看着眼前的沐婉华,那张脸与曾经的故人如此相像。 “像,太像了…真的是沐青川和许芳华的孩子…” 沐婉华流着泪看着手中的信件,找到了写着岐渊名字的那张,抽泣着递给眼前的老人。 “沐青川,许芳华…那是我父母的名字吗…” 岐渊接过信件,只扫了两眼便知道出自文相。他爱怜的摸了摸沐婉华的头顶,苍老的面容满是慈爱。 “受苦了,孩子。” 沐婉华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扑进岐渊怀里,放声痛哭。 清水站在一旁也看不下去,偷偷的抹着泪。 莱恩看着从未见过的脆弱母亲,和那个存在于信纸里的名字活生生出现在面前,他有点恍惚,站在那里默不作声。 等到沐婉华发泄完了,她不好意思的抬起头,轻轻对着岐渊道歉,承诺之后会帮他把衣服洗干净。岐渊哭笑不得,招呼苍泽赶紧安排饭菜,边吃边说。 苍泽早等着这句了,赶紧把众人领到后院,吩咐府内厨子准备菜肴。 沐婉华和莱恩一左一右坐在岐渊身边,岐渊给沐婉华讲诉她刚出生时候的事情,苍泽还笑着打岔。 但当岐渊说到四子夺权,李承骁勾结瑟曦毁灭镇器,断绝王脉。被沐青竹发现之后丧心病狂,甚至安排亲信围杀全家的时候,苍泽笑不出来了。 桌上众人仿若听到滚滚狂雷的鸣响,苍泽须发飞扬,手臂上的纹路好像亮起电光。碧波府天顶聚起黑云,电光和闷雷在头顶滚动。 “苍泽,冷静点。” 岐渊一手拍向桌子,霎时间众人又如同身陷汪洋,举目望去皆是怒海狂涛,海面卷起的水龙卷与天上的电闪雷鸣交相辉映。碧波府仿佛陷入末日,众人如同天地间的蝼蚁,只能发出悲鸣。 苍泽好像发现自己情绪不对,赶紧收敛心神,岐渊也跟着撤除压制,刹那间水退云散,一切仿佛幻觉。 但众人身上的冷汗告诉她们,刚才确实是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这…这就是四柱使…” 清水疯狂的擦着额头的汗水,如果她的水曜玄气是小溪河流,岐渊的气息则如惊涛骇浪,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莱恩看着清水几人都在大口喘气,自己却除了有种压迫感却并没有太难受,反而觉得有点奇怪。 岐渊也注意到他的异常。 “这孩子就是莱恩吧,婉华,他果然与众不同。” 沐婉华擦擦汗,她也不知道莱恩为什么没有像他们那样被惊的如同世界末日。 苍泽连连道歉,他也不是有意外放气息引动异相,实在是被李承骁的无耻气到不行。 岐渊理解的点点头,当初他要不是忙着对付瑟曦法师团,也不会让老友一家惨遭杀害,所幸还有血脉留存,让他弥补遗憾。 “婉华,就在这百兽城住下,借文相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来着抓你!” 岐渊拍板,这事基本就板上钉钉。 “就是,小华,在我这住着,你乐意在外面在外面,乐意在府里就在府里,随你挑。” 苍泽也忙着表态。 板子上的钉子敲下去了。 接着苍泽和岐渊一同看向莱恩。 莱恩被盯的发毛,正尝试往桌子底下缩,但接着就被岐渊拎了出来。 “至于这孩子,我和苍泽共同教导,他的玄气有些奇怪,我们得试着搞清楚有没有什么危险。” 沐婉华点了点头,看着对面那个不停使着眼色的清水,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 “岐…岐渊叔叔,那个清水,这一路多受她照顾,不然早死了几次了…您能不能…” 沐婉华冷不丁多了个长辈,这一声叔叔叫的还不太顺嘴。 岐渊这才把视线落在清水身上,往常天不怕地不怕的清水此刻跟老鼠见了猫,规规矩矩坐在那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水曜那小家伙是吧,早在沐云镇就见过了。我当时还纳闷为啥有水曜的人在尼身边,好在这孩子看着没啥敌意,也就由她去了。” “跟着我一起修炼吧,你水曜那点小把戏都是我牙缝漏出来的玩意。不说给你带到五将水平,起码下次你遇到水兑之流,一个手也能捏死他。” 清水兴奋的跳起来欢呼: “太好啦!!” 紧接着就被岐渊一个眼神瞪的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低头缩脖。 菜肴一道接一道端上桌子,众人推杯换盏,流亡的生活终于有了稳定的落脚点和强大的靠山,沐婉华也多喝了几杯。 “哎,岐渊,那个狼头呢?” “什么狼头?” 岐渊望着有点恍惚的苍泽,猛然想起那个白毛狼王的脑袋,还仍在大殿。 “坏了,我忘了!” 苍泽赶紧喊来侍卫去把大殿的狼头搬来,好在过了这么久血也流干了,不然光是气味就让吃着饭的人受不了。 “你说的没错,这些魔兽开了灵智,兽潮不是意外,是人为。” 第80章 骨器之谜 白毛狼王的头被侍卫丢在地上,岐渊等人围成一圈指指点点。 苍泽吩咐护卫去把之前兽潮的收集品拿来,岐渊已经蹲了下来,掰开了狼王的嘴。 狼王死去多时,舌头已经发硬。但当岐渊扯出舌头的时候,众人都看到舌根处那小小的阵法符号。 岐渊伸手从舌根划过,人头宽度的狼舌便被齐根斩下。清水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狠狠咽下了口水。 那小小阵法出现在众人眼前,只是一些简单的线条,围绕在中间一个像眼球一般的图案上。 “看看,有见过这东西吗?” 苍泽仔细观察着,最后肯定的摇了摇头,确定自己没见过。 “你在此地这么长时间都没见过,那这玩意很有可能是新冒出来的某个势力。这个阵法我试过,玄气没法激发。” 岐渊看着苍泽有些跃跃欲试,无奈的摇头苦笑。 “罢了,每个人都试试,没准玄气不同会有意外收获。” 苍泽马上按住舌尖,丝丝电光涌入断舌,毫无反应。 紧着清水,吴十七,纷纷尝试。断舌除了变换出不同颜色之外,阵法连玄气都无法涌入,更别说窥见秘密。 最后众人把目光投在了莱恩身上。 沐婉华把莱恩的手按在舌尖,满眼鼓励。苍泽岐渊则是一脸玩味和期待,莱恩看着四周不尽相同的人脸,缓缓驱动玄气。 淡淡的白光涌入舌尖,流过舌面,轻轻触到那小小的阵法。 “嗯?有人触发了摄魂阵?” 无尽丛林的某处,几个人正围在一起准备点燃火堆,一个驼背老妪猛然站起。 “你确定?他们怎么可能有人懂得魔法体系?” 火堆点燃,火光中映出五张面孔,刚刚说话的是一名体胖如球的男人。 “确定,摄魂阵被引动了,真奇怪…” 一名高大男人站了起来,回头望着百兽城的方向。 “事情变得有趣了…这种蛮荒之地还有人懂得瑟曦联邦的魔法之道,下次兽潮观察一下,看看是什么人。” 法阵突然亮了起来,接着岐渊苍泽马上察觉不对。 就在二人看向身后,刚好发现侍卫带着东西过来,那个不对劲的感觉便是从侍卫手里捧着的东西传来。 那是腿骨乐器,那是碧波府收集到的全部腿骨乐器,此刻都在微微震动。 “好了,答案有了。这法阵和我们捡到的那些骨头相辅相成,以骨驱兽,这就是兽潮。” 苍泽从护卫手中接过那一堆腿骨,扔在地上。莱恩吓了一跳,手中玄气一收,舌骨便毫无动静。 岐渊摸了摸莱恩的头,脸上的表情全是赞赏。 “干得好,莱恩。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下次兽潮,还得看你驱动腿骨,给他们造成点混乱。” 莱恩都不知道自己干了啥,懵懵懂懂就点了点头。 “别说这些玩意,岐渊,你都不知道,这小子还能感应到巡天览境的波动…” 苍泽冲着吴十七挥了挥手:“小十七,麻烦你去给她们安排住处,就在府里吧,见面也方便。” 吴十七了然的抱拳退下,她知道接下来这些人要说的可不是自己能听的了。 吴十七带着侍卫们离开了,院子里只剩下那五个人。 “好了,剩下都是自己人,苍泽,你是说莱恩可以感受道巡天览境?” 岐渊大感意外,看向莱恩的表情也丰富了许多。 莱恩突然有种自己被扒光了站在人群里的感觉,拼命往沐婉华身后躲。 “你看你,你躲什么?”苍泽伸手一捞把莱恩揪了出来,沐婉华知道这俩人并没恶意,也未伸手阻拦。 清水无聊的咬着一根鸡骨头,抬头看着越来越黑的天空。 “那孩子玄气没有属性,曾经还引导我的玄气助我疗伤。” 清水一句话再次震惊岐渊二人。 “此话当真?如果我猜的不错,这孩子可能不是没有属性…” “而是可以包容其他人的属性…” 岐渊不顾苍泽在那自顾自的嘟囔着,反而把莱恩往沐婉华怀里一塞。 “在有些人眼里,莱恩的危险性恐怕极高。但另一些人,也会把他看的无比重要。婉华,你生了个好孩子。” “只是不知道是好是坏…” “好了,别感慨了,既来之则安之,考虑那么多干什么。” 苍泽打断岐渊的话,看着躲在沐婉华怀里的莱恩,嘿嘿笑着把他又拎了出来。 “两次了…” 莱恩一脸无奈。 “小子,在我这好好学,你的可塑性恐怕极高,但是跑歪了的可能性也极高…” 苍泽说着就把头歪向清水,清水吓了一跳,连着蹦着倒退几步。 “看我干啥?我又没乱教他什么…” 等到吴十七回来告知安排好了住所,几人才结束了这个话题,跟着吴十七去往住处。 距离主殿不远的石板路两侧,有着几排小院,就像是普通城镇居民的住所一般,一间挨着一间。 苍泽说,这里居住的都是碧波府队长以上的人,其他士兵在别处居住。也有一些战死士兵的家人居住在这里,但没有纯正的部落人。像是吴十七这样的混血都比较少见,他们更喜欢居住在碧波府之外的城中。 吴十七领着她们来到一间普通的院子外,门口两旁如其他院子一般放着两个镇宅石兽。等到其他人都进了院子,她才一把揪住走在最后的清水。 “我就住在隔壁哦…没事多亲近亲近。” 清水甩开凑上来的吴十七,紧着两步跟进院子。 “少来,谁要跟你亲近。” 这是一间不大的小院,几个人站在院子都有些拥挤。只有一间正房挨着的两间偏房,还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一览无余。 “缺什么明天再买,屋里有给你们准备好的换洗衣物。” 吴十七走上前指了指左右偏房:“正好莱恩清水一左一右,保护中间的沐婉华。”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这里的人都没什么坏心思。当家一样生活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找吴十七,她一天倒是挺闲。” 苍泽冲着岐渊招了招手,二人走出了院子。时不时有人从别处探出头,对着苍泽打招呼。 沐婉华跟着走到外面,冲着两位长辈深深鞠躬。 “谢谢两位叔叔帮助,婉华有礼了。我父母亲族含恨而死,此事将来我必要讨回公道。” 岐渊扶起沐婉华,笑呵呵的看着眼前的故人之女,心下也觉得畅快。 “好说,到了那时候,不管苍泽怎么想,我肯定是要站你这边。” 岐渊脸色有些不自然的潮红,苍泽发现了,赶忙悄悄拉了拉岐渊,准备告别。 “小华啊,我们岁数也大了,这就回去休息了啊。你们一路劳累好好歇几天,我也给吴十七放个假,陪着你们了解了解百兽城。” 说着赶紧扯着岐渊往外走,沐婉华也留不住,只得告别回院。 岐渊看着沐婉华身影消失在院子里,再也忍不住。哇的一下呕出一大团黑血。 “看看,让你逞能,追杀狼王,释放气场。压制不住了吧,赶紧回去,我那还有些好药。” 苍泽一脸担忧的拍着岐渊的背,看着呕出一口血的老友像是瞬间被抽去了脊梁一般佝偻着。 “没事…瑟曦那群老巫婆,这么多年也没闲着。实力确实涨进不少,我都差点留在九霄逃不脱…” “哎…王国马上要变天了啊…王座上那位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吗…” 第81章 奇怪的见面 很久没在床上睡过安稳觉,他睁眼看着陌生的房顶,身上盖着的新被散发着好闻的气息。 “又停下来了啊…这次不知道可以呆多久。” 自从爹走了以后,除了在沐云镇那一段悠闲得日子,他总觉得从未有过安全感。 掀开被子,翻身下了床,大大的抻了一个懒腰。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新衣新鞋,他满意的点点头。 推开门走入院子,清水应该还在睡懒觉。大屋里已经有香气飘出。 “好像很久没吃娘做的饭了…” 一边想着,他一边迈步推开大屋的房门。 沐婉华正弯着腰切着肉片,灶台的瓦罐里咕嘟咕嘟的闷着粥。这些东西都是昨晚吴十七从家里拿来的,她说她也没好好在家煮过饭,留着也没用。 莱恩想起昨天她一趟一趟搬着东西时,还在乐呵呵的说着以后可以来这搭伙,省的每天都在外面解决。无非就是多双筷子,多一张嘴,沐婉华也没拒绝。 “你起来了?清水和吴十七一早就去买东西了,看你睡的香,也就没叫你。” 沐婉华扭头看到进门的莱恩,赶紧招呼着他找个地方先坐。 “家里什么都没有,总得多置办些物件。好在银钱还剩了不少,不至于家徒四壁。” 沐婉华说着就笑了起来,这一路除了清水有意耍宝,她也很久没在笑过了。 莱恩四处观望着,看到角落里的水盆还有水,蹲在地上草草洗了把脸。等到洗好站起来,沐婉华已经递上毛巾。 “粥马上就好,等下我在滚一些肉片进去。早上简单吃一些,晚上她们回来我在好好做点吃的。” “这地方看起来蔬菜都很少,有机会还是要试着在院子看看能不能种一些。” “一会吃过饭,去大殿报道一下。吴十七早上来特地说过,今天有人要教你好好学习玄技。” “你…” “娘。”莱恩打断了说个不停的沐婉华,看着那个仿佛和记忆中幽镇那个身影重合起来的女人,他的声音软了下来。 “安全了,慢慢说,我们又不是急着逃命。” 沐婉华愣了一会,眉眼放松下来。莱恩看到娘的鬓角竟然隐隐发白,这一路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是啊,安全了,瞧我这慌张的样子。先吃饭,吃完再说。” 沐婉华自嘲般笑了笑,找来东西垫手,把瓦罐里的粥倒进了放着肉片的碗里。 莱恩默默一边搅动一边喝着粥,看着沐婉华又开始在屋子里忙碌起来。 吃过饭,莱恩在沐婉华的叮嘱下出了门。抬头看去整片天空都是毫无遮挡的蓝,门外已经有一些军队家眷一般的女人孩子在走动忙碌。 她们看着这突然多出来的陌生孩子,也没有好奇的一直盯着,只是友好的朝着莱恩笑笑,算是打过招呼。 莱恩一边顺着石板路去往主殿,一边跟偶尔看过来的视线对接,微笑。就这么一路到了目的地。 主殿前已经有着士兵在巡逻,还有一些穿着短袍的人在清理池塘和路旁的小兽石雕。莱恩走进昨天来过的主殿大厅,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等待了。 “你是莱恩吗?苍泽大人交代过,由我二人暂时教导你基础知识,过来吧。” 莱恩点点头,跟着二人走进大殿的偏门。 一进偏门,莱恩便听到声音多了起来,门内是一条长廊,两侧均是房间。 “这地方都是如你一般大的孩子在学习,他们会根据自身的才能而分到不同的房间。等到三年五年之后,根据程度判定是否留在碧波府任职,或是军中磨砺。” 前面领路的二人仿佛猜到莱恩的心思,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的解释着。 “以后你在这里也许会交一些朋友,也许因为性格成为独行者,那都看你的选择。” 朋友?莱恩突然想起曾经在幽镇的伙伴们。 二人停下脚步,打开身边的房门,走了进去。 莱恩跟着走入,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但用来教他一人却绰绰有余。 等到莱恩进屋站定,二人中穿着灰色短袍的人率先介绍: “我是你的玄气化形师傅,我姓胡。我将指导你基础的玄气化形,外放,引动地脉增强威力的课程。” 另一名身材略矮,看起来像是混血的人刚关上房门,走回来开口介绍道: “我是你的部落语师傅,你可以叫我旺哈。我会教你二十四种部落语言以及它们的历史,我老家在图瓦瓦邦,你应该去过。” “哇…哈?” 莱恩愣了一下,怎么还有这种名字。 旺哈知道又是自己口音惹的祸,无奈只好从桌上拿起纸笔,写下名字给莱恩看。 “哦!旺哈师傅,胡师傅。你们好,我叫莱恩。” 莱恩恍然大悟,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重新介绍自己。 胡师傅点点头,指了指莱恩身后的桌椅让他过去坐好。 “今天我们只是见个面,明日开始便是你正式的课程。上午旺哈教导你,下午则是我教导你。” 旺哈走到墙壁处,不知道按动了什么东西,墙壁发出一阵机关响动,缓缓打开。 “这是明天你要学习玄气的地方,阵法加固过,胡师傅会带你来这里学习,弄出多大动静也没事。” 旺哈拍了拍手,墙壁又缓缓合拢。 莱恩应接不暇,一会看着眼前严肃的胡师傅,一会看着突然露出洞口的墙壁,脑袋转来转去。 “行了,明天记得带纸笔,午餐。如果你有会用的兵刃也一并带来,听苍泽城主说过你的玄气比较特殊,明日我会多准备一些东西。” 胡师傅算是结束了这次的师生见面,招招手就跟旺哈走出门外。 “明天早上辰时,不要迟到。” 这是莱恩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茫然的站起来,看看房间,又看看身下的桌椅。 从进门到坐下再到站起来,不过一刻钟。两位师傅匆忙交代完便离开,扔下他在这独自恍惚。 正准备离开,门外探出了一个脑袋。 莱恩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圆溜溜的短发脑袋,俩人面面相觑。 门外的人明显是个男孩,不知怎得让莱恩想起了鲍四郎,一样的看起来贪吃,狡黠。 “喂,你?” 门外的人一开口,莱恩才发现她居然是女的!那声音听起来是女孩特有的清脆,他无论如何无法把声音和长相凑到一起。 “啊?”莱恩呆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回应。 “怎么?以为我是男孩子?你们这些人都是这样,用外表来决定一个人。愣着干什么,出来啊。” 门外的头缩了回去,莱恩吸了口气,走出门外。 外面靠着墙站着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孩子,此刻正叉着腰上下打量着他。 莱恩看着她身上的短衣短裤,剪的短短的头发,唯一能证明他是女孩的,恐怕只有那腰间挂着的一串禁步。 莱恩不免有些奇怪,他见过娘穿裙子时候用过禁步,压制裙摆以防风吹不雅观。但这孩子穿着短裤,拖着那一长串禁步,显得不伦不类。 面前的女孩已经开始伸手比划二人的身高差距了,莱恩退了两步。 “喂,你长得还挺好看的。你叫什么?多大了?” 女孩咄咄逼人,莱恩倒也不想跟女孩子一般见识,尽管她看起来像个男孩。 “我叫莱恩,马上十岁了。你呢?” “我叫阿雅,今年十一岁。哼哼,我可是姐姐!” 女孩阿雅有些兴奋,走过来就想拉莱恩的手臂。 “第一次来这?走,我带你逛逛,别不好意思。” 莱恩被阿雅拖着脚步逐渐加快,他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和两边传来的声音,满脑袋疑惑。 “你怎么没在上课?这么出去好吗?” “你说我?没事,我在这想上哪里的课,就上哪里的课!” 第82章 阿雅的过去 莱恩被阿雅一路拖到走廊尽头,接着拐了个弯,到了廊院。 这片园林一般的院子里,由栽种的树木分割成大小不一的空地。阿雅松开莱恩的手,三两下翻过走廊的排椅,跳进了院子。 “走啊,这会儿武斗班应该在捉对打斗,咱们看看去!” 莱恩的好奇心也彻底激发起来,紧跟着越了过去,俩人偷偷摸摸的藏在树后往里摸去。 打斗声和喊叫越来越清晰,莱恩二人也越发小心的躲避,直到阿雅做着手势招呼莱恩,他才小心翼翼的钻到阿雅身边。 从树叶缝隙看过去,眼前是一块空地。十几个半大孩子正在互相打斗。 这些孩子有男有女,小的不过八九岁,大的也才不到十三。这会人人紧盯眼前的对手,或赤手空拳,或持械对招。 “这里都是武斗班的,你看他们的玄气,都是依附在拳脚兵器上,增加杀伤。” 莱恩看的入迷,那些招式可比他那傻乎乎的拳法好看的多,也厉害的多。 阿雅偷眼看着莱恩的侧脸,一边小声的给他解释着。 “你看到那个走来走去的男人了吗?他是武斗班的师傅,不管是刀弓斧枪,还是拳脚搏击,他都信手拈来。” 莱恩顺着阿雅的话寻找,正看到她口中的那个师傅纠正两个男孩的姿势。莱恩看的身子不停向前探,那师傅仿佛心有所感,扭头朝树丛看了一眼。 树丛什么都没有。 阿雅正揪着莱恩蹲在地上,俩人大气都不敢喘,偷偷摸摸的退了出去。 “小心点啊,我倒是没事,直接进去训练都行。但这里每个班侧重点都不一样,很少有串班学习的。师傅们也严厉的很,到时候你被抓到还要连累我。” 莱恩赶着道歉,不过阿雅很快就把这事儿忘到一边。 “这里除了武斗班,还有阵法班,战阵班,增幅班什么的,热闹得很。不过今天就算了,真要是被发现,跑都来不及。” 阿雅背着手走在前面,腰上的禁步晃啊晃,不停的敲打着她的脚踝。 “你那个禁步,你为什么穿短裤还要戴禁步?而且那么长,也不像是你用的啊。” 阿雅停住脚步,莱恩跟在身后差点撞了上去。 她抬头想了想,然后转头笑呵呵的说了一句: “大人的事,少打听。” 半天的时间很快过去,莱恩跟着阿雅在这主殿划分出来,专门用来学习训练的区域晃了很久。 他们去池塘看水禽游动,去花园偷摘水果,又跑到上课的房间敲了门就跑,玩的不亦乐乎。 直到莱恩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他才发觉时间过去很久。他喊住还在兴致勃勃带路的阿雅,告诉了她明天再见的约定。 阿雅心情明显失落起来,脚在地上去踢来踢去,最后也没说什么,挥挥手就算答应了。 莱恩回去的时候,正看到门口石板路上停着个小马车,清水和吴十七往院子里搬着东西。 “回来了?快搭把手,赶紧弄完好吃饭。” 清水看到莱恩走近,赶紧招呼帮忙。 有了莱恩帮忙,速度稍微快了一点,等到马车的东西搬完,院子里已经堆了一小堆。 沐婉华正忙着分类,指挥吴十七和清水往大屋和仓库搬运,莱恩又想帮忙,却被沐婉华赶去洗手。 “清水带回来不少零食,在她房间床上。你洗过手先去吃,一会我们忙好了在做饭。” “喂!!” 清水刚从大屋出来,听着沐婉华让莱恩去她房间吃零食,赶紧跑到门外站好,双臂张开拉住门框。 “这可是我的闺房,我还没嫁人呢,莱恩不许进!” 沐婉华放下手里的椅子,皱着眉头看向清水。 “只会吃饭花钱的人,有资格谈这个?要么我进去拿,要么你自己拿,选一个吧。” 清水嘟囔着一脸不情愿,还是开门走了进去,不一会就捧出来几个小纸包。 “给你给你,噎死你这臭小子…” 莱恩嘿嘿笑着接过纸包,直接跑回自己的房间,拆看一看,嚯,清水还挺会买。 除了没见过的本地小吃,清水甚至不知道从哪弄来了鲜花饼和炒栗子。莱恩看着窗外忙碌的三人,咬了一口鲜花饼。 真好吃。 等到黄昏,她们才把东西整理好。接着吴十七又给莱恩搬进来一套桌椅,沐婉华把交代清水买的纸笔食盒拿了过来,才去准备饭菜。 院子里多了一张四方大桌,这还是因为吴十七强烈要求买的。她说怎么也是入了伙,干脆买张大桌子。 清水对此嗤之以鼻,不过反正不是她出钱,也就没在争论。 外面的天快黑了,天空映着太阳的余晖。清水帮着沐婉华把菜肴碗筷端到桌上,吴十七冶忙着摆上葱酒楼带回的熟食和烧酒。 沐婉华擦着手走出大屋,喊着莱恩出来吃饭,又想起灯笼没挂,便又回了屋。 莱恩走了出来,手里捧着没吃完的零食。 直到灯笼挂起,四人落座,这新居的第一顿饭,才算拉开帷幕。 “今天上课怎么样?是城主他们亲自教你吗?” 吴十七对这个最为好奇,她从没见过城主还有徒弟。 “没有。”莱恩摇了摇头,接过沐婉华递来的排骨。 “有两个师傅教我,一个教我部落语言,一个教我玄气课程。不过今天只是见面,明天才正式上课。” 清水嗤了一声,筷子伸向沐婉华炒的青菜。 “唔,好香,还是你做菜好吃。”她刚拍完马屁,马上又变了嘴脸,筷子不停的在吴十七面前点来点去。 “看看,昨天说的天花乱坠,今天就把人扔给别人,什么城主岐渊的,不过如此嘛!至少我还亲自教呢,是吧莱恩!” 莱恩正要说话,那房檐四角的小兽雕像闪了闪光,接着清水就脑壳一疼。 “哎呀!怎么回事??” 清水揉着脑袋猛的站了起来,茫然的四处观望。 莱恩看的清楚,那一角的小兽闪了闪光,扭过身子好像冲着清水的脑袋吐了口痰… 莱恩也没敢告诉清水,三个人就看着清水在那一脸狐疑的抱着脑袋。 等到清水重新坐下,还在做出时刻提防的表情。沐婉华给清水和吴十七分别倒了酒,又把装排骨往莱恩面前推了推。 “你现在只是一块顽石,开采出来也要经过粗雕精磨才能发现价值。他们不教你不是因为反悔,而是要在你粗雕之后,才来精磨。” 莱恩点了点头,把话记在了心里。 “今天既然没上课,怎么还回来这么晚?” 沐婉华接着问道,莱恩这才想起今天遇到的那个男装女孩。 他简单说了跟阿雅的认识,两人一起参观一下午的事迹。 吴十七一直没再说话,等到莱恩说完,才喝了杯酒,接过话茬。 “你说她叫阿雅是吧,那个喜欢穿短衫短裤,留着短发的女孩。” 莱恩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她还戴着半个身子长的禁步。” 吴十七叹了口气,口中缓缓道来阿雅的身世。 阿雅的爹是碧波府的长弓手,娘也同在军中任职,和吴十七一样是骑兵。 阿雅两岁那年,城里两个积怨已久的部落受人挑拨,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阿雅她爹刚好就在附近,调解中被乱刀刺死。 阿雅刚过完十一岁的生日,就在上一次兽潮时候,阿雅的娘所在的骑兵队被一群发了狂的影豹包围,全军覆没。 等到兽潮被驱散,阿雅在家中没见到娘回来,便跑去主殿,正遇到准备去她家的户官。 房阿雅得知娘也不在了,只是回了家,第二天便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碧波府很多人都知道,阿雅的衣裤是他爹留下的遗物,她剪裁之后穿在身上,那禁步是她娘穿着长裙时候最喜欢的首饰。 “…她剪去了长发,从此好像忘了父母不在的现实,只是一直在主殿学区游荡。城主也默许了她的自由行动,甚至每日安排吃食。” 吴十七的话结束了,桌上寂静无声。 最后还是沐婉华打破了沉默。 “明天开始午饭做两份吧,零食也是两份。莱恩你带给她,但不要出怜悯。” “嗯。”莱恩点点头,嗓子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第83章 逼近的黑云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莱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每天上午让旺哈灌一脑袋乱七八糟的语言,下午再让胡师傅连着午饭一起打出去。 中午阿雅雷打不动的扯着自己在走廊坐着吃饭,阿雅也没有了第一次看到莱恩给她带饭的错愕,早已心安理得的享用。 莱恩已经可以熟练的进行玄气感知,范围也扩大到近百丈。胡师傅对他的教导极为严厉,这也逼得莱恩不停进步。 这些日子岐渊和苍泽来过几次,交代旺哈和胡师傅千万不要暴露莱恩的玄气秘密,每次都得到再三保证后才离去。 胡师傅第一次发现莱恩玄气的特殊也是惊讶无比,他马上察觉到莱恩未来惊人的可塑性。 同化玄气,阵法增幅,引导伤势修复,范围感知。 每一个单拿出来都是绝密,结果全都凑在一个人身上。又见到苍泽二人如此紧张,更让胡师傅坚信莱恩的与众不同。 这天晚上,莱恩又在密室被揍的浑身酸痛,刚走出教室就看到站在一旁的阿雅。 “阿雅?你在这干什么呢。” 那个顶着短发穿着男装的女孩看到莱恩,赶紧抓住他的手。 “莱恩!先晚点回去,跟我去城里,我今天听人说又有人在城外看到兽群了!” 莱恩脑袋马上想起之前的巨狼大战,不由自主的就被阿雅拖着往外走。 俩人从园林后门拐了出去,直奔碧波府外。守卫们都认识他们,自然无人阻拦。 西沉的阳光已经没有正午那么刺眼,马上进入夏季,街上的部落人已经脱去身上的兽皮,打着赤膊。 无处不在的百兽城防军照例在街上处理着时有发生的冲突,混血的孩子们穿梭在大人身边跑来跑去。 阿雅拉着莱恩一路奔着百兽城正门,正好看到一支商队骑着马慢慢走来。 “喏,你看。” 阿雅指了指缓缓走来的那队人,莱恩顺着手指仔细看去。 那支商队人人带伤,看起来马也没了几匹。七八个像是护卫的人正在地上缓缓前行,都带着不同的伤势,绷带缓缓渗出血迹。 莱恩释放玄气感知,这才发现这几个护卫像是经历大战,体内玄气紊乱无比,有些地方甚至像是堵塞一般一片黑色。 城门处的一小队骑兵快速赶了上来,引着商队去往别处,不然光是围上来的人都可能引发骚动。 “你看,肯定是遭遇野兽了。最近和铸剑台那边走商都少了很多,强行运送货物都要带着护卫,有时候还像今天这样,人也伤了货也丢了。” 阿雅啧啧感叹,但莱恩知道这些野兽袭击的真实原因,他有预感,马上就要见到苍泽他们了。 小孩子好奇来的快,去得也快。阿雅马上把这个事忘在一边,又要扯着莱恩去买粘牙糖吃。 自从发现莱恩居然有零用钱,这就成了阿雅每天雷打不动的消遣。 被阿雅剥削了零食,又答应了明天午饭给她带炒米和煎蛋卷,阿雅才心满意足的放过莱恩回家。 莱恩刚一进院,就发现气氛不对。不但吴十七和清水都是一脸严肃,连一个月没见的苍泽和岐渊也在。 清水已经加入城防军,和吴十七一样,单领一支骑兵小队,活跃在百兽城外巡视潜在的危机。 “你回来了?先别急着换衣服,赶快跟我出去一趟。” 苍泽看到莱恩进门,赶紧又往外走,吴十七和清水也跟了过来。 “婉华,莱恩今天在外面吃,我们很快回来,不用担心。” 好在岐渊还知道跟沐婉华说一声,沐婉华抢到苍泽身前蹲下,看着眼前的莱恩。 “帮了忙就快些回家,不要让我太担心。” “别让他做他做不到的事,我只有他了。” 沐婉华站起身眼睛看着身后的四个人,直到确定了没有危险,才让过身子,露出院门。 直到路上看不到他们的身影,院子里也只剩下自己,沐婉华才慢慢走回屋子,关上了门。 几人匆匆赶到主殿,外面守卫们已经牢牢把守着各处,见到苍泽众人,抱拳后便远远站着。 大殿里已经有四人在等着了,莱恩被领着一路到了那巨大的沙盘—巡天览境。接着就被一双手捞了起来,高过了苍泽的头顶。 “看看,与你第一次见有什么不同?” 莱恩闻言马上稳定心神,缓缓放出玄气感知着眼前的秘宝。 刚一接触他便发现不对。与第一次见到时候不同,百兽城附近几块区域仿佛陷入黑暗,而那些闪着亮光的空地也消失了几个。 他不停扩大自己玄气的范围,直到覆盖整个巡天览境。 不止是百兽城附近的区域,在更远处仿佛有更大的一片黑暗缓缓逼近百兽城。 莱恩收回心神,眼前又变成了普通的沙盘,百兽城和丛林,空地好好的待在那里,毫无意外。 “感受到了吗?”苍泽发现莱恩好像停止了感知,把他放了下来。 “嗯,玄气覆盖上去能发现很多的黑色区域,森林里的代表部落聚集地的闪光也消失了几处。” 莱恩看着围上来盯着自己的大人们,咽了咽口水: “而且…当我彻底开放感知,能看到更远的地方有更大片的黑暗区域,再朝着百兽城靠近…” “果然出事了。” 苍泽回头看向之前等在这里的四人,有男有女,穿着常服甲胄,各有不同。 “之前阿波人和其他六个部落聚集点失去联系,派去的骑兵一个都没回来,我就觉得不对。” “加上这两个月对商队越来越多的袭击,看起来显而易见。” 苍泽口中的答案却由岐渊说出。 “兽潮要来了,那些人有点坐不住了。” 苍泽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莱恩。 “而且这次看起来规模极大,恐怕他们在莱恩引动那个法阵的时候就有所察觉。” “我们这里有能驱动腿骨乐器和法阵的人在,所以才准备这么久,想一次性咬死我们。” 苍泽浑身气息开始鼓动,周身有着电光滑过。 他收起平时那大大咧咧的态度,整个人陡然间仿佛化作雷霆,连声音也变得如同闷雷滚动。 “想攻我百兽城,灭我碧波府?” 他转身对着殿内众人下达命令,连莱恩也感觉到了苍泽越发庞大的气势。 “吴十七,清水,你们和藤花一起行动,二百骑兵给我彻查那些失去联系的部落。” 四人中的一名女性抱拳领命,和清水二人站到一起。清水舔了舔嘴唇,和吴十七相视一笑。 “陈勇,林岳,你二人把那些混血的城防军都组织起来,最近辛苦一些,多去森林走动。” 二人抱拳,苍泽又看向站在那里的最后一人,略带歉意。 “又要麻烦你了,苗先生。巡天览境只有你能操纵,莱恩只能感知,还没学过操纵。” 那最后一人点了点头,和莱恩对上了视线。 莱恩一直尝试努力看清这人的脸,但总有一股雾气在遮挡,让他看不清。 “别白费力气了,小朋友。想看清我的样子,起码先从老胡手里毕业吧。” 苗先生看着莱恩一会瞪眼一会眯眼,不由得有些发笑。 “我要去看看那些人到底在搞些什么,岐渊会在城里主持。苗先生如果发觉不对劲,大可直接发动巡天览境的全部武力。” 苍泽交代结束,又蹲下来摸着莱恩的头。 “至于你这小家伙,我要是把你送到外面,你娘和岐渊能跟我拼命。” 岐渊微不可察的在旁边哼了一声。 苍泽笑了笑:“你就在这待着吧,跟苗先生学学,这巡天览境的用法。” 第1章 风起幽镇 前排提示:此文慢热文,保守300万字以上的长篇小说,不会断更。 所有的伏笔暗线均会回收,不挖坑,不水文,任何设定后期均会出现。 作者承诺:本书所有收益,均以“七州传读者”的名义,捐赠于慈善事业,每满100提现,均会在“作者的话”中贴出捐赠方。 2025.10.23日,第一笔善款已捐入《韩红爱心慈善基金会》,感谢每一位七州传的读者朋友! 本书不为赚钱,只为分享故事,同时让人间更美好! ————————————————正文开始—————————————————— “找到莱素了,藏在青州县的幽镇。” 极冠王国·栖霞城暗香楼内。 一名身穿锦袍,官员模样的人坐在客房床上,面前一人单膝跪地,向他汇报。 锦袍官员闻言问道:“消息来源可靠吗?如此一来,本月任务也算完成的漂亮了。” 那名男子起身,弓腰抱拳立在原地,张口说道: “千真万确,是月曜使麾下的‘震’传来的消息,他在幽镇发现莱素,已经娶妻,育有八岁幼子,搬入幽镇已经十年。” “是吗,我们也该准备准备了,到时候还得赶过去看戏,没事就退下吧。” 锦袍男子摆了摆手,那名手下抱拳后撤,打开房门退了出去。 门外四五名环肥燕瘦,或艳丽或清纯的女子早已等候多时,见他退了出来,一边笑着一边挤进房门,带来阵阵胭脂香气。 “大人,我们都等的急了。” 关闭的房门隔绝了屋内的调笑和靡靡之音。 ——— 幽镇的清晨,就是典型的江南小镇。 沿街青石板泛着亮光,偶有昨夜雨水残留,倒映着挑担卖早饭的行人身影。 街角槐树枝头,麻雀啾啾鸣叫,粥铺升起第一缕柴烟,酒坊掌柜抻着懒腰翻起门板。 孩童背着书箧往学馆方向走去,嘴里叼着半只包子,身后一边追赶的小狗哼哼唧唧叫个不停。 商铺与民居多混建,前店后宅,临街门面虽不阔,却多有深宅连接其后。镇口拐角处那家“莱记米铺”,便是典型布局。 街道那头,一妇人快步而来,步伐急促而隐含怒火。她右手牵着个七八岁模样的女孩,身材瘦小,裙摆沾了泥点,看起来似乎哭过,脸蛋红彤彤的。 妇人姓王,是镇上杂货铺东边王家娘子,人称“王氏”。她本就泼辣强横,尤其今日女儿差点出事。 女儿王柔正被她拉着走,几次想开口都被母亲紧紧拉住,不得作声。她们身后原本跟着一些指指点点的人群,此刻也尾随而来。 刚才亲眼所见,女儿从渠口滑落、满身湿透被人救起,有个孩子跑回了家。 王氏脚步不停,根据别人描述,找到了那孩子的家。 “就是这儿了。”她咬牙切齿。 “娘……”王柔低低地唤了一声。 “别说话。”王氏拉着她,拐过街角,站在了米铺门前。 铺门半掩,里面传出客人寒暄声,柜台那头坐着一斯文男子,正替人翻簸米样。 他听见门外脚步声,探身看了一眼,还未来得及开口,那妇人已不等打招呼,几步绕过铺中柜台,抄着边门,快步入了后宅。 “哎!王大娘——”那男子一声惊呼,放下秤杆起身,眉头一皱,紧跟而去。 后院里,晨光正照在一方小院之中,石水缸边蹲着的男孩,正鬼鬼祟祟地朝屋里丈望。 那孩子约摸八岁,衣襟上还有粘着泥痕。他眼珠滴溜溜乱转,像极了刚干了坏事的小贼。 屋里的女子坐于矮凳之上绣布,她身着素净家衣,气质温婉,指下丝线细如蚕吐,眉间微微蹙着。 她叫碧华,是这家铺子的老板娘,孩子的母亲。 她起身走来男孩身前,目光淡淡看着那男孩:“王柔没事吧?等一会跟我去给人家道歉。” 男孩起身,脚尖在地上划着圈,小声说:“我想早点放神灯…王柔说润灵节之前天亮前放最灵,我也不知道她会滑下去的…” 碧华轻轻叹息:“你知道渠边滑,你还带着她去?” 莱恩耳朵微红,低头不语。片刻,他偷偷抬眼,却见母亲神情平静,未曾动怒。他正想着该如何脱身,门外却忽地传来一道厉喝: “你们家儿子,是不是疯了?!天还没亮就把我女儿骗去渠口放什么河灯?!差点摔死她,你们还当没事人一样!” 话音未落,人已奔入院中。 王氏携女跨步而入,一股怒气从胸腔炸开:“碧华!你当年什么出身,别人不提,但谁不知道?你儿子也一样,没个家教!差点出人命你们还好意思坐在这儿?!” 王柔站在母亲身后,眼神惶然,嘴唇抖动,却不敢出声。碧华缓缓起身,面容沉稳,只将莱恩往身后一挡。 王氏话音刚落,莱恩猛地窜了出去,碧华拉也没拉住。 “不准你骂我娘!”他尖叫一声,脸色通红。 他像头小兽一般扑上去,拳头举得不高,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王氏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下意识往后一躲,下一瞬便反应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甩了过去。 “死孩子找打!” “啪——” 清脆响亮的一声,莱恩踉跄摔在地上,后脑磕青石地面,发出“咚”的闷响。 碧华脸色一白,猛地朝他冲去。 莱恩手撑着地,眼冒金星,脸蛋已是一片红肿,血丝从嘴角渗出。 院子里的吵闹透过前厅商铺早就传了出去,此刻莱素正忙着阻拦凑热闹的人群。 有人轻声说:“啧,那不是暗香楼出来的碧华么…果然教子无方。” “她那身子骨再干净,谁知道里面啥样?” “可怜那孩子,生在这家门里……” “王大娘,请你说话留分寸。”碧华轻声开口,声线如水面轻波,其下却暗含激流。 王氏却像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双眼瞪圆:“留分寸?你出身暗香楼,你有分寸?我们王家女儿险些送命,那小子怎么不知道留分寸?!” “你儿子若不是瞎嚷着要带她去渠口放神灯,她怎么会淌着水找什么‘神眼泉’?!” “不是的,大家都说谁找到‘神眼泉’,水神就会保佑他…”莱恩捂着后脑小声辩解。 王氏面色一滞,又要骂,碧华却已抱着莱恩站起,声音更低: “王嫂。你若是为女儿受惊而来,我当垂首认错。可你进门便是一通辱骂,甚至连我儿子也被你打翻在地。” “哟,怎么?你这脾气是还没散尽的楼中风骨吧?在那暗香楼里,可不是这么冷着脸应付主顾吧?” 前厅的嘈杂乘着风飘进院子,她也能听到莱素一边阻拦一边让围观人群“请回”的声音。 那些声音她不是第一次听。但今天,她儿子被打倒在地,她的家门被人闯入,她再也没法装成哑巴。 “你们从前议论我的时候,我从未争论。”她语调平稳,声音却不低,她知道那些人听得到。“因为我知道,你们不在乎真相。” 她缓步向前。 “你们只爱看戏,最好这戏越腥越好。青楼里的女子如何挣扎求生、如何保持清白,你们不在意。” 外面的声音猛地安静了一瞬。 “你有怨气,冲我来便是。”碧华走近王氏,声音愈发压迫,“我能退能让,因我出身风尘,早已习惯受气。” “可若你再出口侮辱我儿子一句,我便不认这忍让二字。” 她的声音竟让王氏一时噤了声。 莱素终于驱散了米铺的路人邻里。 他满面疲色,手中还提着一包米。之前看到王氏冲进院里,他本想前去阻止,却又发现后面跟着一些凑热闹尾随的人,只得阻拦。 刚一进门,便看到碧华立在当中,怀中抱着莱恩,男孩正捂着脸挂着泪,脸颊也肿起了一块。 王氏一脚踏前,正欲再争,莱素已一步上前,挡在妻子身前。 “王嫂,”他沉声道,“事非对错,我不多言。但你若辱我妻打我子,便是我莱素的敌人。” 王氏被他忽然的气势吓了一跳,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空气中,仿佛只剩下王柔断断续续的啜泣。 碧华缓缓低头,看着怀里的莱恩。 男孩眼里满是惊惶。他刚才冲上去护她,却被推倒。他不明白,大人为何说她是“那样的人”。 “娘在。”她轻轻说,“不怕。” 第2章 青瓦书声 镇口南门外,灵水河边搭起了初成的节棚,庙祝正在庙里拂尘,上香。水神庙前的石坛也已扫净,准备迎接几日后的润灵节。 莱恩背着书箧,从米铺门口走出来。他右脸还带着浮肿,是今晨王氏那一掌留下的痕迹。出门前,母亲替他敷了热帕,神情沉默,只在他出门前低声道: “到了学堂,不要再起冲突。” 她没再多说一句。莱恩也只是点点头,小步离开。 街上早有人在谈论清晨的事了。王氏的嗓门不小,镇里消息也传得快,不少行人认出了他。 莱恩默默低头,手指紧紧攥着书箧带。 “哟,莱恩来啦!”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鲍四郎,屠户家的儿子,比莱恩大两岁,最爱招惹人。他一边吃着糖饼,一边走近,故意瞄着莱恩的脸大声说: “这脸肿得像刚出锅的包子,谁下的手这么狠?” 他语气轻佻,眼里闪着起哄的亮光。 身边几个孩子忍不住窃笑。 莱恩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别理他。”一个轻轻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是林寂。他背着旧书箧,快步追上莱恩。小脸看不出情绪,但语气低沉认真。 “他就爱乱说。”林寂顿了顿,低头补了一句。 莱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进幽镇学馆。 那是一座由旧庙改建的小学堂,屋瓦斑驳,庭院窄小,榆树枝头才吐嫩芽。 讲堂外墙斑驳,堂中坐着十来名孩童,按姓氏排列而坐,前排几案已满,莱恩默默去了靠窗的角落。 沈夫子今晨着深青长衫,拄着戒尺站在讲堂中央。他年约五旬,双眉总皱着,看起来严厉,其实是镇上最愿为孩子们解书讲理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莱恩脸上略停一瞬,终未多言,只道: “开卷。” 晨读过后,沈夫子将手中书卷合上。 “润灵节将至,今日不讲经义。来——你们谁知道,润灵节的来历?”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没人出声。 林寂轻轻举了举手,小声道:“水神显灵,赐水救旱。” 沈夫子点点头。 “此节,不是王国钦定的节日,而是我幽镇一带流传百年的乡俗。” “相传数代之前,镇遭大旱,井干渠断,村民于灵水河口设香祈雨。三日后,水自渠口涌入,灌田沃野,救下整镇百姓。” “后人感神恩,遂立润灵节,每岁春初四日,迎神、献祀、归灯、愿成,年年不辍。” 他走至案前,在黑板上写下四字: 迎灵。献祀。归灯。愿成。 “第一日迎神像入世,锣鼓开道。次日设牲礼五谷于河坛祭水,第三日放河灯以送心愿。最后一日送神像归庙,与民共食冷席。” 他顿了顿,扫视全堂。 “此愿不问神听不听,问你自己写了,就要做。” 鲍四郎挠了挠头:“那要是许了也没成,怎么办?” 沈夫子笑而不答,只说:“你若真心写了,还怕不成?” 话音未落,讲堂陷入短暂的安静。 午歇时,莱恩独坐在榆树下,指头在小石子上划来划去。阳光透过枝叶洒落,他抬头时看到林寂走了过来,递过来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蜜饼。 “吃吧” “谢了。”莱恩接过,小声说。 林寂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她打的你疼吗?你怎么跟大人动手?” 莱恩捏着油纸的手停了下。 “她绝不是头一次说我娘,只是这一次当着我的面。虽然我不太懂,但绝不是好话。”他低声。 林寂没接话,一口一口吃着自己的那份蜜饼。 放学时,天边已泛起淡淡晚霞。 街巷渐热闹起来,南门外祭棚已初具雏形,神像亦在庙中盖起了红布。 炊烟自屋后缓缓升起,和邻家的炒菜香混在一处,热气腾腾。 街头粥铺支起炉灶,豆腐汤咕噜作响,汤面飘着葱花和碎虾皮,炸油饼的婆婆吆喝着“刚出锅的”,孩童围着小摊跳着抢着,油渣和笑声洒满一路。 石桥上挑担归家的汉子擦着汗,腰间挂着鱼篓,茶馆门口坐着几位老人,嗑着瓜子慢悠悠地讲着旧事。 说书先生翻开扇子,正要开讲《水底铁链锁龙王》的新段子。 莱恩走着走着,脚步便慢了下来。他没有走回米铺,而是一路绕到了镇尾渠口那边。 那是今日早晨他带王柔玩水的地方,也是水神庙引水入镇之处。 渠口石阶上还有今晨遗落的那盏纸灯,被风刮倒,湿了一半,花边皱巴巴地贴在地面。 他蹲下身,伸手拾起,看着惨不忍睹的纸灯,白纸沾染了泥泞,好像还被踩了几脚,不知道为何没落入水中,也没被风吹离此处。 他只是看着水流,低头想了很久。 沈夫子说,“愿望写下,就要做。” 他没写,但他已经在心里写了。 —愿我能成为,值得被人托付的大人。 他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神看见。 但他知道,哪怕没有神,他也会再写一次。 第3章 人间烟火 莱家小院里,灶间已升起火,碧华身着素衣,正煮着一锅稀粥。 院子角落晾着昨夜洗净的布巾,微风轻轻拂动。莱恩坐在堂屋石桌边,翻着功课,眉头紧皱。 “这字怎么写来着……”他用指头在桌面画来画去,口中念念有词。 碧华端来一碗热粥放在他手边,柔声道:“别急,先吃一口。待会你爹要你去前铺帮着记账,别又磨蹭。” “哦。”莱恩咕哝着,低头扒饭。 前铺传来算盘声,是莱素在对账。他一边点数一边头也不抬地道:“今日休学,吃完就来帮我搬米,写完功课才能出门。记得,傍晚前要回来。” “知道啦!”莱恩嘴里含着粥应了一声。 阳光渐盛,镇中街巷热闹起来。街头香铺挂出新做的金纸与红幡,灯笼铺前吊着各色纸灯,画着水神、海兽、五谷图腾。 莱恩掐着铜叶,从米铺后院溜出来。他身后跟着林寂与鲍四郎,两人正争着一串糖饼谁吃得快。 鲍四郎嘴角沾着糖浆,正大声讲着刚听来的新故事:“昨儿有人在灵河口看见龙头浮出水面!” “你是不是又被骗了。”林寂冷冷说。 “我哥说的,他从镇防所那边回来亲眼看到的!” “那他怎么还活着?”莱恩一脸认真地问。 “你、你俩都不懂。”鲍四郎气哼哼地咽下一口,“龙神是看我哥好看才不吃他的。” 三人嘻嘻哈哈地笑着,一路穿过狭窄的巷子,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他们的笑声所填满。他们的脚步轻快,从东边的街市拐进了南门的方向。 在南门的街边,有一个卖香的婆婆正坐在一张小桌子前,专注地描绘着一盏纸灯。她的手很灵巧,用金粉在纸灯上勾勒出精美的图案。 周围围着一群好奇的孩子,他们瞪大眼睛,看着婆婆的一举一动,不时发出惊叹声。 婆婆一边描金,一边不耐烦地驱赶着这些围观的孩子,嘴里念叨着:“别碰!这是水神要看的哩!” 然而,孩子们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警告,依旧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就在这时,莱恩悄悄地走到了婆婆的身后。他趁着婆婆不注意,突然吹起了一口气,那口气像一阵轻风,轻轻地吹向了那张刚画好的纸灯。 纸灯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突然翻倒在地,婆婆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惊呼。 她的目光四处搜寻,想要找到那个捣蛋的人。然而,她只看到了一串小屁孩的背影,正飞快地钻进人群中,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穿过一座拱桥,前方忽然传来低喝:“别跑!” 三人急忙刹住脚步。 是沈夫子,换了便服正提着纸包从庙口方向归来。他神情淡定,语气平和:“今日怎的不读书?” “夫子好!”三人异口同声行礼。 “放假。”莱恩急忙答。 “放假也不能太放肆。”沈夫子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纸灯若污了,水神不会收。” 林寂低头,鲍四郎摸着脑袋笑,莱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罢了。”沈夫子提着纸包走过,“我也只是个来买香的人。” 他说完便走远了,背影隐入人群。 “他今天人好好哦。”鲍四郎感叹,“没罚我们抄字。” 午后阳光微暖,三人蹲在庙前茶棚,听那位胡子拉碴的说书人拍着桌子,讲《海火吞舟》的故事。 “极南之地,浪涌三十丈,有大船如楼,名曰‘骨舟’,骨作船身,铁披甲,吐火如龙,能一夜吞十三港!” 莱恩听得眼睛发亮,手里拿着一根枯枝,一边听一边比划。 “你那叫扫地。”林寂冷冷说。 “你管它!”他朝鲍四郎一挥,“看我‘扫骨三式’——” “砰!”一根枯枝打在石墩上,碎了。 周围孩子们笑成一团,连说书人也笑着说:“你若真坐上骨舟,不等敌人打来,你倒先把船底给劈了。” 从茶棚离开,他们往回走,路过南门口的节棚。几位庙祝正抬着神像演练路线,红布盖着神像头顶,只露出雕刻的金面一角。 桥头人群拥挤,几人刚想离开,莱恩忽地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王氏正牵着王柔缓步而来。王柔手上缠着彩色布条,低着头,一步一顿。 三人也安静下来。 王氏看到他们,脸色一僵。王柔抬头与莱恩对视了一瞬,又飞快低下头。 莱恩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手指不自觉地抓紧衣角。 鲍四郎在他背后小声说:“别看了,我们去那边。” 莱恩点了点头,一转身就拉着他们跑开。 身后,王氏神情复杂,王柔悄悄探出头望了一眼。 傍晚,炊烟渐起,街巷中满是香气。 莱家米铺前,莱素正对着新米拨算盘,门外灯火亮起,铺子伙计在擦柜台。 厨房里,碧华翻着锅里的汤,汤面浮着冬笋、鸡块和几颗红枣。香气缓缓飘入堂屋。 饭桌上,莱恩正兴奋地描述今日的经历。 “然后那说书人还说,海上有骨舟能喷火,一晚上就把十三个港口全烧光!” 莱素放下碗,哼了一声:“你还真信?那都是唬人的。” “可他讲得可神啦!”莱恩眼睛一闪一闪的,“骨头做的船,像骷髅,还披着铁甲,更神奇的是,风一吹居然还能飞起来!” 碧华夹菜给他,笑着问:“今日玩得开心?” 莱恩点点头,嘴里还嚼着饭:“开心!过节前后最好了!可以到处玩,又热闹,人又多!” 饭后,碧华替他铺床叠被,轻轻理顺他额前发丝。 “娘。”莱恩忽然出声。 “嗯?” “我今天听说,外面有鲸鱼拖着岛走,在海上跑。你说……那是真的吧?” 碧华轻轻笑了,刮了刮莱恩的鼻子:“你若相信,那它就是真的。” 她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灯盏,转身离去。 莱恩盯着房顶发呆。月光透过树木窗框投下的影子,像海浪,又像巨船异兽,屋外夜色温柔,星光点点。 第4章 润灵节祭 润灵节,是幽镇一年中除了新年最盛大的节日。 神庙主祭水神,镇民献贡祈雨,整整四日,灯火连绵不绝。 节日前夜,镇中早已张灯结彩,青布香路自庙前铺开,延至南河口,两侧彩幡随风招展,河面则搭起木桥与贡坛。 各铺门前挂鱼灯,纸幡上书“灵润”“迎愿”等字,满街皆是忙碌的身影与即将爆发的热闹。 晨光初照,庙前香钟三响。 庙祝高声诵读祷词,两旁香客跪地叩拜。随着锣鼓响起,一尊丈余高的水神像由八人抬出。 它通体青黑,双目低垂,怀中托着稻穗水盘,脚踏浪纹。 街道两旁,百姓跪拜如潮。 莱恩站在人群中,被碧华牵着,伸长了脖子往前望:“娘,它看着好像会动。” “当然不会。”碧华笑着帮他理好衣领,“那是供奉神意的像,象征水泽丰润,不是真正的神。” “可是我觉得它像活的。”他低声咕哝。 前方,林寂正提着灯笼走来,鲍四郎则一边舔着糖人一边喊:“快快快,要走到河那边啦!” 水神像行至南河坛前,一路鼓乐不断。 米铺这边,莱素正吩咐伙计将准备好的“清谷细米”三袋捆好,贴上贡签。他亲自挑出其中最饱满的一袋,交由庙祝封存。 “你家今年贡得不薄。”庙祝笑着道。 莱素递上米袋,语气平淡:“最好的这一袋,值了一合四集,是我一家对水神的敬意。” 庙祝正要收下,忽而眼角瞥见远处一人。那人未着官袍,却在巡官之后缓步而行,不言不语,只偶尔点头或记下什么。 “他是官里的?”庙祝低声问。 莱素没有回头,只道:“不认得。” 庙祝皱眉:“看着不像镇所的人。也许是上面派来查礼的密探……也可能根本不是官的。” 他声音更低:“听说有种人,在王国四处不知查探些什么,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莱素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交礼转身。 香火将整条香坛路段染成暖金,浓烟似要将旧年焚尽。可他却觉得一缕风从心间刺出,仿佛命运已在烟后落笔,撕开他早该忘却的那段过往。 傍晚,河岸布满灯幡,彩灯未点,孩童游街,乐声阵阵。 说书人蹲在桥头,吹着糖人:“你们知道这水神本不是神,是一尾山水灵鲛,后来镇守灵河千载,才有了神像。” “骗人。”林寂嘴里叼着半只柿饼,“我家先生讲过,是神君分身。” “那你先生也听说过鲛灵吧。”说书人捏成一只灯鱼,“你知道它最初是怎么选信徒的吗?” “是怎么?” “从灯里挑。谁的愿望能漂得最远,最清楚,它就赐福谁。” “哦——”一群孩子听得半信半疑。 莱恩抱着刚买的纸灯,小声说:“我一定写:我想让我娘一辈子都笑。” 林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夜色降临,庙前彩灯练阵开始,少年在庙祝指导下排灯舞阵,一圈圈绕过水坛,却并不点灯入水——那是第三日的正典。 碧华远远望着,回头见莱素站在街口,目光落在祭坛东侧那边,神色略有沉思。 夜里,米铺后院。 碧华坐在灯下,缝补早晨送来的节灯。她的手指灵巧,灯笼上的纸羽在她指下轻轻摆动。 莱恩在地上摆着纸鱼做阵,嘴里还念着白天听来的愿文。 莱素从外归来,拎着一封用红纸折成的小函,递给妻子。 “刚才,有人塞在门缝里。” 碧华接过,小心展纸。 纸上只写一句: “旧账未尽,谨言慎行。” 她抬头看他:“什么旧账?” 莱素没有答,只轻轻道:“可能是之前我忘了付款的谁家铺子,提醒我一声。” 碧华哦了一声,将信折起,放进账册夹层中。 窗外,一盏灯笼未灭,孤零零地挂在半空,像极了谁忘了带走的愿望。 清晨,香坛正式启封。 镇民各户依序献贡,牲礼五谷、纸甲香符依次排布。香坛正心点燃七炷长香,庙祝口诵: “敬此水神,甘泉润田。家和业稳,愿随水归。” 莱素再次随米商群体前往香坛。今日他身着藏青长袍,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小吏们沿贡物一路登记,有人持册记录,也有人在纸上暗记何家多贡、何家少贡。 那位未佩印的冷面男子,再度现身。 他走至莱记米铺贡位前,脚步一顿,略停三息,随后离开。 莱素低头站立,眼神却落在地面。 庙祝正与人交谈,嗓音穿过香烟传来:“说不定这回谁家要查出点事,毕竟祭礼不合规的事,可从来不是小事” 他不敢看那人的背影,只将贡单轻轻压在供台上,转身离去。 午后,镇民小贩重归热闹,街头鱼灯练阵、河岸纸塔修整。各家各户备好晚间的花食、贡果与灯油。 孩童四处奔跑,呼喊明日放灯之乐。 莱恩捧着自制的纸灯,对碧华说:“我明天能写很多愿望吗?” 碧华一边核账一边笑:“可以。但最好只写一条你最想实现的。” “我想娘每天都能睡好觉,不再担心我。” 碧华顿了顿,摸了摸他头发:“那你明天别睡过头就好啦。” 夜深,后铺灯火温柔。莱素将账册藏入柜底,轻声对碧华道: “节后,你带莱恩去青州走一趟吧。那边还有灯节后展,他也许喜欢。” 碧华诧异:“你不一起?” “我得看店。”他微笑着,“你们多走走,散散心。” 她没问缘由,只轻轻应了一声。 而他转过身时,手中已多出一枚陈年铜叶,锈迹斑驳,其上印痕早淡,只剩一个模糊的“官”字。 他捏着那铜叶,掌心微凉。 第5章 放灯留影 润灵节进入第三日,幽镇比前几日更加热闹。 庙中神像已由在贡坛由香火供奉三日,灵河两岸灯幡高悬,孩童们提着纸灯,挤满河堤与街巷。 集市上的糖果铺与香烛摊几乎挤不出脚,庙祝一早便安排人清洗祭道,米铺伙计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搬米送坛,连镇口的酒坊也摆了露桌。 河面搭起了临时栈桥,镇上的孩子们跑前跑后,不停追逐嬉笑,沿街巷挂起的花灯以十二节气命名,每一个都由镇中学馆的先生与弟子亲手书写。 庙口鼓声响过三轮,整个镇子仿佛都在为这一夜做准备。 莱恩一大早就围着后院转圈。 “娘,娘,河灯准备好了吗?今天我可以用红纸吧?” 碧华正在院中翻晒昨日贡米,抬头笑道:“昨日不是选了黄的?” “我还是想用红的!” 他跑得飞快,蹿入前铺,又撞上正进屋来的莱素。 “急什么?”莱素稳住他,眼角仍带着些倦意。 “早些准备好,争取让水神第一个看到我的灯!” “那你得写好愿望,不许乱写。” 他捧着纸灯,悄悄藏在身后,“我许了好大一个愿望!” 莱素失笑,轻轻拍了拍他头。 “去吧,别玩脏了衣裳。” “知道啦!” 莱恩蹿了出去,阳光在他脚边铺开,像在送行。 傍晚时分,河岸灯幡尽展,百姓齐聚。 庙祝高声宣告:“三声鼓响,开河放灯!许愿之人,不可言语,不可回头——愿随水走,灯沉愿成!” 第一声鼓起,纸灯如潮而动。 莱恩站在灯阵中,和林寂、鲍四郎一同在草垫上伏案书写。他挑了最亮的一角红纸,写得一笔一划: “娘别再生气,爹也别那么难过,我想去青州,要是能走得更远就更好啦!” 他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才肯提笔,最后还添了一句:“柔儿别怕,我不会再吓你了。” 林寂用墨笔描了一个“丰”字,贴在纸灯中央,神情一丝不苟。 鲍四郎则画了满纸点心,嘴里叼着糖葫芦:“我写的可多啦,豆沙馍、酱肉饼,还有桂花糕……” 王柔抱着灯站在一旁,手有些抖。 莱恩轻声说:“你若不敢放下,我帮你。” 王柔点点头,小声:“谢谢。” 王氏站在人群后,眼角一抽,终究没阻止。 第二声鼓响,纸灯依次点燃。 河面似被千百星辰铺开,一盏盏灯浮动前行,灯影重重交叠,仿佛要将所有愿望载入夜色深处。 莱恩蹲下身,将自己的灯轻轻放入水中。 “去吧,”他低声说,“别跑偏,听话。” 他的语气像是送走一个顽皮朋友,手却抖了一下。 碧华站在人群稍远处,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 莱素走在她身旁,沉默片刻,只低声道:“等两日后你们出了镇口,他还会想起这盏灯吗?” 碧华没有回答,只伸手握住他的袖角。 夜里,归家后的米铺灯火仍亮。 碧华亲自将贡食分装上碗,莱恩对坐吃饭,嘴里全是米糕香。 “今日玩得可好?”她问。 “好!”他点头如捣蒜,“我许了一个大愿!你猜猜——” “不能猜。”莱素淡淡道,“这可是秘密。” “对!”莱恩一副神秘模样,“说了就不灵了!” 碧华笑着给他添汤:“那就不问。” “娘,我们后天真的要出镇吗?” “嗯。”她温声道,“去看看灯,吃几样那边的果子。” 莱恩乐得直晃脑袋:“太好了,我要挑最大的花灯买回家挂屋顶!” 莱素也笑了起来:“那得挑轻点的,别压塌屋脊。” 饭后,莱素去了前铺理账,碧华收拾碗筷,顺便将小衣物叠好。 院里还有些未熄的香灰,风一吹过,萦绕四散,带着甘米味。 润灵节第四日,天朗气清。 清晨,庙前鼓响三通,神像由庙祝亲手掸去身上沾染的香灰,浮尘,香火炉封坛,由镇长点燃归愿香,随神像归庙,标志整个润灵节圆满结束。 镇民跟随归庙行列,唱礼、洒水、折香,沿河百姓在路旁燃纸帛香盏,一盏盏托盘被人抬过水桥,归于灵神庙中。 庙门外设下长席,贡品冷食摆满竹案,乡邻团坐而食,庙祝言曰:“食归愿席者,祈福四时!” 莱恩坐在碧华和莱素中间,一边啃着酱鸡腿一边张望:“娘你看,那边糖人摊也摆冷席了!” “吃你的。”碧华笑着替他擦嘴,“别看人家糖人。” 邻桌传来轻声议论: “镇里来了人,说是上头派来的,谁也不晓是查什么。” “真司的那些人都亲自接待,哪见过这种阵仗。” “那人住在庙后厢房,连贡灯也没点一盏。今早也不吃冷席,只在神像回庙时站在远处……” 莱素神色平淡,只低头继续盛饭。碧华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没有说话。 回到家中,碧华收拾行装。 “娘,我们出镇是不是要走官道?” “走南口,午前就能到。” 莱恩兴奋不已,把纸风车、墨笔、糖果一样一样往包袱里塞。 碧华无奈:“只带换洗衣服和纸笔。那些零食去青州再买。” “哎呀,好嘛……”莱恩嘟囔着缩回手。 莱素将一只布包放入行囊,轻声道:“干粮和钱我都备好了。” 碧华接过,放好后,轻声问:“那人,是不是来找你的?” 莱素沉默了半晌:“八成是。” 她低头捻住袖角:“你早知?那你为何不一起走?” “我要走,可能我们都走不掉。” 她不语许久,只道:“我明白了。” 夜更深。 灯芯跳了跳,像风声拂过屋檐。 他望向窗外,心里暗想:“我知道你想问我是否后悔,与你的日子里,我从未悔。” 碧华今夜难以入眠。 她走入莱恩屋内,看他已熟睡,被角妥帖,脸上还残留一丝满足笑意。 她蹲下,为他把枕边的玩具摆好,拂了拂他发梢。 窗外星辰寂静,河水早已归于暗流。 她忽然站起身,缓缓走至门口。 风吹开半扇门,她站在那儿,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良久,她轻声道: “……也许,我们明天不该离开。” 第6章 山雨欲来 清晨,天未放亮。 节日的气息仍未散尽,幽镇仍裹在一层薄雾中,街角的青石板泛着夜雨未干的湿光。 米铺后院的灶台边,锅中炊烟刚起,糯米粥的香味和柴火气息混在一起,静静地弥漫在屋檐与天井之间。 主房堂屋里,碧华坐在桌前,抱着一只灰蓝色布囊,手指一寸寸地抚平皱折,仿佛那不是行囊,而是她要告别的整个十年。 她抬眼看着屋中陈设,那只旧铜镜挂在墙角,斑驳的镜面映出她眼中的迟疑与沉静。靠墙的方桌上,仍放着昨夜折好的香囊与手帕,边角磨得发白,是她亲手绣的兰草纹。 脚步声从偏房响起,莱恩已经醒了。 他蹿出门时还穿着歪斜的鞋子,嘴里嚼着一块干果,一边往自己的小布袋里塞糖饼、蜜枣和那只竹编风车。 “娘,我们能不能早点出发?我想早点到青州去买那种能自己转的纸鸟!” 碧华没说话,只是俯身替他整理衣襟,又拢了拢他额前凌乱的发丝。 莱恩还在自顾自地计划:“青州是不是特别大?有没有楼比咱镇口的塔还高?那边的河,是不是比灵河更宽?” 她轻轻“嗯”了一声,心思早已飘远。 莱恩不知道她昨夜几乎整宿未眠,屋外的月光落在窗影间,她躺在榻上,听着莱素在外头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将微明,脚步声才逐渐归于沉寂。 这时,一声鸡叫打破了沉默。 碧华起身系紧包袱带子,将一些点心果子和水袋拢进篮中,门外,莱素正在商铺中翻账,动作缓慢却重复。 他一夜未曾回房,晨光透过铺前木窗斜照进来,映得他面容格外沉静。 她牵着莱恩穿过院子,迈过那道廊下的青砖阶。院中的晾衣架上,还挂着昨日未干的衣物,风吹动衣角,拂过莱恩的脸颊。 他回头看了眼那只低头啄食的老母鸡,朝它挥挥手。 “再见啦,臭母鸡!我去青州玩一圈就回来!” 碧华轻轻笑了一声,却没说话。 前铺里,莱素坐在柜台后,一页账簿摊在他面前,笔搁在旁却未曾动。他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向门后,却没有出声。 碧华走至门口,与他四目相对,只是淡淡问:“你真的不一起走?” 莱素沉默片刻,答道:“不去了,人多了路反而难走。” 他语气平静如常,眼中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黯淡。 碧华轻轻点头,没有再强求。她低头牵好莱恩,踏出那道门槛。 那一刻,她回首望向生活了整整十年地方。 院中老树刚抽出新芽,仓房的旧锁还挂在原位,天井的水缸泛着薄霜,墙角那株香草静静地生长着。曾经无数日夜走过的每一步,此刻却像要永远留在身后。 碧华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压下心底的不安,迈步向前,莱恩也没觉得今天的母亲有什么特别。 直到他们的身影融入晨雾中,门扉“哐”的一声合上,屋中恢复了安静。 莱素依旧坐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账面描着空白。他终于伸手取来一只木盒,打开其中夹层,里头放着一枚旧铜叶、一截笔杆和一张发黄的纸条。他盯着它们许久,直到笔尖在指间轻微颤抖。 走出米铺一拐,街道尽头就在眼前。晨雾已渐淡,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几缕新扫过的灰尘还未散尽。 镇子醒了。 巷口粥铺升起炊烟,熟悉的香味迎面扑来。莱恩刚走出门,便欢快地冲到摊前:“李婆婆,早啊!” 卖粥的李婆婆抬头,见他提着小布囊,碧华也牵着他走来,顿时露出笑:“这大早就出门?可别又是闯祸去!” 莱恩咧嘴一笑:“我们要去青州玩!娘说那边有好多热闹看!” 碧华笑着点头致意:“回来后给李婆婆带糖。” “哟,那我可等着咯。”李婆婆笑着将热粥舀入碗中,嘴角却轻轻一收,望着两人背影缓缓远去。 前方是镇中主街,街口的王记杂货铺刚刚开门,掌柜的老王正抬手挂招牌,见碧华母子经过,放下手中布绳,擦了擦额头。 “要出门?” “嗯,去青州走走,节也过了,让孩子散散心。” 老王望了望她,又看了眼远处天色,只点点头:“挺好,青州人多,热闹。” 再往前走几步,镇衙门口的旗杆上,黑红相间的王国纹旗随风飘起。一位穿着青袍的中年人正从门后出来,正是镇中管文案的小吏王成。 王成与莱素私交甚好,一见碧华,便快步迎来,眉头微皱。 “莱家娘子,今日去哪?” “青州。” 王成抿了抿嘴,迟疑片刻,终是低声道:“老莱近来可好?” 碧华愣了下,点头:“如常。” 王成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近些日子,青州那边有些人…你们这一趟,尽量早些回。要是镇里有什么事,也好出出主意。”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进了衙门。碧华站在原地,心里竟开始浮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她望着王成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突然意识到什么:难道莱素瞒着自己更严重的事? 莱恩却没留意大人们这几句低语,正站在街口马车边东张西望。 车夫是一位精瘦的老汉,头戴斗笠,扯着车帘喊道:“去青州的,再等一刻钟,坐满就走!” 车厢内已有两人落座,一位是满脸络腮胡的卖柴汉子,身边坐着个小童,正抱着一捆油纸伞;另一位是个打扮利落的布商,怀中拢着小账册,眉眼精明。 “娘,我们坐哪?”莱恩回头喊。 碧华这才回神,低声道:“后面靠窗。” 他们刚要上车,一个背着竹筐的老汉迎面而来,脸上褶子深深,一眼认出碧华,顿时驻足: “哟,米铺家的娘子?今日这是出镇?” 碧华点头:“出趟远门。” 老汉“嘿”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迟疑着笑:“今天镇司所那边喊不少人过去问事呢。” 问什么事? 这句话落入耳中,像细针刺入。 碧华的手一紧,险些将包袱提带扯断。她抬头望向街道尽头,镇衙旗帜在晨风中高高飘扬,而米铺仿佛陷入迷雾,早已无法看见。 她忽然很想回头看一眼莱素,但她知道,回头之后,也许再难启程。 “娘——快来呀!”莱恩从车厢探出头,笑容灿烂。 碧华强自平静,将包袱紧了紧,跨上马车,坐在了他身边。 车夫扯起缰绳:“出发咯!” 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米铺的方向渐行渐远,镇子的烟火味、屋檐声、老母鸡的叫声、账房中的细细账簿翻页声,统统被甩在了身后。 风从车帘缝隙中灌入,掀起她耳边的发丝。 碧华突然觉得,这风有些冷。 马车顺着官道一路西行,道旁柳树成排,枝条摇曳。春日新草抽芽,枯黄间透出一点青意,路边水渠潺潺,映出高空中游曳的浮云。 莱恩坐在靠窗位置,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像擦了油似的闪亮。 他一会儿扒着窗看河里的鸭子,一会儿又问布商身上的布料为何有香味,吵得车厢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善意笑声。 “娘!你快看,那边有小孩在放风筝!” “后面那个大嫂子头上戴的花也太大啦!” 碧华只是温声应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可那双眼眸却从未真正落在窗外景色上。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摩挲,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前日夜里,莱素给她看的那张纸。 “旧账未尽,谨言慎行” 也许是因为这十年里他一直如此,沉稳、克己、寡言,从不让她多操半分心。 直到今日出门前,街头数人相继提起杂七杂八的消息,她才忽然回忆起更多旧事。 初识那年,她尚在栖霞城暗香楼,身份超然,已是花魁,往日所见皆是官员富商。 但那个坐在灯影中、眼里满是疲倦与不甘的青年,一杯接一杯地与她喝着温酒,说起任上的艰难,说起人情冷暖,说起“这官,做不长也罢”。 那时她不过觉得这人老实,本性不坏,又未曾轻薄。后来他频频来访,再后来提出赎身,她本是不信的,可他一口气凑足了所需的合银。 她问他合银从何而来,他却只笑:“亲戚凑的,家中也积些老底子。” 她没有追问。 她不敢追问。那时她太想走出那座青楼。那扇门对她而言,是牢笼的界限,是一生的枷锁。她只想相信。 这一信,便是十年。 而这十年,他从不提家中亲戚,从不写信回乡,也不曾有亲族来访。 她突然觉得背心发冷。 车厢轻轻颠簸,布商正在和卖柴汉子聊天,说青州这几日设有展灯会,夜里热闹非凡,客栈早被订满。对面的小童已昏昏欲睡,头歪到父亲怀中。 碧华忽然低声开口:“师傅。” 车夫未回头:“咋了?” “我不进青州了。”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难以动摇的力道,“请你停一下,我们要下车。” 车夫吓了一跳:“姑娘你疯啦?马上就到青州了,哪有下车的道理?” “我有急事。”她手已搭上车帘,“只要靠边,不耽误你行程。” “要回镇,就得重新雇车了。”车夫不耐,“这儿到青州不过一炷香,你进去再雇马不行?” 碧华摇头,眼神坚定:“晚了。” 车夫嘟囔几句,终究还是吁了马,在路边停下。 车帘一掀,早春的冷风灌入。 碧华一手提起布囊,另一手牵住满脸懵懂的莱恩。小家伙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娘拉下了车。 “娘,我们不是要去青州吗?” 碧华低头看他,眼里却没有迟疑:“我们回家。” “你爹……还在家里。” 莱恩一愣。 她蹲下,认真地看进他眼睛里,那一瞬间,她的声音低而坚定,仿佛将这一刻封存在命运里: “莱恩,我们回家救你爹。” 第7章 栖霞往事 莱素低头擦着柜台上的茶痕。他今晨比往常起得更早,打发碧华和莱恩坐上去青州的马车后,就一个人坐在铺里。 碧华临行时没说什么。她素来不多问。莱恩也只是兴奋地嚷着要给爹带青州的零食回来。 他像每一个普通早晨一样,拉开门闩,把牌匾下的风铃挂回钩上。 仿佛一切未曾改变。 可他知道,改变已经来了。 他站在柜台里,账册摊开着,一页未翻;算盘珠未拨,茶也凉了半盏。指尖却止不住地扣着木纹,仿佛等什么,又怕什么。 直到那道身影出现。 米铺门口响起脚步,一个穿着青灰长衫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站在门槛上。他五官平凡,神色寡淡,却有种不属于镇上的“干净”。 他站在那里,仿佛不该被看见。 “莱掌柜。”他声音温和,语调却没一丝波澜,“守在此地十载,真是一点看不到曾经的影子了。” 莱素的指停住了。 “你是谁?” “月曜使麾下,代号震。”男子略微颔首,报得坦荡,“奉命确认你的身份,特此来访。” “月曜使……”莱素低声重复。 他听过这个称呼,在栖霞城为官时,偶有密件自上级下发,落款阴影中提到“曜使已派人调查”,可那词语对自己来说太过遥远,仿佛只是唬人的传说。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来他们早已临近自己。 “你们来多久了?” “节前三日入镇。”月震走近几步,没越过柜台,“你并非首要目标,案宗与你不过寥寥数笔。你倒是抽身的快,若不是有些事情导致你们当年做的事情败露,你还真没准能在此了却残生。” “你不抓我?”莱素平静问道。 “不,我不会。”月震摇头,声音如常,“我来确认,而不是逮人。” “密函今晨已送达镇署,也许他们现在已经在前往这里的路上。” 莱素望着他,眼中终于浮现一丝情绪,不是惊恐,而是沉稳。 “你本可直接现身。” “自然。”月震点头,“但我们也在看你这一家——街坊邻里、商贾来客、你之所为,一一归档。” “我从没打算逃。”莱素说。 “但你让你的妻子与孩子离开,你以为这样能让她们抽身事外?” 莱素不语。 “我只是来告诉你:他们快到了。”月震轻声,“你还可以决定,是留下一个被拖走的背影,还是留下一点体面的收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封袋与一块黄铜小令,并不递给莱素,而是将它们轻轻放在柜台上。 “他们会认得这个。等你走后,他们看到,就知道你是谁,知道我来过。” “还有——”他走出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身道: “这个案子还未结,你们这些人都逃不掉,你们胆子太大,此事早已在王城挂号,由文相亲自督办。至于你和你的家人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风铃轻响,灰衣人走远。 莱素垂目良久,终是缓缓坐下。 封袋在阳光下微微泛黄,铜令上有些老旧划痕,他已经看不清铜令上的文字,看清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记得,他赌上了自己,以身入局,只求问心无悔,赎得碧华。他以为做的足够小心,也足够低调,过了这么多年没有被发现,他已经开始忘了。 他低声喃喃:“幸好她所知甚少,不然怕是宁愿不要这自由身。” 过了一会,外面开始吵吵嚷嚷,声音从街口那头传来,夹杂着车辙声,铁靴踏地声,一路向米店这边逼近。 莱素没有动。他坐在柜台后,神情平静,仿佛这喧闹与他无关,手中握着的茶盏,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洒出半滴。 门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 “幽镇镇署缉司,奉青州司院拘令,莱素!你是自己走出来,还是我们押出来!” 声音虽不大,却穿透整条街巷。 邻里街坊早就注意到异样,门缝里探出眼睛,有小童被母亲拽住衣角,大人们悄声议论,眼神从惊讶变为迟疑,再变为复杂。 有人低语:“是说莱掌柜?他不就是个卖米的吗?啥时候惹上青州的官差了?” 镇署吏员与青州派遣的司役一同进门,数人皆着制式官袍,后头还跟着几名兵丁。冲进门后看到莱素稳稳当当坐在柜台后,不由得纷纷止步。其中一人年纪稍长,举着公文卷轴,郑重其事地开口: “奉青州司院之令,调查栖霞城贪墨旧案,原栖霞城仓税司记录使,现幽镇米商莱素涉嫌隐匿身份、涉案之嫌,随我们走一趟吧!” 他话音未落,另一人已走到柜台,拿起桌上封袋与黄铜令牌,打开文函确认内容,与令牌编号比对后点头道: “人、令、物件相符。” 话音落下,两名兵丁上前,手中木枷沉沉落下,啪的一声扣在莱素肩头。 他没有挣扎,只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目光环顾一圈熟悉的铺面,然后自顾走出门去。 门外已聚起不少人群。 有人惊愕:“他不是一直在卖米吗?” 有人冷哼:“我早说嘛,他那铺子开得太利落,哪有这么多年不论生意好坏,生活都不差的?” “可人家老婆孩子多好,莱家娘子那么温和……”有个中年妇人低声说。 “谁知道她知不知道。”一名头巾老者摇头,“男人贪墨,连累一家人,是常有的事。” 人群中,有几个学童愣愣站在一旁,其中一个穿青布短衫的男孩低声说:“他们说的是莱恩的爹?” “林寂,别说话。”随行的沈夫子皱眉拦住他,目光也落在莱素的背影上,神情复杂。 “莱素与我甚好…夫子低声叹息,“没想到他曾经为官,甚至走到这一步。” “先生,他犯什么错了?”一个胆小的小学童抬头问。 “他啊……”沈夫子喃喃一声,“大概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罢。” 也有人悄悄离开了人群。 那是个瘦高的捕头,曾与莱素有过多年往来。他拐过街口,在一棵老槐树下站了片刻,眸光闪动,终是咬咬牙,快步往镇外而去。 他得尽快找个车夫,追上那一早离开的马车队。 ——必须把消息告诉那母子。 哪怕她们未必信,但他心里明白,莱家娘子那等温和沉静之人,一旦知晓这事,必定会返身奔回确认。 要是能早一步拦住她…… 队伍缓缓离开幽镇主街,莱素走在最中间,一左一右两名司役持杖相随,后方还有两人牵着马与文卷。 街道尽头,是镇署牢所,再比这更远的,就是通往青州的大道。 人群在远处散开,只有那一缕浮尘,被阳光切成斜线,落在他踏过的青石板上,一步一声,清清脆脆,如击心鼓。 他没有说话,也未回头。 唯有风吹过旧宅米铺的门扉,咯吱响了两声,仿佛还在等着谁来拉闩关门。 第8章 乌云遮顶 官道西引,风吹落节余的纸花,柳絮在道旁翻滚着向远处飘去。 幽镇南门外,一株老柳树投下稀疏的树荫。晨间刚过,正午将至,街巷间的浮尘与阳光纠缠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暖烘烘的晕黄。 捕头牵着马走出镇门,他身形干瘦,身背短刀,步履沉稳。 作为幽镇的捕头,他习惯于听从命令行事,不再年轻的脸庞多了岁月积淀的笃定。但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悄然压抑的急促。 就在他将要翻身上马时,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燕头儿——等一下!” 燕九扭头,只见王成满头大汗地奔来,脚下踉跄,脸色红得像从锅里捞出来一般。 “你也要……去青州?”王成喘着气问道,额头的汗顺着鼻梁滑落。 燕九点头,回问道:“怎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成甩甩手中公文,低声道:“我在镇所听说了,莱掌柜此事事关重大,恐怕难以脱身。你说她们不知道莱掌柜出事……万一归来正撞上那些人,被一并带走怎么办?” 燕九没有答,神色凝重地看了他一眼,只道:“你牵着马等我,我再去寻一匹。” 两人一前一后翻身而上马,马蹄轻响,带起一阵尘土。官道在烈阳下泛出淡白的光,一路延伸向西,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碧华此刻也正走在那条官道之上。 她挽着莱恩的手,行至半途,汗湿鬓边。脚下的官道尘土飞扬,几日来祭典的余热仿佛留在脸上未曾褪去。 四周是苍黄带有点点绿意的田野与偶尔掠过的农夫牛车,景色平凡,却在今日显得格外沉重。 她未与莱恩说话,孩子似乎也感受到她的异样,一路上都只是闷头跟着。 偶尔他想问些什么,却看到母亲的眼神落在前方那遥远而模糊的地平线上,像望着一场风暴将至。 碧华不知道自己为何越走越觉得心神不宁。晨间离别时,她看不出莱素异样。但现在回想,那人眼底的温柔,分明藏着一层隐忍与悲悯。 她忽然想到这十年,没有举办婚礼,为此她还忿忿不平,以为他没那么爱他,嫌弃她的出身,不想明媒正娶。 现在想来,是不是他早已想过会有今日,以至于不给名分,却也脱离风暴旋涡? 她想到这十年,开米铺,怀上莱恩,他又要经营,又要陪伴,十年如一日的恩爱和尊敬,甚至幽镇都认为他们是正大光明的夫妻。 她怎么没想过,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在十年时间没有被户籍官员怀疑过是不是正常? 她又想到那夜他脸上的神情,那些年他夜深梦中的喃喃,那些明明不起眼的小心翼翼,在今日都变得惊心动魄。 她停下脚步。 莱恩愣住:“娘?” “我们回家。”她低声说。不知道是自语,还是说给莱恩。 “啊?”莱恩睁大眼,“不是说好要去青州吗?走了这么久,你都没说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去救爹?” 碧华拉着他不再多言。太阳几乎已到头顶,她估摸着,如今离镇至多三十里。若运气好,或许能碰上一辆往东的车马。 她刚走几步,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她本能地将莱恩护到身侧,抬眼望去,只见远处黄尘翻卷,两匹马一前一后奔来。马蹄踏在土路上,如鼓击心。 为首的正是燕九,他一见母子二人,便立刻勒马。王成也紧随其后,翻身跳下,跑到碧华面前,连声喘息着递上公文:“等,等等……莱家娘子……别走了,回去!回青州!莱掌柜……出事了!” 碧华接过只扫了几眼便身躯一震。 她没有说话,只是双唇紧抿,望着两人满是风尘的脸。 燕九下马后,将一只水囊递给莱恩。 王成看着忙着灌水的莱恩,在旁迟疑片刻,低声补了一句:“莱家娘子……还有件事您得知道。” 碧华转头看他,那眼神似问又似求。 王成搓着手,有些难为情:“据镇署说,青州县司那边已派人来接人了,最多不过两三日,便要将莱掌柜押送过去——公开审问,省,县,镇三堂公开共审。” 碧华摇晃起来,仿佛一个接一个的炸雷随时可以击垮她的身体。 燕九急忙劝道:“你们要是真到了镇子,到时候折返回来倒是小事,如果真牵连到你们,再想离开反倒来不及。” “不如干脆进青州城里,找间客栈暂住。总比在镇上招眼,也安全些。等那边到了,再看情况行事。若是官司不重,指不定还能送点吃穿信件…” 他话未说完,碧华已抬眸点头:“好,我听你们的。” 她眼中没有泪,却有一层沉沉的光,仿佛从镇南带出的那点晴朗,终于在此刻彻底沉了下去。 王成在一旁又道:“我刚才在镇所听说了,青州那边不光要抓莱掌柜,说不定还要查户籍……你们要是现在回去,等他们办起案来,你们恐怕都脱不了干系……” 碧华脸色煞白。 她低头看向莱恩,那孩子正喝着水,汗涔涔的小脸仰头望她,眼里只有懵懂和依赖。 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二位告知,如若我一家安全度过此事,必登门道谢,碧华感谢二位仗义相助。” 说着就要盈盈拜倒,燕九眼疾手快,匆忙搀起:“莱家娘子,你这说的什么话,莱掌柜是何等好人镇里大部分人都看得到…只是我等人轻言微,实在是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 “娘……爹爹他……”莱恩小声问。 碧华俯身想安慰,却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是不是他……惹祸了?我……我可以帮爹爹写认错帖,就像那次偷吃了灶上的烧饼……”孩子的声音越来越轻,眼里却已浮出一层泪光。 碧华的心像被谁揪住了。她知道,这个孩子还太小,不懂什么是贪污、案宗、三堂会审,只知道那个每晚为他盖被的人,就要突然“不见了”。 三人没有再多话。 燕九解下缰绳,将一匹膘壮的栗色马递到碧华手中,道:“这是镇署的公马,你们母子快些赶路。今日之事我自会报备。” 碧华接过马缰,只轻轻颔首。她先扶莱恩上马,再翻身落入马鞍。马背微颠,衣袍拂动,她手心微微发汗,却始终未曾回头。 “娘,我们又不回家了吗?”莱恩小声问。 “嗯。”她抱紧他,声音不高,“爹出事,我们要去想办法。” 燕九与王成在后送别,两人目送母子骑马远去,直至官道尽头不见人影,方才回身,调转马头返镇。 “这一家人,一定是是清白的。”王成忍不住说。 “也许吧。”燕九低声重复,“我们都希望他们一家能平安。” 春光渐盛,官道两旁的田地新绿初出,青苗如绣。天光淡朗,风吹田垄,惹得马鬃微扬。 两人骑马不过一刻钟,便已临近青州东门“正阳门”。 青州,瀚海道辖下三座省城之一“栖霞城”治下的重要县城,城池虽不比栖霞宏伟,却也街市繁盛、商旅往来不绝。城门内外,车马缓行,青石路绵延,沿街挑担叫卖声不绝于耳。 城门处有官吏查验路引,碧华递上幽镇颁发的凭文,对方验看无误,便放行。 一入城内,便觉城气扑面。 商铺鳞次栉比,青瓦灰墙间夹着檐角飞扬的酒旗、布幌,书肆门前摆着画册与宣纸,铁匠铺内炉火微明,叮叮铛铛的打铁声与小贩吆喝相映成趣。街上有学子背笈匆匆入巷,也有货郎吆喝售卖各色彩糖纸风车,热闹中却不显浮华,反有一派新春的生机。 莱恩瞪大眼,看得入神,却被碧华拉紧了手:“别乱看,先找地方落脚。” 他们沿街走了小半刻,寻得一处路口拐角的“栖云客舍”,是镇上商贾常投宿之所,清净雅致,设有二楼客房与前厅食肆。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看见母子二人带着风尘仆仆,便多嘴问了句:“是来赏花灯迟了的?你们是镇上的?这两天街头可热闹着呢,说是县司有大案要审,连瀚海道的使团都来了……” 碧华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笑道:“是啊,耽搁了些事,孩子还惦记着城里的热闹,就带他走一遭。” 她点了两间二楼临街的小房,午饭也没急着去大堂吃,只在窗下坐着,默默看着外面街道。 她对这座城并不熟悉,却听莱素提起过多次。他早年在栖霞任职时,常需与青州往返递送账册,说这城虽大,却也远远不及栖霞。 那年初春,他们在暗香楼客房喝酒,他曾皱眉说:“官场之事,千条万绪,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她未曾懂其中深意,只以为他性子太拘,做不得大事。现在想来,那时他也许已被卷入其中,早有预感。 今日的街头却似乎比往常热闹了数倍。官兵频繁来往,穿着异服的马队从北门入城,直奔县司所在的衙署。坊间传言,有王城钦差提前进驻,也有说某位要员将押送犯人至王城受审。 她心中渐沉。 不必再问了。 不远处,有两名文吏走过茶摊,低声交谈着,语气比寻常多了些紧张: “听说案子牵连极大,不止我们青州,连栖霞也有人落马了。” “昨儿还有道上的马队,说是从王城来人,传下来的手令都用的是朱印——你说,是不是那传说中的密探机构?” “谁知道呢,反正县署连夜调兵,连四方城门的鼓楼都挂起了黄符,说要‘肃静止言’。” 碧华握着茶盏的手一紧,指节泛白。 她本还想着,是否能寻个稳妥法子去问问莱素情况,如今只觉城中风声鹤唳,纸糊的窗也不敢推得太开,更别说去敲那重重衙门的门环了。 她轻轻掀开窗角,只见街口远处,一列骑兵踏马而过,街边茶摊摊主匆匆收起纸棚,有母亲拉着孩子躲进小巷。 她叹息:“不能再动了……我们就在这儿等。” 莱恩靠在她膝前,手里转着那只竹编风车——那是去年冬天镇上木匠给他做的。他不懂这世事翻涌,只觉娘亲好像变得越来越紧张,他也无心再想着那些吃的,玩的。 第9章 风摧树折 第二日上午,青州东面正阳门外的官道边,一道细长的尘线正缓缓卷来。 碧华倚在“栖云客舍”二楼窗前,眼神定在远处的城门方向,神情未有变化。她左手轻握着窗棂,指节泛白。窗下人来车往,叫卖声如常,却似隔了一层雾,难入她耳。 莱恩趴在窗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捏着那只竹编风车,无声地转啊转。 “娘,”他轻声问,“我们今天去找爹爹吗?” 碧华轻轻摇了摇头:“还不能,现在外头太乱。” 就在这时,街口忽地传来一阵低声骚动,有摊贩搬着担子匆匆退入巷中,有孩童被母亲拽住衣襟唤回屋内。人群悄然退让,视线纷纷朝东门方向聚去。 “来了。”碧华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说。 她缓缓起身,拢了拢袖口。 “儿子,我们出去一趟。” “去哪儿?”莱恩仰头望她,眼神中仍残留着懵懂与不解。 “去……看看东门那边。”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极轻,像是怕被自己听见。 她走到行李旁,摸出一条淡灰色薄纱帷巾。那是昨夜整理行李时顺手塞进来的,原本只是用来遮日避尘,如今却成了她的盔甲。 她望着那巾子,指尖微微颤着。十年前,她也这样掩面随莱素离开栖霞城;十年后,竟又要重施旧策,藏匿于市井烟尘之中。 她站到铜镜前,目光在自己脸上扫过。镜中之人仍是温婉秀丽,眉眼却已有些疲惫。她轻轻抚平鬓角,取了那帷巾,将它自发髻绕下,遮住侧颜。 “儿子。”她转头唤道,“听娘说,咱们一会儿出门,你什么也别说,跟紧我就行。” “是去找爹爹吗?”莱恩小声问,眼中又泛起湿意。 “不是。”她的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遮掩不住的疲惫,“哎,算了,你也知道,爹爹出了事,我们就是去看看是不是真的不可挽回。” 她将那孩子的披风系好,又拍了拍他肩膀,半蹲下身,握住他的小手,缓缓道:“你要记得,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莱恩用力点了点头。 她拉开门时,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客栈大堂里人声嘈杂,却无法带给她活着的感觉,反而听起来那么的不真实。她下意识收了收帷巾,将头稍微低了些,牵着莱恩走下楼。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悬于蛛丝之上,一步踏空,便会万劫不复。 客栈门前的石板路早已被行人踏得发亮,街道一如既往地热闹,却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躁动。 碧华牵着莱恩的手缓步而行,灰纱帷巾垂在颊侧,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她走的不快,只是顺着人流往东门方向靠近,像是一名普通母亲,带着孩子出来凑凑热闹。可每走一步,她的心便沉下一分。 街边的小摊比往常多了几分急促,像是急着收摊去围观除了节日外难得一见的新鲜事。商贩吆喝声里,夹着议论的片段如同疾风一样拂面而过: “哎哎哎!你听说没,幽镇那边的犯人押进来了,听说是大案子,贪了不少钱,十年啊!时间了人还没抓齐,这不又逮了一个,连栖霞城的大官都牵连进去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那人就是个米铺掌柜吗?” “米铺?哈哈,那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是栖霞城出来的,早些年做过仓税司的记录使。我滴乖乖,那一天接触的金锭银合,粮草兵械,布匹盐瓷多了去了!也难怪会动心,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啧啧,这回可翻出来了。” 碧华垂下眼帘,脚步却更轻了。她不敢抬头——不敢被人认出来,也不敢面对这些声音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与兴奋。 有说书的在茶摊上拍案叫绝:“昔年清官所为何事目无法纪王法,贪墨重金终究难逃天理报应!——今日巷东大路可看押解队伍咯!” 人群哄笑,有孩童追着大人跑:“爹爹,我们也去看那个贪官啊!” 碧华脑中“贪官”二字炸开,一阵耳鸣,连眼前阳光都仿佛刺了眼。 “娘……”莱恩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说,“是不是……大家都在说的人是爹?爹他到底怎么了啊?你快告诉我啊!” 她低头望他一眼,嘴角微动,却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正阳门方向早已聚起人潮,巡街官兵在外围围起竹索,维持秩序,但街口小巷里仍挤满了探头张望的百姓。 人群窸窣如潮,什么话都有—— “听说连坊间传闻的王国密探都惊动了,你们谁见过吗?” “你哪儿听来的?明明是瀚海道使直接派人查的案,王城那边也有大官盯着呢。” “别吵别吵!人来了!我看到旗帜了——是青州的官军,还有幽镇押司的人!我滴妈,好大阵仗!” 碧华被人群推得踉跄一下,险些撞到前面一位卖糖葫芦的小贩,那人抱怨着转头,却看她低着头,牵着个孩子,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她站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作响。 只见马蹄响起,一队人马由官兵开道,缓缓行来。领首之人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青州兵甲,其后是一列幽镇衙役,个个神情肃穆。 队伍中央,一辆简陋的囚车缓缓驶入城门。 囚车上,那人衣衫整齐,手脚却皆缚铁锁,枷木沉重压肩。他面色苍白,鬓发微乱,却挺直了腰背,只是目光低垂,不与人对视。 那一瞬,碧华的心几乎从喉口跳了出来。 是莱素! 果然是他!哪怕隔着那密密层层的人群,哪怕那枷锁遮去了半张脸。那是她一眼就认得的身影,那是为她赎得自由、如今却身陷囹圄的男人。 莱恩一开始只是呆呆望着囚车,直到看清那人面容,猛的一震,接着狠狠的想要挣脱碧华的手。 “娘!是爹!爹在那儿——你放开我,我要去找他!”他声音嘶哑,双手死命挣脱着碧华的手臂,小脸涨得通红,眼里滚烫的泪水涌了出来。 “别看,别去……”碧华死死抱着他,双臂如藤般缠住,不让他动弹。 莱恩脚下乱蹬,鞋底摩擦着青石地面,抓着娘亲的袖子哽咽喊着:“他在看我们!他肯定看到我们了!我看到爹往我们这个方向看过来了!你放开我!娘,爹一个人好可怜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一只挣不开命运的小兽,在母亲怀里无力嘶喊。 四周百姓议论仍未停歇: “唉,可怜啊,这种事,连家眷都得跟着倒霉吧?” “谁知道他有没有家眷啊?要是没有倒好,要是有的话,估计也是女眷进入红坊司,男性发配边军?那倒是便宜他们了,要我看呐,统统杀头才好!” 莱恩正忙着拼命挣扎,脚下一滑,猛地踢到旁边一名挑担小贩。那人“哎哟”一声,扭头怒道:“谁踢我!” 碧华连忙低头道歉:“对不住,孩子吓着了。” 那人看她神色苍白,衣袍微乱,哼了声,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往旁边挪去,可此时人头攒动,哪里有那么大的地方?莱恩却还在哭着扑腾,踢得她腿都发麻。 碧华的手一边揪着莱恩,一边紧紧抓住帷巾一角,像是攥住一丝最后的体面。 她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能动,不能被任何一个认识她的人认出来。她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那人若是知道她在场,只怕更会心碎。 她退开了两步,将已经挣扎的累了的莱恩搂紧,转身钻入人群缝隙,离那囚车远一些。 阳光照在城墙上,仿佛整个青州城都在凝视着那一列押解队伍,一队将命运攥在手心的车马,一场不可逆的审判。 已经无须再看了,趁着没人注意到,趁着莱恩挣扎的累了,该回客栈了。该来的总会来,留在此处如果被认出来更糟糕,毕竟还有栖霞城的人。 碧华一边想着,一边抱起莱恩一点点挤出人群,“上次抱他是什么时候来着?八岁了啊,没想到这么重了” 回客栈的路上,街头的喧嚣已在身后渐远,碧华却仿佛还被那一声声“钦犯押解”“青州受审”缠绕着,脚步沉得像踩进水里。 莱恩缩在她怀中,一声不吭,小小的脑袋贴在她肩头,额头和睫毛还沾着汗和泪,整个人蜷得像只受惊的小兽。她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发,动作缓慢,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栖云客舍门前,老板娘正扫着阶前纸棍垃圾,见两人回来,忙停下了手,笑着道:“哟,回来了?今儿街上真是乱哄哄的,听说是从幽镇那边带来个大案犯,明儿上午就在县署三堂公审啦,连瀚海道的大人都要亲自坐堂呢。” 碧华点点头,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是么?” 她抱着莱恩踏上台阶,背影里没带起一丝风。老板娘望着她身形远去,只嘀咕了一句:“她这是咋了?跟昨天差了那么多?” 回到客房,碧华并未说话,只是脱了鞋袍,替莱恩洗了脸,又拧了帕子擦干净他额角的汗。那孩子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神呆滞,像是刚从梦里被惊醒,还未反应过来。 桌上摆着老板娘送来的饭菜,主人外出的时候它们已经凉了,米饭硬邦邦地像结着一层壳,汤也泛着油花,散出一股淡淡荤味。 她动了动手指,却终究没有拿起筷子,只默默起身,将碗碟一一收进食盘中,放到门外。 “娘。”莱恩终于开口,声音像被风吹干的树叶,嘶吼的狠了,嗓子都哑哑的:“那是爹,虽然我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但爹这时候肯定需要我们吧,这样好吗?你甚至不让我去认他,这不是你以前的样子!” 碧华顿住,回头望他一眼,眼神平静,却藏着无尽的情绪。 “莱恩,你爹犯过错,你已经八岁了,你知道犯错误要惩罚的。” 她轻轻坐到他身边,将他抱进怀里。 “你爹不是坏人,”她说,“至少对于我来说,你爹是为了我,而且才有了你。” 莱恩抿着嘴,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在这沉默的氛围中,母子二人都不再说话,静静感受彼此的心跳,一个轻柔却隐含坚韧,另一个声音虽微小,却越来越充满力量。 第10章 痛心欲死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莱恩时而发呆,时而流泪,累了就昏昏睡去,醒来又如此往复。母子二人谁也没想过吃些东西,或是寻找人脉。 是啊,就在几天前,他们一家还高高兴兴的过润灵节,游玩许愿,突然之间便仿佛房梁崩塌,廊柱折裂,好好个家马上就要支离破碎。一个八岁孩童,和一个不到三十的少妇又能做什么? 天暗了 母子二人的屋内窗纸透出屋内一团摇曳的昏黄烛光,映在二楼的地板上,是一轮动荡不定的浅影。 碧华拨亮了烛火,又重新坐回窗边,指尖拈着未饮的茶盏,茶水早已凉透,盏中浮起一层淡淡的雾光,像夜色中沉默不语的心事。 莱恩睡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睡梦中仍旧紧紧的皱着眉头,时而手脚抽搐一下,时而梦呓一般的嘟囔着什么。 她望向莱恩的方向,眼神依旧那么温柔,孩子还小,事情无法挽回的话,绝不能再让他失去母亲! 外头无雨,也无风,但整个青州都在夜色中屏息——她能听到远处县司方向偶有马蹄轻响,路边的犬吠几声而止,又归于沉寂。 她没有哭。整整一日,不论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多少次,都没有落下。不是她不想,但哭出来也没有那个温柔安慰自己的人,有时候也羡慕莱恩,这种时候也可以哭的放肆。 她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莱素的背影总是走在前方,稳重,笃定,却渐渐地,像一艘要沉入水中的大船,忽的一下就折了,再忽的一下就沉了。 他从未向她倾诉过一句抱怨和心事,明明在暗香楼的时候,他总是抱怨个不停,但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却突然越来越寡言。如今她才明白,那个总是在深夜抱着账册的背影,原来藏了那么多秘密。 屋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街上只余风声,茶馆灯笼熄了,邻屋偶有咳嗽声传来,也渐归安静。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杯子,终于将它放下,然后起身,揉了揉眼睛,接着看向了县司方向,握紧了拳头。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夜彻底黑了。 天亮了。 晨曦从木窗缝隙间落进来,淡金色的光铺在地板上,阳光中轻轻舞动的尘埃说明屋内的人一直没有安安稳稳的在床上入眠。 碧华已换了一身素衣,用发带束好发,整个人看起来平静又端庄,只有眼角轻浅的青影出卖了她一夜未眠的疲惫。 男孩坐在桌前,眼睛浮肿,却倔强地不肯再掉一滴泪。他埋头喝着那碗碧华取回的白粥,轻声问道:“娘,我们今天要去看爹吧?” 碧华轻轻“嗯”了一声。 她摸了摸莱恩的额角,又道:“你记住,爹爹是律法定义的坏人。但不意味着他不是合格的丈夫和父亲。我们去,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去告诉他,我们一直在。” 窗外传来远远的锣声——县司今日三堂会审,全城皆知。 街头渐热闹,吆喝声、脚步声,一声接一声往城中县司涌去。客栈门外,也已有些早起的百姓擦着布巾,边走边议论。 她转头望向窗外那渐渐熙攘的街头,一手牵起莱恩,一手把帷巾拉低了一些,淡声道: “走吧。” 青州县司设在内城正中,青砖朱墙,三重门楼,一路而来官兵林立,真不知道一夜之间怎么冒出来这么多官员军兵,公审地点设立在青州县司后的练兵场,此刻母子二人正随着人流前往。 “这案子牵连大啦,我昨儿才听说,连瀚海道的使者都到了!” “听说主犯是栖霞城前任税部吏正,金银粮账都卷进去咯……” “也有咱幽镇的人,这不,今儿就要问那个叫莱素的——你知道吗,他十年前还是个官,现在藏在咱镇开米铺!” 人群中的言语像潮水,一浪接着一浪。碧华低垂眼帘,只握紧了莱恩的手。鼻子里嗅到的是乱七八糟的味道,耳边听到的是四面八方的议论。 她没再说话,莱恩也没问个不停,只是握紧她的手随着人流向前,向前。偶尔停下脚步的时候仰头望着高墙之上,那里悬着一面绣着金纹的黑底绫幡,绣着的字他不认得,但记下了模样。绫幡经风吹动,猎猎作响。 青州县司后的练兵场此刻已设下三重围栏,场地宽阔,可容千人。四面围墙皆有岗哨,审判台位于练兵场西侧墙下,沐浴者东升的日光,寓意“朝光却邪”,台上搭建朱漆公案,悬挂王命金符,旌旗猎猎,刑架森立。 台上两侧是地方官员席和观察席,案牍笔吏、士卒役差早早就位。晨风携着鼓声穿越人群,扬起些微尘土,阳光透过旗影斜照在场中,把整座练兵场笼罩成一片肃杀。 原本她以为公审不过百余人,但没想到青州县司竟然这么大手笔,地点设在了县司后练兵场,人头攒动竟有千人之多,恐怕没进来的民众更多。 她拉着莱恩站在离审判台稍远不显眼的位置,帷巾遮住大半面容,只将莱恩圈在怀中。四周百姓也多是从青州各坊赶来,有卖豆花的贩子,有抬轿子的轿夫,当然各种物件是带不进来的,这是公审,不是庙会。也有手持令牒的士子模样之人,低声议论,不断观望。 主持此案的青州城主端坐主位,身披绣虎黑袍,肩宽如嶂,双臂缠着护革,整个人像一座雕刻出的铁塔。他眉眼方正,五官深刻如刀劈斧凿,目光一转,便有千军压境之势。 而他身侧的“栖霞监察御史”身着暗紫官袍,鬓发整洁,神情更是冷峻,一手执朱笔,一手按卷,显然是主导此次“钦差级”审问的真正焦点。 城主未开口时,已有几分不怒自威。待到一声喝令传出,声如洪钟,震得台下百姓心头一震:“提犯上堂!” 粗犷的嗓音里带着草莽军人特有的凌厉,显然不是庙堂清谈之辈,而是历经边关风沙、尸山血海磨砺出来的实战武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着审判令板,不动如山,却让人一眼不敢直视。 随着一声锣响,众人议论声渐止,审判台侧面士兵通行的侧门打开了,一行人走了出来。 狱卒步伐沉稳,伴随着鼓声解押着中间一名白衣男人,正是莱素。他低着头,手上戴着锁链,脚上铁铐交错叮当响,步伐缓慢却不失稳重。他衣着整洁,面容未见伤痕,只是神色沉静,似一叶将沉的舟,无风却将自沉。 碧华浑身一僵。 莱恩睁大眼,身子不自觉往前挪了一寸,被她一把拽住——她不能让他叫出声,不能被人注意。 他们只能看。 不能触摸,也不能呼唤。 风声忽起,朝服翻扬,审堂开席。 青州城主冷声启审:“前任栖霞仓税司记录使莱素!涉嫌参与十年前‘栖霞粮银贪污案’,接收贿金百锭、私挪粮布四十车、联名签批伪造账册九十余份。是否认罪?” 莱素静静抬头,声音干涩却清晰:“我认罪。” “是否有人授意?” “无。” “是否另有官员同案?” 他顿了顿,缓缓摇头。 青州城主眉毛竖起,抬手猛击案台,忽的站起:“你好大的胆子!事到如今你还想着包庇同伙,罪加一等!你可能还不知道,在你之前,栖霞城镇守使,仓税司主薄,栖霞守军教头,队正,大小官员十几人。”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越发愤怒:“还有!青州城钱粮司,鳞州城造船司,军械司,麓镇,清河镇税收官员,商户数十人!这些在你之前的近百人均已伏诛,你还在这装傻充愣不说实话!” 青州城主身上的黑袍无风自动,一句句话语伴随着越来越强的压迫感劈头盖脸的砸到莱素身上,对比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一般的青州城主,身穿囚服的莱素仿若狂风中的小草一般被吹的东倒西歪。 莱素默然片刻,低声道:“小人认罪,但实在不知参与者均是何人。” 笔录“啪”地一声敲落,墨香溅起。青州城主重重的喘息,重新坐下:“你身为王国官员,身居官位却不为百姓谋福,经手钱粮却知法犯法。关于你的那些风流事,留你薄面,暂且不提。” 莱素抬头看向青州城主,眼神带着感激,他知道,这是台上的人给他最大的体面。 “本官当堂宣判,贪墨重罪,帝国铁律。案犯莱素认罪,同犯大部伏诛,按帝国律法,应处斩首——择三日后,于青州问斩。” 此言一出,全场百姓哗然。 不知谁率先喊了一声“好!”,接着掌声,欢呼声大起,不论在什么时候,蛀虫都是万人唾弃的。 碧华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她低头抱紧莱恩,不让他抬头。 莱素突然像是感到了什么,回首望向台下鼓掌欢呼的人群,不知他是否在那些饱含鄙夷,痛恨,幸灾乐祸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不远处,一抹素衣帷巾下的那双眼睛。 他们之间,只隔数丈之远,众声鼎沸,却再无一言能传达。 他只是缓缓闭眼,低声呢喃。 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却看见了他嘴唇轻轻动着。 仿佛在说:“别哭。” 第11章 青州城主 人群潮水般自练兵场退去。 风从旌旗间吹过,将方才的呐喊、掌声、愤怒与怜悯一并卷向高墙之外,留下一地脚印与尘埃。 碧华站在翻涌的人潮中间巍然不动,像狂风暴雨中的一角顽石,手还紧紧拽着莱恩的袖角。那孩子看不见她的神情,他只是低着头,眼圈红得像刚从水里捞出。 她没走。她站了许久,直到人流几近散尽,才摇晃着身体准备离去。 这时,一名着墨蓝短袍的少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少年十五六岁模样,面容清秀又隐隐有老成之意,鬓发束起,眼神清净冷冽。他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道: “城主有请。” 碧华心头一紧站直了身体:“我们?” 少年点头:“是。请二位随我来,玄虎大人已经前往等待。” “玄虎?” 少年不再言语,只回身领路。碧华略一思量,终究还是牵着莱恩的手,缓缓跟了上去。 那少年带着他们走出练兵场后一路向西,出了县司所在的主街,踏入青州城西区域。此处街道比其他地方更宽,屋宇整齐,行人却渐稀。再往前,一座肃穆庄严的府邸映入眼帘,府邸不远便能看见青州西门尚武门所在的高耸城墙。 门前悬着一块匾,墨字篆书三个大字:“青州府”。 那便是青州城主的宅邸——官员口中的“玄虎府”。对普通百姓而言,这里并不神秘,也非禁地,只是门前守军森严,寻常人轻易不得入。 少年一语不发,只抬手一引,府门吱呀开启。 门后一片竹林低垂,林叶青翠欲滴,风声如丝。再往里,是一条青石铺就的浮桥,架于静水之上,水面似镜,映着晴空和飞鸟。 这不是县司那样的司法和权力中枢。 这是王国真正的权柄所在。 碧华微微皱眉,不知怎的,只觉得空气中有种古怪的压迫感。她回头看了看莱恩,那孩子却反倒平静了许多,只是紧紧跟着她,不发一语。 穿过浮桥,一栋建筑仿佛突然拔地而起,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不是寻常人家的宅院,而像是一座介于庙宇与宫殿之间的建筑。屋脊苍黑如墨,飞檐直指天穹。巨大的兽纹石柱立于门前,每根皆刻着不同的玄兽图腾,眼珠嵌金,隐隐似有雾气游动。门扉紧闭时如一堵山壁,此刻却悄然开着,露出一线光。 莱恩好像突然听到什么声音,抬头寻去却不得而知。 两侧侍者皆身着藏青玄袍,未言一字,只以目光注视来人。那少年不曾回头,只一手抬起:“大人已在厅中。” 碧华顿了顿,低声道:“莱恩,不要怕。” 男孩小小地应了一声:“娘,我不怕。” 母子二人踏入府中,门扉在身后缓缓闭合。像是尘世的一页被翻过去,下一页不知光明,亦或风暴。 厅内光线略显昏沉,天顶下垂挂着墨绿纱帘,透过窗口有一道阳光斜斜打进来,恰好照在中央那块嵌玉环纹石板,像一眼幽泉。 碧华牵着莱恩,步子缓慢,眼角余光扫过两侧,心中不由越来越觉惊叹。 与其说这是厅堂,不如说是一处兵械陈设所——四壁皆挂有奇形兵器,有些锈迹斑斑,有些却寒光未散;两侧靠墙摆着几尊石像,好像兽首人身,背生双翼,也有状若挣扎不甘,背叉长矛举臂向天的人型石像。 再往内,竟还有一副完整铠甲悬于壁龛之上,银白色甲胄上雕着繁复的符文,胸甲正中嵌一颗暗红色的宝石,隐隐有红光流转,仿佛能透出一丝炽热。 这不是青州百姓所能想象的地方。 这不是普通人能看得到的东西。 碧华越看越心惊,反倒莱恩被吸引到,眼神不住的四处打量。 但在这四处充满着令人不安的气氛和压迫感的地方中,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 他看上去年逾四旬,身形魁梧高大,肩背宽厚如山峦。上身披着一件墨黑宽袖战袍,内衬金线软甲,腰间悬有一柄长刀,刀鞘形制古怪,却难掩其内锋芒。 他的眉极浓,眼深而稳,鼻梁高挺,面颊削瘦,既有武将的沉静,又带骑士般的锋锐。仅仅一个站姿,就有种山岳般的压迫。 他眼中没有情绪,却令人不敢大声喘气。 碧华下意识要拉着莱恩行礼,却听他开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沙哑: “无需多礼。我请你来,只为说几句话。” 碧华闻言顿住身形,点了点头,抬眼向玄虎望去。 玄虎缓步向前,衣袍在摩擦中沙沙作响。“莱素一案,上面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包括他用五百合银为你赎身,辞官从商,事发后找些同僚,暗香楼的姑娘老鸨一问便知” 他顿了顿,看了莱恩一眼,又道:“只因你二人并未成婚,官府户籍还未造册,这是你母子二人没被牵连的唯一理由,不然,你以为你们能脱身事外?” 碧华默不作声,咬紧了嘴唇,可笑她还天真的以为自己躲藏的够好,够不引人注意,万万没想到其实只是于己无关,才没有人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真是可笑。 “如今他已定罪,三日后,正阳门处问斩。米铺、屋产、库藏,皆被抄收。喊你母子二人来,只是告诉你们,不要以为是你们藏得好,其实是他料到今日,为你们留了后路。” 玄虎言毕,看了面前低着头的女人和恶狠狠瞪着自己的男孩,转过身去“请回—” 话还没说完,感觉腿被什么东西猛然撞了一下,接着听到一声惊呼:“莱恩!” 玄虎低头一看,那个男孩像一条小狗一样扑来撞在他的腿上,张口便咬。 “混蛋!你还我爹!”莱恩一口咬在玄虎腿上,那个韧劲好像是一大块还未煮熟的牛皮,莱恩觉得自己的牙正在哀鸣。 碧华抢步冲来,一把抱住莱恩,可一拉之下居然还没扯开:“莱恩,别这样,快松开城主!” 骚乱引得门外甲士推门而入,玄虎回过头,摆了摆手,甲士垂首退回,重新关闭了门扉。 玄虎低头看去,嘴角轻轻一挑,接着大手一捞,捏着莱恩脖子后轻轻一用力,莱恩顿感下巴发麻,再也咬不住,被拎了起来。玄虎看着莱恩张着嘴巴流着口水,眼睛瞪着自己,四肢还犹在胡乱挥舞,不由得哑然,将莱恩递到站起身来的碧华怀里。 “回去吧,明日午后去县司,把这个令牌递给守卫,再去看看莱素吧。你儿子无须担心,盏茶时分便可正常了。” 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一块青色小令,与莱恩一并交给碧华。那令牌沉甸甸的,不知何物打造,居中一个虎字,周围似有白光流转。 碧华一边抱着莱恩,一边接过令牌,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犹在流着口水呜呜叫的莱恩,最后看向了玄虎,咬了咬牙。 “碧华谢过大人。” 第12章 如梦一场 出了城主府,不知不觉天已经偏西,阳光透过云层照耀在身上,驱散了府中沉重的压力,聚起一丝暖意。 碧华牵着莱恩走在人渐稀疏的街巷里,脚步不紧不慢,却有一种仿佛压着整座城墙的沉重。 风吹动衣角,她却像浑然未觉,只一手把帷巾拉紧些,把莱恩护在臂侧。 少年没有多说话,只是认命般往回走。来时那条路,他们几乎是被城主府中的少年一路引着匆匆走过,如今再走回来,才觉这青州城街巷何其宽阔,比幽镇大了数倍。 巷口有摆摊的小贩,一边清点剩货,一边小声哼着调子。青石板路上,偶尔有杂役挑水而过,桶沿敲在担子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像极了此时的心跳。 “娘,我们回客栈吗?”莱恩低声问。 碧华没应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无话可说,也不知从何说起。那令牌贴在胸口,隔着衣料依旧冷得刺骨,像在提醒她: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等到回到客栈,老板娘还坐在柜台后打盹。听得有人进门,抬头打量了他们几眼,但什么也没问 碧华牵着莱恩,闷头走上楼梯,也没跟老板娘买些吃食。 到了屋中,她才卸下帷巾,长出一口气。 莱恩坐在桌边,怔怔望着母亲,欲言又止。 “明日午饭后,我们去牢里看看你爹。”碧华轻声说,“他在里面,这可能是告别了。” “爹…他能吃到热的饭吗?”莱恩小声问。 碧华摸了摸他的发顶:“所以我们要准备些他喜欢的。你还记得他最爱吃什么?” 莱恩点点头掰着手指头说道:“酱牛肉,葱香卷,喝清酒的时候喜欢配点黄瓜丝,对了我还答应给他带青州的零食…” 莱恩说着瘪瘪嘴,眼眶又红了起来,看似正在竭力不哭出来。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抱着莱恩,温柔的拍着他的背,莱恩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轻轻呜咽。 肩膀好像又湿了,她感觉到了。 等到莱恩情绪稳定下来,碧华走下楼梯,告知了老板娘明日需要准备一些吃食和食盒,留下几合银钱,特地叮嘱再买一些青州特产小吃。 待到再返回房间,恰好看到莱恩正在摆弄从玄虎那里拿到的令牌,碧华走过去接过,入手依旧冰凉。 夜幕终于落下,母子二人点起灯芯,拿了一些从家中带出的点心,她们吃的很慢,往日带来快乐的美食现在如此难以下咽。 第二日午后,阳光比昨日更烈些,碧华与莱恩匆匆吃了几口饭,便下楼取了准备探视带去的食盒,一路打听着步行前往位于青州司北侧的大狱。 青州大狱门外立着拦路拒马,披甲士卒分列两旁,漆黑的大门没有一丝缝隙,仅一靠近,便觉温度都低了几分。碧华走近几步,便被两名手执钩镰腰胯长刀的士卒拦住。 “此处乃重地,退下!” 碧华把莱恩往身后拉了拉,镇定开口:“我们来探牢,带着令牌。”说罢,从袖中取出那块青色小令,双手呈上。 士卒接过一看,脸色从疑惑变的警惕:“在此等候,这东西,得让队长来辨。” 片刻后,一名穿甲挎刀,队长模样男子快步走来,他年仅三十出头,裸露在外的皮肤蒙着一层细汗。 他从士卒手中接过令牌,盯着半息,又像是在感受什么,忽地变了脸色,抬手抱拳,声音也多了几分尊重:“是玄虎大人的令牌,明白了。” 他一转头吩咐身边士卒:“放行。入前规矩照办,食盒开验,不得留利器、信纸,去叫女官前来搜身。” 士卒开始细致检查食盒,剥开包布,掀盖拨弄检查,又以银针刺入,就连酒水都没放过。 等到女官查验完碧华和莱恩的随身口袋,腰带等贴身物件,冲着队长点了点头。示意并无不妥。 那队长将令牌留在怀中,低声补了一句:“狱中眼多嘴杂,别呆太久,让我难做,也让玄虎大人难做。” 碧华一边整理衣裳,一边轻声应下,牵着莱恩,一步一步踏入打开的铁门。 一入死牢,光线顿暗,外头的日色像一道幻象,被身后渐渐关闭的门扉切断,狱卒早已等在门后,此刻静得仿佛连呼吸都能听得见回响。 他们走了进去,像走进了一场早已注定的诀别。 甬道幽深,火把隔数步插一支,烛光在石壁上投出跳动影影。墙壁潮湿,隐约可见细密水痕,一股血与霉混合的味道弥漫鼻息之间。 前方引路的狱卒步伐稳重,一手按着挎刀,一手握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别看,别说话,快走。”狱卒头也不回低声提醒。 碧华低头护着莱恩,一步步往里走去。 穿过甬道,步入一方小厅,两边牢门紧闭,门后却不时传来沙哑低语、指甲刮墙的声音、还有咳嗽、叹气声。牢门里面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望着他们,像野兽盯上猎物。 “呦!来个女的?”某处传来一句浊哑调笑,“啧,好香,好看呐…” “小娘子,快来哥哥这里!大哥!给她送进来得了!咱哥几个分一分——” “哎哟喂,快看这身段,啧,怎么还带个娃?那个王八蛋这么好运,娶了这么个仙女似的媳妇。” 四周传来的调笑声和污言秽语越来越大,这里关着的人也没想过竟然有女眷来此,此时更是调笑与口哨声此起彼伏。 碧华身体不住的打颤,却未抬头,只将莱恩护得更紧。 “都给老子闭嘴!”狱卒猛然转头怒喝,拔刀猛敲铁栏,一道火星擦着石墙而过。牢内顿时安静,只有几个阴影慢慢退回墙角。 那些声音却仿佛钉在她耳里,久久无法散去。 她走得更快了些。 终于,狱卒又带着她们穿过了一处甬道,这里更安静,两侧只有寥寥几个铁门,门后隐隐有呼吸声。 狱卒在一处铁门前停下,并未用手中的那串钥匙开门,反而从怀中掏出一枚黄铜小钥,咔哒一声插入锁孔。门应声而开,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进去吧,他在里头。” 碧华吸了一口气,牵着莱恩踏入牢门。 牢房不大,也没有睡觉的石台,地上胡乱的堆着一片片稻草,看起来已经发霉发黑,牢房的腐烂味道大抵是从这里传来的。 牢中没有照明,唯一的光源便是举头三丈高处的一方小洞,一点点阳光从此而入,即是通风,也是照明。 借着这小小的亮光,碧华看到角落里的那个面墙而坐的人影,牢门开启的声音未让他移动分毫,反而是一声呼唤让他浑身一震。 “莱素。”她唤了一声。 人影缓缓站起,慢慢的转过身,向她走来,越来越清晰。 他消瘦了不少,脸颊微陷,眼神却仍沉静清明。身上的囚衣没有破裂污渍,裸露在外的地方也没看到外伤。 她松了一口气。 他的眼神少了昔日温润的神采。没有立即开口,只望着她许久,然后轻声道了一声: “碧华,你来了。” 她几步上前,蹲在他的面前,将带来的食盒放在地上,小心的扒开稻草,想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面。 受惊的小虫四处乱窜,她的手在发抖,却依旧倔强的整理,直到稻草扒开,露出地面。 “吃点东西吧。”她声音带着发紧的鼻音,手指微微颤抖。 莱素低头望着她,又看了看那站在门口的狱卒,请求道:“官差大哥,能否让罪民一家单独说几句话?” 狱卒皱眉,但终究看了眼蹲在地上的碧华,又看一眼犹在发愣的莱恩,叹了口气:“盏茶时间。我在外边等。” 牢门吱呀一声合上。 四周归于沉寂。 碧华终于抬眼看着他,哽咽脱口:“你怎么这么傻,你明知道…你明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你还——” 话未说完,泪已如断线的珍珠,涌了下来。她嘴唇发白,身子也微微颤抖,一边努力稳着手把饭递给他,一边哽咽: “你说过…说过我们要带莱恩去南方看海的!你说他长大后你要教他做喜欢的事,要成个正人君子,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你这个大骗子!你骗我!” 莱恩在旁一言不发,只默默望着爹娘,咬着唇,眼睛也红了。 莱素没有急着解释,他只是坐下接过食盒,轻轻开口,一如从前的声音:“我从没想骗你。” “这世上有些事,一旦走错一步,再回头,就不是赎罪那么简单。” 他喝了一口清酒,抬眸望着她:“若没有你,我不会走到这一步;可若没走这一步,我也永远得不到你。” “我不后悔。你知道吗,碧华,此生没能与你共白头,就当十年大梦一场,如今梦做完了,我也该醒了。” 碧华泣不成声,一边捂着脸,一边轻轻摇头。 莱恩终于回过神来,走近几步,小声问道:“爹,你挨打了吗?” 莱素笑了,像多年前那个雨夜里,抱着刚开始学说话的莱恩,一边逗弄一边与妻喝酒的男人:“没有,莱恩,你要长大了。” 他摸了摸莱恩的头,又看向碧华:“你带他走吧,去别的地方生活,在你包袱最底下,我放了几锭银钱,不知道你看到没有?” 莱素顿了顿,看着哭泣的碧华和佯装坚强的莱恩,感觉如鲠在喉,他赶忙眨了眨眼,把快要出来的泪水憋了回去。 “你们尝试向北,寻个县城或者小镇,不要让莱恩放弃学业,只是你要辛苦些,又要持家又要照顾他,对不起。” 碧华咬牙点头。 “还不知道莱恩在润灵节许了什么愿呢…算了,说出来就不灵了,匆匆,太匆匆啊!” 莱素吃得不多,只夹了几筷,喝了几口酒。时间已过大半,牢门外传来狱卒低声喊话。 他将碗盖盖好,起身,整了整衣襟。 “谢谢你们来看我。” 他顿了顿,望向碧华,温声道:“后天就不要带莱恩去正阳门了吧。” 碧华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闻言更是用力摇头,眼泪如江水决堤,奔涌而出。 莱恩突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死死不放:“爹别走,我不要你死!不要…” 莱素低头,将他缓缓抱起,额头贴在莱恩的发顶,轻轻道:“好孩子,听你娘的话,好好长大,替我保护她。” “爹…永远爱你。” 门开了。 时间已到。 火把的光线洒在牢房中,摇曳的阴影斑驳中,只见那男人微笑着将儿子还给妻子,一步步走回角落,静静坐下。 “走吧。”他轻声道。 碧华呜呜哭着,带着挣扎的莱恩,一步三回头的退了出去。 门,再次缓缓关上。 只留背后那道身影,渐渐隐入幽暗无声的铁牢之中。 牢门关闭的风中,仿佛送来一声叹息。 “别了,吾爱。” 第13章 尘埃落定 浑浑噩噩的从青州大狱出来,阳光仿佛已不是早前那般温暖。 碧华拉着莱恩,站在牢狱的大门外,许久未动。男孩只是低着头看着脚尖,阳光照在他的头上,晕开了一个金色的圈。 “娘。”他低声喃喃,声音像吞了炭火般的沙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没应声,只把帷巾拉得更紧,抬起头眯着眼看看逐渐西斜的太阳。 大门旁的一名卫士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正欲开口,又终究别过了头。 她知道时间已经不早了。黄昏已至,光线从高墙边慢慢挪下,牢狱门前的影子越拉越长。 她蹲下亲了亲莱恩的额头,看着孩子的眼神,忽然觉得整颗心都被丢在了牢狱之内,与那个人一同死去了。 “我们回客栈,明日,再作打算。” 回到栖云客舍时,天空已经披上了晚霞。 正在忙碌的老板娘见他们回来,张了张嘴,却没开口,只是回身掀开后院的帘子,吩咐厨房准备餐食。 待二人回房不久,跑堂便端来了饭菜,轻轻敲了敲门,放下后便又回到大堂忙碌去了。 碧华打开门拿回饭食,没动筷,只给莱恩夹了一些,劝他吃点。孩子也只是机械地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跑去床上蜷着。 碧华坐了一会儿,才为自己倒了杯酒,慢慢的酌着。 好像该洗个澡来着?得去吩咐店家准备热水了。 哦对了,包裹里说是有几锭银?那可是以后生活的本钱,我得找找。 虽是如此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事,手里的酒杯也没停,直至一壶酒通通灌下,才站起身走到床旁。 “莱恩,明日我们回幽镇,该把马还给你燕九叔叔呢,都好几天了…” 莱恩没立刻答话。 良久,他才抬起头,小声问道:“我们明天晚上回来吗?” 碧华微顿,勉强一笑:“回来。” “好。”他翻身坐起,小声说,“我想回家取爹喜欢的那张画,那张我画的我们三个人的。” 画? 哦,她想起来了,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爹爹的眉毛一高一低,还把她的眼睛画成了黑豆。 碧华点了点头,眼角的光芒被昏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是啊,孩子哪知道什么是查封充公呢,那个家可回不去了。 “好,我们明天就回家一趟。”她声音温柔,却藏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坚定,“哪怕再看一眼那座房子!” 屋外有风吹过,这一对母子,终究还是无力改变。 次日一早,天色还未大亮,碧华便拉着莱恩走出了客栈。 街道上还有露水,青石板湿润得能映出人影。青州的早晨好像比幽镇更冷一些,风裹着晨雾扑在脸上,叫人直打寒颤。 二人一路向东,来到了青州东面的正阳门。 此刻,官兵民夫已经开始搭建行刑的木台,一排排铁锥桩正在钉入地面,远处还有工匠在搬运刑架的器械。地上粉灰未干,木板一片一片的堆在地上。 “娘,这里就是…”莱恩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 碧华只是“嗯”了一声,拉着他的手站在远处静静望着。 直到工匠们将最后一根木桩安稳地敲入地面,她才转身牵着莱恩往旁边的驿站走去。 那里寄存的,是燕九借给她们的那匹栗色的马。 取马时,驿卒还认得这对慌张进城的母子,递出马缰时候还摸了摸莱恩的头顶,却被他一下挥开。 碧华递上两集铜叶,轻声道谢,接着翻身上马,从驿卒手里接过莱恩放好。 阳光终于穿透雾气,洒在正阳门高墙上。母子二人踏上归路,马蹄踏在官道上,溅起朵朵尘花。 她们才刚下马步入幽镇南门,便听见熟悉的街坊声音: “哟,这不是碧华嘛,回来了啊?” “嘿?这娘儿俩还敢回来呢?” “嘁,指不定还想回来认个家产呢。” “认个屁呀,贪下来的家产那是她的嘛!” 一个尖细的嗓音格外刺耳——是王氏大妈,当初润灵节前和她起过争执的那个。此刻正扶着门框,一边剥瓜子,一边冲着街头扬声道: “这回可真出名了,哎哟,十年隐姓埋名,原来是藏着个贪官夫人当着,咱这镇里竟也有朝廷钦犯窝藏处咯~!” 王氏这下可谓是得意洋洋,仿佛几天前没吵赢的阴霾一扫而光: “贪官配婊子,啧啧啧,还真是般配!” 莱恩脸色涨红,低头紧紧拉住母亲的手,似是气愤,又似委屈到了极点。 碧华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一手拉着莱恩,一手牵着马缰,快步前行。 人群越聚越多,眼看着已经走不动道。 这时,燕九快步而来,劈手拨开人群,挡在他们母子身前:“都散了!围着瞧什么热闹?你们吃他家的米,借他家的秤时怎么不说?” 人群静了半瞬,有人嘟囔:“那米我也是花了钱买的嘛…” “是吗,以前怎么不见你们这么同仇敌忾?”燕九冷声道。 一群人悻悻离开,王氏大妈还在远远嚷着:“我可没说她不是好人啊,我就是替她可惜…这世道,哎呀呀~” 他护着母子进了镇所后门,王成早已等候在那里,泡了一壶新茶,一见面便低声招呼: “你们怎么回来了,这两天过的很辛苦吧。” 王成脸色不好:“我们已经尽力去查莱素的亲族,可惜一无所获。上头说查不到亲族,便当无名尸体处理。” 燕九在旁皱眉:“可他的妻儿明明就在这儿。” 王成苦笑摇头:“户籍上空白啊。哪怕我们都知道你们是莱素的妻子孩子,但律例不认啊!” 他叹口气:“我昨夜托了在青州做吏判的表亲,他人不错,也有些人情面子。愿意私下打点,让行刑的那位‘下手利落些’,刑后也帮忙设法收尸回来。” “但还有一个问题,葬哪儿?”燕九低声问,“地呢?” 王成手指在桌上划着圈:“这才是麻烦事。他的屋产也被查封充公了,镇里没他名下的地,就算咱们偷偷葬,万一日后…唉。” 碧华沉默半晌,道:“葬到镇北口那边的桑林地吧。那里原是荒地,旁人也少走。” 二人点头,算是有了定计。 临别前,碧华忽然道:“我想去米铺看看。” 三人一道出了镇所。 外面还是有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议论,在燕九的呵斥下才不情愿的散开,远远的望着。 米铺外的木门被封条封死,窗纸也被揭去一角,屋里灰蒙蒙的,一片死寂。 碧华站在门前,望着那熟悉的招牌。风吹来,封条轻轻抖动,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叹息。她拉着莱恩站了一会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转身,走向铺子后头那条巷子。 后门同样上了封,居所的窗子也钉了木板。 那是她曾晾衣、熬粥、种花、带孩子写字的地方,如今再不能进一脚。 莱恩站在她身后,小声问:“娘,咱们是不是没有家了?” 碧华摸了摸他的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身后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莱恩?” 莱恩转头,便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探出头来。 是林寂和鲍四郎。 林寂手里还抱着一篮包子,看样子是悄悄溜出来的,此时正看着莱恩不知所措。 鲍四郎倒是比他快几步,冲过来就张开手,一副想扑上去的样子,可在离莱恩一步远的地方又猛地收住,手在半空僵了半秒,低声问: “你爹真的要被砍头了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落进水里,激起不小的涟漪。 林寂连忙走上前拉了他一把:“鲍四郎,你…” “我没别的意思!”鲍四郎立马举手,一张脸涨得通红,“我娘说你们回来了,但不许我接近你们,说是晦气。” 他看着莱恩,嘟囔道:“可我就想来看看你,好像都好多天没见你了。” 莱恩没作声,只是鼻子轻轻一皱,低头踢了下地上的小石子,像是想忍住,又没忍住,声音低低的:“嗯,我也想你们了。” 林寂终于走到碧华跟前,把怀里的包子篮递了过来:“这是我娘蒸的,还热着,我好不容易才偷出来。” 碧华怔了怔,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林寂又歪着头冲着莱恩道:“你们有什么打算吗?准备搬去哪里?” 鲍四郎眨巴着眼睛,抬起头看着碧华,有些迟疑地说:“碧华阿姨,要是以后你们要搬走,我们是不是见不到莱恩了?” 碧华轻轻点头,目中浮上一层雾:“会有机会再见到的,世界那么大,总能再遇见。” 她望着眼前这两个半大少年,一个红着眼眶站得笔直,一个嘴硬心软咬着牙关。他们也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却懂得比许多大人还多。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长,母子二人在米铺前站了许久,最终去了镇南坐上回青州的马车。 马车慢慢驶离幽镇,驶向逐渐暗下去的天幕。 “莱恩!” 莱恩探出头,看到林寂把手放在嘴边拢成喇叭状: “王柔被锁在家里了!她本来也想来的!” 莱恩吸了吸鼻子,缩回了头。 风吹过窗缝,带来一点夜的凉意。碧华将莱恩抱入怀中,轻轻叹了口气。 第14章 与君诀别 夜幕低垂,青州的街巷悄然沉寂下来。 一声城鼓由远及近,咚咚声之间夹杂着嗡鸣,城东的高塔上悬起了三盏红灯,是宵禁将至的讯号。 马车辘辘而行,在正阳门外驿站停下,碧华心道好险,差点赶不及宵禁前进城。 碧华匆匆带着莱恩通过检查,进城往客栈疾走而去,沿街的铺面已纷纷关门,只有偶尔几个脚步急促的行人,低头快走,像是要在禁鼓彻底响起前奔入屋檐。 城墙尽处的兵丁正在封闭内街栅口,手持灯笼,目光来回扫视,每逢有人临近,便厉声喝止询问身份。 门口老板娘正端着灯油准备关门,一见熟客归来,忙打起精神迎上来。 “这就回来啦,赶得可真紧,差两刻就封门了。” “麻烦了。”碧华低声道。“请帮我们送些热水,在准备一些吃食送到房间。” 老板娘一边答应,一边侧过身让母子二人通过,接着赶忙关了大门,去厨房吩咐起来。 待到碧华匆匆给莱恩洗了脸脚,还不等碧华张嘴,莱恩便自觉的去桌前默默的吞食着米饭。 孩子好像突然懂事了一些?哎,已经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今晚无论如何要睡多一些,不能让他见我太过憔悴。 碧华一边想着,一边坐在床沿发愣,谁知道呢?这一夜究竟能不能睡着? 天色刚明,城里便响起沉重的鼓声,一声一响,自青州城司通向城东正阳门刑场,仿若唤魂。 客栈房中,莱恩早早醒来。他蹲在床边,手里转着那只风车,转了几圈又停下。窗外初阳刚刚破晓,像金色的眼皮,沉沉压在窗棂上。他没出声,只望着母亲在桌前系发,动作比平日更慢。 “娘,今天我们要去看爹吧?可我还有些怕。” 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碧华抬眼看他,许久才点了点头。 “他是你爹,是我丈夫,不管怎样,也要去看最后一面。” 未到午时,正阳门搭建的刑台四周早已围满人群。 碧华带着莱恩随着人潮靠近正阳门附近,眼里便是这一番光景。 临时搭建的刑台最前一圈是被木栏隔开的空地,只供司役、官吏与验身者来往。其后一圈是青州百姓,多是早起等候的行人、贩子、闲汉,男多女少,年岁不一,或扎堆闲谈,或背手观望,眼神中带着一种微妙的期待。 执杖兵士正在来回巡视。判司站在木台上卷着判纸,身边一名老吏抱着宣读用的刑册,正一页页翻检。 正中一排长桌后面已经坐着了一些官员,正中主位还空着,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待玄虎。 “听说这人是从栖霞那边贪墨逃出来的,当了十年缩头乌龟。” “嘿,缩得倒挺好,若不是这次王城来人,怕是真混过去了。” 远处有孩童被父亲抱在肩头看热闹,甚至模仿喊道:“来啦来啦,要砍头咯!”引得四周几人低笑。 碧华如坐针毡,站着也不是,又想挪到别处,可熙熙攘攘净是人群,哪有安静的地方。 忽然有个熟悉声音响起。 “你们总算来了,我们都找了半天。” 碧华回头。 王成已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一身深灰常服,眼圈发青,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燕九站在他身旁,也是一脸倦容。 王成一抬手,示意碧华和莱恩靠近些。 “昨儿你们去米铺的时候,我们就到了青州。”他语速不快,在嘈杂的人群中也听的清晰。 “燕九认得这边几个同僚,托了两道关系。都打点过了,该做的都做了。” 碧华点了点头,一言未发,只盯着他。 王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行刑者是熟人,莱大哥不会痛苦的。” 这时,一旁的燕九抬头看着刑台,继续说道: “王成找了他熟识的吏官,托了人等结束后把莱大哥送到幽镇,对外宣称由王国统一收尸下葬。” “人一过正午就送回去,我们二人陪你回幽镇。” 莱恩的指尖一紧,碧华眼神微颤,直到现在她还在恍惚,一切尤在梦中。 王成声音沙哑,像是叹息,又像是抱歉。 “咱们能做的,真就这些了。” 快到午时,刑台骤然肃静。 从城中县司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甲士开道,护着中间身着软甲战袍的玄虎,队列停在台边,玄虎翻身下马,抬脚便走上刑台。 他步履从容,眼神低沉如水,落座时未发一语,只将一方黑玉令牌搁于席面。 青州本地司员纷纷拱手避让,低声称一声:“玄虎城主” 玄虎摆了摆手,又冲左右的瀚海道使团,王城观察团点了点头。 “带案犯莱素上台。” 两名司役押着莱素自侧台而入,步步逼近刑架。之后卸去头枷,足履锁铐,面台下而跪。 阳光照在他苍白脸上,眼中未见惊恐,反而隐约有一种近乎安定的平静。 在他之后,三名吏官登上高台。最中者抱卷,朗声开口,嗓音平稳: “栖霞旧案莱素贪墨一宗。” 接着便是如公审一般再次宣读了莱素的罪行。 “后卸职逃匿,藏身幽镇十载,企图销案灭证。” 话音刚落,左侧判司缓步而上,宣道: “依法处以斩首示众。午时已至,准刑。” 这一刻,玄虎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身傍武技让他很轻易便看到了台下的碧华母子。 碧华眼神颤动,一手抓着莱恩,一手捂着嘴巴,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好像看到莱素抬了抬头,像是在寻找什么,直到二人目光撞在了一起。 莱素咧了咧嘴,那目光似埋怨,又似解脱和感激。接着低下头去,仿若认命。 碧华终于流下泪来,他看到了,她食言了,她总不能不带着儿子来送最后一程。 玄虎右手一抬,重重落于玉令之上。 “行刑。” 台下一片叫好,接着迅速安静。 王成低声骂了一句,低头避开眼神。 燕九站得笔直,一只手搭在腰侧,目光像铁铸的一般,一动不动。 鼓声响起,一声沉过一声。 执斧者登台,先在莱素面前摊开一张白布,接着对莱素说了什么,莱素点了点头,努力把头低的更低。 刑台上划过一道闪电,一道寒光之后,莱素身体歪倒,头颅滚入布中。 人群开始欢呼,痛骂贪官,鼓掌叫好。无人注意在台上的人歪倒的时候,台下也有一女子仰头便倒。 王成和燕九手忙脚乱,莱恩猛摇着倒在地上的碧华。谁也没想到站到今天的碧华突然之间就塌了,塌的毫无预兆。 青州出城的官道两侧已渐沉静。春日的风将草木吹出沙沙响声。 幽镇北口桑林之下,已有两名民夫守着一口棺材与一方刚挖好的土坑。他们见人来,拱了拱手退到一边,没说一句话。 王成一步步走得缓慢。他本就一夜未眠,又忙到现在。他走到棺前,缓缓揭开盖布,里头铺着灰布与草席,莱素的尸体已安然躺在其中,脸上未见痛苦。 燕九站在他身侧,轻声说:“我找的地方。没有路,也没人往这里走。” 碧华没有出声,一手牵着莱恩,一手接过王成递来的铁锹。 碧华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看到莱素的头掉了下来,血喷了好远,那曾经温热血液宣泄一般奔出了渐渐冰冷的身体。 当她在醒过来时,便是在前往幽镇的马车上,莱恩还伏在腰间哭泣,凉凉的,真不知道流了多少泪。 碧华颤抖着伸出手摸上莱恩的头,莱恩浑身一颤,饱含欣喜的眼眸对上了她的眼。 这孩子,不会以为我死了吧? 碧华走至棺前,俯身低语:“你说不让我带莱恩去正阳门,但我怎能做到。” 莱恩站在母亲身后,低低说:“爹,我会照顾娘的。我会长大的。” 王成与燕九默默扶棺,将其放入坑中。 落棺声极轻,却沉似千钧。 两人亲手铲下第一锹土,沙沙落下,如叩在心头。 接着民夫走上前来,两把铁锹抡的飞起,渐渐的看不见棺材,接着土地平整,最后浮起了一座新坟。 碧华没有哭,莱恩也没有。他紧紧咬着嘴唇,直到民夫拍了拍坟顶,从燕九手中接过银钱,一边道谢,一边向外走去。 桑叶随风舞动,新坟前站未亡人。 她站了很久,才终于低声说出一句: “我会让莱恩好好长大。” 第15章 为母则刚 风,仍在吹。 幽镇北口的桑林地一向偏僻。此刻日渐西斜,光线透过高高的枝桠,斜落在那方新覆的土堆上,照得泥土发出淡淡的金光。 四人站在坟前,静默良久。 燕九双手插袖,低头望着那块未立碑的土丘,像是在数它有几寸高。王成则背过身,抬头望向林外远处的云层,那云轻薄得很,风一吹就散,留也留不住。 碧华站得笔直,右手搭在莱恩的肩上。 男孩低头不语,眼神落在地面。一边盯着脚尖,一边用脚在地上戳来戳去像是在找什么可以留住的东西。 “起风了。”王成率先开口,声音很轻,“春天不比夏天,天黑的早,我们也该走了。” 碧华点了点头,紧了紧衣领,又去拉莱恩的手。 燕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王成:“客栈不能留,镇里也没地方住了。再晚点,万一撞到人,又要费一番口舌解释。” 王成应声:“不如就现在动身,趁天还亮,赶到南门那边搭车去沐云镇。那是历州城辖地,虽也是栖霞城属,但离青州城远些,至少没那么多熟人。” “路引我带了,还有一份旧识的名帖,可通前三道镇卡。”他将袖中一小包油纸递出,纸封已被汗湿微皱。 碧华没有立即接。 她只是低头看着脚边那口棺木留下的痕迹,那一条浅浅的、长长的,之前压住的小草又慢慢的直起了身子。 半晌,她才道:“我会记得今日的。” 王成张了张口,终究只是道:“你若平安,我们才不白送他一程。” 燕九在旁“哼”了一声,转身背过身去,揉了揉眼睛,不知是为了避风,还是为了藏什么表情。 阳光已经斜斜地洒进林间。 碧华扶着莱恩,四人缓步踏出林地,脚下踏出一条新路。 后面那座新坟,正在无声的送别。 去往沐云镇前,碧华先在林外一处石墩边清点了包裹。 那是她这一路贴身携带的行囊,旧布包裹着零钱与衣物,被压得有些褶皱,点心看起来也压的没法食用,那个出镇带出的篮子也不知道丢到哪去了,身上只剩一个包裹。 她蹲下身,一层层取出衣裳、布袋、铜钱、药囊。手指探入包底,忽而摸到一个细小的硬物,被帛布仔细包裹着。 她以为那是香囊。 可展开那层薄布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枚断裂的环佩串节。 非整佩,只一节。 白玉为骨,银丝绕边,玉身朱纹环绕像某种极细的刻线,若非阳光照着,几乎无法察觉。 边角微崩,却仍带温润之意。串扣已失,佩身光华却未黯。 碧华愣住。 她从未拥有过这类物什,更何况这是女子环佩,她自暗香楼出来后从不佩玉。 更重要的是——她一眼就知,这不是她自己的东西。 没有署名、无附纸条、未曾出现过的物件。 却被藏在她外出携带的包裹中,被帛布细细包好,包得很深,很小心。 她低头凝望许久,终是将佩串收起,收入贴身小囊。 “娘?”莱恩悄悄靠近,低声唤她。 “没事。”她声音如常,“是你爹留下来的。” 她继续理着物什。 “…剩银不到三锭,铜钱六贯,衣裳三套,药物若干。米粮既无,到沐云镇再买”她语速不快,却清晰冷静,“到沐云镇后,需要尽快租房落脚,你需续学,也需换冬衣,若能借帖入学馆为佳……” 她口中念着,却不像在说话,更像在列一张生存账单。 王成听着这段话,竟一时无语,只觉心中感叹。 她抬起眼来,望向林外西沉的日光。 “你们替我丈夫办后事,我记着。他日我母子二人若有所成就,必将重回幽镇,登门拜谢。” 那一刻,她眼中不再是柔水,而是一柄藏锋之刃。 去往沐云镇的路并不远。 镇南口外,一辆往历州城走货的板车正好准备出发。碧华和车夫说了想搭车去往沐云镇的意思。 那是一辆拉漆布与香料的小车,车夫寡言,腰间挂着干粮袋,一见是带孩子的母亲便点了点头,未多问。 “只坐半程,沐云镇前让他们下。”王成一边塞钱一边低声叮嘱。 “我晓得。”车夫应了一声。 母子二人便坐在了货板靠后的位置,干草作垫,四周是缠布包与几篓香叶,气息淡淡沁人。 碧华从未让莱恩离开她的身侧,一路都紧紧牵着。 他也安静得出奇。 夕阳把马车影子拉长,他靠着母亲的肩膀,一声不响地望着飞鸟掠过树梢。 车轮辘辘作响,很快就看不见挥手的燕九二人。 “你在想什么?”碧华问。 “没什么。”莱恩摇了摇头。 可他确实在想一些事。 他在想那天,在青州城主府里,他扑向玄虎努力啃咬的时候,那只手,一下扣住了他的后颈 那是一种又酸又麻,又有点热的感觉。 从脖颈涌入的陌生热气,顺着脊椎滑入身体,他的下巴马上就发麻,无法再次咬合,只能呜呜的流着口水。 并不疼,但是很奇怪,过了一炷香左右才恢复正常。 他从没和任何人讲过这事。 他也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 但他总觉得什么东西留在身体里了,细细感受却还感觉不到,直到看到爹被砍头,娘晕厥的时候,好像又感到了什么东西在身体里。 他一度以为自己是吓坏了。 可越想越不像。 “娘。” “嗯?” “那个玄虎城主…” 碧华愣了愣,回头看他一眼。 “没事。” 莱恩还是决定不说。 碧华也没想到为何莱恩突然提起了玄虎,看着沉默的儿子,碧华突然觉得他的小脑袋可能也藏了些心事。 夕阳挣扎着被扯入地平线下,晚霞投下最后一抹阳光。 沐云镇到了。 这是一座位于历州城边圩的小镇,看着规模不大,却好似比幽镇千余户的人口多的多。镇口两边立着旧式木牌楼,横梁上镂刻云纹,虽略显斑驳,却不失清雅。 街道不宽,皆是砂石铺地,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沿街灯火已多半熄了,只剩零星几家铺子还亮着半扇门,有孩童提灯归家,也有脚夫推车急赶入巷。 碧华牵着莱恩,背着行囊,找到了镇口附近的一家“烟波客栈”,推开了大门。 门口挂着两盏纸灯,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掌柜是位鬓发斑白的老者,正坐在柜后抿茶。 “住店?” 碧华点头:“住两宿,老掌柜可认识有长期住所?我母子二人初到宝地,还望掌柜帮忙落脚。” “这会儿只余后院一间旧房,床窄,但安静,明日我会帮你留意镇上闲置屋产。” “多谢掌柜。” 老掌柜看了母子一眼,眼底一闪过一丝微妙的惊讶,却也没多问,唤来伙计递上钥匙。 那间旧房在后院偏屋,檐低窗小,门槛磨得发亮。推门而入,炉台尚有余温,榻旁有一张窄桌与一只小柜,墙角还堆着一捆旧柴。 碧华将包袱放在榻上,转身吩咐莱恩:“先去洗手,等下我去要些热水。” “好。”男孩脱下鞋袜,赤脚踩在青砖地上,像刚卸下一场长梦。 屋外传来水声潺潺,好像是伙计正在取水加热。 碧华独自坐在床边,解开行囊,将环佩从贴身小馕取出。 那枚残缺的环佩依旧冰冷,安静地躺在她掌心。 她望着它,微微皱眉,却理不到丝毫头绪。 “这是谁的,又为何留在我手里…”她低声说,“你留下了东西,却留下了谜题给我。” 灯盏燃得微弱,屋内暖意渐浓。 莱恩洗过,趴在床沿写着什么。他用的是在幽镇剩下的一枝短笔,歪歪斜斜写着“沐云镇”两个字,又圈了起来,想了想又在附近圈了个“幽镇”。 碧华一边赶着莱恩快去睡觉,一边吹灭了灯芯和衣而卧。 那夜,母子都睡得很沉。 月亮穿过云层,洒在窗纸上,投下模糊的一轮白光。风吹过瓦檐树梢,像是在呜咽。 沐云镇,就这样接住了疲惫的他们。 第16章 生活好难 日渐破晓,烟波客栈后院已有微微光亮。 细风拂过窗纸,带着草香和薄薄水汽。院中树影婆娑,小井旁立着水缸,风吹动瓦檐纸灯,咯哒咯哒的响。 碧华早已起身,简单梳发洗漱后,替莱恩整理衣襟。 男孩睡眼惺忪地穿上鞋,靠在墙边打了个哈欠:“娘,我们今天去哪?” “镇里走走。”碧华语气温和,“看看房子,也看看学馆。” 客栈的早饭已摆上后院角落的折桌,是一碗稀粥、两块豆糕、一撮咸菜,再配上一壶热水。 伙计打着哈欠送来时顺嘴说了一句:“前院有两位商客今早上路,若姑娘赶得上,也许能打听打听消息。” 碧华点头谢过,从荷囊中取出十枚铜叶,递与伙计。 伙计接过,笑嘻嘻着说:“够啦够啦,简单小食而已。” 莱恩坐在桌边扒着稀粥,小声说:“这粥比幽镇的稀,但甜一些。” “水多,糖重。”碧华夹了点咸菜给他,“卖相看起来就好。” 饭后,母子二人收拾妥当,带上包袱与小囊,从客栈绕到了街上。也没瞧见之前说的商客,估计是已经出发了。 早市已起,沐云镇街口比幽镇要宽阔许多,两侧皆为青砖铺道,街旁听得到潺潺水声,也许是有暗渠,也许镇里也有小河,昨夜匆匆忙忙,只顾着投宿。 路边摊铺支起,茶汤、早粥、酱饼、麻团香气弥漫其间;有挑担脚夫穿梭叫卖,也有老者搬着矮凳一边喝茶一边摇扇闲坐。 小贩叫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刚蒸出的豆沙包,两叶一个喽!” “山枣茶五文一壶,自家泡的,尝尝不?” 莱恩东张西望,眼睛跟着糖人摊转了几圈,终被碧华一手按住肩膀:“先办事,等回来娘请你吃。” 他们一路往镇中行去。 牙行开在南街与中街交汇口,门上挂着旧招牌,斑驳却尚能辨出“恒居”二字。屋内坐着一位穿青布褂的中年牙婆,正同一对夫妻在议价。 等那家人走后,碧华才带着莱恩上前。 “想租房?”牙婆抬眼瞧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衣领与包袱上转了转,“有无居籍?本镇介绍?有没有男人名头?” 碧华淡淡回道:“暂无居册。初到沐云。” “那得要‘暂住凭证’。”牙婆摇摇头,“没有也行,只是得付半年租金作抵,一月房钱五集,水火自理,厨房共用,巷尾后宅,不闹腾。” 碧华略一思量,问:“可带童共居?” “带孩子就贵。”牙婆不动声色,“房钱再加一半。” “那就不租。”碧华拱手道谢,转身便走。 她看得出,价格被故意抬了至少一倍,且那“巷尾后宅”十有八九是杂屋改造。 莱恩跟在她身边,小声问:“那我们住哪?” “还有别家。”碧华答,“这牙婆当我母子外地好欺,咱们再去看看,茶楼酒肆才藏消息。” 他们往中街方向去了,那边看起来更热闹。 待到流水声逐渐变大,碧华母子这才发现,镇中街居然有一条小河贯穿南北。 中街沿河而建,街面宽阔,左右皆为青砖坊屋,檐下多挂招牌,有香铺、布行、茶铺、算所,各类行当不一而足。 碧华与莱恩沿街而行,脚步不急不缓,目光却四处打量。 刚转过一道街角,前方忽见一座院落门前立着两尊石狮,门扉漆红,门额之上挂着一块横匾,书:“刘氏拳馆”。 门内有两名少年正在习拳,一人赤膊,另一人胳膊绑着沙包,正互相比划。院中传来“呼哈”之声,拳风过耳,击打在沙包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莱恩停住脚步。 他站在门外看了许久,目不转睛。那眼神里不止是好奇,还有种说不出的渴望。 “娘,他们学习的是武功吗?” “是吧,你有兴趣吗?” 碧华没想到莱恩突然对习武又有了兴趣,想也是,八岁孩童感兴趣的无非就是那几样。 “学了也能像玄虎那样吗?”他轻轻问道,眼神怔怔的。 碧华没有立刻作答,只轻轻拉住他的手:“习武和他那种,恐怕是两回事。” “娘,我也想习武试试,至少这样下次我也不至于被捏一下就没了力气。” 碧华“咚”的敲了一下莱恩的脑壳:“你先记下,如果日后还有这个想法,娘带你再来也不迟。” 莱恩捂着脑袋点点头,像记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跟着碧华继续前行。 再往前走不过两条巷口,便见另一座仿若庙堂的学馆。墙体斑驳,门额上题着“鸣山学社”四字,石刻已磨旧,但仍可辨字锋。 门口悬着一块告示牌,上书: “欲入学者,须本镇籍贯,或外镇移民在册,送至学堂教师查审,学费每月三集,童籍费五十叶。” 碧华默默扫过。 “我们钱不够吗?”莱恩仰头看她。 “我们连户都未登。”她声音平静,“若不去镇所投册,连学都上不了。” 学馆内传来朗朗书声,窗棂外一串串童声应和,如鸟鸣般清脆。莱恩看了片刻,咬咬唇,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幽镇的玩伴。 碧华知道该去哪里——镇所。 沐云镇镇所设于东街最大的主路上,门前有官牌,旗帜半垂,门内守卒并不森严。 镇中庶务登记、流人暂宿、商户开牌,皆需来此一过。 碧华在门外整了整袖口,低声道:“等会我去说,你跟在我身后,不要乱走。” “好。”莱恩点点头。 镇所办事的人不多,值守的小吏不过二十来岁,懒懒翻了册页,见是带童女子便也没多问。 碧华递上名帖与暂宿说明,只被草草记于外籍册尾页,并附上“孤母携子”四字。随手撕下一角木签,递了过去 木签一角以炭笔抹了淡灰色,表明是无常籍暂居人。她接过,谢过,牵着莱恩离开。 无人多问。也无人起疑。 然而将来,正是这页册尾的四个文字,会被有心人翻出。 从镇所出来时,日头已高。 碧华算了算时辰,见已近午,便带莱恩走入镇所附近一间门脸不大的饭铺。招牌用竹片刷写,淡黄褪色,其上四字:“相逢陌路”。 门前挂着煮粥用的大铜壶,蒸气腾腾,一旁小炉上炖着肉汤。店中不到十桌,却打扫干净,靠窗位置明亮,坐着几个吃面的客人,有挑担的脚夫,也有过路的布贩。 伙计是个脸圆的小子,一边抹桌一边笑道:“想吃什么?热汤刚开,今日有咸肉面、香笋饭、炒榆钱,还有店里的鸡丝馄饨。” 碧华估摸了下价格,道:“两碗馄饨,一份香笋饭,添个壶热茶。” 伙计笑着应了:“好咧,三十七叶!” 莱恩看着热汤冒气的桌子,眼睛都亮了。 菜很快就上了。馄饨皮薄肉多,汤里浮着虾皮和青蒜;香笋饭里有碎豆干和酱油炒蛋,味道香得惊人。茶是陈年甘草泡的,入口微甜。 “比客栈的好吃多了。”莱恩边吃边咕哝。 “花得多些,自然要好些。”碧华一边喝茶,一边淡淡道“午后再去看看学堂房屋吧。” 饭铺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出入。有一桌三人吃得正热,边嚼边聊。 “哎哎,青州那边前两天刚杀头一个大贪官,连我们镇上陌生脸孔都多了起来!” “可不是么!”一个满面胡须的大汉刚往嘴里塞了一口牛肉,胡乱嚼了两下。 “可能问出了什么话?谁知道呢,反正我看那些当差的都如临大敌。” 一旁的同伴一边嫌弃的扒拉着差点被喷进口水的牛肉碟,一边抱怨道。 “让那些当差的多折腾折腾才好,省的我们天天风吹日晒,他们在镇所喝茶打屁,啧啧,晒死这群王八羔子。” 碧华喝茶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盏沿。 “儿子。”碧华忽然开口。 “嗯?” “你想不想习武?嗯,我不是说不让你上学…” 碧华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莱恩猛点头,不由得一愣。 “要!我要学!娘,我想学武!要比玄虎还强,我答应了要长大保护你!” 莱恩嘴里馄饨还没咽下,就忙着表态,又被嚼碎的馄饨呛到,猛的咳嗽起来,眼泪和馄饨碎一同喷出,引得众人侧目。 “你慢点!”碧华不禁哑然,“先说好,我不是不让你去上学而专注习武,书要读,我可以找个先生来家里教你,我也可以教你。” 莱恩刚顺过气,这时候他也听不到什么要求了,满脑子都是习武,也没管碧华到底在说啥,只顾着猛点头。 “吃饭吧。”碧华轻声说,“下午我们找好房屋,反正也没有行李,物件慢慢置办,明日就送你去武馆。” 莱恩眼睛一亮:“真的?” “好!”他低头猛扒一口饭。 饭毕,母子起身结账,碧华留下四十叶整,在伙计的道谢中微笑颔首。 下午的时候,二人终于在镇子西南坊市附近寻得一院落,不大,仅有一间大屋和两间偏房,屋内家具不多,但胜在干净整洁。 碧华带莱恩回到客栈,问了掌柜的购买家具杂物的地方,便让莱恩在客栈等候,自己又转了出去。 第17章 沐云夜话 日渐西斜,烟波客栈后院的树影在窗纸上映得斑驳如画。 莱恩独自坐在榻前的小案几边,手里捧着那枚残缺的环佩。 帛布已被他打开多次,此刻轻轻摊在桌上,那块串玉静静躺着,沉默地映着落日余光。朱线在玉中若有若无,像一笔没写完的字。 他小心地将环佩放在掌心,举到眼前打量,目光认真得像是要看出它藏了什么秘密。 “如果我有一天学成了武功,说不定这块玉就会亮起来。我记得林寂的小人书上好像有这种剧情来着。” 莱恩吞了吞口水。 “它说不定是某位大侠留下来的佩玉,是那种掌门才有的?” “它也许能识主,比如我往里输入什么东西?” 他自顾自地喃喃,指头在空中比划着从饭铺门口学来的“虎形拳”,动作滑稽,眼神却满是憧憬。 突然他又停下,皱眉将环佩贴在额头、胸口、肚脐……一处处按过去。 “咋没反应呢…?” 没有动静。 玉仍是玉,环佩无声,只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仿佛在告诉他,这只是一块玉。 莱恩垂下手,叹了口气,悄悄将佩物重新包好。 他又有些不甘,低声说:“可我总觉得那天他抓我的时候,什么东西进来了。” 他说的是玄虎。 那只手落在他后颈的那一刻,有一阵风、像火、像雷,又像什么都不是,却在他骨头里炸了一下,从此他就再也忘不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敢跟娘说。 “你能懂吗?我总觉得你不寻常。”他对着手中包着的环佩低语,“你是我爹留的,一定知道些什么。” 佩玉依旧无声。 “我好像画册看多了…我还是在练一会吧。”他说着,又扑回床边练起招式来。 小院风声轻响,一切温和如常。 天色将晚,客栈后院的灯笼一点点亮了起来。 莱恩正趴在床边画他那“环佩护体大侠图”,忽听房门响了。 “娘!”他一骨碌爬起。 碧华进门时,额前有一层薄汗,手上拎着两个纸包、一壶油、几样干货,还有一把折叠好的草席绑在背上。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莱恩接过纸包,眉眼飞扬,“是糖人吗?” “就知道找吃的。”碧华放下东西,拍拍他的脑袋,“你试试看一个人去买米、柴、缸、碗、茶、被褥、锅具、灯油……脚底都快磨穿了。” 她话虽这么说,眼角却带着些许笑意。 莱恩掀开纸包,一股糖香扑鼻,是他早上在街口瞄过好几眼的那种桂花软糖团子,外糯内甜,形似糖球,撒了芝麻与糖霜。 他咬下一口,眼睛都亮了:“真的给我买啦!” “早上毕竟答应你了嘛!”碧华坐下解靴,“但你要是不好好吃饭,下回了可没这些好事。” “我会记得的!”他口齿含糯,语气却特别响亮。 碧华放下包裹,又取出一只布包,从中抽出账册与银钱。 “铺子约了明日送米,柴火先买了三日的,炉灶那边需换铁箅子,学馆学费贵得很,不知武馆又要收多少。” 她边算边念:“房租一齐交了三个月,共一合半,又交了三合押金。”碧华刷刷提笔写下。 “柴米器皿用去二集有余,还有被褥,修缮,尚余……两锭整银,三合银和一些串集。” 莱恩听不太懂,只看着母亲在灯下写账,那画面静静的,很像一幅他在学馆画册里看到过的画——《灯下立帐图》。 “娘。” “嗯?” “我们是不是很快就会变穷啦?” 碧华手一顿,片刻后淡声道: “你觉得娘会让你饿着?” 莱恩摇头。 “那你再问一次看看。”她瞥了他一眼。 “我觉得我们不会啦!”他坐得更挺了。 碧华继续记账,忽然想起什么,从衣袖中取出一枚小铜牌递给他。 “明日你跟我去拳馆前,把这牌挂身上。这是给我们这些外籍居民发放的身份牌,不要弄丢了,很麻烦。” “我们真的要去拜师啦?”莱恩眼睛发亮。 “先去看看。”她语气淡定,“你年纪还小,不见得肯收。” “那我长快一点!” “你要是能控制自己多长肉,明年我就信你。” 夜渐深。 碧华收好账簿,将那枚玉环佩也从桌上布包中取出,与银锭、细软一并放入包袱深处。 窗外风轻,纸灯微晃。 莱恩一边往嘴里填着零食,一边在那比划着自创的“招式”,嘴里还配合着咻咻作响。 碧华坐在桌旁,一手撑着脑袋,看着儿子又变成之前那样无虑,细碎的皱纹也跟着舒展开了。 窗外传来水声,是后巷小渠中夜水流动,偶尔有一两声虫鸣,在安静中显得尤为清晰。 莱恩已经睡下,呼吸均匀,面朝内侧蜷着身子,怀里还抱着那块草席团子——他自己说是“新屋护法神”,说完就困得打起哈欠。 碧华坐在小案前,仍未熄灯。 她手指轻轻扣着案面,像在琢磨一个理不清的账。 教书先生的事,她心中已有打算,若不能进学馆,那便请人上门授课,哪怕只是识字与笔墨,也不能让莱恩荒了书。 可那费用,至少是武馆的两倍。 她默默的思考着银钱用度,仿佛下定了决心。接着将灯熄灭,起身时顺手替莱恩掖了掖被角。 男孩睡得很沉,嘴角沾着一丝未干的糖霜,还留着一下午的兴奋劲儿。 这孩子,洗过脸怎么还偷吃。 碧华望着他,目光轻缓如水,却又藏着不会低头的光芒。 她轻声道:“你只管好好长大,雷雨风霜娘给你扛。” 第18章 镇中怪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刚亮,碧华母子就起来洗漱了。 碧华替莱恩整好衣襟,将那枚小铜牌挂在他腰间,又用帛带扎紧。 “走吧,看看这镇上的拳馆,到底肯不肯收你。” 莱恩兴奋的点点头,眼里一闪一闪的冒着光。 他们循着昨日路过的方向,拐过中街两处石桥,很快来到那块写着“刘氏拳馆”的红漆大门前。 门仍未开,却已有几名少年在院中练拳,拳风带着呼声,整齐又有力。莱恩看得出神,连背都挺直了几分。 片刻后,一名中年教头模样的男子从馆门内走出,略带疑惑地看了眼母子二人。 “打听一下,馆中可收外籍童子?”碧华拱拱手,语气客气。 那教头扫了莱恩一眼,目光在他单薄的手臂与稚气的脸上停了片刻,语气委婉道: “年岁怕是还太小了些,我刘氏拳馆不收十岁以下。再者…本馆主收徒极严,多从镇中子弟中选取,怕是…” 碧华点点头:“多谢告知。” 她并未强求,只牵起莱恩转身离开。 莱恩却一步三回头,脚步慢了几分。 他们随后又按着街口牙行提供的地址,走访了两处小武馆、一家棍法堂,但要么人满名额闭门,要么索价奇高,甚至有一家只收男丁童子,当场便被碧华冷眼回敬了一句“你馆中武艺未学到,倒先见了官署选制”。 一番下来,午时未至,两人已走得脚酸,手中一纸住址、条件、要求,反倒愈发沉重。 就在此时,一道带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瞧你们这样子,是不是找不到武馆收着小孩呀?” 母子二人回头。 墙边立着一个女子,衣裳有些破,袖边泥迹斑斑,头发随意扎着,一根竹片斜插,像是睡醒没梳整。她身量偏高,腰窄肩阔,站姿却懒散,眼神透亮,一只手抱着个空干粮袋,嘴角翘着,一副“我早就知道你们会碰壁”的神气。 “你谁?”碧华下意识扯着莱恩后退一步。 莱恩倒是探出头,好奇的打量着。 女子却丝毫不介意,冲着莱恩友好的眨眨眼: “我叫水…呃,我叫清水。能文能武,刚好闲着没事。” 她上下打量碧华,又看看莱恩,嘻嘻笑道:“璞玉呀璞玉!这小子天纵奇才!你不如请我试试?” 碧华眉头一动:“你试?” “哎!”清水把胸脯拍的邦邦响,“试试我教的,你看行不行?要是不行我麻溜就滚蛋!” 她说得轻巧,可那身上混着街头灰尘与沉香油渍的味道,却让人难以信服。 “你一直跟着我们?”碧华语气严肃了几分。 “说的啥话。”清水笑嘻嘻,“我就是满城瞎溜达。” 碧华没搭话,牵着莱恩就走,清水却不急不慢跟上:“我都三天没吃饭了,哎呀,刚才拍胸好像力气大了,我要晕啦!” 一边说着一边喋喋不休的绕着碧华莱恩转着圈,完全看不出来“要晕了”的样子。 碧华不胜其烦,只得拉着莱恩快步前行,结果清水魔音贯耳一般嗡嗡个不停。 “你怎么不去刘氏拳馆应聘?”莱恩忍不住问。 “我去过,人家嫌我脏。”清水哼了一声,“武是会的,可人家说怕我给娃也教成埋汰孩儿。” 碧华侧头看她,目光如炬,警惕未减。 清水却像没看见,只摸着肚子笑得哀怨:“我就说两句,不碍你们路。要不你们就当做件善事吧?” “善事?”碧华冷声。 “请我吃顿饭吧!我真的快饿死了!” 碧华猛的停住脚步。 清水犹自喋喋不休,见碧华停下了,也跟着停下,一双眼睛叽里咕噜的乱转,嘴角的笑就没停过。 碧华站在原地片刻,转头看了看莱恩。 男孩虽未出声,但眼神里分明掠过一丝迟疑与好奇。 “你跟着我们,是想吃饭,还是想教书?还是想教武?” 碧华问。 清水笑:“你若肯请我一顿饭,我就边吃边教,随你考验,划算的很!” “你想吃什么?” “只要热的,有汤最好。”她毫不客气地摸摸肚子,“我都灌了三天凉水了。” 碧华没再多言,只道:“跟上。” 三人一前一后,走过两条巷口。 到了熟悉的“相逢陌路”饭馆,碧华推门入座,选了挨门靠窗一角,叫了一壶茶,点了馄饨、咸肉饭与一碟炒青菜。 清水却没坐稳,便有一位镇上老妇人急急凑过来对碧华道: “姑娘,这人你可别信。” 碧华回头,眉眼平静:“怎的?” “这人好像几天前才突然出现在镇口里到处说自己能文能武,讨了几顿饭,每次官差来赶她时,她却又不知道溜到哪去了。” 老妇压低声音,“你带着孩子呢,得小心点,别被这等人缠上。” 碧华微微颔首:“多谢提醒” 清水却不避讳,一边搓着筷子一边嚷嚷着咋不多来点肉,然后回头冲那老妇笑: “我骗了谁家女儿啦怎的?说得我跟夜里翻墙的小贼似的。” 老妇“啧”了一声,拎着篮子走了。 清水却毫不在意,拍了拍案沿:“我说姑娘,这世道坏人是多,但也不是每个脏兮兮的就是坏人,对不?” “我还没说你是。”碧华坐着不动。 “可你脸上写得挺明显的。”清水眯眼,“嫌我脏、嫌我穷、嫌我话多。” 莱恩小声嘀咕:“你话确实多。” “我这是口才!”清水一拍胸口,然后好像有点疼,又揉了揉:“教书先生要是没点说服力,谁听他讲圣人言啊?” 莱恩看的目瞪口呆。 饭菜很快上桌。 她像真饿坏了,捧着碗大口喝汤,吃得满脸都是蒸气,嘴角却依然挂着笑:“你们这沐云镇的馄饨不比幽镇差,汤清皮薄,嗯…是鸡骨吊的吧?” 碧华眉头微挑。 “你尝得出?” “我什么吃不出。”清水用筷子挑起一颗馄饨,“馅里用了榨菜和豆皮,口感才这样分层。人走的地方多了,见识就多。” 她说这话时,语速忽慢,音调清晰,竟像在讲课。 碧华不语,目光凝视着她。 “这会识菜,也不稀奇。”清水吃得欢快,“我也识文断句——春雨过,柳风急,松灯独照一人食。” “哪本书里来的?”莱恩一边扒饭,一边好奇。 “不是书,是我写的。”清水咽下一口,“我还会写诗。” “你能写我看看?”莱恩更来了兴趣。 “等我吃完。”她笑眯眯地回,“先吃饱,才有灵感。” 说话间,门外忽传来一阵嘈杂。 两名酒客吵着进门,其中一人失了平衡撞上桌角,汤盏泼出,眼见就要洒到莱恩衣襟。 清水胳膊一抬,手腕一动。 一只空碗咕噜咕噜的转了过去,稳稳拦在桌边,将汤水尽数挡住。 盛着汤水的碗滴溜溜的转了一圈,竟又绕回到清水手边。 动作干脆利落,收发分明。 碧华目光微沉:“你真会武?” “我要不会,哪敢说教你家孩子?”清水放下筷子,打着饱嗝“哎呀吃饱了吃饱了,就是太着急,还没来得及多回味回味。” “你既试了那么多馆子,又都不收,不如让我这埋汰家伙试一回?” 她顿了顿,眼神带了点笑意:“今天管饭就行,不收银。明日起,文武双教,月价一合,还得管吃。”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呃,还得管住。” 碧华轻吸一口气,放下茶盏:“你还真敢要。” “我值。”清水平静地说,“你若不信,试我三日。” 碧华刚觉得这姑娘咋突然有种隐士高人的风范,谁料接下来她一张嘴,这滤镜又击了个粉碎。 “哎?这菜还没吃完呢!浪费不好,浪费不好,我吃我吃!” 紧接着筷子差点舞出残影。 清水伸了个懒腰,把最后一口青菜也卷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久没吃这么舒服的一顿了。” “你若明日教得不济,我可不会再供你吃第二顿。”碧华淡淡道。 “那我可得好好表现。” 清水笑着站起身,摸了摸衣袖,从中掏出一只黑乎乎的小布包,里头居然还有一支折叠的短笔和半卷残纸。 她当着母子二人的面,哗啦啦写了几行笔迹,字体潇洒又带了几分古法笔意,虽不工整,却极有力道。 “你们拿去让镇上学馆的掌教看看,认不认这手字。” 碧华没有接,目光却第一次正视她。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教书先生、拳脚师傅、落魄才人、流浪怪人。”清水眨眼掰着手指,“你选一个信好了。” 碧华沉吟良久,终于从衣袖中取出一张写有“西南坊市柳巷·正院侧厢”的简纸,推到她面前。 “明日午时之前,若你还在沐云,就来这里试一试。刚好明日我们也要整理住所。” 清水接过来,笑意不减。 “管饭管住?” “只管三日。” “好嘞,成交!” 她将纸条叼在嘴角,抱拳一礼,又转头对莱恩眨了眨眼:“小子,明天记得空腹来,我要教你三书五史,顺便教你煮粥,煮完了我喝。” 莱恩眨眨眼,似懂非懂,倒也笑了起来。 碧华起身结账,领着莱恩往门外走。 清水没有跟出门,只是站在饭铺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缓缓远去。 直到两人消失在街角,她才慢悠悠转身,走入一条僻静的小巷。 那里无人,只有一棵偏斜的槐树和一截断墙。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青铜哨子,放在唇边轻轻一吹,哨声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极细的穿透力,像是震在风里,穿过了某种结界。 不多时,巷口阴影里飞出一只小巧的信鸽,跃上她的肩。 清水从袖中抽出一张卷纸,写字极快: “已接近目标,人物符合特征,确认明日正式接触。” “是否需确认其子身上是否携带信物?可试探。” ——离 她将纸塞入鸽爪信筒,摸了摸鸽背,接着一扬手。 鸽子振翅而起,飞入天色之中。 清水仰头望着它飞远,目中那点笑意终于敛去,只剩下一丝说不清的锋芒。 “就是她们吗,水曜使要找的人。” 她低声念叨着,像是在确认,又像在提醒自己。 “尽管不知道你们和那件事有什么关系,但被盯上了,就很难脱身咯。” 她转身离去,背影瘦削,在暗巷尽头融入阴影。 第19章 世界之大 傍晚时分,天色尚明,街巷中行人未散。 碧华和莱恩离开饭铺后,一路往回走,脚步不急不缓,皆因心中仍挂着今日之事。 那个自称清水的女子,言语轻浮,样貌普通,偏偏知道的还不少,会些真本事。这种“看不透”才最叫人生疑。 走过一座石桥,却有人唤了一声:“碧华姑娘?” 碧华循声望去,是沈夫子。 他依旧穿着灰布长衫,背着旧书囊,眉眼温和。 “夫子怎么在沐云?”碧华一礼,带着几分意外。 “来探个旧友,这就准备回幽镇。”沈夫子笑了笑,“倒是你们,安顿得可好?” 碧华略点头:“暂借客栈,明日搬家。”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张写有清水字迹的纸,“夫子,今日我带莱恩入学,偶遇一人自荐教书,还写了一手字给我。” 沈夫子接过,凝视片刻,神色微变。 “这字……” “如何?”碧华心中一紧。 “笔力精劲,气骨开阔,章法随性却不乱套。”沈夫子收起纸张,语气略有赞赏,“不是当世名家之风,却极有自我理解,很像某些王都书院出来的旧派。” “是好字?”莱恩凑上前问。 “不是一般好,是极难学得的好。”沈夫子点头,“此人你说是教书先生?” 碧华神情平静:“是一女子,自荐为莱恩教学。” 沈夫子沉吟半晌,终究笑道:“字虽无邪,心当防之。教书非只凭字,识人还要靠你。” 碧华点头谢过。 再行几步,沈夫子道别返程,莱恩却回头望了几眼:“娘,你信她吗?” “信不信,明日便知。” 夜色渐深,风从巷口穿过,吹动手中纸页,响起微微簌簌之音,像极了那女子笑着说“教你煮粥,煮完我喝。”时的轻浮口气。 次日清晨,碧华与莱恩起得极早。 烟波客栈里刚开始营业前打扫,二人已出门赶往西南坊市,安排昨日订购的家具物件、柴米炊具一并送往新家。 想起清水那句“包吃包住”,碧华还特意添了一套粗棉被褥与洗漱用品。 “娘,那她要是不教得好怎么办?”莱恩抱着铺盖,好奇问。 “那就再换一个。”碧华回得平静,“当然铺盖得留下。” “那她岂不是赚了?”莱恩眨眼。 碧华侧头看他一眼:“你是怕她占便宜,还是怕她教不出来?” “我怕她吃穷我们。”莱恩想到昨日那番风卷残云,好像真的担心以后吃饭要靠抢。 碧华轻笑:“你这小算盘,倒是比娘打得还响。” 他们抵达柳巷时,天光刚好爬上屋脊,斜照在青石小院门前。 然而院门外,竟已围着三四个工人,扛着桌椅床架与米袋,站在门口啧啧称奇。 “哎!这人是你们家的吗?” 一名壮汉回头问。 碧华与莱恩走近,才发现—— 门槛前,正斜趴着一人,一手扶门、一手按肚子,整个人瘫成一团,嘴角还沾着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东西。 “别碰我,我…我一动都动不了…”她有气无力地说,“昨天吃得太好了…晚上又没讨到饭,馋虫勾出来了。” “清水。”碧华语气略带威吓。 “哎。”她虚弱地抬眼,“你来了…快救我,有啥吃的吗?”一边说着一边颤颤巍巍伸出手。 “再不让开,你就要被桌子砸了。”一名工人架着柜子叫道。 “搬吧搬吧,别管我…”清水语气颤抖,“我就搁这待着。当我是个尸体好了!” “你这尸体还说话!”另一人笑骂。 碧华无奈,只得上前两步,一手拎起她胳膊,将她“半扶半提”扯进门。清水一边哎哟哎哟的叫唤,一边被拖了进去。 莱恩抱着被褥在后面哧哧的笑。 屋内尚空,工人们陆续将桌凳床架安置妥当,另有两个少年在院中安置小炉,挂灯绳,倒也利索。 清水瘫坐厢房门口,看着搬进搬出的场景,忽然幽幽开口: “这间屋子以后是我的吗?” “你要是教得不好,明天就不是了。”碧华头也不回,一边给工人算钱结账,一边抽空回了一句。 “那我今天得认真点”清水靠着门框,“要不就浪费了你买的那床新被子。” 一旁的莱恩早就被她那副“昏死还嘴贫”的模样逗笑了,搬完一只小凳就蹲到她身边,开始问个不停: “你真练过功夫?” “你能一下子让人浑身没力气吗?” “你最多能吃几碗饭?” “你都去过多少地方?” 清水闭着眼睛装昏,被他连戳三下后“哎呦”一声坐起怒道:“你这小子戳我肋骨,我都快饿死了你还吵我。” “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清水眯眼:“大象挨你这么戳戳戳,死了都得抽搐两下。” 碧华站在屋檐下,望着这两人你来我往,摇了摇头,却难掩嘴角笑意。 “午饭再不烧,你们两个今晚就吃灰吧。”她扬声说。 清水忽然“啊”了一声,瞬间站起身来: “我这就去检查炉灶碗筷,我突然觉得好像又恢复了点力气。” 边说着边往大屋走去。 “起码吃完饭之前我不会昏的!。” 莱恩已经笑得跌下小凳,满地打滚。 午饭是在院中临时拼起的圆桌上吃的。 碧华烧了一锅焖饭,一些酱牛肉,一碟炒青菜,一道鸡蛋酱瓜,又从客栈带回几样小菜,味道虽不复杂,但一上桌,清水就两眼放光。 “今天这顿不比昨日馄饨差。”说着就搓搓筷子准备夹菜。 “那你到底是馄饨派,还是菜饭派?”莱恩夹了筷子豆腐问道。 “我当然是能吃派。”清水理直气壮,“肚子饿了,什么派都不如能吃派。” 饕餮囫囵暂且不表。 她三口两口扒完最后一碗饭,仰头看了看天,又望望碧华:“吃饱啦吃饱啦!准备上课吧!” “今日教什么?”碧华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嗯…”清水咂咂嘴,“刚吃饱喝足又是日过正中,不适合练武。今天下午我就讲讲文这一块吧!” 她撩起袖子,从里面掏出一截笔杆,一块搓平的竹板,再从茶碗里蘸了冷茶,冲着莱恩招手:“来,坐我对面。” 莱恩赶紧挪了过去,瞪着眼睛期待的看着清水。 “今天我们不讲典故,也不讲三书五经。我们来讲讲‘这世界有多大’。”清水语气忽然一变,沉下调来,竟有几分说学逗唱开篇的腔调。 “你知道你们脚下这片土地,叫做什么名字?” “极冠王国!”莱恩立刻答道。 “好!”清水一拍竹板,“极冠王国,北起雾山绝岭,南至琼江瀚海,西临幽谷丛林,东靠霄崖平原。共分三道九省二十七县。下辖镇村数百个,若你真骑马去走一遍,三年都回不来” “有那么大?” “比你想得还大。” 清水将竹板一翻,画了一条粗线:“我们现在的地方,叫瀚海道,是整个王国东南一道。它不像东北通林道那么冷,也不像西北石镜道多山地沙漠,东南气候暖,水多鱼肥,百业兴旺。” “那我们是不是最富?那西南那边呢?” “是。”清水笑,“富是富,可也乱。” 末了又顿了顿:“至于西南,有机会你可以亲眼去看,那里是完全不同于王国三大道的世外之地。” 她手指一分三截,敲着竹板道: “瀚海道下辖三大省——栖霞、九霄,苏泽。” “我们现在这儿,是栖霞城管辖范围,内有历州、青州、玉台三座县城。我们现在在沐云镇,是历州辖下的一个镇。” “那九霄、苏泽呢?”莱恩问。 “苏泽地瘦人俊,出学者与戏文;九霄山重水深,盛行剑术与舟商。栖霞兼而有之,是‘南道重地’。” 她越说越顺,竟还边讲边画起了简单的地形与标记。 碧华原在屋中整理,听得几句后也不知不觉走出,倚在门边,看着院中一大一小,一竹板一茶碗,正讲得兴起。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莱恩满眼钦佩。 “我啊,走过。”清水挤挤眼,“栖霞我走过三遍,九霄去了两趟,苏泽一年跑了六个村。可惜总是没钱,不然没准还能好好玩一玩。” “这些你都记得?” “那当然!虽然可能是肚子饿所以脑袋总是很清醒…” 清水说着目光好像变得悠远,声音变低,然后猛然回神敲了一下桌子。 “哎,听了这么多,我来考考你,刚才我们说了几个省?” 莱恩掰着指头。 “栖霞、苏泽、九霄!” “好,栖霞的三县是什么?” “青州,历州,玉台!” “准。”她笑道,“明天给你讲讲瀚海道其他两省特色,大概了解一下,然后正式开始习武!” 莱恩猛点头,眼中满是憧憬。 那一刻,他觉得这个怪怪的阿姨,虽然邋遢了些,说话乱跳,但讲起东西来,倒是有趣的紧。 他有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原来世界不是只大在山那头,它是有名字,有特点,有故事的。 清水将竹板收好,正准备收尾,站起身来肚子却咕噜一声 她愣了一下,望向碧华:“我是不是…又饿了?” “你刚吃了三大碗。” “那是开胃的。”她认真地说,“真正的食欲这会儿才来。” 碧华扶着脑袋无奈转身进屋。 暮色将近,风吹动竹枝,夕阳在院子里投下点点金黄。 莱恩站在清水门外,小声问清水:“你以后会天天讲这些给我听吗?” “你想听,我就讲。” 清水吃完不久,这下彻底的把客栈带来的食物吃光了,这会正一边剔牙,一边摸着“暂时”属于她的被褥。 “娘也能听吗?” 清水一愣,回头看向门外那个身影,笑道: “她愿听,就坐近点。她不愿听,那我偏要声音大一些。” 夜深后,灯火渐熄,碧华母子已入睡。 清水在屋内细细听了听动静,确定二人都睡下了,轻轻打开房门,站在了院子里。 她从身上拿出一块墨色玉石,握入掌心,接着口中无声的念诵着什么,渐渐的玉石在月光下散发黑芒,包住了拳头。 清水举起握着玉石的手,在头上摇了摇。 不多时,月光中飞来一只信鸽,翅膀扇动如竟没有一丝声音,落在她肩上。 清水从鸽爪信囊中掏出一封纸条,就着月光展开,上面只有两句话。 “已了解,继续接触二人,上面还在清算。不要忘了本职,检查三村镇器。” 看完,她揉了揉纸条,接着手中的纸条化为了飞灰。 她轻拍鸽背,鸽子无声飞出,消失于深夜风中。 清水收起玉石,轻声呢喃:“你们到底是谁呢?为什么突然让我接触你们?” 接着回头望了望大屋,屋内二人正在酣睡,清水想了想,轻轻一跃便无声的踩上院墙。 接着身形变淡,足下轻点,如烟一般飞速掠往镇外,如夜,如风。 第20章 暗流涌动 夜风乍起,卷开了青州城主府书案上的一角帛纸。 玄虎负手立于窗前,背影如沉山。他背后烛光微跳,映着案上一封已拆的密信,字迹不多,却字字似刀。 “……赎身女子碧华,实为已故兵策部沐氏遗女,真名沐婉华……三十年前沐家遭灭门,婴女由内卫救出失踪……” 玄虎垂眸,指节轻敲案面,思索良久。 他自做了青州城主,自然接触到王国隐秘,那起灭门之祸真相知情者自然有他一个。 六部之一的沐氏骤然被革族灭门,坊间流言四起,却从未有人敢细查其中因果。 如今一纸密函将此事再度提起,矛头竟指向那位本应已随风而去的遗孀花魁。 他目光落在信末的最后一行: “暂勿动手,密观其行。若有联络故人、探听之举,再除之不迟。” 玄虎将信缓缓合起,重新封入信匣,轻声一叹:“那些家伙难道还没放弃吗。” 他回身坐下,唤人送酒,一边抬眸望着夜空:“碧华,还是沐婉华…,你若是知道某些事,便是我也保你不住。” 此时另一处,距沐云镇十余里外的小村已沉入夜色。 村名叫桑禾,占地不大,最引人瞩目的还是村外那座石塔。年久失修的石塔静静立在村外林间,塔下草木丛生,四周无人问津。 一袭灰影自林间掠过,落在塔前。 清水站定,望着这座破败的石塔,不知究竟在此多少年,却仍未倒下。 她指尖轻弹,一方八角铜盘自袖口飞出,旋绕石塔而行,似在感应什么。 “果然,这一处地脉已断,四方镇守干什么吃的,非得我们一处处探查。” 她低声道,蹲身探查塔基,指节抹过一道早已掩盖的裂缝。 塔底那本该凝聚地脉玄气的灵纹阵眼,已被人为封死一角,且封印极为巧妙—— 若非她手中持探查专用水曜盘,换作其他人,绝对无法察觉。 “这种破坏手法……”她眯眼,缓缓起身,“跟之前几处一样,断绝地脉,引动灾祸,不久村里就将颗粒无收,瘟疫横行。” 风吹起她衣摆,林叶摇曳之间,她忽然觉得脊背一凉。 “我到底,是来修补失衡,还是来掩盖罪证的?” 清水望着石塔之顶,良久未动。 她记得水曜使在任务初派时的语气——“探查是否有势力破坏瀚海道九九镇器,追查何人所做。” 但为何每次都迟来一步? 好像总有人赶在她的前面,破坏掉,然后走掉,她在后面总也追不上。 她轻叹一声,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盒,打开后里面像是液体一般银光闪闪 清水伸进手指挖了一下,手指也染上星光。 接着将粘了繁星的手指抹上裂痕,檀口轻启,念诵咒文,接着就看那一抹星河颜色变淡,融进裂痕,仿若从未开裂。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跃上林梢,沿原路回返沐云镇。 而那修补裂痕里似有极细微的光丝仍在颤动,如一只未闭的眼,潜伏在大地深处。 天刚拂晓,沐云镇才从沉睡里醒来。 柳巷的那座小院中,炊烟还未起,院内却已响起了木棍击地之声。 清水盘腿坐在院里,嘴里叼着一截草根,一手拿着木棍不耐烦的敲打地面,另一手指着门口说:“快出来,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屋内响起被褥翻动声,莱恩抱着头发爆炸的脑袋跑出来,睡眼惺忪地道:“干嘛呀!不是今天教武功吗。” “是啊!”清水点点头,“在那之前先试试你。” “试什么?” “试你会不会被我打到哭。” “啊?”莱恩愣住。 碧华正从屋内出来,手中正端着脸盆,闻言皱眉:“你打他做什么?” “我不真打。”清水笑着站起身,将那根削平的木棍抛给莱恩,“我试试他躲不躲得掉。” 碧华不语,把脸盆放下后,环抱双臂静静的看着。 清水却像早习惯了她的目光,自顾自的把手放到后背掏啊掏,掏出一个小布包,接着从中取出几块鹅卵石: “学武嘛,先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她伸手掂了一块石头,丢向莱恩。 莱恩手忙脚乱躲过,差点摔一跤。 清水又丢第二块。 “哎!哎哎!等等——”莱恩叫起来,忙不迭又往旁边躲。 第三块没飞出去,清水收了手,打了个哈欠。 “还行,有点反应。” “你拿石头砸我!”莱恩抗议。 “我又没使多大力!”清水理直气壮,“要是没反应站着被砸到,就说明你只能练挨打了。” 碧华轻声问:“你真懂武?” 清水耸了耸肩,朝她笑:“你好像还不信?” “我想知道你要怎么教。这扔石头是什么道理?” “先教他怎么不被打哭。”清水眨眼,“再教他怎么出拳把别人打哭。” 碧华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一日为期。”接着回屋烧水准备给莱恩洗漱。 “那我们今天练——站桩,走步,绕圈,避石。” “避石?” “没错。”清水转身又从布包里抓出一把石子,笑得灿烂,“今天石头免费,包教包痛。” 莱恩瞠目结舌:“这也算武功?” “躲着点啊。”她拍拍手,“别以为练武都是招式套路,有些人一辈子都只练一种——跑。” “这门派叫什么?” “保命门。”她朝他咧嘴,“门下弟子特长:活着。” 碧华在屋里听的眼角抽搐,终究没出声。 太阳正缓缓爬过屋檐,暖光照进小院。 清水站在晨光中,脚尖轻点地面,那些看似随意的步伐、懒散的背影,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轻灵与松沉。 莱恩忽然有些动容。他想,也许眼前这个邋遢女子,真的懂点东西。 午饭后,院中小桌余温未散,莱恩趴在桌上,刚被石头砸了一早上,又马步绕桩折腾到午饭,他已无精打采,只用筷子戳着饭碗里最后两粒米。 清水抱着茶碗歪在门框上,嘴里咬着草根,看着碧华擦洗碗盘的背影,忽地“咦”了一声。 “咱们仨住一院子了,我怎么还不知道你俩叫什么?” 莱恩立刻举手:“我叫莱恩!” “好记。”清水眯眼,“来来来,再详细说一遍,万一哪天我在街上喊错了,多尴尬。” “莱,是草字头、来去的‘来’;恩,是嗯,嗯,那个恩,不是…”莱恩抓耳挠腮,他还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名字。 “晓得了晓得了,莱嗯嗯。”清水看着他那糗样也没继续打击,扭头问向碧华: “那你呢?该不会一直让我喊哎哎哎吧?” 碧华擦碗的动作微顿。 “碧,碧绿的碧;华,华彩的华。” “啧。”清水咂舌,“一个莱恩,一个碧华,名字都好听得不像话。” 碧华不置可否:“好听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不然你还不得起名叫饭盆之类的。” “呃。”清水一噎,“原来你也会呛人。” 碧华莞尔,两人距离好像略有拉近。 清水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扭头问莱恩:“你家谁管钱?” “我娘。” “那谁管饭?” “我娘。” 清水眼睛瞪了起来,又慢慢回过头看向擦碗的碧华:“那我以后要加菜加铺加炭…是不是都得先取悦你娘?” 莱恩点头如捣蒜。 清水叹气:“这日子,没我想得那么好混啊。” 碧华在一旁快笑出声,甩了甩手,转身进了里屋。 清水望着她背影,低声喃喃:“碧华、莱恩…” 她把这两个名字含在舌尖,仿佛要一笔一划记下。 她靠着门框仰头小憩,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落下一片懒散而温柔的静。 入夜,沐云镇渐归宁静。 小院中,灯火已灭,碧华与莱恩沉沉入睡。莱恩在睡梦中还在哼哼,看来练武这条路不比背书轻松。 灶房里余火未尽,残温尚暖,照着一只侧躺的茶碗闪出淡淡光圈。 屋顶之上,清水披着薄衫坐在檐脊,双腿晃悠,手中又多了一根新的草梗。 她仰头看天,今晚的星光比昨夜稀疏,像是有什么浮云遮住了窥视的眼睛 她低头看向脚下,泥砖房屋安静温良,连窗纸都透出一点熟睡的暖色。 “碧华,莱恩。” 她在心中又默念一遍,眼神却没有波澜。 “过客而已,无需多虑。” 她轻声呢喃,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指间翻出一枚蓝色玉牌,玉牌中央一个“离”字,周边环绕水波般的镂纹。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也许是碧华还有警惕,也许是那孩子的眼睛太干净了,总之她一整天没有打探太多,也没有写信。 但她知道——明日若再无异动,她就得送出“阶段报告”。 “棋子不能太闲。”她轻笑一声,“不然就被别的棋子吃咯。” 她将铭牌收起,起身准备跃回屋内,忽然仰头看向远方。 在遥远的东方天边,一抹光亮闪了又灭。 她收敛笑意,眯起眼,轻声道:“有意思,又来了吗。” — 与此同时,青州城。 玄虎案前的密信又被取出。 他手中旋着一只黑漆短匕,眼神落在那行笔迹之下: “若有联络故人、探听之举,再除之不迟。” 匕首在桌上敲了三下,玄虎身后浮出一个黑色的人影。 “暗中观察沐婉华,莱恩,沐云镇柳巷。” “是。” 玄虎倚在案边,目光微敛:“希望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至少保得此生无虞。” 第21章 四方云起 日头偏西,沐云镇南市依旧喧闹,街边炊烟与汗气交织,浮在铺面帘布之间。 清水穿过熙攘人群,这时她早已不是一个月前的模样,破破烂烂,不修边幅,而是干净清爽,走路带风,唯独那双眼眸依旧明亮。 她今日出门,不是偷吃,也不是闲逛,而是要见一个人。 那人跟了她一个月了,她今天也在镇里转了一上午了。 她并不急着相认,潜伏着的毒蛇觉得没危险,才会露出獠牙。她只是在等个恰当的地方,把这条看了她三十天的尾巴,从阴影里拽出来。 她在街角停下,佯作挑水壶的模样,半身埋在摊前。 街尾,一名灰衣汉子正与糖摊小贩闲聊,眼神扫过她三次,呼吸比风还轻。 清水露出一点笑意。 她抓起一只铜皮水壶,向摊主问:“这破水壶你要三十文?” 摊主正待回话,闻声望去却没见人影,只得挠了挠的头,只当自己听错了。 灰衣人的眼神却在此刻倏地一紧—— 他感觉到,有什么靠近了他。 “你在看我吗?”一个声音,从背后极近处响起。“好不好看” 灰衣人猛地转身,手探进袖中。 “别动。”那人已绕到他身侧,手指轻轻扣着他手腕。“动一下给你经脉全震断,我不开玩笑。” 那是一名女子,衣襟斜斜,头发松散,嘴里叼着一截草梗,眼睛似笑非笑。 “你盯我盯了一个月了。”清水歪着头,“不打算打个招呼?还是你要我先自我介绍?拜托,我是女的哎,洗澡你看不看?” “你……”灰衣人眉头微皱。 “你是青州来的人。”她指了指他腰间的细纹系扣,“内卫系统,玄虎手下,跑腿那一档?又或者说…” 清水把脸凑近了男人的耳旁,男人只觉得一股香风扑面,耳朵痒痒的,但清水接下来的话却吓得他寒毛直立。 “你是玄虎的六近侍中的一个?” “你什么人?” “水曜使麾下,代号水离。”清水看到他浑身紧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站直了身体,缓缓说道。 空气像被拉直的弓弦,冷静、紧绷、不响。 四周的人奇怪的看着这俩好似情侣一般的人,女子拉着男子的手,男子一脸紧张,只当是小两口拌嘴。糖摊小贩离得近,此刻也早躲一边去了,开玩笑,撕巴起来砸到摊子咋办。 灰衣人没有立即应声,他的眼神落在她的脚下,确认她非但稳稳站着,还处处封死退路。 “你不是本地人。”他道。 “你也不是。”清水笑,“我不问你跟着我家小院做了多少记录,也不问你探了几次她买菜、他出拳。” “我只问一句——你们,是冲我来的,还是冲那娘俩来的?” 那人喉结微动,没有说话。 “我知道了。”清水眨眼,忽然往前一步,在他耳边轻声:“那就回去告诉玄虎——你盯着的目标不止你自己在盯。” “我们,暂时别互扯后腿。” 她说完转身离去,一边甩着胳膊,嘴里还嘟囔着“走啦走啦,真无趣,还以为你要跟我表白呢。” 而那灰衣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良久,才从袖中取出一块乌铜令牌,轻轻摩擦着。 与此同时,柳巷小院。 碧华正在门口晒衣,莱恩在院中打拳,汗流浃背却不喊苦。 “娘,我今天能不能试试练‘跑圈避石’?” “你昨日才摔破膝盖。” “可那是因为清水丢得太快!” 碧华无奈摇头:“你要真能跑得过她,她就不叫你练了。” 她将衣物晾好,回头看着院中的儿子,眼神柔和中透着一点警觉。 清水今早出门前只说了句:“南市见人。” 她没说见谁。 这让碧华心里泛起一点不安——这一个月来,她虽未全然放下戒备,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实实在在帮助了她们娘俩挺多。 呃,虽然她挺能吃的,真不知道大陆消化到哪里去了,身段又没显得膨胀… 碧华甩甩头,把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先丢到一边。 黄昏将至,碧华带着莱恩走在沐云镇北街。 今日她来取柴米与油盐,是老相识的铺子。清水一整天没回来,也不知道见人见哪里去了。 莱恩拎着两根干柴在前头蹦跳,嘴里哼着听不清的小曲。碧华瞧着他日渐有肉的脸颊,脸上不禁越发温柔。 可这种温暖,很快在转角的巷子里,被一股奇怪的低声议论打断。 “听说桑禾村那边也出事了……昨儿那家老爷突发高热,说胡话,咳得吐血。”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我一个表亲就在那当厨子——今天一早全院贴黄符封门,说是‘中邪’,但谁不知道是……” “嘘!别说了,这话要是被镇上官差听见,小命都得悬!” 碧华脚步渐慢,目光轻扫过去。 几名担着菜篮的主妇缩在墙边悄声说着,表情惊惶,又带着压不住的好奇。 莱恩凑过来:“娘,他们说的,是病?” 碧华赶紧扯着他的手加快步伐:“别瞎打听。” 她快步带着儿子离开巷口,却发现街上行人之间,交谈多了几分谨慎,甚至有小摊贩悄悄在收摊。 大家都在讨论那件事吧,好像是闹瘟了。 他们刚拐进一条回家的小巷,就见前方围着几人。 一名身穿布衣的中年人脸色通红,躺在地上,满头是汗,口中喃喃胡言。 “别靠近!”有人叫,“他也是发热胡话的!” 围观人群一哄而散,连原本上前想搀扶的街坊也吓得后退数步。 莱恩被这阵势吓住,躲到碧华身后。 碧华刚想转身离开,就听见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冷笑: “又不是邪症,吓成这样。” 她一怔,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女人正挤过人群,手里拎着个大水壶,蹲下扒了扒眼皮,又查看一番。 接着在腰封摸来摸去,掏出个小袋子,摸了点药粉捏开那人嘴巴,碾了进去。 那人迷糊间吞了吞口水咽下药粉,过了片刻,喘息略平。 那女子起身拍了拍手,抖抖衣摆,随口道:“这不是邪症,是湿热发作,吓成这样,还不赶回家喝姜汤。” 碧华仔细一瞧,是清水。 接着手里一空,低头一看,莱恩早窜过去摇着清水胳膊,阿姨长阿姨短的撒起娇。 她没说一句关于瘟疫的字,只是用最轻松的语调、最“常识”的话,把场面压了下去。 果然,有人低声附和:“对对对,我家那年也是秋热上头,吓得不轻,其实一碗热汤也就好了……” 人群散得快,话题也换得快。 清水拉着莱恩走过来,扫了碧华一眼:“你怎么在这?” “取货。”碧华淡淡回答。 “带孩子出门,也不看看时辰。”清水瞄了眼街角,“这几天传言那么多,你还往上凑。” “我们要从这回家。”碧华冷声。 “啊对对对。”清水不再废话,“快回去。” 三人走在回家路上,风起,有点凉意。 莱恩悄悄问清水:“那人真的只是中暑吗?” 清水又咬着不知道从哪里掏来的草梗没搭话。 有时候莱恩也会想,要是冬天了,没草梗的时候,清水阿姨会不会啃砖头磨牙。 半晌后她才道:“你现在太小,听了也没用。记住一句话:世上的病,都是能治的。治不了的,是人心。” 碧华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觉得这句话,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夜色沉沉,沐云镇的灯火早早熄灭,只余茶馆与酒楼孤灯撑亮街口。 柳巷小院,檐下一盏纸灯晃着淡光,屋中清水还未就寝。 她坐在案边,一手摊开密报薄页,一手磨着笔尖。桌上站着那只信鸽。 上报水曜使的简函只寥寥数行: “桑禾村镇器确有破损,一月前已封临阵眼,结构不稳,恐生灾变。 民间传言已起,官府无应对,瘟疫将起。 另查得玄虎派人潜伏,已接触,恐为二人而来。 是否为联查或他意,未知。 请求协调修补镇器,或授权自裁。” 她写到“自裁”二字时,笔锋一顿。 她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若上头应允,她将自行定夺是否铲除一切不利因素 但问题是——这回信,多半不会来,就像一个月前的信件,至今没有回音。 她将密信卷起封好,装入信筒,接着放飞信鸽,接着吹熄灯烛,躺回床上。 最近不太正常。 而此时,百里之外的青州城主府。 玄虎翻开探子送来的密函,面无表情地扫过那句: “碧华母子身旁同住的女子清水,自称水曜使麾下,水离。” 他指尖轻敲桌面,沉默半晌。 “水曜使?”他低声开口,“怎么七曜使也参与进来了?” “还是说,他们不是棋手,也是棋子?” 他将密函收起,唤来亲信:“吩咐下去,盯紧她的行动。无需打草惊蛇。若她真是七曜使的人—让他们先动。” “是。” “……还有。”他顿了顿,低声补一句:“让王城那几位‘观局者’也知道一下,这盘棋,或许很多人想入局。” 第22章 一片混乱 连日阴雨将桑禾村头的泥土都变得泥泞不堪,下脚湿滑,村里死气沉沉,也不见劳作外出的村民,空气中带着一股烂泥与腐叶交杂的味道。 清水蹲在村头石塔旁,拇指一寸寸沿着青石表面划过。 这已是她第三次来了。 塔基之上的裂痕,比上次又多了一些,原先那条她用星泥封补的裂痕,又张开了口子,比初见更宽,更长。 更可怕的是——这次她看见了石塔周围的土地塌陷成一圈扭曲的弧形,像在被什么自内而外不停的冲击。 石塔四周的野草早已枯黄,可今日,她还发现了几只死鸟。 它们横七竖八地倒在附近,羽毛脱落、嘴喙干裂,甚至有一只还维持着“挣扎翅膀”时的姿态——像是在剧烈抽搐中死去的。 “这已经不是封纹能压住的了。”清水低声。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眼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沐云镇所在的方向。 风里,隐约传来什么声音。 清水竖起了耳朵,好像是官军开道的锣鼓声。 清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泥,眼底浮现出一丝冷意。 “王国的人吗?终于来了。” 沐云镇南门大开,拒马分列两旁,军靴马蹄踏过雨后的青石街,带起一股彻骨凉意。 这是一支混编队伍,前列为穿轻甲的镇军中人,中排是身着医袍、佩玉吊瓶的医疗司成员,后方还有一队骑马军士。 他们的第一站不是坊间,而是镇所。 而其中一人——一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军医,正不动声色地立于人前,等待镇所吏官带来外籍名册。 “……碧华,女,廿八岁,幽镇籍,携子莱恩入镇居住…” 他缓缓闭眼,许久后又睁开。 “沐婉华……”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几乎被尘封三十年的名字。 “娘,这米袋子沉得很,我能自己背一袋不?” 莱恩一边蹦跳着从铺子后头出来,一边拍着背上的空袋,神情兴奋。 碧华拎着油瓶,白了他一眼:“你才练了几天武,别闪着腰。” 她嘴上斥着,眼里却满是笑意。 今日镇上行人极少,军队已经介入了,瘟疫爆发的情况比之前更加严重。 街边小摊少了许多,走在街上的人也都步伐匆匆,谈话轻声低语,唯恐多言。 二人走到街角,忽见前方不远处围着一群人。 “是……柳巷口那家吧?” “听说他们家老二昨日开始发烧、说胡话了,今早居然咬了人,疯了一样!” “怎么不早点送医?” “谁敢!官府说了,报出去要封户隔离,谁敢一家子都被带到不知道啥地方去?” 街角的喧哗越聚越多,碧华拉着莱恩在人群边上踮脚张望。 柳巷口,那扇木门已被军士粗暴踹开。 “我家老二只是发烧!昨儿夜里吃坏肚子——你们不能——!”女人的哭喊在风中被撕碎。 几名医官与白袍随员鱼贯而入,很快,两名军士合力将一名浑身破烂倒在被单上的男子拖了出来。 他看上去约三十岁,衣衫早已撕裂,身形瘦得骇人,皮肤大片暗红斑驳,有些地方已经溃烂,能见肉膜蠕动,嘴唇焦裂,双目突出。 “哇啊——呕!” 他忽地朝前呕出一大口暗红带黑的血,如沸汤般冒泡翻滚,看起来无比骇人。 围观人群哗然后退。 “他……他不动!” “不是,是骨头断了!你看他胳膊——!” 只见那名男子四肢诡异扭曲,像是筋骨断裂般软垮垮地耷拉着,口中言不成句,只剩低哑的“嗬…嗬…”声,一边微笑一边蠕动。 那是面部肌肉失控时勾出的诡笑。 莱恩吓得缩进碧华怀中,手死死抓住她衣角,几乎喘不过气。 “好痛啊…” 男子吐出一句含糊呻吟,眼神空洞,却直直盯着某个方向,仿佛已看见了不属于这世间的东西。 “立即封户!送入隔离营——!”医官厉声大喝,军士将染病男子拖进备好的木箱中封死,送上板车。 就在此时,一名军官扫视周围,忽然皱眉道: “围观者太多,有染病风险,依规一并收押,送检。” “什么?我们只是看了看!” “别乱来——我还要回家照顾父母——” “谁问你了?!统统带走!” 几名军士抬手按向佩刀,一步步逼近人群。 就在此时。 “你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人群侧后,一道带着倦意的女声插入。 清水! 她一身青衣,腰间多了个酒葫芦,头发又变得乱糟糟,像是刚从哪个草堆里钻出来,嘴角还叼着根狗尾草。 可她的眼睛冷得像亘古不化的坚冰。 “病人带走,封户可以,我不拦。”她一步步走上前,挡在百姓前,双手环抱。 “但这些看热闹的,你也要抓?你要不要顺便把城门也封了?把镇子一把火烧了算了!” 为首军官怒道:“封不封是军令,不容置喙!你是何人,敢阻执令?” 清水笑了,笑的像看见冲自己龇牙的小猫,弱小却不知天高地厚。 她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狗尾草,手在腰间一抹,一块令牌被她翻了出来。 令牌正面,环抱着云纹和战旗,正中刻着两个大字“青州”,背面一头黑色猛虎作势欲扑。 清水把令牌抛向带队的军官,军官伸手接住,细细打量。 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待军官查看完毕,冷哼一声,把令牌丢还清水,接着恨恨说道: “玄虎的手伸的还挺长,内卫是吧?要是今日在场的人有人染病,玄虎也保你不住!我们走!” 人群后面有个男子,本来正在默默围观,待到看到清水掏出的令牌陡然瞪大双眼,接着双手在身上四处乱摸。 “哎?什么时候???我令牌呢!?” 清水可没管因为她的顺手牵羊而陷入自我怀疑的玄虎近侍,她更在意的是军官的恐吓。 清水抬手,衣袖翻起,一道气劲将那一列军士逼退半步,脚下青砖寸寸碎裂。 “威胁我?你也配?赶紧滚!” 她转身,拉住碧华与莱恩,语气温柔:“回家,今天咱们不买菜了。” 碧华却脚步未动,盯着清水,一字一句。 “你,到,底,是,谁?” 第23章 初窥棋局 晚饭后,柳巷微雨方起,檐角水滴斜落在青砖小院。 小院中灯尚未灭,大屋内传出轻微的翻书声和笔划在纸张上的声音。 清水正在屋内床沿坐着,两条腿一踢一踢的甩着,方才好说歹说才给碧华拉了回来,结果直到吃完饭她还板着脸。 门被推开,是碧华。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盯着坐在床边的清水。 “哟。”清水抬头,嘴角一翘,“来得正好,我刚想泡壶茶,你陪我——” “我再问一次。”碧华踏步而来。“你到底是谁?” 碧华语风如刀,虽尚未出鞘,却已尽显寒芒。 清水挑眉,仿佛早已预料。 她慢慢收起笑容,站起身,从袖中摸出那块令牌,往桌上一放——“啪”。 烛光下,那枚正中“青州”两个大字的令牌闪闪发光。 “今日的军官说,这是玄虎府上的令牌,身份还不低。”碧华目光一沉。 “偷的!”清水直面碧华的眼神,她确实没撒谎,还真是顺手偷的。 清水笑眯眯地摇晃着茶壶,像在讲谁家后院猫偷腥:“我不是有一天在外面一天吗,就是你俩凑热闹看到有人到底抽搐那天。” “就是那天我设套把他勾搭出来,三下五除二警告一番,后来几天又见他鬼鬼祟祟,干脆顺手摸了个令牌,估计他丢死人咯。” 她眨眼:“就这么简单嘛,不是我的。” 碧华没笑。 “清水,如果你不是普通人,就别继续演下去了。”她缓声道,“你对我们娘俩这么上心,到底图什么。” 清水终于不笑了。 她将茶壶放下,手指搭上桌角,静静望着碧华: “图什么?我倒真没想过。”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她语气忽然低了些,“我还没想害你们,反倒是在你们身边,我已经发现不止一伙人。” “那内侍不是第一天来的。你们每日进出路线、走的巷子、买的物件,他都知道。我没告诉你,是想确定他的主子是谁。” “结果嘛,失望了。玄虎那种人,也就这点花样。” 碧华眉眼微动,轻声道:“那你呢?你是哪边的?” 清水耸肩:“我当然不能告诉你啦。” “可你们母子,在我眼里,是不该被卷进去的人。” 她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 “虽然我可能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我这次还挺坦荡的嘛!” 屋外风起。 青州城·玄虎府,深夜。 灰衣人跪伏于案前,额头冷汗滴落在漆黑地砖上。 “…属下失职,不但行踪完全被对方掌握,还被摸走了身份令牌…” 玄虎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手中茶盏早已冷透。 “她说了什么吗?” “她什么都没说,防疫军官把令牌还给她之后,她就堂而皇之的收下了,也没有交还属下…” 啪——! 茶盏炸裂。 茶水与瓷片飞溅,仿佛有人在水面上猛拍了一掌,溅起的却是怒意翻涌。 “……你是说,她拿走了你的令牌,又再此时亮出,装成我的人?” “是、是的。”灰衣人瑟瑟发抖,“她……似乎不怕暴露。” 玄虎眉头拧得更紧,久久未语,不时突然笑出声。 “有趣,水曜使麾下是吧,叫什么来着,代号离?还是清水?还主动挑衅我。” 玄虎指尖在案面一点点敲击。 “她这时候抛出青州身份,无非想大张旗鼓让某些人知道我已介入沐云,把视线引到我的身上。” 他站起身,负手来回踱步,接着开口: “此举若是水曜使暗示,那也许是对手,如果是她自想如此,那就会发生很有趣的事了,七曜使…也不是铁板一块呢。” “传其它六内侍,全部进入沐云,这回机灵点,你就别去给我丢人了。” “属下遵令!” “去。”玄虎冷冷道,“这次,把腰牌也带上两块。” 灰衣人嘴角抽了抽,小声补一句:“属下真没有去偷看洗澡什么的” “滚!!!” 堂中风雷滚动,暗流再起。 夜更深,桑禾村外,浓云如墨,四野无人。 只有一抹暗影,静静站在镇器所在的石塔面前。 他身披破旧青袍,脚踏沉草,不言不动,宛若老僧,须发皆白却自有山川百湖之势。 ——王国·四方镇守·四柱使岐渊。 他俯身半蹲,指尖轻触塔基,一圈淡淡的青金色光芒在指尖荡起,水波一般辐射开来,继而缓缓渗入其中。 片刻后,他闭目、静默,口中喃喃自语,塔身开始散发淡淡青芒,四周山石树河轻轻附和响动,青州一带地脉引动之间逐渐平稳。 他站起身。 “……封印已补三成。”声音低哑,却略显疲惫,“能撑三月。” “这破坏的手法,好像有着瑟曦那帮巫婆的魔力波动?要是如此倒是麻烦,三十年还未放弃,她们到底要干什么?” 他望向远处,那是沐云镇的方向。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糙纸,是他今日在镇所档案中翻出的—— 上面写着碧华和莱恩搬到沐云的日期,现在所住何处。 沉默许久,他低声道: “眉眼……与她年少时,竟这般相似。” “当年若非我忙着稳固地脉镇器,她一家也不会…哎。” 他抬头仰望苍穹。 星夜无声,风穿林叶,只有远方偶有犬吠,空远沉沉。 “此女若真是沐婉华,”他缓缓道,“我一定要保,她父母亲族皆为王国基石而亡,岂能血脉断绝!” 他将纸重新折起,放回袖中。 “她母子二人身边还有个水曜使麾下的小家伙,虽然不知所图何事,但眼中并无杀意。” “玄虎会派人窥探,这倒是奇怪,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还是他背后也靠上了那伙人?” 他转身,身影融入夜色,明日之事甚多,老咯,老咯。 第24章 意外收获 沐云镇,柳巷偏院。 阳光透过树冠洒进院落,一只黑猫趴在屋檐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像在听下面那阵阵拳风的节奏。 院中,莱恩已然挥拳数十遍,额间微汗,步伐尚稳。 清水倚着门框站着,一手拿着咬了一口的烧饼,另一只手时不时伸出指点:“拳起肩随,步随胯走,你这架势看着像是被追,不像打人。” 莱恩咧咧嘴:“这不都是你保命门绝技吗,我这叫活学活用。” 清水笑出声,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拍了拍手:“行,小子嘴皮子倒是练的比拳脚溜得多。” 她往前几步走进院中,身子微倾,笑眯眯地伸出手问:“来,陪我练练。站好,别怕,我只出三招。” 莱恩眼神顿时一紧。 清水气势一变,袖口一卷,便如沉渊临岳,接着欺身而上,翻手便是一掌! 莱恩一个反身撤步,堪堪躲过。 清水身子一扭,另一只化肘为斧,自上而下斜劈而来! 莱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清水的手肘,在她发力前一瞬身体便低身前窜,再次避过。 “哦?” 清水挑眉,回身蓄力,脚下一点便冲着莱恩疾冲而来,第三拳伴随着劲风迎面而来! 这回,莱恩一个前仆趴在地上,动作虽略显狼狈,却依旧未被击中。 “呼——” 少年轻喘一口气,双手支膝爬了起来,虽满脸通红,却眼里闪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清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在原地,略略收劲,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了几分。 “你…”她缓缓开口,语气带了些意外,“这不是突兀的趴下,你好像知道我要出拳前冲,提前趴好了?” 莱恩咽了口唾沫,抬头眨了眨眼:“我、我也不知道,就是你在开始准备的时候,攻击之前,我好像能看到你的一些动作。” “还有…”莱恩小心翼翼的看向清水:“有时候你的胳膊啊,拳头肘子啥的,好像有股什么东西流动汇聚了一下…我想不注意都不行。” 他比划了一下,指向空气中某个他“感觉得到”的方向。 清水眼神陡然冷了几分。 她沉默半息,忽地笑道:“哟,合着是我被你躲过,然后生了‘气’被你看到?” 莱恩挠了挠头,一边观察着清水,一边嘟囔着:“清水阿姨你别生气嘛…你要是真认真我肯定躲不过的。” 清水一边转身往屋里走,一边笑着说:“放心,我可没生气。” “只不过——”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眸色微暗,“你这不是单纯的眼力好。是开始感知到‘玄气’了。” 她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眉心:“玄气动则形动,你能预感动势,是件挺稀罕的事。” 莱恩睁大双眼:“那、那我是不是有…修行的资质?” 清水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别得意太早,你还早得很呢,不过倒是件稀罕事,得给你的武技修炼改改路子了。” 但她心中却已暗自起意: “这孩子要真能感应玄气流转,倒也算是有些天赋,只不过他一个普通人,从哪来的这天赋?难道这就是水曜使让我盯着她们母子的原因?” 桑禾村外,枯草茂密,寂静无声。 披着青旧长袍的老者独立于村口石塔之前,指尖持一枚铜针,在石塔前凌空划过。 淡青色光纹随之泛起,如藤蔓慢慢爬满石塔,最后隐没无形。 他就是岐渊。 此地无人,唯有狂风作响。外人皆道“青州城军医部有一位年迈医官,善行脉走针,批方看骨。”,却无人知晓——他高居王国四柱之名,镇守瀚海道已然半生。 “周边草木虽枯,但地脉气息未再翻涌。” 岐渊微微眯起了眼:“镇器损毁过重,那帮老巫婆,付出多大代价,居然还打入了七曜使内部,只是还不知道何人作为内应。” 岐渊甩了甩袖子,缓步踩入杂草,桑禾村经此瘟疫,村户十不存一,活下来的也是伤残之身,余生难以痊愈。 “…死亡人数三千有余,残疾,重伤也有数百。内脏受损,皮肉腐烂的轻伤更是过千…” 岐渊想到整个桑禾村差点化作鬼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慢慢握紧了拳头,眼神越发冷冽,连须发都化作钢针。 “瑟曦联邦的老巫婆们,别让我抓到你们,上次斩你三百法师团,我可还未尽兴!” 岐渊缓缓收起铜针,吹着风又想到那个偶然发现的旧识之后。 “沐婉华,已经有人盯上你们母子了,奈何我根本无法现身,能帮助的实在有限…” 他叹了口气,几个起落没入林间,不见一丝波动。 …… 与此同时,王都某间暗阁内,一道微弱的灵火在密信上燃烧殆尽。 黑影低声道:“那个老东西,难道还想坏我好事!” 夜深,小院中灯火柔和。 厨房里汤锅还留着余温,碗盏搁在洗净的石槽边,竹帘轻晃,露出一方夜色幽深的院落。 碧华坐在门外,就着堂屋的火光,一手理着莱恩换下的衣裳,一手在细细盘账。 她低声念着: “铺子送来的米三升、油两瓮,加上炭火、床褥,还有清水那家伙要吃的那一包点心…” 嘴角抽搐了一下,手中算盘啪地敲出一串数。 “合下来……近百叶。”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却柔和下来。 屋里,莱恩躺在床上打着哈欠,却还翻来覆去地回味着白天练拳时的“成功回避”。 “她是不是没想到我能躲过去?”他小声咕哝,“是不是我真的能修炼了?” “嘿嘿,到时候我飞起来,让她大吃一惊!”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想想明天怎么面对报复吧…”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 清水扒着窗框,歪头看他:“你飞个我看看?谁要报复你了?” 莱恩猛地一缩脖子,被子盖过鼻尖:“你、你什么时候在那儿的?” 清水揉揉额角,慢悠悠的从屋外拐了进来,路过碧华还小心翼翼的打个招呼。 碧华别过头去,没理她。 清水也不恼,走进里屋抽了条板凳,大剌剌的坐在床边,胳膊杵在床沿,脑袋就那么往上一搭: “喂,小鬼。” “想不想变得更厉害?” 莱恩眨巴着眼,有些迟疑地望向门外的灯影,似乎在等母亲回应。 清水也没催,只是盯着她,眼里罕见的染上了温柔。 片刻,门帘被人挑开,碧华走进来,拎着清水早上忘洗的衣袍,淡淡开口: “前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你我都知道,因为有些事,我最恨人欺骗我。” 碧华顿了顿,像想到了什么事,一缕哀伤爬上了眉头,床上的莱恩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但我感激你,在我们娘俩需要帮忙的时候你站了出来,虽然贪吃,但也没吃的揭不开锅。” “虽然身负绝技,但也没害过我娘俩,反而悉心教导,数次救我娘俩于危机之中。” “我感激你告知暗藏危险,并提供保护,但。” “这不是你可以欺骗我的理由,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隐藏身份有什么言不由衷。” 碧华喘了口气,上前一步把衣服摔到清水脸上。 “我只当你是清水,是莱恩的老师,阿姨。” 清水身子一僵,随即把衣服从脸上扯下来,迎着碧华有些水汽的目光,罕见的没有打趣,反而认真道: “谢谢。” 他把衣服揉吧揉吧团成一团,站起了身:“哎,明天自己洗衣服咯!” 碧华没说话,只是转身离开,步子一顿,终是补了一句: “晚安。” 清水望着她背影,嘴角轻挑,低声回道: “晚安。” 灯光温暖,庭院安宁。 第25章 玄气初感 沐云镇街头巷尾,一张张崭新的黄纸告示贴满全镇。 “奉栖霞城令,自今日起,桑禾村灾后善后展开。” “新迁户可得月粮三升,新居一屋,免徭五年。” “染者已悉数隔离,瘟不再传,镇民毋恐。” 字字端正,笔力遒劲,落款是“栖霞道下辖 · 沐云镇所”。 清水站在街角嗦着糖人儿,看人来人往都在朝这告示点头议论。 “这下好了,真平静了。” “……桑禾那边村民十不存一,听说地都裂的乱七八糟。” “哎,镇外那个隔离营,听说里面都是染瘟的,可千万别放出来啊!” “难说,不放出来能咋?还能一把火连人带瘟全烧了?早晚都要放,要我说还不如就让他们在那待到死,也别给别人添麻烦!” 清水啧了一声,把糖人儿咬掉半截。 “感情火烧不到你们身上,才多久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朝不远处的菜摊瞥了一眼,碧华正挑着青菜,身旁莱恩背着小篓,学着母亲的样子闻葱闻姜。 安静,稳妥,乍看甚至像是一户本地的普通人家。 只是那孩子…清水收回目光,眼中浮起一抹波澜。 他不一样。 她昨日试着将气聚于掌心,本只想佯攻,谁知那小子竟先一步向左闪开,仿佛能看见她玄气流转的方向。 清水眯起眼:“这小子,对玄气感知越来越强了。” 她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 “玄气初感啊,小鬼,你倒真是块好苗子。” “只是这苗子一旦被人看上,也许会被连根拔起。” “没准还要铲平四周土地。” 午后,小院有云遮阳,伴随凉风习习。 碧华去后院晾晒衣物,清水一脚踩在凳上,手往桌子一拍:“上课啦——莱恩,赶紧过来!” 莱恩擦了擦手,规规矩矩坐到桌前,眼中还带着一点兴奋。 “今日讲点新鲜的。”清水懒懒靠在竹椅上,嘴里叼着草梗,“连你娘都不知道的秘密。” 碧华闻言也被吊起了好奇心,手中晾晒衣服的动作也慢了起来。 清水看到碧华想听还假装矜持不由得好笑,但也接着娓娓道来: “你这身子里,藏着另一个可能和选择。” 她顿了顿,直起身子,手指在桌面轻轻一敲。 “你知不知道,世间所有拳脚、兵器、武技,其实只有两种?” “人之力。气之力。” 莱恩摇头,睁大眼睛。 “人之力,就是你靠肌肉、骨骼、眼力、反应练出来的——你能躲我一拳一脚,是你聪明,看得懂我肌肉动势。” “但——”她话锋一转,眼神手掌微微一凝。 一缕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气息自掌心鼓荡,仿佛空气都被搅动,桌边的树叶轻轻一颤。 “这就是‘气之力’。” 莱恩怔住:“你…发招了吗?” 清水勾唇一笑:“你还感应不到——但你,已经能模糊的意识到它。” “昨日你不是预先躲开我右掌么?你以为你看见的,是我胳膊的动作?” 清水摇了摇头。 “并不是。” “你感应到了我体内气脉的瞬间流转,知道了将要发力的方向。就像有人在屋里点香,你在门外看不到,但你闻得到。” 莱恩眨巴着眼,似懂非懂。 “玄气。”清水终于正声道,“天有纲,地有脉,人体自成天地,四肢百骸皆有气脉。能感玄观气者,为‘感气’。” “能引气入体者,为‘通脉’。” “能御气行术者,那便是修者。” “当然,还有一种是引动玄气强化自身,或是附气于拳脚武技,兵器甲胄,但那是另一种流派了。” 清水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也不管莱恩听不听得懂,自己却又仰头靠回椅背,悠悠哉哉道: “不过习武修气一事,没你想的那么神。” “也不是谁感觉到了就能成大器的,有的是初识气感,但不知法门,或毫无天赋,泯然众人的。” 她扫了莱恩一眼,懒洋洋道: “你呢,可能有点天赋,但你也别太得意。” 碧华手上的动作早已停了,瞪着眼睛仿若第一天认识清水。 而莱恩早已傻的流出口水。 夜深,小院安静。清水早早躺下,耳朵还听到大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木桌上,一盏油灯微光跳跃,碧华纤长的手指拈着算盘珠,一拨一拨地滑动。 “房租也要再交三月了,柴米油盐每月五集,加上小铺子挂帐…” “…清水那张馋嘴,再算上学费、文墨、日点小食…莱恩的零花钱,呃,清水也要来着…” 珠声“啪”地顿住。 碧华看着最后显示的算珠——十三合九集四十二叶。 “这样下去可不行。” 她叹了口气,却并不惊慌,只是把笔放下,默默合账。 院中树下一片昏黄,莱恩的卧房透着柔和灯光,她知道他还未睡。 那个孩子今日激动了一下午,玄气这两个字,点燃了他心底某种渴望。 碧华看着那光,忽然想到—— 如果有一天,跟清水分开了,玄气的事谁来教? 如果镇子里那些人要行动起来,她得怎么保护这刚刚窥见的世界一角? 她走出房门,望向夜空,月亮正好,一片清冷。 “也许,我也该想想之后,不只是银钱,还有可能的危机。” 她像是自言自语,眼睛却瞥向清水的屋子。 清水在床上翻了个身。 夜深沉,镇外西岭,一片高地无声伏卧。 一名身着黑衣的探子蹲伏在林边,眯眼望着沐云镇的灯火。 他手中记录着一行新字: “水离依旧如常,但那个少年习武进步过快,且反应灵敏,却不似根骨绝佳之人。” 他收起密信,塞入袖口,起身离开。 而在百里开外,玄虎正在城主府大厅打坐,他头上悬浮着那件银白甲胄,一丝丝红光从胸甲上的红色宝石流转入体。 那红色宝石闪烁如同心跳,玄虎眉头越来越紧,好似忍受痛苦,身体和甲胄之间的红线也开始颤抖,接着崩断。 玄虎喘着粗气站起身,眼睛盯着漂浮于面前的银白甲胄,那块红宝石颜色稍显暗淡,却仍在红光流转。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与玄气不同,但更为狂暴,用引气入体的法子却极难调和共存…” 他低声咕哝,忽又取出另一卷小札。 那纸色略旧,落款竟是——六部文相之密函。 第26章 清水遇袭 天色刚刚泛白,沐云镇的街道还未彻底苏醒。柳巷小院里,清水蹲在门边洗着脸,凉水刺骨,反倒将她脑中些许烦乱清清爽爽地冲刷出去。 “喔唷,好冷!” 她拧干了帕子,望了望天色,又望了望那扇紧掩的房门。 “快醒了吧。”她自语。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响,碧华抱着被单出门晾晒,看到清水时一怔:“你这么早?” 清水站起身,甩了甩鬓发沾染的水珠,懒懒一笑:“要出趟门。” “去买东西?”碧华一边擦绳,一边随口问道。 “嗯,也算。”她答得模棱两可,“得出镇几天,去趟远村。” 碧华皱眉:“去做什么,要走这么远?” 清水歪了歪头:“放心,没事,那啥咱俩之前不是稍稍聊过我的事…呃。” 她看向碧华,语气忽然多了一分正经:“你们别乱跑,也别轻信外人瞎打听。沐云明面虽稳,但水面下还不知多少巨物潜伏。” 碧华凝神望她,轻轻点了点头:“我们会留心的。” 这时,莱恩一边扎着腰带,一边睡眼惺忪的往出走,一见清水背着包袱站在门边,惊呼一声:“阿姨你要走啦?” “几天就回来。”清水拍拍他脑袋,“乖乖练拳,听你娘的,等我回来还要检查。” 她朝碧华挤了挤眼:“要是他偷懒,记得在我屋里找那根竹棍。” “哼。”莱恩撇嘴,“你走了,厨房剩饭都没人吃了。” “你们不会少煮点!”清水大笑。 她转身大步迈出门槛,身影洒在清晨微斜的光里。 街口,一辆旧车轱辘吱呀作响停着,清水跳上车板,朝车夫点点头。 沐云镇的牌坊渐渐退远,她脑中浮现出一张简单的地图。 “息木村,沐云镇下辖最北侧村落,啧,都快到别的镇城了…” “镇器以神祠做掩,香火延绵不绝。” 她嘴角轻挑,风吹动她短发。 “真希望这趟,可别有什么幺蛾子。” 息木村位于沐云镇最北角,依山傍水,气候潮湿,沿途草木茂密。车行一日,入村时已近黄昏。 村口立着一块旧碑,刻着“福神佑民”四字,字迹斑驳。面前摆着一个大香坛,碑上被常年香火熏得发黑,隐有油亮。 清水下车,一打眼便看见远处神祠檐角高挑,香火缭绕,竟比镇中心的正祠还繁盛。 清水停在原地,细细感受了一下息木地脉流转,不多时便察觉到一点不对。 “嗯…镇器没感觉有所破损…地脉流动不但很正常,好像还生机勃勃的…” 清水看了看神祠围着的人群,只得暂时打消前往查看的念头,踏步往村里走去。 “人太多了,没法仔细查看,晚些再找机会过来吧。” 一群小童奔跑着经过,口中还念着:“福神庇佑,万事安顺~” 她走进村中,村民纷纷对她点头作揖,脸上带笑,却好像是脸谱一般的木然,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礼仪。 不等清水仔细打量一番,身侧便又凑过来个人。 “姑娘是来投香的?”这人是一名有点佝偻的老妪,身穿打着补丁的短袍,布满褶子的脸上努力挂上笑容,但眼神却如死水无波,盯着清水。 清水含笑摇头:“路过看看。” 老妪点点头:“夜里别出门,神巡时不宜乱走。” 她声音轻,却不容置喙。恰好鸟雀扑闪着翅膀飞起,清水不由得一悚,这村子,处处透着古怪。 清水踏入临时住下的客栈,越坐越觉得不安。 夜深后,她身着夜行衣悄然起身,径自前往村外神祠。 月色照在神祠门外,堂内香火竟未熄灭,香炉中三柱长香燃得极旺,甚至没人添香,却自余香不散。 她站在神祠前,眉头一点点锁紧。 “这不是供神,这是在引动镇器流转,地脉泄流!怪不得白日我见此地生机勃勃,原来是地脉外泄!” 她耳朵微微竖起,感觉到了好似有人接近,接着屏气凝息,一个起落越上神祠房顶,静静潜伏下来,融入黑夜。 流云渐渐遮住月光,神祠外走过来五个人,这五人高矮胖瘦不同,却均是身着黑衣,披着连帽斗篷,其中二人一言不发快步踏入神祠堂内。 “嗯…最多再有三日,地脉之气就泄的差不多了,到时候在以密法引动镇器残余玄气,就算它不崩解,也得玄气大失无法镇压王国气脉!” 一名身材矮小佝偻着背的黑衣人先一步上前,观察了一番炉中长香,接着回头门外一名高大的黑衣人说道。 “进门这矮子身形咋那么眼熟…这声音也好像听过…啊!之前那个老妪??” 清水发觉此人身份,更是藏的更深,甚至想把自己融入瓦片。 那名高个子并没说话,把头转向身侧的一名身材明显庞大的胖子。 清水忍住了从房顶探出头去观察的冲动,继续屏气潜伏。 那胖子二话没说,蹲下身来,斗篷里伸出一双大手按向地面,接着斗篷鼓荡,露出了其内岩石一般的身材。 霎时胖子双手与第接触的部分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接着旋风一般的气流围绕胖子展开,有什么东西被引动,神祠燃香烧的更旺! “引动地脉之力汇聚,既能强化自身又能改变不了地形…但仅仅引动并未使用,这个手法…不好!这是土曜一支的绝技‘聚气裂土’!该死,得赶紧告诉水曜使…糟了!” 清水趴在房顶感受到地脉涌动,加上本都是七曜使同僚,对彼此一些手段还算了解,在发现对方竟然使出土曜一支绝技后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这事还有土曜内应参与。 匆忙中正准备悄悄遁走,不慎擦到瓦片,响起了轻轻一声“喀嚓”。 神祠门前正在聚气成风,这微不可察的一声寻常人也无法听到,但下面这几个人哪个又是泛泛之辈!? 神祠内的老妪和另一人率先出手,二人一个扬手就是两片寒光,另一人斗篷一舞从中掏出一把大刀,足下用力,破顶而上! “什么人!”直到此时,门外的第三人才开口喝问。胖子仍在聚气,高个动也未动。 清水在房顶狼狈一滚躲过两发暗器,接着朝前一窜又避开破顶而上的大刀刀尖,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爬了起来。 流云滚滚,月光终于在云走之后撒了下来。 清水双目含霜,嘴角虽然仍像带笑,但从她浑身紧绷的肌肉来看,此时她并不轻松。 “问别人之前先介绍一下自己!”清水盯着三人中的高个,手缓缓摸向后背,掏出两把短刀。“土曜一支?怎么干上了这种勾当!” 武器在手了,清水定了定心神,那个顽劣的性子又冒了出来。 “看看你们,高的高矮的矮,一个胖的像球,一个驼的像缸,还有个以头撞梁的缺心眼。”清水把玩着短刀,向下一指:“咋的,‘天残地缺’组合?跑这来练功?” 神祠内的老妪大怒,张口正欲怒骂,门外的高个却嗤笑一声。 “吵架是小孩子的手段。”高个子摘下斗篷上的帽子,抬眼看向清水。 清水对这张脸没印象,但男子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水曜一支吧?水曜只有两名女性成员,你是坎?还是离?不过以你这几句话,大概率是离吧?” 男子好整以暇,但话语却那么冰冷。 “你以为,看了这些,今晚还想活着离开?” 第27章 夺命而逃 话音刚落! 率先发难的是屋顶那名大刀男,他身形魁梧却动作迅疾,身如飞梭,斗篷卷起破空之声,双手握刀,猛然朝清水跃扑而来! 大刀携着气浪呼啸而至,锋芒未至,气先撼瓦。 清水身形如箭,朝后一翻滚避开锋刃,接着向侧面一扑,脚下一踏已站在神祠房顶另一侧。 “试探都没有,直接要命啊?” 她咂巴咂巴嘴,双刀交错挡下第二刀,只觉臂上传来一股巨石压顶般的力道。 “力气倒是不小。” 她借势滑退,脚下泛起水纹般涟漪,卸去大半冲力,身形轻飘飘地落在远端。 借波卸劲。 大刀男落地再跃,势如惊雷,清水却微微一笑,抬手袖中一道水光瞬闪。 “莽夫一个,下去歇着吧。” 神祠里,老妪冷哼一声,双手扬起,两枚黑镖破空飞出,迎面赶上水光,拦截下来。 “差点忘了你这老太太,怎么还以多打少呢,我还是个姑娘呢!” 清水嘴中说着话,身形却不停。脚下一旋,身形如坠,双手反架大刀,接着一脚踢向大刀男肋骨。 “哼!” 对方松刀急撤,清水把大刀丢向老妪,引得对方也赶紧退开。 “有什么不能好好聊聊的呢…我也能装作没看到嘛!”清水翻身落地,嘴角带笑,左腿踏地,右腿从前面划了个半圆,接着重重踏下! 地脉嗡鸣,空气中仿佛突然间充满水意。 【水曜玄技·水波震荡】! 她身形微沉,玄气自四肢百骸奔向双脚踏下的地面,刹那间,一圈环形气波如水般激荡而出! “退!” 老妪惊声叫道,屋前三人齐齐跃开,唯有那名土曜一脉的胖子纹丝不动,依旧在引导地脉奔腾。 震荡横扫数丈,尘土翻涌,瓦片齐飞。 但这招也未能阻止敌方动作。 清水目光一凛:“你这叛徒!还不停手!” 她猛地冲上,意图阻止,刀光如流,步伐转为水之奔流,脚下玄气如浪推人,一冲而至! “别想打断!” 那名站在高个男身边的最后一人,怒喝一声,接着抬手甩出三枚玉片,玉片飞出猛然加速直奔清水! 清水双刀抬起遮面,本想一鼓作气先打断土曜胖子的聚气裂土,接着赶紧脱身,没曾想三枚玉片到了身畔竟然围着她转了起来。 清水身体猛然停住,水之奔流的加持带来的巨大惯性让她气血翻涌:“什么东西!” “索魂阵·定形”,丢出玉片的男子单手掐诀,一手指着清水,“你知道也没什么用。” “大势已成。”远处的高个男子终于开口,抬手间指尖一点紫芒亮起。 “水离,你太轻敌了。” 这一指好像不是玄气外放,而是有着气机牵引之力,清水一番剧烈运动早已血脉翻腾,又遭对方阵法师强行定住身形。 清水眼前一花,只觉气血翻涌、玄气错乱! 但,杀招还没完! 大刀男早已杀至,巨刀如山坠落! ——轰! 清水堪堪抬刀阻挡,却被一击震飞,大刀从肩膀斜劈而下,一抹雪白中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下一息,高个男人影闪现,掌心贴住她后背。 “死吧。” 他语气冷如坚冰,掌心玄气暴涨。 ——“砰!” 一声巨响,衣衫炸裂,清水横飞出十数丈,撞断数根木柱,坠落神祠外侧林间。 尘土飞扬,树影婆娑,夜风呜咽。 林间落地之声未歇,清水已强撑着翻身起跳,狼狈落于一棵老树之后。 气息紊乱,耳中嗡鸣未散,前胸后背剧痛。 她强忍着剧痛再次起身,喉头一甜,终究没忍住,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妈的,栽了。可惜了这套衣服,我还挺喜欢的…碧华看到绝对还得骂我一顿…呃,别扣零食就好。” 她低声咒骂,扯着快烂成布条的衣服遮挡胸前的创口。 “得赶紧走…他们肯定会来查看。” 她闭眼强压气脉翻涌,双掌掐诀,强行引动体内玄气,又是一阵抽筋断骨之痛,再喷一口鲜血 ——【水曜秘术·海市蜃楼】。 刹那之间,树林中雾气氤氲,几道身影仿佛从她身后掠出,脚步、气息,伤口与她别无区别,飞跃枝梢,化作数个黑影。 “想抓我,先自己玩去吧。” 幻影飞散,清水自身则如游鱼潜入暗水,借着草木缝隙极速穿行。 后方忽然传来喝声——“假的!” “追她!向东南!” “封住外围!” 几道身影先后掠起,落入水汽翻涌的林中。 清水却已从神祠另一边树林窜出,气息尽敛,步伐错乱,仿佛脚底流动着一片微波玄气,轻飘却极快。 水之奔流,再次启动。 “再撑一下…再跑远一点,再躲个一炷香…” 她几乎是咬牙维持玄气运转,气海如灼,筋骨如绞,视野几欲模糊。 她脑海一片嗡鸣,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忽然,身后一声炸响,显然是敌方消灭了所有幻影,正在朝她真正的方向追来! “这么快?还差一点就到了…” 她眼神一凛,咬着牙继续潜行,接着树木消失,耳边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来之前就找到了这处小河,总得有个退路不是?我果然很聪明。 清水一脚踏入水中,气息忽然一收,整个人倏然消散于夜色中。 那是她水曜一脉压箱底的保命之术: ——【秘术·归波藏形】! 玄气如水、心脉如潮,她将自身气机与水域共振,彻底抹去踪迹。 唯有在极度静谧、水脉未断之地,才可使用。 “再撑半刻……” 她身影隐入雾中,仿佛溪水中一缕倒影,缓缓与水合而为一,随波而走。 与此同时,神祠之中。 五人之中,阵法师已停下手中动作,脸色凝重:“气息消失了。” “应该是水曜秘术,归波藏形” 土曜胖子终于站了起来,抬头看了看漆黑的息木村。 “走吧,墨金婆婆的摄魂之术真是好用,嘿嘿,这么大动静也是满村死寂。” “能躲多久?”高个男终于动了几步,一脸不耐烦。 “很久。”土曜胖子冷哼,“除非将她藏身水脉全部蒸发,或者她伤势过重无法维持化形,不然能躲到饿死,渴死,但绝不会憋死。” “她的命,暂时保住了。” 高个男负手而立,遥望她逃去的方向。 “啧,可惜,得告知水曜使,他倒是有个好手下。” 夜色如墨,水流寂寂。 归波藏形维持到极限,清水身形才如影如烟般渐渐从水显出,气机仍不稳,面色惨白如纸。 她半跪在溪边,手掌撑着湿滑的泥土,胸膛起伏如风中残烛,哪怕只一个呼吸,都带来锥心裂骨的疼。 她低头吐出一口血沫,血色暗红中夹杂细碎的金丝,是气脉撕裂后混杂的玄气回涌。 “呸……” 她喉中一哑,依旧强撑起身。 “得走…走回去…快点的话还能赶上家里吃早饭…” 她脚步踉跄,却一步步迈腿,凭着记忆与本能,在林间绕行,穿过坡道、绕过田埂、翻过一座矮山,终于,远远望见那座熟悉的镇城。 沐云镇,柳巷小院。 她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运气提身,忍受着经脉骨骼的哀鸣,再次化作烟云,射向那座熟悉的院子。 “咳…我回来了。” 清水摔进院子的时候,黑夜裂开了一道拂晓的阳光。 “什么声音?” 屋外一阵悉悉簌簌,碧华本也快起床,听到更生警惕。 屋内微光亮起,碧华披衣而出,拉开门栓之时,还未看到院子,便闻到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门开一线。 那抹熟悉又狼狈的身影,终于倒在她脚边。 “你……” 碧华怔住,唇边只吐出一个字。 莱恩也在此时被惊醒,踢着鞋跑来,看到门口那人时顿时瞪圆了眼睛: “清水阿姨!” 清水睫毛微颤,努力睁眼望向他们,嘴角却扯出一点倔强的弧度。 “我不是故意吓你们的啊…哎哟…终于赶上吃早饭了…” 说完,整个人软软地倒入碧华怀中,气息微弱如蚊。 碧华心中骤然一震,第一反应竟是伸手探她的脉搏,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懂不懂什么是切脉,只是手指触到那纤细的手腕时,仿佛也听到了她心里那道命悬一线心跳。 她轻轻抱住清水,低声道:“没事了,回家了。” 她转头吩咐莱恩:“快,把药箱拿出来。” “好!” 少年转身飞奔而去。 天渐渐亮了。 第28章 不让你死 碧华将清水扶至内屋榻上,手指刚一松开,清水整个人便如断线木偶般歪倒下去,撞得床榻一阵轻响。 “娘…”莱恩站在门边,眼睛睁得极大,不敢靠近,手指却紧紧捏着门框。 清水身上满是灰土与血污,细小的划伤交错密布,最触目的是肩口至腹一道斜裂的刀痕,差点开了膛。 团成一团遮挡伤口的破衣早已黏连血肉,背后更是一片焦黑,仿佛有人用灼火猛然按下,她的气息…弱得随时会散。 碧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情绪,语声冷静: “去烧水,堂屋有陶罐,装里提过来!快去。” 莱恩“嗯”了一声,飞奔而出。 她转头,俯身检查清水的伤势。 清水皮肤下的血管泛着不正常的乌青,呼吸微弱,心口微颤。碧华用干净帕子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原本伶俐的眉眼此刻不住的颤抖。 “你到底…”她喃喃,“去了哪儿。” 清水眼睫轻颤,似有意识,却无法言语,只喉头动了动,吐出一点几不可闻的音节。 “没…没事。” 碧华手一顿,轻轻的摸上清水的头发,如果那粘着泥土草皮碎叶乱作一团的,也能称之为头发的话。 “我没生气。”她声音极轻,“但你必须活着。” “你听到了没有,清水,我要你活着。” 莱恩提着陶罐跌跌撞撞回来,碧华不顾滚烫的热水,沾湿了脸巾,亲手为清水清洗创口。 破损的皮肉被温水一洗,恢复了原本的肤色,只是更显的苍白。小伤口倒是好说,那一道巨大的创伤让碧华束手无策。 她咬牙,扯来一床被子,抄起剪刀几下剪烂,扯出里面的棉花,放入陶罐用热水沁透,又一团一团掏出来,微微挤干水分,手指都被烫得通红。 碧华把饱含热气还带着温润的棉花敷上清水创口上的衣服,慢慢的彻底盖住。 清水轻轻哼了一声。 “阿姨她,是不是要死了…”莱恩的声音发着颤,“她流了好多血,好多…” “不会。”碧华低声。 “她回家了,不会让她死的。” 天彻底亮了,小院外也多了人声。 碧华坐在床边,手心托着清水的手掌,那只手冰冷,却仍有一点点力气在指尖搏动。 之前的办法奏效了,温润的棉花终于让那一团破衣服从伤口上拿下,碧华也看到了那触目惊心的裂口。 她毫不怀疑这种创伤在自己身上一定会当场死去,真不知道清水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她不知为何自己会如此坚定,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哪怕再狡黠、再嘴碎、再神秘莫测,此刻也不过是个伤重濒死的病人,而她,是唯一有机会护住她的人。 现在那个巨大的裂口已经妥善清理,上了一些止血粉,接着整个上半身包上了厚厚的绷带,清水呼吸好似也平稳了不少。 “莱恩。”碧华没起身,轻轻召唤了一声。 莱恩赶紧凑过来,眼睛还红通通的,但至少比刚见到清水那破烂样子时好很多。 “一会去镇上医馆,讨一些刀伤药。”碧华低声道。“对了,还有一些活血化瘀的药物,清水背后还有个掌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知道了,我这就去!”莱恩答应下来便准备往出跑。碧华赶紧急急拦下。 “慌什么,如果有人问买来何用,就说是我切菜不小心伤到手,又摔倒,千万不要说家里的老师受伤。” 等到莱恩带着药物返回,碧华已经在准备早饭了,里屋清水呼吸平稳,只是偶尔还在轻轻抽搐。 莱恩放下药物,在清水床边坐下,握住了清水的手,接着一愣,甩头冲着外面的碧华大喊: “娘!娘你快来啊娘” 屋外一阵噼里啪啦碗碟摔打之声,碧华一边擦着手一边踉跄跑来,眉宇之间净是慌乱。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你清水阿姨…” 待到碧华进屋一看,放下心来,一边摸着心口,一边眉毛就拧了起来。 “喊什么!清水阿姨需要休息养伤!真是的…我还以为…” 莱恩却没顾得上碧华的情绪变化,他闭着眼皱着眉,好似在仔细感应着什么。 “我好像…感觉到她身上那个什么气的流向…” 碧华微怔:“什么?” “流得很慢很慢,有些地方还会卡住,还有的地方好像是一团…呃,我也形容不出来,然后后背那里好像在打架似的,对!还有另外一种东西在那。” 碧华慢慢走过来,看着闭着眼睛努力感受的儿子。 “那…你能帮你清水阿姨疏导一下那个吗?可能是像医生调理经脉那样…娘也不太懂,但你能感觉得到,娘觉得你可以试试” 碧华轻轻的说,那眼神充满鼓励和放手一试的魄力。 莱恩听到了碧华的鼓励,尝试着把这些日子感受到的气感从自己身上引导,一点一点引导到握着清水的手上。 清水的眉心轻轻一动,嘴角低低哼了一声。 “娘,她是不是好一点了?” 碧华没有回答,只轻轻点了点头。 碧华端着一碗汤药,轻轻吹了吹,喂入清水口中。她喉头微动,眉间皱褶缓了缓,像是终于脱离了最危险的那一道坎。 碧华坐在床边许久,直到汤药见底,才起身走向院子。 屋外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出一地斑驳树影,鸟雀归枝,小镇仿佛一如往常。 但有些人还在窥视。 镇子西街一间茶棚里,坐着一名老汉,灰衣皱帽,拄着拐杖,腰间挂着竹筒水壶,模样平平无奇。 不多时又来了个人,要过茶水之后,径直走到了老汉面前坐下。 这人戴着草帽,一眼看去跟附近田里忙乎农活的汉子没什么两样,甚至裤脚还沾着干涸的泥土。 “两名目标没什么变化,小的还在习武练字,大的柴米油盐。”灰衣老汉望着茶汤中映出的草帽沿,“那个臭娘们昨天倒是出去了一趟。” 草帽男摘下帽子,拿起脖间的毛巾擦了擦脸。 这是一个方脸汉子,眉粗眼大,满嘴胡茬。 “是吗?今早都回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气息紊乱,可能跑出去受了伤,玄虎大人没把她当目标,我们也不太清楚她到底干了啥。” 方脸汉子喝了口茶水,向着同伴抱怨: “我说老吕,咱们青州六内侍也算是响当当了吧,怎么现在过的像看门狗似的,图啥呢。” 灰衣老汉一拍桌子起身:“做你该做的,少问不该问的。” 夜将临,小院大屋早已点灯。 今天一天,碧华和莱恩几乎寸步不离,一个添汤换药,一个努力梳理气脉。 直到现在二人才发觉好像一整天没吃饭,这会清水呼吸平稳,二人才抽了时间匆匆填了点肚子。 吃完东西,莱恩又急着去继续帮助清水梳理,碧华一边洗碗,一边整理现在的情况。 很显然,清水重伤,肯定有比她强大的多的人在附近了,是为自己和儿子而来,还是单纯的和清水真实身份有了冲突,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们母子的命运,已经跟清水绑上了一架马车。 第29章 食光拾光 清水昏睡已至第五日。 屋内一切照旧,柴火噼啪作响,汤药浓烈,饭菜热气升腾,仿佛从未停过。但她依旧沉沉睡着,只在每日饭点准时“醒几次”。 碧华最初吓了一跳。 那是第二天午时,她刚端着餐盘靠近准备喂她,一勺热汤才靠近鼻尖,清水忽然睁眼,动作极快地抢过碗。 “吃…吃的!”她哑着嗓子说。 说完便喝。呼噜噜几口,汤见底,再扒饭、嚼菜,全程不说话。吃完往床上一倒,又没了动静。 碧华以为她清醒,刚要开口,才发现——她眼皮又合上了,呼吸已沉。 “呃…这是醒了吗?” 第三天中午,她又这么醒了。 第四天午饭,也是如此。 直到第五日,规律不变。 “这练的什么功法?怎么昏了还满脑子想着吃?”碧华每次看到清水瞪着没有焦距的双眼呼噜呼噜的吞饭,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像是本能驱动的某种野兽,只要闻到饭香,身体就会“借着启动”,起来吃,吃饱再倒。 起初碧华仍守在床边,警觉地观察她的每一丝反应。但等确认了清水就是“只为吃而醒”后,她便不再那么紧张了。 她开始在屋里做事:整理被褥、缝补旧衣、算账管钱、偶尔训莱恩认字。 只是每次做事时眼角的余光,总还会看向床边那团不动的身影。 清水睡得沉,常微皱着眉,有时出汗,有时低语——但碧华听不懂她梦中在说什么。 只是偶尔,她会听见她说出她和莱恩的名字。 第五日下午,莱恩打完拳回屋,一边擦着汗,一边问碧华。 “娘!娘!她是不是醒啦?” “没有。” 碧华正在择菜,抬了抬下巴。 “不过快了。今天中午饭还早起了一会。” “啊?”莱恩凑上去看清水,果然见她又睡着了,甚至还把手里的碗搂着没松。 他蹲下来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娘,你觉得她醒来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饭还没熟’。”碧华想都没想。 莱恩扑哧一笑:“我觉得是‘我今天能加一碗吗?’哈哈。” 两人对视,忍不住同时笑了出来。 笑过之后,碧华站起身,拍了拍莱恩的脑袋:“去,帮娘去药铺拿点止血散回来。” “好嘞!”莱恩提上竹篮跑出门。 屋中再次归于安静,只有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和榻上那人浅浅的呼吸声,在温热光影间缠绵不散。 连着数日来,她每日都会让莱恩跑这一趟:刀伤药、止血散、活络膏、补气丸、去瘀汤……一样不缺,一日三换,从不重样。 玉和堂的掌柜本是个话痨,见莱恩天天来,也从最初的客套寒暄变得狐疑起来。 “哎,小娃子,你家这是…天天打架?怎么总买这些药。” 莱恩抱着药包,憋了半天,挠挠头:“娘说她切菜伤到手了,还摔了一跤。” “连着切了五天手?”掌柜翻了个白眼,“让你娘趁早别下厨了,这是切菜呢还是切自个呢。” 莱恩不吭声,抱着药飞快跑了。 掌柜站在柜台后咂嘴,正待转身,忽然听见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掌柜的,您家这药…可真卖得快。” 他一怔,抬头望去,是个身形高壮、顶着草帽的汉子正走进来。他满脸胡茬,一身泥土气,像是乡下田里来卖菜的。 可他那一笑,却让人莫名一冷。 “这娃天天来拿药,看样子家里有伤得不轻的。”草帽男嗓音低哑,“掌柜的,这药单…我也照着拿一份。” “啊?你家也切了手?”掌柜狐疑。 草帽男笑笑:“我弟,跟人打赌摔进了石头缝里。” “啧,这两天咋了,这又来一个。” 掌柜嘴上说着,手脚麻利抓药。 草帽男低着头,余光扫过开合的药材柜,心中已有数。 刀伤药、止血散、化淤丸,麝香膏,还有一味补气增血的参茸草——这不是简单摔一跤,这是刀剑伤+内力震荡。 他眯了眯眼,眼前浮现那个沉寂多日的小院。 碧华完好,莱恩生龙活虎,只剩下那位水离整整五日未露面…… “有趣。”他心中喃喃,“看来你真伤得不轻。” 夜色初沉,待他交接后回到藏身之处,唤来传信鸽,一封密信插进信筒: “柳巷小院,水离五日未出。药铺回购配方显示刀伤、失血,气脉紊乱,昏迷。推测重伤潜伏,静养于碧华宅内。” 信鸽掠空而去,尾羽折起风声。 他站在小巷口,看着不远处那座小院灯火点点,冷笑一声。 “伤成这样还敢回镇,不怕送命?水曜也不过如此。” 屋内灯火摇曳,碧华靠在窗边补着一双旧袜,余光仍不自觉望向榻上。 明天就是第六天了。 除了饭点自动“醒吃”,其余时间都陷入沉睡,只有胸膛微微起伏,让人知道床上这一坨粽子还活着。 她的气息已不再飘忽,呼吸亦渐平稳,但碧华知道,她还没真正醒来。 莱恩每日照旧坐在清水床边,小小的手掌握着她的手,不停的感受清水的气脉。 最初他只能感受到她体内“混乱的水流”,“拥堵的河道”,“飘忽得漩涡”,还有背心那处“争夺的战场” 而前两天,他已经开始尝试介入混乱,用自己微弱的气感,引动清水体内的大河。 这不是清水教过的,他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有没有危险。 她没教过他怎么把玄气“从她体内一线线拉回原处”,也没教过他怎么“把那一团黑的、烫的、不对劲的东西往外撵”。 但他觉得总该做点什么,哪怕可能对自己不好。 每当他轻轻引导溪流,她的眉头就会舒缓一点; 每当他小心疏通一段河道,她的呼吸就顺一分。 就像他每天练绕圈、避石,挨揍时。清水嘴里骂他“蠢得可爱”,手上却从不真打; 就像他学着感受气感,努力像清水一样在拳头汇聚“气”的时候,脱力晕厥,醒来眼前除了娘,只有清水。 那些看不见的好,他记得。 这一夜,碧华没再赶他去睡,也没再说什么“大人受伤不是你能救的”之类的言语。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坐在榻边,小小的背影像堵墙。 拂晓前,天边浮出一线青灰。 莱恩仍靠在床边,这一夜对他的负担也不轻,他才刚刚入门,便敢如此乱来。 他正准备收回感知,松开手去好好睡一觉。 忽然,他感到掌下一热。 他那微弱的感知好像听到了长江大河开始奔涌,听到了静水潺潺的生生不息。 下一息,一股气息的从手掌进入身体,转了一圈又溜了出去。 莱恩猛的一哆嗦,赶紧望向床上的人。 四目相对。 清水那双好看的大眼睛正看着他,那眼神里充满爱护和感激,还有一些骄傲和喜悦。 莱恩突然想哭。 清水视线还有点模糊,落在眼前这个红着眼圈却努力挺着腰板的小家伙身上。 莱恩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清水喉咙干得冒烟,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慢慢扯出一抹笑意。 “……我是不是错过了早饭。” “没有,我正准备去做。” 莱恩一回头,原来碧华也一夜没睡,不声不响的在后面陪伴他一整晚,此刻也有点眼眶发红。 第30章 悠悠清水 清水醒后的第三天,小院终于热闹起来了。 “你们别看我成了粽子,我现在战斗力已经恢复三成了!” 清水躺在榻上,左腿搭右腿,嘴里叼着不知道哪里掏的草梗,手还在慢悠悠地剥一颗鸡蛋。 “别动。”碧华没抬头,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就动动嘴。” 清水咬了一口鸡蛋,又抬手指着桌上的炖汤:“那个能不能再添一点?你昨晚加了参片,今天喝起来特别补。” “食疗嘛,得持续。”她理直气壮地说。 碧华没理她,莱恩已经颠颠的跑去添汤。 清水斜眼看着他飞奔的小身影,笑嘻嘻地加了一句:“再拿点馒头,我要泡着吃!” 清水醒来之后,状态一直半好不坏。 她可以坐起来,也能慢慢走几步,最多还能在小院晒晒太阳、啃啃鸡腿。但只要运气,后背那道掌印便像火烧一样疼,她就立马龇牙咧嘴倒回床上。 “你这掌印,估计里面都打烂了。”碧华换药时看着那道青黑交杂的痕迹,眉头皱得极深。 “是挺疼的。”清水一边咬牙,一边含糊地说,“不过不妨碍吃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是吧。”碧华讥讽道。 “没错。”清水毫不羞耻地点头,“这叫气血双补,食疗配药,懂不懂?” 莱恩坐在一旁看她吃得香,羡慕地问:“真希望我长大了也能吃这么多。” 清水抬眼看他,意味深长地说:“前提是你dei练好‘保命门’绝技,然后先被人劈一刀、打一掌,然后差点没回来。” 莱恩缩了缩脖子:“呃,那还是算了。” 吃饱喝足,清水靠着床头,手里捧着糖炒栗子,在嘴里嗑的咔咔作响。 碧华终于坐到她身边,语气平静地开口:“你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清水顿了顿,又咬开一个栗子,语气含糊:“嗯…任务出了点问题。” “连你也处理不了?”碧华淡淡道。 “当然不是!” 清水像是急于证明自己厉害的狐狸,赶紧解释。 “对方人多势众!轮番揍我,就没拿我当女人!呃…可能都没拿我当人…这我哪招架得住…” 清水笑了笑,仿佛想装傻,又似乎想解释。 “我不是不想说…”她想了想,最后只说了一句:“真不能说太多。” 碧华没再问。 她只是又给清水放下一块莱恩买来的蜜枣糕,轻声道:“你帮过我们许多,也说不会害我们。但若哪天你真扛不住了,也可以稍稍靠着我们。” 清水一愣,没说话,盯着那块散发着甜香得蜜枣糕。 午后晒完太阳,清水赖在窗边榻上不肯挪窝,手里捧着个小竹盒,里头是她贴身的文墨与信纸。 “你还写信呢?”碧华端着湿帕从灶间出来,看到她歪在床头哼哼唧唧地磨墨,不禁皱眉。 “嗯,报个平安。”清水咬着笔杆,“让上头别以为我人死了,到时候补助金都花不到。” “上头?” “唔,一起做事的人。” 碧华没继续问,只淡淡地说:“别太用力,你后背还没好全。” “知道了知道了,我写一会儿就躺回去。”清水撇撇嘴,继续伏在小桌边。 她写得极慢,一边写一边思索,每一个字都凝着她当日在息木村所见: “……神祠镇器,外观完好,实则地脉断裂泄力。发现人为引导气脉外散,土曜一脉绝技-聚气裂土…” “…敌方五人,配合紧密,能确认一名阵法师,一名使刀武者,一名疑似土曜一脉的胖子,一名怀疑梦使用奇怪术法的驼背老妪…首领是一高个男子…” “…息木村村民异常,像是被摄魂夺魄,行动如牵丝傀儡…” “请求探查土曜一脉,内部疑有叛徒!” 她写完后愣了一瞬,又在末尾添上一句: “此次伤势严重,所幸留的性命,失联数日实属无奈。” 她将信封好,装入信筒,唤来那只灰羽小鸽,拍了拍鸽背,又放了出去。 鸽子展翅而去,银羽带风,清水看着它飞远,懒洋洋地躺倒在软枕上。 “话说回来…难不成开玩笑的保命门,还真成了以后要认真钻研的一条路子?” 她嘟囔一句,打了个哈欠,又试着戳了戳后背的伤。 “哎哟,疼死啦!”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青州城主府。 黑漆书案前,一名灰衣人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只信鸽。 玄虎取出信鸽脚环中的密纸,眼睛一扫,眉头立刻皱起: “水离确认重伤。潜伏柳巷,现已苏醒活动。” “前几日附近息木村村民集体失踪,沐云镇官府已经介入,历州城军并无动静” “息木村外有战斗痕迹,甚至有土曜一脉痕迹。” 他手指缓缓扣击案面,盯着青州辖区地图,良久未语。 “你们这么喜欢搞风搞雨…历州那个阴森森的家伙怎么还沉得住气…” “土曜一脉怎么又搅合进来了…历州一县三镇九村庄,真不够你们折腾的。” 他起身,负手踱步。 “告诉青州司那些肥猪,起来干活了。把青州防军都给我调动起来!” “我要外出几日,历州里的鼠辈们,他不管你们,老子来给你们犁犁土!” 日落时分,小院炊烟升起,风吹过院墙,树影斜斜晃在窗纸上。 清水终于不赖床了,一瘸一拐地拄着扫帚柄,在院子里溜达。 “你那是什么姿势?”碧华从堂屋探头出来,眼神狐疑。 “这是重伤战士的养生步伐。”清水理直气壮,“医生不是说要适当活动筋骨吗?” “医生?”碧华一挑眉,“你什么时候去看了医生?” “你不就是嘛!神医碧华,下回别给我上半截都裹上,至少我这俩胳膊还是好的!” 清水说着挥了两下手臂,牵动伤口又痛的龇牙咧嘴。 “……” 碧华没理她在那耍宝,回头继续看锅里炖着的骨汤。 清水笑嘻嘻地坐回门坎上,眼神飘向院外。 莱恩刚从外面打水回来,扛着半桶水摇摇晃晃走进来,见她坐起,顿时跑过来蹲下:“你今天走路比昨天快一点了!” “我明天还能飞起来点呢!”清水拍拍他脑袋。 “你飞一个我看看啊。”莱恩挑眉。 “你先给我把你屋里藏的零食交出来!”她一脸正经。 晚饭很丰盛。 一荤两素一汤,都是碧华拿手的家常菜。清水盯着那锅骨汤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今天是什么节?” “你还记得节日?”碧华语气冷淡。 “不是,就是你今天菜格外好吃……” “今天是你受伤后的第七天。”莱恩咧嘴,“现在可以确定不是回光返照了!” 清水一愣,随即笑得一脸灿烂,抄起筷子作势欲打 “哎呀,你这臭小子海学会调侃阿姨了!” 莱恩端起碗假装格挡,“你别动!你是咱们家头号伤员,我在去给你添点汤…” 清水瞧着他跑来跑去的样子,忽然有些走神。 那孩子真的长大了些,昏迷这几天和醒来所见,他从一个小家伙,变成了可以守夜、会引气、能照料人的少年。 她垂眼看着自己裹满绷带的手,忽然有些恍惚。 “怎么了?”碧华察觉到她出神。 “…没事。”清水笑了笑,拿起筷子,“我在想,我是不是得把我们的教书先生合约,再延期一阵?” “你不是早就赖在这里不走了?”碧华淡淡回道。 清水不语,大大的眼睛弯了起来。 这一夜,院中灯光温黄,风声软软,小院静静如常。清水倚窗半寐,窗外繁星闪烁,风吹过她发梢,她听见大屋中有人轻声说笑。 她想了想,低声喃喃: “原来,这就是家。” 第31章 草菅人命 息木村,昔日稻香小村,如今却安静如坟。 玄虎一行抵达时,正值薄暮,山风穿林,吹不动村口那块倾斜的“福神佑民”石碑,只有乌鸦落在屋檐,盯着人群,不肯惊飞。 “……整村七百三十九户,两千四百六十人,尽数失踪。” 玄虎站在村口,手下低声报告:“有些食物都是腐烂的,畜类能逃的逃了,逃不掉的都饿死了。” 他眉头轻皱,刚进入息木村范围,他便察觉此地地脉异常,村口神祠玄气驳杂,也感受到了土曜一脉的玄气特征。 “这一股闻着让人不舒服的味道…似曾相识,有点像木曜那边的草木摄魂。” “但这种隐约发臭的味道,让我想起了某些喜欢搞小动作的臭老鼠,真是不愉快的回忆…” 玄虎脚步一动,踏入村中。 街道整洁,屋门半掩。 门后,是如日常一般的生活气息,不同的是,它们都像是从坟墓带出来的一样,不管是凝固的汤粥,腐烂的水果,还是发臭的肉类,蔬菜。 街道上和房屋里都是历州和沐云的军士,甚至附近的田野,远处的山丘,河流都有军士们在搜索蛛丝马迹,三天了,却毫无收获。 “去神祠。” “是。” 神祠废墟之外,风吹灰散。 几名青州士兵正在神祠附近整理寻找,看到玄虎带人走来忙不迭的站好行礼。 玄虎摆摆手,张口问道:“有什么发现?” “报告城主,只有一些破碎的神像,这地方好像里面炸了,崩的神祠也跟着飞的稀巴烂…” 一名士兵挠了挠头,指着远处的神像头颅:“您看,那还不是最远的,还有比它飞的远的。” 玄虎却如老僧入定,他感觉到了。 神祠附近的术法波动,水曜,土曜,刀气余韵,还有狂泻的地脉残留,以及… “让人都过来,我知道村民们在哪了。” 玄虎一挥披风,须发颤抖:“这群混蛋…在他们眼里,人命到底是什么!” 待到军士们开始集合,玄虎却等不及了,一声口哨响起,村口的战马疾奔而来。 “所有人给我挖!把这神祠所在的地方统统挖开!” 玄虎从战马上抽出两柄大斧,抢先冲进废墟一顿左右开弓,他不敢外放玄气,只得加持身体兵器,如力气超凡的平常人一般清理废墟。 “该死,这地方下面三丈…不…五丈,是空的!” 入夜,小院仍寂静。清水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封薄薄的信纸,她指尖搭着信纸边缘,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 那只灰鸽早飞走了,但风中仿佛还留着它尾羽掠过的余势。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迹沉稳,却冷得像一池死水: “养伤为重。” “七曜使集会在即,诸曜同议。” “土曜使已露端倪,我会择时发言。” “息木村,无需挂念。” “继续与碧华母子接触。” 清水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眼底的迷雾越发幽深。 她手指一收,信纸无声折起,塞入袖中。 她越来越猜不透水曜使的想法,尤其是这次竟然发现了土曜使一支的人。 她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曾经不需要思考的行动模式,为什么最近有点不好使了? “棋子是不需要有思考能力的。”她自嘲的笑笑,这句话是她从四十九名竞争对手里胜出,拿到“离”作为代号的资格时候,水曜使说的。 但她现在觉得不对。 碧华走了进来,递上温水。 “又是任务?” 清水喝了一口水,喉头滚动。 “怎么不放糖呢!”她马上表达不满。“这才几天,就又不把我当伤员,我要喝甜的!” 碧华一把抢过陶杯,揪着清水的耳朵:“你爱喝不喝!你知道这些日子花了我多少钱?全部算在你工钱里!” 清水正闹着玩一般的拍打碧华的手,听到扣工钱顿时不乐意了。 “啊?你不是吧!我才吃多少东西!你就要扣工钱!你看莱恩现在的样子,这不全是我教的嘛!” 二人就着工钱多少,吃了多少,还想吃多少的问题上撸着袖子比划一番,然后沉默了下来。 清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这点小秘密,藏不住了?” “我只是不想看你被卷进那些你不该卷的事里。” 碧华看她一眼,语气忽然轻缓下来: “能不能真的离开你的上司他们?” “莱恩真的很喜欢你,我也是。” 清水低头,将水喝尽,放下陶杯,眼神从窗外沉沉夜色扫过。 那一刻她的心思很乱—— 她抬起头,目光略带不甘。 “……这水太浑了,我得亲眼看看。” 栖霞城属·云台城外。 一道身影缓缓自风中现出。 青衣褪色,腰悬兽骨药囊,须发皆白却腰背挺拔,脚下步步如钉。眉眼虽已现衰败之意,却不掩曾经威风堂堂。 岐渊。 他站着发呆很久,直到阳光彻底撕裂黑夜,他才叹出一句话: “来晚一步。” “边打边跑,那群老狐狸,让我绕了一大圈。”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是历州城方向,息木村所在。 他眼神越发锋锐,呼吸仿佛也带着寒霜。 “又来一伙人?你们这帮妄图祸乱王国根基的人…” “…在试我这把老骨头,到底还能不能动。” 风中传来鸽哨轻鸣,一只信鸽在天边盘旋,飞得极急。 岐渊抬手接住它,从鸽足上取下纸卷,展开。 一眼扫过,眉心便皱起。 “息木村村民全体失踪。” “神祠坍塌,地脉玄气已泄。” 他缓缓抬头,望着息木方向的黑云。身边隐隐有风雷声响起,双目电光划过。 “要战,是吧。” “那便试试看,我还斩不斩得动你们这一代的‘叛徒’。” 第32章 玄气一课 夜沉如墨。 息木村神祠废墟周围,火把连成一片,映出泥土被掘出后的沟槽阴影。玄虎站在坑边,脸色阴沉得像锅底。 这是一片长宽数丈范围的巨大深坑,整个神祠已经再也看不到曾经的模样,四周不停的有人把底下的土转运出来,远远倒掉。 “快一点!” 玄虎大喊一声,接着又抄起铁锹跃进了已经发掘四丈深的地下。 军士们挥着铁锹,汗流浃背地挖着。原本干土已变湿泥,土腥味中隐隐夹着一股难以忽视的铁锈腥甜。 “城主…”副将擦着汗凑近,声音也压低了些,“味道越来越不对了。” 玄虎手上动作不停,只深吸了一口气。 味道确实不对。 那是腥气混杂着泥土的味道,二玄虎感应到的施术痕迹越来越清晰。 又一锹下去,泥土忽然松动,一股黏稠的暗红液体从土缝中缓缓渗出。 “水?!不是……这是……” “是血!”一名军士惊呼。 “血水!”“这下面全是……!” 喊声混乱起来,铁锹抖落,脚步纷乱。 玄虎目光一冷,猛地看向惊呼方向,几步奔向那边,沿途双手拨弄,把几个兵士推得东倒西歪。 他单膝半跪在地上,双指探入那片暗红。 阴冷。黏腻。腥气扑鼻。 他抬起手指,血水从指尖滴下,只有碎泥粘在手指。 玄虎面无表情地站起,冷声低喝: “继续挖!” “谁敢停,就换你们在这躺着!” 众人一震,不敢再怠,纷纷重新提起铁锹,继续往下掘去。 “将整个息木村封锁。” 玄虎吩咐副将,望着坑底血水慢慢上涨,声音缓缓低沉: “我不想看到一个好奇的百姓靠近这边。” “也不希望有任何人,把这里的情况说出去。” 这一夜,火光摇晃,血水浸地,尸骨未见,恶意先至。 玄虎站在坑中,心中升起一股冷意。 柳巷小院里,昨夜下了场雨,树叶上的水珠在阳光映照下闪闪发光,新的课程正在展开。 “玄气,你现在还看不到,但你已经有了气感,甚至可以稍微引导。” 清水说这话的时候,靠在小院树下,身上披着单衫,手里拈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慢慢勾勒出一张人体轮廓图。 “人身有正脉奇经,但进入修行术者门槛后,隐藏的玄气脉络就会激活,那是与明面不同的阴影脉络。” 她指着图中胸前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这是心海,玄气脉络汇聚之处。而你在修行中在地脉天纲吸引的玄气,也汇聚于此。” 莱恩盯着地上那七扭八歪的人形,努力辨别头脚躯干。 清水好像也发现自己随手的涂鸦好像确实有点丑,敲了敲树枝,引得莱恩抬头。 “通常呢,人体里的玄气容量有限,一些术法,阵势都是由少量的自身玄气,引动地脉和天纲的游离玄气发动,你能引导利用的越多,威力越大。” “哦?”莱恩歪头。 清水看莱恩听的入迷,不由得又想显摆一番,结果刚刚气脉运转,就感到一阵刺痛。 “哎呀…疼死姑奶奶了!” 莱恩看到清水突然冒起冷汗,龇牙咧嘴,小心翼翼的发问: “碧华阿姨,我刚才又看到你身体里有东西流动了…不过跟以前不一样,好像堵了…” “啊?什么?”清水正在那龇着牙,闻言神色一动。 “对哦,差点忘了你小子现在不但能看到玄气流动,在我昏迷那时候好像还引导我的玄气流向来着!” 清水朝他招手:“过来,把手伸出来。” 莱恩走近,乖乖伸出手。 清水轻轻握住他得手,眼神一收,蓄势待发。 “把你的感知探进来,像我昏迷时候那样。” 莱恩乖乖闭眼。 刚刚触及,他便惊了一下。 清水体内的气息看似平静,但气脉依旧破破烂烂,这也是她一运气就疼痛的原因,现在全靠玄气温养恢复。 而后心的掌印好像还是之前的模样,两股玄气争夺领土互有征伐,而外来的无根玄气应该也支撑不了多久。 “你这……是不是很疼?”他睁开眼,小声问。 “疼。”清水回得干脆,“你能感受到?” “嗯,而且,我想试试能不能引导一下那些讨厌的气。” 他重新闭上眼,小心的凑近清水体内的战场,探出自己的气息,轻轻的拨弄了一下另一股忙着攻击清水玄气的气流。 刚一触到,莱恩便觉得一大股子阴冷可怕的意志涌进身体,头皮嗡的一下,寒毛就立了起来。 莱恩咬咬牙,再次尝试靠过去,连拖带拽,扯的那一股子气流跑也不是打也不是,清水的玄气猛然抓住机会,冲上去就是劈头盖脸一顿痛揍,直到打散。 清水怔了一瞬。 “再来一次。”她低声。 “这次你把手放在我的后心。” 院中光线微黄,树影斑驳,少年双掌贴着负伤之人后背,一点微弱玄气在两人之间悄然流转。 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教学,而是清水发现了莱恩玄气的不同之处。他可能有点像之前那个锁定自己气机脉络发动攻击的高个男人。 清水缓缓闭眼,开始配合莱恩的拉偏架,痛打落水狗。 息木村·神祠废墟,天上黑云如墨,夜色里大雨倾盆而下。 深坑之下,血水已没至膝盖,浮着碎骨残肢,军士脚步一踏便是一串浑浊涟漪。玄虎半身浸入其中,身后火把摇曳,被雨浇的好像随时可以熄灭。 他手持大斧,正冒着大雨一点点拨开堆积的泥与骨。 不到一亩地的范围里,密密麻麻得尸体一层叠着一层,像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挤压,体内的东西挤的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更是惨不忍睹。 “是堆成了阵…这个数量的尸体…” 副将倒抽一口凉气:“尸阵?” “恐怕更严重。”玄虎看着血水里漂浮着的碎布毛发,狠狠的咬牙。 他感受到了土曜法术的气息,看起来是以土曜术法改变地形,摄魂法术将全体村民引入深坑,最后在恢复原样,猛增压力——里面就烂成一团了。 “杀人,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激地脉、乱地势、引玄气暴走。” “这是有人想要断我王国根基!” 碧华从屋内出来时候,眼里便是清水闭目打坐,盘膝于地,而莱恩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碧华肩膀,也是闭目不动。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碧华好像能看到清水身上一缕缕黑色的烟丝飘散。 “中午炖点鱼吧,等一下再去南市给他俩买点糯米团子,清水昨天还吵着想吃糖葫芦…” 碧华看着院子里大小两个身影,擦了擦手,又回屋准备篮子。 第33章 引气入脉 晨光照下来时,雨也停了,神祠原址那一方深坑,已经不再流出血水,但泥土仍带着湿冷与腥气。 玄虎站在坑边,披风拂地,雨水让身上沾染的血水少了不少,但那股子血气依旧浓郁,他低头默默看着那一片被清理过的尸坑。 深坑之外,军士们已将能辨出形体的尸体摆出,密密麻麻竟有数百具,从村里取回的被褥草席,成了他们肉身唯一的体面。 还不知道他们详细的名字,尸身也不完整。 有的缺臂、有的断首、有的胸腔以下已成薄片,却仍被小心地并排列好。 风吹过,一道草席被掀起了一角。 玄虎弯腰伸手压了下去,没有说话。 “城主。” 副将快步走来,神情压得极低:“历州有人求见,历州城主请您移驾一叙。” 玄虎没有立刻答话,仍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那深坑底部。 血水被清干,里面无法分辨的残肢肉泥仍旧让人胆颤心惊,士兵在坑底一边呕吐,一边努力寻找能辨别身份的东西。 “这一坑尸体,是留给谁看的…如我这般都能察觉到此地不同,比我更强的人也超过双手之数…”他心中发问。 还是说——这是留给某些人的警告? “历州城主?”他喃喃,眉头轻皱,“那条毒蛇,我还没去找他,他倒是先来问我了。” 他转身拂去披风泥点:“我的马呢。” 副将把马牵了过来,玄虎翻身上马,待他走出成堆的尸体,到达村口的时候,便看到那个前来通知的人。 那人深深低着头抱拳,看不清表情和模样,玄虎只能从此人玄气波动和腰间的“蛇牌”确认此人确实是历州城主的人,而且还是心腹。 “走吧。”玄虎收回视线,一马当先奔向历州,后方副将招呼一声,一行人紧随而去。 阳光爬上树梢,小院才慢慢地暖了起来。 风早已把昨夜雨洗过的瓦片吹干,只有屋檐下的青石阶还有湿气,小坑里残留的池塘映着一方天空和云朵。 碧华踏出房门,端出一锅鱼汤,放在小桌上擦了擦手,对着清水的屋里喊了一句:“莱恩,清水,该吃饭了!” “来了!”莱恩从清水窗里探出头,脸上还带着点刚练完呼吸法的潮红。 清水懒洋洋地走了出来,一边抻胳膊一边嘟囔:“姑奶奶才讲了没多久,你倒是练的想要晕过去。” “你讲得那么快谁能听懂啊!”莱恩撅嘴:“在说能不能把你嘴边的碎屑擦擦,一天就知道偷我零食吃…” “你练得慢,还不让我吃了?我也是要多吃才恢复的快!”清水抹了一把嘴角,满脸理所当然。 “你真不像个正经的大人,我可不能像你那样。”莱恩也是无语,这才几天又原形毕露了。 “对对对,别跟我学。”她一步跨过板凳,坐到饭桌边,“吃完继续练,你起码也得有能力,才能决定以后做什么样的大人。” 午饭很简单:米饭、鱼汤、一碟青菜炒肉,还有早上剩下的咸菜。 清水吃得慢,但嘴里嚼着,筷子还不停的往碗里夹,眼睛却盯着碧华和莱恩伸向汤锅里的筷子。 “喏,给你。”莱恩满脸无语,刚从锅里揪下一块鱼肉,想了想又递到清水碗里。 “啧,真孝顺。”清水笑着咬了一口,“明天我肯定不偷吃你的零食。” “你每次都这么说…”莱恩小声嘀咕一句,换来清水一记白眼。 碧华用手撑着脸,一面慢慢嚼着,一边满脸温柔的看着这俩人的日常。 饭后,院中阳光更足了。 清水把旧席子铺在树下,指了指对面:“坐好。今天教你正经的‘引气’。” “之前那不算吗?”莱恩眨眼。 “那只是让你知道‘气’是什么,今天才是教你怎么‘主动抓住它’。” 她盘腿坐下,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圆。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便是要踏进修行的门槛,引气之后,也勉强算是一名修者了。” “你不是说我气感已经很好了吗?” “气感好不代表能引气。你看狗鼻子灵,没腿它能让气味源头自己过来吗?” “……” 莱恩低头,把手掌平放膝上,闭上眼。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照在他掌心时,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泡在一缕暖气里。 他第一次试着去“追”那世间五彩斑斓的气,去感受包围,去引入身体。 清水看着面前的莱恩,眼神变得认真。 她感受得到,那股气已经从莱恩的手掌头顶,慢慢进入了他的胸膛。 “很好。”她低声说,“就是这样。” “这才是……修者的第一课。” 碧华捧着一盆衣物从大屋走了出来,放到门外,接着坐在门槛上,撸起袖子开始揉洗,眼睛却看着树下的小小少年,还有他面前的女子。 清水的嘴一张一合,眼神有着欣赏又带着期盼,这时候她不像是一名贪吃的孩子,或者强大的战士,虚弱的病人。 是一个合格的老师。 “我跟清水谁比较年长些?看起来好像是我比较年长…”碧华心里的阴影好像渐渐淡去,也开始了乱七八糟的瞎想。 “莱恩,你觉得气从哪来?” 莱恩睁开眼,看着清水满脸疑惑:“你不是说气在心海吗?” “那是身体里的气。”清水一脸正色,我问你的是,这天地间,你引动吸收,进入身体的气,从哪来?” 莱恩低头,看着刚才练功变得温暖的手掌,感受心海里变的更多的玄气,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清水阿姨,难道不是一直就在的吗?” 清水看着有些苦恼的莱恩,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有点热热,有点扎手。 “莱恩,如果气一直就在,为什么并不是人人都是修者,人人都会玄气?” 莱恩闻言愣住了,对呀,他在认识清水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还有玄气这么个神奇的东西,最多在幽镇听说书人讲的各种奇妙故事,现在看来,可能也是真的… 清水收回手,正色道:“气从心来,你有执念,有要做的梦,有想保护的人,有没完成的事,这都是执念。” “只需要一个火苗,一个引子,一件小事,就可以引动心海,从而感受到不一样的天地。” 莱恩听着清水侃侃而谈,他已经痴了,后面清水张牙舞爪的说着什么,他已经听不到了。 他突然想起,润灵节时,放的那盏灯,还有不在灯上,心里许下的那个愿。 “我想成为,值得被人托付的大人。” 第34章 执棋落子 历州城的门,是墨灰色的。 城墙土石斑驳,雨水流过的痕迹从箭楼之顶蜿蜒而下,像是一道道旧伤未愈的伤疤。 比起青州的恢弘大气,云台的剑拔弩张,历州更像是蛰伏在地的野兽。 不显眼,但出手便是见血封喉,一击毙命。 玄虎策马而来,披风掀起,马蹄踏碎积水时,惊得进城的百姓惊叫连连,慌忙躲避,守城的军士看到骚动,已经准备拒马拦截,枪戟错落。 “站住!来人下马步行接受检查!” 历州士兵如临大敌,那领头的大汉一看就是饱经战阵的杀将。 玄虎毫不减速,身侧副将已经掏出身份令牌如箭射出: “滚开,青州城主玄虎大人,应你家主人邀约前来,赶紧闪开通报!” “快快快搬开拒马!” 领头的队长接住令牌被震得手臂发麻,打眼一看那硕大的虎头正无声的咆哮。 玄虎一行纷纷扬马跃起,一个接一个飞过拒马,奔速未减,直奔历州城主府只留下震惊的守城军士和一路吓得东倒西歪的百姓。 历州城主府不大,布置也颇为冷清。 石阶青台,字画寒松,连厅中的香炉都是没点的。仿佛这位“毒蛇”城主,从来就只当这是个睡觉的地方。 “玄虎。”厅中人抬头,语气平静,“你还是老样子,做事匆匆忙忙,让人笑话。” 此人身着白袍,面无表情。两撇胡子像粘在嘴上,身形消瘦如同竹竿,眼神却锋利,像枯枝上藏着一尾青蛇。 玄虎没理,落座之前,只抬眼看了他一眼: “少废话,毒蛇,找我干什么。” “叫得真亲热。”毒蛇自顾自的倒茶,“多少年了,我还记得以前我们并肩作战的时候,喝点茶。” “闲话少说。”玄虎推开茶盏,“你找我来又不是叙旧,我也没那么多时间听你怀念过去!” 毒蛇微笑,自己抬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神逐渐变冷:“好,那我们说说正事。” 他推来一卷薄轴,打开,里头是几封调令副本和密报摘要,最上面盖着文相的私印。 “看吧,玄虎。”毒蛇轻声,“你在息木村看到的,不算什么。” “栖霞出事了,苏泽、九霄也出事了。” “瀚海道三省辖区内近十个村庄都发生异变,其它两道也有变数。” 玄虎的目光,瞬间沉了下去。 “而这些事,”毒蛇轻叩桌面,把东西推向玄虎:“文相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什么意思?” 玄虎查看密报,越发的不解。 “好好看看,王国地脉的核心,三大道的九九镇器,这就是原因。” 毒蛇又汲了一口茶,发出了一声满足的感叹:“好茶,你真的不来点?” 他语气轻飘,却仿佛落下一柄匕首。 玄虎没有答话,他的眼神落在那些密件上,手却伸向推开的茶盏。 毒蛇看到,嘴角微微上扬:“文相亲自层层施压,不得上报。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查出蛛丝马迹的人?” “你是第六个。”他竖起指头,“前三个死了,后两个被调走了。” “你猜你是哪种?” 玄虎沉默片刻,冷冷一句:“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如果你做出选择之后,这盘棋可能更有趣…”毒蛇摸了摸胡子,满眼都是狡诈。 “事情真相告诉你了,剩下就是你的选择了。” 厅中安静的能听到心跳,只有毒蛇一下一下的叩击桌面,玄虎的心跳仿佛也要同步。 他张了张口,正待说话,毒蛇已经摆了个手势,接着从袖中取出第二卷信札。 “这是额外的情报,看看吧。” 不是公文,而是旧信纸,边缘发黄,角落有烧痕,似曾多次被试图销毁。 玄虎接过来,只看一眼,眉头便微动。 “李承骁。”他念出那名字,声音低如沉雷。 毒蛇点头:“还记得他吗?争夺权柄的失败者,被流放到通林道的流霜城。” “他败得太惨。”玄虎眼神淡漠,“兵将尽墨,党羽皆亡,就连他也是皇帝看在血缘的份上留的一命。” “可他毕竟活下来了。”毒蛇眯眼,“他活下来,就没放弃过。” 他起身,走向厅边的一块屏风,轻轻推开。 屏风后方墙上钉着一张不大的图,标注着栖霞、九霄、苏泽的范围,有些地方用红色标识圈了起来。 “这些地方,曾经都是李承骁夺权时活跃过的村镇。”毒蛇手指在上点过,“而现在它们的镇器都被毁了。” “你说巧不巧?” 玄虎目光盯着那张图,半晌不开口。 毒蛇却像聊家常一样,继续慢慢说道: “李承骁虽远在石镜道,但你别忘了,曾经夺权大战的时候,他可是勾结过瑟曦联邦的,而瑟曦联邦,距离我们瀚海道可不算太远。” 玄虎越发沉默,好像被不断抛出的炸弹崩的头晕目眩。 毒蛇没管他,推回了屏风,继续遮挡地图。 “你去了息木村,应该感受到了那边的魔法臭味了吧,猫的鼻子应该比我灵的多。” “这世道啊,最有意思的不是战场,而是那些你以为安稳的日子,突然没那么平静。” 毒蛇悠然的在厅中踱步,一边观察玄虎的表情,一边揶揄道:“哎,大花猫,听了这些,有什么感受?” 玄虎满脸苦涩,这是知道无法为息木村民讨回公道的不甘: “皇帝,李承恒…他不知道吗?” 第35章 暗疮难寻 “皇帝?你以为他傻?四王纷争他可是坐上王座的人。” 毒蛇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玄虎。 “四方镇守,五将,七曜使。哪一个不是他的耳目,他能不知道?” 玄虎更是不解:“那他怎么…” “他怎么不动手是吗?你在息木感受到土曜一脉的术法波动了吗?大花猫,不是我说你,你这脑子活到现在也是奇迹。” 毒蛇重新落座,看着又陷入宕机状态的玄虎,满脸的朽木不可雕也的愤恨。 “土曜都去破坏镇器了,其它呢?七曜使还是铁板一块吗?换句话说,四方镇守,五将,都是干净的吗?” “人只有觉得自己已经必胜,才会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破绽马脚。” 毒蛇字字千钧,玄虎这才发觉自己还是太简单,原以为自己也能进入棋盘,执棋落子,现在发现,自己竟然连观局都做不到。 玄虎抬起眼,问:“土曜使…也跟李承骁沾上了?” 毒蛇盯着他的眼,吐出了一句话。 那一瞬,他的语气像千斤落石,直砸进玄虎心海,惊起波涛。 “你以为七曜使还全部忠于王命?” 静默。绝对的安静 玄虎已经寒毛直竖,冷汗透过内衣,直达外袍。 毒蛇淡淡一笑: “七曜使本该由他执掌,但你看现在,光是栖霞一带,水曜,月曜,土曜,都有人在这里,怎么?王国其他地方不管了?” “你觉得这是各司其职,还是各司其主?” 他一字一句: “这王国啊,连命令都分成好几套了。” 玄虎看着手里的茶盏,半响才吐出一句话,连他自己都惊讶声音怎么柔软的像只绵羊。 “那息木村的事…” “你别管了。”毒蛇叹气,“事情已经压下,连不在息木的村民亲族,也一并处理了。” “压下?处理?”玄虎眸中冷意骤起,拍碎茶盏,猛然站起,颤抖着指着毒蛇: “光是息木村敏数千,外地亲族,不分男女老幼,血脉远近,你一句处理,这是多少条人命!” “尸体烧光,百姓失踪,亲族犯事,只要文相说有问题,那清理起来有什么难处?”毒蛇淡淡回道。 “镇器被毁,百姓爆亡,上上下下的大人物们却还在争权夺利…” 玄虎像被抽出了骨头,颓然瘫在椅子上 “所以王国正慢慢坏死。”毒蛇怜悯的看着玄虎。“但可能暗疮拔除,也可能旧疾复发一命呜呼。” “谁知道呢。” “你让我怎么办。”玄虎低声道,“反了么?” “反?”毒蛇笑得更冷,“你以为我们能反得动谁?” “我们只能站队,没希望抽身事外,明哲保身,除非你死了,死人才不会把这些事说出去。” 他望着玄虎,语气罕见地缓和了一点: “你继续听那些人的安排,那你就是棋子。” “你写密信送王座的那个人,那你也还是棋子。” “只有你闭嘴,做事,蛰伏,才可能有选择的机会。” 玄虎没应声。 他只是从袖中掏出那封原本要发出的密函。 原信写好,是昨夜草就,内容是对息木村镇器事件的全数回报——写给那个人。 毒蛇看着他:“你准备怎么做?” 玄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给自己添了一盏茶水,慢慢的喝下。 片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我撕了它。” 啪地一声,纸裂于掌中。玄虎掌中玄气一吐,残纸彻底化作飞灰。 那封信,从此不存在。 玄虎不知道后来又跟毒蛇聊了什么,又是怎么从他的府邸走出来。 直到副将走上来为他披上罩袍,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像是刚活过来。 云端日头正足,玄虎眯着眼望向天空。 “真黑啊…” “嗯?您说什么?” 副将正牵着马回来,后面跟着一起从青州出发的心腹们。 玄虎笑了笑:“没事,走吧,回青州” 第36章 幽镇来客 北风卷过沐云镇,巷子里的落叶一天比一天多,年关将至,街上的行人也越发臃肿。 墙根边已经结了霜,富人出行有小轿,下轿了披风大氅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全然不知镇上的某些角落会冻死几个人 柳巷的小院子里,柴火正烧得旺。 大屋门口堆着两筐红薯和一篮豆子,屋里炉火上架着的锅具,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莱恩刚从被当作库房的小屋走出来,一边拍了拍搬运柴火沾染的灰尘木屑,一边准备开始练武。 清水的屋里毫无动静,莱恩本想去敲敲门,想了想算了,自己练也不碍事,都三个多月了,会的也不少了。 碧华挽着袖子在揉面,手上沾了粉,面团在她手里不断变换形状,偶尔抬手蹭一下头发,那额头鬓发便下了雪。 “清水!”她头也不抬,喊了一声。 清水屋里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哼声:“干嘛…我都缩成这样了,还想叫我干活?” “拿块布来,把案上的灰擦一擦。” “嘁。”清水嘟囔打开门,身上裹着被子,手里还包个破布巾,整个人缩的像个老太太,看都没看正在院子里运气的莱恩,挪动着往大屋走去。 “冷死了,昨晚还结霜呢。” “天冷了,才卖得出去热汤面。”碧华看着清水那股子可怜样,展颜一笑,接着又专注揉面。 “哼,你倒是不闲着,这会又卖起了汤面…” “怎么?家里三张嘴,光吃不进,以后喝西北风吗!”碧华闻言柳眉倒竖,开口反驳。 清水撇撇嘴,小声说:“干嘛…生什么气嘛,我又没说不帮你干活…” 碧华哼了一声,下巴朝桌子指了指,清水无奈去拿起抹布在桌上画圈,直到头上挨了碧华一巴掌才捂着头认真擦桌。 另一边,莱恩在院子里运气练拳,他穿着比夏天厚实的棉里长袖小褂,袖子却挽得高高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喷出淡淡白雾。 他脚步落地,双臂游走的时候,身上隐约透出一层淡淡的气晕,像热流贴在皮肤上,驱赶寒意入体。 “好!”清水擦过桌子,缩着脖子在门口看了一会,出声指导:“出拳再利索点,步伐在飘逸灵动一点,呼吸不要乱,多使用外部玄气。” “等你练的差不多,咱俩就去吃霸王餐,我看谁敢拦着,省的到时候你娘又说我俩光吃不干活…” 清水边说边偷眼瞧着碧华,等看到碧华握着拳头向自己走来的时候,撒丫子先跑回自己屋,远远又撂下一句: “还想打?我傻呀还站着让你打!” “我娘说的是你光吃不干活!”莱恩忍不住笑,气息有些散乱,干脆收了架势,又跑去拍清水的门。 “别拍了别拍了,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哎呀,我的后心又痛起来了…” 莱恩可没管清水在屋里哇哇叫,一边拍门一边吐槽:“你少来,都好了多少天了,前几天还见你在房顶捉猫!” 莱恩口中的猫这会正在房顶伸着脖子看着院子里的吵嚷,摇了摇尾巴觉得无趣,又窜下了房顶,不知道去了哪里。 清水打开房门,猝不及防之下莱恩梆梆又在她肚子上敲了两下。 清水气的揪着莱恩的胳膊给他拽到院子里:“反了你了,还顶嘴,还打先生,今天不好好给你松松筋骨,你是真忘了姑奶奶有多能打。” 碧华看着两人一边斗嘴一边比划,手里的面团暖暖软软,揉起来更顺了。 她低下头,额前的头发悄悄垂下遮住面容,嘴角却扬起掩盖不住的笑意。 外面是北风萧瑟,小院里却暖的像一锅浓汤。 碧华正在案台上压着面皮,清水蹲在灶台边,拿着棍子拨弄着火堆里扔进去的红薯,仔细一看,她嘴角还沾着黑色的炉灰和橘黄色的红薯残渣。 莱恩擦着汗坐在台阶上,刚才跟清水闹腾一会,又挨了几棍子摔了几跤,还没缓过劲。 被封卷来了巷子里传来的人声。 先是断断续续的说笑声,有人喊“慢点走”,有人嚷“别踩我鞋”,接着是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脆响。 莱恩耳朵竖了起来,先愣了一下,接着猛地站了起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寂!鲍四郎!”接着猛扑到院门,一把拉开。 院门外,几个人正向着走来,看到莱恩,两个矮个子嗖的加速冲来,三个人抱在一起哇哇乱叫。 沈夫子正夹着一个大纸包,腰有点弯了,脸上皱纹里全是风霜,看到莱恩就咧嘴一笑: “哎哟,莱恩好像壮了不少?” 在沈夫子身旁,王成和燕九一人扛着一个大麻袋,正含笑看着三个打闹的孩子。 碧华一边擦着手,一边快步赶来,接过沈夫子夹着的纸包,一边呵斥莱恩赶紧让路,忙不迭的把沈夫子三人迎进院子,也不管莱恩三人还在那大呼小叫。 沈夫子三人一边行礼一边口中念叨着打扰,等进入院子才看到正对着的大屋里面还有个人蹲在那不知在戳着什么。 “清水!过来帮忙!”碧华帮着把王成,燕九背着的麻袋卸在地上,回头冲屋里喊道。 “哎呀,别催,刚烤好的红薯,就得趁热吃!”屋里的人站起来回过身,一脸黑灰嘴里还叼着半截红薯,手里的半截还在冒着热气。 “啊?怎么这么多人,这都谁啊?” 等到兴奋劲过了,大家也都围在院子里,碧华又跑去借了桌椅跟清水搬开,这才让大家都有地方坐下。 清水已经洗过脸了,也简单认识了这些来自幽镇的碧华和莱恩旧友们,这会正被沈夫子缠着问东问西。 沈夫子从碧华嘴里知道清水就是几个月前他看到的那副字是此人所写,便缠的清水不胜其烦,直到清水答应好好写一副字送他,这才作罢。 王成抱着个小盒,里面露出几只包好的酱鸭腿,一边打开给几个孩子分过去,一边笑着说“这么冷的天非要来,天不亮就坐了马车,路还真远。” 燕九穿着旧袄子,把从麻袋里掏出的两坛酒往桌子上一放,又从袖子里拽出用纸包着的一串香肠,一边招呼碧华快快落座,一边跟王成絮叨着不醉不回。 清水为了躲沈夫子又跑回了大屋,这会正抱着肩膀看着到处找东西装面条,柜子里翻干果蜜饯忙的乱转的碧华。 “啧。”她小声说,“这是要过年啊?” 碧华哪有空理她,这些人突然来访,什么都没有准备,正想着要不要去南市酒楼买些肉菜酒水带回来,莱恩就已经跑来拉她过去。 莱恩这会儿已经被兴奋冲晕了头,半年没见的伙伴们突然出现已经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做事,只顾着拍拍这个推推那个,然后又抱成一团哈哈大笑。 碧华的手上还粘着煮面沾上的面粉,白色的粉尘落在屋外的青石上,莱恩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清水,往院子里走去。 而她和清水弯着腰,假意不情愿,但脸上的表情早已出卖了她们。 两张桌子旁,林寂和鲍四郎早就拉开椅子,等她们入座了。 看着这一群老朋友,冒着寒风,带着礼物前来探望,碧华也是欣喜不已,待到大家都坐了下来,沈夫子先开了口。 “碧华姑娘,我们来了,最近可好?” 碧华眼眶微红,却只是点点头。 燕九和王成互相对望了一眼,还是由王成来说: “至于莱素那边,我们都在帮着照看,虽然现在没什么绿意,但是夏天的时候,那里鲜花特别多…” 莱恩伸出手拉住了他娘,碧华也看了看儿子,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谢谢你们了,还在帮我照顾莱素。” 清水好像知道些什么,但是也没插嘴,看着桌上气氛不对,燕九赶紧插话: “哎,都干什么呢,今天就是提前过年了,咱们狠狠的吃,狠狠的喝,碧华姑娘你可知道,你当时也没告诉沈夫子落脚处,为了找你们住在哪,王成给同僚写了一个月公文才打听到…” 王成推了燕九一把,俩人又是吵闹起来,清水看着这一切,神情有点恍惚。 “水曜使再也没有来信,最近镇里的视线也不见了,前几日我还特地在镇里闲逛查看,不止玄虎那边的几个人不见了,另外那几个也不见了…” 清水看着桌上的两坛酒,咽下一口口水,满眼的渴望… “要不…就喝一点点…太久没喝了,现在也挺安全的…我也恢复差不多了…” “一点点…我就喝一点点…” 第37章 虽冬但暖 柳巷的小院里,一下子多了好几张嘴。 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和围成一圈的椅子在院子中间占了大半地方,桌子上的东西越摆越多。 沈夫子坐在上首,脚边还放着碧华从屋里拿来的火盆,边吃着蜜饯,边打量众人。 碧华最后也没下厨,打发腿脚最快的清水赶去南市酒楼带回点菜肴,清水狠狠的扣下来两集铜叶,才不情不愿的赶去,不多时也跑了回来。 “碧华姑娘,你可真是有本事,这小子半年不见,长得这么结实,不知道功课有没有落下?” 沈夫子说着目光就落在莱恩身上。 莱恩被看得直挺挺坐好,眼睛瞪得圆溜溜,张嘴要说,又忍住了。鲍四郎一边捅咕林寂,一边冲着莱恩挤眉弄眼。 碧华笑着轻拍他后背:“回啊,夫子问你呢,怎么不说话呢!” 莱恩像是遇到天敌的老鼠,赶紧回道:“有背书的,有抄写的,夫子要考的话,我肯定没落下的!” “好,好!”沈夫子乐了,点头连声,也没说考点什么,“这就好,不能荒废,读书人该这样!” 旁边的王成笑出了声,低头给碧华斟了杯酒,小声道:“看莱恩那样子,都离开大半年,见了夫子还像以前逃学被抓一样。” 碧华接过杯子,道了声谢,眼睛闪闪发亮,先是给清水和大家正式介绍一番,等到互相认识后,才又开口道: “以前在幽镇快十年,都是大家照顾我们一家,就算现在莱素不在了…但你们还没忘记我们母子…” 王成见碧华说着说着声音变小,好似又要情绪低落到流出眼泪,赶紧猛推燕九: “哎,先不说这个,今天咱们大家开心点,这么长时间没见,肯定有很多话想说!” 燕九正目瞪口呆的看着对面的清水从怀里“哗啦”一下掏出一大把铜叶,美滋滋的在那数着,嘴里还嘟囔着“这个买…这个买…”被王成推了几把猛的回过神,赶紧接话: “对对对,喝酒喝酒,今天我一个放翻你们一桌!哎,我可是带了两坛好酒,先别喝酒楼买的那小破玩意了!” 清水在那听的清楚,闻言马上抬起头,手在桌子上一抹,一大把铜叶收进怀里,站起来冲着燕九叫嚷: “哎哟喂,看你身上没几两肉,口气倒是挺大,姑奶奶会会你,看谁放翻谁!” 说着从地上抄起一坛酒,咣的一声砸在桌上,素手一拍砸掉封泥,先给燕九倒了一碗,又把自己面前的大碗满上。 “来!让你见识见识姑奶奶海量!” 燕九和清水已经碰过几次碗了。 “再来啊,姑娘!” “来!少废话,喝!” 碗口碰得咚咚响,清水一仰脖子,辣得眯眼,吸溜着凉气,还要装出若无其事。 燕九红了脸,豪爽地一抹嘴角:“痛快!再来!” 清水咳了两声,眼角飞出眼泪:“看你脸红的,不行就赶紧认输,咱们还能吃点菜!” “你都流眼泪了,你还说我?再来!” “再来!” 旁边鲍四郎和林寂都看傻了。 莱恩趁机挤过去,眼睛亮亮的,拍着桌子说:“我也能喝点不?” “滚。”清水和碧华几乎异口同声。 全桌哄笑,连沈夫子都被逗得直捋胡子。 众人也不再理那两个酒鬼,各自动筷享受美食。 沈夫子笑了一会,喝了口茶,才慢慢放下杯子,声音带着点年长者的关切:“碧华姑娘,近来日子生活可好?” 碧华神色收了收,原本柔软的笑意微微顿住,旋即换成了稳妥的温和。 “沈夫子,我与莱恩一切都好,莱素留了些银钱,虽然日子紧巴了些,但现在也可以做些事情有了收入。” 碧华瞥了一眼那边还在划拳的清水,又补了一句:“主要是家里有个贪吃的老师,又懒又馋,学费还不便宜。” 沈夫子摸着胡子,一副了然的神色,笑着摇头不语。 王成端起酒杯,冲碧华扬了扬,碧华也拿起酒杯跟王成碰了碰,他咽下酒水,开口说道: “碧华姑娘,在这一切都好就不要挂念幽镇那边,我和燕九都在照应着,放心,答应你的事,只要我们活着就不会忘。” 碧华低头喝了一口,慢慢吐出一口气。 另一边的清水和燕九就热闹得多了。 “来来来,燕九,再来!” “姑娘,你行不行啊?刚才那碗,你都没喝干净还剩个底儿呢!” “我喝了就行了吗!姑奶奶还能差给你的酒?” 清水脸颊透着潮红,嘴唇亮亮的,一只脚踩着凳子,一只胳膊撑着桌子,手里还捏着那只酒碗。 燕九也不含糊,脖子一仰,又干了一碗,灌下去后“哈”了一声,脸色更红了。 鲍四郎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这女的,真能喝啊…” 林寂点头如捣蒜:“莱恩,你说她是你师傅,可我怎么越看越不靠谱,你别跟她学坏了。” 莱恩一边从清水碗里夹走被她抢走的鸡腿,一边忙不迭得塞自己嘴里:“别看她现在看起来傻了吧唧的。” 莱恩嚼了几口咽下去,接着说道:“她可厉害着呢,跟我们以前听书里面的大侠特别像,而且你看我,现在这天气穿短袖都不冷,我还习武学拳呢!” 鲍四郎和林寂异口同声:“真的假的!” 莱恩一仰下巴,骄傲地朝院子空地努了努嘴:“待会吃完我演给你们看,以后谁欺负你们告诉我,我跟清水阿姨打的他们满地找牙!” 清水醉眼朦胧地瞥他一眼,嗤笑:“少替姑奶奶吹牛,等会摔成狗吃屎别说是我教的!” 莱恩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赶紧往自己碗里舀汤,偷偷看了碧华一眼,生怕被叫过去骂。 沈夫子看着年轻人闹成一片,目光又落回碧华身上,微微一笑:“这样也好,提前过个年。” 碧华鼻尖有点酸,低下头,装作喝酒,声音含着笑意也含着沙哑:“嗯,过年了。” 酒过三巡,桌上也吃的七七八八。 碗碟胡乱叠在一起,菜渣油迹在桌面上散发着荤腥,桌下两坛空酒倒的七扭八歪。 沈夫子看了看天色,尽管太阳还挂在瓦檐边,空气却已经冷了下去。 “快傍晚了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感慨。 清水趴在桌边,半边脸埋进手臂里,嘴里含糊着:“再来,再来一碗…燕九,你这小子…倒酒。” 燕九也摊在椅子上,脖子红得像要滴血,眯缝着眼:“这…这姑娘是酒坛子成精了,输…服了…老子认栽…” 王成和碧华对视一眼,同时失笑。 “瞧他们这德行。”王成摇头,忍住笑声,起身把燕九的手臂扯住:“起来,我们该回去了。” “别…别动我,要吐了…”燕九嘴里哼哼,身子却软得像没骨头。 清水倒是挣扎了一下,迷迷瞪瞪地抬头瞅碧华,眼神没有焦距忽然伸手扯住她袖子,嘴里嘟哝:“碧…碧华…我要喝糯米丸子汤…” 碧华被她扯得歪了身子,脸上又无奈又宠溺。 “等你醒了给你做。” “骗人…我醒了我就忘了…” “不骗你,我真的给你做。” 清水这才慢慢松了手,脑袋一歪,又趴回了桌上。 等莱恩努力和碧华把清水拖回屋子,出来就看见已经整理好的沈夫子一行,燕九还软软的挂在王成身上。 沈夫子把自己衣襟紧了紧,转头朝碧华看过来,神情忽然变得柔软,像是要说很多,又忍了下去,只变成一句: “以后有机会还会来看你们,我带来的书要让莱恩去看去学。” 碧华点了点头,眼里浮出一点雾气。 “嗯,好,我记下了。” 王成架着燕九,也回头对她点点头:“照顾好自己和莱恩,我们带来的两袋吃的记得吃,有些幽镇小吃莱恩很喜欢,不要放坏了。” 碧华吸了口冷风,才让鼻尖的酸意退下去,冲他们笑了笑:“路上小心。” “清水是吧,下次再喝…”燕九咕哝着,被王成拖走了。 莱恩红着眼,一手一个拉着玩伴,林寂和鲍四郎也吸着鼻涕。 “以后还会再见的,我们每个人都要好好的,还会再见的!” 沈夫子一行一步三回头,直到转过巷口,再也看不见了。 柳巷小院里,门吱呀一声关上。 风更凉了。 碧华拍了拍莱恩的后背:“去,烧热水,我得给你清水阿姨擦擦脸。” 莱恩嘟囔着去烧火,碧华打开房门,看着又睡的流出口水的清水,嘴里还在嘟囔着“糯米丸子。” “这么大的人,还像个孩子。”碧华轻轻理了理清水额前的头发。 院子里渐渐安静。 柴火噼啪声和水沸声混在一起,院子里桌上还有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狼藉。 虽然快到严冬,但人间的烟火气,总能驱散寒意。 第38章 玄气之道 初冬的清晨,北风虽不如剔骨钢刀,也像一把刷子不停的刷洗着人们裸露在外的皮肤 碧华在屋里里升着柴火,淡淡的青烟混着木柴香气在冷空气里缓缓飘散。 清水是被头痛闹醒的。 她蜷在被子里,揉着太阳穴,觉得喉咙发干,眼皮也黏得难受。 “哎哟…” 她把头伸出被子,眯着眼看向窗外,微白的天光晕开,能听见院子里哗啦哗啦洗菜水声和面团摔在案板的砰砰声。 清水又把头缩了回去,翻了个身,嘴里还在嘟囔:“吵死啦…我昨天到底喝了多少啊…头都快裂开了。” 正想继续赖床,就听见碧华在外头招呼莱恩拍门: “去把你清水阿姨拽起来,那么大个人,还赖床。” 清水嘴角抽了抽,骂骂咧咧地坐起来,不等莱恩过来拍门,便下了床光脚踩着去开门,刚一触地,就冷的打个哆嗦: “妈呀,好凉!”手往后面一抄,被子就又把自己裹了起来,哆哆嗦嗦走到门口打开门,便看到莱恩举着手站在那,一脸尴尬。 “敲敲敲,天天敲,干嘛呀你们俩,人家昨天才喝那么多酒,还不让好好睡一觉。” 清水全身都裹在被子里,下面还露着半截小腿和脚丫,一头乱发顶在头上,从被子里冒出来的样子,像玉米熟了结的穗。 院子里,碧华已经把面团揉好了,正准备把沥干水分的青菜装进篮子,看到清水这模样,无奈的说道: “去洗洗脸,瞅你那样,跟玉米成精了似的…” 莱恩也放下手,一边伸脖子看看屋里有没有吐的乱七八糟,一边揶揄清水:“清水阿姨,你昨天那个战斗力,比你打我的时候厉害多了!” “去去去,看什么看,这是女生闺房,伸个脖子瞎瞅什么,再说了,我什么时候打你了?那叫对练!” 清水一边把莱恩往院子赶,一边把被子甩回床上,准备去打水洗脸。 “清水阿姨,快点啊!咱们今天还得练武呢!” “…你急个屁。” 清水哼了一声,蹲在门口洗了把脸,漱口的时候还咕噜咕噜骂:“要不是我头疼的厉害,我现在就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碧华拿了毛巾给她:“屋里桌上有粥,碗里扣着的是小菜,我们吃完了,一会儿我要去卖汤面,你带莱恩看家。” 清水接过来,胡乱抹了几下,看着碧华扁担里挑着的熟面条和汤汁,声音哑哑的:“今天怎么上午去了?” 碧华头也不抬:“年关要到了,镇上人买面汤的多,不多赚点怎么养得起你?” “好好好,你管财政,你说的都对。”清水捋了捋头发,拿了根筷子挽成了揪,拍了拍手,跑去吃早餐了。 碧华挑起扁担,莱恩在后面捧着蔬菜,俩人要把东西拿到巷口,然后碧华留在那里卖面,莱恩在回来习武练字。 初冬的巷子里少了夏日的炎热和秋天的凉风,更多了一些墙角的寒霜和墙面的露水。巷子里的人很少,大多都裹着严严实实匆匆走过。 等到了巷口,人气就多了起来,小贩们早早就占好了位置,迎接一天的进账。 “莱恩,又帮你娘出摊啦!这大小伙子越来越觉得气度不凡,哎,要不咱定个娃娃亲你看咋样?” 巷口几个手插在袖子里的妇女看到碧华母子便凑了过来,在摆摊的这个把月,这几个妇女早都自来熟一般的跟碧华扯东扯西了。 莱恩放下菜篮,帮着碧华卸下扁担,又跑去对面刘大爷家搬来寄存的折叠桌椅,往巷口一支,东西一摆,这才回话: “曹阿姨,我太小啦!要不等我再长大点,要是没在外面找,我就回来娶您女儿怎么样?” 曹阿姨也没生气,这种对话基本每天都要发生几次,碧华轻声埋怨莱恩一句:“没大没小,快回去练武。” 莱恩赶紧跑开,回头看的时候碧华已经被几个大妈围住拉起了家常。 院子里只剩清水和莱恩。 清水倚着院门口晒太阳,手里转着根细木棍,眼神懒洋洋的。 “好了,开始吧,小子。今天教你点厉害的?” 莱恩两眼放光,赶紧站得笔直:“要学要学!” 清水哼了一声,伸手把棍子横在他面前:“先说说你自己练到现在,成果多少?” 莱恩认真回答:“以前你教我引气入体,流转气脉,汇聚心海,我已经练的差不多了,现在也能感受到心海的气感了!” 清水点了点头:“算你还有点天赋。看好了啊,我演示一次。” 她手里木棍往院里桌子轻轻一削,莱恩愣愣看着那根木棍前端切下了桌子接触一角。 “看到没,这就是‘玄气缠绕’。哪怕是块破木头,缠上你的气,也能削铁如泥。至少能破开对面防护。” “我娘回来又要骂你了…”莱恩关心的是那已经变成了五个角的桌子。 “现在上课呢,能不能不提她…你看到没有我的玄气运转方式?”清水气不打一处,高人的风范瞬间破灭。 莱恩收回视线,认真的盯着清水说:“我看到了,清水阿姨,从心海流出的气经过手掌一直依附到木棍上,然后像是覆盖住了它。” 清水眼神里藏着一丝笑意,却又很快收敛:“别得意,光看到没用。你要是放出的时候一不注意,能把你的手炸断。” 莱恩吞了口口水,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你记住个屁,我吓唬你呢。” 接着清水丢下木棍,撸起袖子把胳膊伸到莱恩面前。 “还有一种是汇聚在身上,用来防御和强化动作。” 她抖了抖肩,胳膊里透出一层细细的流光一样的气息,像水在皮肤上流动。 “别人打你,你可以卸力、硬抗、或者借力还击。修者和普通的武者在肉搏上的差距…” 清水收回了胳膊,指了指莱恩:“就是你我的差距。” 莱恩看得更是兴奋,握着拳头挥舞着:“这个我也要学!” 清水哼了一声,把棍子捡起来丢给他:“早得很呢,你先试着外放玄气附着棍子。” 莱恩鼓着腮帮子,脸憋得通红,一点点玄气流到木棍上,莱恩兴奋的挥舞了一下,玄气像烟雾一样就散了。 清水忍不住笑了:“哈哈,傻样。气太松。用它打人还不如直接让人笑死来的快。” 莱恩红着脸气哄哄的:“再来一次!” 练了半响,莱恩突然想起什么,揉着后颈:“清水阿姨…那个,我之前…被那个玄虎捏住过脖子,我那时候下巴就像脱臼一样说不出话使不出力,是不是也是玄气?” 清水一愣,半眯着眼,语气收敛了下来。 “对。那是截脉。把气打进对方体内,截断经脉、截断神经感知。” 她轻轻在莱恩的肩上拍了一下,示范似的,声音压低:“杀人的时候,一瞬间就能断气脉。一击毙命。” 莱恩被吓了一跳,嗷的一声跳开。 清水看着他毛骨悚然一顿后怕的样子,不由得笑弯了腰:“傻小子,你这胆子还怎么习武?以后万一要保护你娘不得不杀人,你下得去手吗你!” 莱恩咽了咽口水,认真点头:“我会!” 清水直起身,看向眼前那个重新拾起木棍,蓄力到憋红了脸的小小少年。 “嗯,那现在你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整整一个下午都在练。 等到碧华挑着扁担回来的时候,天空已是暮色朦胧,冷风灌进院门。 “都卖完了?”清水开口时声音都有点哑。 碧华没理她,把扁担放下后又从一边挂着的框里拿出了一个食盒,放在了桌子上打开。 一股热气腾起来,糯米丸子在汤里轻轻浮着,雪白晶莹。 清水一愣,嘴角慢慢翘起来,装作不耐烦:“晚上不想做饭?偷懒在外面买的?” 碧华瞥她一眼:“你昨天吵着要吃的。” 莱恩在旁边拍手:“对呀!你昨天喝醉了揪着我娘袖子吵着吃,大家都笑惨了。” 清水脸都黑了,赶紧抄起勺子吃了两个:“哪儿买的啊,没你做的好吃。” 碧华拍了一下清水的头,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旋即又觉得不对劲,站起来盯着清水。 “我记得院子里的桌子是方形的,怎么变成圆形的了?” 旁边吞咽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莱恩早就笑的满地打滚。 “清水!!” 第39章 年关渐近 腊月的沐云镇,天刚一亮就满是寒意,白霜结在屋檐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就像细碎的盐粒撒下。 街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说话的声音都像被冰冻一般瓷实,呼出来的白气转瞬消散。偶尔有挑担的吆喝声,也像被冻到一般,听的不那么清晰。 柳巷小院里,屋里的火盆噼啪作响,暖气顺着门缝往外溢,惹得那只猫都在门外取暖。 清水端着脸盆正准备倒水,看见莱恩提着水桶哆嗦着回来,就冲他喊了一声: “别抖得跟筛糠似的,玄气白练了吗?再冻成傻子就不用习武,回头在巷口摆个碗要饭去吧!” 莱恩红着鼻头哼哼两声,嘴里嘟囔:“哪能冻成傻子…又要外放保暖,又要附臂增力,一走神全散了…” 他脚步急了点,水桶在石板上溅了些水,很快就结了薄霜。 屋里,碧华正翻着一只旧布包,把攒了半个月的钱数来数去,眉头都皱起了结。 “面涨了两文,猪油也涨了,蔬菜冬天贵的要命…” 清水正帮着莱恩把水桶灌进屋里的水缸,闻言慢悠悠道: “要过年的嘛,谁家不想宰人一刀。大不了咱们冰块当菜,雪水做酒,岂不快哉!” 碧华抬头瞪她一眼:“把以前让你帮忙买东西藏起来的钱都拿出来” 清水轻咳了一声,把手背在身后,慢慢退到门旁:“我哪有!别胡说,我怎么可能藏钱…” 莱恩走进屋里,抓着碧华的袖子:“娘,我去打水时候镇子上特别热闹!卖小吃对联什么的都出来啦!咱们今天别出摊了,出去逛一会儿吧!” 碧华神色变软,温柔着看着莱恩,答应了一声: “年关了,大家都上街图个喜庆。” 年关将近,沐云镇里最热闹的就是这条河桥两岸的正街。 清晨还结着霜,阳光升起一照,两岸街道就被人声喊得热了起来,连如刀的北风都狼狈的绕过此地。 街道两旁摊子挨着摊子,红纸福字和对联挂得迎风猎猎,商贩坐在摊后头,手里捧着手炉,嘴里吆喝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红对联啦!福到财到平安到,来选个喜气的啊!” 对联铺子旁边就是放鞭炮的,成捆的小鞭、花炮、大红纸包的长鞭都挂得密密麻麻,小孩子两眼放光,扯着大人袖子在摊前挪不动步。 鞭炮贩子在旁边拉着嗓子喊:“别挑贵的,挑好的!大人放炮仗,小孩玩烟花,新年百响驱邪,千响镇秽,万响福财齐相汇!” 莱恩拉着清水和碧华刚踏进正街,眼前就是这番光景。 “娘…沐云比幽镇还热闹…”莱恩站着发着呆,身后的人流向前,给他一种自己正在倒退的错觉。 “是啊,这里的人更多,更热闹,别乱跑,小心人贩子给你迷走。” 碧华抓的莱恩更紧,清水却在旁边不屑一顾: “嘁,这才哪到哪,我以前去过的地方比这热闹的有的是,少见多怪。” 可嘴里说着,脚却慢慢的往卖衣裳的地方挪动。 两边卖衣裳的也趁机大声吆喝:“新棉衣,披风,大氅咯!大人小孩都能穿,暖暖和和过大年!” 河边近中桥之处搭了个临时戏台,红幕子在风里哗哗作响,戏班子在台后开嗓试音。 台前已经坐了好些人等开场,男人蹲着嗑瓜子,女人抱着孩子嚼舌头,笑声热热闹闹。 镇上几名官差也来了,手里拿着小册子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维持秩序。 “别挤啊,慢点慢点,老大娘您小心脚下!” 一边说,一边冲着台上的戏班班主喊道:“镇城那位大人说了,年关将近要与民同乐,今天全城戏班免费表演,演完了去镇所结账!” 戏班班主闻言忙不迭拜谢,答应等会一定卖力表演,官差这才又对着围起来的百姓喊着: “主街东西桥,南北坊市,均有小吃福饼领取,大人说了!不—要—钱!” 人群马上又分出数道支流开始流动,莱恩和碧华又被裹着往东桥流去,清水早就窜没影了。 东桥头前排起了长龙,热气冲天,米汤的香味混着豆腐脑和画着大红福字的面饼的香味,整个桥头热气腾腾。 好些人手里抓着饼,嘴里啜着米汤,一边往外挤一边雀跃:“嘿,这可比在家烧柴省事!” “啧,还不是一年到头装样子,平日里可没见他们这么大方” 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莱恩仰头往身边看去,清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他们身边。 这时候的清水看着跟小丑似的,头上扎了两根红绳,一个手里捧着两件叠起来的新衣,上面还放着装了小吃的纸袋。 另一个手高高举着,抓着两根糖葫芦,嘴里还叼着一根。脸上也不知道在哪里试用的胭脂,抹的东一道西一道。 莱恩正在努力辨认这快分不出脸样的人是不是清水阿姨,那边清水又急吼吼的叫开了: “碧华,快帮我拿一下东西,我也要挤过去拿点免费的小吃福饼…” 碧华满脸无奈,一边接过东西,一边暗自想着,今天可能清水才是收获最大的那一个… “但等她想跟我预支工钱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借给她!” 碧华看着已经大呼小叫着挤进人群的清水,点了点头。 贩子的吆喝声里,小孩子的跑跳嬉闹声,大人呵斥声,偶尔还传来几声狗叫,构成了街上浓浓的年节气息。 风吹在脸上是冷的,呼吸出来的气是白的,可整条街就像点起了火盆柴堆,溢出来的温暖驱散了年关的严寒。 午后回院子的时候,莱恩都快兴奋疯了,这是他搬到沐云大半年,玩的最开心的日子。 “清水阿姨,你吃了那么多东西,晚上还吃不吃饭了?要不你试试捏那个糖人?我看你也好像挺感兴趣…” 清水眼皮都懒得抬,甩给他一声嗤笑: “要捏糖人去找你娘,姑奶奶只会捏拳头。” 莱恩撅嘴,捧着一包炒花生米嚼得咔咔响:“哼,只知道吃,又不会做,满脑子都是打人” 清水扯过他领子,把纸包抢走,自己抓了一大把:“怎么的?你还抱怨上了,下午别闲着,继续给我练” 下午的阳光少了一些冷意,多了一分温暖。 清水拿着棍子指点莱恩动作。 “聚气缠绕再稳一点,别散开,一个月了,你这样打出去风声倒好听,能杀人吗?” 莱恩咬着牙,额头全是汗,嘴里不服气:“一个月进步到这样你还不满意嘛!” 清水眼神一冷,棍子朝前一挑,吓得莱恩往后一滚。 “如果平常我会说你进步很快,但现在我只会嫌你太慢。” 清水收回了棍子,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默默的念叨一句。 “你不知道以后也许会发生什么,太弱可保护不了你娘。” 碧华从屋里喊着:“别又把桌子削了!都小了一大圈!” 清水把棍子往肩上一扛,冲屋里喊了回去:“怕什么!明天我再买一张,这张就用来当作教具也不错!” 傍晚的时候,碧华把上午买回的红纸放在案上。 “新年要贴的,别忘了写字收好。” 莱恩眼睛亮晶晶的,举手喊着:“我写!我写!” 清水在一旁端着还没吃完的饭菜:“你写什么你写,写完了贴上神仙都不认识你写的是什么。” 碧华拍了她一下:“快吃,吃完了你写,记得给沈夫子写一副字,之前你答应过,喝多就忘。” 清水哼一声,一边赶着扒饭进嘴,一边用屁股拱着跃跃欲试上前抓纸的莱恩。 碧华看着这俩人一个抓一个防,还得找机会往嘴里塞饭的模样,恬静的脸上爬满了笑容,掩盖住了那一抹惆怅。 “你不在的第一个新年…我们也可以过的很好,莱恩长大了,也可以保护我了。” 第40章 危机再临 终于到了年夜。 腊月三十这天晚上,街上鞭炮声此起彼伏,沐云镇也没了宵禁,孩子们都在大人的带领下拎着灯笼出去游玩。 柳巷的小院里,几个灯笼也在房门挂起,大屋和清水的屋子里也贴上了对联和福字,不同的是大屋对联笔迹清晰有力,名家大派之风。 而清水屋门的对联,则写的歪歪扭扭,龇毛断锋,就连那个中间大大的“福”字,写的也像“猪”,仔细一看,那红纸上好像还抹了一大片汤汁。 三个人影正在院子大门挂着灯笼,清水踩着凳子踮着脚,努力伸直胳膊把灯笼挂高。 “哎哎哎,别晃别晃——要倒了!” 清水勉强把灯笼挂上,赶忙跳了下来,那边碧华正在两边贴对联,莱恩独自扶着椅子还给自己捣乱。 “要死呀你,还捉弄我。”清水跳下来就是一巴掌扇在莱恩头上,莱恩一边哼哼一边反击。直到碧华过来一人给了一巴掌: “别闹,去看看饺子煮好了没有。” 俩人这才一边互相绊脚,一边往屋里走去。 碧华看了看挂起的灯笼和贴好的对联: “浓汤似火驱寒雪,岁岁相守护此门” 字是清水写的,写完还一脸得意的求赞美,莱恩还嘲笑她写对联也不忘吃,但碧华知道,清水的情感都在最后一句“岁岁相守护此门”上。 “她也把这里当成家了啊…”一边想着,拎起椅子走进院子,关上了院门。 放着年夜饭的桌子上摆不出什么山珍海味,但看着也丰盛: 卤好的牛肉,切得整整齐齐,铺在一只蓝边瓷盘里,白汤饺子热气腾腾。 炒青菜泛着油光,还有一盘红烧鱼和烤猪蹄。连之前燕九他们带来的幽镇土产也被摆了上来,看着是满满登登一大桌。 莱恩捧着碗,嘴里像塞了个苹果,呜呜嗯嗯的试图表达“自己一口能吃三个饺子”,碧华正帮着莱恩拍背顺气,又听到侧面传来“呜呜”声。 转过头一看,清水嘴里塞得更多,已经在翻白眼了。 碧华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在分出一只手抄着筷子在清水嘴里掏挖。 “你怎么这么大人,还跟莱恩比这个,你猪脑子吗?傻掉了?” “呼…咳咳。”清水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喘了口气:“你儿子那一脸欠揍的表情,就好像我不多塞几个就要输了,那我能不比一比吗!” 碧华夹了个饺子,自己咬了一口,嘴里却慢慢嚼着,眼睛亮晶晶的。就这饺子也是三个人一起做的,清水擀皮,莱恩揉面,而她包起来煮上。 清水这时候又抄着猪蹄在啃,另一只手还拿着筷子跟莱恩在红烧肉的战场里攻城拔寨,嘴里还忙得吐槽: “别哭啊,我可不是你老家那些人会安慰你,我肯定要笑话你!” 碧华瞪她一眼,真被逗得轻声笑了:“闭嘴。” 清水撇撇嘴,没再说什么,把筷子伸到莱恩碗里:“来,把你那个大的给我尝尝。” “哇你别抢我啊!” “快给,不给我就打你!” “娘你看她!” “还有很多,不要吵!” 屋外风声呼啦啦地卷过屋檐,灯笼被吹的摇摇晃晃,可屋里头暖得能逼出汗来,光是那股热气就能把冬天都挡在门外。 清水嘴里嚼着,抬眼又往窗外看去,嘴里骂着:“字写的一塌糊涂,还非得贴我门口,天天进屋都要被笑死。” 莱恩嘴里叼着青菜,还往下嘀嗒着油水:“还不是你捣乱不让我写,连丸子汤都撒纸上了,不许撕!否则再也别想我给你零食!” 碧华捂着嘴笑了起来:“好看,一看就知道是清水的房间。” 清水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把碗举高了点,遮住了脸。 极冠王城今夜也挂着红灯笼。 从宫门到御街,灯火连绵,照得红墙黄瓦像流血一样。 鼓声刚敲过第二遍,天上零星的焰火像花开了又谢,几声炸响后,留下一片漆黑。 不同于王城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皇宫里虽是灯火通明更显华贵,却没有一丝人味,寂静的像偌大的墓地。 内阁暖阁里却很静,暖炉烧得正旺,铜炉里炭火红得像燃烧的黄金,吞吐着热浪。 桌后的男人背影笔直,但却低着头看着桌案,像一根黑色的钉子,死死钉在这间屋里。 那个身披玄纹异兽长袍,头发灰白高高束起的人,是文相。 极冠王国的权力巅峰,一帝之下的文武二相之一。 文相没有喝酒,也没有换节庆袍子。他穿着早会时的袍子,整天没脱。大袖一圈一圈缠绕在小臂上,手指在桌子上按的发白。 案上摊着一叠信札和卷文,火光下那些文字和堆叠的阴影扭曲的像舞动的毒蛇。 旁边放着一封单独封好的信,黑色封蜡上烙着水曜的印记。 他静静地站着,像是听着宫里传来的鼓乐声,那是王座的人组织的年夜大宴,但他没有去。文相悠悠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岐渊去过沐云镇,为什么现在才说。”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响,这间屋子还有第二个人。 那人拱了拱手,没有回答。 文相抬起头,对着那人冷冷说道。 “他在瀚海道差不多一年,一直追着土曜那些人跑,怎么还是摸到了沐云镇!” 那人轻声:“…是。” 文相慢慢地抬起指节,敲在桌上,指甲叩得木面发闷。 “沐婉华。” 那名字一出口,整个暖阁里的气温似乎都降了几分。 “岐渊去过沐云镇所,以他的聪明和零星的情报,他肯定知道了登记为‘碧华’的女人,就是沐婉华”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去跟沐婉华见面告知一切,可能是处理你们搞出的瘟疫,也可能是看到你那个手下在身边,他不好出现。” 那人依旧躬身,声线冷硬:“明白。” “你明白个屁,绝不能让他们见面!” 文相低头看着那封已经封好的信,指腹来回摩挲封蜡的边缘,指尖蹭得发涩。 “半年。” 他声音很轻,却像在问罪。 “岐渊去过沐云至今已过半年,你们这么大的事居然都不告诉我,我到底还能不能操控你们这几把刀!知不知道他们见了面会有多少变故!” 他没看那人,只盯着那封信,好像在盯着自己的影子。 “好在土曜和瑟曦那些人还在不停的引着岐渊在瀚海道东奔西跑,他也没法抽身去见沐婉华。” “把事情解决吧,就用你安插在身边的那个水离。” 那人一点没犹豫,俯身下去。 “遵命。” 文相终于把那封信推过去,像是送上一杯毒酒。 “还有那个孩子,这信,今晚就发出去。” 他长吐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最后一点温度都吐尽。 “斩草除根,这样哪怕岐渊也回天无力。” 那人没有起身,垂着头,声音里没有一点感情。 屋外的夜风吹的树枝摇晃,火红的灯笼也忽明忽暗。 远处爆竹声稀疏而散落,红火里弥漫着硝烟,像血一样在夜色里飘散。 那封信在烛火下显得又黑又硬,封蜡冷亮如刀,仿佛带着千里之外的死意,正要落到谁的手中。 第41章 令出如刀 新年第一天,街市上还留着昨日的余温。 天气虽冷,却不像前几日伴随着大风,空气干干爽爽,只需要一件披风,便可保暖。 街两侧的红灯笼依旧吊在店铺屋檐下,风一过,就轻轻碰撞发出空空的声响。门口的春联稍微卷起了角,墨色却还新。 鞭炮纸屑零零落落在青石路缝里,红得像血花又像彩绸,有孩子跑过去踩得噼啪响,被打扫门口的掌柜们赶的四处乱跑。 街头巷尾都是谈笑声,带着过年特有的松弛,似乎就连官差也都放慢了巡街的步伐,靠在墙边聊些闲话。 到了午后,碧华带着莱恩和清水把屋子院子收拾的干干净净,便准备再去街上采购一些小吃炮仗。 碧华拎着篮子走在街上,肩后清水嘴里叼着根竹签,莱恩也算知道了冬天没有草梗的时候,清水阿姨靠什么磨牙。 清水边走边唠叨今天只想在家里躺着睡一觉,为什么出门买东西还要带上自己,啰啰嗦嗦抱怨不停。 “你嘴能不能停一会?”碧华瞥她一眼。 “停不了,太冷,上下嘴皮子动弹能取暖。” 莱恩被逗得咯咯笑:“清水阿姨平时那么能说,浑身上下最暖和的地方肯定是嘴。” 清水抬手就要抡他脑袋:“再多说一个字,今晚给你挂房檐当灯笼!” 莱恩闪过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到采购的七七八八,天色也不早了,碧华想了想,觉得新年第一天还是在外面吃吧。 莱恩雀跃,清水更是双手赞成,对于去哪里两个个人又吵个不停,最后碧华拍板,去“相逢陌路”。 那个他们第一天认识和吃饭的地方。 饭馆里人不多,那个当初的圆脸小伙计不在这里了,换了个伶牙利嘴的小竹竿,但掌柜还是之前的那一个。 碧华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刚坐下,就见清水像条泥鳅一样挤到掌柜跟前,咳了一声:“最贵那个来两份,再来个炖的牛肉浓汤。” 碧华拍桌子:“清水!” 清水转过脸笑得跟狐狸似的:“啥?不就吃顿好的,今天难得你请客!” 莱恩也想学着凑过去点菜,却被碧华按回座位。 “少添乱,你娘我这半个月省吃俭用就为了今天这一顿,你们要通通吃光,一粒都不给我剩。” 清水噗嗤一声:“碧华,你这抠门样子真好看,快笑一个,我再点两个酒菜庆祝。” 碧华只得无奈坐下,清水欢呼着这个那个点了一桌,等坐下的时候还从柜台上的烧鸡撕下两个鸡腿,假装大方的递给莱恩。 “吃饱吃好,今天宰了你娘一顿,明天加倍给你上课!” “啥课啊?”莱恩嚼得满嘴香。 “玄气缠绕,防护,走脉的进阶用法,也许你还会发现一些玄气的变化。” 碧华在旁边轻声接话:“明天就辛苦你了。” 清水哼了声:“看在这两天姑奶奶吃的确实舒坦了的份上,我也要出出血了。” 三个人就在那热烘烘的小饭馆里,你一言我一语,桌上的菜一个接一个的上来,窗外人声鼎沸,窗内春意浓浓。 这顿饭吃完,天都快黑了。 等到三人出来的时候,街边的灯笼照得巷子口像一条小河,红光摇曳,把行人都染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风吹在人身上似乎也没了那股凛冽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新年的饭香和酒气的味道,温暖,却又不浓烈。 三个人一路走回柳巷的小院。 莱恩吃得撑,揉着肚子一路打嗝,声音响得在巷子里回荡:“嗝…好撑,点了那么多,最后还得我也帮你吃…” 清水也在那被肚子坠的直不起腰,一边扶着墙,一边抱怨:“还不是你娘不让带回家,非得当场吃完!” 碧华无奈地看着这两人,手里提着菜篮子,里面装着下午买的点心零食,还有一些炮仗,但今晚恐怕放不了了。 “我说了让你们一粒都不许剩,下次不想这样,就给我少点一点!” 莱恩吐舌头,清水翻白眼,两个都哼哼两声算是服了软。 回到院子里时,屋里冷得像个冰窖。 碧华先去给火盆加碳火,清水踢了莱恩一脚:“早些睡觉,明日早起。” 莱恩哼哼着钻进大屋,抱着被子就往炕上拱,还不忘在被子里喊:“娘,明天早上我还要吃面汤!” “知道了,快睡吧。” 碧华蹲在炭火前,把炭火拨旺。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在她的脸上,有一点点刺痛。 她站起来,转头看向清水。 清水准备推门回屋,看到了碧华的视线:“看我干啥?今天你请客的,别想扣我工钱!” 碧华笑了一下,也没反驳,只是轻声说了句:“新年快乐,还有,做个好梦,清水。” 清水愣了一下,砸吧砸吧嘴:“真够肉麻的…我最多出五集…还是三集好了…” 说完才进屋轻轻把门关上。 清水屋里黑得很,但她没急着点灯。 她坐在桌子前,手摸着桌上的刀鞘,指尖摩挲着那道古旧的纹路。 她听到碧华窸窸窣窣的洗漱更衣,莱恩在床上打着滚哼哼,吃的太多连睡觉也是一种折磨。 清水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心安。 昏暗里,她轻声嘀咕了一句: “这样的日子真好” 指腹缓缓划过刀鞘的裂痕。 “好的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夜更深了。 窝在被子里半梦半醒,火盆里的碳早就只剩一些红点,光也黯了下去。 屋里太安静了,静到能听见外头风刮过屋檐,把挂着的灯笼吹得咯吱咯吱晃。 但下一刻,院子上空掠过的一声轻响,让她的眼猛地睁开。 ——啪嗒。 那是翅膀拍风的声音,夜里出奇清楚。 接着她看到桌上那块墨玉在月光散发出了黑光,一闪一闪。 她没有动作,背脊却慢慢绷紧了,眼睛盯着窗纸和桌上的墨玉。 然后,她看见了那影子。 一只鸽子落在窗外,月光下的剪影小巧而消瘦,羽毛锋锐如同刀锋。 清水喉咙滚动了一下,牙关咬得生疼。 “…不会吧。” 她的声音干涩又轻,像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半年了…” 清水缓缓吐出一口气,从被子里爬出来,走到窗前,打开了窗。 风吹了进来,把她的发丝吹得飞起。 鸽子微微偏头,月光在它眼里反射出淡淡的冷光。 它低头抖了抖翅膀,把身体正对着她,腿上的细竹筒晃动着传来响声。 清水伸手,指尖触到竹筒时,甚至有点发抖。 她小心地解开,取出那封小小的一卷信笺。 月光下,那纸白的透明。 她缓缓展开。 里面的字不多,寥寥数行,笔迹硬得像刀刻。 “杀死目标,去往云台,之后会有人处理。” 就这么短,短的连理由都没有。 清水盯着那行字,眼睛慢慢发红,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 她像是还想笑,嘴角却僵硬地抖了两下,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脑子就像炸开了烟花,浮现的以前的记忆,一直到今天的饭馆画面。 碧华的温柔宠溺,莱恩跟自己抢夺食物,她自己嘴贱地不停抱怨。 记忆像是被刀子割成碎片,连同眼角的泪都变得烫得刺痛。 她低头死死攥着信纸,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 刀就放在她腰后,那熟悉的重量,此刻沉得像一座大山。 她深深吸了口气,胸口起伏,眼睛里全是那信纸上一行字。 后槽牙咬的咯吱咯吱响,声音轻得像冷风。 “你们…真他娘的会下令。” 她缓缓抬头,从窗里望向窗外那扇门。 里面没有灯光,只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碧华和莱恩睡得很沉,轻柔又安稳。 清水喉咙动了动,眼里那点潮意被风吹得生疼。 第42章 雪夜杀机 下雪了。 新年的第一场雪,来的毫无征兆。 雪落在瓦上、院子里,没什么声响,却让整个世界变得更冷、更白,也更死寂。 清水坐在窗前,信鸽在桌子上走动,窗外是雪花落下。 “杀死目标” 脑海里翻来覆去滚动着这几个字,在心海泛起波涛。 她闭着眼深呼吸,胸口起伏。 耳边像是听见了水曜使的训词—— “任务就是任务。” “你们没有感情。” “犹豫就得是死。” “别忘了你们的代号是49条人命换来的。” 清水睫毛颤了颤,呼出的空气仿佛带着冰碴。 半晌,她睁开眼,里面只剩下寒意。 她慢慢站起来,手摸向了桌上的刀。 “任务。” 声音轻得像咬住了后槽牙。 她的手握住了刀柄,轻轻抽出了那柄曾经饱饮鲜血的短刀。 刀在鞘里被抽出来时,发出短促的、冰冷的“啷”声,像是最后一丝情分被割断。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雪气瞬间灌进来,清水一脚踏进了院子,走向大屋的门。 玄气吐出包裹门轴,开门的时候毫无声息。 屋里安静得要命,能听见外头雪落在院子里的簌簌声。 清水没有急,她把呼吸放得极轻极慢,眼睛适应黑暗,然后打开了碧华的房门。 她看见碧华在里面的床上睡着,侧着身子,黑发散在枕上,面容松弛,没有任何防备。 那张脸,是平时总要皱眉算钱、与她拌嘴,教训莱恩的脸。 此刻却安安静静的,好看得要命。 莱恩睡在偏房,那边没有动静,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清水喉头滚了滚,停了好几息,眼睛死死盯着碧华的脖子和心口,像在找最干脆的下手位置。 手里的刀在指缝里被握得嘎吱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脚步往前跨了一步,刀锋微微抬起,冰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映在那闪着寒意的刀身上。 清水的脚步声几乎没有,她慢慢逼近那张床,像捕捉猎物的猫。 屋子里有些冷,火盆的光忽明忽暗,但她的手心更冷。 刀柄在指间轻微颤抖,她却硬生生用力收紧,指节发出轻响。 “任务面前没有自我,没有人情。” 她闭了闭眼,眼皮发涩,喉咙滚动,像要把过往混着泪水吞下。 手腕微微抖了抖,她狠狠咬住牙关,呼吸沉得像拉动的风箱。 “…就是个任务。” 没有一点情绪,只有嘶哑的喘息。 刀锋抬高到她的肩膀位置,慢慢对准了碧华的喉口。 只要再往前—— 只要再用一点力—— 她甚至感觉到了那刀刃割破空气的轻响。 可是就在这时候,碧华忽然翻了个身。 动作轻柔无声,但她手腕上的镯子轻轻撞到腰里的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响。 很熟悉,她听了三十年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却在这死寂的雪夜里,像是一根针扎进清水耳朵。 她浑身猛地一颤,刀刃抖了下,差点失手滑落。 她轻轻掀开碧华的被子,碧华可能觉得有些冷,稍微蜷缩了一下,却露出了里衣腰间那一块环玉。 那是自己环佩上遗失的那一块环玉!怎么在这里? 清水僵住了,手指发白,呼吸一下乱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空出一只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串环佩,同样的纹理,同样的质地,就连每个环玉上的圈纹都一模一样。 月光冷冷照下来,白得像刀子。 手中的环佩,碧华腰间的玉,在月光中拼在一起,像是从未被分开过。 清水的眼睛慢慢睁大,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卡住。 她的脑子里忽然轰地一下,全是雪白的杂音。 然后记忆像洪水一般涌入。 十七岁的时候,昏暗的小巷里,她被几个混混按在墙上打骂,动手动脚。 她尖叫,徒劳反抗。 然后一个人冲进来,抓住混混的手腕,把她护在身后。 她记得那个颤抖却毫不退让的声音:“滚远点,我已经报官了!” 记得他手臂挨的那一刀,鲜血溅了她一脸。 官府什么时候来的她不记得,那个人的模样她不记得,她的环佩就是那时候被混混扯断,等到拾起才发现少了一块。 清水的喉头发紧,呼吸突然一哽。 眼眶酸得发疼。 她盯着眼前眼前冷的不太舒服拉扯着被子的碧华,盯着腰间的那块玉和自己手中的环佩,一切都明白了。 碧华是那个人的妻子。 莱恩是那个人的儿子。 清水的手剧烈颤抖,手中的刀重若千斤,她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泪水热得要命,从眼角滚出来,滴到胸膛,烫得像燃烧的火焰。 她眼睛红得吓人,呼吸乱成一团,胸口起伏得像要爆开。 喉咙哽得生疼,心里一遍遍狂吼: “杀啊!” “动手!” “她是目标!” 可刀就是落不下去。 面前那张脸太熟了。 太让她心里发疼。 眼角扫到那块玉,和她手里的环佩贴得天衣无缝,像是活生生在提醒她: “这是救命恩人的妻子。” “那是他留下的孩子。” 清水终于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哑吸气。 刀尖抖了两下,发出一声冷得刺骨的「当」—— 刀掉在了地上。 那声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楚,像是破碎了她心里最后的防线。 她抬起袖子猛擦眼泪,可根本擦不干,反而越抹越乱。 咬着牙,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见: “我怎么…下得去手啊…混蛋!” 床上的人被惊动了。 碧华微微蹙眉,长睫轻颤,慢慢睁开眼。 两人四目相对。 碧华一时愣住,微微起身,目光掠过地上的刀,又回到清水脸上。 清水喘得发抖,脸上全是冷汗和泪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袖子还在脸上胡乱的抹,手里好像还捏着东西。 屋里安静到极点,连风声都像被雪压住了。 就在这死寂里,屋外忽然响起一声冷笑。 “呵…果然不出所料。” 窗户猛然被一股大力击开,雪气灌了进来,吹的地上的火盆闪动几下,彻底灭了。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慢吞吞响起,阴恻恻如同冰窖吹出的冷气。 “水曜使担心你下不去手,把我派来了。” 清水猛地抬头,浑身像是炸开一样绷紧。 月光从大开的窗户外洒进来,院墙上有一块阴影。 那儿坐着一个黑衣人,衣摆在风里微微作响。 他抱着一柄弯刀,刀柄在肩膀上挨着脑袋,眼神在月光下如同盯住猎物的鲨鱼,嘴角带着一丝像嘲讽又像怜悯的笑意。 风把雪花吹进屋里,冰冷、刺骨、杀意弥漫。 第43章 生死时刻 清水眼神阴沉,浑身紧绷: “水兑!” 那黑影盯着清水,裂了裂嘴,但眼神依旧冰冷:“好久不见,水离,看来你的过家家玩的挺开心。” “怕你下不去手,水曜使贴心的派我来帮你,你先走吧。” 冷风吹过,两人身上的玄气几乎同时渗出。 清水身上弥漫出水曜一脉特有的那层湿冷感,像夜里的水汽无声扩散。水兑一脉相承,脚下的土石竟隐约渗出湿痕,被寒意迅速冻起白霜。 空气仿佛一下子冷凝,院子小小的空间被两个人的杀意塞满,像水满到要溢出。 两个人都没急着先动。 他们是同僚,是同门,是水曜使麾下最懂彼此出招方式的人。 眼神里只有冰冷的算计。 水兑先开口,声音极慢,字句很清楚: “怎么?游戏玩的多了,抽不出身?水离,你想跟我动手?” 清水眯着眼,双刀微微颤抖,冷声问: “为什么?” 水兑像是没听懂,眉峰挑了挑。 清水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很轻:“为什么要杀她们。” 水兑面色没有一点波动,只是低头慢慢握紧了刀柄,慢慢的把弯刀拔了出来,碧华恍惚间好像看到两个月亮。 “命令就是命令。” “她们是什么人,不关我的事。” 水兑站了起来,风吹开了他的披风,墙头上的他抬起了弯刀,月光下的一弯银白指向碧华。 “你知道规矩的。我们没有感情,没有疑问。任务,就是任务。” 清水指节发白,刀锋微微下垂,眼里有冷光在颤动。 风声呼啸,雪片裹着杀意从院子里吹过,隔着窗户的两人,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如同尘埃。 但这场僵局被一个声音打碎。 “娘?” 偏房的门吱呀开了条缝,莱恩揉着眼,头发乱糟糟,睡眼惺忪地探出来。 “娘,你们在干什——” 他的话没说完,眼睛就从大开的房门看到院墙上的水兑。 水兑的眼神瞬间冷下来,像是盯住了猎物。 弯刀轻轻一颤,传来一声轻响,水兑从墙头消失。 下一息,他的身形像水光一样卷起雪花,直扑莱恩。 “莱恩,快退!” 清水一个箭步冲到莱恩身前,架起双刀,硬生生挡住了那一记杀意十足的斩击。 刀声炸裂,震得门框都「嘎吱」一声裂开。 玄气碰撞的波动带起雪尘,卷进屋里,寒风让莱恩彻底清醒了。 清水低吼着发力,接着一声尖叫: “碧华!带着他跑!快跑!” 碧华已经被玄气逼地摔下床去,脸色惨白,眼睛里映着三把刀在她眼前不住碰撞,爆发火星。 她被这一声喊惊得回过神来,猛地冲过去抓住莱恩的手。 莱恩吓得脸色发青,整个人僵住:“娘…清水阿姨…” “快走!” 清水又一次横刀逼开水兑,弯刀和直刀碰撞出刺耳的金铁声,震得她虎口发麻,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快滚啊!!” 碧华咬着牙,猛地拽着儿子就往自己屋里窗户那边跑,脚步在被雪风灌进来的屋里踏得「啪啪」乱响。 莱恩哭着转头:“阿姨!!” “别回头!”清水吼出来,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咳出了血。 水兑的目光冰冷如铁,一声不吭,脚步像水波一样滑开,接着站住,一脚往前方踏去! 【水曜玄技·水波震荡】 清水吐出一口血沫,同样一脚踏下,相同的波动从她脚下传来。 两股震荡在屋内撞在一起,水兑纹丝未动,清水却退了几步撞到墙上,又咳出了一口血。 风灌进屋里,裹着雪,呼啸着旋转,把屋内的灰尘,血滴全卷得飞起。 碧华带着莱恩被余波镇的东倒西歪,好不容易奔到院门,如果不是水兑冲击的方向是清水,又被清水以同样的招数卸了力。 她二人绝不是被震得东倒西歪那么简单。 水兑刚想回身追击碧华母子,身后一道寒光射出,他不得不停下身形,看着慢慢走出来的清水。 “水离,你真要与我们为敌?你可想好,她二人已经是目标了,你能保到什么时候?” 清水站在院里,月光下左手微微垂落,鲜血一滴一滴顺着指尖滴下,在地上开出朵朵梅花。 她看到自己房门上歪歪扭扭像猪字一样的福字。 她想起亲手写的那副对联。 “浓汤似火驱寒雪,岁岁相拥护此门。” 清水惨然一笑,雪白的牙齿上沾染道道血丝,那个完好的手,又把刀举了起来,对准水兑。 街巷里已经有邻居被吵醒,灯火远远亮起。 但没有人敢走出来。 只听见风声里,刀碰刀的金铁声和闷哼声此起彼伏。 清水一边退一边挥刀,血已经把她袖子染透,风吹得那血丝像是冻在布上,黑得发硬。 水兑步步紧逼,玄气缠绕刀身,弯刀划破夜风,像水流破冰,冷得几乎要割裂月光。 清水咬紧牙关,眼角余光死死看着碧华和莱恩那两个模糊的背影越跑越远。 她声音破碎,几乎是吐血一样喊: “给老娘跑快点—!!” 风雪越来越密。 镇外的路被雪压成了白色,几乎看不清界线,只有月光冷冷洒下来,照出两道深浅不一,交错混乱的血痕。 清水一只手捂着肩口,血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淌,在雪地里染出一朵一朵怪异的红花。 她的呼吸粗重得像风箱,胸口剧烈起伏,吐出来的气白得吓人。 “不行,不论是武技,还是水曜玄技,我都不如他…” 水兑缓缓走近,甩了甩弯刀上的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脚步落在雪上无声无息,只有一圈一圈的波纹在脚下绽开。 战斗至今,他一直维持着水之奔流,光这份玄气的浑厚就比清水强了不少。 弯刀抬起,反射出一道冷光。 “到此为止了,水离。”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 清水咬着牙,嘴角全是血,刀身沉甸甸地压得她指节发白。 “刀也丢了一把…” 风吹得她头发乱飞,眼睛酸痛,可她一步也不能再退了,碧华和莱恩还没跑远,她一路被水兑逼的无法抽身。 身后的路上,碧华和莱恩的脚印已经被风雪埋住,只有浅浅的印记。 她喘着粗气,声音像摔裂的瓷器一样破碎沙哑: “要杀她们,先过我这关!” 水兑目光没变,一声冷哼,弯刀一抖,裹着玄气破开风雪,直斩下来。 金铁声在雪地里炸开,火星四溅。 清水猛地横刀硬接,脚下玄气流转准备卸力,但水兑的玄气又钻进胳膊,炸的肩膀伤口更深,鲜血又一次涌出。 她脚下连退,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两条手臂无力垂下,鲜血在雪地上不住扩大。 水兑慢慢走了过来,雪面被踩得咯吱咯吱的响,弯刀在月光下逼近清水柔嫩的脖颈。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眼里的情绪,冰冷,死意,毫无人气。 清水牙关死咬,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来啊!杀了我!” 风呼啸着把清水的呐喊和喘息都卷走,雪夜里只剩下刀光与血影。 就在水兑的刀锋即将落下的那一瞬! “够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风雪里响起,平平淡淡,却像是一只手生生按住了这一片杀意。 两人同时猛地侧头。 水兑爆退,一脸警惕的盯着清水侧面。 雪地上,远处的月光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 那里有一个人影。 那人不慌不忙,步伐从容,踩在雪里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风雪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却像是全然不觉,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人。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莫名的礼貌: “二位的争执,让我也插一手吧。” 第44章 亦敌亦友 雪越来越大,像被撕碎的棉絮,漫天飘落。 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混合着鲜血的铁锈味,被风卷着扑进人的鼻孔里。 清水跪地撑着刀,肩头的血染透了衣襟,她眯着眼看着新加入战场的不速之客。 大雪遮住了他的面容,随着他走近,清水看到他脸上还戴着一副异兽面具。 水兑站在对面,刀口上还滴着血,弯弯冷光闪烁,目光略带玩味和意外,盯着那个人。 三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冻住,连雪落的速度都慢了很多。 黑衣人沉默许久,甩手丢出一个包裹: “死了吗?没死就动起来,拿上东西,去做你该做的事。她们没事,有人接应,你看到她们就明白了。” 包裹砸在清水面前,里面好像有硬物碰撞声,水兑眯着眼看着,没有阻止。 他只是身体微微下沉,脚下再起涟漪,蓄势待发。 黑衣人看了一眼水兑, “我来拖住他。” 清水脸色白得吓人,嘴巴嗡动着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挣扎着爬了起来。 “哎?水离,你去哪?”水兑动了,水之奔流赋予的极速再次让他如同水箭。 清水听到声音就觉得不妙,勉力抬起还能动的手臂准备抵挡,但有人比她更快! 她眼前一花,身前就多了两个人,那个黑衣人站在面前,单手掐住水兑持刀的手,把水兑压制的动弹不得。 直到这时冲击才姗姗来迟,二人身边的空气发出一阵轰响,风雪四散开来,雪短暂的停了。 “让你动了吗?” 身前的大氅快拍到脸上,清水看到水兑脸上带着意外和愤怒的表情,不知怎的竟然想笑。 “你原来也是有情绪的吗?” 她瞥了一眼水兑,又看了看眼前的背影,拎起了包裹,转身向后蹒跚着走去。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被体温融成水痕。 最后,她回头死死看了一眼。 那人和水兑还在原地,姿势未变,也没说话。 她猛地转身,鼓起玄气,加速逃离。 清水拖着伤口,脚步踉跄,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血印。 风声带来了金铁交鸣的碰撞,然后是低吼声和闷哼声,被吹得支离破碎。 她咬着后槽牙,胸腔像是被火烧,又像是被冰封住。 “这人是谁…” 手里的包裹感觉沉甸甸的,像是要拉断她的手臂,可她死死拎着,不敢松开。 血味顺着喉咙涌上来,被她硬生生咽下,咸,还有一股锈味。 风雪漫天,她跑得歪歪扭扭,呼吸越来越乱。 终于,在一片灰白的雪幕里,她看见前方有两个人影: 碧华蹲在地上,怀里死死搂着莱恩,衣服上换成了陌生的棉裘,看上去大了好几号,显得又狼狈又滑稽。 莱恩的脑袋埋在碧华胸口,衣襟里只有慌乱的呼吸。 而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影,后面隐约的还有着一块很大的黑影,像马车。 清水咬着牙,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追到那两个身影。 碧华听见脚步声,尖叫出声,抱着莱恩往后缩,眼里全是惊慌和戒备。 “没事,是我。” 清水嗓音哑得吓人,喘息里全是血腥味,肩头的伤口已经冻出了冰碴,隐隐发紫。 碧华脸色惨白,看见她才死死松了口气,但没说话,只把莱恩搂得更紧,眼中惊疑不定。 清水把包裹往地上一扔,抹了把脸上的雪和血,转头看向旁边的黑影—— 雪地里停着一架灰布罩着的马车,车轮半陷在雪里,前面站着一个全身裹在袍子里的人。 他站在那里,雪在肩膀和头顶堆成了小丘,他却连动都不动一下。 清水眯着眼努力分辨那张脸,好像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那个人动了,走动中身上的雪沫也簌簌落下,直到站在清水和碧华五步远的的距离,停下。 “不认识了?我的身份令牌你还没有还给我。” 清水瞳孔一缩:“是你?你是玄虎的人,那刚才救我的人是…” 那人点了点头:“你没猜错,是玄虎城主。” 六内侍声音冷硬:“你还记得,那就少废话。拿着包裹,你们上车。” 碧华愣了一下,抱着莱恩下意识退后一步。 清水看了她一眼,嘴唇发白,却努力笑着的说:“先上车吧,现在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六内侍盯着努力往车上爬的三人,一边走到车头握住缰绳,一边急促的说着: “青州和历州都不能回。你们去云台,有机会就不停的换地方,哪怕离开瀚海道。” “城主说你们的敌人很麻烦,已经牵扯到王国最上面的那些人,他能给你们争取多少时间,他也不知道。” 清水瞪着他,碧华正在查看清水的伤口:“就这么安排?让我们四处逃亡?” 六内侍回头看了一眼清水,挑了挑眉:“包里有玄虎大人留给你们的东西,我会先送你们到历州边界。” 风声把他衣袍吹得猎猎响,他驱动马车,补了一句:“能保命就算赢。” 碧华迟疑地看着清水,眼里又是惊慌,又想开口问些什么,可逃亡中被冻得满脸通红。即使现在坐进车厢,也还在发着抖,不知是冻得,还是吓的。 莱恩缩在她怀里,小小的脸埋在衣领里,看着他熟悉又有点陌生的清水阿姨:“阿姨…师傅…发生什么事了…” 清水喉头动了动,像是是要解释,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猛地低下头,动作粗鲁地扯开手里的包裹。 包裹哗啦一下打开。 最上面是伤药,补气丹,回血散。 旁边散落着几枚银锭,还有一小块黄金。她看到她遗失在小院里的另一把刀也躺在这里。 最底下是几张信纸,她低头只瞟了一眼,就马上抓在手里,细细看去,瞳孔就收紧了。 上面写的,是碧华的身世,她的真名,想杀她的人,是文相。 还有水曜使和土曜使的勾结,李承骁的布局… 包括水曜使给自己的命令,镇器被毁的真相,瑟曦联邦… 清水的手抖了一下,看了一眼碧华,她知道,现在她知道这些,已经无法回头。 举目望去,皆是敌人。 她慢慢抬头,瞪着前面赶马的男人:“喂。” 男人没有回头:“看完了?看完了就想一想之后的安排,我们被城主撤走之后可没闲着,你手里的基本就是城主知道的所有了。” 马车的车帘被风掀得啪啪作响,车辕上的雪已经结了冰,吱呀作响像是要散架。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拆开的包裹,呼吸打着颤。 里面的药、钱,还有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全都在提醒她:“这便是你自己选择的路。” 她咬了咬牙,猛地抬头,眼神死死盯住碧华。 碧华也看着她,眼睛红了,嗓子沙哑:“清水…” 声音像是失望,但又好似强迫自己信任。 清水闭了闭眼,眼角滑下一滴冷得要命的水珠,不知道是泪还是雪。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 “我会解释,相信我。” 碧华的肩头一抖,眼里泪光炸开。 可她没有再说任何废话,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莱恩死死搂进怀里。 风雪继续下,天地一片苍茫,只有那架灰布马车的背影,在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第45章 真名婉华 篷布外风声呼啸,雪片拍在车顶,堆成一层,融化的水珠冷得要命,从缝隙里一滴一滴往下掉,打在车厢地板上哒哒作响。 马车狭窄封闭的车厢里,只有一盏马灯挂在侧壁上,伴随着马匹前蹄踏雪的声音,灯火随着车厢颠簸而晃动。 清水靠在角落,面前散落着包裹里的东西。 她蜷着身子,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冻结成黑褐色,伤口被风冷得麻木,此刻安静下来,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她低头盯着手里那几张已经被雪水和汗水打湿的信纸,整个人像呆住了。 碧华就那么看着她,然后小心翼翼的往前伸出手,去摸清水前面放着的东西。 清水的身体随着马车前进轻微晃动,她看到碧华抓起了伤药,止血粉,看到清水没有阻止自己,推了推莱恩,然后爬过去挨着清水坐下。 碧华的手颤抖着摸着清水的肩膀,脸蛋,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轻轻的问: “疼吗?” 清水的眼泪就出来了。 莱恩呆呆的看着他娘和阿姨的挨在一起,碧华如清水上次受伤一般,细心的清理伤口,撒上止血粉,又用绷带慢慢包起。 “等一下好好解释给我听,清水。” 马车缓慢地摇晃,偶尔一个颠簸,车轴发出吱嘎声,清水闷哼一声,肩头包扎好的伤口像是被刀子挑开。 她嘴角抖了抖,呼出一口白气,终于把目光从信纸上移开,和碧华对上了视线。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马车车轮压在雪地的声音。 清水张了张嘴,她在碧华眼里没看到太多的愤怒,更多的反而是心疼,和被欺骗的哀伤。 “我的名字,叫水离。” 清水缓缓地说着自己刚见到碧华的任务,一直到镇器,到水曜使,到重伤回院,然后停在了今天。 碧华安静的听着,没有打算,也没有发问。而莱恩已经嘴越张越大。他这才知道,一直跟他斗嘴抢东西那个阿姨,身上有这么多秘密。 “所以你今晚接到的任务是杀我,还有我的儿子是吗?我该叫你水离,还是清水?” 碧华轻轻的发问,可听在清水耳里,却是振聋发聩。 马车外的雪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慢、格外沉。 清水低下头,声音闷得像是塞了棉絮:“是,但后来我改变了主意。” 碧华看着清水,手摸向腰间,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因为这个吧,能给我讲讲原因吗?” 碧华拿出的,正是那块环玉,当初莱素放在包裹里,明显是环佩上的一块玉,她至今不知道是什么,莱恩甚至一度以为它是某种神奇的器物。 清水抬起头,眼里看着那块环玉,然后从怀里拿出了那串环佩,带出了一串叮叮当当声。 碧华看到跟手中玉石质地纹理都一模一样的环佩,顿时懂了,把手中的玉递了过去。 “这是你的东西吧,你怎么认识的莱素?” 清水接过环玉,轻轻的抚摸着,然后把它们重新串起,天衣无缝。接着她缓缓讲述当时年少与莱素的初识,丢失的环玉… 碧华听着丈夫以前的故事,眼泪又流了出来,她把清水抱在怀里,一边摸着她的头,一边轻轻安慰。 清水脑袋埋在碧华胸口不停的抽泣着道歉,不知道是在为今晚的事,还是为莱素被杀头时自己一无所知,甚至直到现在才知道他的名字。 莱恩在一旁看着母亲和阿姨抱在一起,眼睛看着地上散落的金银短刀,缓缓开口问了一句: “娘,清水阿姨,我们之后去哪里?” 二人这才想起,眼下不是温馨认亲的时候,危机从未远去。 清水强迫自己从温暖的怀抱中抽出,伸手拿起了那几张纸,递给碧华: “看看吧,这上就是你的身世,还有文相杀你的原因。玄虎看来是反了,但不确定他是隐藏的反,还是明牌要反。但看他今日带着面具,应该是前者。” 碧华接过信件,看到了玄虎安排人监视他,水曜使安排清水在身边至今,看到了文相下令让水曜使借清水的手除掉自己和莱恩。 但最重要的,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沐婉华…原来我不是孤儿…原来我的父母很爱我…”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想要找到我,文相很怕他,所以才让他不停的分身乏术…” “岐渊,你是谁?” 清水看着碧华已经在精神恍惚,赶紧推了推她:“我知道这些东西对你来说信息量太大,一时间难以接受。” “但是为了莱恩,你要振作起来,要活着才能不让他们得逞,碧华,不,沐婉华。” 碧华猛的回过神,现在我们要叫她沐婉华了,曾经的王国六部之一,沐氏灭门唯一留存的血脉。 车轮撞进了坑中,整个车厢猛的一抖,清水发出一声闷哼。后面的篷布震开了一角,风雪猛然灌进车厢,灯火忽明忽暗。 沐婉华赶紧把莱恩拉的更靠里一些,自己爬了过去,重新把绳子扎紧,然后坐到清水面前。 她细细的把散落的金银捡起,数了数,一合黄金,六锭白银。可以用很久,但是驾马那个人说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 “我们先去云台,之后在想办法。怎么让文相害怕的那个人找到我们,我也没有头绪。但是既然文相怕他,他一定不是一般人。” 沐婉华快速的把东西整理起来,同时对清水说道:“清水,我曾经对你说过,让你离开你的上司。” 清水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沐婉华看到清水点头,继续说道:“今晚你想杀我和莱恩,但至少没有真动手,反而一路保护我们到现在。” “清水,你和我丈夫有旧,他救过你,在你们那个世界,我的丈夫不在了,你的命就算是我的了,对不对?” 清水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愣愣的点头。 “那好,清水,我要你好好活着,为了自己,不为其他人。做你想做的事,活你想活的样子。” “清水,你有家,你比我大,我就是你的妹妹,你是莱恩的师傅,也是她的阿姨。” 清水听到这里,又崩溃了,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她呜呜的扑进沐婉华的怀里,一边鼻涕眼泪在胸口乱蹭,一边悠悠的说了一句。 “那…学费没了,零花钱可不可以不要断?” 第46章 前路未知 清水拉开车厢上窗口的厚布,外面的雪好像停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在山道上,沉重的车轮碾过山路的雪和土,发出吱呀的老旧声响。 夜色正褪去,远处的山脊线被染上一层惨淡的灰白,黑夜挣扎着不被驱散,但却无可奈何。 篷布上被车厢融化的雪粉已经结成了冰壳,在马车前进的颠簸中开裂,发出咔嚓的声响。 车厢里马灯的火苗快烧尽了,光线暗得发黄,幽幽地照着三个人的脸。 清水索性沐将厚布卷起,山里的冷风吹的她一个激灵,莱恩缩在沐婉华怀里睡的正沉,一整夜他都在引导清水的玄气修补身体。 沐婉华抱着那几张已经皱烂的信纸,指尖泛白,就连手背都泛起血管的青色。她没有再看纸上那三个字,可那名字已经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沐婉华。 她的真正名字,她曾经的家,她两岁之前的记忆,都在那三个字里。 她缓缓垂下头,额头抵在莱恩的软发上。冰冷的呼吸喷在孩子的脖颈上,她听见自己胸腔里那种粗哑的喘息声,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吐出来。 “娘…”莱恩在她怀里动了动,声音又哑又小,像是在梦中撒娇,“好累呀…今天早上能不能不练武了…” 沐婉华哑着喉咙笑了笑,眼泪忍不住的流下,砸在信纸上,晕开深深浅浅的墨痕。她收紧手臂,几乎要把莱恩搂进胸腔里,化作她的心跳。 “睡吧…” 她声音很轻,却沙哑而破碎。 对面,清水靠在车厢壁上,头微微歪着,呼吸又短又沉。窗外的山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干涸的血迹把她的衣襟黏在伤口上,眉头始终拧着,像是随时会疼到昏过去。 火光映得她眼里全是鲜红的血丝 她想说什么,却只是缓缓地抿了抿嘴唇,喉结滚了滚,没有出声。 车厢里,唯一的声音是那盏风中即将熄灭的马灯在“噗嗤”跳动,还有三个人断断续续、黏着血腥味和泪水的呼吸声。 马蹄声音慢了下来,雪地里传来有些黏重的踏声,像是也累了、冷了,走得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马蹄声慢慢停下的动静,马匹长长地喷了口气,打了个响鼻,声音在寂静的山道里听着格外沉闷。 “到了。” 车厢外,一个低沉冷硬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没有情绪起伏,却像是一声无可商量的命令。 清水缓缓抬头,干涩的眼珠动了动,喉头轻轻的咳了一声。莱恩被惊醒,茫然的左顾右盼,好像还以为是在家中的房间。 沐婉华把信纸收好,尽管已经沾染了鲜血,泪水,雪水到快辨别不出字迹,却依旧小心的贴身藏好。 帘子被人从后头扯开,一股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卷起灯火,烧得马灯“噗”地一声差点灭掉。 六内侍的脸出现在车厢后,还是那副冷到骨子里的表情。下巴因为连夜寒风冻得泛白,眉梢挂着融化的冰水,朝着沐婉华伸出手。 “到这儿就行了。” 他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在车厢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沐婉华紧了紧抱着莱恩的手,清水咬着后槽牙,慢慢撑起身来,身上伤口拉扯得“嗤”地一声,她倒抽了一口冷气,但没吭声。 六内侍扫了她们一眼,目光落在清水身上,声音依然平:“前面下山就是官道。路上有岗哨,过了岗哨就出了历州地界。” 他把沐婉华接下了车,接着又把莱恩抱了下来,接着说道: “官道也许会有便车,运气好可以搭车,运气不好只能步行。大概十里左右,就是你们能看到的第一个属于云台的村子——夕望村。” 清水哑声道:“……知道了。” “这车不能再用。”六内侍面无表情,把一个小布包着的几块木牌往车厢里递,“路引。王国制式文牒。能用。” 清水伸手接过,指尖冻得发白,险些拿不住。 “别掉了。”六内侍冷声提醒,“你们在里面呆这么久,没看到那个装着衣服的布包?把衣服换了,现在这个样子,有路引也过不去。” 清水这才看到车厢角落还有一个大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两套干净的女人衣服,从里到外。 沐婉华抬起头,眼睛红着,看着一夜帮助的六内侍,轻轻问到:“为什么帮我们到这一步?” 六内侍微微一顿,目光没躲开,但也没多解释。 “都是城主的意思。” 他的声音很低,重新放下帘子的车厢里传来清水的痛呼,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 等到清水换完衣服下了车厢,沐婉华又钻了进去更换衣服。 待到三人都准备好,一夜的战斗痕迹差不多掩盖,只是清水失血过多有些苍白,沐婉华一夜未睡稍显狼狈,但也不碍事了。 六内侍的目光分别在三人身上停了停,接着点了点头: “城主只能帮你们到这,剩下是死是活,你们自己走。” 然后他抬手,又丢给清水一块黑色小令牌。 “还有这个。” 清水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漆黑小牌,上面篆刻着简短的符纹和虎首,她伸手摸了摸那冰冷坚硬的质地,指尖微微抖了下。 六内侍看着她,声音虽然不大,但清清楚楚: “玄虎城主的传声令。玄气引动后,附近同样带着令牌的人能感知到你。但记住,出了栖霞,没人能去帮你,别指望用它逃到天涯海角。” 清水拇指缓缓摩挲那符纹,喉咙滚了滚,半天才沙哑地说:“……我知道了。” 六内侍点了点头,便不再看她们。 他转身出去,利索地拉住车架,把那匹浑身白气蒸腾的马跟车厢分离开来。 马嘶了两声,蹄子在雪地上踢出坑洼,呼吸里都是白雾。 六内侍也没管她们三人,双手按在车厢上,掌中玄气吞吐,接着一声低喝。 “咔嚓——” 车厢玄气冲击下炸裂飞出,吱呀着翻下山坡,滚到山下看不见的地方,一路抛下碎木破轮。 “以后好自为之,别死的太早,那样就太让城主失望了。”六内侍声音极冷,说完这句话,便扯着马缰翻身上马,雪地里只剩下蹄声和他渐远的背影。 清水看了看地上细碎的马车残骸,握紧了手里中的黑色小牌,沐婉华看着挣扎着攀上山脊的阳光,照的眼前一片银白。 天色终于亮了,沐婉华整理了钱财放进怀里,清水重新把双刀藏在后腰。莱恩吐了一口气,眼神也坚定起来。 她们没有再说话,沉默的沿着马蹄印,一步步下山,看不清未来的方向。 第47章 夕望希望 莱恩裹着不合身的棉袍,在前面踩着雪粉压实,也能提前确定路上有没有坑洼。 沐婉华搀着清水在后面一步一顿。清水的脸毫无血色,头发整个用布包了起来,只留下苍白的脸。 终于,她们到了山下才发现,这所谓的山路,都是进山砍柴打猎的人踩出来的,山下小路尽头隐约就是官道。 等到三人转进官道,雪地上的脚印和车辙印多了起来,隐约有着马蹄声传来。 沐婉华回头看见那辆马车时,紧了紧衣袍,然后招了招手,喊住了赶车人。 沐婉华小心搀着清水在车尾坐下,清水的伤口换了新衣已经看不出渗血,但脸色依旧苍白。莱恩挤到清水身边,继续引导玄气帮助恢复伤口。 前头的赶车人回头瞥了一眼,嘀嘀咕咕道:“哪有人雪停没多久就带着孩子进山拾柴,还摔成这样…” 马车驶过一处弯路,前头出现了县界岗哨,木制牌楼横在路心,旁边两名士兵围着小火盆,慵懒地打着盹。见马车过来,还是懒洋洋拦下了缰绳。 “干什么的?” 赶车人连忙抱拳赔笑:“去湘源镇卖炭,顺道捎了人,她们去夕望村。” 那士兵走到后头,目光在沐婉华身上上下打量。女人虽然面色憔悴,却难掩容貌秀丽。 棉袍下鼓鼓囊囊,身段也是极好。他咂了下嘴角,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伸手去挑她衣襟。 “里面藏了什么东西?有没有身份令牌?” 沐婉华看着那手越来越近。 忽然莱恩的声音传来,还递过来几块牌子: “娘,清水阿姨说我们三个人的路引在这。” 那士兵怔了下,才看到后面那个看起来受伤的女人双目射出的冷光,他打了个哆嗦,眼睛里那点色心瞬间收了个干净。 他伸出的手顺势接过木牌,看了一眼,哼了一声道:“带崽的啊……滚吧。” 赶车人连声应是,绕回车头,扬起了马鞭。 马车吱呀着重新动起来,冰雪被碾碎的声音在四下空旷的道上拉得很长。 沐婉华轻轻抚着莱恩冰冷的脸颊,眼睛看着远去的岗哨,松了一口气。 清水在她身后闭上了眼,继续感受莱恩从手掌传递过来的温暖玄气,一点一点的修补伤口。 官道两侧的积雪在阳光下闪动着亮光,马车走过一块简陋的石桩路标,字迹被风雪磨掉一半,隐约刻着“夕望村”。 清水靠着堆起的木箱,似有感应,她的视线越过道旁的荒地,落在不远处一座破落的庙宇上。灰白的墙皮剥落,就连门楣都已经裂开。 她眯了下眼,没吭声,只是缓缓把目光收了回来。 马车最后在村口停下。 夕望村比想象的还小,低矮的屋檐上压着层层积雪,烟气从村里零散的屋顶里逸出来,散得稀薄。 几个村民远远站在雪地里,手里拄着柴棒,盯着马车上下来的陌生人,表情里满是防备。 赶车人没打算久留,把缰绳一甩,语气不冷不热:“到了,下车吧。” 沐婉华跳下车,稳住身子后才回头搀清水下来。清水咬着后槽牙,肩头一阵阵抽痛,莱恩依旧拉着清水的手。 车夫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再多说,只是甩鞭调转马头,很快远去。 村民们没有上前帮忙,只是彼此低声嘀咕。 沐婉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迎着寒风朝他们走过去,嗓子发紧,还是硬声开口:“我姐妹二人家中有变,携子临时借住贵地。有钱,想租个能避风的屋子。” 对面几个中老年男人交换了个眼神,有人终于哼了声,目光落在清水苍白的脸上,皱了皱眉。 “后头那排有个空屋,屋顶漏了,你们要住就自己收拾,不要钱。” 沐婉华听出那语气里并没有什么善意,反而像是巴不得她们赶紧去那破屋里,别在外面碍眼。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应下:“多谢,等我们安顿好,便去拜访村长。” 她回头看了看清水,清水只是点了点头,没多废话,拉着莱恩跟着沐婉华往村中走去,把议论声甩在身后。 那屋子在村尾,墙是土坯糊的,门板裂着缝,屋顶塌过一角,被人拿旧布和稻草堵住。 屋里空荡荡,土炕冰得像石头,风声从墙角缝里往里灌。 沐婉华先扶着清水坐在炕上,便急着出门寻找柴火。 清水背抵着墙坐下,从怀中掏出玄虎留下的药瓶,倒出两粒补气丹吞了下去。接着盘膝运气,莱恩赶紧坐在清水身后,双手抵住她的后心。 不多时沐婉华回来,这是一间荒屋,入目望去根本没有柴火,她还是出门用几枚铜叶换了一小捆柴回来。 沐婉华放下柴火,看到清水和莱恩正在疗伤,便去了堂屋准备生火。那灶台也不知多久清理,结着一层厚厚的黑壳。 沐婉华胡乱把柴火塞进去,又从灶台边找到火石点燃,屋里渐渐的有了暖气。 等到清水吐了口气,莱恩也满头大汗地收回手,沐婉华才走上去,剥开清水的肩膀衣领,查看包扎好的伤口。 “出血量很少了,等一下我出去买点物件,烧点热水给你清理伤口,再涂点止血粉。” 清水点了点头,然后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我会带食物回来,莱恩,照顾好你清水阿姨,堂屋的火不要灭了。” 莱恩跳下床,点了点头。沐婉华这才转身出门。身上零散的铜叶合银还有一些,玄虎留的黄金和银锭在这小村庄又用不开,还是得尽快换新的地方隐匿。 沐婉华一边想着,一边走出了门。 屋里顿时安静,只剩外面呼呼的风声。 灶台终于烧热了,连带着土炕也有了丝丝热量,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把屋子里那股潮冷的空气熏散了一点。 清水靠着墙,闭着眼睛休息,几缕头发从包裹头巾的脸上垂下,呼吸又短又沉。莱恩在屋里独自练着拳脚架势,他现在也觉得,自己太慢了。 屋外安静的村子中,狗吠声忽近忽远。从屋门残破的缝隙处钻进来的阳光,落在莱恩越发稳重的脸上。 极冠王国,中央王城。 文相坐在内阁厅中,面色阴沉。手边矮桌上摊开着一封密信,字迹简洁而冰冷: “水离反水,任务失败。且有不明身份外人协助,水兑重伤,目标二人和水离均以逃逸。” 他微微眯眼,指尖在桌面轻敲,冷声自语:“外人…玄虎?他不会这么蠢。难道是岐渊?他这会都被引到九霄那边了…” 他冷笑着轻敲桌面,蘸墨提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管是谁,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栖霞全省封查,瀚海道境内缉捕。目标两女一男孩,女性三十左右,男孩十岁左右。制作画像,逐级分发。” 信使躬身取信退下,光影中映着他阴鸷的脸,乌云在他脸上翻滚。 第48章 如履薄冰 等到沐婉华回来,莱恩正蹲在灶台前不知道想些什么。 “怎么了?在这蹲着干什么?” 沐婉华跨进屋内,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去挨着莱恩蹲下,摸了摸他的头。 “娘,现在我才有时间问,你的真名是沐婉华,爹知道吗?” 莱恩偏了偏头,看着旁边那个看了快十年的母亲,侧颜依旧好看,只是眼角好像有了一点皱纹,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没休息好闹的。 “娘也是刚刚才知道,会有机会告诉你爹的,但不是现在。”沐婉华心中一痛,与莱素相伴十年,他甚至到死还不知道那个碧华,其实真名是沐婉华。 “现在先别担心他了,眼下我们在这待不了多久,必须尽快转移。” 屋里传来清水的声音,玄虎给的药还是很好用,她的声音听起来好了很多。 “水曜使很快就会知道我们逃脱的消息,也许现在都已经上报到文相那里了,我会争取2.3天恢复行动力,还得靠莱恩帮忙。” 莱恩听到自己的名字,马上站了起来,差点把蹲在旁边的沐婉华带的摔倒。 “没问题,清水阿姨,我现在能调动的玄气更多,一定比你上次受伤恢复更快!” 莱恩看到门口沐婉华放下的包裹和一口旧锅,里面还摆着几副碗筷。他走过去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些大米和两块腊肉。 “时间匆忙。”沐婉华站起身,往灶台里添了点柴。“买不到太多东西,等下我煮点粥放一些腊肉,先填饱肚子,再做打算。” 说着就开始忙碌开来,莱恩呆立了一会儿,又走回屋爬上床,把清水从墙边拽开,双手再次抵上她的后心。 “抓紧时间吧,清水阿姨,我还不累。” 清水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小的脸上多了些大人的沉稳和坚定。 清水吐了口气,闭上双眼,嘴角稍微扬了扬。 “长大了啊,那我这个做阿姨和师傅的,更不能偷懒才是。” 屋外的雪被阳光照射一天,夜里又冻成硬壳,村里的鸡叫了起来,接着就是三三两两的狗吠紧随其后。 碧华今日打算再去村里小集买些东西,干粮最好,以应对随时可以便于离开。顺便拜访一下村长,至少把房钱交了,而柴火不够,被褥没有,昨日因为太累囫囵睡下,今早起来浑身僵硬。 沐婉华打开那扇摇摇欲坠四处漏风的破门,风猛的就灌了进来,她赶紧两步跨到门外,接着把门合拢。 清水和莱恩已经在炕上打坐疗伤了,自己也该快些把事情做好。 村里路上的积雪覆盖着薄薄的脆壳,脚踩上去咔嚓作响,路的两旁三三两两的土坯房屋,屋檐下还吊着竹篮和玉米,偶尔还能看到风干的腊肉。 路口有两个老人背着手晒太阳,看到她出来,先是盯着看,视线在她身上上下打量,沐婉华礼貌的打听了村长的住处,谢过后老人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沐婉华也没在意,顺着小路绕到村中央那间稍大的砖石屋子前,屋檐下挂着鱼干和腊肉,门外还堆着几袋玉米。 她抬手敲门,指尖冻得发僵。 里面半天才有人应了一声。门吱呀开了道缝,一个脸皱得像干橘皮的老头探出头来。 “什么事?” 沐婉华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村长,昨日冒昧借住,今日是来交些房钱的,也算…” 老头眼皮抬了抬,看着她手里攥着的一串叶集,皱纹里看不出喜怒。 “没人跟你要这个。” “可我们毕竟借住…” “住几天就走。”老头声音生冷,“这里对外人不太友好。” 他没再等她说下去,把门“砰”地一声关了,门楣上的雪粉簌簌落下。 沐婉华咬了咬嘴唇,回身往外走去,屋里村长在窗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默不作声。 村里的小集口,雪地被踩成灰黑色的泥水,搭着几张矮木桌,有人卖冻硬的萝卜土豆,有人摆着棉被大衣,旁边还有成捆的柴火。 摊主多是村里的汉子,戴着破棉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见她走近,先是打量,又有人轻声嘀咕: “这就是那个家里有变的女人?” “屋里还有一个,模样都很标致。” “可惜了,还带个孩子,不然留在村里也挺好。” 沐婉华背脊一僵,假装没听见,低头在摊子前翻了翻。 她挑了捆柴火,一床打补丁的被褥,抓了两包粗面和碎米,又拿起了几个冻硬的饼子和牛皮水囊。 摊主盯着她挑来挑去,慢吞吞开口:“这摊子里东西都便宜,都是自家用剩的。” 沐婉华轻轻问道:“在买一些柴火,大哥,可以帮我送一下吗?” 男人抬眼瞄了她一下,看她手里那两串叶集,咂了下嘴,但最后还是点头:“走吧。” 他转身去拉柴火时,另一个摆摊的女人探头看沐婉华,眼神里写着好奇,也有防备。 “你是哪里来的?” 沐婉华顿了下,没有回答,只是把东西往包裹里塞。 那女人眯了下眼,没再问,低头抖了抖破布上的霜。 “装什么,谁知道是不是生了孽子又被人赶走。” 那男人跟在沐婉华身后,背着柴火。她在前面走着,始终能感觉到后面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让她浑身汗毛直竖。 贪婪,火热,还有一股一股的欲望。 等她看到门口拎着刀站着的清水,突然浑身一松,脚步都轻快起来。 “你怎么出来了?” “哦,我磨磨刀,等一会切肉。”清水一边回答,目光一边似有似无的飘向后面的那个汉子。 那汉子被清水看的浑身不自在,丢下柴火,撂下一句告辞,转头便走。 “谢谢,清水。” 沐婉华由衷的道谢,她真的有点害怕。 “谢什么,这两天不要出去了,做一些干粮,我再好点,我们马上出发。” 清水接过沐婉华的包裹,回到屋内。 晚上。 一阵急促的马蹄闯进村子,直奔村长家中,接着村长家的灯亮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才又暗了下去,而马蹄声再次响起,跑出村外,越来越远。 第49章 身份暴露 天亮了。 昨夜有了足够的柴火,三人又挤在一床被子里睡觉,也算没有再次被冻得浑身酸痛。 清水轻轻推了推沐婉华,“嘘,别急着起来,不太对劲” 沐婉华揉了揉眼睛,怀里的莱恩早就醒来,也被清水提前警告不要惊慌,这时候正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沐婉华很快就发现哪里不对了。 从昨天新贴的窗纸上,影影绰绰好几个人头在外面晃动,细细碎碎的交谈透过缝隙不断传了进来,沐婉华努力分辨了一下,听不清。 清水悄悄摸向了头枕着的双刀,沐婉华安慰似的拍了拍她,自己起身下地,走到堂屋,打开了房门。 门一开她就吓了一跳,外面还有两个汉子贴在门上,从门板上的破洞和缝隙往里看了不知多久,看到沐婉华开门,俩人也没慌张。 他们站直身子,一个盯着沐婉华的脸转了一圈,又绕到胸口狠狠剜了几下,接着目光在她身上不停游动。 另一个正努力伸长脖子往里看,好像想透过墙壁看到炕上的清水。 沐婉华强自镇定,一边质问他们在干什么,一边后退着摸到了灶台放着的那把破菜刀。 握住了菜刀,沐婉华站在门口,这才看到门外窗户还趴着不少人,就连门口的小路,附近的房顶,都有人在远远观望。 这怕不是全村都在这里了。 沐婉华一边想着,一边发现每个人手中都攥着一张纸,恰好刚才扒门那俩人脚边也有,之前光顾着磨菜刀,没注意这些细节。 她赶紧蹲下捡起,刚看一眼,脑子就轰地一声: 那是一份通缉画像。 画上两个女人,一个男孩,其中一个女人与清水极为相似,另外的女人和男孩与自己和莱恩也有七八分像。 “王国通缉令:画上两名女子三十左右,男孩不足十岁,如有见到,报官领赏。” 当时来到村子的时候,清水受伤失血过多,头脸还包着破布,只露出半张脸。而她神色憔悴,村头又只有几个人看到她们三个,这可能就是他们只围着,而不是直接冲进来的原因吧。 沐婉华咣的一声关上房门,拿门栓死死抵住,接着一边快速向屋里的火炕移动,一边大声说道: “怎么了?这通缉令又不是我们,为什么都堵在我们门口??这就是夕望村待客之道?” 沐婉华脑子飞速转动,可她根本想不出什么办法。 清水看到那张通缉令,马上神色严肃起来,她坐起身拿着双刀,让沐婉华快些收拾东西,准备逃走。 就在沐婉华整理钱财干粮塞进包裹的时候,房子外面的声音大了起来,还有人在尝试破门。 “不是你们?不是你们你慌什么?把门打开!” “我们已经有人去报官了,老老实实待在这,如果与你们无关,我们自会道歉。” “废什么话,看她那慌张的样子,肯定脱不了干系!把门撞开,小的关在外面,俩大的我们进去先‘审问’一下!” 这个人的话得到了外面男人们的一致赞同,接着撞门的声音猛然大了起来。 沐婉华脸色苍白,她刚刚整好包裹,扯着从炕上爬下的莱恩站在远离窗户的一角。 清水慢慢的挪到炕沿,接着站了起来,把刀鞘插进后腰别好,接着抽出双刀。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胳膊,吐了口气,接着玄气在身边慢慢流动。 “还是很痛,时间太紧了…要不是莱恩和玄虎给的补气丸,我连玄气都无法调动…” 清水走向房门的时候,回头冲着沐婉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不要怕。” 沐婉华突然就不怕了。 纵然村子如同兽口,村民就像合拢的利齿,想把她们嚼碎咽下。 但,那又怎样?清水说了 “不要怕。” 清水走到房门,一把拉开,门外的人猝不及防往前扑下,清水抬脚踹去,一脚一个都踢到门外翻滚哀嚎。 “拍什么!姑奶奶最烦拍门!” 沐婉华身后的莱恩缩了缩头。 清水一步跨出门外,看着外面那些一层又一层围在这里的村民,他们还拿着可笑的镰刀草叉。 “出来了!出来了!她动手伤人了!” “抓住她!快点!肯定是通缉令的人!到时候赏银大家一起分!” 人群又躁动起来,慢慢的围了过来。 清水忒了一口,冲着沐婉华勾了勾手,沐婉华赶紧站到清水身后,低着头紧紧的拉着莱恩。 “看好了!你们这帮恶民!接下来的事你们一辈子也没看过!” 清水一步踏下,空气中散发出水意,另一条腿在身前画圆,接着狠狠跺下! 【水波震荡】,发动! 地面开始泛起波纹,振动的向外扩散,自清水周围的空气也响起可怕的嗡鸣,一道道波浪以她为中心扩大开来。 顿时前面离得最近的那些人被冲击震飞吐血,稍远一点也被震得满地乱滚,清水身后的房屋轰然倒塌,又被紧接着不断的冲击不停的击的更碎。 只有清水身后的沐婉华和莱恩毫发无伤。 “妖怪!是妖怪!!” 稍远点受到冲击较小的村民嚎叫着四散奔逃,近一些的也在清水一步步向前的压迫下吓得心跳骤停,一边吐血一边双腿乱踢离这个妖怪远一点。 “妖你妈的头!滚远点!命是自己的!下一次我就不会这么温柔!” 沐婉华在她身后看得出来清水在强撑着,她的肩膀已经又隐隐渗出血色。 莱恩也看得出来,清水周围的玄气已经紊乱,这种情况她绝不可能再次发动一次玄技。 但村民看不出来,他们只看到清水跺了跺脚,人就一边吐血一边飞走了,房子也塌了。 有几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大部分在地上一边喊着妖怪,妖人,一边吐血踢腿的远离,吓破胆的已经屎尿齐出了。 这种情况谁敢拦?只得看着三人头也不回的往村外冲去。 第50章 目标桃源 夕望村村头的雪地被踩成一滩泥水,马蹄和靴子在这里被布鞋和棉鞋包围。 一队骑兵和镇子上的捕快步卒混合的队伍,不到二十人,被夕望村的村民团团围住,战马在不安的喷着鼻息,马蹄不停踩踏地面。 “闪开!别围着!村长在哪里!”两个捕快抽出刀逼退村民,这才看到被挤在后面的村长。 村长一边解释一早发生的事,一边还不停的被添油加醋的村民打断,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自己看到的细节是别人没注意到的。 一开始官兵们还不以为意,当听到清水发动“妖术”,化身“妖人”,震塌房屋,震飞村民的时候,嘴巴越长越大,满脸的怀疑。 村民眼见官兵不信,七嘴八舌的指路要带他们眼见为实,官兵也只好跟着往村内走去。 待到了那间崩塌的房屋,在看到地上还有几个伤势严重躺在地上哼哼,身上盖着破棉被动弹不得的人们,他们变得目瞪口呆,开始有些相信了。 也有几个伤的不太重的互相搀扶着走来,一边指着身上的血迹,一边要求官府赶紧抓了他们,不然他们睡觉都不敢踏实。 “真的跺一脚就塌了?你们是被什么气浪冲击打飞的?” “这到底是啥,真有人能做到这种事?” 越来越多的证据让官兵也不停的被冲击着世界观,这时候带队的骑兵说道: “走吧,回桃源,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事,如实汇报给镇所吧…” “真是造孽,不是说两个女人一个小孩吗,这都哪跟哪…” 此时距离村子不远的林地里,沐婉华三人还在艰难的走着,村庄已经看不到了,眼里只有稀疏的树木和反着光的雪地。 “休息一下吧,暂时应该还安全。” 清水话音刚落,沐婉华就赶紧扑过去查看清水的伤口,莱恩也警惕的四处观望。 清水肩膀的伤口在玄气运转和逃亡中显得更严重,包扎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沁透,整个肩膀都是触目惊心的红色。 沐婉华拆开包裹拿出水囊,就要清洗。 “别浪费水,只是伤口崩裂,又不是去泥里打滚。” 清水一边拒绝一边盘膝坐下,冲莱恩招了招手,莱恩心领神会,赶紧跑过去坐在后面,协助清水疗伤。 “止血散撒点就行,眼下不知道在外面藏多久,干粮和水要节省。” 沐婉华闻言看了看包裹,只有一些饼子和腊肉,两个水囊也装不了多少水,三个人用节省着也只够两三天。 沐婉华看着这点可怜的物资,轻轻问道: “我们才离开沐云两天时间,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能把通缉下达到村?” 清水没睁眼,哼了一声:“可能是水兑跟玄虎打完,在沐云镇周边村庄镇城发布消息。毕竟夕望也是距离历州最近的村子,两天传到这里不奇怪。要知道我们这种人身份很多,区区村长和城镇官员还是会听命我们的。” 接着她的声音严肃起来: “但那对我们来说却是好事…假如…” “假如什么?”沐婉华听到后面这句话,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林地的风裹着树枝上的雪粉冰碴,打着旋吹在她们的脸上,又冷又疼。 清水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小令,正是六内侍留给她的那个,玄虎的传声令。 沐婉华看到传声令眼前一亮,接着清水的话语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 “连玄虎一个县城城主都有这种手段,省城呢?王城呢?” “沐婉华,王国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以为命令都是俗世的车马邮差,其实不是那样。” “王城有监天司,从那里发出的命令只需要一小时就能送达三道九省。” “省城里有专门的修者术士,他们会用类似这种令牌把命令传到县一级的地方。时间也是一小时。” “而到了县城,才开始使用快马驿站,就是你了解的那种形式,传达到村镇。而这一套下来,王城的命令不超过一天,便会到达全国任何一个村。” 清水喘了口气,看着已经呆住的沐婉华,轻轻说道: “尽管这种方式大部分用于战争,或者紧急命令的快速传达,消耗也很可怕,也不是常规的通信手段…” “但…文相可能把你看作堪比一场战争的重要性,以至于他收到我们逃脱的消息,马上去调动了监天司…” 沐婉华已经整个人都头皮发麻,如果是这种情况,真的是插翅难飞。但她眼光看到清水手中的黑色令牌,又燃起了希望: “用这个,用这个令牌联系玄虎的人,让他们快点来接我们,帮助我们藏起来…” 清水嗤笑一声,把令牌收进怀里,沐婉华的视线跟着令牌落在了衣襟,然后看着清水,满脸不解。 清水收好令牌,这才对沐婉华说道: “你太天真了,我们刚让他帮助脱离区区两天,就又把自己陷进危机,需要帮忙?” “这令牌是最后的手段,而不是逃命路上的许愿铃,遇到危险就摇一摇,渴望别人来救你。命,还是在自己手里最安全。” “更何况…玄虎这么帮忙,保不齐还有什么小心思…” 沐婉华喘了口气,眼神恢复坚定。她指了指包裹:“食物和饮水省着点足够三天,在这三天你必须尽快恢复,至少要行动无虞。” “在这三天,我们不能一直呆在原地,现在冬天也无法靠打猎获取食物,更何况我与莱恩都算不上战斗力。所以我们必须找到村镇补充食物,药品。” 清水赞许的看了一眼沐婉华,几乎要忍不住拍手:“这才对嘛,有点以前在沐云那个大家长的样子了!这才是我熟悉的碧华,呃,沐婉华。” 沐婉华没理会她口中陪伴自己快三十年的名字,只是又把包裹整理起来,接着看向了清水。 “那么,你的计划是什么?” 清水抬头看了看天空:“去桃源镇,那里离我们最近,之前听到他们说去桃源镇报官,距离绝对不会远。” 沐婉华听到有些吃惊:“你疯了?那边收到消息肯定要严防,你还要我们去那里?” 清水点了点头:“没错,就去那里,但不是你们,而是我。” 她看着沐婉华又陷入疑惑,柔声解释:“你忘了我是谁?我是水曜使的人啊,潜伏,易容这也是我的拿手好戏啊!” 沐婉华猛然想通了,欣喜的看着清水,那握着包裹的手都在颤抖。 清水重新把心思放在了配合莱恩引导的玄气,全力修补肩膀的伤口。 “这两天我会全力恢复,同时我们要尽可能的靠近桃源,至少要到足够我运用玄气进入镇城,还能安全脱离的距离。” “我会找到足够的衣服,胭脂,易容材料,至少可以保证我们能一起进入桃源。”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照在雪地里躲起来的三人身上,她们身边的树影被拉扯的又长又细,像是枪剑丛林,残酷又美丽。 第51章 饥寒交迫 这两天走下来,谁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莱恩已经如同尸体一般行动,白天机械的挪动脚步跟在后面,晚上还要配合清水疗伤。但因祸得福,心海的储量更大了。 清水晚上要打坐疗伤,也多亏了水曜一脉生生不息,玄气有着疗愈身体的能力。不然如此反复的愈合崩断,人也早就失血过多丧了命。 沐婉华最清楚这一切。 她把大部分食物和饮水分给清水她们,自己又要在前面探路,小心不摔到沟里,晚上在她们疗伤的时候,还要负责听风吹草动,不敢入睡。 水囊一直放在怀里,不然早已结冰,腊肉和饼子也冻得像石头。每次三人都要小心的敲下一块,和着口水软化,一点一点刮着吃。 到了第三天傍晚,她们从林地钻出来,看到远处那道横卧的山峰,终于稍微放松下来。 那是桃源镇的城墙。 沐婉华嘴唇早已开裂,黑眼圈浓的像化不开的墨水,双手因为夜里握刀警戒不敢入眠,冻得全是裂口。 莱恩眼神恢复了一点神采,毕竟他也算修炼入门,多少还有玄气护体。只是透支巨大加上睡眠不足有些萎靡,当安稳下来之后,他的玄气储量又会再次精进。 三人中看起来状态最好的反而是受伤的清水,这两天因为莱恩全力帮助,伤口已经快要愈合。尽管不能战斗和释放大范围玄技,但潜入镇城应该无虞。 “能行吗?” 沐婉华扶着树干蹲下来,小声问。 清水活动了一下手臂,又尝试运了运气。点了头:“能。尽管没法战斗,但这次只是为了潜入进去拿点东西,应该没问题。” 沐婉华咬住嘴唇,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进了镇就算过关了吗?” 清水冷冷哼了声,目光扫过前方的灰墙:“哪那么简单,进去只是第一步。” “我会先自己进去,毕竟我自己进入比较简单。找一些衣服,胭脂道具,回来再给你们重新打扮一番。” 清水说着冲沐婉华伸出手:“拿来。” 沐婉华正盯着城墙那边的隐隐约约的人影,闻言愣了一下,扭过头看着清水的手,一脸不解:“什么?” “钱啊!钱拿来啊!天还没黑呢你让我直接在里面抢东西吗?还有你装东西的包布,我还得带点吃的回来…” 沐婉华忙不迭的答应着,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把铜叶:“够吗?” 清水自己伸出手往沐婉华怀里掏去:“你怎么这么小气,多拿一点,我买的东西很多…” 接着毫不客气的掏出沐婉华装钱的小包,从里面倒了几合银子。 “你们在这好好待着别乱走,最多两小时,我就能出来!” 清水一边把钱往腰封里塞,一边引动玄气化作黑影,射向城墙。 沐婉华满脸无语,看看手里的铜叶,又低头看看清水“打劫”之后随手丢进自己衣襟里的小包,最后把视线落在莱恩身上。 “你说,她是不是早就等着现在了…?” 莱恩也是不知道说什么,点了点头:“清水阿姨可能是准备自己吃饱了再出来…” “以她的脾气,快一星期没吃到好吃的,尽管还有伤,但应该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吧…” 清水贴在城墙下,小心的隐藏着自己,得益于在树林里这两天摸爬滚打,衣服脏的跟城墙差不多颜色。 “又像在沐云镇那样似的…成乞丐了。”她自嘲的一笑,接着又一次鼓动玄气,趁着墙上的守卫交错而过的时候,像水一样翻墙滑过。 “嗯?你听到啥动静没?” 一名守兵扭头冲同伴说着,俩人回头,视线里只有刚才错身的守卫背影。 “听错了吧,啥动静?赶紧的吧,巡完这一段就交接。一会咱俩去找阿桃小叶好好喝一杯,嘿嘿。” 俩人回过身,一边互相肘击推搡,一边开始等着脱下军服后的温暖怀抱。 “俩白痴。”清水就下他俩脚下的墙根,她摇了摇头,拍打拍打身子的灰尘,接着大剌剌的往镇中心走去。 “嗯…我先去吃点东西,肯定不能喝酒,她俩还在外头等着。但是我又好饿,桃源镇好像有个鲜花饼是特产来着…” “我就买点吃,不会误事…呃,先套个帽子。” 清水一边小心的躲着人,一边伸着脖子看到旁边院子里挂着的那顶棉帽,毫不客气翻墙进去拿走的同时,又把一旁的面巾也取了下来,围在自己脸上。 “谢谢啦,一会回来给你钱。” 当清水走到人多的地方时候,人人都当她是个乞丐,身上脏兮兮,脸也被围着,还隐隐约约有股血味。 清水反而很高兴,先跑去成衣店冲掌柜亮了亮银子,那个捏着鼻子赶人的掌柜就搓着手把自己迎了进去。 选了一套男装,在掌柜疑惑的眼神中走进隔间,脱衣服的时候牵扯到伤口让她皱了皱眉头。她深深吐了口气,然后扎上束胸,穿好男装。 清水满意的点了点头,稍稍运气调整了一下喉咙,又把头发重新扎成男发模样。现在看上去就是个比较清秀的公子了。 掌柜看到清水走出来愣了一下,之前看进来的是个女装,虽然看不清脸,但也不至于是个男人吧? “怎么?有什么不妥?”清水一开口,稍显低沉的男声从嗓子传出。掌柜的一拍脑袋,自己管人家穿啥呢,现在也有男人喜欢穿女人的衣服,自己咋就能给人当成女人了! “没有,没有!先生一表人材,换了新衣小的差点认不出,当真是仪表堂堂!” “少说没用的,再给我拿一套女装棉服,一件披风。哦对了,还有十岁女童的棉服棉裤和鞋子。” 清水一边说着一边想象着莱恩穿上女装的样子,嘿嘿的偷笑。 “可不能就我自己改变性别,嘿嘿。” 等到她从成衣店出来,已经是个稍显年轻的男人样,清水满意的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拍了拍怀里装着衣服的包,心满意足的嘟囔着: “很好,去买胭脂和药物,路上顺便吃点零食小吃,再去酒楼打包饭菜。嗯!不会很久的…” 镇里清水风卷残云,镇外母子瑟瑟发抖。 “娘,清水阿姨肯定自己吃东西了…” “等她回来我在收拾她…” 沐婉华也是咬牙切齿。 第52章 潜入桃源 两个小时了。 清水离开已经两个小时了,风吹的树枝啪啪作响,天色也暗了下去。 沐婉华抱着莱恩,缩在林地里一处沟渠里面,头上的风吹的厉害,这里还能稍微遮挡一些。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不是不说,而是又困又饿,现在全靠神经绷着硬撑,不然早都睡过去了。 莱恩靠在母亲怀里,脸冻得通红,眼珠子却死死盯着树林前面黑下来的荒地。 沐婉华也睁着眼,藏在袍子里的手握着清水留下的一柄短刀。 清水离开已经超过两个小时了,又不知道她是不是成功进去,有没有再动手,有没有被抓。 但看着城墙那边零散点起的火把,又不像有骚动的样子。 风声呼啦啦刮过,吹得破枝条像尖刀一样敲打地面。 雪地上忽然传来“吱嘎”的踩雪声。 沐婉华呼出的白气都颤了。她赶紧把头缩回沟渠下。 母子俩身子都绷紧了,呼吸几乎断掉。 沐婉华握着短刀,眼神死死盯着沟渠上方,莱恩也努力运转所剩不多的玄气,缠绕手臂。 一个黑影慢慢从荒地晃了过来,走进了林子,他的步子很慢,呼吸声有些沉闷,又像带着什么重物。 莱恩屏住呼吸,等到声音在头上停了下来,猛的挣出沐婉华的怀抱,跃上沟渠,抬手就要打—— 沐婉华猝不及防被莱恩推倒,接着赶紧爬了起来,抽出短刀紧跟着爬了上去。 “哎呀!别打!我是清水!糟了,声音忘记换了…” 上面传来一声男人的呼叫,接着就是哗啦一声。 沐婉华爬上去的时候,正看到莱恩坐在那人身上,举着胳膊一脸狐疑。 那人一边揉着肩膀痛呼,手还不停的扒拉着旁边的什么东西,嘴里还说着“洒了!洒了!” 靠得近了,才看清那张脸…… 是一张陌生的男人脸,眉眼秀气,但鼻梁上却有一条细细的伤疤,嘴角好像沾着什么东西的残渣,隐隐约约还有烧鸡和包子的味道。 而他说洒了的东西,竟然是—— 食盒? 等到那人说到年前吃饭偷藏沐婉华两集铜叶,沐婉华才确定这个男人就是清水 沐婉华这才猛地松了口气,眼角一酸,险些没忍住骂出来。 她嘴唇哆嗦着,瞪着清水:“你能不能先说话?!” 清水咧咧嘴,发出被玄气捏成的低沉男声:“我说话,你们早吓跑了。” 莱恩还在喘气,脸色发青,手还在颤抖。那一时鼓起的勇猛终究只是昙花一现,他现在毕竟还不到十岁。 清水瞥了他一眼,哼了声:“不错,至少现在敢出手了,有点男人的样子了。” 清水爬了起来,指了指地上散落的食盒: “饭馆里打包的,热包子,烧鸡,青菜腊肠,那个水囊里是丸子汤…妈的,幸好灌在水囊里…不然全洒了” 她龇牙咧嘴地摸着肩膀,有点潮湿了,肯定又出血了。 沐婉华不再说废话,坐在地上把散落的食物聚拢,幸好是雪地,至少掉地上没那么脏。 “吃。” 她把烧鸡递给莱恩,接着抓起一个包子就咬了一口,很香,虽然有些凉,但还是很香。 但缺水的食管承受不住包子的进入,沐婉华赶紧打开水囊灌了点水。 好喝,汤还有热气,是温的。 清水也坐下抓起一个包子,直接咬开,嘴里还嘟囔着: “先垫垫,一会儿我们进去找好客栈,再好好吃一顿!” “你进城时候没吃饭吗?”莱恩一边撕扯烧鸡,一边问着清水。 “没有,你们还挨饿受冻,我哪能急着吃东西?买了衣服胭脂药材什么的,打包了饭菜就赶紧出来了。”清水说的大义凛然,接着不忘从莱恩手里抢过一只鸡腿。 “我刚才都看到你嘴角沾着的糕点了。”沐婉华毫不客气的指出清水小小的疏漏。 “呃,那不重要,快吃,吃完还得易容,天都黑了,一会宵禁封锁城门我们都进不去!” 吃完东西,清水才擦了把嘴,活动了一下疼痛的肩膀,一边咧咧嘴,一边把大包扯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杂货: 女装棉服,披风长靴。孩子穿的棉衣棉靴,胭脂粉盒,围巾药包。 沐婉华挑起眉,声音惊讶:“你是抢了几家店?” 清水斜了她一眼:“花钱了,没抢,顶多借了几样…啰嗦,快换。” 她先把沐婉华往旁边拽,让她脱掉那件沾血的破外袍,换上黑色的棉服,又裹上深色连帽披风。 “头发散乱点,遮一遮脸。” 她抹了把粉盒,随手在沐婉华脸上拍了两下,糊得土灰土灰的。 沐婉华忍着被扯痛,瞪了她一眼。 “别摆脸色,你那个脸好看的谁都能记住,只会害死你。” 清水冷冷地说,眼珠子专注地在她面上按压、晕开,把那原本精致的眉眼硬生生抹成了普通中年女人的寡淡相。 “再黑点,再老点,等进去的时候你最好有种土里土气的妇女感觉。” 莱恩站在一边,目瞪口呆的看着熟悉的母亲变成了另一个人。 清水转头瞪他:“你也过来,快脱。” 她拿出那一套小孩子的棉衣棉靴,丢到他手上。 “换。头发放下来,披好。” 莱恩张了张嘴,低头看着手里那套明显女孩子穿的鲜艳童装,有些犹豫。 “他们找的是男孩,你得变成女的,磨蹭什么,赶紧换!” 他裹上那身女装,头发散下来,脸蛋冻得通红,眼神满是羞涩。 沐婉华蹲下身子,手抖着帮他系上带子,声音想笑又在努力的忍: “还挺好看的,女儿。” 清水捏着他下巴,拿粉盒猛抹几下,把他脸抹得黄白斑驳,看起来像个瘦巴巴的小女孩,眼神也藏在碎发后头。 “记住,你是个哑巴,别吭声,知道不?” 莱恩捏着帽子上垂下的两个绒球,点了点头。 最后她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沐婉华已经看不出原来精致的眉眼,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的村镇妇女模样。 而一旁的莱恩活脱脱成了女孩。 清水拍了拍手,用她那个伪装过的声音发号施令: “走,穷苦夫妻带着个哑巴女儿。” 沐婉华挑了挑眉,冷声回敬:“少占便宜。” 清水咧了咧嘴,龇着牙:“把东西埋沟里,拿上包出发了,娘子。” 风吹得雪地“嘎吱”响,三人一步步离开那片荒野,慢慢朝桃源镇的灯火走去。 远远能看见城门口的火把,影子在风里晃动。 清水摸了摸藏在怀里的路引,幸好六内侍给的路引文凭没丢,不然这一路都要风餐露宿,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三个人大摇大摆走到城门口。 守夜的兵丁挑了挑火把,瞪他们一眼,清水赶紧哈着腰凑过去,一边递上路引文凭,一边悄悄塞进去几枚铜叶。 “大哥,外地来的,女儿中邪说不出话,听说桃源镇有个神医,带孩子来看看试试。” 这也是清水在镇里吃喝时候探听到的,里面有个所谓“神医”的情报。 沐婉华赶紧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莱恩在一旁张着嘴不停的点头。 兵丁皱了皱眉,瞄了他们一眼,最后还是挥手。 反正上面要的是俩女人一男孩,这明显不是嘛。这一家子也挺惨的,女儿还哑巴还得大晚上赶路过来。 可惜那个神医就是个骗子,要无功而返咯。不过男人挺上道,明早交了班再去温一壶酒喝。 守兵一边丢着手里的铜叶,一边转着心思,走向后面的人。 桃源镇打开了怀抱,暂时庇护住这三具颠沛流离的躯体。 第53章 情报收集 夜里的桃源镇比荒野树林强了无数倍。 还没到宵禁时间,路上还有营业着的店铺,三三两两的行人还在结伴穿行。年还没过完,路旁店铺的灯笼还在屋檐下亮着红光。 偶尔有小队巡逻士兵,沐婉华三人现在的扮相丝毫没引起他们注意,也省去了被盘查的麻烦。 三个人从城门进来,低着头快步前进。刚刚路过一个看起来很大的客栈,屋里灯火通明,门口挂着镶边红灯,几个伙计在里面吆喝着忙碌。 清水看都没看,嘴里低声哼了声:“那地方我们不能住。” 沐婉华皱着眉,快走两步追上清水,声音低到几乎贴耳朵:“那我们去哪?” 清水头也不回,轻声解释:“越穷的地方,官府越爱查。人穷嘴碎,一进门就要问东问西,还要上报。最贵的地儿倒没人敢管,怕惹事。咱们挑中间的,符合身份,又没那么多事。” 莱恩困的晕乎乎的,只是偷偷抬头看着那些灯火,眼睛酸涩的睁不开。 她们三个从主街又拐进分流的小街,这边的客栈比主街那几个低调的多,门上的招牌略显斑驳,却也能分辨得出名字。 最后她们选了一家名为“杏林”的客栈,掌柜的是个中年人,看起来也很好说话。 客栈门前有两张桌子,几个挑夫正聚在一起喝着热汤,呼出的白气在灯笼下冒得老高。 伙计是个瘦削的年轻人,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袍,扫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全是油滑。 “几位里边请!吃饭还是住店?” 他瞧着这一家三口,虽然神情疲惫,但又不像贫苦的底层,赶紧迎了上来,乐呵呵的请了进去。 清水压着嗓子,一边佯装不耐烦,一边看也不看伙计,大步往里走了进去:“住店,先上点好菜,老子快冻死了。” 清水说完扬手丢出几枚铜叶:“赏你的,酒菜快些上,吃完还赶着休息。” 伙计忙不迭跳着接过铜叶,脸上的谄媚藏都藏不住:“哎!好嘞大爷,里边请!靠窗雅座三位!” 然后紧赶几步走到清水前头,肩膀上的毛巾扯下来,殷勤的擦灰掸尘,又赶紧退下等着三人落座,才接着介绍酒菜。 莱恩小声的跟沐婉华说:“娘,吃不下了…” 沐婉华看了一眼伙计,他正盯着清水手里抛来抛去的铜叶挪不开视线,嘴巴还不停的介绍着甜酒和牛肉。 “多少吃几口,我们在别人眼里是过客,哪有晚上不吃饭的。” 清水用几枚铜叶再次把伙计打发走了,这才扭过头对莱恩说: “没错,任何细节都不能出错,你越与众不同,别人对你记忆越深。我们现在就是一家三口,普普通通,话少说,但也不能不说。” 等到伙计一趟趟把热汤酒食搬了过来,三人赶紧转作大口吃喝,实则趁没人看,都倒在了膝上放着的布袋里。 按照清水的话说,这不是浪费,明天她出门打探时候带着,还能分给乞丐。 等到伙计过来的时候,看着三人坐着休息,桌上的食物吃的干干净净,搓着手又凑了过去。 “三位,二楼还有上方一间,床榻很大,三个人睡完全没问题!只要100,不,80铜叶!” 清水瞥了他一眼,也没点破,拍出五串叶集:“五天房钱,早走再退,我也不管你80还是100,总之除了送热水,少来烦我们。” 伙计赶紧拢起了桌上的钱,满脸讨好:“我懂,我懂,绝对保证你们在这住的安安稳稳!” 等到伙计领她们进入房间,留下热水,关门告辞之后,清水趴在门口听了听,又回身关了窗户,这才对坐在一边的沐婉华说道: “钱在大部分时候都是通行证,先不说伙计这个态度。连刚才付酒菜钱时候,掌柜都没跟我们要身份证明,就因为我多付了一半的钱。” 莱恩似懂非懂,沐婉华也暗自钦佩,清水在俗世行走那么久,不论什么时候,经验都是她在暗香楼学不到的。 等到莱恩洗漱完钻进被窝,不一会就想起了均匀的呼吸,他这几天也是累坏了,不止身体,还有精神。 沐婉华一边泡着脚,一边看着清水坐在一边轻轻活动肩膀,时不时抽口凉气。 “还好吗?伤口有没有裂开?一会儿你泡脚的时候,我再给你检查一下,换个药。” 清水点了点头:“至少行动无虞,只要不发生战斗,现在的状态其实也足够了。” 沐婉华擦干了脚,把清水按在凳子上,小心的松开衣服,剥开绷带。 伤口大部分都愈合了,只是炸裂状的伤口中央还是只有一层肉膜,一丝一丝的渗着血。 沐婉华拿着干净的湿布轻轻擦净血痂,又拿出上药细细倒上,接着用新绷带重新包扎好。在这期间,清水一声没吭。 “好了。”沐婉华重新拉起清水的衣襟,看着清水歪着头没有回应。走到前面弯腰一看,清水已经坐着睡着了。 沐婉华不禁莞尔,轻轻的在清水耳边道了谢: “这几日辛苦了,谢谢你,姐姐。” 清水也不知道听没听到,咕哝着在椅子上拱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桃源镇就响起了挑夫的吆喝声,木轮车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啦咯啦”的回响。 天还没大亮,清水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把刀别进腰里,披上大氅戴好帽子,拎着装着昨日剩菜的布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酣睡的沐婉华和莱恩,往外走去。 靠近门口时,沐婉华睁开眼,声音低得像怕吵醒莱恩:“伤口别崩开,注意安全。” 清水握着门把的手停了下来:“知道,我回来之前你们哪也别去。” 她没再废话,推门就出去了。 楼下大堂里已经有人在吃早饭,热汤气腾腾。 伙计懒洋洋瞟了一眼,发现是昨日大主顾,又想凑上前来。清水没理他,路过柜台时候拍了几枚铜叶:“打些热水送到房间,我女儿还没醒,轻一点。” 清水出了客栈,直奔镇中心而去,那里是中枢,附近的饭馆酒楼,贩夫走卒,兵差官员都是现成的情报源。 桃源镇不小,常驻人口也有两万左右,因为是距离历州最近的镇城,这里规模倒是比云台其它镇城更大,相对的,人员构成也更杂,军士步卒也更多。 她走得很慢,眼珠子却不安分地扫来扫去。 在镇所附近的茶馆,她在门外蹲了一阵,装作抱着热茶取暖,耳朵却支棱着听着路过的小贩闲聊。 “这几天镇外查的好严,都来这么多次还每次都要看路引,而且好像对女眷带男孩的查的格外仔细。” “你还不知道呢?前两天咱们这出去的骑兵回来都像见了鬼一样,之后就开始严查了。” “我家邻居老家时夕望村的,听说那边出了妖怪,能化成人形。两大一小,有个大的使出妖法就是飞沙走石,连人都死了好几个!” “我的乖乖!真的假的?真有妖怪啊,那怎么还不派兵击杀,这也太吓人了!” “那还有假?你看这两天镇子都严城啥样,你以为镇所不派兵吗?肉身凡胎的士兵哪是对手,我二哥在镇所做事,他说镇上都派快马去县里报信了,算算日子也该有消息了…” 清水听着前面对自己“战绩”的形容还觉得有趣,后面听到快马早已出发,眼里闪了下寒光,抿着嘴没吭声。 她又换了两三个地方打探。 在人声最杂的小摊后面,和卖馄饨的老头慢吞吞扯扯着舌头,说要全镇三坊九巷做好户口清点,还会排查所有路引。 “上面要抓谁啊,闹这么大动静。” “谁知道呢,反正这两天镇子都乱哄哄的。” 老头骂骂咧咧,但还是缩着脖子收摊:“少说话才活得久。” 镇所附近那家大酒楼门口,聚集着几个乞丐。 清水想了想,拎着手中装着剩菜的布包靠了过去。 在乞丐们警惕的目光中,她蹲了下来,把手里的布包往地上一丢,又摸出一把铜叶往前一撒: “天冷了不好讨生活了吧,拿着,大爷赏的,上好的牛肉,包子,发面大饼,还有一囊酒呢!” 话还没说完,乞丐们早就一边谢谢大爷,一边争抢铜叶,还有个乞丐拆开包裹大吃特吃。等铜叶抢完,又要争抢食物。 清水看着眼前的混乱,像是自言自语:“哎,这几天镇里士兵多了起来,怕不是去哪都要被驱赶吧,也苦了你们。” “还好,西门那边没啥人看着,至少在那边溜达一天也能垫垫肚子。” 回答的乞丐嘴里还塞着牛肉,又在跟别人抢水囊。 清水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是吗?那边外地人有钱吗?本地的都是熟面孔,不好讨吧?” 那个乞丐成功的抢到水囊,刚灌了一口,就又被夺走,他抹了抹嘴,又伸手去抢饼子。 “有的地方外地人就有钱,像东门那边行脚商很多,努努力总能要到几枚铜叶。” “南门全是官兵,没等靠近就被赶走了,西门和北门差不多,只是西门不是南北大门,穿皮子的少,有更多时间混在那里。” 清水站起来看着还在争抢的乞丐们,又丢下几枚铜叶,引起了新一轮的争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人穷命贱,有时候情报就是这么不值钱。” 第54章 新的计划 清水回客栈时,已经过了中午。 沐婉华正坐在椅子上发着呆,虽然那张脸被涂的分辨不出原本的样子,但眼睛却无法改变。 莱恩还在睡,脸色总算恢复点血色,发丝散在破枕头上,看起来像个弱弱的小姑娘。 莱恩不是不想起来,他觉得很奇怪。 身体里的玄气好像更多了,而心海明明容量更大,但总有一些玄气在身体外不远缓缓流动。它们也吸收不进来,也不会重新融入地脉天纲,就那么缓缓游动,时远时近。 莱恩一直觉得自己像是泡在温水里,又暖和,又舒服,迟迟不愿意醒来。 清水开门的声音让沐婉华回过神来,她急忙站起身,接过清水脱下的大氅。 “怎么样,有什么消息吗?” 清水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的莱恩,发现那小子隐约有点不对劲。但好像不是坏事,嘀咕了一句,坐了下来。 “消息比较杂乱,我挑重要的说。” 沐婉华在清水对面坐了下来,倒了两杯茶,清水一饮而尽,接着才开口说道: “目前来看这里还没有大张旗鼓搜查,但不会太久,也许今晚,也许明天,搜查就会开始。” 清水看着沐婉华一脸不解,又有点紧张的攥着手,耐心解释道: “别看王国自上而下下达命令很快,但下面有了发现,可都是一步步往上传递,可能到了省城,才能即时送达王城。” “也就是说,从夕望村逃走到现在已经三天了,算算时间王城那边也收到消息了,文相肯定要严查夕望周边所有村镇,甚至搜山扫野也不在话下” 清水喘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接着说道: “所以我们运气不错,至少先冲了进来,至少有了更多的选择余地,也不至于在外面被饿死渴死冻死。” “嗯…”莱恩呻吟一声,终于爬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睛,又伸手四处抓了抓,接着看到清水和沐婉华一脸奇怪的看着自己。 “清水阿姨,好奇怪,我感觉我的玄气都跑到外面了,大概就是到你那个位置,也没消失,我也没法吸收。” 清水闻言神情严肃起来,她走了过去,蹲在床沿仔细的观察莱恩的气脉。 “奇怪,没有异常,反而玄气充盈,心海也比之前大了很多。莱恩,你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 莱恩挠了挠头,接着挥了挥手臂,又转着脑袋四处看了一下身体,接着摇了摇头: “没有不舒服,身体有种在温水里的感觉,暖洋洋的,也没有沉重的感觉,还挺舒服。” 清水拍了拍莱恩的头,回头看着沐婉华略带担忧的眼神:“没事,玄气充盈,心海稳固,虽然不知道起了什么我不懂的变化,但想来应该是好事。” 既然莱恩也醒了,清水干脆下楼招呼伙计送上来酒食,在下午吃上今天第一顿饭。 等到伙计上来收拾食盘,领了几枚铜叶赏钱,点头哈腰的退出门外之后,清水才接着说道: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逃命的方向,眼下来看西门守军最少,如果有什么骚动也很容易被引进城内。” “如果真的走散,也要去往西门,想办法混出去在集合。当然这只是最糟糕的情况,不过重要的是南门不能去。” “北门就是我们进来的方向,那边还可以,盘查没有南门严。东门行商很多,也可以假扮商人从那里离开。” 短暂的沉默后,清水换了个姿势,她把双刀从腰后抽出,放在桌子上: “眼下可能最多一天就要全城搜查,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到底在哪个村镇,哪座山头,所以不会那么严防死守。”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等到搜查结束和第二次搜查间隔的松懈期,就是我恢复战斗力的时间。” 窗外的喧嚣好像越来越遥远,之前这样是什么时候呢…哦,好像是在青州,也是这般无助的待在客栈等候。 沐婉华有些呆住了,神思不知道飘到哪里,莱恩晃了晃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把儿子抱在怀里。 至少现在孩子长大了,还有清水不遗余力的帮助… 清水看着沐婉华那个恍惚劲,拍了拍桌子:“怎么,这会儿又觉得怕了?我还没认输,你这大将怎么能先倒下,振作点。” 沐婉华狠狠点了点头,把手放在桌上的刀上:“至少我的手还有刺人的勇气。”莱恩也从沐婉华怀中钻出,炫耀一般的挥舞手臂: “清水阿姨,我也可以,我还把你冲倒了!” 提到这个清水就气不打一处来,辛辛苦苦潜入进城,大包小包带着食物,一身伤痛晃着出来,还没见到人就被撞了个跟头… “小兔崽子,还提这茬…”清水作势欲打,莱恩赶紧躲过,沐婉华坐着张开手挡住清水,叹了口气:“别闹了,下面你有什么计划?” 清水闻言恶狠狠瞪了莱恩一眼,后者耀武扬威的做了个鬼脸,俩人重新坐下。 清水呼了口气:“确实我有两个计划,一是直接离开瀚海道道,去往东北通林道。” 沐婉华想了想,只记得清水给莱恩讲课时候好像提到过那个地名,东北苦寒之地,都是山岭森林,气候四季分明。但不知为什么千里迢迢去那么远的地方。 清水看到沐婉华询问的眼神,点了点头解释道:“第一,通林道离王城最远。第二,那边有着五将之二,还有一位四柱使镇守。如果文相害怕你接触的人是他们之一,在那个地头自会投鼠忌器。” “第三,那里是李承骁自治领地所在,他就在那里。” 沐婉华听到最后一句大吃一惊,猛的站了起来,吓了莱恩一跳:“你疯了!直接送到敌人嘴里吗?你明知道文相和李承骁是一伙的,还要去他们的势力范围?就算我们已经易容…嗯?你的意思是…” 沐婉华说着说着好像想通了什么,清水赞许的点了点头: “没错,灯下黑,他们会想到我们改变容貌外观,因为他们知道我也跟你们一起行动。” “但他们也许不会想到我们敢去对我们来说除了王城之外最危险的地方,敌人的势力范围——通林道!我们就是赌,赌被发现之前有足够的时间隐藏自己,找到那个文相害怕的人!” 清水狠狠的一挥手:“还有第二个方案,直接去往王国西南的原始丛林,那边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王国的触手没那么长,至今那边名义上属于王国,但谁都知道那是一块飞地。” 莱恩瞪大了眼,他想起来以前上课的时候清水介绍过那里,自己还挺期待去看看。没想到现在有了机会,虽然是逃亡。 清水看到了莱恩的眼神,轻轻笑了:“那里有着广袤的丛林,数十个部落,王国特殊机构‘碧波府’就在那里,那是个比七曜使和镇国四柱更神秘的组织。” “甚至虽然对外而言直属王城,其他人无法调动。但他们在西南边境调停部落冲突那么多年,到底搞了些什么,没人知道,皇帝也不知道。” 清水看了看莱恩,又看了看沐婉华,沉声道:“原本我犹豫着到底选哪条路,但是回来的时候看到莱恩的样子,我认为我们要走第二条路——西南边境,碧波府!” “为什么?”沐婉华轻轻问道,听了这些还不知道那里危险重重,就是傻子了。 “莱恩需要成长。”清水一针见血,“这一路我们要离开栖霞省领域,横穿九霄地界,最后通过瀚海道,进入碧波府势力范围。这一路很危险,很困难。” “但那边有数不清的机遇,对莱恩的成长大有帮助,而且王国的手伸不进来。不管莱恩去碧波府学习,还是在森林有了奇遇,甚至他能与各种部族打成一片,那都是他的本事。” 清水满脸期待,眼睛亮闪闪的盯着莱恩:“而我就是他的护道人,保护者。只要我没倒下,你们母子就在我的庇护下一定安全!” “沐婉华,花房里的花朵承受不起任何一次吹打,荒地里的小草才能不惧狂风暴雨。下决定吧,哪怕你想去通林道,我也会把你们安全的带过去!” 沐婉华看着清水鼓励的眼神,又看着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莱恩,那孩子正一脸激动的捏着自己的胳膊,满脸的期待和坚定。 沐婉华懂了,自己的羽翼总不能庇护他一辈子,已经进入修者大门的他,需要的是更多的历练。 “去西南边界,碧波府。” 第55章 走投无路 清水又说着今天在镇子里的一些见闻,她们的画像通缉在人流多的地方贴的到处都是。 莱恩在床上抓紧时间继续练着玄气缠绕,不求杀敌,只为能自保。 沐婉华一边听着清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一边怔怔的看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 夜幕沉下来,行人渐渐稀少,清水走到窗前看到桃源镇的灯火开始熄灭。 街巷在冷风里显得更加阴沉,街上挂着的灯笼晃啊晃,照得路上三三两两的人影更加修长。 楼下突然传来马蹄声,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踩进大堂,清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贴在了门后。 客栈的二楼房间里,沐婉华把莱恩紧紧搂在怀里,摸像枕头下的短刀,莱恩默默调动玄气,蓄势待发。 楼下兵器的撞击声清清楚楚的传到清水的耳朵里,夹杂着官兵和掌柜的交谈。 “镇司所有令,宵禁后一律禁止出城,检查路引凭证,你们店里的外地人有多少?哪个房间!” “不要藏人,违者杀头!” 楼下的大堂本来还有几个喝酒的人,此时立刻安静下来。 伙计的脚步声急促地在走廊上跑过,挨个敲门,低声提醒:“各位客官,官兵搜夜,准备好路引!” 清水赶紧走到桌边翻找路引,听着外头的声音,面色阴冷到极点。 “妈的,来的比想的还早。” 低沉的男音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怒气。 莱恩抖了一下,沐婉华又把短刀塞回枕头下,轻轻搂住莱恩: “别怕,别出声。”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开门,检查路引凭证” 清水深吸一口气,手里握着路引,另一只手拉开房门。 门开了一条缝,冷风里钻进两个披甲的官兵,鼻子冻得通红,眼神里全是困倦和不耐烦。 其中一个伸手就喊:“路引!” 清水二话不说,把早就准备好的路引递过去,:“一家三口,北面来的,军爷这么晚还在巡夜,着实辛苦,这点铜叶拿去买酒。” 官兵接路引,就着灯火仔细看了看,瞧都没瞧清水抓着铜叶的另一只手。 另一个军士仔细看了看清水的脸,只是一个脸色阴沉的瘦高男人,接着又看到了土里土气的沐婉华,抱着个瘦巴巴的女娃,那女娃看起来倒是年龄相差无几,但长得又不像。 握着路引的军士把路引递回,拍下了清水又一次递上来的铜叶: “少来这套,收了你这东西,出了事我要掉脑袋的!” 清水讪笑着收回手,嘴里还忙不迭的奉承:“是,小人真是不知好歹。大人一看就是秉公执法的优秀军人,是小人侮辱大人了,该罚。” 这一套吹捧下来,面前的军士显然十分受用,他轻轻咳了一声: “从哪进的城?” “北门。” “什么时候进的?” “昨天晚上。” “歇几天?” “明天就走,家里娃生病,来看看神医。” 官兵鼻子哼了声,招呼一声同伴,俩人走出门外:“没事别乱走啊,到时候被抓了有你们麻烦的。” “走吧走吧,下一个。” 脚步声走向另一间住着外地人的房间。 门“吱呀”一声又关上,冷风被隔绝在外。 屋里却没有一点松口气的感觉。 火苗抖得厉害,照得清水的脸色惨白,她眼珠子冷得像冰:“妈的…没时间了。” 等到楼下的官兵收队离开,三人也没说话,沐婉华抱着莱恩靠在床上,清水不停的在屋里兜着圈子。 一夜过去,第二天的阳光都显得灰蒙蒙的,莱恩不知道什么时候歪着头睡过去了,快到早上的时候沐婉华的头也一点一点的打着盹。 清水一夜没睡。 客栈的大堂里,伙计正在擦着桌椅,眼睛时不时的扫着楼梯口,整个客栈弥漫着一种古怪的安静。 大堂里坐着这里住着的几个外地客,低声说话都带着咽口水的声儿。 清水靠在墙边阴影里,看着一队一队的骑兵,士卒跑过,半截身子藏在阴影里,一声不吭。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有人轻轻的敲门,床上的沐婉华和莱恩被惊醒,一脸紧张的盯着门口。 清水靠到门口:“什么事?” 接着传来伙计的声音:“客官,镇里贴了告示,今天还要继续搜查,小的通知您一声,要是有事要办得尽快,不然在外面被盘问,总不如在这里方便。” “知道了,送些吃的上来。” 伙计答应着离开了,清水赶紧走到床边坐下,在沐婉华期待的眼神里说出了计划: “吃过早餐我会去镇子的四方城门查看,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沐婉华点了点头,接着下地走到桌边,用冷茶洗了洗眼睛。 化妆的脸到现在也没洗过,难受的厉害,清水一直认为随时可能要跑,起码等稍微安全点在清洁,不然出了事化妆都来不及。 吃过早饭后,清水赶紧准备出门,下楼时看到伙计正站在门口观望,清水错身而过的时候,伙计视线都没挪动。 清水眯着眼站在门外,路上已经没有小贩了,行人也是神色慌乱,各自往家里赶。 “客官早些回,镇子今天有点乱。” 伙计好心提醒了一声,清水心不在焉的应了一下,快步朝街里走去。 东门,西门,南门,北门。 清水越来越心惊,脸色却越来越苍白,每一个城门都紧急关闭,就连乞丐说的士兵最少的西门,此时也有整整三十几个士兵在门后不停的走动。 最后走到北门时,恰好从城外奔回来一队骑兵,领头的一脸严肃,冲进城里也毫不减速,直奔镇中心而去。 清水咬了咬牙:“妈的,这就开始锁门了。” 等到清水回到客栈时候,伙计正准备关门,看到清水回来赶紧说:“您回来了客官,今天这样子也做不了生意,还不如关着门,还能安静点。” 清水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匆忙的沿梯而上。直到站在门口,看着打开门的沐婉华,赶紧把她推了进去。 “走不了了。” 等清水讲完她在四处城门看到的情况,沐婉华如临大敌,一脸慌张的赶紧问清水: “那怎么办?易容什么的不行吗?我们不是有路引吗?应该可以开门放行吧?” 清水正待回话,街上一声锣响,接着一人的话语就彻底砸碎了沐婉华的幻想: “所有外地人,宵禁前到镇所集中验明身份!” “查路引,问来历,核对原籍!” “北门进入的一律等原籍亲属手信,否则严禁出城!” “敢违反者,一律抓捕!” 锣声在镇子里滚动,狗吠声此起彼伏,空气像压下来的石头一样闷。 清水狠狠吐了口气,声音像是憋着火:“彻底出不去了,妈的,他们怎么这么快…糟了!” 她眼睛盯着沐婉华,嘴里吐出一句:“我们在镇外藏的衣服,食盒可能被发现了…不然他们不会这么快封锁全城,还要查看原籍。” 沐婉华没说话,只是脸上那点血色彻底退了。 她抱着莱恩,慢慢把下巴搁在他头顶,眼睛盯着桌面,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来。 “怎么办…清水,他们抓我可以,反正是因我而起。我死了也刚好可以去见莱素…但莱恩这么小,他刚看到这个世界…” 莱恩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身体僵硬,嘴唇发白。 “娘…我们,我们要死了吗?” 清水恶狠狠的盯着好像放弃一切挣扎的沐婉华,冲过去一把把莱恩从她怀里扯开,不顾沐婉华茫然的身手抓取,一个巴掌抽在她的脸上,接着不停的摇晃她的肩膀: “你的命这么不值钱吗?你所谓的保护儿子这么廉价?既然想寻死,那这么些日子的求生又算什么?妈的,我还不想死,你们也不许死!” 沐婉华被这一巴掌打得有点回过神,捂着脸看着眼前咬牙切齿的清水,点了点头。 这时传来敲门声和伙计的声音:“客官,没事吧?” “滚!没见过打老婆吗!!” 等沐婉华重新振作开始整理东西,也没什么好整理的,跑到现在身上除了钱也没剩啥了,只把胭脂药物又裹了起来,看着清水在那啃着手指苦思冥想。 “不能等了,今天必须离开。真要去镇所中心查验,先不说你我一个没老家,一个在幽镇这种敏感地方” “光是北面进城,都能让我们的嫌疑直线上升。” 清水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冷寂的街道,和越来越远的锣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质问什么。 “难道真的走投无路?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吗?” 第56章 一线生机 清水焦虑的在屋里走来走去,沐婉华也皱着眉头苦思冥想。 “我们能不能打晕几个守卫,化妆成他们的样子溜出去?” 沐婉华又想到了什么,轻轻的问道。清水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转头对沐婉华说: “我想过这个,但莱恩无论如何也变不成成年人,光是身高就没戏。” 莱恩在一旁咬咬嘴唇,没吭声,但眼神里却有种倔强不满的意味。 碧华叹了口气:“还有什么办法吗?” 清水回到桌旁坐下,嘟囔着道:“有什么办法?时间太紧了,我还没来得及查看镇子布局,哪里方便藏人也不知道。说老实话,我都恨不得挖个坑把我们三个埋起来。” 沐婉华想想也是,前天刚到客栈大家都累的睡着了,昨天又是收集情报,又要疗伤补充体力。 结果今天刚准备查看后路,直接封城打断了计划。只能说以个人对抗国家机器还是太天真,光是可以调动的资源就不是一个量级。 清水一边手指无意识的抠着桌面,一边试着把玄气汇入手臂。结果刚到肩膀便是一阵剧痛,伤口隐约又要崩开,吓得她赶紧停止。这时候在受伤就彻底没戏了。 看起来下午官兵就要全城搜查外地人,宵禁前全部检查完毕。现在冲到街上乱转着藏身之处也很容易被盯上… 清水眼神越来越红,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不了拼着重伤发动玄技把你们带出城!” “那之后呢?”沐婉华轻轻拉了一下清水:“我知道你很厉害,也有舍弃生命保护我们的觉悟,但那之后呢?你失去战斗力,我和莱恩很快就会被追上。” 清水烦躁的扯了扯腰封,刚准备坐下,好像什么东西滚了出来,掉到地上,发出轻响。 “叮。” 一枚黑色小令安静的躺在地上。 清水慢慢张大了嘴,沐婉华也激动的开始颤抖。 “哈…哈哈!怎么把它忘了!”清水赶紧弯腰拾起,那冰冷的质地此刻摸上去如此令人心安。手指划过玄纹,露出龇牙咆哮的虎首。 正是六内侍留下的,可以联系玄虎人马的传声令! 清水赶紧咬着牙引动玄气流入令牌,肩膀伤口的疼痛和温润的感觉,此刻也比不上尽快发动令牌来得重要。 玄气流进黑色小令,玄纹微微发亮,流转间虎首隐隐发出一声咆哮,接着令牌一闪一闪,彻底安静了。 沐婉华忙着查看清水再次被玄气冲开的伤口,倒着药粉,一脸心疼:“这么整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好…” 清水把小令往桌子上一丢:“活着才有机会受伤,眼下哪怕拿胳膊换命也是值得的…” 一小时过去了。 清水越来越烦躁,不停的抖着腿,莱恩站在一旁,手里不停的摆弄着小令。 他也学着清水让玄气流进小令,但是一直都失败。玄气只在小令外面包裹旋转,始终无法流入,像是被不停的拒绝。 “妈的,我就说玄虎这王八蛋没安什么好心,这破东西能不能用都不知道。这会那家伙指不定在哪偷着笑,看我们的笑话。” 清水说着抢过莱恩手里的令牌,举手摔到地上,又不解气的补了两脚。地板传来咚咚得声音,不知道一会儿伙计是不是又要来查看。 “有人…”沐婉华在床边低声说了一句。 “有人?什么人?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他要是来敲门我肯定要揍他一顿!” 清水恶狠狠的碾着脚下的令牌。 “不是,清水你来看,外面有人!”沐婉华冲清水招了招手,眼睛躲在窗边盯着外面。 亲水站起身走到窗子的另一边,慢慢伸出头朝下看去: 就在窗户对面,两家商铺中间的阴影里,一个带着宽大兜里的人把自己藏在墙下。清水伸出头的时候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看,接着扬起手。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令牌,跟清水的一样。 “在这待着,别动!我马上回来!” 清水看清那人手中的东西之后,转身弯腰抄起地上的令牌就往门外冲去,话刚说完,只剩下房门在一开一合的扇动,人早已下楼。 沐婉华紧跟着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伸出头看着窗户外面。 那边清水已经与那人见了面,她拿出令牌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又不知在说着什么。对方点了点头,清水转身朝客栈走去,那人也紧紧跟着。 楼下传来清水的男人嗓音:“掌柜的,整点好酒好菜,我要跟朋友在房间好好喝一顿!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铜叶声,伙计的答应声。 随着脚步越来越接近房门,沐婉华提前把门打开,清水点了点头,侧身让来人先进,自己小心的进来后反手关闭房门。 沐婉华这才仔细打量来人,那人摘下斗笠,五官平平常常。眉眼说不上好看,但也不丑。脸上的皮肤被风吹的有些灰黄,身上罩着随处可见的灰蓝色袍子,身材显得比同龄人更矮一些,属于丢进人群就找不到那种。 来人咧嘴一笑:“之前还跟柱子打赌你们什么时候需要帮忙,他说你们在夕望村就得求助,我说你们会更晚一些。” 他把斗笠放在桌上,拍了拍腿上的灰,寻了个凳子坐下,一脸玩味的看着清水和沐婉华,又瞧了瞧站在一边的莱恩。 “哦,柱子就是给你们令牌那个人,你们可以叫我老礁。说吧,要我怎么帮你们?” 等到伙计把酒食送了上来,三人才围着桌子坐下。清水看着老礁自顾自的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镇里的情况别说你不知道,你要是来看热闹的趁早滚蛋。回去再给玄虎带个话,姑奶奶死了天天去玄虎那窝里乱晃,他妈的,整不死他也要让他睡不了一个好觉!” 老礁放下酒杯,呵呵笑着看着眼前有点气急败坏的清水:“急什么?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看看人家,乖乖坐着听就是了。都离开水曜还这样,以后怎么嫁人?” 清水顿时觉得一股血涌上天灵盖,肩膀伤口好似都要射出血箭: “你妈…”清水抄起酒壶就要当头砸下。 “我既然来见你,当然有办法…哎呀!” 清水没等老礁说完,酒壶已经当头砸下。老礁被大力拍到脑门仰头便倒,莱恩站在一旁目瞪口呆,连沐婉华都捂着嘴一脸不敢相信。 始作俑者清水一手撑着桌子,一手保持往下拍的姿势,脸上尴尬的一抽一抽:“你说啥?” 老礁狼狈的爬起来,本来就普通的脸上,脑门又多了个大红印,衣服也被酒水泼的到处都是。 沐婉华赶紧起身走到门口,在伙计还没来查看的时候,冲着楼下喊道:“伙计,再来两壶酒,一不留神摔了一下,酒壶掉地上了。” 等到伙计上来收拾了地上的瓷片,又放好两壶酒,从清水手里接过钱离开后,清水才嘿嘿笑着挠头重新坐下。 “不好意思…下手太快。你也是,大男人卖什么关子,这都什么时候了?” 老脚正揉着脑门的红印,闻言瞪大了眼睛:“什么?你居然怪到我身上?这是我的问题吗!明明是你沉不住气!” 沐婉华在一旁一手拉着一个,等到三人重新坐下,老礁才在莱恩的嗤笑声中缓缓道来: “办法当然有,如果你战力还在,自然也不用我帮忙…哎!你还想砸!” 老礁一看清水又要抄酒壶,连忙赶紧摆手,脱口而出: “我们早就准备好了!送你们出城!” 第57章 老礁救命 “我们?”清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顺势放下酒壶。 “在这里的人不止你一个?用什么办法出城?” 老礁看着清水扣着桌面的手,确认自己脑门安全,这才接着说道:“这里的人当然只有我。” “早在柱子跟我说你们第一站是夕望村,我就知道你们早晚要来这边。” 老礁谢过沐婉华递上来的一杯酒,一口喝下,抹了抹嘴,冲着清水笑了笑。 “但等我听到那边传来什么‘妖人’的消息,就知道你们搞出事情了,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跑到桃源镇。” 清水撇了撇嘴,那张男人的脸上突然冒出女性化的神态,看的老礁一阵恶寒。他甩了甩头,好像要把刚看到的内容甩出记忆。 “我在桃源镇已经三四年了,镇子里有一伙人,专门从云台走私香料丝绸,由这里中转发往青州历州两地。他们已经把东门值守官兵收买的七七八八,特定时间他们的货车在那里就是畅通无阻。” 清水闻言沉思了一下,看向老礁的眼神全是怀疑:“说的挺好的,但他们为什么要帮我们?别说你或者玄虎救了人家领头的三姑六姨,人家就想还人情,我没那么傻。” 沐婉华拉了拉清水的衣袖,示意让他说完,清水看了一眼沐婉华,安静了下来。 老礁接着说道:“是啊,没错啊。人家凭什么帮你?所以拿来吧。”接着一只手掌伸到清水脸前,上下晃动。 清水看着有点发黑的手在自己眼前晃啊晃,额头上的血管突的一下又崩了起来。刚想发作,老礁已经把手缩了回去,接着他看都不看清水,对着沐婉华说道: “沐家那位,还是跟你说吧,有的人脑子不太好,一会给自己气死就不好了。” 沐婉华轻笑着安抚着怒火冲天的清水,让莱恩赶紧把清水拉一边坐着,拆了客栈事小,给自己气炸了伤口血崩就坏了。 清水坐在窗边,怀里搂着莱恩,一双手把莱恩的脸当成了面团拼命的搓揉。莱恩被清水腿夹着,跑也不敢跑,又不敢大力挣扎引得清水伤口崩裂,只得忍受这不公平的待遇,脸在清水的手下揉的变来变去。 沐婉华冲老礁点了点头:“好汉您继续说,我们大概要付多少钱?” 老礁见沐婉华十分上道,也没再客气,沉思了一下:“俩大人一小孩,起码分装三车还得前后两辆掩护。他们这一趟要准备五辆车的货物,还有你们占据的货物空间造成的损失。嗯…至少一合黄金。” “你妈的玄虎!”清水听到一合黄金一把给莱恩扒拉一边去了,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老礁后面,捏着他的喉咙就开始摇。 “你知道玄虎那王八蛋给我们留了多少钱吗?黄金只有一合!结果到你这你又要回去,他妈的,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一合黄金啊!一天三顿在酒楼都能吃两年…” 老礁一动不动,沐婉华也坐在那看着清水发疯,过了一会,清水也松开了手。她不是不懂,只是借着疯癫释放不安。 老礁晃了晃脖子,站了起来转身面对清水,他的身高比清水还矮了一点,此刻两个男人面对面的站着看着彼此,沐婉华心中有一股怪异的荒诞感。 “你以为玄虎城主给你们留下的金银是让你们游山玩水的?你们是在逃命,很多能用钱解决的事那就不要吝啬,等到拿多少钱都买不回命的时候,想想我今天这句话。” “我知道。”清水的头低了下去,眼睛盯着鞋尖。“乱七八糟的事干了那么多,我怎么可能不懂。我只是太紧张了,最近这几天,还有点害怕。” “以前命是自己的,没了也就没了…”她抬起头看向沐婉华,后者满脸温柔,莱恩也跑了过来,握住了清水的手。 “现在我可贪生怕死,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我倒下了没脸去见某个人。” “好啦,快拿钱吧。”清水揉了揉脸,重新变成了那个阴郁的男人,只是眼睛还有一点红。 沐婉华点了点头,拿出了那唯一的一块黄金,递给了老礁。 老礁接过钱抛了一下,握在手中才对她们说到:“我会让那边准备好干粮饮水,马匹就别想了。他们从东门出去后要向北而行去往历州,等离了桃源远些就把你们放下。” 他拿起斗笠扣在头上,重新将脸庞融进阴影:“到时候你们下车之后一路向东,那里有个村子,你把这个给村长,他差我个人情。至少可以让你们安心修养一阵,彻底好了再离开。” 老礁抛出一样东西,清水接过一看,是半截毛笔,只有笔头和小半笔杆,后面的不见了。 “那村子叫什么鸟名字来着…哦,罗家村。别忘了易容,他尽管欠我人情,但见到你们真面目也未必不会报官换赏。” 老礁走到门口,留下一句:准备一下,两个小时之内他会回来接人,便头也不回的下楼离开。 “他可信吗?”沐婉华看着窗外的老礁快步离开,街里依旧安静的可怕,举目望去家家都是门窗紧闭,这时候上街都是十分显眼。 “谁知道呢,但也没别的办法了,不是吗?”清水悠悠的回答。 第58章 与货同行 老礁离开不到一个时辰,一直守在窗户的清水便看到他那个大斗笠出现在视线里。 阴影中的老礁冲清水抬了抬手,往自己这边招了招。 清水缩回屋内,冲沐婉华一摆头:“走。” 早已准备好的沐婉华拎着那个松松垮垮装着胭脂药物的小包袱,拉着莱恩就跟清水往楼下走。 到了大堂,清水瓮声瓮气的跟掌柜结账。掌柜退回来的两集铜叶被她往怀里一放,冲着掌柜嘟囔道: “走了,去镇所排队,省的被巡街的逮到赶过去。破地方下次不来了,事没办成不说,还摊这么个破事。” 掌柜陪着笑把清水三人送出门,看到她们径直走到之前来一起吃饭喝酒的男人那里,四人结伴离开。 “这几个人到底啥关系…算了,关我什么事。店里没有外地人咯,也不用担心那帮家伙再来吵吵嚷嚷的。” 老礁带着沐婉华三人七拐八拐,专挑小路后巷前进,路旁晒不到阳光的积雪硬邦邦的堆在两边,有些地方还有一股难闻的排泄物味。 “跟上,快点。”老礁急着在前面招手,三人赶紧贴过去屏住呼吸。 前面是镇上主街,此时道路两旁已经有士兵正在走动巡街,路上已经有很多人缓缓往镇中心移动。 老礁看着街上隔一段就有一个士兵站着张望,心里甚是焦急。 “你们呆在这别动,看我手势,对面那个巷子找到机会赶紧钻过去。低头走快点,不要跟路上行人对上视线。” 老礁看着清水和沐婉华点了点头,接着整理了一下袖子衣摆,瞄着一个士兵,笑呵呵的走了出去。 “哎!王哥!你咋在这呢!” 清水看着老礁招呼的那个“王哥”把头转了过来,赶紧缩回阴影。 老礁直走向那个熟悉的士兵,轻轻在他胸口擂了一拳:“王哥,干啥呢这是,你不是在南门待着嘛,咋让你上街当木桩了?” 王哥呸了一口,抱怨道:“别提了,妈的之前夕望村那几个妖人确定了在我们镇里,别说我们这些守门的,镇外屯兵坊的骑兵甲士都给调进来了。” 王哥感叹一声:“连那些精锐都调来守大门,咱们这些小兵可不就当个木桩嘛。” 老礁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谁说你们不是精锐了,屯兵坊的家伙们我不知道,但镇子里一方平安不都是你们在保护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瓶口用木塞塞着,一脸神秘的往王哥怀里塞。 “快拿着,这酒可是我在别处求来的,各种阳气充沛之物浸泡的,哼哼,保证让你血脉喷张。” 接着又冲四周那些站岗的士兵招招手:“大哥们快来,好东西要分享,这玩意可不多。一堆老百姓有啥可看的,还能翻了天不成。” 老礁一边从怀里掏着小瓶四处分发,一边冲着身后快速打着手势。 清水看着附近几个士兵都被老礁引了过去,就连三两的行人视线也被那些聚在一起的士兵吸引,抱着莱恩拖着沐婉华赶紧扎进对面巷子。 不一会老礁也凑了过来,冲清水扬了扬手:“三合白银,我把我这点存货全送出去了,算你身上。” 清水在身上摸来摸去,没好气的把全身家当都拍到老礁手里:“就这些,爱要不要。你咋不跟她要呢,钱都在她身上,我能有几个私房钱。” 老礁接过来数了数:“嗯,还差五集,我给你记着,下次给我。至于为什么不跟她要,你不是自誉守护者呢么?” “哦…嗯?我那天说话你听到了!?老礁你他妈,那你不来告诉我们有危险快逃,还要拖到今天!” 清水回过味来,马上就要发火。 “我为什么要提醒你们?你又没用城主的令牌。” 老礁满脸奇怪,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 清水讪讪的吞下火气,确实,人家凭什么要来提醒? 终于在七拐八拐之后,他们到了一处破墙下,老礁下巴朝上扬了扬,清水趴上墙头,伸出脑袋往后面看去。 墙对面是某个街道的后巷,几个人在一个挂着破烂木牌的院门搬着货物,有人在从院子里往外牵马,巷子里已经有两辆组装好的马车。 清水缩回身子,老礁点了点头:“走吧,就是这里,同业行。” 几人跟着老礁走到门口,几个人正靠在马车上抽着旱烟说着话。看到老礁领过来,为首的男人挂了挑眉,迎着老礁走了过去。 老礁直接从怀里摸出那块黄金,丢到对方手里。 “三张肉票,两大一小。出了镇城走远点扔下就行,这是路钱。” 那男人接过黄金放在嘴里咬了咬,接着点了点头,冲几人扬了扬头示意跟上,便把他们带进院子。 路过门口的马车时候,莱恩好奇的伸着脖子看去,一卷卷的丝绸,小包小包的香料,稻草包裹的瓷器被塞进马车里,接着上面压上一箱又一箱的货物。 莱恩还想仔细看,清水已经扯着他走开了。“别乱看,没时间了。” 院子里停了三辆马车,有几个人蹲在马车旁边,身上穿的都是一些破旧的棉袄棉帽,看到首领,纷纷站了起来。 领头的男人摆了摆手,接着莱恩看到那三辆马车货板被掀开,男人示意他们钻进去。 清水带头走了过去,看着货板下那一点点空间,硬着头皮挤了进去,身子扭了半天,才蜷缩着侧躺下来。 货板合上,咚的一声好像砸到清水的肩膀伤口,莱恩听到清水在里面痛苦的哼了一声。 莱恩有点害怕,沐婉华摸了摸他的头,鼓励一般的对他笑了一下:“别怕,实在觉得怕就睡一下,很快就能再见到娘和清水阿姨。” 莱恩点了点头,接着看到他娘也扭动着缩进货板下,啪的一声听不到声音了。 他看到人们开始往清水阿姨和娘所在的货板堆放货物,他现在知道了之前门口看到的东西藏在哪里了。 接着他就被老礁抱了起来,放在最后一个打开的货板里,他是小孩子,没占据太多空间,在里面躺着还挺舒服。 领头的男人看着空间还有一些,往莱恩四周又塞了几卷丝绸,身上堆了几个小包香料,还在脑袋边放了两个瓷器花瓶。花瓶和脑袋间隙塞着的稻草让他很不舒服,可没等他示意什么,货板就已经盖下。 眼前只有木板缝隙透过来的光,而随着货物堆放上去,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光亮越来越小。 终于彻底黑了,莱恩心里没由来的恐惧起来。 第59章 险过生门 院子里交谈的声音变小了。 莱恩缩在暗格里,身边是丝绸和香料袋子,若有若无的味道飘进鼻腔。 他感觉到马车震了一下,然后是啪的一声马鞭轻响,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顺着木板传进耳朵。 出发了! 莱恩拼命想让自己镇静下来,周身环绕的那些玄气也驱散不了这一刻的紧张。原本如同泡在温水中的舒适感,也变得像勒紧的巨蟒,让自己动弹不得。 马车在院子外停了一下,老礁和首领轻轻说着什么,莱恩在里面听不清,最后好像有笑声传来,接着马车又动了起来。 马蹄踏在青石路面,清脆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变得空洞。莱恩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随着马蹄踏下,慢慢的好像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不知道娘和清水阿姨是什么样的心情…”莱恩满脑子胡思乱想,他努力睁大眼睛分辨木板缝隙挤进来的细碎亮光,可什么都看不到。 胡思乱想了一会,心反而莫名其妙的平静下来,莱恩干脆全心全意投入到体外玄气的感知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离体不散的玄气已经在马车外面,好像把马车整个围了起来。 莱恩感知半天,玄气毫无反应,当他气急一股脑把体内玄气放了出去,融进外面那些之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脑袋里突然好像有了轮廓,马车的线条,马蹄踏下的涟漪,还有那两匹马的形状,和跟着马车的人。 莱恩吓了一跳,心神不稳之下玄气马上就散了。 “那是什么?”莱恩听着心脏咚咚的跳动,回想刚才脑袋里传来的画面。他好像“看”到了外面的画面,但只有马车周围小小的一块。 莱恩努力的想着,好像那两匹马和跟着车走的人,身体中有白色的光在流动着,随着身体肌肉的发力,那些白光一会粗一会细。 他想起来他第一次躲开清水进攻三招的时候,那时候只能模糊的感应,现在却好像清晰的“看”到了。 他想试着再去感受一下,突然发现这两天一直在身体外没法控制的那一股玄气,不见了。 马车也在这时停了下来,莱恩听到有靴子走近,刀鞘摩擦甲胄的哗哗声,他赶紧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 领头马车旁边的首领一边快步迎上,一边热情的打着招呼:“哎!莫哥,今天你们值班啊,小王也在呢!” 莫哥是西门值守的队长,一边跟车队首领抱了抱拳,一边狐疑的问道:“申爷,没听说你们今天要走货啊。今天全城戒严封门,出不去的,明天再走吧。” 莫哥一边大声的跟申爷解释,一边向自己身后使着眼色。 申爷偏过头往莫哥身后看去,才注意到城门阴影中,还站着七八个全甲军士。莫哥带着的一队人都在外面,他才没注意到阴影中还有一队人。 申爷了然,一边把手伸进怀里,一边往城门处那队明显面生的守军走过去。 “各位军爷辛苦,都是生面孔,镇外屯兵坊调来的吧?我跟你们刘队头可是老熟人,没少在一块喝酒!” 申爷把怀里的手掏了出来,握着一把细碎的银钱,一边往那几个守军腰甲缝隙里塞,一边热情的说: “来来来,各位交了班去喝酒。刘队头可真是,每次都不带着你们来,要不是今天遇见,我又错过与各位结识的机会!” 那几个士兵动也没动,其中一个带着面甲的走了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卑躬屈膝的男人。 “拉的什么东西,镇子里都说了封门,你没听到?还是藏了什么?” 面甲军人招了招手,那几个士兵一起围了过来。 “卸货,检查。” 接着一马当先走向马车,身后的士兵哗啦哗啦的跟着走了过去。老莫一看他们走过来,也赶紧冲自己的士兵猛挥手臂,两方人隔着第一辆马车,剑拔弩张。 申爷快步赶到车头,一边招呼着跟车伙计拆货绳,赶紧卸货,一边打着圆场: “哎哎,都是自己人,不要伤和气!不就是检查吗,让查让查,快点卸货,给军爷们查!” 老莫一脸担忧的看着申爷,申爷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三四个人七手八脚,很快就把第一辆马车的货箱卸了下来。面甲士兵走上去拍了拍其中一个货箱,冲手下挥了挥手,后者递上来一把匕首。 “装的什么东西?”面甲士兵把匕首狠狠插入箱子缝隙,用力撬动,木香嘎吱嘎吱的响了起来。 “没什么东西,往历州那边走一些栖霞送来的胭脂水粉,还有咱们云台产的米面。” 箱子被撬开了,里面堆放的的确只是一包米,上面放了几个装胭脂的盒子。 面甲士兵踩上箱盖,又绕着马车走了起来,他抽出腰间的长刀,往货板上敲了敲。 “空,空。” 货板传来的响声告诉他不对。 莱恩心脏快要停止了,他不知道娘和清水在第几辆车。 “你这货板不对吧。你是自己开,还是我来开?” 申爷贴了过来,抬头盯着面甲士兵的眼睛,之前卑躬屈膝的讨好全然不见,此刻他的脸色冷的吓人。 “你可以打开,军爷。但看到东西的后果,你要自己承担。” 面甲士兵一动不动,盯着申爷。 “打开,别让我说第二遍。” 申爷狠狠的看着眼前这人,接着点了点头。 “打开,给军爷开开眼!” 货板被拉开,里面的东西让面甲士兵的瞳孔骤然缩小。 那一卷一卷的丝绸,一袋袋的香料,四周堆放的瓷器没有让他觉得危险。 危险的是丝绸上贴着的那些封条,官印。栖霞城,云台县的字迹清清楚楚。 面甲士兵感觉有一股冷汗,什么时候把货板扣上的都不知道。 “还看吗?军爷,后面的四辆车都可以打开让您仔细检查。但是看完了,后果你就得自己担着了。” 申爷阴恻恻的声音响起,面甲士兵觉得阳光突然都暗了几分。这时老莫赶紧过来打圆场。 “这是干什么,哎呀都是自己人,申爷那边急着送货确实耽误不得。他们跟咱们镇所的大人们很熟悉啦,出个城没事的!” 老莫又凑到面甲士兵耳边:“你毕竟只是临时协防,我们还得吃这碗饭呢…撕破脸大家都不好,你也看到了,栖霞和云台的那些…” 面甲士兵呼了口气,摸了摸腰甲里的银钱,又看了看重新谄媚起来的申爷,顺势借坡下驴。 “好吧,老莫给你担保了,赶紧装车出去吧。下回再有这事提前说啊,省的还要检查,挺麻烦的。” 申爷一边答应着,一边又掏出一枚合银递给面甲士兵:“拿着,拿着,交了班请兄弟们喝酒,回来我请军爷和刘队头一起,咱们去云台红杏坊好好喝一杯!” 面甲士兵这次没拒绝递上来的银钱。 申爷满意的笑了笑,赶紧招呼大家装车。自己又把提前给老莫准备好的银钱递上,又引得老莫一顿哈哈大笑。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城门打开的声音清晰的传入莱恩的耳朵。 他的心也放下了。 第60章 出城落脚 马蹄声哒哒的响了很久,身心放松下来的莱恩昏昏欲睡。车轮压在路面的咯吱咯吱声此刻成了最好的摇篮曲。 外面的冷风被木板和丝绸隔绝,莱恩窝在夹板里,一边想着清水和娘,一边努力打起精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伴随着一声马鞭轻响,马车缓缓的停了下来,接着人们的嚷嚷声和卸下货物的响动传入莱恩的耳朵。 “到了!”莱恩精神一振,盯着透过缝隙越来越多的亮光。终于头上的木板被掀开,莱恩被晃的眯起了眼睛。 一双手伸了进来,莱恩抓着手站了起来,四下看了看。这是一个三岔路口,车头冲着的方向应该是北边,太阳正在左手边缓缓下沉。 莱恩跳下马车,打量着四周的荒野,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卸货的声音和那些人的交谈声。 “莱恩!”一声呼唤将莱恩的视线拉了过去,他转头一看,后面的马车爬起来一名妇人,正是易容后的沐婉华。 莱恩赶紧跑过去,小心的扶着沐婉华跳下货板,后者紧紧抱着莱恩,好像怕被人抢走。 “妈的,痛死了,你们不能把这玩意做大一点吗?小气吧啦的又装不下多少东西。” 一阵抱怨传来,二人同时看去,清水那张男人脸正骂骂咧咧的跨下板车,一边推开挡路的人,一边走到她们身边站好。 申爷走了过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扫,停在莱恩那个小女孩的脸上若有所思。 “行了,货送到了,钱也收了。我们没见过你们,你们也没见过我们,大家各走各的路,不要互相找麻烦。” 申爷拍了拍车架,掏出老礁给的黄金抛着把玩:“我们要继续向北去历州地界,你们自己决定吧。这边已经没有人了,这是老礁让我给你们留的干粮水囊,告辞。” 申爷从货板上扯出一个包裹抛给清水。接着头也不回的走向头车。其余的人早已装好货物,马蹄声和车轮声再次响起,这里又只剩下三人站在原地。 清水活动着肩膀举目四望,眼里除了无尽的荒野只剩远处的树林,这是一条三岔路,除了南北大道,还有一条通向东面的小路。 “这条路应该就是去那个罗家村吧?”沐婉华接过清水手中装着干粮饮水的包裹,打开后取了一块肉饼递给莱恩,自己也拿起水囊喝了起来。 清水点点头:“八成就是了,那些家伙还真有点门道。行了,匆匆过客,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清水率先走向那条通往罗家村的小路,莱恩跟在沐婉华身后,他心里打算等落了脚,赶紧把身体的变化告知清水。 黄昏的太阳快要落下,天光被染成冷冷的黄色,身边荒野里的雪混杂着零星露出的泥土,像是大地露出的伤疤。 远处的林地里,没有了树叶保护的树枝在夕阳下张牙舞爪,像是想要把太阳撕扯下来的手臂。 莱恩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土路,这条路应该没少被人走过,雪早已被踏平,深深浅浅的脚印,蹄印,车辙印纷乱交错,但都通往一个方向。 罗家村。 三人拐了个弯,伴随着风送来的淡淡香味和木柴燃烧的味道,远处一片错落的屋群映入眼帘。 不规律分布的房屋顶上,大部分都在冒着白烟,算算时间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怪不得路上也不见村民。 三人精神大振,加快脚步靠近村子,离得近了,才发现村子被土墙围着。一处看起来像是村口的地方插着一条三角幡,幡面在冷风吹动中露出了“罗家村”三个字。 “就是这了,先找人打听一下村长家,莱恩你还得装哑巴,可别说话。”清水重新交代了一声,轻轻咳了咳,调整了一下嗓音。莱恩点点头,拉着沐婉华的手跟着走了进去。 进了村口,三人看到矮墙下有几个娃子撅着腚在那不知道玩着什么。 有个女孩抬头看到了进村的三人,捅了捅旁边的男孩,接着几个孩子都站了起来,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嗯…你们好,请问村长家在哪里呀?”清水率先挤着笑容凑了过去,路没问到,反倒吓跑了两个。 “干什么的?怎么还吓唬孩子!”那俩孩子跑了不一会儿,围过来几个大人。他们纷纷把孩子们护在身后,看着清水三人,满脸警惕。 “呃,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家三口投奔亲戚,要找村长。但因太久不联系,只知道住在罗家村,姓名却不记得。” 一个方脸汉子狐疑的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女的普普通通的本分人,眼神也是温柔慈爱。 但这男的怎么眼睛乱转,看起来全是狡黠。还有那个小女孩,也不说话,只是拉着她娘看着人群。 方脸汉子虽然奇怪,但想到村里的通缉画像是俩女的带个男孩,这三人性别不对,长得也完全不一样,稍稍放下戒心。 “从这条路进去,看到门口摆着一堆铁器那家往南拐,院墙最高三间房那个就是了。” 说完就回过头赶着孩子,嘴里还说着赶紧回家吃饭别乱跑,在村口瞎玩被抢走都不知道。 清水道了谢,一行三人往村中走去。 根据方脸汉子告知的方向,三人很快就找到了院墙最高的那家。 村长家大门开着,院里一个老汉正坐在板凳上扒着玉米粒。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一看,门口站着像是一家三口的几个人。 “你们是?”老汉手中没停,嘴里的旱烟正冒着白烟。 清水从怀里摸出那半截毛笔,踏进院子向他走去。 “我们找村长,投奔亲戚。” 老汉眯着的眼睛看到清水手中的物件就瞪大了,他赶紧起身迎了过来,接过那截毛笔轻轻的抚摸。 “先进来吧,把门带上。” 他留下一句话便进了屋,等莱恩进到院子关了门,老汉又从屋里折返回来,手里捏着一截笔杆。 他把清水带来的半截和自己那一半合在一起,严丝合缝。老汉吐了口烟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随便坐,孩子们,就当自己家。饿了吗,我正准备做饭,咱们边吃边说,你们可以叫我连英叔。” 沐婉华赶忙叫了一声,清水双手在身上乱摸,发现身上的钱早就购买老礁那几瓶“宝贝”,不但一叶没剩,反倒还欠着他。 沐婉华推了一把清水,把包裹往他手里一塞,搀着罗连英进了大屋。 莱恩站在院子里跟清水大眼瞪小眼,四处看了看,也跟了进去。 穿过堂屋,二人跟着沐婉华进到了里屋。靠墙砌着的土炕上,旧被褥叠的整整齐齐堆放在一角。中央放了个小矮桌,上面摆着一些花生和肉干。 屋里靠窗的墙边有一张木桌,桌旁立着一个有些歪斜的柜子。桌子和柜子的漆面早就裂的七七八八,裂了大口的木板还扎着麻绳固定。 整个房间一览无余,除了地上的火盆和墙上挂着的扫把棉衣,没剩什么东西。 罗连英带着沐婉华从炕沿坐下,抓了一把桌上的花生塞到莱恩手里。 “吃,这么小的娃娃跟你们在外面走,都冻坏了,那个男人,快去把火盆烧起。” 清水嘟囔着拎起火盆去了堂屋,沐婉华把莱恩抱上了炕,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慈祥的老人。 “先在这歇着,我出去买些东西回来,晚上我们吃点好的,不怕,到家了。” 沐婉华没由来的一股心酸,罗连英已经摘下墙上的棉衣穿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零零散散的一些铜叶。 沐婉华赶紧追下了炕,把早就握在手里的几串叶集和两合银钱往罗连英手里塞。 “要不得,要不得,你们是客人,老汉还有些积蓄。安心呆着,我很快回。” 说着便推门离去。 沐婉华没办法,只好把银钱悄悄塞到柜子里,压在里面的衣服下。 外面的天已经见不到阳光了,只有天空还带着反射而来的亮光,扣在这小村子上。 第61章 玄气变化 天刚黑的时候,罗连英提着一串冻肉,拿着烧酒,背上还背着大大的包袱踏进了门。 他进来时带着乡间的冷风,眉毛粘着呼吸带来的热气冻成的寒霜。 清水正站在屋门观望,看到老汉回来,紧赶两步去帮着卸下了背上的负担。莱恩听见响动也赶了过去接过手里的冻肉和烧酒。 罗连英背着的是绳子捆好的被褥,不知道他是在谁家买来的,看着十分鲜艳。拆开绳子时候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直扑鼻腔,十分好闻。 “买了一床被褥,我家里还有以前家人出门留下的旧的,一会找出来给你用,新的给你家人孩子先用。”罗连英看着清水,呵呵笑道。 清水也无所谓,对她来说现在有个地方调养比什么都重要。 沐婉华看着罗连英又去翻找冻起来的土豆萝卜,赶紧过去搀扶,一边又叫莱恩帮忙烧火,她去做饭。 莱恩张嘴刚想答应,又想起来自己是个哑巴,赶紧点了点头,跑到院子里抱柴火去了。 罗连英坐在炕沿,看着忙碌的三人,点起他那个旧烟锅,美美的吸了一口。 “我带回来了村里的烧酒,晚上陪老汉聊聊天。一会儿我把西屋收拾出来,那个灶台塌了,多垫点褥子。晚上把火盆烧旺点,坚持一晚,明天给你们安排住处。” 清水应了一声,接着看着莱恩把火生起来之后,又带着莱恩去刷洗土豆。 罗连英也没问过三人来历,一切都熟悉的那么自然,没有一丝生分。 几人吃过饭后,罗连英带着清水把西屋收拾出来,垫了三层褥子,这才点了点头,留下两个火盆离开了。 这间杂屋的保暖不是很好,门上还有些裂缝,窗户也是用木板混着窗纸草草糊着,时不时就有冷风吹进来。 三人靠在一起,回想这惊心动魄的一路,恍如隔世。屋外夜风阵阵,屋内噼啪得火盆声,映得她们脸红扑扑的。 一夜无话,三人沉沉睡去。 清水在被子里努力拱了拱,好像撞到了什么。她睁开眼一看,正对上沐婉华的眼睛。清水笑了笑,接着爬了起来。 “好冷!”屋里的火盆早就熄灭了被子里积攒一夜的热气随着清水的掀开跑了大半。 “今天跟连英叔得把房子安排好,我们脸上的妆都快变成硬壳了,得赶紧洗掉重新弄才行。” 清水听着门外有劈柴声,刚把门打开,一股冷风就灌了进来,把刚从被子伸出头的莱恩吹了回去。 “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哦,太冷了是吧…” 罗连英不好意思的笑笑,清水不以为意。 “没事的连英叔,咱们先去逛逛?然后回来吃过早饭再搬到别处,东西让我娘子准备就好。” 沐婉华在屋里应了一声,推了推莱恩起床。 清水在门口等着罗连英穿好棉衣,二人结伴而去。 莱恩嘟囔着又爬起来,现在他又觉得自己玄气十分充盈,只是身体外的玄气还是没有扩散出去。 “今天到了新的住处,可得问问清水阿姨…”莱恩默默的想着,穿着鞋子下了地。 沐婉华已经去大屋烧火煮粥了,莱恩自己站在院子里,闭着眼稍稍运气。突然发现之前很难控制的玄气缠绕,这次牢牢依附在手臂上。他左右看了看,盯上了那一截木桩。 他走到木桩前站定,看着比自己大腿还粗的木桩立在那里,默默给自己打了打气。 深呼吸,玄气游走,缠绕手臂,五指成刀,然后狠狠劈下! “咔嚓” “娘!你快看!”莱恩一兴奋张嘴就喊,沐婉华拎着勺子赶紧赶了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接着紧张的倾听门外的动静。 “你傻啦!不能说话的!”沐婉华嗔怪着莱恩,后者还在满脸兴奋,手指还指着地上。 沐婉华顺着莱恩的手看过去,顿时张大了嘴巴。 那一截木桩被当中劈成了两半,断口的的木茬都与外皮颜色截然不同。 沐婉华蹲下扭过莱恩的身体“你干的?怎么做到的?” 莱恩得意洋洋的再次呼吸运气,把半截木桩立了起来,当头劈下。 “咔嚓” 同样的结果再一次出现,只不过这次木桩变得更细,沐婉华吓了一跳,接着笑出声来。 “莱恩真棒!以后一定能追上清水阿姨!不过可别劈了,你还不知道自己能劈多少下。万一收不住力伤了手,那就糟了。” 莱恩点了点头,眼中的兴奋久久不散,又接着在院子里打起了把式。 沐婉华起身回屋,连煮粥时都面带笑容。 太阳终于越过了屋檐,清水和罗连英也从外面回来了,莱恩正帮着沐婉华往桌上摆着碗筷,简单的准备了一些青州和萝卜咸菜,又把昨天包袱里的干粮咸肉混着土豆加热了一下,就是一顿早饭。 清水回来就说着已经找好了暂住的地方,这次的火炕是好的,不至于早上又被冻醒。 罗连英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又叫她们不要担心。虽然现在外面有点乱,之前有官兵来送什么通缉画像,但这几天过去也没有了下文。 莱恩听到这抬起头紧张的看了看沐婉华,发现后者慢条斯理的喝着粥,也低下头赶紧往嘴里扒饭。 “是吗?什么样的画像,让我看看。”清水一边夹菜,一边明知故问。 “怎么,你们在别处没见到吗?”罗连英挺奇怪,但还是起身从堂屋翻找一番,带回来三张画像。 那正是她们三人的通缉画像。 清水装模作样的查看一番,恍然大悟:“啊,这三个人的啊,我知道,之前在外面见过。我还以为是什么新的呢,原来是这个。” 罗连英收起画像,笑呵呵的说道:“也不知道她们干了啥,俩女人一孩子都能让官府如临大敌。不过咱们这小地方,人家做大事的也看不上。来来,好好吃饭,一会我帮你们把褥子什么的搬过去。” 饭后罗连英带着三人七拐八拐到了新住处,一户带院的单房,但除了堂屋有两个房间,两个火炕都能正常使用。 罗连英让她们好好休息,想住多久住多久,有什么需要的就去找他。接着拍了拍莱恩的头,又留下一袋瓜子肉干才离开。 “呼,憋死我了。赶紧烧水把脸整回去,除了出门可不带着这脸了,太难受了!” 罗连英离开没多久,清水就换回了自己的嗓音,又开始大呼小叫。 沐婉华正在整理床铺,闻言点点头。她也觉得这些日子没洗脸十分难受,更别提莱恩了,不但变成女娃,还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 “清水阿姨,我好像又有了变化!”莱恩正擦着脸,就迫不及待的跟清水显摆。 “哦?什么变化?”清水也来了兴趣,她也没见过莱恩这样的,玄气没有属性,反而好像在引导这一块儿独树一帜。 莱恩跑到院子里,捡起一根粗棍掂量一下,又扔在一边,接着看到墙根阴影处一个跟他脑袋差不多大的木桩,眼前一亮。 他踩着墙根未化的积雪,那层如同冰碴的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脆响,等他好不容易把木桩扣了出来,迫不及待的滚到院子中间。 清水靠在门框看着莱恩扶稳木桩,接着扎好马步,运气缠绕,跟早上一模一样的再次劈开木桩。 “不错,不错。果然危机对于进步影响巨大。”清水拍拍手,脸带赞许的鼓励道。 “还不止这样呢!阿姨你还记得之前在客栈,我说有玄气在体外不散,也收不回来吗?”莱恩兴奋的比划着。 “嗯,有印象,有什么新变化了?”清水看着莱恩在那满脸兴奋,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发现。 “后来在马车板子里的时候,我试着把体内的玄气一股脑发散出去,等跟体外的混合之后,我突然能看到外面了!” 接着他又挠挠头“呃,不是看到,我形容不出来,马车是线条一样的结构,然后马和人我好像看得到气体构成的线条,有粗有细…” “对了,马和人走路的时候,腿到脚的气体线条会变粗,踩下去还有涟漪。” 清水在莱恩说到能看到外面的时候,人就已经严肃起来。等莱恩说到人和马的气体线条,她已经蹲在了莱恩面前。 “莱恩…你好像有一种难得的天赋,之前你能引导玄气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在你之前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他隔空阻止了我的玄气流动,然后将我击伤。” “你要继续锻炼你这个能力,也许以后会有更多变化,就在我们修整的这段时间。” 莱恩看着清水严肃的脸,收起了兴奋,点了点头。 他突然觉得,好像自己以后能做到很多事。 第62章 难得平静 自从新年第一天那场雪之后,再也没下过雪。 栖霞本就地处王国西南瀚海道,数年也未必下一次雪。而那一场大雪带来的便是卷起的漩涡,和不再平静的生活。 沐婉华已经习惯了在罗家村的日子,莱恩每天都在不停的锻炼。清水肩膀得伤也已经好利索了,但她说玄气运转还有阻塞感,战斗力可能差一点,逃命足够了。 住下之后官兵进村搜过两次,第一次是刚来这里的第三天,大队骑兵便刮进了村子,清水匆忙给二人化了妆。 罗连英也站出来说这三人是自己亲戚,骑兵们虽然疑惑为什么这三人来这里的时间,和镇子封门时间相同。但因为长相性别完全不同,又有村长证明,便也没细问。 第二次就是前几天,清水还在村口跟小孩子们一起玩着“噗叽啪”那种当地小孩的游戏。 这段时间过去,村里的孩子们也喜欢上这个长得阴郁却喜欢玩乐的叔叔。接着就看到村外卷起的烟尘和迎风招展的旌旗。 清水赶紧把孩子们赶走,让他们告诉大人,镇里骑兵又跑来问话,自己也赶紧往住处走去。 回去后轻车熟路的给沐婉华和莱恩化了妆,三人便慢悠悠溜着去看热闹。 村中小广场,罗连英正一脸不耐烦的跟领头的骑兵说着什么,那骑兵也是满脸烦躁又无可奈何。 “看吧看吧,村里就这些人。你说你们烦不烦,抓人来我们这看什么,这破地方放个屁都全村听响。” 等三人到了罗连英身边,骑兵队长正准备带人离开,而罗连英看到三人,便又热情的拉着她们去自己那吃饭。 就这样过去了一个多月,再过不久就要开春了。 村子里的通缉画像都被撕的七七八八,偶尔哪个角落里发现一张,也是变得破烂发黄。 村民们也没人再提什么“妖人”的传言,大人小孩又像恢复了曾经平静的生活。 莱恩站在院子里,双目紧闭,面向紧闭的屋门。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清水推开门走了出来。 “说吧,我在里面干啥了?” 莱恩睁开眼,吐了口气,接着看着跟在清水身后的沐婉华,这才开口: “你蹲下起来了三次,揉了揉我娘的脸,跑到堂屋敲了一下锅边,然后叉着腰站了一会,就出来了。 “哎哟!不错哦,顺序和动作都没错,覆盖的范围也扩展到大半个屋子了。” 清水显得很高兴,这能力就跟预警一样,只是不知道为啥全方位覆盖,要是能专注一个方向加长距离就好了。 “但是我还是没搞明白体外玄气怎么出现的…有时候心海充盈它们会出现,但是心海还没满时候也会…”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而且我到现在还不能自由收放,每次激发还得把全身玄气都放出去,接着就又变成普通人了。” 清水走过去敲了敲莱恩的头:“那咋了,你才入门两三个月,要是这么快就能打能跑能预警。你让那些三年得不到要领,十年略有小成的人怎么活?” “你做的很好了,莱恩。至少如果普通人想伤害你娘,有你在身边,他们不会有机会。” 莱恩揉着脑袋,抬头看着清水:“清水阿姨,我们什么时候去西南?” 清水回头看了看沐婉华,后者也在看着她。 “快了,这两天就走。” 王城。 “你说,一个月了,她们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是吗?” 文相背着手,在厅里不停的踱步。 案几后的兽足铜灯幽幽的燃着火苗。墙壁上挂着的猎弓忽明忽暗。 大厅门口弯腰站着一个锦服胖子,此刻正不停的抹着汗。 “大人,我们已经严格执行了,整个栖霞都翻了底朝天。这一个多月调动的军队,地方武装,省县镇三地衙司暗探都超过十万人…” “是么?十万人找不出两个女人一个孩子?”文相停下脚步,猛然转身把手中的纸卷砸向胖子。 “不要再说让我生气的话了!陈师竹,你爹给你起这名字还真形象,你就是一只猪!” 那个叫陈师竹的胖子此刻已经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口里还在不停的解释。 “大人,小的该死,但那毕竟有一个水曜的人。易容变声不在话下,帮助别人改变容貌也不是难事…” “陈师竹!” 文相猛然扑了过去,揪住胖子的领子,让他的视线与自己相对。胖子拼命的挪动视线,虽然身体不敢挣扎,视线却不敢与文相对视。 “你总是有太多理由,你总是会找到借口摆脱自己的无能。” “陈师竹我告诉你,栖霞城主早对你不满了,你那个栖霞省部御史身份也快坐到头了!” 文相猛一甩手,陈师竹在地上打了个滚,又赶紧跪起来爬到文相脚边。 “大人!大人饶命!虽然我们没找到沐婉华三人,但我们在她生活过的幽镇发现有几个人与她关系很好!” “哦?”文相来了兴致,蹲下来看着面前那个不停磕头的男人。 “说来听听,什么样的人?” 陈师竹的头不再与地面接触,抬起的脑袋上额头又着明显的红肿,看起来刚才恐慌之下真的使了全力。 “大人,沐婉华在幽镇几个交好的人,新年时候还曾去沐云看过她,一个教书的,剩下两个都在镇所任职。一起去看望她的还有两个孩子,应该是莱恩那个孽种的学伴。” 文相站起身,若有所思。 “她们不出来,那就逼她们出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师竹站起身,头依然低着,但阴影外的嘴角却咧了起来。 “是,大人,我知道该怎么做。” “去吧,别让我失望了。少去几次暗香楼,多做点事。” 陈师竹冷汗又流了下来,他知道身边一直都有人在监视自己。 “小人告退。” 文相看着案几上堆叠的报告,足足一个月的份量。长久的调动监天司传递命令,早已引得王城百官不满。要不是自己身份在这,怕是早就被群言淹没。 “瀚海道镇器破坏已经快到临界点了,是时候见见瑟曦那几个人了。” “李承恒,二十年王位也该换个人坐了。至于李承骁,我可不是他哥,李家血脉必须全部清除。” 大厅的光线忽明忽暗,文相的脸藏在阴影中,酝酿着一场风暴。 第63章 最后一夜 冬天再过不久便要过去,不知不觉已经离开幽镇快要一年。 清水蹲在院子里,手中整理着包袱皮。 “没事吗?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安全了,毕竟上次官兵来查才过去十天不到。” 沐婉华站在旁边一脸担忧。 “没事,正因为不确定是不是安全,才更得去看看。”清水把整理好的包袱皮塞进袖子,又咳咳几声变成男人的声音。 “嗯嗯,喂?好了!”清水满意的点点头,回过头对沐婉华说道:“我现在恢复的不错了,能打能跑,虽然玄气运转稍显阻塞。” “走了,探探路,买点吃的。既然要走了总得请连英叔吃点好的,晚上别做饭,等我回来找连英叔,我们一起吃。” 沐婉华一边挥手一边答应,接着回到屋里,看着炕上闭目盘膝的莱恩。 莱恩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一无所知。他现在对自身玄气的操纵已经不再生涩,只差系统的引领术数法门,便可水到渠成。 沐婉华看了一会,默默的关上门走入院子。 在这里生活了一个多月,虽然除了进村的时候从没踏出过院门,但本就是逃命要紧,哪能顾得上那么多。 院子里的一方天地既是囚笼,也是港湾。 清水晚上才回来,一整天的时间,还是把莱恩的鞋子补一补吧。 还没到晚上,清水便大包小包的出现在院子里。 “成了,桃源镇封锁没了,连英叔开的路引很好用。”清水一边把包裹递给沐婉华,一边抖着身上沾的稻草。 “来这的马车根本没有,还是早上去镇里卖鸡的那人给我捎回来的。买了点酒肉和新衣,明天换上再走,奶奶的那一套破衣服穿了一个月,洗衣服都差点光腚。” 听到清水的抱怨和封锁解除的消息,沐婉华也放松不少。她轻笑着招呼莱恩过来,便准备一起去罗连英家吃饭。 三人赶到罗连英家时,他正烧着火,灶台上放着几碟切好的蔬菜肉片。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此刻正一脸诧异的扭头看着推门而进的三人。 “你们怎么来了?正好我做菜呢,留下一起吃,人多热闹!” 清水呵呵笑着举了举手里的包袱:“饭肯定要一起吃的,不过嘛咱们吃这个!看看,桃源镇最大的香满楼打包回来的!还有特色的花酒,今晚咱们爷们好好喝几杯!” 酒过三巡,罗连英放下酒杯,看着眼前埋头猛吃的清水:“要走了吧?” 清水愣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大块猪排。 “嗯,这么久了,我们也得离开了,还有不少事呢…” 罗连英看着越说声音越小的清水,不由得呵呵笑了起来。 “那么大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拎着东西过来,老汉就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清水尴尬的笑了笑,沐婉华举起酒杯和罗连英碰了碰。 “说说吧,之后准备去哪?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不过不用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苦衷。” 罗连英喝掉杯中的酒,下巴搭在双手上,看着清水。 “呃,我们准备明天一早搭进镇的车,然后转车去淳安镇,之后可能去云台一趟。” 清水没有把计划全盘托出,毕竟知道的人越少,她们才越安全。 罗连英伸了个懒腰,点了点头,又摸摸坐在身边的莱恩。 “挺好的,嗯云台也是咱们栖霞省三县之一,那里更大也更有机会。以后有时间可以来看看老汉,这小女娃越来越可爱,老汉还真舍不得。” 被称作小女娃的莱恩此刻满面通红,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对面的清水没忍住笑了出来,沐婉华尽管没出声,但眼睛也弯了下去。 “怎么了?”罗连英一脸疑惑,自己也没说什么,怎么都这么大反应。 “没…没什么…来喝酒连英叔!” 等到三人从罗连英家里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快到深夜,清水歪歪扭扭的走在路上,还时不时的嘲笑莱恩。 “哎,小女娃,可爱的小女娃!哈哈哈哈。” 莱恩还要装哑巴,此时有气发不出,一边走一边颤抖。 沐婉华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俩人,恍惚间以为又回到了曾经的柳巷小院,每天平静的生活,看着她们耍宝。 “不知道燕九他们怎么样了,年前一别之后,何时才能再见。” 三人回到住处,清水踢掉鞋子,又招呼着莱恩要尊师重教,赶紧烧水给她泡脚。 莱恩怒从心起,恶向胆边生,端着一盆滚烫的热水往地上一砸,抓着清水的脚就往里按。 “嗷!烫死我了!莱恩!你站那!” 清水脚被按了下去,一个激灵弹了起来,光着脚就追了出去。 沐婉华刚从水缸取了些凉水倒进盆中,就看到清水拎小鸡似的提着莱恩走了进来,脚上还冒着热气。 “反了你了,还想弑师是吧?”接着把莱恩往炕上一丢,重新把脚放进盆里。 “哎,舒服…”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浑身都松弛下来。 “明天一早我们就搭车进镇,连英叔给我们新开的路引比之前玄虎给的好用,毕竟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会根据路引记录找线索。” “到了桃源镇,我们分头行动,买一些路上的吃食,药物,易容的胭脂,假发。” 清水顿了顿,推开爬到她身边的莱恩,接着说道: “还有换洗得衣裳,多换一些铜叶,总不能办事一直给银子,那多少也不够。哦对了,鲜花饼,芝麻团也得买一些。” 沐婉华正边听边点头,听到最后回过味来,眉毛一挑,瞪着清水: “前面我理解,为什么要买鲜花饼和芝麻团?” “呃,以前看老礁买路送士兵神秘小药瓶,我认为鲜花饼和芝麻团,没准也能用上…对!就是这样!” 前面清水声音还小,说到后面反而底气十足。 “哎,撒谎是不好的,清水。其实你就说你想吃,我也会给你买。但是你撒谎,我不想给你买了。” 清水蹭的一下站在水盆里,双手伸出去抓住了沐婉华的衣袖 “买,我想吃。” 此时的幽镇。 灵水河边响起一阵马蹄,一串火把停在了幽镇南口。 一队裹着寒霜与冷气的骑兵勒住缰绳,身上的铁甲和长枪在火光中燃起红光。 领头的骑士眯着眼看了看眼前漆黑的镇子,点了点头: “就是这了。” “所有人进去,给我搜。一个都别放过,把人找出来!” 第64章 离村启程 天刚蒙蒙亮,空气还带着湿冷的晨霜。 沐婉华一边系着包袱,一边打量着窗纸透进来的灰蓝天光,有些发怔。 清水已经换好了衣服,双刀藏进后腰,又披上大氅遮盖。这会儿已经在忙着给莱恩易容装扮。 莱恩认命似的闭着眼让清水在自己脸上捏来捏去画着妆,不多时便听到清水拍拍手。 “好了,走吧!” 三人走出院门,沐婉华最后出门的时候仔细看了看院子,轻轻的合上了院门。 村口那条土路上,早已有人等着。 罗连英站在道边,脚下是一个小包袱,身旁停着一辆牛车。赶车的中年人正坐在上面低头打盹,货板上堆着些货物,靠后的位置留出来一片空地。 “来的这么早吗连英叔,都说了不用送的。” 清水挥挥手打着招呼,罗连英弯腰拾起包袱,迎着走了上来。 “怕你们搭不到车,昨晚紧着问了有谁进镇,这不就赶早来怕和你们错开。” 他仔细的看着眼前的三人,目光在莱恩的脸上停了下来。 “这一小包炒花生和肉干,带给孩子当零食吃。包里有昨天给你们准备的路引,缺什么东西去镇上买。别光顾着省钱,有些钱省不得。” 沐婉华接过包裹,轻声道谢。 罗连英两手空空,挠了挠头,气氛有些尴尬。 “那半截毛笔,我看到就知道是谁给的了…” 莱恩看着眼前这个老汉,他印象中遇到这般好的老人,只有沈夫子。只可惜自己要装哑巴,不然肯定要叫几声爷爷。 “老礁是我儿子…” 罗连英话音刚落,沐婉华和清水就瞪大了眼。 怪不得连英叔一直以来不遗余力的帮助,已经完全超过了普通的人情债,就像对家人一样。 风吹了起来,罗连英灰白的鬓发在风中飞舞。 “当年书读的好好的,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不读了离开。跟我大吵一架摔了不少东西,离开二十多年了。” “这半截毛笔我在家没找到,便知道他带走了。直到见到你们,我才知道他没死外头。” 罗连英揉了揉眼睛,喉咙好像有东西堵着,他大口的喘着气。 “他好狠的心,从没回来看过我。父子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二十多年还念念不忘…” 沐婉华走上前,抱住了这个老人。清水张了张嘴,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毒舌。 “老礁他在外面挺好的,嗯,也许他偷偷的看过你了呢!” 清水闷闷的替老礁辩解。 “你们再看到他,替我捎句话。就说累了就回来,我会向他道歉。” 沐婉华轻轻拍着罗连英的背。 “一定。” 清水偏过头,不让人看到她眨的飞快的眼睛,拉着莱恩走向牛车。 “快走吧,上路了!” 三人告别罗连英,爬上牛车。伴随着车轮滚动的嘎吱声,村口那个老人越来越模糊,直到看不见了。 牛车一路摇晃在去往桃源镇的路上,莱恩靠在沐婉华的怀里,看着眼前的路越变越长。 太阳照到脸上的时候,伴随着越来越的人声,牛车停了下来。 “起来吧,路引拿出来,准备进去了。” 清水率先跳下了车,对赶车汉子道了声谢谢,在对方的拒绝中硬是塞了几枚铜叶。 镇子大门处只有三个步卒,武器在门洞里搭着,人晃晃悠悠的靠了过来。 “哪来的?去哪?做什么?” 清水干脆的掏出路引,往对方伸着的手里一拍,袖口顺势滑下一串叶集。 “军爷,我们罗家村来的。准备去淳安镇,孩子非得要吃咱们镇上的鲜花饼,不得已进城过路一下。” 步卒草草扫了眼路引,感受着手里的重量,不由得眉开眼笑。 “进去吧进去吧,哎!后面的快点!” 镇子里人声十分热闹,尽管是大早,两旁的吆喝声依旧此起彼伏。 沐婉华拉着莱恩,跟着清水坐在路边茶摊上。莱恩一边汲着茶,一边四处观望。 这里跟第一次来截然不同,上一次是逃命,镇子也像是囚笼一般。这一次是路过,镇子便像一处景点。 清水阿姨正忙着跟娘交代各自负责买什么东西,自己等会好像要跟她一起行动。也好,虽然是个哑巴,但跟着清水倒是可以吃点零食。 等到清水拉着莱恩又回到茶摊时候,沐婉华已经挎着个大包等待了。她看着面前两人一人带着一个小包袱,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净的芝麻,不用想也知道她俩跑到哪去了。 沐婉华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大包交给清水,自己拎着小包,三人去往驿站乘车。 从桃源镇出发没多久,路边的景色就变成了清一色的冬季农田。偶尔有一些农民在田里努力翻动土壤,等待着不久后的春播。 三人坐在车厢里,没有变化的风景看多了也会腻。莱恩早就盘膝坐着运气,清水和沐婉华也靠着一起闭目养神。 天擦黑时,马车终于停在淳安镇的驿站。三人下了车,轻车熟路的递上路引,贿赂,毫无意外的钻进城里。 清水观望了一会,选了那家大堂人最多的客栈“映月客栈” 掌柜的见他们是外地人,又要吃饭住店。热情的介绍着淳安的特色美食,又急忙招呼伙计引座,自己又赶着上楼查看房间。 三人简单吃了些热食,打听了明早去往云台镇的马车地点,便回了掌柜安排的房间。 关闭的房门隔绝了楼下得喧哗,屋里新点燃的火盆毫不吝啬的释放着光和热,莱恩坐在床边,看着清水和沐婉华整理着今日购买的物资。 包袱被逐个打开,分装包好的胭脂水粉,绷带药瓶,易容用得到的假发,新的水囊和一些干粮。 沐婉华又拆开罗连英给她的包裹,之前光拿出了上面的路引,还没把花生肉干装好。 沐婉华的手突然顿住了。 她把手从花生中抽出,捏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清水靠了过来,看着沐婉华打开布包。 里面安静的躺着两枚合银,还有几串叶集。 沐婉华指尖颤了颤,抬头看向清水。 清水没说话,眼睛看着桌上的银钱,沉默了几秒,才闷闷开口。 “真是个倔老头。” 沐婉华咬着唇,鼻尖有点红,没出声,只是轻轻又把钱包回去,小心地压在包裹最底层。 火盆的火光晃了晃,映得她低下的眼睛发亮。 第65章 瀚海云台 淳安的驿站热闹无比,驿卒正忙着喂马添水,一排排的马匹低着头安静的吃着草料。 莱恩三人到驿站的时候,正听见去往各处的车夫吆喝着,准备出行的人们各自登上马车。 “去云台四个位置!满人即走,新换的快马!五十叶一位啊!” 清水一挥手,三人登上了马车。车夫收好钱,刚准备再去招呼一人,清水喊住了他。 “再给你八十叶,这车我们包了,就三个人,现在就走。” 车夫也不客气,收了钱便去解了缰绳,一边跟其他车夫笑骂着,一边挥起马鞭。 “啪!” 车轮转动,莱恩放下帘子,缩回沐婉华身边。毕竟早上的气温还低,午间在开窗看看风景。 “娘…”莱恩贴着沐婉华耳边:“咱们得多久到云台呀?” 沐婉华一边打开包袱,掏出一些花生肉干,又拿出了退房时打包的豆浆糖饼,一边递给清水,一边回答道。 “得晚上了吧?毕竟路途还远,先吃点东西,困了就稍微睡一下。” 清水吸溜吸溜的汲着豆浆,又啃了一口糖饼,冲着莱恩翻白眼。 “小哑巴,少说点话,车厢里就咱们三人,但外面还有一个呢!” 莱恩扁扁嘴,扭过头去不吭气。沐婉华一边笑着摸着莱恩的头,一边威胁着清水晚上别想吃好的。清水这才赶紧取哄,说着等出了九霄进入西南,就可以变回男孩正常说话了。 莱恩虽然没理清水,但也接过了她手里的糖饼。 等莱恩迷迷糊糊睡醒,就看到清水正扒这个车厢的窗口观望。马车好像停了,还能听到外面的吆喝和马匹的嘶鸣。 “几位,到驿站了,我们要换马喂料。几位可以先下车休息,一小时就可以出发。 正想着,马车后面的篷布被掀开一角,车夫的脑袋钻了进来,告知完毕便退了出去。 清水率先窜到车后,一把扯开篷布,突然的亮光照的莱恩眯起了眼,跟着沐婉华跳下了马车。 这是一处驿所,此刻已经停了七八台马车。不远处有一座像是酒楼的二层建筑,门外还支着桌椅,伙计正穿梭着添茶送汤。 驿所周围被土墙环绕,可以看到入口处插着写着“驿”字的旗帜,外面还有几辆排着队的货车。 沐婉华拖着四处张望的莱恩,跟着清水往酒楼走去。 酒楼外的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伙计殷勤的把三人请进大堂,这里比外面安静不少。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莱恩好奇的看着一桌带着兵刃的大汉喝酒。 “没啥好看的,不是游侠就是匪。”清水小声说了一句,三人在角落坐下。 三碗馄饨解决了午饭,三人吃完后也没停留,结账离开时刚好看到车夫进来寻人,三人跟着重新上了马车,继续去往云台。 下午莱恩照旧盘膝练气,清水检查着自己的玄气运转,不错,已经完全恢复了。 偶尔有急促的马蹄掠过车厢,也有请求搭车的人声传来,马车丝毫未停,一路去往云台。 冬季天短,清水拉开窗时候,日头已将沉沉落下,她伸出头,远远的已经能看到灰白的城墙和望楼。 当城墙在视线里不见头尾的时候,车夫停下了马车。 “到了!剩下一小段路要自己走,我要去登记马车才能进城。” 三人下了马车,车夫去往驿站登记,莱恩跟着清水走向城门。 入目看去整个云台城墙更加恢弘大气。城门上雕刻着四种不同的异兽,城墙上的硬弩只看的到箭尖的寒光。 城门两侧墙上,插着两面小旗,黑底红边,当中图案一段城墙,其上枪剑交错,云纹环绕。 门洞里沙袋和枪架堆在两旁,几名军士招手示意,清水带着二人走了过去。 “哪里来?进城路过还是停留?” 一名军士接过路引,没等细看,劈头连问。 清水笑的谄媚,一边将准备好的铜叶递过去,一边解释道:“辛苦辛苦,我们一家从桃源镇罗家村来。娃的嗓子说不了话,来这看看医生,如果治不好也许要去九霄那边看看。” 军士刚查看完路引,就看到清水伸到脸前的手里握着的铜叶。 “干什么?”军士皱着眉,一边递还路引,一边把清水的手拨开。 “别来这套,孩子治病用钱,快过快过。” 清水愣了一回,讪讪收回了手臂,在催促声中三人进了城。 “看来也不全都是坏人。”沐婉华在身后小声说。 “嗯。”清水闷闷的回了一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穿过门洞,与青州历州截然不同的画面展在眼前。 整条街道宽阔笔直,两侧最多的店铺竟然是铁器店和药铺。 街上行人不多,叮叮当当得打铁声盖过了行人的声音。莱恩满脸好奇,清水低头看了看莱恩,怕他开口,提前解释道: “不奇怪,云台地处三省交界,既是瀚海枢纽,又是战略要地。所以在这里打造兵器比行商贸易多得多,大部分都发往了九霄和苏泽。” 沐婉华背着包袱,腾出手来拉着莱恩。 “别东张西望,我们可不是来玩的。” 清水在前面领着路,一边看着两侧火光中师傅们冷漠的脸,一边看着医馆药铺那些绷带的招牌。 “哼,这地方已经从县城变成要塞了。真不知道如今还在防着什么。” 三人一路前行,县城规模远非镇城可比,等到了终于看到客栈得招牌,才松了一口气。 “中午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了,先吃饭,然后好好休息,明天就要进入九霄地界了。” 清水四处看了看,指了指那座看起来最大的客栈。 “就这吧,这种地方住好一点会省去不少麻烦。起码掌柜见过世面,不会什么都往外说。” 沐婉华看着灯火通明得三层建筑,点了点头。 他们进了门,就感到一股烫人的暖气。 大堂四周均有灯架,角落桌边的火盆里,热气透过保护的铜罩把温度传遍大堂。热气里混着肉汤和炒菜的香气。 伙计迎上来,眼睛滴溜一转,就落到沐婉华和莱恩身上,又瞄了瞄她们背着的大包小包。 “几位住店吗?还是先吃饭?” 清水松了松大氅,一边掏出钱,一边压着嗓子道:“住,三人间。安排热水和新床具,火盆要旺。现在吃饭,把你们特色拿上来尝尝。” 说着把摸出来的一合银放入伙计手中。 伙计掂了掂,笑得更殷勤了,学着清水压低声音:“好嘞,三人间咱有,二楼靠里的,隔音最好。热水饭后给您提上去,火盆新烧的。” 正说着,后头的桌子上传来瓷碗碰撞的声响。 清水转头看了一眼。 那桌坐了三个人。 一名身着灰色长袍的老人,有些发白的胡须让他看起来年龄不小。此刻正用热水烫着碗具,眼神似有似无的飘向清水三人。 桌子过道旁,站着一个年轻的丫鬟模样的女人,她个子不高,头发简单的扎成马尾。她低着头垂着眼,看不清面容,整个人气息像是一根不动的木桩。 而真正让清水在意的,是那个背影。 那个老人对面背对着清水的视线,有一个和莱恩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此刻安静的坐着,黑发柔顺的披在月白色的衣领上。 她伸出手接过碗筷的时候,青葱一般的细嫩手指闯进清水的眼睛,那种优雅而从容,绝对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这三个人…”清水回过头,一边看着对面莱恩也在忙着分碗筷,默默的沉思着。 “莱恩,你们两个坐这边。” 莱恩和沐婉华同时抬头,一脸不解,清水已经站起身走到旁边,催促二人换位置。 这次清水坐在了那个老人的对面。心里开始活跃起来。 “那个看着像是仆人的老家伙可不简单,实力跟我不相上下…但那个女人我看不透,不知道是不是只是个丫鬟,所以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 “但如果同是修者,我看不透的话,那就太可怕了…恐怕比七曜使强太多,至少是省城城主级战力…” 清水抬头正看到对面的老人饶有兴致的盯着她,她突然有种被对方看破易容的错觉。 清水毫不退让,给了个挑衅的眼神。 老人的目光和清水在半空中交错,互相试探彼此的深浅。这时清水瞥到那个背对着的女孩头顶,好像有一抹黄色。 正当清水想细看,那个女人站了起来,走到女孩身后,完全的遮挡了清水的视线。 女孩不满的说着什么,女人弯腰在耳边解释。 “我刚才是不是看到黄色的头发了?” 清水有点疑惑,又怀疑是铜灯的火光映照的原因。 她看着那个女人给女孩戴上帽子,重新坐回原处,又把头垂了下去。 “嗯?巧合吗…” 第66章 客栈奇人 铜灯的火光随着进进出出的人带来的冷风不时的晃动,有些食客吵吵嚷嚷,有些就如同莱恩和女孩这里,安安静静的吃着饭。 三人吃完饭,站起身来。 清水先一步背起包裹,抖了抖衣襟,眯着眼扫过堂屋里的几桌人,目光在那张桌子前略微一顿。 对面的老人正低声和少女说着什么,好像感应到清水的视线,又缓缓抬头。 两人视线在半空里碰了一下。 老人含着笑看着清水,也不说话。清水挑了挑眉,率先抬腿去往二楼。 沐婉华抱着包,步子平稳地跟上,面上没有任何异样,莱恩低着头走在最后。 清水和老人的视线彼此锁定,老人缓缓转动脑袋,直到清水掠过身边。 沐婉华只当那是江湖人打量陌生人的惯常戒心。 莱恩走到那桌边时,他忍不住转头,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刚好那个低头吃饭的少女,察觉到对面仆人的视线变化,抬起了头。 正好,和莱恩的视线撞在一起。 莱恩一时间愣住了。 那女孩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脸很白,皮肤像山岭间无人踏足的雪地,白的发光。 她鼻梁高挺,眼窝微深,睫毛又黑又密,嘴唇是带点粉嫩的色泽。 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衣裳好像经过改制,袖口边沿收得利落,肩膀却又显得肥大。 那女孩气质有着独特的安静和自持,眼神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瞬短短的疑惑和好奇。 莱恩脑子里有点空白,耳朵慢慢烧了起来。 他猛地转回头,赶紧跟上娘的步子,踉跄一下才稳住。 少女收回视线,看着对面脸上含笑的老人。 “罗尔斯,怎么了,你好像对他们有兴趣?” 那个被称作罗尔斯的老人点了点头。 “古老的帝国手段,两个女人带一个男孩,好像是之前我们看过的那个通缉令。有趣,有趣,不知道她们准备去哪里。” 女孩惊讶的睁大了眼:“两个女人?那不是一家三口吗?那孩子也是个女孩子,看起来还比我小一些。” 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女人此刻也说话了:“一些障眼的把戏而已,小姐,魔法同样能做到这一点。” 女孩点了点头,偏过头笑了笑,女人细心的擦掉女孩脸上的饭粒。 “贝儿,你说她们和你谁比较厉害?” 女人轻轻笑了笑,看了一眼重新喝着茶的罗尔斯:“小姐,罗尔斯自己都可以跟她们打上很久。” “毕竟只有一个女人看起来有点能耐,另一个和那个小的只是普通人。” “哦!” 女孩垂下眼帘,继续慢慢嚼着饭。 二楼的走廊很安静,偶尔有风从楼梯口吹上来,把廊檐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木板墙上摇动。 清水领着他们走到最里面的房间,推开门就先探头看了眼。 火盆已经烧着了,热气扑面,屋子里一下子暖和起来。 “进去。” 她沉声吩咐。 沐婉华先牵着莱恩进去,把包裹放到床尾。 莱恩一屁股坐到炕沿上,脚还没收好就被母亲拍了拍:“把鞋脱了,穿了一天了。” 清水放下背上的包,先走去把门栓挂好,又弯腰检查窗户的插闩,确认都能关死。 然后才转过身来,看向坐在椅子的沐婉华。 “看到没。” 沐婉华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回答:“看什么。” 清水冷哼:“那桌人。” 她压低嗓音,生怕被什么人听到:“那个老东西实力跟我不相上下,可能比我还厉害一些。不知道怎得总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她说着,扭头看向门口,好像在回忆似的皱了下眉: “但后面那个女人,我就完全看不透,也许只是个普通人,也许实力远超于我。如果是后者,我看不透的实力至少要如栖霞城主那般。怪了,怎么哪里都是高手。” 沐婉华看着清水苦思冥想,不由得出言安慰: “别去管他们,如果他们有敌意,照你说的我们也跑不掉。” 她的声音很轻,清水听在耳里也放松下来。 “说的也是,真要是抓我们的,可不会搞什么欲扬先抑的手段。” 清水好像又想到什么,疑惑的看向光着脚坐在床沿的莱恩。 “那个小女孩,她头顶那一块头发好像是黄颜色,我不确定是不是反光。喂,小哑巴,你看到没有?” 莱恩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抱着自己的零食包袱。 他本来低着头,好像快要睡着,实际上耳朵竖得紧紧的。 听着清水提起那个女孩,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女孩的脸。 白得像瓷的皮肤,鼻梁高高的,睫毛很长,嘴唇颜色粉嫩。 还有那眼神,纯净又高贵。只一眼就让他沉入深井。 莱恩悄悄咽了口口水,揉了揉脸,不敢让人看见自己有点红的耳朵尖。 “啊?没…我没注意,我光顾着吃来着,然后就跟着你们回来了。” 外头的走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踩在木板上吱呀一响,随后又走远了。 清水立即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落到门上,呼吸都慢了下来。 屋里一片安静,火盆的火噼啪作响,映得炕沿下也亮了一层红。 等外面的脚步声终于消失,清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想那么多了,明天还要去九霄,睡吧。” 等清水躺下来,刚闭上眼睛,突然想起莱恩的反应。 “哎?那小子被叫哑巴,往常都会跟我比划一下,今天咋没生气?” 第二天一早,掌柜正在柜台理账,莱恩三人便走下楼来。 清水在最后结算了余钱,不客气的把掌柜找回的几粒小银和叶集塞进怀里,沐婉华也当没看到。 客栈的门吱呀的打开了,伙计一边道别,一边打着哈欠取来扫把,准备一天的生意。 清水拎着包走在最前面,脸色有点阴,眼皮底下压着没睡好的血丝。 她紧了紧大氅,低声骂:“都快开春了,怎么还这么冷。” 沐婉华抱着包裹,手里还拉着莱恩的手,莱恩脖子都快缩进领口,装扮成女娃的脸蛋吹的红扑扑的。 这次路途较远,清水选择和商队一起行动。她交了钱,跟随着商队首领去往城外驿站,分得一辆小小的马车,装下三人正好。 这支商队要去往九霄省的新远镇,大小马车十几辆。商队头子请来了云台两支武装镖人随同,预防沿途匪盗。 莱恩第一次见到专业镖人,三十几人都骑着马,武器五花八门,他还看到有人提溜着两个大锤和使钩子的人。 两支镖人队聚拢商队马车和如同清水一般寻求庇护跟车而行的普通人,吹着口哨招呼准备上路。 商队缓缓而行,镖人们的马匹伴随着商队缓缓而行,有两匹快马提早一步跑远了,那是斥候。 路边的行人远远躲开这几十匹马的庞大队伍,莱恩凑在窗口看着行人的眼神,还有点小得意。 “不知道昨晚的那个女孩子,还有没有机会见面?” 莱恩突然想到昨晚那惊鸿一瞥,又有些低落,缩回脑袋默默接过沐婉华递来的油饼。 商队的车夫大部分都一边赶车一边匆匆往嘴里填着吃食,现在还有烟火,之后到了荒地,就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了。 沐婉华靠在厢壁,眼睛盯着晃动的棚顶,这一路颠沛流离,最后竟然跑到了完全陌生的其他省城。 “离家越来越远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去。” 沐婉华想着想着,慢慢的垂下头。 路边行人正一边前往云台,一边小声的聊着天,而主角就是沐婉华心心念念的幽镇。 “听说了吗?青州那边,出了好几个卖国贼,玄虎城主亲自下令缉拿的!” “卖国贼?” “是呀!三四个人吧,还有当差的呢!好像是个叫幽镇的小地方,真他娘可恶,出卖王国。” 当然沐婉华听不到这些,不然以她的警惕,大概会联想到什么。 但,清水能听到。 清水面色不改,轻轻啐了一口: “这群王八蛋。” 沐婉华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清水,连莱恩也奇怪的看着她。 “怎么了?” “没事,吃到石头了。这群王八蛋,面粉里还掺了砂石。” 清水若无其事的回答,还假装连着呸呸几口,可她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应该是燕九他们被文相迁怒,想要以此钓出我们…对不起了,我不能带沐婉华母子冒险。” “希望你们吉人天相,文相不至于丧心病狂杀死你们…” 第67章 刀光剑影 车队前进了两个时辰,日头也挂在了正中。 前面的马车渐渐慢了下来,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越来越清晰。 “前面驿站休息!过了驿站就要进入九霄地界,半个时辰再出发!” 清水拉开窗帘,正看到一个镖人骑着马向后奔来,不停地重复着刚才的话。 不多时车队渐渐停下,车夫,商人,百姓和镖人,人头看上去上百人。 莱恩三人下了车,同样去往九霄的普通人除了他们,只有两辆马车。一辆一男三女,看起来像富商带着妻子小妾。另一辆则是两男两女,彼此都不认识,可能是结伴包车。 十来个人互相瞧了瞧,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莱恩呆在马车边发着呆,脑袋里想的都是昨夜的少女。 沐婉华正跟清水交代着去驿站补充点食水,今晚恐怕到不了目的地,怕不是要野外过夜。 清水一边答应,一边赶过去买些食水。沐婉华看着莱恩发呆,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莱恩回过神张了张嘴,又想起自己是哑巴,赶紧闭上。 沐婉华莞尔,比了个嘘的手势,莱恩点点头,笑了起来。 从驿站这里看去,远处已经有了起伏的丘陵,更远处模糊的山脉和几座云层中的山峰显示着九霄地界的与众不同。 莱恩满脑子好奇和疑问,又不能说话,急的真像个哑巴一样不停的比划。 沐婉华顺着莱恩的目光看去,便知道那孩子脑袋想着什么,只好稍微解释。 “九霄那边尚武,应该和地理生态有关,何况还挨着西南原始丛林。清水以前给你上课不是有提过?这么快就忘了?” 莱恩挠挠头,想着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这些日子跑来跑去,知识丢到脑后,玄气倒是涨了不少。 等到清水回来不久,镖人又吹着口哨集合起来。人群各自分散上了车,车队又开始缓缓移动。 当路边最后一片农田换成了林地,车队正式进入了九霄地界。驶不多时便穿林而过,眼前豁然开朗。 如果说栖霞属于平原沃野,哪怕是荒地经过施肥也会变成适合耕种的沃土。而进入九霄,道路开始有了起伏,左右除了稀疏的树林,便是起伏的丘陵。 莱恩脑袋一直搭在车窗,后面清水嘲笑他“没见识”的声音不时传来,他也只当飞虫嗡鸣。现在他整个注意全被外面的景色吸引。 耳边的马蹄声车轮声,近处的林地,丘陵。更远处隐藏在云层里的山峰,连绵的山脉,对这个没出过远门的孩子冲击极大。 车队行驶许久,驶入了一处垭口,两侧的缓坡时不时有碎石被风吹的滚落。 道路变成了碎石路,两支镖人队伍的首领分别示意减慢速度,收拢队形,又放出了斥候探路。 车队缓缓收拢接近,莱恩从窗口看着眼前的缓坡,好像有一块褐色的土地动了一下。 “嗯?”莱恩揉揉眼,一切正常。 前方突然骚动起来。 清水蹭的一下弹起,手摸向了后腰刀柄,沐婉华马上把莱恩扯离窗口。紧张兮兮的看向清水。 车队前方派出去的斥候正在飞奔而回,嘴里的喊声连在车队后方的清水都听的清楚。 “前面塌啦!路被大石堵住了,得想办法搬…啊!” 话没说完,一只羽箭“嗡”的一声射了过来,正中斥候胸口,打的他翻身摔落马下。 “有埋伏!!两侧山坡!抄家伙!” 镖人首领大惊,勒紧缰绳,四处观望。 清水听到前面的惨叫,就已经把莱恩和沐婉华推到车厢中间,自己小心的掀起窗帘,正好看到山坡站起一群人。 那群人配合默契,人数三十左右,有几名弓箭手还在弯弓搭箭,瞄着车夫和马匹乱射。 “妈的,遇到劫匪了。” 清水放下帘子,护在母子身前,眼睛盯着车厢后面。 莱恩刚想运转玄气,不料沐婉华把他护在怀里,双臂微微颤抖。 “没事,有我在这,普通劫匪而已,来一百个也不够我杀的!只是不能用玄技很麻烦…算了,先看看这群镖人战力如何。” 清水安慰沐婉华的功夫,车队前面的货车和镖人队伍已经一片混乱。 镖人经验丰富,但这群劫匪不止两侧埋伏的加起来超过了五十人,为首三名大汉武技比起镖人队长不遑多让。此刻围攻两位队长,让他们无法抽身。 劫匪人数优势,打得镖人节节败退,远处时不时偷袭的羽箭让队伍减员严重,几乎人人带伤。 忽然劫匪传来兴奋的呼号: “大哥!有女人!!” 劫匪头子一刀劈飞镖人队长,抹了把脸上的血。一边踏步追去,一边大声喊叫。 “车夫,马,拿武器的全杀了!货留下,女人留下!” “晚上我用完大家一起开荤!杀!” 劫匪头子的话像兴奋剂一般传进众匪的耳朵,让本就苦苦支撑的镖人队伍伤亡越来越大。 鲜血从温热的肉体流下,分不清是马的还是人的。 之前看到的那几个百姓,富商已经被杀死,那三名女眷哭喊着被揪着头发拖出马车。几名劫匪围着不停的上下其手。 两名镖人队长战死一人,剩下的那人已如强弩之末,一只手臂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臂举着刀苦苦支撑。 三名匪首围着他取乐一般一刀刀割去,不让他死,只是在不停的折磨。 “不能等了。” 清水听到那两对男女中男人的惨叫,女人挣扎的哭喊,当下决定就要出手,当她刚掀开车帘,正撞上一个探头瞧来的劫匪。 “这里还…” 劫匪话没说完,清水已经一个飞膝撞上他的下巴,把他后半截话击碎在嘴里。身体借力飞出,一脚把劫匪踏在身下。 她刚想抽出短刀杀人,耳朵却动了动,听到了不同的声音。 “哒哒哒。”马蹄声不大,但在这一小处战场仿佛有股魔力,让全部人都停下砍杀,视线往车队后看去。 后方转角,明明在车队全部进入垭口后就该封堵的退路,跑过来两匹马。 当头一匹上坐着一位老人腰背挺直,神情平淡,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当他看到清水略微有一丝意外的表情,接着重归于平静。 “是他?那另一匹就是…” 清水看清来人,又往他身后看去。 紧随在后的那匹马坐着两个人。 稍小的那个正是昨夜见过的女孩,她的身后是那名看不透的丫鬟,此刻紧握缰绳,马尾在风中飞扬。 山坡上有弓箭手已经按耐不住,嗖的一声一枚羽箭射向老人。 那老人眼神一冷,手拍向马背,借势前冲飞身下马,快走两步收住冲势,又让过后面奔来的马匹。 清水眼睛眯了起来,也许能看到他的实力了。 那边沐婉华和莱恩也钻出马车,莱恩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心脏扑通扑通跳了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在雀跃着欢呼。 “是她!她也是同样的方向吗!” 无人在意莱恩的情绪,那马尾女人慢慢收紧马缰,把马停在老人身旁。 那名少女看向老人,摆出了询问的表情。 老人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 少女好像略有不满,那个马尾女人看了一眼清水,又盯向面前的老人。 老人叹了口气,收回了一根手指。 女孩这才高兴起来,眯着眼好像在笑,点了点头。 “好美…”莱恩才不管对面干什么,他的全部视线都在那个年龄相仿的女孩身上。 “他妈的什么人,一起杀了!哦?把那俩女的留下,我的天,还没见过这么白的小女孩…” 匪首踏步而来的时候,见到那个女孩也呆住了。 莱恩没由来的心里有一股怒火,玄气隐隐想要缠绕双臂。 那个马尾女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 女孩皱了皱眉,老人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掉落的木板碎片,在手里挥了挥,满意的点点头,挽了个剑花。 那木板挥动带起的轻啸让清水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老人稍稍挺了挺胸,吐出一口气,接着弯腰,足尖发力,猛冲而上! 匪首茫然间举起长刀,接着天旋地转,那个没有头的站立的身体怎么那么眼熟… “哦,是我啊…原来我死了…” 这是他闭眼前最后的想法。 无头的身体轰然倒地,老人悠闲的站在尸体身后,甩了甩木板。 那一截木板上的断茬还流着血滴。 “他妈的!弄死他!给大哥报仇!” 其他两名匪首刚赶来就看到大哥已经躺下了,愤怒之下完全没考虑双方实力的差距,一声呼喊便带头冲锋。 “正好…省的我还要一个个追,大小姐真任性,只给了一分钟…” “那么,一起跳舞吧。” 老人把木板横在胸前,接着如风一般刮向人群,所过之处残肢断臂和头颅冲天而起! “第三交响曲·春之舞!” 第68章 舞的艺术 血,满眼的血。 罗尔斯在人群中舞动,一边躲避砍来的刀斧,一边屈身把木板从下方划过。 面前三人惨叫,腿从膝盖处断开,鲜血喷涌而出。 不顾前面打着滚的三人,罗尔斯侧身避过射来的几支羽箭,顺势抬手抓住两支,噗噗两声射进地上惨叫的二人喉咙。 他跳起来躲过贴地而来的钩子,接着落点精准的踩在最后一名断腿哀嚎的劫匪胸膛,只听嘎吧一声,劫匪的胸膛诡异的凹了进去。 围过来的劫匪胆颤心惊,远处的弓手搭弦的手都在颤抖。 “大家一起上!这就一个人而已!” 如果大呼小叫的壮胆能弥补绝对的实力差距,那狗群都可以摧城拔寨。 罗尔斯继续翩翩起舞,那一截木板在他手中堪比快刀利斧,或是横切,或是点刺。残肢断臂如舞台上的花瓣一般在他身边飘起,掉落。 山坡上的弓手一边嚎叫着壮胆,一边箭矢不停的射出。罗尔斯时而避过,时而拦截抓住,反丢回射手。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神色越来越冷。 他的呼吸平稳的仿佛没有起伏,清水完全感应不到玄气的流转。要么他是纯空气武技,要么就是他力量的来源与玄气完全不同。 罗尔斯不停的在围攻的人群里穿插,速度快的仿佛拉出残影。时不时有人被利落的斩开,或是喉咙开一个大洞,缓缓跪倒。 围着他的人已经从几十个被杀的剩下几个,那几个人也都肝胆欲裂,此刻丢下武器四散逃命。 “演出结束的时候,要记得谢幕感谢观众啊。” 罗尔斯脚尖挑起地上的刀剑,接着一脚接一脚的把半空中旋转的刀剑踢向逃走的劫匪。 “刚好一分钟。” 随着罗尔斯将手里被鲜血沁透的木板射向最后一个丢下长弓转身欲逃的射手,他转身擦了擦手,一脚向后迈出,一手抚着胸膛。 鲜血在他脚下宛如流动的红毯,那舞台上的人享受着崇敬与赞美。 他对着不远处马背上的女孩和贝儿弯腰鞠躬。 “啪,啪啪…” 女孩笑着鼓掌,罗尔斯如同演出谢幕一般坦然接受着鲜花和掌声,如果血花也是花的话。 马车旁活着的镖人顾不得身上的伤,自从罗尔斯开始他的舞蹈,所有人都屏气凝神观看着绽放的死亡。 包括清水,包括沐婉华和怀里的莱恩。 直到罗尔斯重新回到马背,马匹打了个响鼻,马蹄声重新响起。 路过清水的时候,罗尔斯朝着清水微微点头,那女孩自从知道莱恩是男扮女装之后,也微笑着看向莱恩。 “她在看我!” 莱恩的心又咚咚的跳跃起来,恨不得自己不是在装哑巴,大声的介绍自己。 马蹄声远了,这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活着的人如梦初醒,死了的人招来秃鹰。 “咕嘟。” 有人狠狠的吞着口水,几个回过神的镖人喃喃自语。 “怪物…这到底是什么人…” “别管了!快清点伤亡,货物情况!两位队长好像都死掉了,检查一下这群劫匪随身物品,看看能不能找到身份。” 还活着的镖人们人人带伤,一名看起来比较年长的镖人接过指挥权,发号施令。 清水啧啧几声,看向沐婉华。 沐婉华正皱着眉头捂着鼻子,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让她想吐,而莱恩还没回过神,甚至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没注意。 “上车躲躲吧,味道太大了。” 沐婉华点了点头,拉着还在神游的莱恩爬回了车厢。清水摸摸后腰的双刀,她倒是没觉得自己没动手可惜,反而有种偷懒的窃喜。 那边衣衫不整的几名女眷哭着跑了回来,镖人们人人带伤,正在清点马匹。 货车大部分马匹都让劫匪射杀了,反倒是镖人们骑着的马留下大半。这时候正在拆解马鞍,套上货车。 他们清理出来一辆货车,把货物分散到其他马车。接着把死亡的同伴堆上了这辆货车,重伤的也挨着靠在一起,不知道何时会死去。 三十几人的镖人队伍只剩下十二个人,而劫匪身上也没有能查到身份的东西。他们让受伤最轻的那个快马赶去新远镇报信,其他人则继续赶着马车前进。 车夫死了,清水只好自己出去赶着马车跟着,日头已经快沉下地平线,盘旋着的秃鹰越来越多。 车队终于重新出发,所幸这一路没再有风险。晚上选了一块平整空地搭了营地,清水守夜,莱恩躲在沐婉华怀里沉沉睡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纷乱的马蹄声吵醒这支车队,之前去报信的镖人带着几十人的马队赶来。其中不少都是新远守军,其他的则是几名掌柜和他们镖人同伴。 新远骑兵简单问了下事情经过,便拍马赶往昨日的战场,镖人们整理队伍,加速前往新远镇。 有人赶车了,清水回到车厢,她没有选择睡觉,而是把沐婉华和莱恩拉到身边,小声的说着。 “昨天那三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瑟曦联邦的人。” “瑟曦联邦?” 莱恩和沐婉华全都一脸疑惑,她们第一次听到这个地方。 “是的,瑟曦联邦。这世界又不止只有王国,还有其他的国家的。那三人我完全感受不到身上有着玄气,肯定力量来源与我们不同。” 清水咽了咽口水,目光有些呆滞。 “那个年纪大的男人恐怕修炼的是剑技,而且应该有某种能量在加持自身。女人还不了解,但很有可能是‘魔法使’。” “魔法使?那又是什么。” 莱恩被调动起好奇,赶紧追问。 清水点了点头,运转玄气在手掌生成气团。 “这是我们的玄气,以自身引动地脉天纲,发动超越自己的力量。” 她挥散气团,接着说道: “但魔法使不同,我也是在水曜才有机会接触到这些。” “瑟曦联邦的力量来源是契约,与世界上狂暴得力量缔结契约,从而以自身做桥梁,沟通自然能量灭杀敌人。” 清水沉思着,轻轻的抚摸着下巴。 “我没有见过,但是我以前检查各地被破坏的镇器时候,有感应到不同于玄气的能量残留,也许就是她们的力量。” “据说,她们有些强大的存在,挥手间可以从天空落下燃烧火焰的山峰,大海倒卷起百丈水柱,平地起山脉,跺脚裂深渊。” “谁知道呢,没准是夸大,没准是真的。不过那三个人目的不知道是什么,能离远点还是离远点。” 莱恩再次被刷新了世界观,他以为自己学会玄气已是异于常人,猛然间听到清水说其实还有更强大的存在。 而且听清水的意思,好像除了瑟曦联邦和王国,还有其他国家? 莱恩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驱赶出脑袋。 “怪不得那个女孩白的不像话,原来是其他国家的人。哎,这下恐怕没机会再见面了。” 莱恩有点懊恼,还不如干脆胆子大点,哪怕不出声用口型比划比划自己的名字呢。 沐婉华心思倒不像莱恩一般转来转去,她只是拉着清水的手: “那些人与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想那么多干什么呢?我们只是找个地方安静的生活,给莱恩成长的时间和机遇。” “不管外面在酝酿什么样的风暴和阴谋,王国是谁在领导或覆灭,与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清水点了点头,说的也是,自己也脱离了七曜使,现在只是个有点本事的普通人。 “没错,眼下能平安抵达西南,脱离文相视线才是主要的。” 车队又走了一段,在中午的时候,看到了新远镇的城墙和大旗。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在驿站下车后,莱恩三人又接受了兵卒的询问。不过因祸得福,如此事件之后,反倒没查询路引和来意,只是询问昨日事件后便草草放行。 新安镇,莱恩踏入九霄的第一个脚印,于此落下。 第69章 马不停蹄 新远镇是九霄离栖霞最近的镇子。 大部分都是两地货商,百姓极少,也不以务农为生。镇上最多的反而是酒楼和客栈,也有少量少量兵器铺子和医馆。 清水一边在前面领着路,一边四处观望,甚至特地带着沐婉华二人去镇所转了一圈。 “没有通缉画像…看来文相还以为我们被困在栖霞,这就是抢来的时间。” 沐婉华点点头,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 莱恩好奇的打量着陌生的城市,对他来说这是个全新的起点。一个八岁还没出过幽镇的小小少年,九岁这一年已经踏上九霄。 “别东张西望,还不知道文相什么时候回过神来把搜索范围扩大。” 清水打听完车马行的位置,一边领着路,一边快速说着计划。 “我们要去车马行,这次自己购买车马。沿途也不要进城了,除非补充物资,由我易容独自进入。” 清水拐了个弯,沐婉华拉着莱恩快步跟上。 “一会补充物资,稍微吃点饭,然后马上出发。天黑还早,一个下午也能奔出百里开外。只是这一路苦了你们两个,好一点能住在驿所客栈,大部分时间都要野外露营。” 已经可以闻到马匹的臭味和草料味,又转了个巷子,便看到了车马行。 清水把手伸向沐婉华,沐婉华想了想,干脆直接给了她一锭银子。 “这么多?”入手的份量很重,清水掂了掂,一脸惊讶。 “你不是说一路都要靠你进城花销,也别每次都要了。反正你花不完总会藏钱,干脆多给你一些。” 沐婉华一脸坏笑,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样子。 “呃,你都知道啊?我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呢…” 清水做坏事被抓到,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但马上就趾高气昂的走向车马行。 “掌柜的!把你们最结实的车,最耐跑的马都给我拉来!” 清水一声大吼,院子里赶紧滚出来一个人,一边小声的嘘嘘嘘,一边拉着清水往里进。 “哎哟大爷,小点声!车好办,哪有什么好马呀。别说我这了,整个九霄的好马都被征走了。留下的跑跑短途,去驿站换马还行…” 那掌柜的满头大汗,生怕别人听到有人要买“好马”,引来官府询问。 “嗯?为什么?他们征马干什么?”清水一脸疑惑,又不是打仗,怎么会征收民间马匹。 “谁知道哟,上面的大人物们一句话,咱们百姓还不得照办?先不说了,来看看马车。” 掌柜的殷勤的把清水拉到那几辆马车旁,介绍起来。 “大爷是拉货还是拉人?拉货可以买这个,又结实又能装,只要两合银子。” “如果拉人可以用这一辆,舒适华贵,车厢里面都是棉花牛皮包裹,隔音又减震!但是贵了一些,要三合银子。” 清水想也没想就指着拉人的那辆。 “就这个,三合我也不跟你还价。但你要附送马鞭,套索,马鞍车架全套的。” 清水吸了口气,接着一连串的句子砸的掌柜嘴都合不上。 “还有帐篷马灯,褥子棉被,伤药绷带,换洗衣裳。你们这最好的酒楼全套餐食,九霄特色零食每样都要来一份,我看看什么好吃以后自己买也方便。” 掌柜满头大汗的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摆着指头,仿佛还有些意犹未尽。 “大…大爷!您先等等…马鞍车架什么的我都理解,可以商量。但那些吃的用的药物是怎么回事?” 沐婉华拉着莱恩在后面捂着嘴偷笑,清水撸了撸袖子往前走了两步。 “怎的?我在你这里车马全买,少说也要八合一锭的,你请我吃个饭有什么问题?” “你车不好,万一路上散架,我摔破了衣服,摔坏了身子,药物和新衣有什么问题?” “到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只能住在野外寻时间回来找你麻烦,帐篷马灯,褥子棉被有什么问题?” “少废话,你送是不送?” 清水噼里啪啦一番话给掌柜砸的晕头转向,他颤抖的伸出手,哆哆嗦嗦的指着清水。 “送!” 等到莱恩三人从车马行出来,沐婉华再也忍不住。一边拍着清水的肩膀,一边笑的喘不过气。 “你…哈哈…你这流氓一样的脾气,哎哟那可怜的掌柜…哈哈,他刚才还用手扶着下巴怕掉下来…” 莱恩脸都憋红了,肩膀一抽一抽,用力的捂着嘴。 清水下巴一扬:“走,吃饭!一会儿回来他们就准备好了!” 三人选了最大的酒楼“莲花楼”,刚一坐下,就见到柜台火急火燎的跑进来个伙计。 “掌柜的!快…把你们家所有特色那样打包一份,送到荣记车马,他妈的…还得去买零食…快点啊!” 刚说完又旋风一般刮了出去。 沐婉华刚停止没多久的笑容又再次喷薄而出… 等到三人吃完饭,回到车马行的时候,正见到掌柜安排的伙计套着马。 掌柜看到几人回来,赶紧迎了上来。 “大爷,您要的东西有些多,我又抓紧时间给您在座位下改了一些放置物品的暗格,东西都在座位下,您检查检查。” 清水打开车厢,的确如掌柜所说,各种物件都在座位下放着,马灯已挂在两壁。 “赶车的位置加了个棚,又把木板安上了软垫和软靠,长途也不会太遭罪。” 掌柜搓着手,那模样清水再眼熟不过。 “车马一共是八合三集,那三集我给您免了,反正也送了这么多了…这两匹是我这现在最好的马了,草料饮水也喂足了,您看…” 清水大大方方掏出来一锭银子,往掌柜手里一塞: “不错,找我两合十集。” “大爷一看就是做大事的!真大方!我这就找您…啊??” 掌柜拿着钱再次呆住。 “怎的?你把我原装马车改的不伦不类,收你点折旧费不对吗?” 清水掀开大氅,抽出了腰后的两把刀。 “要不你跟它商量商量?” “不…不了…这就找您钱。” 掌柜火速取来银钱塞到清水手里,又赶快把马车赶到路上,殷勤的递上马鞭。 “大爷慢走,大爷一路顺风。” 清水扶着沐婉华和莱恩上了车,自己则跳上车头。 “下次再见啊掌柜的,有机会还来你这买!” 清水甩了一下马鞭,马车缓缓驶出巷子。 掌柜的脸僵硬的笑着,打了个哆嗦。 “谁要跟你再见…” 马车在青石路上哒哒的驶出城门,把温暖和明亮丢在身后。 眼前是未知的前路,连绵的山脉和无尽的荒野是她们一个月的主旋律。 风声在车厢外呼嚎,清水紧了紧大氅,马鞭时不时抽在马臀。车轮固执的越滚越快,渐渐的颠簸起来。 从此天地一方,最终藏剑西南。 第70章 横穿九霄 一路上如同计划那般,清水负责易容后补充物资,除了必要的时候,三人一直露宿在野外。 当莱恩见到小河边已经解冻,哗哗的水声传来的时候,冬天已经快过去了。 莱恩和沐婉华早已解除易容,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马车上,但莱恩也没忘记修炼自己的玄气感应。 如今他已经能感受到十丈范围内的动静,不论是静止的树木山石,还是隐藏在土中的野兽小虫。如果他专注于某个区域,那个区域的感知会变得更加清晰的映射在脑中。 但可惜的是,他依旧无法收发自如。每次还是要一股脑的全部释放,之后如干涸的池塘,等待下一个雨季恢复。 偶尔也会遇到小股劫匪拦路,已经恢复女人装扮的清水毫不客气,每次都成功驱散。 只是有些劫匪安排弓手,时不时对着马车放箭,清水一人分身乏术,气的牙痒痒。 好在后来清水使用水之奔流之后,第一时间先揪出弓手打断双腿,之后在料理那些围着马车的小角色就轻松多了。 劫匪来的多了,清水也有点不耐烦。后来除了打趴下,还要反向搜刮他们身上的财物。次数多了,那些小股劫匪远远看到这辆车身满是箭孔的马车,默契的不再露面。 偶尔休息的时候,清水会把连连摆手的沐婉华扔上马背,在她的惊呼中坚持教沐婉华骑马。 按照清水的话说,有意外的情况下,马腿跑的总是比轮子快。 清水正靠在车轮摆弄着从黑市弄来的地图,沐婉华骑在马背上小心的维持平衡。 “清水阿姨,我们还得多久才能到啊。” 莱恩蹲在清水面前,捏着根树枝一下一下的戳着地面。 清水比划了一番,收起地图。接着又拿出双刀,丢出一把给莱恩。 “路程刚刚过半,还早得很。来,继续练刀法。” 莱恩接过刀站了起来,走到空地拉开架势。清水站在莱恩面前,两人就这么拿着未出鞘的短刀,开始了喂招和拆招。 而另一边,文相府邸内。 陈师竹面对着沉默不语的文相,虽然低着头,眼睛却在滴溜溜的乱转。 “陈师竹,我给过你机会。” 文相看着眼前这个满脑子女人,办事却不停搞砸的胖子,已经没什么力气发火。 “一个月了,那三人凭空消失不成?而且幽真抓来的那几人你告诉我什么都没问出来,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文相拍了拍手,身后的屏风内闪出两个男人。 陈师竹看清那两人装扮,当下大惊失色,拼命辩解。 “饶命!大人饶命!属下办事不利应当受罚,但罪不至此啊大人!” 那两个男人不语,缓缓踱步到陈师竹面前,其中一个伸出了手,就要扣向他的脑袋。 “等等,那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 文相出声制止,陈师竹擦了一把汗,瞄了一眼眼前的手掌。 “大人,那三人虽然没找到,但是岐渊重伤在九霄。” “而栖霞现在毫不设防,瑟曦联邦的人已经潜入栖霞城,我已经接触到了!” 陈师竹快速把他知道的全盘托出,能不能活就看这一次了。 “哦?说说,还有什么?” 文相来了兴趣,挥挥手让那二人消失在屏风后。 陈师竹松了口气,小命保住了。 “大人,瑟曦联邦说已经分批潜入近百人魔法使,边界已经在调动兵力,只等大人见面详谈,便可对瀚海道发动袭击!” 文相站了起来,走到陈师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不敢抬头的胖子。 “你约个时间吧,就在你栖霞的府邸,见一见她们。” “是,大人。那幽镇那些人怎么办?” 文相抬头想了想,目光落在天花板。 “大的都杀了吧,罪名就是叛国,窝藏通缉犯。小的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抄家充公,然后放了吧。” “大人宅心仁厚,实为王国之福!” 陈师竹不失时机的拍起马屁。 “滚吧,那三人别理了,眼下更重要的是瑟曦联邦,还有李承骁那边。” 远处起伏的丘陵已经染上一层草绿,风带来的气息已经有了春天的暖意。 清水把马车停在路边驿站,一边交代驿卒喂马换掌,一边敲敲车厢示意车里的人下车。 沐婉华下车伸了懒腰,每天只有在车外的时候才能站直身体,骨节的脆响提醒她已经保持坐姿太久。 莱恩叶跳下马车,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快步走向清水。 “清水阿姨,这是哪?” 清水刚给驿卒付完草料和马掌钱,不等回答,驿卒先开了口: “这儿是踏抱峰地界,看你们的路线,是准备去铸剑台吧?” 清水点了点头,接过沐婉华手中的包袱。 那驿卒收起铜叶,接着对她们说道: “铸剑台离这里也就三四天路程,不过你们去那干什么?那边可是九霄最远的城镇,在走远点就进丛林了。” “打听那么多干什么,喂你的马。” 清水也没搭话,带着沐婉华二人走向驿站酒楼。 “真是的,有什么不能说的。谁不知道有人在丛林找到灵草,准备在铸剑台拍卖呢。” 驿卒嘟囔着拎起草叉,狠狠的叉了一把草料。 莱恩三人正在酒楼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那边驿卒来告诉已经换完马掌。清水结过饭钱,又拎起打包的食盒,三人一同走出门外。 又是傍晚,但驿卒说仅有几天路程,还是一鼓作气到了铸剑台在休息比较好。 马车重新沿着小路滚动,身后的驿站已经点起灯笼。 又过了几天,铸剑台外的山路绕出来一辆马车。 “到了!” 清水看了看手中的地图,精神一震,扭头喊了一声。 莱恩赶紧拉开窗帘,伸出头往外看去。 远处的薄雾中隐约看到一座城市的轮廓,两侧的丘陵和少量平地之外,更远处便是笼罩在阳光下的丛林,一眼望不到头。 铸剑台城,整个极冠王国西南最远的城镇。它坐落在九霄和丛林的界限,一边是广袤的森林,另一边是起伏的丘陵和山脉。 森林中蛰伏着另一座混合的城市,那里是部落间交易和文化交流的地方,还有着虽然名义属于王国,但实则自成一派的巨兽: 碧波府。 铸剑台城就守在蛮荒和文明的交界,百十年来一直如此。不论丛林部落间的战争,或是联合起来攻打铸剑台,它都沉默的矗立于此,从未陷落。 随着马车越来越接近铸剑台城,铸剑台城在视野越来越大。高大而厚重的城墙上伸出数不清的兽首雕刻,城墙上的弩机和装饰着利齿的投石机散发着寒光。 靠近城门的一段城墙上,灰白的底色上有着大片的黑色污渍,隔着二里地也能想象那些污渍代表多少消失的生命。 清水停下马车,远远的看着铸剑台城。 “一个多月了,横穿整个九霄地界,终于到了这里。” 清水不由得感叹,上一次她来到这还是刚加入水曜不久,就在铸剑台不远的丛林里,完成了五十存一的蜕变,成了水离。 沐婉华也和莱恩下了车,远远的看着那座巨大的城市。说它是镇城,实则规模已经超越了县城。 常住人口三万有余,但军队高达十万。 这里驻扎着王国五将之一的威蛮将军,和他麾下五万黑甲军。另外还有九霄各地的联防精锐五万,固若金汤。 “可怕的怪物…”清水喃喃道,不敢想象这里到底什么人才能攻的下来。 沐婉华倒是没像清水那般多愁善感,她走到清水身边递上水囊。 “我们要怎么进去?” 清水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咂巴咂巴嘴。 “老样子,我先摸进去看看有没有咱们的画像,再想办法借两张路引,咱们大摇大摆的进去。” 沐婉华不由得感慨,如清水一身本领,却总喜欢干些占小便宜的事。 这一路被劫匪拦截几次,身上的钱反而多了起来… 沐婉华看着远处的铸剑台,和它身后望不到头的丛林,幽幽得叹息。 “莱恩,已经走到这里了,从此你的路娘没办法陪着你一起探索。” “你要独自去追寻你选择的那条困难但机遇无数的路,直到有着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在那之前,不能放松。” 莱恩抬头看了看沐婉华平静的侧脸,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玄气,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和清水鼓励的眼神。 “嗯!”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71章 铸剑台镇 清水回来之后,带来了好消息。 “顺了几张当地居民的居住牌,而且城里也没有我们的通缉画像。” 清水揉着脸,一边用水洗掉了脸上画的妆。 “我们可以大摇大摆的进去,里面很热闹,绝对让你们大吃一惊。” 莱恩听着清水说得很热闹,不由得更加好奇。 沐婉华带着莱恩上了马车,清水驾着马车直奔铸剑台镇。刚接近不久,车厢里的莱恩就听到外面有嘈杂的声音。但奇怪的是,他好像听不太懂。 好奇心驱使下,他拉开了窗帘。 那是一个赤裸上半身,皮肤黑黢黢的男人。他的身上用鲜艳的颜料涂抹着花纹,双臂有着鳞片一般的凸起,肩上扛着一条巨大的蛇。它已经死去多时,就那么盘在男人的肩膀上。 那个男人正在跟面前的一名黑甲军人争论着什么,双方彼此都听不懂,看着倒是像要打起来。 马车的经过让那个男人转过了头,莱恩看到他的脸吓得一缩脖,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 那张脸只有嘴唇有着色泽,整个脸也是黑色,从额头到下巴都是他看不懂的刺青,嘴唇上还挂着一个大环。 清水停下了马车,来了沐婉华带着莱恩下了车,站在了铸剑台的城墙下。 高大的城墙连顶端都看不清,在这里看着的兽首有马车一般大,除了常见的虎豹狮,还有一堆莱恩叫不出名字的怪兽。 城门外除了与她们别无二致的居民,又多了一些奇怪的面孔。 有浑身漆黑,赤裸上身的男人。围着兽皮裙,胸前用草茎麻绳围起来的女人。他们大多戴着某种野兽利齿做成的项链,腰间挂着骨棒,兽皮口袋。 莱恩又怕又好奇,他甚至不知道这些与他一样双足行动,嘴里哇啦哇啦着奇怪语言的“人”,与他是不是一个物种。 沐婉华以前在暗香楼倒是见过这种骨头打磨的新鲜玩意,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制作这种玩意的人。此刻也是好奇的很,拉着莱恩四处张望。 清水倒是没想这么多,紧着招呼她们快点跟过来,一边又掏出身份牌。 莱恩回头看着之前与黑甲军人争论着的扛蛇人,此刻他二人之间多了个人,比比划划的协助着什么。 有脚步声在身边停下,莱恩转过头,眼里跳出来一只鹰头浮雕。 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这才发现眼前站着一个高大的黑甲军人,那鹰头浮雕只是他裙甲的装饰。 那个黑甲军人看了看清水手里的身份牌,又瞧了瞧马车,也没多说话,摆了摆手示意进去。 清水赶紧接过身份牌道谢,又赶着依旧在观望的沐婉华和莱恩上了车。 “别看了,城里更多,一会吃饭时候我再给你们说。” 马车缓缓驶过门洞,巨大的城门以人力根本无法开合。莱恩探出头向后望去,他看到三丈高的城门上方那些咬合的齿轮和巨大的机簧。城门两侧的步道台阶尽头各有一个砖石小屋,应该就是在那里开合城门。 进城时候天色已经不早,清水把马车停在了车马行,正在外面谈着价格,准备折旧出售。 莱恩和沐婉华下了马车,这是一间不大的院落,几匹与他们的马截然不同的矮脚马正在吃草。偶尔抬头间两种马还在互相嗅探鼻息,倒也没打起来。 清水正和车马行掌柜就着两马一车争论不休,以至于清水都想抽刀威慑,但这掌柜完全不吃这套。毕竟是边陲重镇,各路人马见得多的了,还有驻军在此,掌柜也不怕清水撒泼。 清水败下阵来,最后再添两合银,加上马车。换的当地能进丛林的两匹矮脚马,和配套的全身马具和驮包。 约定明早取马后,莱恩三人便真正走入这座军事重镇。 街上人很多,黑甲军人更多,时不时便有五人小队穿行而过。街道两旁除了常见店铺,又多了很多兽皮兽骨店。 路边蹲着卖兽皮兽肉的大部分都是与众不同的人,他们一个字一个字的吐着王国语言,大部分时间都是手口并用,交流困难。 莱恩看着路边装在小瓶中的驱虫药,染料,还有那些皮毛沾血的不知道什么野兽身上的物件摆的到处都是,大开眼界。 清水领着她们挑了一家客栈,入门后仿佛分成两个世界: 一边是王国本地人,品尝着丛林产出的兽肉,蘑菇,和一些不知名的植物。 另一边是黑黢黢的人,他们桌上便是王国精致的煎炸炒炖,但吃香却像野兽一般大呼小叫,毫不雅观。 清水拉住忙着穿梭的伙计,轻声询问那些人都是什么人。 伙计顺着清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恍然大悟: “客人是外地人吧,咱们这些本地的都习惯了。” “那些都是生活在丛林里的部落人,但是也不知道具体哪个部落,反正数十个部落我们也不可能都认识。” 伙计一边帮着三人添茶,一边缓缓解释。 “丛林里有个碧波府嘛,就是王国在那里设置的机构,用以调停部落间冲突,还有帮助贸易和文化交流的。” “然后时间久了,各个部落围着碧波府交易什么的,慢慢的就聚成了一座城市,好像叫百兽城。碧波府的人很少来这边,基本都是自给自足。” “但是那些部落的人没事就是在丛林打猎啊,找找药材奇珍什么的,又眼馋咱们的美食文化,就会往铸剑台来交易。” 清水掏出了一把铜叶,算是给伙计解惑的费用。伙计笑呵呵的收下,又补了几句: “不过你们外地的也别担心,咱们这里十万大军驻扎,他们也不会在这搞事。每天上午来,卖完东西傍晚就走,从不在此过夜。你看,那不是要走了。” 莱恩三人顺着伙计的目光看去,那边的部落人都已经把吃的倒进肩膀上的兽皮袋子,一把一把的掏出铜叶结账,大呼小叫的离开了客栈。 点好了菜,特地选了没吃过的丛林野味,等伙计记下离开,三人才放心交流。 “看来丛林比我们知道的更加复杂,里面很多部落,甚至已经可以在王国的城市畅行无阻。” 清水用筷子点着桌面,沐婉华也沉思不语。 “所以我们要找到那个碧波府所在的百兽城,才能落脚,我建议最好明天找到同行人后一起行动。” “既然丛林里的部落可以带着东西来这里交易,那这里自然也有带着王国物产去百兽城交易的贩子。” 沐婉华刚说完,清水便拍了下手,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甚至可以准备一些这里的东西,反正两匹马的驼包也能装不少东西,假装是去卖货的贩子,也好融进当地。” 莱恩可没管阿姨和娘在说什么,他的视线被伙计端过来的一大盘肉吸引住了。 那一盘放在一大块石头上的烤肉滋滋冒油,伙计小心翼翼地眯着眼捧着承载石头的木板,放在了桌上。 “客官慢用,这是石板烤尖牙鹿肉,丛林特产。将石头烧热,铺上鹿肉,只用粗盐调味,绝对的原始味道。” “先吃饭” 清水也被眼前这一大块肉吸引住了,沐婉华小心的用刀子割成小片,分别给二人放进盘子。 简单一顿饭吃完,天也黑了。让伙计安排房间的工夫,清水又问了关于前往百兽城的办法。 三人回到安排的客房,闻着丛林吹来的夜风,伴随着燃烧的香料特有的味道,沉沉睡去。 第72章 图瓦瓦邦 铸剑台的早晨,风带来远方丛林里枝叶和草果的气息。沐婉华正在床边洗漱,莱恩还在打着哈欠套鞋子。 清水捧着从楼下取来的早餐,拐进了屋里。她一屁股坐在桌旁,先捡起一个包子丢进嘴里。 刚蒸好的包子摸着不热,内里却烫的吓人。清水一口咬下,肉馅混合着汤汁再嘴里爆开,烫的龇牙咧嘴。最后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像狗一样的喘着气。 “你看看你。”沐婉华走过来给清水倒了点茶,又帮她扇了扇风。 清水斯哈了半天,最后无可奈何的把包子撕开,一边轻轻吹气,一边小口的往嘴里送。 莱恩穿好鞋子刚洗过脸,这时候也坐了下来,三人一起把早餐吃完,便准备去打听好的商队集合点。 去车马行取了马匹,沐婉华带着莱恩骑着一匹,清水单独一匹。 沐婉华还不能操纵马匹快速跑动,正好在丛林也不需要跑起来,还能练练骑术。 等到三人赶到集合点,早就已经有十几个贩子在往马背上搭着货物,得知她们也要去百兽城走货,热情的邀请入伙。 “虽然去百兽城的路已经很安全,但是人多热闹嘛。多一些人少一些风险,向导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出发!” 一个贩子看着莱恩三人组那两匹马,驼包还是空的,不由得奇怪。 “哎,你们是准备沿途进货,然后回来卖嘛?怎么连帐篷也不准备?” 清水一拍脑袋,坏了。昨天卖马车时候,东西没取出来,一并让车马行带走了。这会儿懊恼也于事无补,只得问着贩子们谁有多余的帐篷匀出来两顶借用。 不多时马队出发,大部分马脖子上都挂着铃铛,向导说声音可以驱赶一些潜伏的毒虫。清水闻言从别人的马上揪了两个,给她们的马也挂上了铃铛。末了还拨弄两下,发出悦耳的叮叮声,逗得莱恩嘿嘿笑。 向导是一名混血汉子,可以说几种部落的简单语言和王国语。虽然肤色是黑色,但是饮食和衣着习惯已经偏向王国,只在手腕脚腕有一些兽骨铃铛作为装饰。 出了城门,眼前的丛林越来越近,仅仅是早春,但丛林给人的感觉像是盛夏。 从远处看这片广袤的密林如同墨绿色的深海,一望无际又深不见底。走近了在看,枝叶之间还是有阳光透入。这一支小小的马队如同游鱼入海,消失在密林中。 脚下已经不再是平整的土地或砂石路,随着越走越深,丛林也开始变得安静的吓人,偶尔有鸟兽鸣叫,才让人觉得这里不止自己这一小队活物。 脚下的地面落叶越来越厚,有些地方踩下去如同泥地。向导和贩子们早已习惯,但沐婉华和莱恩却是第一次来。 莱恩早已从好奇变得恐惧,两边的植物越长越高,有一些巨大的叶子还滚动着露珠,抬头只看到密密麻麻的树冠,透隙而入的阳光碎成斑点,撒的地上到处都是。 闷热,蚊虫,四周的树木如同深渊一般挤压过来,让人喘不过气。莱恩看到三五个人也抱不住的粗大树干,也看到被藤蔓缠绕致死的枯树。 他看到在巨大叶子上爬的飞快的不知名小兽,还有树枝间生长的野果。 空气中散发着奇怪的味道,腐烂的树叶,果子的香气,湿土混着树脂的清香,一股脑的扑进他的鼻子。 等到沐婉华也被闷的摇摇欲坠,向导终于选定了一块空地招呼大家休息。 十几个人席地而坐,或者忙着在身上涂抹驱虫药,或是解开衣领咕嘟咕嘟的喝着水。 莱恩摇摇晃晃的走向清水,所有的好奇和雀跃在这一上午的时间里,被自然摧毁的分毫不剩。 清水倒是神采奕奕,就连向导都啧啧称奇。一介女子,走了这么远不但脸不红气不喘,看起来连汗都没出。 清水神神秘秘的冲着沐婉华和莱恩招手,接着分别握住两人的手。 “咦?”莱恩刚一握住就觉得浑身舒爽,连沐婉华也瞪大了眼睛。 “嘘,别大呼小叫的。”清水紧张的左看右看,小声的对她们解释。 “我可是水曜一脉哎,稍微把玄气水化,再凉一点,身上不就舒服咯!” 沐婉华正握着清水的手在脸上不住的乱蹭,莱恩更是手脚并用的往清水身上乱爬。 “哎!干什么你们,臭小子你别乱爬,手往哪伸呢!” 商队的贩子们奇怪的看着那边三个人滚成一团,在这种天气里还这么有精神,只能当作三人天赋异禀,天生就是干这个买卖的。 小小插曲结束,大家补充了水分和驱虫药。向导说着前面路不好走,藤蔓长得太快,三五天就要边走边砍。队伍里几个汉子纷纷抽出砍刀,率先领头朝前走去。 清水也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两把短刀。清脆的刀鸣引得众人回头,向导也不住称赞真是两把好刀。 清水面露得意,更是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双刀舞的像是风车。男人们也看出来了,清水纯纯不耐夸,夸的越狠,砍的越快。 直到此起彼伏的夸奖快把清水捧成天上神君下凡,丛林双刀之神,藤蔓杀手,野兽克星等等,眼前突然一亮,一大片空地出现在眼前。 清水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汗水像瀑布一样顺着额头流到下巴,男人们嬉笑着从她身边路过,纷纷拍着肩膀询问累不累。 “不累!这才哪到哪,我能从铸剑台砍到百兽城!” 清水咬着牙,还不忘叉着腰显示自己的强悍。 男人们哄堂大笑,向导更是捂着肚子说要把明天行程里的藤蔓全部交给她,清水这才落荒而逃。 “傻子。”这是莱恩的评价。 “缺心眼。”这是沐婉华的评价。 “我真强。”这是清水对自己的评价。 林子边的吵闹引来了空地聚落的人们,空地中心是一棵巨大的树木,光是树干就足足十人合抱之粗。 围着树木搭建着十几座草顶木屋,树上也搭着几个简易的棚子。围绕空地一圈插着一些削尖的木桩围成的栅栏,商队一行正是站在入口附近。 戴着兽牙项链的年轻首领走了过来,看了看商队向导,两人用不知名的语言交流着什么。 之后首领点了点头,指了指商队的马匹,用生硬的王国语说道。 “欢迎,朋友,请进,图瓦瓦邦。” 贩子们把马匹赶到空地一处,屋子里钻出越来越多的女人和孩子,男人们都在外面打猎,这时候部落里都是些没有战斗力的人。 女人们拿出打磨好的兽骨项链,兽皮水囊,色彩鲜艳的石头磨成的串珠。 商队也纷纷卸下包裹,拿出一些香料,胭脂,鲜艳的粗布和零食。 莱恩三人看着那边热热闹闹的交易,或是铜叶购买,或是干脆的以物易物,不由得大感惊讶。 “没什么好奇怪的。” 清水脸色不太好,砍了一下午藤蔓也好不到哪去。 “这里离铸剑台最近,你看他们穿的衣服。” 莱恩二人仔细看去,这才发现那些女人和孩子身上的衣服不止树皮草茎,也有一些粗布衣裳和王国特有的装饰。 有些女人头上插着五颜六色的羽毛,脸上却涂着两块大胭脂,上身粗布衣,下身兽皮裙,把自己搞的不伦不类。 “王国文化和原始文化交融的结果,至少她们自己还挺开心的。” 沐婉华看着那些换到自己心仪物品的女人和孩子,恍然间有种回到幽镇的错觉。 “你们,新朋友,欢迎!” 年轻的首领看到这三人独自站在一旁,走了过来。 “你好,你好!” 清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抱了抱拳。 首领看了看清水,又看了看沐婉华。 他解下手腕上的一条彩石手链,递给沐婉华,示意她戴上。 沐婉华一头雾水,正犹豫着接不接,要不要拿什么换。向导幽灵似的冒了出来。 “收下吧,图瓦瓦人一般看到最美的女人会赠送一件饰品,首领认为你是在场女人中最漂亮的。” 清水瞪大了眼睛,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沐婉华。 “我?我差哪了??” 莱恩正偷偷笑着,看着清水吃瘪,不失时机的站出来补刀。 “清水阿姨,至少你比里面那些女人好看…” 清水更生气了。 沐婉华接过手链,想了想掏出几枚铜叶。 首领连连拒绝: “朋友,钱,不要。喝酒,要。” 向导告诉她们,今晚有篝火晚会,大家留在这喝酒吃肉,明早再出发。 第73章 篝火晚会 天色开始擦黑的时候,图瓦瓦邦的男人们开始结伴归来。 女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纷纷迎向自家的男人,接过他们手中猎物的同时,也不忘呵斥凑近的孩子们。 男人们或是几人扛着大型野兽,或是穿着一串鸡一样的猎物,还有的在腰间围了一圈鱼做成的裙摆。 莱恩看着空地越聚越多的人们,眼睛都不够看了。那些浑身绷着肌肉,或黑或栗色的男人们围在贩子马匹附近,哇哇的不知道说着什么。 向导被两边的人吵的不住的摆手点头,一会指指马匹,一会又笑着擂着部落男人的胸膛。 突然那边爆发一阵大笑,接着部落男人们呼哈的吼叫起来,商队贩子们也笑着鼓掌,向导紧着跑来招呼着沐婉华三人赶快过去。 “快来!今晚又有晚会了,留在这吃喝,明天再走!” 莱恩脸上的好奇越发浓烈,身子却瑟缩着不敢上前。清水大大咧咧的一手拉住一个,跟着向导走到了人群。 离得近了,鼻子里是汗水混合鲜血的浓烈味道,眼前是涂抹着染料的高大身体。莱恩张着嘴,视线在他们头上的羽毛和腰间的短刀转来转去。 一个男人发现了腿边的小不点,看着莱恩那白净的笑脸,皱了皱眉,接着嘿嘿一笑。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瓶,拔开塞子在手心磕了几下,接着一巴掌抹到莱恩的脸上,胡乱涂抹几下。 莱恩吓得张嘴大叫,猛的往沐婉华身后缩着,声音引得四周众人纷纷看来。 那张白净的小脸被黑色的手印涂的宛如锅底,还没合上的嘴里连几颗牙齿都染了黑色。 始作俑者哈哈大笑,看着表情不像是敌意,四周的部落男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莱恩不知道发生了啥,沐婉华也一脸警惕。 向导挤了过来,看着莱恩的模样心下了然。赶紧给二人解释着这是他们的习俗,参加晚会的客人都是会涂一些代表驱邪镇秽的染料,没有恶意。 莱恩看着商队里的人都在脸上涂抹着,大家一起变成了锅底,这才嘿嘿笑了起来。他伸出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又把沐婉华身子拉低,在沐婉华的惊叫中给她的脸也涂上几道黑色。 “怎么了?怎么了?” 人群外又挤过来一个当地女人,但这个王国语流利的不像话… 莱恩和沐婉华看着眼前这个脸上黑底红白纹的女人,艰难的从穿着才辨识出她是清水… 丛林彻底黑下去的时候,火堆也烧了起来。女人们小心的在远处剥着兽皮,切割兽肉,男人们早已围成一圈举着木制大杯开怀畅饮。 女人们穿着切割好的肉围着火堆插成一圈,男人们拉着商队贩子们分散坐好。莱恩三人也选了个地方坐下,看着火光在四周的黑脸上忽明忽暗,映照他们脸上各种颜色的纹理。 鼓声开始响起,部落青年们站了起来,拉着手围住火堆。女人们脚踝手腕扎着铜叶和铃铛编织的装饰,走起路叮叮当当响动,伴随着鼓声摇摆起腰肢。 男人们呼和着踩着鼓点,或是重重落脚,或是挥舞手臂。燃烧的火光照的他们满脸虔诚,清水看的兴起,也抽出双刀走了过去。 莱恩从没见过这样的清水,那两把从前收割性命的短刀此时收敛锋芒,火光中如同伴随清水起舞的蝴蝶。生命力和危险在清水身上同时存在,部落男人们停止舞动,这是独属于清水的舞台。 清水跟随着鼓点,时而旋转跳跃,时而踢腿挥刀,脸上的色彩搭配着身上王国的衣裳有一种另类的原始和文明交融的美感。 鼓声停了,清水把刀插回腰间。回头看了看地上插着的肉串,伸手拔了一个。 “好!不愧是双刀之神!” 反应过来的商队男人们率先鼓掌,接着部落女人们赶紧围住清水,乱七八糟的饰品往她身上堆放,还试图给她换一身衣服。 “哎…别脱我衣服!让我吃点东西…” 沐婉华笑着看清水被人群包围,莱恩看着这群充满活力的部落居民,靠在沐婉华怀里,渐渐放松。 “肉…吃!” 面前递过来一根树枝,上面串着几片还在冒油的烤肉。那树枝握在一个年长的部落女人手里,此刻她正一脸友好的看着莱恩。 看出莱恩有些犹豫,女人从树枝上撕下一块,塞进自己的嘴里咀嚼起来。 “吃…” 女人又把烤肉递了过来,沐婉华赶紧接过,自己先咬了一口,又给莱恩嘴里塞了一块。 “好吃,谢谢!” 女人没听懂沐婉华在说什么,但从沐婉华笑着的脸和友善的表情得到了答案。 沐婉华又接过女人递来的酒喝了一大口,又对着递向莱恩的酒杯摆了摆手,比划着他还太小,不能喝酒。 女人目的达到,心满意足的离开。 商队的男人们早就跟部落居民搂成一团,两种语言虽然彼此都不知道说些什么,但神态和语气比语言更能传递情绪。 碰撞的酒杯,舞动的女人,激烈的鼓点,四周的喊叫和兵器碰撞的响声让这一方天地充满生命。 清水又被女人们扯着上去一起舞动,就连坐在一旁的沐婉华也被拉着加入人群。男人们勾肩搭背握着酒杯,连莱恩也跟着跳跃踢腿。 这是图瓦瓦邦的喜悦和迎接,是文明和原始的交响。 鼓声渐渐停了,火堆也烧的没那么热烈。四周躺满了喝醉的人群。 丛林里还有几个没参与狂欢的男人们在放哨,有女人用树叶包裹着烤肉走到围栏外,去给那些辛苦的人们送去宵夜。 沐婉华好不容易从清一色的的黑脸中分辨出清水,把她从女人堆里拖了出来,她身上的衣服被蹭的全是染料,此刻还在打着酒嗝说胡话。 丛林里夜晚并不冷,夜间的风反而带着丝丝凉意。莱恩看着酒醉的清水躺在沐婉华的怀里,自己找了个酒杯当枕头就地躺下。 “真好…娘,他们的生活…” 沐婉华轻轻嗯了一声,看着这不过百人的小小聚落,自给自足的享用着自然赐予的物产。尽管生活还很原始,但每个人都心满意足。 “睡吧,明天还要继续出发。” 莱恩眨了眨眼,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忽明忽暗的火光在他眼里闪了闪,缓缓的合上了眼皮。 烟雾轻轻缭绕,女人们轻手轻脚的整理着火堆旁的狼藉,男人们扎着堆呼呼大睡。中间的篝火辐射出一圈温暖的红光,在夜空下如此静谧。 偶尔能听到更远处隐约的狼嚎,和夜行生物的各种细微声音。告知着这群闯入丛林的不速之客,谁才是真正的统治者。 第74章 狼群来袭 莱恩是被沐婉华摇醒的。 其他人早已醒来,正在整理驼包,捆扎兽皮。还有几个像莱恩一般起的晚些的,正忙着洗去脸上的染料。 清水端过来一个大木盆,里面装着不多的水。他已经收拾好了,只是身上衣服沾染的泥灰在这不好换洗,只得脸蛋干净,浑身脏兮兮。 莱恩爬起来蹲下,用力的擦洗着脸。等他终于收拾妥当,商队也要出发了。 告别了图瓦瓦邦年轻的首领,他们从另外的方向继续深入丛林,前往百兽城。 丛林的路越走越湿滑,早上出发的时候还有些雾气,空气中还有些许凉意。等到临近中午,地面蒸腾的就都是热气,时不时有人抱怨鞋子踩进了泥坑里。 莱恩坐在马背,沐婉华抱着他在怀里。清水在下面牵着两匹马缓缓跟着前进,昨日初见丛林的恐惧已被图瓦瓦邦抚平,现在的莱恩重新恢复了好奇天性,四处打量。 清水还有点宿醉,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身边那个贩子聊着天。那贩子正给清水说着图瓦瓦邦那些乱七八糟的篝火节,照他的话说,他们每天基本都在过节。 “今天猎物丰收,感谢祖先,来狂欢吧!” “今天猎物太少,祈求祖先护佑,来狂欢吧!” “生了孩子要祈福,死了人要喜葬。反正隔三差五都要搞点由头大醉一场…” 莱恩听在耳里,越发觉得图瓦瓦邦真是没心没肺享受当下的一群人。 商队有路过两个更小的聚落,用盐包铁器换来不少兽皮草药,清水看着那些兽骨装饰挺有趣,也用铜叶换了几条项链。 过了中午,大家寻了块平整坚硬的地面,各自啃着干粮补充饮水。有些小贩忙着刮着马掌里面的泥土,清水叼着树枝,有样学样。 向导看了看天色,觉得今天天黑之前便能赶到百兽城,正准备招呼大家继续出发,清水却感觉到了不对。 之前偶尔听得到的虫鸣鸟叫彻底消失了,空气里隐约传来野兽的腥臊味道。 马匹变得不安,打着响鼻,马蹄不住的踩下抬起,头也一甩一甩,甚至有些拉不住。 向导也感觉到了异样,抽出长刀横在胸前。 “不要乱!有点不对劲,大家把马匹围起来,快!” 商队赶紧活动起来,有人掏出驱兽粉赶紧撒了一圈。更多的人尽可能靠在一起,抽出武器刃口向外,警惕的盯着四周的丛林。 沐婉华抱紧莱恩,一边四处观望,一边轻声询问清水。 “我也不知道,好像有大型野兽。莱恩,用你的玄气检查一下。” 清水抽出双刀扔给沐婉华一把留作防身,自己也守在马前盯着远处。 莱恩点点头,当下闭上眼睛运转玄气,久违的通透感和线条世界重新出现在脑中。 除了四周粗劣的树木线条,身边气流构成的人和马匹。十丈之内的树林里,出现许多狗一样的四足生物气团。 它们比马更大,流传的气息更加明亮活跃,莱恩仔细数了数,有三十几个,更远处她探测不到,但十丈之内就多达三十多只。 莱恩睁开眼睛,慌乱中差点栽下马去。 “清水阿姨!三十多个四腿生物!就在附近十丈之内!” 莱恩的的一嗓子仿佛为野兽吹响进攻的号角,猛然间一声狼嚎响起,腥臊气味突然浓烈起来。 那第一声狼嚎只是开始,悠远苍凉。紧接着一声接一声的狼嚎响起,或长或短,穿越四周潮湿的空气,灌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马匹嘶鸣着挣扎,前蹄高高抬起,几乎把背上的货物甩了下去。沐婉华感受着躁动的马匹,赶忙把莱恩递给清水,自己也翻身下马,紧紧挨着清水。 “那是什么??” 莱恩刚一落地,听着四周长长短短的嚎叫,不由得紧张的握紧拳头。 “应该是狼,之前一直在下风处,要不是风向变了,根本察觉不到被它们包围。” 清水眼神锐利,紧紧盯着前方,一只手把沐婉华护在身后。 向导脸色苍白,他没想到这条成熟的道路突然出现一支狼群,恰好又被他赶上。 此刻商队众人如临大敌,这次本以为是一次普通的走货,甚至连护卫都没雇佣,而他们的随身兵刃也不过是用来清理藤蔓的砍刀。 树林中窸窸窣窣的响动越来越密集,伴随着腥臊味,越来越多的黑影聚集起来。 低矮的植物后面出现一双双蓝绿色的眼睛,紧紧的盯着眼前的猎物。它们缓缓从林间露出身形,呜呜得低沉吼叫和雪亮的獠牙变得清晰起来。 是狼。 是很多的狼。 这些狼比狗大得多,堪比丛林矮马。它们蓝绿色的眼睛冒着摄人心魄的寒光,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这些躁动的马匹和强装镇定的人类。 当前的两头狼向两侧让开,前肢伏地,从他们之间的林子里走来一头更大的狼。 它浑身白毛,眼中闪烁着狡诈却又包含智慧的寒光。它的身躯比人骑马还要高大,爪子大如马头。 “裂…裂脊巨狼!怎么会…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碧波府的军队早就应该驱散了所有的巨狼族群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近的地方!” 向导看到这头白色巨狼彻底崩溃了,他丢下刀子就想骑马逃走。他的慌张很快传递给了周围的人们,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白色巨狼仿佛心有所感,眼神里竟有些不屑。它低低吼了一声,周围的狼群身体伏低,口中呼噜呼噜叫着开始缓缓逼近。 “别跑!你一跑就彻底没有活路了!” 清水这时候站了出来,她横刀在胸,一边死死盯着眼前的普通巨狼,一边急促的喊着向导。 “你说碧波府军队赶走了这些东西,那肯定是经常要在这条路巡视!我们只要坚持住,祈祷那些军队能在我们全部死掉之前赶到,就赢了!” 向导闻言鼓起勇气,重新拾起长刀,吼叫着鼓起勇气,重新组织起人墙。 白色巨狼有些意外,它盯着清水,缓步走来。 “呜———。” 一声狼嚎吹响进攻的号角,狼群猛然从四面八方窜向人群。 它们的爪子刨起泥土,三只一组井然有序,两只骚扰人群,一只直扑马匹。 马匹都被拴在一起,人群稍稍露出缝隙,便有一匹马惨遭狼吻。 这些巨狼分工默契,一边骚然人群,一边杀死马匹拖走。向导一刀砍向扑起来的巨狼,将它开膛破肚,紧接着另一匹就咬上他的肩头,把他按倒在地面。 白色狼王悠闲的在战圈外踱步,时不时短叫几声指挥狼群。它看到清水杀的最猛,脚下已经躺下两具狼尸。 狼王猛然加速,冲向清水。清水刚放倒第三只狼,看到冲上来的狼王,眼神一凛,侧身避过。 紧接着猛然跃起揪住狼王后颈,翻上狼背。被远远带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 “莱恩!保护你娘!玄气缠绕!” 莱恩猛然抢过沐婉华手中的短刀,强制压下恐惧,拼了命的调动所剩无几的玄气流过手掌,缠绕于刀,护在沐婉华身前。 面前那匹巨狼拱了拱同伴的尸体,抬头盯着眼前这只自不量力的小蚂蚁,低低的吼了一声,猛扑而上! 沐婉华惊呼,想把莱恩拉向身后保护,但莱恩更快! 早在巨狼动作之前,他已看到巨狼体内的气息走向和发力准备,早早迎着冲了过去,双手握紧手中灌注了玄气的短刀。 莱恩跪地滑入跃起的巨狼颈部,手中短刀猛然一划! 注入玄气的短刀锋利无比,隐约可见刀身吞吐的光华。巨狼落地走了两步,接着喉咙喷出鲜血,倒在地上四肢抽搐,挣扎了一会就不动了。 莱恩心脏剧烈的跳动,跪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沐婉华手脚并用爬到莱恩身边,紧紧的把他搂在怀里。 “清水阿姨!!我做到了!!” 莱恩放声大吼 第75章 丛林血战 血腥味在这片不大的空地浓郁的像是血池。 清水远远听到莱恩的吼叫,不由得高兴之余更是精神振奋。 “干得好!臭小子,保护好你娘!” 接着清水半跪在狼背,一手揪着狼毛,一手握着短刀猛刺。 那白毛狼王也不知道皮肉是什么做的,短刀传回来的触感让清水以为自己在刺一层厚实坚硬的皮革。 她刚准备灌注玄气,狠狠的给它割断狼头,狼王猛然跃起,接着发疯一般疯狂甩动。 清水满手是斩杀巨狼沾染的血迹,一不注意竟然失手被甩了下去。狼王缓缓后退,眼睛盯着清水。 清水站稳身形,冲狼王勾了勾手。 “来啊,大狗狗,看看你那一身皮肉,能不能挡住我的快刀!” 狼王低低吼叫几声,接着一声长嚎。围攻商队的巨狼马上竖起耳朵,接着分出几匹急奔而来,围住清水。 “妈的,打不过就摇人…” 清水振奋精神,与那几匹巨狼周旋,而狼王小步跑回战场,打量着狼群与商队。 商队死伤惨重,向导瞪大眼睛躺在地上,腹部一头巨狼还在不住的撕扯,他的身体随着巨狼的啃咬还在不停的抽搐。 马匹已经全被咬死拖走,在林边堆成小山。十几头狼围着不足十人的贩子们不住的威胁吼叫,还有两只一前一后堵住了莱恩和沐婉华。 沐婉华把莱恩抱在怀里,低着头不敢再看林中惨剧,短短几天接连见识地狱一般的景象,就算是她也有些崩溃。 莱恩轻轻推开沐婉华,站了起来。尽管他的双腿还在抖动,但握着刀的双手却坚定不移。 “娘,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莱恩深深吸气,拼命挤压着气脉里残存的玄气,手中的短刀再次绽放幽幽的白光。 “来啊!” 莱恩大吼,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巨狼,巨狼后腿发力,猛然冲了上来。 莱恩赶紧屈膝蹲下,接着余光看到身后那匹巨狼也开始行动起来,缓缓加速,冲向毫无战斗力的沐婉华。 “清水阿姨!救命啊!!” 莱恩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前后同时的袭击,紧张之余不由得大吼起来。 “他妈的欺人太甚!在保留实力就全都要死啦!” 一道寒光飞来,从扑向沐婉华的那匹巨狼后脑射入,又从口中飞出。巨狼猛然摔倒,那插在地上还在嗡嗡颤动的,正是清水的短刀。 【水曜玄技·水波震荡】! 林中如同狂风吹过,围绕清水的几头巨狼纷纷被大力击飞,撞上树干。它们一边哀鸣一边挣扎起身,口中涌出的鲜血显示它们已经受了内伤。 白毛狼王猛的扭头看向巨响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个人影快速冲出,路过莱恩身边顺手抄起地上的短刀,化成一缕疾风袭向狼群。 水之奔流!启动! 清水双腿玄气鼓动,奔袭间如同山洪刷过,当先两头巨狼就被抹了脖子。 狼王急急吼叫,狼群有序后退,开始围而不攻。 清水站在商队前,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这些小贩不是军人,狼群来袭时候想逃的都被咬住后颈啃死。地上只剩下三四具尸体,包括那个已经被啃成两截的向导。 其它尸体都被狼群叼走,与马尸堆在一处,活着的几个贩子正瑟瑟发抖,跪坐在地。 清水走到沐婉华身边,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还行吗?莱恩还在努力呢,你当娘的,可别先吓破了胆。” 沐婉华眼中满是恐惧,身体轻轻的颤抖,衣服上沾染着在地上打滚蹭上的狼血。莱恩慢慢走了过来,牵住了沐婉华的手。 感受着手心里的温度,沐婉华慢慢停止了抖动,看着不到自己胸口的莱恩,她的眼睛变得坚定。 “没事,让你们担心了。清水,莱恩,给那些畜生一点教训!” 清水吹了个口哨,短刀换了一只手握着,她冲莱恩伸出了手:“拿来,接下来的事情是大人的工作,你恢复好了,就多帮你娘躲躲。” 莱恩递出短刀,因为太过紧张,手中的短刀半天没能松开。等清水好不容易拔出短刀,他也脱力坐了下来,赶紧深呼吸,努力聚集玄气。 活着的贩子们握着武器颤抖的围了过来,把沐婉华母子围在中间,现在马匹死光了,也不需要保护马匹了。 清水紧紧盯着狼王,但狼王此刻悠闲的很,他也不着急赶尽杀绝,反而悠哉得踱到马尸堆。它看了看清水,示威般吼叫一声,接着低头咬起一具尸体。 “那是二狗…他腰的腰带还是他娘给他缝的…” 身边有人惊呼。 狼王口中叼着一具人类的身体,他的肩膀被整个撕开,如同破布袋一般在狼王口中摇晃。 “咔嚓” 狼王轻轻合嘴,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二狗的身体摔下地面,头留在了狼王的嘴里。 贩子们听着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不忍的闭上眼睛。 “把眼睛睁开。” 清水冷冷说道,眼神狠狠盯着狼王。 “看着那群畜生是怎么对待你们的同伴的,至少你活下来还有机会报仇。” 狼王看着眼前这几个本该绝望的人群,忽然有了一股破釜沉舟般得惨烈气势,有些意外般的思索着什么。 很难想象在一头野兽的面孔上,竟然能看到如此丰富的情绪。清水也很奇怪,这种裂脊巨狼,应该没有如此智慧才对。 但刚才短短的时间里,清水亲眼见到了这群巨狼分工明确,包围,分割,诱敌,强攻。进退之间宛如部队作战,让她也倍感吃力。 狼王低吼几声,狼群像是得到命令,猛然扑到那堆尸体中大快朵颐,鲜血染红那一片尸山。 时不时飞溅的残肢,马匹腹腔里的器官,撕烂的衣服和破碎的身躯不停的刺激着贩子们的心理和生理。 “呕…” 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了,接下来就如同连锁反应一般,贩子们接二连三的跪下呕吐。 “站起来!它们来了!” 狼王看到人群骚动,马上连连吼叫,狼群嘴里叼着还没嚼完的肉,趁着阵型混乱,马上掉头冲来。 清水根本来不及拉着群吐的腿脚发软的家伙们,只得自己全身戒备,调动玄气准备拼死一战。 忽然,丛林中好像传来铁甲摩擦的声音,还有鼓点一般的马蹄声响。狼王鼻翼扇动,耳朵立起。 狼群纷纷止步,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铁甲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大,隐约传来人群说话的声音。 清水收敛心神仔细听去,接着浑身放松。 “他妈的,这帮家伙来的也够慢的。” 长矛破开空气,带着可怕的旋转音啸,划过低矮的灌木和树干,雨点般砸进狼群。 “杀——!” 几头巨狼躲闪不及,被长矛刺穿倒在地上,不住的哀鸣。 狼王僵了一下,盯着树林中逐渐清晰的一队骑兵,又看了看冲它招手的清水,最终缓缓倒退。 它的喉咙滚出愤怒低沉的吼叫,还活着的狼群跟随着它缓缓后退。 “百兽城防军!不要怕!我们来了!” 随着一匹半身铁甲的战马从林中跃出,狼王猛的怒吼一声,转身朝着丛林奔去,余下的狼群也跟着散开,退进密林,不见踪影。 那几个活着的贩子一边呕吐一边哭泣,冲进空地的战马有十几匹,马背上的骑士也是身穿皮甲,背插短矛。 几匹战马追着狼群逃走的方向追去,为首的骑士下马脱盔,走向清水。 “身手不错,有时间在百兽城切磋一下。我姓吴,名十七。” 头盔下的黑发女人笑着向清水伸出手。 “免了,赶紧把我们弄到百兽城吧。我是清水,那孩子叫莱恩,这位是沐婉华。” 清水握着吴十七的手,一边介绍,一边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女人。 吴十七看起来像是混血,但脸上的皮肤却是健康的小麦色。黑发简单的盘在一起,五官普通却满是英气。 “那是自然,在那之前先把这些死掉的狼剥皮拔牙,至少还能挽回一些货物损失。” “得,也是个雁过拔毛的主。” 清水咂咂嘴,看向吴十七的眼神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第76章 林中之城 火焰在空地升起。 吴十七的人收拢了死去贩子的遗骸,草草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起来。 杀死的巨狼已有双手之数,吴十七走向坐在地上的贩子们说着什么,最终贩子们点了点头。 她又走向莱恩三人,鼓励一般摸了摸莱恩的头。 “不错啊,小小年纪也能杀死一头巨狼,怎么样,想不想加入碧波府?” 莱恩有点茫然,看了看清水,又看了看沐婉华。 “行了,他这小不点还没短矛高,以后再说。之后怎么办,这些巨狼怎么处理?” 清水看向被堆在一起的狼尸,皱着眉头。 “那些人说等去了百兽城,在组织一些马匹过来拾取货物。这些狼准备扒皮割牙,卖的钱勉强能挽回马匹损失。” 吴十七看着清水又抽出短刀跃跃欲试,走到她身边小声说道: “起码一半是被我们长矛刺死的,到时候卖了钱记得给我送来一半。” 呼吸间猛然嗅入一股好闻的胭脂香气,清水抖了一下,浑身暴起鸡皮疙瘩。 “给你给你,你先离我远点…” 滴血的狼皮被草草卷起挂在马背,幸存的人们由骑兵带着双人共乘,向百兽城奔去。 不知道奔跑多久,马匹速度慢了下来,阳光从没有遮挡的晴空照下,眼前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用粗木制造的木质城墙,外围镶着数不清的尖木桩。城墙步道上还有一些挎着弓箭的人在四处走动。 这城墙规模恐怕只是用于防范野兽,但多少对于部落的简单武装也有一定震慑作用。 城墙四角均有箭塔了望,箭塔比城墙高出大半,保证了四周视野开阔和安全。 骑兵们将死里逃生的人们放下,吴十七要带队回报,让清水先在城里寻地落脚休息,之后她会登门拜访。 接着骑兵们头也不回的奔进城内。 城门看起来只是木板拼合,扎着兽皮鞣制的绳索固定,门上还刻着王国的铜徽印记和碧波府的林海升日标记。 城门外那些走动的部落人和王国居民奇怪的看着这群狼狈的人,贩子们四处张望着渴望遇到熟悉的面孔。 清水也没管他们,稍稍拜别便带着沐婉华和莱恩走向城门。 城门外有穿着制式皮甲的军人守着,他们腰间挎刀,几支短矛斜斜插在背后,正冲着莱恩三人招手。 “你们就是那支被袭击的商队?啧啧,从裂脊巨狼口中生还,想必武技也是不错,有没有兴趣加入碧波府共事?” 当先走上来的守兵看着清水拎着那一袋狼牙,口中啧啧称赞。 “我说你们碧波府揭不开锅了怎的,不停的邀请别人加入?” 清水疑惑不已,除了吴十七,连这些守城的军人也尝试拉他们入伙。这绝不正常,这里也没有战争的感觉,为何好像要扩充军队一般? “哎,还不是…” 守兵正要解释些什么,身后跟过来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没说完的话砸了回去。 “你们就是吴队长说的那三个人吧,先进城吧,里面也有几家王国风格的客栈。” 来人一脸和善,但眼神却毫无感情。被他按着肩膀的守军话都没敢说,让了让身子,示意她们通过。 莱恩拉了拉清水的袖子,想要说些什么。清水摇了摇头,当先走进城门。沐婉华和莱恩只得跟上,与那两名守兵擦身而过的时候,莱恩好像听到他们隐约说到了“兽潮”。 一入城内,与墙外仿佛两个世界。 两侧是东拼西凑搭起来的木屋,甚至还有简单的兽皮帐篷。所见之处与图瓦瓦邦别无二致,百兽城更像一个超大的部落聚合地。 街上不停走动的部落人仿佛分成几个派系,彼此间以羽冠,油彩,兽骨装饰区分。偶尔也能见到不同派系之间的换物和偶尔争吵时的剑拔弩张,每每这时候马上就有穿着皮甲的王国军人赶来制止。 这里的部落居民简简单单会一些王国语,至少与贩子们交易倒是没有太大麻烦。莱恩看着这与众不同的城市,之前血战的紧张渐渐退去。 越靠近城市中心,王国得风格越发明显,酒楼,客栈,铁器行,药铺多了起来。最中心有着一间宫殿一般的石头建筑,看起来就是碧波府了。 它位居百兽城中心,四周环绕着王国风格的建筑群,在远处到城墙便是自发聚集加入的部落,构成了百兽城的雏形。 建造碧波府的石料由王国工匠从九霄开采,运输到这里在慢慢搭建,墙面上还有模糊的刻痕和裂缝,被苔藓和雨水染成一块块绿色。 它安静的卧在那里,告诉这里的部落居民,此处仍是王国领地,不管他们是否承认。 莱恩远远看着中心的石头建筑,跟着清水拐进了一处客栈。 客栈甚至也是木质建筑,以至于连灯火都没法使用,不过客栈内也有一些独特的照明系统。 那是一群散发着幽幽光亮的昆虫,被捉起来装在网袋里挂在天花板上。伙计说这玩意叫“明光虫”,林子里多的是,没事就要捉一批当作照明使用。 莱恩三人一身血衣引得店内众人侧目,伙计解释完明光虫,便赶忙让她们先换下衣服。清水猛的扔出装着狼牙的袋子,地上散落的巨大牙齿看呆了店里的人。 “怎么的?嫌我们脏?老娘刚跟一群裂脊巨狼干完架,我还能在这脱了换衣服给你们看?” “少废话,吃完再说,或者你们自认为比裂脊巨狼骨头硬的,上来把我打趴下,我们马上出门就走!” 清水一番话说完,店里众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看了看杀气腾腾的清水,选择低头吃饭。 伙计陪着笑把地上的牙齿拾起装好,双手递给清水,又把她们带入雅座,赶紧添茶。 等到点好酒食,莱恩才冲清水眨了眨眼,清水伸过脑袋,三颗脑袋挤在桌子中间。 “清水阿姨,之前那两个守军身体都有玄气流转。而且我们路过他们的时候,我听到他们好像说兽潮什么的。” 清水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沐婉华拿起桌子上的干净棉巾,给莱恩擦着脸。 “我就觉得奇怪,之前那些飞射的短矛一般人怎么可能扔出来。刺透巨狼还能有小半截钉在土里,果然这地方卧虎藏龙。” 清水敲着桌子,看着店里王国人和部落浑然一体,甚至大部分还都是混血,心下了然。 “怪不得这对王城命令阳奉阴违,这都快脱离王国了,就差一个一统部落的契机…” 伙计不停的端上酒菜,三人也暂时放下考虑,专心对付眼前的吃食。 “哇,你们也不等等我一起!” 清水身边挤进来一个身子,还用屁股把她往里撞了撞。 清水错愕,嘴里还咬着一大片肉就扭过头去。 来人穿着常服,黑发简单的扎了个马尾,脱下皮甲的身段充满力量和美感。但此时她正伸手去抓清水盘子里的烤肉。 莱恩抬起头看到,正是之前救了她们的吴十七,那张小麦色的脸正嘿嘿笑着冲自己眨眼。 “住手!那是我的肉!” 等到盘子里的肉离自己越来越远,清水终于回过神来,怒吼一声伸手向吴十七嘴里抠去。 “不要抢,你吃这个。” 沐婉华看着对面二人争抢不止,一阵头痛。她把自己的盘子推向清水,又唤来伙计。 “麻烦在上两盘烤鹿肉,店里的炒菜看着做几盘一并送来。” “再来两壶酒。” 清水和吴十七异口同声,接着面面相觑。 沐婉华噗嗤笑了出来,冲着伙计点了点头。 第77章 何为兽潮 吴十七和清水互相掣肘,护着自己面前的烤肉,抽空还要举起酒碗干杯。两个女人一个狠辣杀手,一个边境女军官,谁也不让谁。 莱恩和沐婉华悠闲得吃着面前的炒蘑菇和特色的黄斑菜,看着那俩人在对面争个不停。 “好了,聊聊正事。” 清水吞下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肉,其他三人也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清水。 “之前向导活着的时候说过,这些裂脊巨狼应该被你们赶到丛林深处才对,可它们突然又出现在距离百兽城这么近的地方。” 清水摆摆手,示意想要插话的吴十七等她说完。 “之前你们解救的时我就想问,为什么你们这些骑兵都身负玄气?还有,你们也就算了,连守着城门那些守兵,或多或少的身上居然也有玄气,玄气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清水扭过头,盯着面前的吴十七,后者仿佛想说些什么。清水没有让她说出口,反而一字一句接着问道。 “兽潮,是什么?” 话音刚落,沐婉华和莱恩也一齐盯着吴十七,等待解释。 吴十七苦笑着喝了一口酒,接着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物件,往桌上一丢。 “啪哒。” 文相打开了面前的盒子,绢布上静静躺着一颗宝石。 这是栖霞城一处用陈师竹名义买下的一栋府邸,此时一方长桌两端,坐着六个人。 一侧是文相和两名把全身隐藏在黑衣中的人,分不清男女,只能看到眼睛。 另一侧坐着的三人则明显不是王国装扮,居中与文相面对面的,是一名艳丽的女人,王国保守的服饰掩盖不住她婀娜多姿的体态。举手投足间的风情比暗香楼的美人还妖娆万分。 女人身边坐着的,一位如同迟暮老人般死气沉沉的老妪。另一名则恰恰相反,是一名看起来不过二十的年轻女人。她火红色的头发没有扎起遮挡,就那么张扬的暴露在外。 “克蕾尔,这就是你们要的东西。” 文相把面前的盒子推向对面的克蕾尔,她打了个响指,老妪拿出盒中的宝石,细细打量。 不知道老妪做了什么,那颗看起来透明的石头开始散发起冰蓝色的光芒,屋内的温度骤降,空气中仿佛飘起雪花。 “行了,萨拉曼达,看起来是真货,不要注入魔力了。我们尊贵的伙伴可受不了这个。” 克蕾尔嘻嘻笑着,冲文相抛了个媚眼,声音越发甜腻。 “我说文相大人,没想到你们这不懂魔法的地方,还真藏着一块五色宝石,如此一来与你合作,我们女王会很高兴的。” 文相摆摆手,整日阴郁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替我给尊贵的女王带好,不知道何时可以施行计划?整个瀚海道镇器已经破坏一半,岐渊也被你们打成重伤,正是最好的时机。” 火红头发的年轻女孩接过宝石,拉起领子,宝石从胸前滑落进去消失不见。她弯腰双手撑着桌子,看着眼前的文相,轻柔的声音响起。 “文相大人,克蕾尔团长与你见面只是确认宝石真假。至于合作动手的时机,不如今晚你来找我,咱们好好聊聊…” 文相看着弯着腰的女人,吞了吞口水。 “还是别了,瓦尔纳小姐。收收你的魅惑,不然我这一把老骨头真要撑不住。” 瓦尔纳娇笑着坐直身体,得意的挺了挺胸。 克蕾尔拍了拍手,眼睛扫向对面的文相三人。 “文相大人,女王正准备与你们的皇帝联姻,到时候皇帝大喜的日子,便是我瑟曦进攻瀚海之时。” 文相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瑟曦女王居然用骨血作饵,让李承恒放松警惕,接着马上大军压境,里外合击。” 克蕾尔看出了文相的惊讶,笑的胸前不住颤动。 “你不会以为女王要用自己的公主送死吧?随便找个民女,教导一番王室礼仪,送到你们李承恒床上,再简单不过。” 文相跟着对方哈哈大笑,但心里想的什么,谁也不知道。 “这是什么?” 清水看着桌上的那一截如同腿骨般的东西,皱着眉头问道。 “不知道,这是上次兽潮被打退后,我们在城外树林捡到的。” 吴十七拿起那一截腿骨,指着上面的孔洞。 “这玩意可能是某种乐器?但我们试过,吹不响。而且城里的那些不同的部落也都说不是自己部落的乐器。” 莱恩细心感受下,好像发现那一截腿骨有些不一样。 那几个空洞上缭绕着一股青气,缓缓在孔洞之间游动。 清水接过腿骨,尝试往里注入玄气。莱恩看到那些青气马上活跃起来,包裹整个腿骨,清水的蓝色玄气完全无法沁入。 “没反应,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某个不在城内的部落来交易时遗落的吧。” 清水把腿骨还给吴十七,吴十七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没太当回事。但是在我们收集野兽尸体,扩大搜索范围的时候。” 吴十七吞了口唾沫。 “我们发现了十几根这样的腿骨,整个百兽城一圈,都有。” 清水的脸色严肃起来,她看着桌上的腿骨,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这东西可能是野兽袭击的罪魁祸首?或者说,兽潮是人为操纵的?” 吴十七点了点头,给清水和沐婉华重新添了酒,看了一眼捡起腿骨把玩的莱恩,擦了擦嘴。 “我们就这么想的,但毫无头绪。可能下次兽潮也许有机会见到真相,但我们人太少了。” “我们百兽城碧波府懂的使用玄气的人只有不到千名,在第一次兽潮之前,还有近万人。这下你懂了为什么我们拼命的招人入伙吧,几次兽潮下来,城防十不存一了。” 吴十七狠狠的喝下杯中的酒,拉着清水的手。 “你这么强,加入我们吧,给你安排房屋,让你带来的这俩人都可以在碧波府近圈生活!” 清水赶紧把吴十七的手甩开,捂住了她闪着光的眼睛。 “怎么碧波府现在混成这个惨样…以前不都是眼高于顶来着…” 沐婉华捂着嘴偷笑,扭头看着莱恩还在把玩那节腿骨,正想上手接过,突然… “呜——。” 吴十七口中的从没有变化的腿骨,响了。 清水三人纷纷停下动作,不可思议的看向莱恩,看向他手里的腿骨。 莱恩傻了。 第78章 被迫入府 客栈里突然安静下来,沐婉华察觉气氛有变,一边拉着莱恩,一边紧张的盯着吴十七。 吴十七的脸突然陌生起来,尽管还保持着笑意,但眼神却变得审视起来。 清水悄悄摸向后腰。 “别动!我不是要抓你们!” 清水突然暴起,一掌击碎了面前的桌子,紧接着一脚踢向吴十七。 莱恩吓了一跳,他还没回过神,沐婉华已经把他搂在怀里,背对着吴十七。 客栈突然喧哗起来,伙计正准备上前,吴十七猛然摸出腰间令牌,丢向伙计。 “碧波府第五骑兵队队长吴十七,实行公务中,马上去外面给我叫人!” “清水,不要打!我不会伤害那小子的!” 吴十七急急解释,左右闪躲着清水的快刀。 清水咬着牙默不作声,眼中爆发滔天恨意。 “妈的,差点被你骗了,亏我还真以为能和你做朋友!” 沐婉华拉着莱恩往门外跑,吴十七又急又气,不得已加大了下手力度。 “清水,你还真要跟我两败俱伤!” 沐婉华刚拉着莱恩到门口,便被外面的两根长矛逼了回来。 “停手吧!她们走不掉的!” 清水瞥到沐婉华和莱恩已经被逼回客栈,外面的军队也正在合围,只好不再抵抗。 “吴十七,你真是个小人。” 吴十七停下攻击,冲清水抱了抱拳,看着已经冲进店内的皮甲军人,摆了摆手。 “散了吧,没事。等一下我带她们去见城主。” 清水扭过头呸了一口:“假惺惺。” 吴十七也没理她,径直走向莱恩。 莱恩正努力挺着胸膛站在沐婉华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支腿骨乐器。 “真是,像头小豹子。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稍有不对就要暴起伤人…” 吴十七蹲在莱恩面前,微微笑着看他。 “莱恩是吧?我不会伤害你们,只是你手里的那东西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可不可以请你们去碧波府做客,然后你再演示一遍?” 莱恩渐渐放松,看着蹲在面前努力笑着的吴十七,又仰起头看了看沐婉华。 沐婉华的眼神没有害怕和埋怨,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柔和鼓励。 “好,但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莱恩终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腿骨乐器递给吴十七。 吴十七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看着身后仍旧一脸警惕的清水。 “你看,就这么简单点事,你打了半天。客栈桌椅记得赔,别想赖到我身上。” 清水看着客栈外还未散去的士兵们,他们手中的武器隐隐透出玄气的微光,不由得苦笑道: “吴十七,你这是请我们做客,还是威胁我们不要跑。” 吴十七带头人朝外走去,她的话轻轻落在三人耳里。 “一半一半,你们不跑,就是请。你们想跑,就是威胁。事关重大,请多谅解。” 莱恩三人跟着吴十七走出客栈,在街上各种行人的目光中被士兵围在中间。 “喂!”清水不满的喊着。“你这是押送犯人呢?” 吴十七挥手让士兵离远了些,挨着清水边走边说。 “不要在意这些嘛,没准到了碧波府,见了城主,你还得变成我的上司…” 清水躲的远了一些,吴十七也毫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领着路。 碧波府是百兽城唯一的大面积砖石建筑群,之前在远了看还觉得不大,但离近才发现,这大小比青州城主府还大了几圈。 整个外墙都是由九霄运来的大块巨石凿堆而成,表面已经有了大片的苔藓和水渍,每隔几步便雕刻着王国瑞兽和林海升日的浮雕。 路的尽头便是碧波府大门,门外有皮甲士兵值守,见到吴十七微微抱拳,但并未开门放行。 吴十七走向前去低声说着什么,士兵点了点头,打开了大门。 吴十七招了招手,莱恩三人紧跟着走入门内,之前的士兵则停留在外,只有吴十七带着三人继续前进。 走过头顶巨大的“碧波府”牌匾,穿过不长的一段门廊,映入眼里的是一片如同城中之城的建筑群。 迎面是巨大的中央主殿,两侧草坪池塘后还有一些不知何用的偏殿,脚下的地面踩下去似乎还有流光闪烁。 道路两旁安置一些不知道什么材质做成的小兽,目光皆是微微抬起,冷眼看着走入府邸得不速之客。 “跟着我,可别用玄气探视啊,这里陷阱可不少,一不留神就激发了。” 吴十七好像背后有眼睛一般,打消了莱恩想要试着感知的想法。 一直走到主殿,眼前石柱和飞檐上纹路更多,时不时便有点点光芒亮起。整个大殿像是一头有着生命的巨兽,正在缓缓呼吸。 吴十七带着三人走入打开的殿门,让她们在此地稍等,便转入侧门消失不见。 清水无聊的走来走去,看着店内大量的兽皮装饰嗤之以鼻。但莱恩却发现好像这里的每一件死物都有着玄气波动,或多或少。 而那个正中央巨大的桌子上,玄气波动最为强烈。 他止不住好奇心,脚不由自主的挪动过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沙盘,莱恩的身高只能看到无尽的绿色树木,和一点点露出树梢的房顶。 “哦?你能感受到巡天览境的气息?” 正当莱恩想办法爬上去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道略显惊讶的声音。 三人纷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吴十七的带领下走了过来。 这男人身穿普通的布衣,裸露的胳膊上纹着玄妙的纹路。他身高八尺,体型壮硕,走路的步伐仿佛带有奇特的韵律。 男人在莱恩面前站定,对清水和沐婉华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蹲了下来抱起了莱恩。 “说说看,你能感受到什么。” 莱恩没有在这个男人身上感到敌意,便低头往沙盘看去。 沙盘当中是一个缩小版的碧波府,百兽城。制作的栩栩如生,事无巨细的展现在眼前。 城外无尽的森林中,还有着许多聚落一般的空地,正在闪闪发光。 “嗯…有玄气流动,城里好像有些地方可以注入玄气,我能感受到它们的流动方向。树林里的空地也是,在一闪一闪的发光…” 男人哈哈大笑,把莱恩放回地上,莱恩赶紧跑到沐婉华身边,抱着沐婉华的手臂。 “吴十七,你说的那个可以引动腿骨乐器的,就是这孩子吧?果然与众不同。” 男人大步走向沐婉华三人,清水抢先一步拦在他身前。 “你就是清水了?那个叛逃水曜的小家伙?别紧张,我们不是敌人。” 男人呵呵的笑着,那张看起来没有心机的脸上却说出让水曜大吃一惊的话。 “有什么奇怪的?我也是王国极高的那一批人好吧,你说是吗,沐婉华。” 他又看向沐婉华,脸上略带玩味。 “二十多年前被灭门的六部之一,沐氏仅存的骨血,李承骁罪证的唯一破绽,这里倒是有一个你爹的旧友。” 沐婉华整个呆住了,清水也是大汗淋漓,眼前的男人知道他们的一切,仿佛算准了她们总有一天会过来。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百兽城主,碧波府的主人,王国四柱之一,镇守西南,名为——苍泽。” 第79章 似故人来 “行了,不要这么给自己贴金了。” 吴十七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拉着清水和沐婉华。 “不用听他那些吓死人的名头,把他当傻子看就行,这人实力是很强,但心眼也确得很。” 苍泽一听不乐意了,走过来揪着吴十七的马尾,手还不停的点着她的额头。 “喂,小十七,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要是不把自己说的响亮一点,她们怎么放心呆在这里。” 沐婉华看着这二人完全没有上下级的拘谨,反而随意的开着玩笑打闹,戒心稍稍放下。 “那,文相以前在密信写的,怕我和某个知道我身世并且很厉害的人遇到,是你吗?” 沐婉华小心翼翼的发问,虽然这个人看起来没什么架子,但也是一方豪强,镇国四柱之一。 “不是我哦,小华。”苍泽推开不停扭着他手臂的吴十七,对着沐婉华笑了笑。 “那家伙出去找某个东西的麻烦了,这会儿估计也快回来了。” 苍泽话音刚落,大殿外就传来有些老气的声音。 “苍泽,我都到你的地盘了,还要给你打工。这白毛狼王见了我就跟见鬼一样只顾着逃,好像真像你说的,这东西有了灵智。” 沐婉华三人顺着苍泽笑眯眯的眼神扭头看去,大殿外的夕阳里,走进来一个人影。他的手中提着巨大的白色狼头,几步走进大殿,待抬头看到殿内人影,登时愣住。 “咚。” 他手一松,狼头掉在地上,那巨大的头颅在地上弹了两下,曾经狡诈的眼神死不瞑目。 “沐…沐婉华,是你吗?” 那人伸出手,颤抖的往前走了几步,接着停下脚步,仿佛不相信眼前所见。 沐婉华有些意外,她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人。 这人身穿稍微有些褪了色的青袍,须发皆白。此刻嘴唇颤抖,双眼仿佛有眼泪将要流出。 “老先生?您是…” 沐婉华张口问道。 “我是岐渊,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爹…我们关系很好…” 沐婉华脑袋轰的一声,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一步一步挪到眼前这个颤抖的老人面前,强忍着泪水轻轻问道: “您说…您叫岐渊?那个一直想找到我的人?” 沐婉华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在身上乱摸,还好不论逃到何处,那个雪夜拿到的信件还在身上。 她从怀中掏出已经在身上放了许久的信件,那上面还残留着那晚的雪和泪,清水悄悄的转过头,拉着莱恩走到一边。 苍泽还试图说点什么,吴十七使劲把他拖走,将大殿留给那一老一少。 岐渊看着眼前的沐婉华,那张脸与曾经的故人如此相像。 “像,太像了…真的是沐青川和许芳华的孩子…” 沐婉华流着泪看着手中的信件,找到了写着岐渊名字的那张,抽泣着递给眼前的老人。 “沐青川,许芳华…那是我父母的名字吗…” 岐渊接过信件,只扫了两眼便知道出自文相。他爱怜的摸了摸沐婉华的头顶,苍老的面容满是慈爱。 “受苦了,孩子。” 沐婉华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扑进岐渊怀里,放声痛哭。 清水站在一旁也看不下去,偷偷的抹着泪。 莱恩看着从未见过的脆弱母亲,和那个存在于信纸里的名字活生生出现在面前,他有点恍惚,站在那里默不作声。 等到沐婉华发泄完了,她不好意思的抬起头,轻轻对着岐渊道歉,承诺之后会帮他把衣服洗干净。岐渊哭笑不得,招呼苍泽赶紧安排饭菜,边吃边说。 苍泽早等着这句了,赶紧把众人领到后院,吩咐府内厨子准备菜肴。 沐婉华和莱恩一左一右坐在岐渊身边,岐渊给沐婉华讲诉她刚出生时候的事情,苍泽还笑着打岔。 但当岐渊说到四子夺权,李承骁勾结瑟曦毁灭镇器,断绝王脉。被沐青竹发现之后丧心病狂,甚至安排亲信围杀全家的时候,苍泽笑不出来了。 桌上众人仿若听到滚滚狂雷的鸣响,苍泽须发飞扬,手臂上的纹路好像亮起电光。碧波府天顶聚起黑云,电光和闷雷在头顶滚动。 “苍泽,冷静点。” 岐渊一手拍向桌子,霎时间众人又如同身陷汪洋,举目望去皆是怒海狂涛,海面卷起的水龙卷与天上的电闪雷鸣交相辉映。碧波府仿佛陷入末日,众人如同天地间的蝼蚁,只能发出悲鸣。 苍泽好像发现自己情绪不对,赶紧收敛心神,岐渊也跟着撤除压制,刹那间水退云散,一切仿佛幻觉。 但众人身上的冷汗告诉她们,刚才确实是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这…这就是四柱使…” 清水疯狂的擦着额头的汗水,如果她的水曜玄气是小溪河流,岐渊的气息则如惊涛骇浪,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莱恩看着清水几人都在大口喘气,自己却除了有种压迫感却并没有太难受,反而觉得有点奇怪。 岐渊也注意到他的异常。 “这孩子就是莱恩吧,婉华,他果然与众不同。” 沐婉华擦擦汗,她也不知道莱恩为什么没有像他们那样被惊的如同世界末日。 苍泽连连道歉,他也不是有意外放气息引动异相,实在是被李承骁的无耻气到不行。 岐渊理解的点点头,当初他要不是忙着对付瑟曦法师团,也不会让老友一家惨遭杀害,所幸还有血脉留存,让他弥补遗憾。 “婉华,就在这百兽城住下,借文相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来着抓你!” 岐渊拍板,这事基本就板上钉钉。 “就是,小华,在我这住着,你乐意在外面在外面,乐意在府里就在府里,随你挑。” 苍泽也忙着表态。 板子上的钉子敲下去了。 接着苍泽和岐渊一同看向莱恩。 莱恩被盯的发毛,正尝试往桌子底下缩,但接着就被岐渊拎了出来。 “至于这孩子,我和苍泽共同教导,他的玄气有些奇怪,我们得试着搞清楚有没有什么危险。” 沐婉华点了点头,看着对面那个不停使着眼色的清水,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 “岐…岐渊叔叔,那个清水,这一路多受她照顾,不然早死了几次了…您能不能…” 沐婉华冷不丁多了个长辈,这一声叔叔叫的还不太顺嘴。 岐渊这才把视线落在清水身上,往常天不怕地不怕的清水此刻跟老鼠见了猫,规规矩矩坐在那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水曜那小家伙是吧,早在沐云镇就见过了。我当时还纳闷为啥有水曜的人在尼身边,好在这孩子看着没啥敌意,也就由她去了。” “跟着我一起修炼吧,你水曜那点小把戏都是我牙缝漏出来的玩意。不说给你带到五将水平,起码下次你遇到水兑之流,一个手也能捏死他。” 清水兴奋的跳起来欢呼: “太好啦!!” 紧接着就被岐渊一个眼神瞪的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低头缩脖。 菜肴一道接一道端上桌子,众人推杯换盏,流亡的生活终于有了稳定的落脚点和强大的靠山,沐婉华也多喝了几杯。 “哎,岐渊,那个狼头呢?” “什么狼头?” 岐渊望着有点恍惚的苍泽,猛然想起那个白毛狼王的脑袋,还仍在大殿。 “坏了,我忘了!” 苍泽赶紧喊来侍卫去把大殿的狼头搬来,好在过了这么久血也流干了,不然光是气味就让吃着饭的人受不了。 “你说的没错,这些魔兽开了灵智,兽潮不是意外,是人为。” 第80章 骨器之谜 白毛狼王的头被侍卫丢在地上,岐渊等人围成一圈指指点点。 苍泽吩咐护卫去把之前兽潮的收集品拿来,岐渊已经蹲了下来,掰开了狼王的嘴。 狼王死去多时,舌头已经发硬。但当岐渊扯出舌头的时候,众人都看到舌根处那小小的阵法符号。 岐渊伸手从舌根划过,人头宽度的狼舌便被齐根斩下。清水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狠狠咽下了口水。 那小小阵法出现在众人眼前,只是一些简单的线条,围绕在中间一个像眼球一般的图案上。 “看看,有见过这东西吗?” 苍泽仔细观察着,最后肯定的摇了摇头,确定自己没见过。 “你在此地这么长时间都没见过,那这玩意很有可能是新冒出来的某个势力。这个阵法我试过,玄气没法激发。” 岐渊看着苍泽有些跃跃欲试,无奈的摇头苦笑。 “罢了,每个人都试试,没准玄气不同会有意外收获。” 苍泽马上按住舌尖,丝丝电光涌入断舌,毫无反应。 紧着清水,吴十七,纷纷尝试。断舌除了变换出不同颜色之外,阵法连玄气都无法涌入,更别说窥见秘密。 最后众人把目光投在了莱恩身上。 沐婉华把莱恩的手按在舌尖,满眼鼓励。苍泽岐渊则是一脸玩味和期待,莱恩看着四周不尽相同的人脸,缓缓驱动玄气。 淡淡的白光涌入舌尖,流过舌面,轻轻触到那小小的阵法。 “嗯?有人触发了摄魂阵?” 无尽丛林的某处,几个人正围在一起准备点燃火堆,一个驼背老妪猛然站起。 “你确定?他们怎么可能有人懂得魔法体系?” 火堆点燃,火光中映出五张面孔,刚刚说话的是一名体胖如球的男人。 “确定,摄魂阵被引动了,真奇怪…” 一名高大男人站了起来,回头望着百兽城的方向。 “事情变得有趣了…这种蛮荒之地还有人懂得瑟曦联邦的魔法之道,下次兽潮观察一下,看看是什么人。” 法阵突然亮了起来,接着岐渊苍泽马上察觉不对。 就在二人看向身后,刚好发现侍卫带着东西过来,那个不对劲的感觉便是从侍卫手里捧着的东西传来。 那是腿骨乐器,那是碧波府收集到的全部腿骨乐器,此刻都在微微震动。 “好了,答案有了。这法阵和我们捡到的那些骨头相辅相成,以骨驱兽,这就是兽潮。” 苍泽从护卫手中接过那一堆腿骨,扔在地上。莱恩吓了一跳,手中玄气一收,舌骨便毫无动静。 岐渊摸了摸莱恩的头,脸上的表情全是赞赏。 “干得好,莱恩。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下次兽潮,还得看你驱动腿骨,给他们造成点混乱。” 莱恩都不知道自己干了啥,懵懵懂懂就点了点头。 “别说这些玩意,岐渊,你都不知道,这小子还能感应到巡天览境的波动…” 苍泽冲着吴十七挥了挥手:“小十七,麻烦你去给她们安排住处,就在府里吧,见面也方便。” 吴十七了然的抱拳退下,她知道接下来这些人要说的可不是自己能听的了。 吴十七带着侍卫们离开了,院子里只剩下那五个人。 “好了,剩下都是自己人,苍泽,你是说莱恩可以感受道巡天览境?” 岐渊大感意外,看向莱恩的表情也丰富了许多。 莱恩突然有种自己被扒光了站在人群里的感觉,拼命往沐婉华身后躲。 “你看你,你躲什么?”苍泽伸手一捞把莱恩揪了出来,沐婉华知道这俩人并没恶意,也未伸手阻拦。 清水无聊的咬着一根鸡骨头,抬头看着越来越黑的天空。 “那孩子玄气没有属性,曾经还引导我的玄气助我疗伤。” 清水一句话再次震惊岐渊二人。 “此话当真?如果我猜的不错,这孩子可能不是没有属性…” “而是可以包容其他人的属性…” 岐渊不顾苍泽在那自顾自的嘟囔着,反而把莱恩往沐婉华怀里一塞。 “在有些人眼里,莱恩的危险性恐怕极高。但另一些人,也会把他看的无比重要。婉华,你生了个好孩子。” “只是不知道是好是坏…” “好了,别感慨了,既来之则安之,考虑那么多干什么。” 苍泽打断岐渊的话,看着躲在沐婉华怀里的莱恩,嘿嘿笑着把他又拎了出来。 “两次了…” 莱恩一脸无奈。 “小子,在我这好好学,你的可塑性恐怕极高,但是跑歪了的可能性也极高…” 苍泽说着就把头歪向清水,清水吓了一跳,连着蹦着倒退几步。 “看我干啥?我又没乱教他什么…” 等到吴十七回来告知安排好了住所,几人才结束了这个话题,跟着吴十七去往住处。 距离主殿不远的石板路两侧,有着几排小院,就像是普通城镇居民的住所一般,一间挨着一间。 苍泽说,这里居住的都是碧波府队长以上的人,其他士兵在别处居住。也有一些战死士兵的家人居住在这里,但没有纯正的部落人。像是吴十七这样的混血都比较少见,他们更喜欢居住在碧波府之外的城中。 吴十七领着她们来到一间普通的院子外,门口两旁如其他院子一般放着两个镇宅石兽。等到其他人都进了院子,她才一把揪住走在最后的清水。 “我就住在隔壁哦…没事多亲近亲近。” 清水甩开凑上来的吴十七,紧着两步跟进院子。 “少来,谁要跟你亲近。” 这是一间不大的小院,几个人站在院子都有些拥挤。只有一间正房挨着的两间偏房,还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一览无余。 “缺什么明天再买,屋里有给你们准备好的换洗衣物。” 吴十七走上前指了指左右偏房:“正好莱恩清水一左一右,保护中间的沐婉华。”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这里的人都没什么坏心思。当家一样生活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找吴十七,她一天倒是挺闲。” 苍泽冲着岐渊招了招手,二人走出了院子。时不时有人从别处探出头,对着苍泽打招呼。 沐婉华跟着走到外面,冲着两位长辈深深鞠躬。 “谢谢两位叔叔帮助,婉华有礼了。我父母亲族含恨而死,此事将来我必要讨回公道。” 岐渊扶起沐婉华,笑呵呵的看着眼前的故人之女,心下也觉得畅快。 “好说,到了那时候,不管苍泽怎么想,我肯定是要站你这边。” 岐渊脸色有些不自然的潮红,苍泽发现了,赶忙悄悄拉了拉岐渊,准备告别。 “小华啊,我们岁数也大了,这就回去休息了啊。你们一路劳累好好歇几天,我也给吴十七放个假,陪着你们了解了解百兽城。” 说着赶紧扯着岐渊往外走,沐婉华也留不住,只得告别回院。 岐渊看着沐婉华身影消失在院子里,再也忍不住。哇的一下呕出一大团黑血。 “看看,让你逞能,追杀狼王,释放气场。压制不住了吧,赶紧回去,我那还有些好药。” 苍泽一脸担忧的拍着岐渊的背,看着呕出一口血的老友像是瞬间被抽去了脊梁一般佝偻着。 “没事…瑟曦那群老巫婆,这么多年也没闲着。实力确实涨进不少,我都差点留在九霄逃不脱…” “哎…王国马上要变天了啊…王座上那位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吗…” 第81章 奇怪的见面 很久没在床上睡过安稳觉,他睁眼看着陌生的房顶,身上盖着的新被散发着好闻的气息。 “又停下来了啊…这次不知道可以呆多久。” 自从爹走了以后,除了在沐云镇那一段悠闲得日子,他总觉得从未有过安全感。 掀开被子,翻身下了床,大大的抻了一个懒腰。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新衣新鞋,他满意的点点头。 推开门走入院子,清水应该还在睡懒觉。大屋里已经有香气飘出。 “好像很久没吃娘做的饭了…” 一边想着,他一边迈步推开大屋的房门。 沐婉华正弯着腰切着肉片,灶台的瓦罐里咕嘟咕嘟的闷着粥。这些东西都是昨晚吴十七从家里拿来的,她说她也没好好在家煮过饭,留着也没用。 莱恩想起昨天她一趟一趟搬着东西时,还在乐呵呵的说着以后可以来这搭伙,省的每天都在外面解决。无非就是多双筷子,多一张嘴,沐婉华也没拒绝。 “你起来了?清水和吴十七一早就去买东西了,看你睡的香,也就没叫你。” 沐婉华扭头看到进门的莱恩,赶紧招呼着他找个地方先坐。 “家里什么都没有,总得多置办些物件。好在银钱还剩了不少,不至于家徒四壁。” 沐婉华说着就笑了起来,这一路除了清水有意耍宝,她也很久没在笑过了。 莱恩四处观望着,看到角落里的水盆还有水,蹲在地上草草洗了把脸。等到洗好站起来,沐婉华已经递上毛巾。 “粥马上就好,等下我在滚一些肉片进去。早上简单吃一些,晚上她们回来我在好好做点吃的。” “这地方看起来蔬菜都很少,有机会还是要试着在院子看看能不能种一些。” “一会吃过饭,去大殿报道一下。吴十七早上来特地说过,今天有人要教你好好学习玄技。” “你…” “娘。”莱恩打断了说个不停的沐婉华,看着那个仿佛和记忆中幽镇那个身影重合起来的女人,他的声音软了下来。 “安全了,慢慢说,我们又不是急着逃命。” 沐婉华愣了一会,眉眼放松下来。莱恩看到娘的鬓角竟然隐隐发白,这一路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是啊,安全了,瞧我这慌张的样子。先吃饭,吃完再说。” 沐婉华自嘲般笑了笑,找来东西垫手,把瓦罐里的粥倒进了放着肉片的碗里。 莱恩默默一边搅动一边喝着粥,看着沐婉华又开始在屋子里忙碌起来。 吃过饭,莱恩在沐婉华的叮嘱下出了门。抬头看去整片天空都是毫无遮挡的蓝,门外已经有一些军队家眷一般的女人孩子在走动忙碌。 她们看着这突然多出来的陌生孩子,也没有好奇的一直盯着,只是友好的朝着莱恩笑笑,算是打过招呼。 莱恩一边顺着石板路去往主殿,一边跟偶尔看过来的视线对接,微笑。就这么一路到了目的地。 主殿前已经有着士兵在巡逻,还有一些穿着短袍的人在清理池塘和路旁的小兽石雕。莱恩走进昨天来过的主殿大厅,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等待了。 “你是莱恩吗?苍泽大人交代过,由我二人暂时教导你基础知识,过来吧。” 莱恩点点头,跟着二人走进大殿的偏门。 一进偏门,莱恩便听到声音多了起来,门内是一条长廊,两侧均是房间。 “这地方都是如你一般大的孩子在学习,他们会根据自身的才能而分到不同的房间。等到三年五年之后,根据程度判定是否留在碧波府任职,或是军中磨砺。” 前面领路的二人仿佛猜到莱恩的心思,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的解释着。 “以后你在这里也许会交一些朋友,也许因为性格成为独行者,那都看你的选择。” 朋友?莱恩突然想起曾经在幽镇的伙伴们。 二人停下脚步,打开身边的房门,走了进去。 莱恩跟着走入,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但用来教他一人却绰绰有余。 等到莱恩进屋站定,二人中穿着灰色短袍的人率先介绍: “我是你的玄气化形师傅,我姓胡。我将指导你基础的玄气化形,外放,引动地脉增强威力的课程。” 另一名身材略矮,看起来像是混血的人刚关上房门,走回来开口介绍道: “我是你的部落语师傅,你可以叫我旺哈。我会教你二十四种部落语言以及它们的历史,我老家在图瓦瓦邦,你应该去过。” “哇…哈?” 莱恩愣了一下,怎么还有这种名字。 旺哈知道又是自己口音惹的祸,无奈只好从桌上拿起纸笔,写下名字给莱恩看。 “哦!旺哈师傅,胡师傅。你们好,我叫莱恩。” 莱恩恍然大悟,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重新介绍自己。 胡师傅点点头,指了指莱恩身后的桌椅让他过去坐好。 “今天我们只是见个面,明日开始便是你正式的课程。上午旺哈教导你,下午则是我教导你。” 旺哈走到墙壁处,不知道按动了什么东西,墙壁发出一阵机关响动,缓缓打开。 “这是明天你要学习玄气的地方,阵法加固过,胡师傅会带你来这里学习,弄出多大动静也没事。” 旺哈拍了拍手,墙壁又缓缓合拢。 莱恩应接不暇,一会看着眼前严肃的胡师傅,一会看着突然露出洞口的墙壁,脑袋转来转去。 “行了,明天记得带纸笔,午餐。如果你有会用的兵刃也一并带来,听苍泽城主说过你的玄气比较特殊,明日我会多准备一些东西。” 胡师傅算是结束了这次的师生见面,招招手就跟旺哈走出门外。 “明天早上辰时,不要迟到。” 这是莱恩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茫然的站起来,看看房间,又看看身下的桌椅。 从进门到坐下再到站起来,不过一刻钟。两位师傅匆忙交代完便离开,扔下他在这独自恍惚。 正准备离开,门外探出了一个脑袋。 莱恩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圆溜溜的短发脑袋,俩人面面相觑。 门外的人明显是个男孩,不知怎得让莱恩想起了鲍四郎,一样的看起来贪吃,狡黠。 “喂,你?” 门外的人一开口,莱恩才发现她居然是女的!那声音听起来是女孩特有的清脆,他无论如何无法把声音和长相凑到一起。 “啊?”莱恩呆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回应。 “怎么?以为我是男孩子?你们这些人都是这样,用外表来决定一个人。愣着干什么,出来啊。” 门外的头缩了回去,莱恩吸了口气,走出门外。 外面靠着墙站着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孩子,此刻正叉着腰上下打量着他。 莱恩看着她身上的短衣短裤,剪的短短的头发,唯一能证明他是女孩的,恐怕只有那腰间挂着的一串禁步。 莱恩不免有些奇怪,他见过娘穿裙子时候用过禁步,压制裙摆以防风吹不雅观。但这孩子穿着短裤,拖着那一长串禁步,显得不伦不类。 面前的女孩已经开始伸手比划二人的身高差距了,莱恩退了两步。 “喂,你长得还挺好看的。你叫什么?多大了?” 女孩咄咄逼人,莱恩倒也不想跟女孩子一般见识,尽管她看起来像个男孩。 “我叫莱恩,马上十岁了。你呢?” “我叫阿雅,今年十一岁。哼哼,我可是姐姐!” 女孩阿雅有些兴奋,走过来就想拉莱恩的手臂。 “第一次来这?走,我带你逛逛,别不好意思。” 莱恩被阿雅拖着脚步逐渐加快,他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和两边传来的声音,满脑袋疑惑。 “你怎么没在上课?这么出去好吗?” “你说我?没事,我在这想上哪里的课,就上哪里的课!” 第82章 阿雅的过去 莱恩被阿雅一路拖到走廊尽头,接着拐了个弯,到了廊院。 这片园林一般的院子里,由栽种的树木分割成大小不一的空地。阿雅松开莱恩的手,三两下翻过走廊的排椅,跳进了院子。 “走啊,这会儿武斗班应该在捉对打斗,咱们看看去!” 莱恩的好奇心也彻底激发起来,紧跟着越了过去,俩人偷偷摸摸的藏在树后往里摸去。 打斗声和喊叫越来越清晰,莱恩二人也越发小心的躲避,直到阿雅做着手势招呼莱恩,他才小心翼翼的钻到阿雅身边。 从树叶缝隙看过去,眼前是一块空地。十几个半大孩子正在互相打斗。 这些孩子有男有女,小的不过八九岁,大的也才不到十三。这会人人紧盯眼前的对手,或赤手空拳,或持械对招。 “这里都是武斗班的,你看他们的玄气,都是依附在拳脚兵器上,增加杀伤。” 莱恩看的入迷,那些招式可比他那傻乎乎的拳法好看的多,也厉害的多。 阿雅偷眼看着莱恩的侧脸,一边小声的给他解释着。 “你看到那个走来走去的男人了吗?他是武斗班的师傅,不管是刀弓斧枪,还是拳脚搏击,他都信手拈来。” 莱恩顺着阿雅的话寻找,正看到她口中的那个师傅纠正两个男孩的姿势。莱恩看的身子不停向前探,那师傅仿佛心有所感,扭头朝树丛看了一眼。 树丛什么都没有。 阿雅正揪着莱恩蹲在地上,俩人大气都不敢喘,偷偷摸摸的退了出去。 “小心点啊,我倒是没事,直接进去训练都行。但这里每个班侧重点都不一样,很少有串班学习的。师傅们也严厉的很,到时候你被抓到还要连累我。” 莱恩赶着道歉,不过阿雅很快就把这事儿忘到一边。 “这里除了武斗班,还有阵法班,战阵班,增幅班什么的,热闹得很。不过今天就算了,真要是被发现,跑都来不及。” 阿雅背着手走在前面,腰上的禁步晃啊晃,不停的敲打着她的脚踝。 “你那个禁步,你为什么穿短裤还要戴禁步?而且那么长,也不像是你用的啊。” 阿雅停住脚步,莱恩跟在身后差点撞了上去。 她抬头想了想,然后转头笑呵呵的说了一句: “大人的事,少打听。” 半天的时间很快过去,莱恩跟着阿雅在这主殿划分出来,专门用来学习训练的区域晃了很久。 他们去池塘看水禽游动,去花园偷摘水果,又跑到上课的房间敲了门就跑,玩的不亦乐乎。 直到莱恩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他才发觉时间过去很久。他喊住还在兴致勃勃带路的阿雅,告诉了她明天再见的约定。 阿雅心情明显失落起来,脚在地上去踢来踢去,最后也没说什么,挥挥手就算答应了。 莱恩回去的时候,正看到门口石板路上停着个小马车,清水和吴十七往院子里搬着东西。 “回来了?快搭把手,赶紧弄完好吃饭。” 清水看到莱恩走近,赶紧招呼帮忙。 有了莱恩帮忙,速度稍微快了一点,等到马车的东西搬完,院子里已经堆了一小堆。 沐婉华正忙着分类,指挥吴十七和清水往大屋和仓库搬运,莱恩又想帮忙,却被沐婉华赶去洗手。 “清水带回来不少零食,在她房间床上。你洗过手先去吃,一会我们忙好了在做饭。” “喂!!” 清水刚从大屋出来,听着沐婉华让莱恩去她房间吃零食,赶紧跑到门外站好,双臂张开拉住门框。 “这可是我的闺房,我还没嫁人呢,莱恩不许进!” 沐婉华放下手里的椅子,皱着眉头看向清水。 “只会吃饭花钱的人,有资格谈这个?要么我进去拿,要么你自己拿,选一个吧。” 清水嘟囔着一脸不情愿,还是开门走了进去,不一会就捧出来几个小纸包。 “给你给你,噎死你这臭小子…” 莱恩嘿嘿笑着接过纸包,直接跑回自己的房间,拆看一看,嚯,清水还挺会买。 除了没见过的本地小吃,清水甚至不知道从哪弄来了鲜花饼和炒栗子。莱恩看着窗外忙碌的三人,咬了一口鲜花饼。 真好吃。 等到黄昏,她们才把东西整理好。接着吴十七又给莱恩搬进来一套桌椅,沐婉华把交代清水买的纸笔食盒拿了过来,才去准备饭菜。 院子里多了一张四方大桌,这还是因为吴十七强烈要求买的。她说怎么也是入了伙,干脆买张大桌子。 清水对此嗤之以鼻,不过反正不是她出钱,也就没在争论。 外面的天快黑了,天空映着太阳的余晖。清水帮着沐婉华把菜肴碗筷端到桌上,吴十七冶忙着摆上葱酒楼带回的熟食和烧酒。 沐婉华擦着手走出大屋,喊着莱恩出来吃饭,又想起灯笼没挂,便又回了屋。 莱恩走了出来,手里捧着没吃完的零食。 直到灯笼挂起,四人落座,这新居的第一顿饭,才算拉开帷幕。 “今天上课怎么样?是城主他们亲自教你吗?” 吴十七对这个最为好奇,她从没见过城主还有徒弟。 “没有。”莱恩摇了摇头,接过沐婉华递来的排骨。 “有两个师傅教我,一个教我部落语言,一个教我玄气课程。不过今天只是见面,明天才正式上课。” 清水嗤了一声,筷子伸向沐婉华炒的青菜。 “唔,好香,还是你做菜好吃。”她刚拍完马屁,马上又变了嘴脸,筷子不停的在吴十七面前点来点去。 “看看,昨天说的天花乱坠,今天就把人扔给别人,什么城主岐渊的,不过如此嘛!至少我还亲自教呢,是吧莱恩!” 莱恩正要说话,那房檐四角的小兽雕像闪了闪光,接着清水就脑壳一疼。 “哎呀!怎么回事??” 清水揉着脑袋猛的站了起来,茫然的四处观望。 莱恩看的清楚,那一角的小兽闪了闪光,扭过身子好像冲着清水的脑袋吐了口痰… 莱恩也没敢告诉清水,三个人就看着清水在那一脸狐疑的抱着脑袋。 等到清水重新坐下,还在做出时刻提防的表情。沐婉华给清水和吴十七分别倒了酒,又把装排骨往莱恩面前推了推。 “你现在只是一块顽石,开采出来也要经过粗雕精磨才能发现价值。他们不教你不是因为反悔,而是要在你粗雕之后,才来精磨。” 莱恩点了点头,把话记在了心里。 “今天既然没上课,怎么还回来这么晚?” 沐婉华接着问道,莱恩这才想起今天遇到的那个男装女孩。 他简单说了跟阿雅的认识,两人一起参观一下午的事迹。 吴十七一直没再说话,等到莱恩说完,才喝了杯酒,接过话茬。 “你说她叫阿雅是吧,那个喜欢穿短衫短裤,留着短发的女孩。” 莱恩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她还戴着半个身子长的禁步。” 吴十七叹了口气,口中缓缓道来阿雅的身世。 阿雅的爹是碧波府的长弓手,娘也同在军中任职,和吴十七一样是骑兵。 阿雅两岁那年,城里两个积怨已久的部落受人挑拨,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阿雅她爹刚好就在附近,调解中被乱刀刺死。 阿雅刚过完十一岁的生日,就在上一次兽潮时候,阿雅的娘所在的骑兵队被一群发了狂的影豹包围,全军覆没。 等到兽潮被驱散,阿雅在家中没见到娘回来,便跑去主殿,正遇到准备去她家的户官。 房阿雅得知娘也不在了,只是回了家,第二天便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碧波府很多人都知道,阿雅的衣裤是他爹留下的遗物,她剪裁之后穿在身上,那禁步是她娘穿着长裙时候最喜欢的首饰。 “…她剪去了长发,从此好像忘了父母不在的现实,只是一直在主殿学区游荡。城主也默许了她的自由行动,甚至每日安排吃食。” 吴十七的话结束了,桌上寂静无声。 最后还是沐婉华打破了沉默。 “明天开始午饭做两份吧,零食也是两份。莱恩你带给她,但不要出怜悯。” “嗯。”莱恩点点头,嗓子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第83章 逼近的黑云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莱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每天上午让旺哈灌一脑袋乱七八糟的语言,下午再让胡师傅连着午饭一起打出去。 中午阿雅雷打不动的扯着自己在走廊坐着吃饭,阿雅也没有了第一次看到莱恩给她带饭的错愕,早已心安理得的享用。 莱恩已经可以熟练的进行玄气感知,范围也扩大到近百丈。胡师傅对他的教导极为严厉,这也逼得莱恩不停进步。 这些日子岐渊和苍泽来过几次,交代旺哈和胡师傅千万不要暴露莱恩的玄气秘密,每次都得到再三保证后才离去。 胡师傅第一次发现莱恩玄气的特殊也是惊讶无比,他马上察觉到莱恩未来惊人的可塑性。 同化玄气,阵法增幅,引导伤势修复,范围感知。 每一个单拿出来都是绝密,结果全都凑在一个人身上。又见到苍泽二人如此紧张,更让胡师傅坚信莱恩的与众不同。 这天晚上,莱恩又在密室被揍的浑身酸痛,刚走出教室就看到站在一旁的阿雅。 “阿雅?你在这干什么呢。” 那个顶着短发穿着男装的女孩看到莱恩,赶紧抓住他的手。 “莱恩!先晚点回去,跟我去城里,我今天听人说又有人在城外看到兽群了!” 莱恩脑袋马上想起之前的巨狼大战,不由自主的就被阿雅拖着往外走。 俩人从园林后门拐了出去,直奔碧波府外。守卫们都认识他们,自然无人阻拦。 西沉的阳光已经没有正午那么刺眼,马上进入夏季,街上的部落人已经脱去身上的兽皮,打着赤膊。 无处不在的百兽城防军照例在街上处理着时有发生的冲突,混血的孩子们穿梭在大人身边跑来跑去。 阿雅拉着莱恩一路奔着百兽城正门,正好看到一支商队骑着马慢慢走来。 “喏,你看。” 阿雅指了指缓缓走来的那队人,莱恩顺着手指仔细看去。 那支商队人人带伤,看起来马也没了几匹。七八个像是护卫的人正在地上缓缓前行,都带着不同的伤势,绷带缓缓渗出血迹。 莱恩释放玄气感知,这才发现这几个护卫像是经历大战,体内玄气紊乱无比,有些地方甚至像是堵塞一般一片黑色。 城门处的一小队骑兵快速赶了上来,引着商队去往别处,不然光是围上来的人都可能引发骚动。 “你看,肯定是遭遇野兽了。最近和铸剑台那边走商都少了很多,强行运送货物都要带着护卫,有时候还像今天这样,人也伤了货也丢了。” 阿雅啧啧感叹,但莱恩知道这些野兽袭击的真实原因,他有预感,马上就要见到苍泽他们了。 小孩子好奇来的快,去得也快。阿雅马上把这个事忘在一边,又要扯着莱恩去买粘牙糖吃。 自从发现莱恩居然有零用钱,这就成了阿雅每天雷打不动的消遣。 被阿雅剥削了零食,又答应了明天午饭给她带炒米和煎蛋卷,阿雅才心满意足的放过莱恩回家。 莱恩刚一进院,就发现气氛不对。不但吴十七和清水都是一脸严肃,连一个月没见的苍泽和岐渊也在。 清水已经加入城防军,和吴十七一样,单领一支骑兵小队,活跃在百兽城外巡视潜在的危机。 “你回来了?先别急着换衣服,赶快跟我出去一趟。” 苍泽看到莱恩进门,赶紧又往外走,吴十七和清水也跟了过来。 “婉华,莱恩今天在外面吃,我们很快回来,不用担心。” 好在岐渊还知道跟沐婉华说一声,沐婉华抢到苍泽身前蹲下,看着眼前的莱恩。 “帮了忙就快些回家,不要让我太担心。” “别让他做他做不到的事,我只有他了。” 沐婉华站起身眼睛看着身后的四个人,直到确定了没有危险,才让过身子,露出院门。 直到路上看不到他们的身影,院子里也只剩下自己,沐婉华才慢慢走回屋子,关上了门。 几人匆匆赶到主殿,外面守卫们已经牢牢把守着各处,见到苍泽众人,抱拳后便远远站着。 大殿里已经有四人在等着了,莱恩被领着一路到了那巨大的沙盘—巡天览境。接着就被一双手捞了起来,高过了苍泽的头顶。 “看看,与你第一次见有什么不同?” 莱恩闻言马上稳定心神,缓缓放出玄气感知着眼前的秘宝。 刚一接触他便发现不对。与第一次见到时候不同,百兽城附近几块区域仿佛陷入黑暗,而那些闪着亮光的空地也消失了几个。 他不停扩大自己玄气的范围,直到覆盖整个巡天览境。 不止是百兽城附近的区域,在更远处仿佛有更大的一片黑暗缓缓逼近百兽城。 莱恩收回心神,眼前又变成了普通的沙盘,百兽城和丛林,空地好好的待在那里,毫无意外。 “感受到了吗?”苍泽发现莱恩好像停止了感知,把他放了下来。 “嗯,玄气覆盖上去能发现很多的黑色区域,森林里的代表部落聚集地的闪光也消失了几处。” 莱恩看着围上来盯着自己的大人们,咽了咽口水: “而且…当我彻底开放感知,能看到更远的地方有更大片的黑暗区域,再朝着百兽城靠近…” “果然出事了。” 苍泽回头看向之前等在这里的四人,有男有女,穿着常服甲胄,各有不同。 “之前阿波人和其他六个部落聚集点失去联系,派去的骑兵一个都没回来,我就觉得不对。” “加上这两个月对商队越来越多的袭击,看起来显而易见。” 苍泽口中的答案却由岐渊说出。 “兽潮要来了,那些人有点坐不住了。” 苍泽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莱恩。 “而且这次看起来规模极大,恐怕他们在莱恩引动那个法阵的时候就有所察觉。” “我们这里有能驱动腿骨乐器和法阵的人在,所以才准备这么久,想一次性咬死我们。” 苍泽浑身气息开始鼓动,周身有着电光滑过。 他收起平时那大大咧咧的态度,整个人陡然间仿佛化作雷霆,连声音也变得如同闷雷滚动。 “想攻我百兽城,灭我碧波府?” 他转身对着殿内众人下达命令,连莱恩也感觉到了苍泽越发庞大的气势。 “吴十七,清水,你们和藤花一起行动,二百骑兵给我彻查那些失去联系的部落。” 四人中的一名女性抱拳领命,和清水二人站到一起。清水舔了舔嘴唇,和吴十七相视一笑。 “陈勇,林岳,你二人把那些混血的城防军都组织起来,最近辛苦一些,多去森林走动。” 二人抱拳,苍泽又看向站在那里的最后一人,略带歉意。 “又要麻烦你了,苗先生。巡天览境只有你能操纵,莱恩只能感知,还没学过操纵。” 那最后一人点了点头,和莱恩对上了视线。 莱恩一直尝试努力看清这人的脸,但总有一股雾气在遮挡,让他看不清。 “别白费力气了,小朋友。想看清我的样子,起码先从老胡手里毕业吧。” 苗先生看着莱恩一会瞪眼一会眯眼,不由得有些发笑。 “我要去看看那些人到底在搞些什么,岐渊会在城里主持。苗先生如果发觉不对劲,大可直接发动巡天览境的全部武力。” 苍泽交代结束,又蹲下来摸着莱恩的头。 “至于你这小家伙,我要是把你送到外面,你娘和岐渊能跟我拼命。” 岐渊微不可察的在旁边哼了一声。 苍泽笑了笑:“你就在这待着吧,跟苗先生学学,这巡天览境的用法。” 第84章 城中的灯火 等到苍泽安排的差不多,岐渊又在一旁补充了些细节,外面天也黑的差不多了。 拒绝了苍泽留下吃饭的邀请,吴十七带着清水和莱恩离开碧波府,走进了城里。 “怎么不在那吃饭呢?又跟沐婉华说不在家吃,现在去哪啊,总不能饿肚子。” 清水刚离开就抱怨个不停,吴十七被吵得受不了,也不顾莱恩就在边上,揪着清水的耳朵就喊了起来。 “你傻呀!和那几个家伙坐一起你不浑身难受吗?出来就我们还不是想吃什么吃什么,正好聊聊他们说的事。” 清水边走边揉着耳朵,也不知道是被揪的疼,还是被吴十七的嗓门喊的疼。 “那不是还要自己花钱…” 吴十七一股无名火就冒了出来。 “我请!!” “好嘞!” 莱恩跟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两个人,明明都是当阿姨的年龄,却像个小孩一样吵吵闹闹。 吴十七带着她们从繁华走到静谧,从碧波府附近的王国文明走进城里的部落聚地,走的清水都开始不耐烦,才终于在一家小小木屋前停下。 “到了,就这,以前你们没来的时候我都是在这吃饭。” 莱恩抬头看了看这个没有招牌的木屋,能听到里面时不时传来碰杯的声响和明显是军人的粗俗谈吐。 木屋外围了一圈小篱笆,上面爬满了丛林的藤蔓,一颗颗红的蓝的果子藏在枝蔓里,再屋子里的亮光下忽隐忽现。 “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吴十七已经走到门口正挡着门招呼着。 莱恩刚一进门,就被里面的嘈杂和热浪冲了一个趔趄。 屋里的四张桌子已经坐满,十几个人正吃着烤肉喝着酒大呼小叫。吴十七已经被熟人扯到桌边坐下,清水和莱恩倒是拘谨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第一次来吗?是吴十七的朋友?” 嘈杂的人声混进了一个好听的女声,莱恩顺着声音寻去,正看到清水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快到四十岁,明光虫和罩灯映照下的脸庞已经有了细微的皱纹。她头上扎着头巾,手里还捧着一盘切好的烤肉,此时正笑盈盈的看着莱恩。 “啊…对,第一次来。” 女人点了点头,把烤肉往旁边柜台一放,紧接着的声音就打破了莱恩的幻想。 “吴十七!你带朋友来怎么就给人扔在一边!滚过来!” 女人一嗓子下去,木屋瞬间安静下来,接着就是哄堂大笑,里面的人纷纷把视线投向门口。 “哎!吴队长,你要遭殃了,哈哈哈哈!” “这不是清水队长吗?你怎么寻到这来了?” 清水发现有人叫了她的名字,仔细看去才发现里面有两个自己的部下。 吴十七狼狈的挤了过来,就这么一会脸上还多了几条黑道。 “哎呀…太受欢迎,刚进来就被拽了过去,不好意思啊琼姐。” 吴十七拉着清水像是犯错的小孩一样在琼姐面前低着头。 琼姐看了看莱恩,又换成了刚见到时候的温柔笑容,俯身捏了捏莱恩的脸。 “真可爱的孩子,你俩谁生的?” 莱恩大窘,吴十七和清水连连摆手否认,琼姐开过玩笑便哈哈笑着直起身。那穿着粗布衣服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响动。 “姑娘小子们!把桌拼一起,反正你们都认识,还分什么桌!” 众人又再次欢呼起来,乒乒乓乓的桌椅响动,不多时便拼在了一起。吴十七拉着清水,把男人们都赶到了桌子另一边。 “清水队长,你怎么也来这了?” 之前认出清水的两人一起问道。 二人的话让桌上的人看向清水,饶是清水脸皮够厚,被这么多人盯着也有点发红。 “咳…嗯,吴十七带来的。你们换了班不回家,在这干什么呢,喝多久了?” “队长,你第一次来。以后多来几次,你会喜欢这的。” 那俩人也没明说,琼姐又刚好不停送来酒肉,几杯酒水下肚,清水就彻底混熟了。 莱恩在这反倒极为不习惯,虽然身边是清水和吴十七,但那俩人带着这边的四五名女兵正跟男人们拼酒。桌子上空杯碗齐撞,时不时还得有个人脸上多一道黑色染料。 琼姐发现这孩子情绪有点不好,端酒的时候挨个敲头。 “喂!有孩子呢,你们收敛点!” 被涂成花猫的清水和吴十七,这才稍微安静一点。 等清水和吴十七喝不下去,莱恩也吃饱了的时候,吴十七拉起还想跟对面决个高下的清水。 “都别喝太狠,明天出任务,没来的自己领棍子吧。走了清水,回家。” 清水被扯着领子退到门口,吴十七看了看琼姐不在,从怀里抓了一把叶集放在柜台上。 “琼姐,走了啊!明天还有任务,回来再来你这喝酒!” 说完赶紧把清水拖了出去。 “啊,回去注意安全!每次过来都要喝多…明天保护好自己啊!” 外面的凉风吹在脸上,清水也清醒不少。她看着拉着莱恩闷不作声在前面走的吴十七,轻轻问道: “我们吃的东西,用不到那些钱吧…? “嗯。” 吴十七脚步未停,看着眼前灯火越来越少的道路,反问清水。 “知道为什么吗?” 接着不等清水回答,又自顾自的解释。 “我们叫她琼姐。她的父亲死在了碧波府初建的部落冲突中,她的丈夫死在打通部落贸易商道和铸剑台商道的沼泽地里。” “就连她唯一的儿子,也死在上一次兽潮来袭的时候,就是阿雅母亲所在的骑兵队。” 清水默不作声,莱恩也瞪大了眼睛。 吴十七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清水。 “她的家只剩下自己,我们每天都有人来这里陪她,喝酒,吃肉,走的时候多留一些钱。” “她没有了家人,但这里的骑兵,商队护卫,都是她的家人。” “清水,这样你还觉得留下的那点铜叶很多吗?” 清水看着月光下两眼隐隐含泪的吴十七,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能做到的只有留一些钱,交了班来闹腾些人气。可人都离开了以后,那间木屋留下的却还是琼姐自己。 清水拍了拍吴十七的肩膀,走到身边揽住她的脖子。 “不多,以后我也会经常来这里喝一杯。” 第85章 短暂的平静 清水和莱恩进了院子,才看到沐婉华还留着灯。 “回来了?我去泡些茶,清水你喝过后洗洗脸再去睡。” 沐婉华听到响动,披着衣服走了出来。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更不会问她们在主殿谈了什么。 清水答应了一声,把莱恩赶回了房间。 岐渊和苍泽也没睡。 二人在碧波府内室,赤裸着上身盘膝对坐。岐渊的上半身大部分已变成黑紫色,只有胸膛和丹田还是正常肤色。 苍泽面色严峻,伸出的手臂缠绕上了电光,轻轻的按在岐渊的肩膀。 岐渊面容马上扭曲起来,黑紫色的皮肤刚一接触电光就开始噼里啪啦的抽搐起来,同时胸膛也涌起湛蓝水光,夹击变了色的区域。 苍泽小心的不伤害岐渊的身体,但这种驱散诅咒并不是他的强项,尽管已经专注的满头大汗,岐渊还是脸色越来越苍白。 黑紫色的皮肤开始有如同触手般的烟雾钻出,像是细密的毛发一般覆盖在岐渊身上。苍泽眼疾手快,马上双臂爆发强光,快速从岐渊身上抹过。 好像有些许惨叫响起,一部分烟雾被电光驱散,更多的却钻回了岐渊的身体。 岐渊大口的喘着气,穿上了衣服。 “哎,只能一直这么压制,治标不治本啊。如果莱恩能更强大一些,也许他的特殊玄气可以更好的驱散这些东西。” 苍泽看着面色惨白的岐渊,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手段,才能让这个年逾九十的老人死气如此沉重。 “他还太弱,恐怕玄气刚接触到我,我身上这些东西就能要了他的命。” 岐渊调整几次呼吸,稍微有了些精神。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瑟曦联邦的女巫吗?” 苍泽拉着岐渊站了起来,后者摇了摇头满脸苦涩。 “恐怕是比女巫还要棘手,她们好像真的搞出来转换女巫形态的魔法了。” 苍泽大惊,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没想到瑟曦联邦竟然连这等禁忌都敢窥探,她们疯了吗? “你是说…她们已经可以献祭女巫,召唤死灵法师了?!” 岐渊苦笑着点了点头。 内室的气温仿佛陡然降低了几度,二人心事重重,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天刚亮,莱恩就被数不清的马蹄吵醒。 此时碧波府大门敞开,士兵居住区域的战马,全甲步兵已经开始集合,清水早早就和吴十七去往主殿。 沐婉华不住的叮嘱着莱恩下了学就回来,不要乱走,又不放心的看向院子外时不时走过的士兵们。 “去吧,下了学就回来啊,我在家等你。” 莱恩点头答应着,匆忙奔向主殿学区。 今天对百兽城来说是件大事。碧波府再次决定肃清附近的兽群,恢复商道和部落安全,从所剩无几的城防军抽调三百人出城作战。 二百骑兵分成了十支小队,清水和吴十七互相道别后各自率领一支离开。一百步兵混杂了城里居住的混血士兵和部落青年,在陈勇和林岳的带领下紧随骑兵离开。 苍泽看着碧波府外只剩下围观的居民们,接过了近卫递来的马缰。 “别太托大,感觉不对就回来。我知道你对自己的本领有信心,但谁也不知道那边到底有什么。” 岐渊看着已经翻身上马的苍泽,不放心的出口提醒。 “知道,百兽城先拜托你了。” 苍泽头也不回的骑马离开,他不是没有更快的移动办法,但在城里化作雷光未免太过于惊世骇俗。 岐渊站了一会,在近卫的催促下回到了碧波府。 熬过了上午的部落语课程,莱恩今天却没见到阿雅来找他一同吃饭。他看着手中的双层食盒,只得自己先吃着,看看下了学能不能见到阿雅。 今天的主殿学区莫名其妙的安静,连那些房间的声音都少了很多。旺哈也只是教完课了,就匆匆离开。 莱恩特别想释放玄气感知主殿,又怕不小心触动什么机关。毕竟他刚来上课的第一天就被告知不要在没被允许的地区释放玄气,碧波府不比城区,玄气触发的机关极多。 下午来上课的却不是胡师傅,而是莱恩看不清面容的苗先生。 “很意外?今天安排你上特别课程,走吧,去巡天览境那里。” 苗先生也没说原因,看到莱恩收拾起东西,便自顾自先离开了。 莱恩收起好奇心,把食盒整理好,匆匆跟了上去。 主殿多了一些发着亮光的石头围绕着巡天览境布置,莱恩能感受到石头之间仿佛互相引动一般把巡天览境隔离开来。 “过来,站这里。” 莱恩看到这次为了照顾他的身高,特地搭起来的小台子,站上去刚好可以把整个沙盘尽收眼底。 “周围已经布置了封纹绝阵,你的气息不会离开这座大殿,省的万一有人窥视。” 苗先生袖袍一挥,好像洒下一层银粉,巡天览境也开始闪闪发光。 “这是王国秘宝之一,设立中枢之后,最大可以尽览数百里一草一木。而且有着多般妙用,你看看现在它有何不同?” 莱恩定睛看去,城外丛林中多了许多亮点,有一些明显比较明亮。 而那个如同火苗大小的亮点,正在奔着丛林最深处的黑暗而去。 “这是…?” 莱恩只能看到玄气变化,却不懂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巡天览境的能力之一,它会记忆触碰过的人玄气特点,在需要的时候显现在上面。” “你看到的那些亮点,就是今早出发的士兵和队长们,最亮的那个,自然就是苍泽城主。” “如此一来,这里可以时刻掌握大家的位置,随时知道哪里熄灭出了事。” “而我们可以在中枢这里,靠输入玄气,联系到每一处亮点。” 苗先生还在解释,莱恩却发现了不对。 “苗先生,如果亮点代表我们…” 苗先生听出莱恩话里的颤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这些把小亮点围住的红色…是什么啊?” 第86章 秘宝的玄机 巡天览境突然多了一些红色的亮点,远远的吊在一些亮光后面。 “哦,没事,这就是巡天览境的另一个功能。” “恶意感知。” 不同于莱恩的紧张,苗先生仿佛习以为常。他的手抚过那些白色亮光,接着莱恩好像听到了马蹄和靴子的声音。 “我是苗郁,这是哪一支队伍?” “嗯?苗先生,有什么事吗?这里是骑兵七队,我是刘希。” 莱恩左右转头寻找着声音的方向,但从巡天览境传来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不论怎么转头都是一样。 “刘希,你身后二里左右,有东西在跟着,数量大概三十往上,有压力吗。” 莱恩听到那边好像传来一阵大笑,接着刘希的声音好像小了一些。 “打起精神!有礼物上门,注意签收。” 苗先生摇摇头,示意莱恩把玄气注入巡天览境。 莱恩尝试着输入,脑袋里的画面登时让他有些站立不稳。苗先生走过来扶住了他,露出了“果真如此”的神情。 “之前城主说你特殊,我还没太相信。现在看来好像所言非虚,怪不得让你接触巡天览境。” 莱恩此时感觉很不好,他可没心思听苗先生在旁边说着什么。 他此刻好像飞在天空之上,进入了巡天览境里面,身下是百兽城和模糊的光点。 感受不到身体,没坠落感,但也什么都摸不到。 “冷静点,你只是意念投入在里面,身体还在主殿。深呼吸,试着把视线集中在碧波府主殿。” 莱恩耳边听到苗先生的声音,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接着向碧波府投入视线。 周围的景色被疯狂的拉扯成线,他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了大殿里,却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眼前是“自己”站在台上摇摇欲坠,苗先生在一旁扶着自己。 “看到了吗?这就是它名字的由来。巡天览境,以意念化作视线,俯瞰范围内的一切。” 莱恩好像摸到些门道,也不像刚开始那般猝不及防。远远看着苗先生的嘴对着“自己”一张一合,声音却穿到意志这里。 “你的玄气很特殊,连巡天览境这种需要监天司才能使用的秘宝,你也可以使用。” “当你化作视线俯瞰的时候,可以出现在目之所及的任何一处,想回来时候只要断开玄气注入就好了。” 还没等莱恩主动断开,便已经感觉到了天旋地转,意识重新回到了身体。 苗先生看出莱恩是玄气使用过多,有点发虚。等他稳了稳身子,才把视线放回巡天览境。 “你现在心海还小,玄气储量不多,使用它还太勉强。等你成长起来,再来使用就不会这么狼狈。” 莱恩点点头,刚才的奇妙感觉还在脑袋挥散不去,此刻也只能暂且放下,跟着苗先生的视线看向沙盘。 之前跟着刘希的那些红点已经和白光搅在一起,苗先生正在询问情况。 “…是我,苗先生,这里没事。只是一群尖牙鹿,真奇怪,这东西怎么还扎堆行动了。” 刘希那边还能听到刀砍入肉的声音和乱糟糟的鹿鸣,并没有人的惨叫声,反而更多的却是他们的兴奋呼喊。 “好,别大意。我会继续观察情况,再联系。” “知道了!” 周围重归平静,苗先生看了看其他地方没有不对劲,便招呼着莱恩跳下台子。 “这就是我要做的事,随时查看情况,统筹支援。至于巡天览境最强大的秘密,我宁愿用不到。” 苗先生叹了口气,环顾四周。 “因为用到的时候,就是碧波府存亡的关头。” 跟苗先生在主殿待了一下午,尝试了巡天览境的不同用法,甚至还联系上了清水,吓了她一跳。 潜在的黑影仿佛一夜之间消失殆尽,熄灭了亮光的部落空地已经被骑兵小队们纷纷踏入。 传来的消息不太好,人全不见了,整个部落的活物像被一双手抹除,只剩下木屋草棚,和生活的痕迹。 如果玄虎在这,他一定会发现现在丛林部落的情况,和他在息木村见到的一模一样。 代表苍泽的白色亮光不停的移动,好像在寻找什么。苗先生联系的时候也没发现异常,苍泽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每次来找都找不到,偷偷摸摸搞小动作。这群人别让我抓到,不然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苗先生没再听苍泽的骂骂咧咧,对他来说没有意外简直再好不过。 “好了,天黑前估计大家就回来了。苍泽城主恐怕还得在外面折腾几天,他的话也不用担心。” 等到莱恩准备回家的时候,已经有光点向城里返回了。莱恩摸摸肚子,在这待了一下午,居然还没觉得饿。 离开了主殿,外面的侍卫看向莱恩的眼神都不太一样。 碧波府讲究强者为尊,虽然这孩子看着小小一个,但他们可都知道。单独授课,城主喜爱,现在又能跟苗先生一起使用秘宝。 莱恩倒是没留意侍卫们的眼神,一边绕过园林回家,一边看着手里的食盒。 “阿雅有没有好好吃饭…” 直到回到家也没看到阿雅,居住区的院子都冒起了炊烟,一些等不及的女人已经打开院门探出了头。 这里的人大多都知道莱恩一家,毕竟能让城主亲自安排过来的也就他们独一份。可能是这里人情相处与栖霞完全不同,不但没有隔阂,反倒对她们极为欢迎。 “回来了?先去洗手,也不知道要不要等清水她们。” 沐婉华看到莱恩进门,也没放下手里的事。 今天她特地跟邻居打听,去了城区买到了栖霞常见的蔬菜,甚至买到了茶。 此时正忙碌的准备着四个人的晚饭,又在犹豫清水她们是不是不回来。 莱恩放下手里的包袱,洗过手便赶去帮忙。 他接过瓦罐,重新往里多添了米水,又捧过来更多的土豆蔬菜。 “多准备点,她们肯定很饿。” 沐婉华看着莱恩的表情,心里放松不少。她在布衣上擦了擦手,弯下腰的时候又挽起了散开的头发。 “嗯,她们都挺能吃的。你要不要帮我去买一些酒?” 莱恩看着母亲那明显放下担心的笑脸,点着头答应,又捧着沐婉华的脑袋亲了一大口。 “那我还要顺便买些别的,今天没看到阿雅,食盒里有剩饭。” 莱恩跳着跑了出去,沐婉华直起身子,摸着被亲过的脸庞。 “这孩子…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但她的脚步轻快起来,准备晚饭的手都更有力气,切菜和柴火噼啪的声响中,传出了隐隐约约的哼唱。 莱恩跑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有一队一队的士兵返回,周围聚集的人群让他们倍感得意。 而那些马上载着战利品的,则更受欢迎。 “哇,从哪里打到这么多的尖牙鹿,它们不都是三五只的小群体吗!这看上去飞三十几只, 刘队长,大丰收啊!” 那边传来的响声莱恩不去看也知道,就是刘希那只撞上尖牙鹿的队伍。 路旁的部落人已经用刀子在石板上敲的砰砰响,部落语和夹生的王国语吵着要把猎物卖给他们。 随着返回的人越来越多,猎物也更多样起来。莱恩甚至觉得这一次作战计划好像变成了一次荒唐的狩猎行动。 “奇怪,为什么这些明明以前是猎物的野兽,这次却胆子这么大的扎堆送死呢…” 莱恩一边想着种种不合理,一边踏进了酒楼。 第87章 如潮的恶意 等到莱恩拎着几壶串好的酒走出酒楼,外面的人马已经进入了碧波府,街道上只剩下一些想提早买到猎物的人群还不愿散去。 傍晚的风吹走白天的热气,大自然毫不吝啬的把凉爽和惬意分享给每一个人。莱恩拎着酒,看着这些穿着简单,却始露出满足笑容的居民,脚步轻快很多。 绕过兽皮铺子,再蹲下身把玩了一会路边的野兽幼崽,莱恩一路回到了家门口。 推开那扇木门,院子里的大桌已经摆上了碗筷和一些做好的菜。屋内飘来炖肉的浓香,莱恩赶紧拆开酒壶一瓶瓶放下,赶去屋里帮忙。 “莱恩,快看看肉汤炖的怎么样,我这抽不开身。” 莱恩凑到沐婉华身边,正看到她处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的鱼,那鱼死命挣扎,搞得沐婉华手忙脚乱。 “我来吧娘,今晚弄这么多菜,吃得完吗?” 莱恩接过沐婉华递过来的刀,一手运转玄气捏住鱼腮,紧跟着刀背邦邦连敲鱼头,直到它不再动弹。 沐婉华一边搅着罐子里的炖肉,捞起点汤汁吹了吹送入口中。 “有点淡…没事,清水那个胃口,就算吃不下她也能硬塞进去。” 莱恩刮着鱼鳞,突然发现鱼嘴中好像长了一排牙。 他没有声张,一刀剁下鱼头丢进旁边的筐里,沐婉华听到响动,回头看了看背对着她的莱恩。 “怎么了?” “没事,娘,这鱼从哪买的?” 莱恩划开鱼腹,又在鱼胃中看到一截指骨。他运转玄气把骨头碾碎,想了想干脆又把鱼骨中的杂碎一股脑倒进筐里。 “白天你们都不在家的时候,我在城里买的。路边摊,一筐死鱼又大又便宜。但是我买的是瓦罐里的活鱼,虽然贵了些,但是新鲜。” 沐婉华虽然奇怪莱恩关注这个干什么,但还是作出回答。 莱恩把鱼掏干净,又仔细确认了鱼身上没有法阵,这才放心的放下刀,回身走到沐婉华身旁搂着她的腰。 “下次别买鱼了,娘。我不太喜欢吃,清水阿姨也喜欢那种没有刺的大块肉。”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孩子抱着我干什么,快松开,小心烫到你。” 莱恩嘿嘿笑着松开手,又拿起装着垃圾杂物和鱼内脏的小筐,跑出门外。 “我先去把东西丢了,马上回来” “你慢点,跑什么!” 沐婉华拎起汤匙急忙嘱咐,莱恩已经跑到院门。 刚拉开院门,就撞到一人身上,鼻子里闻到了血腥气。 “哎呀,要死啊跑这么急!” 那人按着莱恩肩膀把他推开,莱恩抬头一看,正是清水和吴十七。 她俩虽然身上都带有血迹,看起来却不像受了伤。虽然神情有些疲惫,但力气倒是丝毫没减。 莱恩赶紧拉着清水就要一起出去,清水拧不过,只得又跟着往外走。 “你先进去啊十七,一会我跟他一起回来…哎呀别拉了!” 莱恩一路扯着清水,直到路上没再见人,附近也都院门关闭的时候,才举着小筐给清水看。 “你看。” 清水捏着鼻子赶紧推开。 “看什么?脏死了,扔个垃圾为什么要拖着我。” 莱恩没办法,只得放下小筐,从里面翻出鱼头,指给了清水。 “看这个,这鱼嘴里居然长了牙!” 清水无语的摆摆手,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脸上已经开始不耐烦起来。 “这有啥,吴十七说丛林河流里还有比这大得多的鱼,一口下去能给头咬下半截。” 莱恩仍不死心,但指骨又被他捏碎,他也顾不得别人能听到,冲着清水就喊。 “我在它胃里发现了一截手指!骨头!” 清水已经不想理他,转身就往回走。 “八成是那个倒霉蛋落水被咬死了,行了,赶紧扔了回家吃饭,饿死了都。” 莱恩看着离开的清水,四周的寂静包围着他孤单一人。 他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但清水说的又不是没有道理。 就在这种矛盾下,他扔了垃圾回了家,三人已经坐在桌旁,就等他了。 “快去洗手,听说酒是你跑腿买的?干得不错,还知道心疼阿姨了。” 清水和吴十七正喝着酒,三人都没有动筷。 直到莱恩洗过手上桌,筷子才和碗碟开始碰撞。 清水抢先从瓦罐里捞出大块炖肉,丢进碗里呼呼的吹着起,身上的皮甲和罩衣早已换下丢在角落。 吴十七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悠闲的咂巴嘴。 “怎么样。”沐婉华吃了几口菜,放下了筷子。 “今天没什么危险吧?” 清水终于把那块肉送进了嘴,一边啊龇牙咧嘴的猛嚼,一边又伸手去捞第二块。 “没事,危险的野兽一个没见,往日温顺的倒是发了狂。送回碧波府检查才发现,身上都被打上了眼球法阵。” 清水无所谓一般的把这消息说出,反正第一次见到法阵时候沐婉华也在,没什么好隐瞒的。 吴十七硬是在清水的汤勺里把肉截到自己的碗里,一边防着清水伸来的筷子,一边又补充了几句。 “但那些部落倒是挺奇怪,房子没塌,物资充足,但是人全不见了。也不像搬家,也没有血迹,以前派来检查的骑兵更是连人带马一点痕迹都没留,凭空消失了一样。” 沐婉华点点头:“这倒是很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兽潮掳走了。” “有啥可担心的,苍泽城主都亲自杀出去了,明日还要继续派人往更远处探查。你在捞一块不行吗!非得抢我这个!” 吴十七被清水锲而不舍的筷子折磨得要命,只得让她夹了回去,自己重新捞起一块。 “自己拿到的才好吃!” 清水理直气壮,塞进嘴里的同时,又把筷子伸向吴十七的碗里。 “还来?这个是我自己来的!不是抢的你的!” 吴十七大怒,放下筷子就想去撕清水的脸。 清水趁机把肉夹走,用塞进嘴,接着一边遮挡脸颊,一边含糊道: “别人碗里的更好吃!” 沐婉华看着这俩人每天都要吵一架,从前是清水和莱恩,现在莱恩老实了,又冒出来个吴十七。 “别抢了,我去看看烤鱼,今天做了很多菜,够你们吃的。” 沐婉华起身去屋里拿鱼,清水和吴十七双双停手,莱恩却想起了鱼腹里发现的手指。 “这个和消失的人们有关系吗…?” 等到院子安静下来,清水换下来的衣服也泡进了盆里,整个百兽城仿佛一同陷入了沉睡。 莱恩心神不宁,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巡天览境的,鱼口的利齿,鱼腹的指骨,清水口中的眼球阵法。 这些念头在脑袋里转来转去,他紧闭着眼,却始终无法入睡。 碧波府主殿里的巡天览境安静的待在那里,苗先生早已回去休息。百兽城和碧波府释放着幽幽荧光,沙盘上那个代表苍泽的亮光孤零零的闪烁在丛林深处。 突然,沙盘上百兽城外十里左右,大片大片的红光冒出,包围了整个百兽城,缓缓缩小。 而苍泽的那团亮光周围,也冒出了几个红光。 但主殿无人注意到这一变化,只有越来越多的红光,逐渐靠近碧波府。 木质城墙上的士兵无聊的走动着,时不时停下来踢着一旁的短矛架子。四角的箭塔燃烧着火把,人影在火光中忽隐忽现。 一个士兵正盯着眼前漆黑的丛林发愣,接着好像看到树梢上多了一些黑影。 “嗯?” 他揉了揉眼,紧跟着看到了让他恐惧的一幕: 月光下的树梢好像突然变高了,接着就是大量翅膀扇动组成的尖啸声。黑暗中一双双蓝色绿色红色的眼睛如同鬼火,密密麻麻的根本看不清数量。 伴随着第一只鸟类扑上城墙,兽吼和铜钟同时响起,莱恩的眼睛猛然睁开——— “来了!” 兽潮来袭! 第88章 分割的战场 百兽城如同挨了一鞭的马匹,疯狂颤抖着挣扎。 城墙上的弩车已经对准远处奔来的兽群,但是先一步到达的飞禽不住在城墙盘旋遮挡,一波接一波冲刷着墙头守军。 不只是正门一处,四方城墙均已被飞禽野兽包围,白天出城探查的人马仿若笑话,刚带回没有异常的消息,晚上兽潮便已来袭。 碧波府内在铜钟刚响起的时候便已开始集结,整个府邸霎时灯火通明,沉睡的巨兽抖擞身体,它要醒了。 莱恩衣服都来不及穿便跑出了门,正看到清水在院子里慌张的套着甲胄,沐婉华已经打开院门正在观望。 整个居住区都亮起灯火,在家休息的军官们已经整装去往主殿。叮嘱声和跑动的靴子声混在一起,隐隐还有远处的兽吼嘶鸣。 沐婉华回头看到莱恩跑了出来,又赶紧关上院门,快步走到莱恩身前。 “出来干什么,在房间待着。” 莱恩从沐婉华身前探出头,清水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院门看着他。 “娘,别担心,我也得去。你忘了我能把那个腿骨乐器弄出声音吗,我可以让死的人不那么多。” 沐婉华看着眼前穿着睡衣的莱恩,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让人不容忽视。 她心里的担忧开始被骄傲取代,眉眼的皱纹被温柔填满。 “去吧,做你能做的事。”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莱恩稍显杂乱的头发,然后侧过身子,看着莱恩从身边跑过,跟着清水一起消失在门口。 “真是…好像一下子又长大了。” 夜风带来了野兽的腥臊和令人不安的声声咆哮,居住区的路上越来越多的人从莱恩身后赶上,跑向主殿。 清水走的极快,隐约像要跑动起来。莱恩人小腿短,已经在奔跑着也快要追赶不上。 “慢吞吞的干啥呢!”身后传来声音,接着莱恩双腿就离开了地面,被人夹在腋下。 他努力把头歪向上面,吴十七正低着头看他。 清水听到声音,脚步不停回头看来,吴十七夹着莱恩匆匆赶上。 清水冲着吴十七笑了笑,扭过头去发足狂奔,吴十七紧随其后,莱恩被臂甲和胸甲撞的头晕目眩。 主殿门前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不停的有人来到这里,接着又匆匆奔出府外,集结士兵离开。 殿前草地上的小兽石雕幽幽的发着光,好像有无数光带将它们连接在了一起,兽首的方向也不再冲着步道,而是高高抬起,盯着天空。 莱恩被放了下来,还没从眩晕回过神,又被人拎着换了地方。 主殿里已经有十来个人,苗先生满脸愧疚站在一旁,胡师傅穿甲戴胄,怒视着他。 “好了,没时间检讨和埋怨了。” 岐渊把莱恩放下,冲着其他人喊道。 莱恩玄气流转间稳固心神,大殿里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是一脸紧张的神情,岐渊的声音带着歉意,传进他的耳朵。 “抱歉莱恩,没想到你能来,看到你的时候一着急就把你也带了进来。” 莱恩摇摇头,看着巡天览境前的台子,走了上去。 沙盘里的百兽城已经被白光笼罩,城外则是海浪一般的红色四面冲刷着白光。城墙上的细密光点每次接触到红色海浪,便会带下一层,彻底消失在红光中。 更远处那个苍泽的亮点更是刺眼夺目,他不知道在与什么战斗,身边不停的有树木消失。 “城防压力太大了,这次多了很多飞禽。那些小型的还好,大型鸟类扑杀下来人都没办法在城墙久留。” 苗先生急急解释,同时用手抚过城墙,那边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众人耳朵。 “救命啊!” “点火!点火!快去弩车那里!把收集的毒液顺着城墙倒下去!” “娘!!” 入耳的惨叫仿若地狱,即便不是亲眼所见,也如同置身现场,已经有几人闭上眼睛扭过头,满脸不忍。 苗先生收回玄气,那边的惨叫才戛然而止。 众人看向岐渊,苍泽不在,这里战力最强的便是岐渊。 岐渊有苦说不出,他在九霄被打成重伤,悄悄溜到碧波府连文相那边都不知道。 他有本来更深的计划,谁知道瑟曦搞出了死灵法师,过去这么久,身上的诅咒还没拔除。 “哎…还不知道敌人到底是什么人。现在暴露出自己在这,恐怕文相就不敢继续搞事…” 岐渊看着眼前满脸期待的众人,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你可真是会给我留麻烦…苍泽。” 岐渊口中的苍泽此时也正在苦战,他甚至连敌人的样子都不知道,就已经处处受制。 苍泽此时如同一道人型闪电,周身噼里啪啦的闪着电弧。 他身边不远被浓郁的黑气包围,脚下的土地如同波浪,时不时又冒出尖刺,被电光击断。 “你们到底什么人?土曜的术路,瑟曦的巫术,还有个会锁我气脉流转的。” 苍泽怒目看向周边,可放眼望去只有黑雾滚滚。 “别瞎猜了,还是想办法突破噬魂锁狱吧。你那玄气越是狂暴,它的封锁可越厉害。” 黑雾中心的苍泽根本分辨不出声音的方向和男女,只能徒劳的四处轰击。 “哦,对了。”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 “你们那是不是有个能使用控兽笛激发摄魂阵的?忘了告诉你,在你被困在这的时候,两万多的野兽正在冲击百兽城碧波府哦。” “混蛋!” 苍泽双目化作雷霆,不顾脚下不停涌动的尖刺,从天上不停的引动雷电击锤自身。 正当苍泽准备一鼓作气荡平黑气,那个令他无比讨厌的气机锁定感觉又来了。 身体积蓄的玄气和天纲引动的雷电突然间被泄了个分毫不剩,苍泽几乎难以维持体外的闪电。 脚下的石刺不失时机的再次刺出,苍泽急忙流转玄气包裹双脚,几道斩腿踢出,再次化身雷霆。 “混蛋!敢不敢出来好好打一架!一直在这偷袭!” 苍泽几欲吐血,每次想蓄力发动玄技都被那精准的气机牵引导致功亏一篑,这才让他一直被围在这出不去。 “不敢不敢,谁不知道你苍泽攻击性最强,我们可打不过你。好好在这待着,别白费力气了。” 清水应该会对这一手很熟悉,正是当初在息木村神祠遇到的那个会锁定气机的高个男人。 当时他身边还有阵法师,老妪,大刀男和那个土曜内奸。 但苍泽哪里知道。 “骑兵全体下马转为步卒,城里城外的密度战马施展不开。组织城内居民进入碧波府避难,城墙一旦失守马上转为巷战。” 岐渊正在有条不紊的发布命令,他看着巡天览境上触目惊心红色海洋,看向了苗先生。 “碧波府防御全部打开,让阵法师去节点做好准备。来个人去把腿骨乐器拿来,这时候不能在藏着掖着了。” 他看向台上站着的的莱恩,出声询问。 “等下还要拜托你,让那些腿骨乐器发声,稍微扰乱那边,可以吗?” 莱恩点点头,看着面前越来越少的白光。 第89章 岐渊的反击 城墙的战斗还在僵持不下,后加入的近千人分散在四面城墙,大大缓解了城防压力。 原本城防军还需要一边躲避空中飞禽袭击,一边攻击避开尖木桩爬上墙头的灵活野兽,直到阵法师加入才改变了战况。 除了留在碧波府节点的阵法师,十几名还在学习阵法的学区孩子在四位师傅的带领下去往四方城墙,激活了城外早已布置的法阵。 围攻的兽群中突然光芒大放,激活后的大型法阵很快从白光转换成了炽热的红,紧跟着冲天火柱猛然爆发在四方兽群。 在烈焰中心灼烤的野兽高温中很快化成了飞灰,火柱外围沾染了上火焰的野兽哀嚎着四处冲撞,不断点燃更多的野兽。 这火焰犹如附骨之疽,一旦沾染便誓要烧尽一切。越来越多的野兽带着火焰冲向城墙,但不等接触目标,便已纷纷倒地。 战场上依稀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呜声,进攻的兽群缓缓后退,避开了仍在喷发的火柱。守城的士兵们刚松了一口气,那些鸟类却加大了攻势,显得更加疯狂。 有翅膀的总比没翅膀的少,虽然天上的鸟类数量不多,但威胁远超地面。 在隐隐约约的呜呜声指挥下,大大小小的飞鸟盯着城墙上燃烧的火把撞击。即便不能使城墙陷入黑暗,也要尽力让火把掉落在木质的墙上,引得更多人出来灭火。 城墙外的火柱已经渐渐熄灭,野兽再次蠢蠢欲动。高速移动的飞鸟在黑夜中让弓箭的瞄准也变得困难无比,城墙上的守军举着盾牌牢牢的钉在墙上,时而操纵弩机,时而扑灭被撞下的火把。 当法阵的光芒暗淡下去,野兽们再次展开了第二轮的冲锋… 比起城墙上的混乱,碧波府主殿倒安静无比。 苗先生的手在巡天览境上抹来抹去,城墙和岐渊双方不停的传递消息。莱恩看着苗先生玄气即将枯竭,也想上去帮忙,却被岐渊拒绝。 “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离开的侍卫终于带回了腿骨乐器,岐渊上前接过,抽出一根递给了莱恩。 “像你第一次那样,让它发出声音。” 莱恩点了点头,正准备注入玄气激发,岐渊却伸手拦下。 “先别急,不是现在。” 他转头看向还在努力接收城墙信息的苗先生,身上的汗水已经沁透衣裳。 “把这个吃了。” 他从身上掏出苍泽留给他的丹药,苍泽说这东西虽然不能压制诅咒,但可以补充并激活玄气,间接可以对抗他身上的诅咒之力。 苗先生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还是接过,毫不犹豫的吞下肚中。不多时便心海充盈,连四肢百骸都开始有玄气溢出。 “这是?”苗先生虽然不知吃下午的是什么,但身体传来的鼓胀感却做不了假。 这种能快速补充玄气的丹药他听都没听说过,在同等水平的比拼下吃了它就像有了第二条命,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没事,它用在有用的地方才能变成价值。” 话是这么说,岐渊的心却在滴血。要不是他无法出面,这东西怎么可能拿出来给苗先生吃下。甚至丹力都无法完全吸收,化作玄气丝丝溢出。 苗先生却不知道岐渊心中所想,被他那句话感动的无言以对,只当自己身负重担,更卖力的指挥起城防作战。 巡天览境上的红光再次扑向城墙,岐渊面色一肃,猛然挥手。 “开启碧波府飞檐镇兽,全面传递声音!” 苗先生紧接着双手连抚,玄气不要命的涌进巡天览境。碧波府包括主殿在内的三十六殿飞檐镇兽绽放光华,整个碧波府内建筑的屋顶如同星河在地。 岐渊看向莱恩,指了指他手中的腿骨乐器。莱恩马上懂了,开始把玄气流入手中的骨头,呜呜声再次响起。 通过巡天览境的能力,莱恩引动的响声通过三十六殿飞檐镇兽的放大,传向了四面八方。 正在绕过地面未烧完野兽尸体冲向城墙的兽潮猛然一滞,茫然的四处张望起来。连城墙上的飞鸟也开始四处盘旋或逃逸,没有继续扑向守军。 城墙上的守军抓住机会,马上弩机强弓纷纷上弦,注入玄气的箭矢如同平地飞星,拉着银白色的尾迹不停的击落不再快速移动的飞鸟。 莱恩在城里看不到外面的战况,但看着覆盖在城墙上的红点飞速减少,露出其下顽强闪烁的白光。墙外的红色海浪停滞不前,隐隐骚乱起来。 “对碧波府内阵法师传话,引动地脉流转,把地脉之力转向城墙阵眼,发动天陷地棘阵!” 苗先生没有说话,一边继续稳固飞檐镇兽扩音之力,一边飞速传递消息。 整个百兽城的土地仿佛埋进了无数的明光虫,从石板路,土路,甚至沟渠中闪耀的亮光把整个城市的土地镀上一层银光。 碧波府早已严阵以待的阵法师们收到命令,驱动心海玄气,引动此地地脉汇聚,纷纷顺着早已变成大型阵法的百兽城,涌向城墙阵眼。 城墙阵眼的师傅在学生们的帮助下稳固涌进的大股地脉之力,转而流入墙外兽群脚下,那些已经沉寂下来的火柱法阵再次发起亮光。 “地脉绝阵·改!天陷地脊阵” 四方城墙的阵法师纷纷怒吼,兽群脚下的法阵再次发出亮光,紧接着亮光如同大河奔流,分出两道支流连接起左右。 等到所有法阵连到一起,已经化作了环绕整个百兽城的一条光带,其间兽群躁动不安,却无法突破那层光幕。 当流转的阵法归于平静,大地深处传来咆哮,霎时间阵法所在之处地面崩塌,其上野兽纷纷落入那一条环绕整个百兽城的深涧。 紧接着两壁冒出无数尖刺,纷纷射向其内的野兽,一时间浓烈的血腥和哀嚎响彻云霄。 远离兽群的地方,一个身披斗篷,整个身体藏在树木阴影中的人站起了身。早在莱恩引动腿骨乐器的时候,她就收起了手中同样的乐器。 “会用控兽笛的人,果然在这里。” 清水在这肯定会一眼认出,这人正是息木村五人中的驼背老妪! 她那阴沉的目光盯着远处越发混乱的兽群,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卷轴。 她把卷轴展开,上面画着和那些野兽身上一模一样的眼球法阵。 “摄魂阵·转!” 老妪双手按在卷轴,一股一股黑色的气息涌进卷轴,其上的眼球仿佛变成了活物,浮出卷面,滴溜溜的乱转。 老妪嘴巴动了动,咬破了舌尖,紧接着一口血箭喷出,击中眼球。 “爆!” 老妪嘴角带血,那变成了红色的眼球猛然颤抖了几下,紧接着砰的一声爆开,变成了黑烟。 城墙外还存活的野兽们纷纷跪地哀嚎,如猴类有手的野兽更是满地打滚,双手在身上口中乱抓。天上的飞鸟如同断线风筝一般纷纷砸下,落在城墙内外不停的扑扇着翅膀。 “砰砰砰”,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成一片,那些野兽身上不同的地方纷纷传来炸响,兽群里猛然冒出一股红雾。 野兽们的气息变了,身体猛然涨大,双目通红。少量大型猛兽如巨熊狂狮一类,更是涨大到如同城门。 “吼!” 莱恩手中的控兽笛已经完全压制不住彻底狂化的兽群,尽管大部分都在互相打斗啃食,但也有不少被城墙上的火光吸引而来,发足狂奔。 老妪抽出斗篷里的匕首,化作阴影游向城墙。 “绝不能让那个使用控兽笛的人活着!” 第90章 各自的战斗 岐渊看着巡天览境上越发鲜艳的红光,尽管不少红光已经逐渐消失,但剩下的却是刺眼无比。 “对方看起来已经做好放手一搏的准备了,接下来就是最难打的仗了。” 他听着前线传回的野兽狂化消息,拍了拍莱恩的肩膀示意他不用在催动骨笛。 “可以了,剩下的交给大人们吧。” 莱恩一直在维持玄气输入,他也不懂如何操纵,只能不停的输入玄气催动它一直发声。好在直到兽群狂化之前,结果都是好的。 “停止飞檐镇兽扩音功能,转为恶意感知。接下来要做好城墙被攻破的准备了,苗郁,通知巨盾组准备接敌。” 岐渊已经直呼苗先生的名字了,此刻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他要尽最大的可能击破对方的全部布局。 苗先生没有直接传递命令,反而犹豫的回过头。 “要派出多少巨盾组?哪个方向?” 岐渊揉了揉太阳穴,难掩疲惫。 “全部,四方城墙。” 苗先生没再问,抚过巡天览境,传递命令。 他知道那些人再也不能活着回来,二百四十人,要么抵住,要么彻底被践踏的尸骨无存。 城墙外的天陷地棘阵还在发力,源源不断的地脉之力经过碧波府阵法加持传导至城墙阵眼,在经过稳固后流入城外的一圈光带中。 深涧已经合拢,里面的野兽不论死活均以深埋地底,紧接着法阵内冒出无数巨大得尖刺石柱,整个百兽城多了一圈荆棘之冠。 冲向城墙的野兽纷纷撞上石柱,其上密密麻麻的尖刺穿透无数小型野兽。狂化后大如城门的巨熊狂狮一边飞奔着踏过无数躲闪不及的小兽,一边猛然撞上石柱。 在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中,石柱缓缓倾倒。大型野兽带着一身刺入皮肉的石刺倒在一边哀嚎,还活着的野兽们迅速踏过它们的身体,冲向城墙。 “咯吱咯吱。” 四方城门大开,涌出二百多全身包裹在铁甲里的壮汉。他们举起大如门板的巨盾,围绕城墙站成一排。 城墙阵眼处原本涌进阵法的地脉之力调转方向,纷纷涌入墙外持盾大汉的身体里,经过特化的玄气使他们对流入体内的地脉之力运转起来毫不生涩。 二百多块巨盾绽放出土黄色的光芒,大汉们脚下仿若生根,双脚深深陷入土中。 巨盾的光芒连在一起,在木质城墙之外仿佛多了一层朦胧的砖石城墙。忽隐忽现,却显得坚固无比。 “什么东西?” 正在偷偷靠近的老妪双目一凝,以前操纵野兽袭击时候还没有发现有这么一手。可能是因为苍泽不在,逼得对方不得不手段频出。 天空中的飞鸟已经飞进城里,所幸毫无战斗力的居民早已被转移到碧波府内。它们的尖喙利爪对砖石结构的碧波府建筑群毫无办法,而飞临碧波府上空又会被飞檐镇兽击落。 “砰!” 第一只野兽已经撞上忽隐忽现的巨盾城墙,紧跟着马上倒飞出去,撞倒后面的几只野兽,纷纷口吐鲜血。 “磐石御甲阵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岐渊苦苦思索,眼睛盯着巡天览境上代表苍泽的那团白光。 苍泽在黑雾中被气的几欲发狂,他无数次凝聚雷霆都被那可恶的气机牵引破坏,紧接着就是对方疯狂的嘲笑。 黑雾中的人型雷电左冲右突,那黑雾像有生命,尽管被雷击打的不住后退,但苍泽稍一松劲,便又滚滚而来。 “哦,刚收到消息。百兽城那边发现了你们藏起来的那个能用控兽笛的人。我们的人正带着狂化的兽潮猛攻,你猜猜,他们能坚持多久呢?” 那可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搅得苍泽心神不宁。 “哎呀,你们那个人肉城墙好像快抵挡不住了,没准这次能一鼓作气攻下碧波府,倒是有了意外收获。” 那声音带来掩盖不住的窃喜和嘲弄,拨弄着苍泽得耳朵。 “真可惜我没有可以把画面给你看的能力,不然你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苍泽突然停了下来,周身环绕的雷霆突然消失。 “嗯?放弃了吗?” 那声音有点疑惑,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苍泽周围的空间仿佛出现了裂痕,那些黑色雾气如同被固定一般不再涌动。 “这招对我来说代价不小。” 苍泽双臂抬起,明明极为缓慢,却带出道道残影。 “你不该激怒我,用你那可笑的力量,不停的挑衅我的怒火。” 他的双臂在胸前抱圆,接着掌中出现一点刺目的亮光。 “不好!” 那声音大惊失色,紧跟着苍泽身体疯狂的颤抖。 “还在用你那气机锁定牵引我?这东西老实说连我都没法完全控制。” 苍泽双臂猛然向两侧张开,那一点亮光被拉成一团,缓缓向上飘起。 “最让我不能忍受的是,你拿我碧波府用命保护的百兽城开玩笑。” “王八蛋,尝尝这个!” 苍泽满头大汗,口鼻已经流出鲜血。 “最初之雷·灭世狂舞!” 整个天地寂静无声,远在百兽城的所有人都眼前一黑,仿佛不论是月光还是火光,全部消失不见。 苍泽头上的光团猛然一缩,紧接如同丛林升起了第二个太阳,化作雷光地狱,疯狂的击打着方圆数里的一切。 那一天,铸剑台镇还未睡的人们,听到了数百里外的雷鸣。 黑雾如雪般消融,被雷击中的树木很快燃起大火,土地被雷狱击出无数深坑,雷鸣和电光让百里之外的碧波府都感到心悸。 “苍泽也是被逼的发了狂…现在只有比野兽更像野兽,才可能赢下战争…” 岐渊看着巡天览境上已经被红色海浪遮蔽的城墙和百兽城外围,还有远处那疯狂赶回的白光。 “再快一点啊…不然我也要拼着被文相发现的风险出手了…” 苍泽一边疾驰一边吐血,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布条挂在身上,身上的纹路一边渗着鲜血,一边冒出电光。 “亏大了,他妈的,好在把人宰了…” 苍泽一边苦笑一边念叨。 苍泽离开后,被雷霆洗礼成焦黑的土地上,突然拱起了一处土丘,接着钻出一个胖脑袋。 那个土曜胖子从土里钻出,手里还拎着一个高个男子。 男人深深吸了口充实着焦臭和木材焚烧后的空气,苦笑的看着脚边只剩下半截的阵法师和被雷击劈成木炭的大刀男。 “真要命,这种四柱使我们怎么可能围得住…这下好了,死了俩。” 他从怀里小心的掏出传声令,玄气注入之下传声令泛起白光。 “怎么了?” 老妪的声音在手中传出。 “刘石和白守坤死了,连我也是在土艮的玄技下才逃生。苍泽正在赶回百兽城,你也撤吧。” “兽潮马上攻破外城,我已经潜了进来,等我杀了会控兽笛的人,自然会撤。” 老妪的话说完,那边便没了声音。 男子收起传声令,看了看百兽城的方向。 “走吧,希望墨金能顺利。我们先去藏身处,等她回来也该撤了。” 第91章 未曾熄灭的勇气 城外的人肉城墙在大量野兽的冲刷下摇摇欲坠,尤其是当狂狮巨熊那庞大的身躯撞了上来便出现细密的裂痕。地脉流转间虽然很快就能修补,但谁都能看得出,撑不了多久了。 后面木质城墙上的守军不要命的丢出短矛,拉开弓弦,已经稀疏的银色流光不停的飞进兽群。但对狂化后的它们除非命中胸头,否则根本无法立刻毙命。 “让城墙阵法师傅们撤回来吧,守军准备下墙转为巷战,我们还有多少能动的人?” “队长之上没有伤亡,但是玄气士兵只有不到八百人,部落战士还剩下二百出头。但这千人中,还包括二百四十名巨盾战士。” 苗先生赶紧告知情况,除了巨盾战士,只剩下五百多的玄气士兵。 岐渊见层层堆积的野兽已经跃过城墙,红光已经出现在外城。清水吴十七之类的队长正在四处围杀救火,已经决定拖入巷战,放弃死守。 苗先生点了点头,开始对四面城墙下达命令。 “什么?让我们撤?那外面还在顶着的兄弟们算什么?工具吗!” 不出所料,每一个收到命令的队长都是相同的疑问,对将要抛弃巨盾组表现出极大的不满。 岐渊听着不停传回的询问,示意苗郁传达接下来的话。 “我是岐渊,接下来的话认真听。” 苗郁维持着玄气输入,盯着岐渊苍老的脸,忠实的把他的每一句话转达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城墙被破已是板上钉钉,与其死守失去生命,城里还有近万百姓。” 岐渊停了一下,声音已经带有恳求。 苗郁安静的听着岐渊说完,深深吸了口气。城墙那边除了兽吼和箭矢短矛的破空声,只有沉重的喘息。 “拜托大家了,撤回来,巨盾组都是好样的,但他们不能走。你们要用好他们争取来的时间,击退兽潮,才能活着记住他们!” 苗郁哽咽着说完了岐渊最后的请求,静静的看着面前被红光淹没的血肉城墙。 “走吧,带上剩下的武器。” “转为巷战,不要忘了巨盾组兄弟们!撤!” 也许只沉默了一瞬间,也许是很久。等到白光从红潮中出现,逐步退进城中,向着碧波府集结。城外只剩下了面无表情的巨盾壮汉们。 “师傅,走吧,大家都走了!” 四面城墙的阵眼处,维持着地脉之力流入磐石御甲阵的阵法师们摇着头,看向满眼焦虑的学生们。 “走吧,孩子们。我们离开的话,它们马上就会攻进来,谁也走不掉。” “被留下的不止是他们,我们也会留下,化作小树们的营养,陪着你们成长。” “走吧!” 那些十来岁的孩子们哭泣着离开,阵法师们微笑着送别,紧接着看向依旧吼叫不断的墙外。 “并肩作战吧,兄弟们。” 墙外的血肉城墙感受着脚下源源不断的地脉之力,仿佛心有所感,毫无表情的脸上扯出一抹微笑。 “一直到死,兄弟们。” 莱恩在主殿已经泣不成声,他看着无数消失的光点,那代表着一条条消失的人命。从此不能哭不能笑,身边是共赴黄泉的兄弟,身后是未曾熄灭的灯火。 “回去吧,去找你娘,她现在最需要你。” 岐渊看着倔强的钉在台上的小小少年,明明已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站在那盯着面前的沙盘。 莱恩抹了抹眼泪,摇了摇头。 “我会挨个催动那些腿骨,尽管不知道是否有用,但也许呢?哪怕稍微影响一点点,也可能救下一个人。” 岐渊看着眼前少年脸上的恳求,只得点了点头。 “莱恩!” 门外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和呼喊。 “娘!” 莱恩听到声音回过头去,正见到一个女人跌跌撞撞的冲进大殿,扑倒在地。 他跳下台子急忙奔过去扶起她,女人正是沐婉华,此刻脸上都是惊慌的担忧。直到看见眼前好端端的儿子,这才放松下来。 “还好你没事,居住的地方人越来越多,都在喊着兽潮进城。娘实在坐不住了,才跑了过来。” 沐婉华看到莱恩平安,恢复了镇静。 “抱歉,岐渊叔叔,各位大人,打扰你们了。” 她满是歉意,走过去对着岐渊和围在他身边的人群低头道歉。 苗郁和众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岐渊,扭过头去。 岐渊只得摇头说没事,默认了沐婉华留在这里。 莱恩看着跑的衣发凌乱的沐婉华,眼里都是心疼。 “娘,清水阿姨和吴十七阿姨都没事。您先待在这,我还有一些事要做。” 沐婉华看着又跑回台子,接过侍卫递来上的一堆腿骨的儿子,安静的待在一旁。 城外的磐石御甲阵已被淹没,数十头狂化的巨熊狂狮或是冲击或是拍砸,眼见裂痕的修复速度已经跟不上那如同蛛网般蔓延的速度。 “咯嚓。” 随着一声在兽吼中微不可察的破裂声,紧跟着响成一片,淹没在兽群中的血肉城墙,爆发出一阵强光。 “轰!” 巨大的爆炸声炸飞了覆盖在巨盾组身上的野兽们,城外阵破人亡,城内的阵法师们也去纷纷吐血倒地。 阵破了,墙塌了。 尽管最后一下炸飞了不少野兽,但除了被击杀和自相残杀的野兽,活着的还有两千之数。 尽管以五百余人的伤亡,换回了近两万野兽的尸体,但这笔买卖太亏了。 对方剩下的都是狂化后撑过同类相食的大型猛兽,而城里五六百人却人人带伤。 曾经站着巨盾战士的地方,只剩下一些大盾碎片和爆炸后的深坑。还未完全消失的点点黄光如同环绕在百兽城的星河,紧接着就被冲来的兽群撞的稀碎,消失。 二百四十名巨盾战士,全员阵亡! 八名阵法师,阵亡! 大型猛兽猛然撞向四面城墙,木质的城墙尽管满是涂了毒液的尖刺,也架不住如此多狂化后堪比城门大小的巨兽猛冲。 城墙在飞灰中坍塌,野兽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进,撞塌了酒肆客栈,踏平了木屋草棚。 清水还带着她那支化作步卒的骑兵小队在城里到处布置陷阱,紧接着城墙上的火光突然消失。月光下的城墙轰然倒塌,巨大的阴影怒吼着冲入城中。 “好了,好了快走,你们去碧波府,我自己在这还能放开手脚。” 清水不由分说把士兵们赶回,抽出腰间的双刀,从开战至今都未曾使用的玄气缓缓覆盖全身。 她肩膀微沉,膝盖弯曲,眉眼间的冷峻仿佛又化作了曾经水曜一支的那个水离。 “本来就没脑子,发了狂也只是力气大了一点。” 清水脚下蓝光绽放,水之奔流已然发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撞进兽群。 此时巡天览境上可以看到,所有队长都和清水的做法一样,赶走普通士兵,孤身作战。 那些比其他亮点光芒更盛的队长们,被淹没在了红光里。 第92章 孤注一掷的决心 碧波府之外的喊杀声和兽吼清晰可闻,活着的士兵已经组织起防御。清水之流的战力已经投入进兽群打起了游击,其余擅长布阵防守的队长头领已经在结成战阵。 主殿只剩下莱恩母子和岐渊苗郁,其他人都已经加入府外最后的阵地。碧波府防御已经全部开启,战斗至今苗郁补充的玄气早已见底,全靠透支气血勉力支撑。 碧波府之中已经挤了近万人,除了居住区,就连学区,园林,池塘绿地也占满了人。 整个百兽城的部落青壮早已投入在城墙守卫战中,余下的老弱妇孺毫无战斗力,不知尘埃落定后多少人家中永远的多出一副无人使用的碗筷。 互相认识的人躲在居住区的家中,没有熟人的聚集在一起。从火柱显威到现在的墙破人亡,人们的心越发沉重。 莱恩还在不停的催动玄气注入面前摆着的那些腿骨乐器,或长或短的声音经过飞檐镇兽的加持传遍全城。 他并不知道有没有用,也许那些狂化的巨兽早已丧失听觉,也许它们身上阵法爆裂之后再也不受影响。 他不知道墙外发生的事,也不知道兽潮狂化的原因。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也只能坚定的去做这些。 也许呢?哪怕一点点混乱,一点点迟疑。清水她们就可以杀死一只,被逼到生死关头的守军就能从死亡笼罩下逃生。 沐婉华早已凑上前去,巡天览境上的光点看与不看已经没有什么影响了。近在咫尺的战斗让碧波府的每一个人都仿佛置身战场。 清水如同血狱爬出的恶鬼,那两把陪伴多年锋利无比的短刀越发显得寒光四射。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斩杀了多少头野兽,玄气已经开始不济。 吴十七背着的短矛早已射光,她挥舞着不知道从哪个尸体手中捡来的战斧与面前的两头独角黑牛周旋。 十名骑兵小队长死的只剩下四名,但死去的六人也换掉了近百头巨兽。 藤花实力比清水强上几分,但都是马上功夫。如果借助战马在开阔地,她的玄气可以灌注长枪,疾冲之下自当所向披靡。 城中的废墟根本无从骑马,下马后的她战力少了不止三分。此时已被狂化巨猿扯断一臂,残缺的血肉和白骨断茬在腾挪时忽隐忽现。 所有人都在拼命,苗郁看着又一个熄灭的队长级光点,笼罩在脸上的雾气不停的翻滚,心里难过的只想放声大哭。 “藤花…” 断了一臂失血过多的藤花终究是坚持不住,她本来要与苗郁结婚,从此却天人相隔。 莱恩快疯了。 清水快疯了。 正在赶回的苍泽也快疯了。 以命拖延时间拼命抵抗的步卒阵线也快疯了。 这一方土地上,已经分不清人和野兽的区别,彼此只有身上彻骨的痛和见血的疯狂。 苍泽大口大口喷着血,不计代价的狂奔。已经使出灭世狂舞的他暂时无力化作雷霆,只能凭借雷电刺激气脉,加速疾驰。 黑暗中潜行的老妪墨金,已经摸到了碧波府外墙。莱恩不计后果的催动控兽笛成了他最好的坐标。 “就在这里是吧,得想个办法进去…哎,狂化的兽群我也没法控制…” 墨金整个人和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屏息凝神,安静的像是一截木头。 不同于墨金还在苦苦寻找潜入的机会,主殿的苗郁已经在和岐渊讨论要不要引动巡天览境的杀招了。 莱恩白天才听苗先生说过巡天览境最强的秘密,结果到了晚上就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一来一去如同荒诞的喜剧,让人哭笑不得。 莱恩已经不再向控兽笛注入玄气,跳下台子和沐婉华站在一起。 他悄悄的开启了自己的玄气感知,结果刚一铺开,就吓了一跳。 先不说他脑中显示的岐渊漆黑一片,只有胸膛处还保持着洁净的白色。 但是碧波府外的兽潮,便让他察觉出了不对劲。 “不对!” 莱恩忍不住大吼出声,岐渊和苗郁纷纷转头看他,身边的沐婉华吓了一跳,赶紧扯住他的手臂。 “我看到那群野兽的真相了!它们正在自我毁灭!” 莱恩不顾沐婉华拉着自己的胳膊,赶紧把脑中所见一股脑说了出来。 “那些野兽已经死掉了!身上不是流转的玄气,而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我看到它们的身体已经从内崩解,不用多久就会自己停止活动的!” 沐婉华已经不再拉扯莱恩了,莱恩赶紧又跑回台上,看着岐渊,满脸焦急。 “我们不用非得把它们杀死,只要困住它们就可以!让它们像之前一样自相残杀和自我毁灭,根据我看到的,最多半个时辰,就都会死掉的!” 岐渊看到莱恩眼里的坚持和握紧的拳头,想起来他那个特殊的玄气,深吸了口气转过头,看向苗郁。 “有没有办法让碧波府撑一个时辰?” 苗郁飞快的内视心海,情况不好,但此时也只能咬了咬牙,赶紧回答。 “可以,碧波府阵法完好,那些学生也都回来了。让他们配合师傅们,引动地脉天纲,可以发动镜花水月大阵。” “虽然这阵法比较鸡肋,只是目力无法探查到碧波府位置。但配合巡天览境遮蔽气息,一个时辰的时间,那些野兽绝对会丢失我们的目标,转而攻击身边的同伙!” 岐渊把莱恩抱了起来,阴郁一夜的脸上终于稍微放松一些。 “召回外面所有人,马上准备开启镜花水月大阵,相信莱恩的判断。给苍泽发消息,让他回来时千万别把阵撞破了。” 苗郁飞快的双手连抚,一边告知苍泽计划,一边全面通知用到的每一个人。 巡天览境掏空了他所剩无几的玄气,苗郁喷出了一口血,传达完最后一句话。看着失去玄气注入的巡天览境暗了下来,瘫倒在地上。 “嗯?怎么了?” 躲在外面的墨金发现原本死守府外的士兵们有序的退入府内,连远处那战力超绝的三个队长也丢下对手,飞速赶回。 岐渊抱着莱恩走到主殿门外,看着已经逐渐跑回聚拢的士兵。府内路面石板亮起纹路,四角八方的阵法绽放的光柱直冲云霄。 尽管最后苗郁已经无法传递消息,但已经收到消息的人们正在忠实的履行自己要做的事。 清水和吴十七归来后发现对方尽管狼狈不堪,但都活着,可等了半天也只见到另一名骑兵队长返回,连藤花都没回来,不免心中悲戚。 墙边的墨金没空多想,等到身边跑过一名身穿全甲戴盔的士兵时,飞速出手割破喉咙,把他拖入阴影。 不一会,一个有些佝偻的士兵从阴影走出,快步跟随人群进入碧波府内。 莱恩已经被岐渊放下,他站在一旁远远的看到清水在和自己招手,身边还站着吴十七,心里放松不少 就在墨金踏入府中的时候,他突然身上一阵恶寒。 第93章 已然亮明的牌面 随着最后一名士兵踏入碧波府,大门便猛然关闭。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头上的天空变得扭曲,微微发白的天空上云层也变得如水倒影般轻轻波动。 碧波府外野兽的嚎叫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整个建筑群仿佛被隔绝到了其它地方。没有人在抬头观看不断扭曲变幻的天空,反而纷纷坐下,舔舐伤口。 在一墙之隔的外面,狂化巨兽门的眼中,原本就在眼前的那片砖石建筑群,在那些蚂蚁们逃进去之后便好像阳光下的气泡一般,啵的一下消失不见。 短暂的茫然被心里涌出得无尽杀意和疯狂取代,丢失了目标的巨兽纷纷把视线投向身边那一双双相同的红眼。 “吼!” 随着第一头狂狮咬住巨熊的喉咙,巨猿扯住了披甲地龙的尾巴,野兽间的混战开始了。 不同于人类兵器制造的优雅伤口,野兽们的尖牙利爪,和庞大身躯蕴含的力量在同类身上就是碎骨断肢,血肉横飞。 近两千头猛兽在血腥的刺激下疯狂的嚎叫,进攻着身边一切看得到的活物。 碧波府一周化作了人间炼狱,积累的鲜血足以淹没小腿,断肢和碎肉在掺杂着一团一团毛皮的血液里忽隐忽现。 体型较小的野兽除了被杀死,还有一些已经倒在血中喘着气,身上冒起了黑烟。还不等它们承受不住狂化后的身体自毁,便又被互相战斗的大型猛兽踩成了肉泥。 墨金小心的回避着周围的视线,不断的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寻找着使用控兽笛的那个人。 清水已经跑到主殿,站在了灯光里。浑身血污和挂着碎肉的脸看不出原本的容貌,可那一双眼睛还在闪闪发光。 “喂,之前那个呜呜乱叫的声音是你弄的吧?可以啊你小子,守城战时帮了大忙!” 清水抱住莱恩,和后面来的吴十七一起把他高高抛起。 “有战功了哦!最年轻的小军官要诞生啦!” 清水唯恐天下不乱,疯狂的大呼小叫,和吴十七把莱恩一上一下的抛个不停。 沐婉华靠在主殿廊柱上,看着自己在意的人都没缺了零件,平平安安,脸上挂起了恬静的笑容。 士兵们听到清水的欢呼,看着这个在灯火下上下翻飞的小小身影,不知谁起的头,一片掌声响起。 “好样的!这谁家孩子!” “多亏了那个呜呜声,不然我差点要被啃了脑袋!” 岐渊出来的时候,外面就好像彻底胜利了一样,所有人都在欢呼,所有人都在庆幸活着的是自己。 “嗯?那是岐渊?” 墨金正在寻找机会接近莱恩,猛然看到走出来的人愣了一下。 “他不是在九霄被打成重伤失踪?怎么跑这来了?” 墨金准备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同伴,结果刚好和被抛起来的莱恩对上了视线。 莱恩头皮猛然炸了起来,冷汗瞬间打湿后背,他猛的指向墨金的方向大声喊叫: “她是敌人!那个弯着腰的!她是红色的!” 墨金射出早已藏在手中的匕首,两道寒光飞速射向还在半空的莱恩。 危机时刻吴十七一把扯住莱恩的腿把他拉了下来,按在身下,那两道寒光叮叮两声射进廊柱,只留下两个小洞。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岐渊可知道“红色”是什么意思。 就在飞刀射进廊柱的时候,空地上的池塘猛然卷起水柱,撞向人群中刚射出飞刀,还来不及躲避的墨金。 墨金被从天而降的水柱砸倒在地,但这还没完。随着岐渊五指合拢,那无形的水流变得堪比钢铁,禁锢住墨金的四肢脖颈,压的她动弹不得。 她周围的人群已经散开,沐婉华正在检查莱恩是否受伤。看到他只是被扯下地面时稍微有些磕碰,才放下心来,向吴十七投去感激的眼神。 清水和岐渊走向那个被压在地面的身体,墨金在水流压制下的四肢不停的发出被挤压的咯吱声。 “嗯?你不是那个曾经在息木村破坏镇器那一伙人吗,装神弄鬼的驼背老太婆,原来这一切都是你们捣鬼!” 清水伸手扯下她的头盔,扳过脸一看只觉得有些面熟。又想起她刚才那一手飞刀和背部不自然的隆起,终于想起来当时差点让自己死在那里的息木村。 墨金原本看到她抛着莱恩时就觉得面熟,等到她说出息木村的时候,马上想起这人到底是谁了。 “嘿嘿,原来是你这个口无遮拦的臭丫头。水曜使没弄死你,反倒让你跑到这来给我添乱。” 清水可不跟她客气,既然已经抓到她,那自然知道背后搞鬼的那个五人组。 大刀男,阵法师,土曜胖子,还有那个会气机牵引的高个男人浮现在眼前。 清水一想到自己差点被这伙人打死在息木村,就气的牙痒痒,当下抬脚便踢。 “你们那天残地缺组合呢?高个男呢?我还有不少账没跟他算,先在你身上收点利息” 岐渊拦住了正踢的爽快的清水,皱着眉头看着眼前那烂西瓜一样的脑袋。 墨金呸的一声吐出几颗牙齿,努力抬头睁大肿撑细缝的眼睛看着岐渊,那张漏风的嘴还在嘲讽。 “岐渊,你还不如死在九霄,至少没那么痛苦。现在你藏在这,瀚海道无人主持,怕不是马上就要翻天了。” 岐渊没搭话,看着趴在脚下犹自喘息不停的驼背老妪。那背上得小丘裹在盔甲中,像是离了水的乌龟,不停的颤抖挣扎。 “谁让你来的,其它同伙在哪里?” 岐渊脸色阴沉,双目闪动着寒光,合拢的手掌越捏越紧。 “咔嚓” 水流包裹的四肢诡异的塌了下去,墨金发出一声惨叫,四肢末端手足已经被水挤压成了一团烂肉。 岐渊五指张开,操控水流裹上了她的小腿和小臂,再次慢慢把手握成了拳头。 “说,让你死的痛快一点。不然我一点一点捏碎你身上的每一块骨头,让你只剩下头还可以喘气。相信我,说到做到。” 墨金脸色惨白,巨大的疼痛让她额头不停的撞击地面。但岐渊早已料到,简单的一处水坑,就断绝了她自尽的念头。 “杀了我吧,你别想知道任何事!” 不待岐渊接着追问,碧波府大门传来一声暴躁的吼叫。 “那就别说了!” 紧跟着一道雷霆劈上墨金头颅,当场把那烂西瓜彻底炸碎。 岐渊看着粘在靴子的黄白之物,不动声色的在微微抽搐的墨金尸体上蹭了蹭,这才转过身。 “你怎么还是这么冲动,苍泽。” 之前说话的人正是苍泽,他浑身浴血,身上纹路还在闪着细细的电光。 “没什么好问的,她的同伴应该就是围困我的人,被我灭世狂舞整死了俩,不知道还有没有。” 清水赶紧举手接话: “应该是五个人,一个使刀的男人,一个阵法师,一个土曜一支的胖子,还有一个会气机牵引的高个男人!” 苍泽想了想,没有回答死掉的是什么样的人,因为岐渊正冲自己招着手。 他在士兵们崇拜尊敬的眼神里缓缓走到岐渊身旁,看到了岐渊招呼自己的原因。 被水流翻到正面的墨金尸体腰间,那块传声令正幽幽的发着光。 “莱恩!” 苍泽头都没抬,张口喊道。 吴十七已经带着莱恩跑了过来。 莱恩看到那块发光的令牌,不等苍泽说话,便知道喊自己来干什么。 每块传声令为了防止被人恶意使用,通常只会记录第一个人玄气的气息,其他人根本无法激活。 但莱恩是个例外。 他忍着恶心抓住墨金干枯的手掌,把它按在传声令上。紧接着另一只手按她的后心,以自己的玄气引动墨金心海还未完全逸散的玄气,穿过胳膊流向手掌,涌进令牌。 “墨金,怎么这么久,事情办好了吗?” 第94章 无法直视的悲痛 清水一听到这个声音,便觉得心口隐痛。苍泽看到清水的表情,猜到这声音的主人就是让他无法蓄力的罪魁祸首。 “原来她叫墨金?”苍泽嗤笑,要不是莱恩蹲在尸体旁边,他务必要再踩个几脚。 正和土艮在林间穿梭的高个男人,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来时的方向,握着传声令的手微微用力。 “苍泽城主吗?最后的雷霆地狱真是威风,幸好命大,不然就死掉了。” 土艮走到他身边,两人隔着传声令都能感受到那边传来的怒气。 “死的那两个没有你真是太可惜了。”苍泽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他好像听到了噼里啪啦的雷鸣声。 “既然说话的是你,那墨金想来也栽了。事情才刚开始,苍泽。” 男人吸了口气,足下再次发力,飞奔起来。 “后会有期。” 他捏碎了手中的传声令,头也不回的对后面跟上来的土艮说道: “去遗迹,这次再进入更深层。” 胖子土艮看着他的背影,口中喃喃道: “能行吗?上次五个人进去,才勉强带出了控兽笛和那奇怪的石头…” 男人咬牙切齿,尽管不想承认,但那偶然发现的遗迹也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我会联系文相,让他再派人来。下一次遇到苍泽,绝不会这么狼狈!” 苍泽看着莱恩手中已经没了声息的传声令,示意他不必在维持玄气。 莱恩看到苍泽的表情,如释重负,赶紧从墨金尸体身边跳起,在身上擦着手。 苍泽看着莱恩那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 可他却忘了身上的细小电流,莱恩刚接触到他的手,就被电的头发竖起,哇哇乱叫。 这一小插曲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血战过后的阴霾稍微消散了一些。 镜花水月的持续已经结束,天空中的扭曲已经不见。尽管天还未亮,但互相之间无需照明便已能看清。 碧波府外安静无比,仿佛一夜的惨斗犹在梦中,只有身边那些同样浑身鲜血,伤口无数的战友提醒他们,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铛…铛…” 远方传来了一下一下的钟声。 百兽城倒塌的城墙废墟里,爬出来一个没有死去的幸运儿。 他望着那一线晨光穿透林海,如刀般划破夜幕,终于落在了这座变为废墟的城市。 不知道身边是不是还有活着的人,但他现在只想敲响身边已然残破的铜钟,告诉城里还活着的战友和家人。 夜,结束了。 靠近碧波府大门的士兵小心的拉开一道缝隙,接着回头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同伴们,猛然拉开了大门。 “结束了!” 门外已经没有活着的野兽了,几只体型巨大的尸体还在缓慢的崩解,地面上的污血已经能淹没脚踝,正在被土地慢慢吸收。 整个百兽城除了碧波府建筑群,均已化作废墟。门外是战争后的遗骸,门内是存活下的生机。 苍泽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周围已经等不及的目光中放声狂呼: “结束了!” 兵器掉落的声音响成一片,还活着的人们喜极而泣。 “结束了!赢了!活下来了!” 欢呼声从主殿前响彻整个碧波府,其它区域躲着的百姓们听得真切,从房里走上小路。 母亲牵着孩子,孩子拽着玩具。老人互相搀扶感谢祖先和城主的庇佑,妻子们已经等不及,抱着孩子奔向主殿方向。 士兵们已经在转移伤员,主殿外的几处偏殿已经变成了医馆。躲进碧波府的药师医者们已经赶到,尽力救治着所有人的英雄。 昏迷的苗郁已经被医官带走,岐渊留下了全力救治的命令,便和苍泽一齐走进城中。 “赢了啊,可下一次呢。” 苍泽看着眼前的废墟,曾经的街道客栈,酒肆民宅都不复存在。曾经的繁华一夜之间变成过往云烟,之后的清理和重建甚至都没有人手。 岐渊没说话,拍了拍苍泽的肩膀。 苍泽像是没感觉到,依旧自顾自的说个不停。 “昨天打的那么惨,铸剑台估计早就知道了。也许过不多久那边的人就要来问,你还是提早躲起来吧。” 岐渊轻轻嗯了一声,回头看着府内忙碌的人群。 越来越多的居民走了出来,踩着地上缓缓渗下的血池,分散在了城里。 他们要去自己的家和店铺,试着从废墟中找到些财物。尽管碧波府会帮助重建,但多抢回一些东西总归是好的。 莱恩想着之前在岐渊身上看到的的异相,小声跟沐婉华耳语几句,沐婉华点点头,拉着他走到了二人身后。 “今晚你做了不少。” 岐渊笑着看着被沐婉华拉在手中的莱恩。 “不论是干扰兽群,还是发现了潜伏进来的敌人,莱恩,你做的很不错。” 苍泽听到岐渊的夸赞,也是哈哈笑着抱起了准备往后缩的莱恩,把他举过头顶。 “别怕,不会再电到你,小英雄。我们的战争结束了,但你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莱恩在半空中看着身下的三双眼睛,远处清水和吴十七冲着自己挥动手臂,活着的士兵尊重感恩的眼神。他的心里第一次被自豪填满,也第一次有了想做到更多的决心。 “岐渊爷爷,之前发现那个老太婆时候,我也观察到了你的情况…” 莱恩趁着被放下来时,小声的对他们说。 “哦?什么情况?” 岐渊和苍泽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传达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这孩子果然可以看到诅咒!” 莱恩指着岐渊的胸口,接着一边从胸口移动,一边说道: “这里是玄气,很明显,但是好像没那么活跃。接着到四肢的时候,就大片的黑色,像是烟雾一样不停的向你胸口靠近。” 莱恩把手在岐渊四肢挨个点了一下。 “岐渊爷爷的四肢并没有完全被黑雾吞没,偶尔还是能看到一点点玄气的白光,这黑雾是什么东西?” 苍泽蹲下身,平视着眼前的莱恩。 “你觉得你能牵引那些黑雾吗?” 莱恩想了想,感觉和之前清水受伤没什么不同,便点点头。 “我可以试试。” 苍泽站了起来,看向沐婉华。 “一会儿你们两个和岐渊一起躲起来。我不知道铸剑台的威蛮将军是不是文相的人,但你们最好还是躲起来比较好。” 沐婉华答应下来,便带着莱恩去别处帮忙,尽管二人也是一夜没睡,但精神却好很多。 “岐渊,你怎么看?我觉得可以试试,之前我们担心莱恩心海储量不够,但看起来他经过这场战斗又成长不少。” 岐渊听着苍泽的话,点了点头。 “可以试试,但最好你也在一旁,如果不对劲就赶紧截断他的玄气。” “我可不能让这对母子出一点问题啊…” 越来越多的尸体被找了出来堆在一处,没有一个完整的,缺了肢体还能辨识,更多的则完全变成了烂肉。 藤花的尸体也被找到,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只是一截小腿。 清水还是通过那脚踝上的银色饰品才辨认出来,白天的时候藤花没少和她们显摆,这是苗郁送的。 城墙废墟中倒是找到几个被砸晕了活下来的人,但巨盾组和阵法师被狂奔的兽群彻底踩烂,连破布都寻不回一片。 整个百兽城都被哭泣和嘶吼填满,女人们到处寻找着自己的丈夫。活人里没找到,就去死人堆里找,死人堆里没有,就去城里那一处处烂肉里摸,去找记忆中的饰品。 孩子们被城里的惨状吓得大哭,根本不敢踏出碧波府一步。老人们也不管是谁家的,通通收拢一处,挨个安慰。 这一夜,除了守城士兵,协防的部落青壮,还有飞禽猛攻下没来得及撤进碧波府的百姓。 失踪的一律看作死亡,最后户官统计完损失的人口,苍泽沉默了。 “…死亡两千八百三十二名,其中普通居民一千七百六十名,其余都是城防军和部落青壮。” “搜救出的活人…二十八人,其中十三个人昏迷在城墙废墟里,十五个人过于严重,不治而亡。” “但实际能拼凑辨认的尸体,只有不足一千…大部分经过户籍统计,都是失踪…恐怕也…” 户官合拢了手里的绢布,看着面前沉默的苍泽。 “你辛苦了,去忙吧。” 苍泽脸上看不出悲喜,但背在身后的手却握成了拳头,一缕缕鲜血正从掌心渗出。 “辉煌时期的三万军民,变成现在的不足四千…” 身边已无一人,苍泽眼中噙满泪水。 “你好狠啊…文相,你与李承恒的争斗,为什么要扯上只想离开漩涡的我们?” 第95章 并不完全的胜利 “醒了!” 苗郁头痛欲裂,整个心海空空荡荡,四肢百骸的玄气也已经荡然无存。 意识刚刚回到这具身体,他整个人还有些恍惚。最后不计后果的催动心力生命的把消息传达给所有人,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眼前仿佛遮蔽着一层雾气,用来保护自己面目的把戏在失去持续供应的玄气也已经消散。 眼前的苗郁只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眼睛虽然睁着但没有焦距,原本黑色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剩下的也开始发灰。 本应大好年华的紧致皮肤,现在也多出了更多的皱纹,或深或浅,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眼前的光亮忽明忽暗,苗郁努力聚焦视线,才发现是吴十七的手在眼前不停挥舞,直到看到苗郁嘴唇翁动,才停了手。 “…她呢?” 苗郁苦着脸像是要哭出来,他没有问最后的结果,他还好端端的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也没有问自己昏睡多久,这并不重要。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巡天览境上他一直关注的白色亮点,直到彻底消失。 吴十七知道他说的是谁,从身后拿出一个包好的丝帕,递到已经有泪水滚出的苗郁眼前,小心的打开。 “对不起…只找到了这个…” 展开的丝帕上静静的躺着自己亲手送出的银色脚链,原本沾染的鲜血被细心的擦净,无瑕的躺在吴十七的手上闪闪发光。 苗郁颤抖的伸出手,从吴十七手中捧过这藤花存在过的证明,紧紧的捂在胸口。 “我好痛啊…藤花…” 临时医馆里忙碌的医者,呻吟的伤患,但此刻苗郁的一周仿佛一直回荡着他那心碎的声音。 “我好痛啊…” 吴十七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拍了拍他还在抽搐颤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屋外的风吹动着不停进出的医者和伤患,一缕阳光从窗口投入进来,照在了苗郁的床上。 那温暖的阳光仿佛藤花化作的双手,轻轻拂去苗郁脸上的滚滚泪珠。 午间,地面的鲜血已经渗进土地,整个百兽城化作了泥血沼泽。清理废墟和搜救伤员的工作还在进行,而原本的城墙之外却扬起无数旌旗。 一列列整齐的黑甲士兵穿越丛林,踏过城外战场废墟,脚步沉重如鼓。 他们一步一步走过了火柱焚烧后的废墟,狂兽撞碎的巨石荆棘,一直走到化作黄光消散的巨盾士兵的埋骨之处,停了下来。 苍泽换下了已成破布的袍子,穿上了许久未穿的王国官服,只是在外又罩上皮甲,显得不伦不类。 他站在原本被称作城墙的废墟之上,眼神冰冷如铁。 眼前得黑甲士兵已经变作两个方阵,只是其中一个有一半并未着甲,而是带着大量的锤子铁锹。 “百兽城军民感谢援军!” 他说出的话音浑厚如钟,丝毫看不出大战之后力竭的模样。 “工匠部队入城协助修缮城防,我碧波府全力配合!” 他看着黑色方阵迈步而出的将领,微微一顿,但早已准备好的话依旧脱口而出。 “但威蛮将军的黑甲军,麻烦后退一里,城外驻营,所需供给由我部一力承担!” 副将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苍泽的目光无比复杂。 “如此安排,在下恐怕难以向威蛮将军交代。” 苍泽依旧语出如刀,丝毫不退。 “我会亲自与威蛮解释,但在这块土地上,我仍旧有最高指挥权!” 沉默片刻,副将抱拳低头。 “谨遵所令。” 黑甲军如潮一般退出,清理巨石荆棘,在此扎营。而工匠部队则由城防军带领进入城内,协助重建。 有了专业的工匠部队,重建工作进度飞快,等到晚上时候,已经把废墟清理大半。无法重复利用的材料运到城外掩埋,还算完好的木材则被统一保管。 苍泽正在府中自己的居所写信,信中除了提及重建城市所需要的大量材料和城防器械的补充,又额外对威蛮作了解释。 落笔之时苍泽停顿许久,他不确定威蛮将军到底是不是加入了文相的阵营,或是依旧忠于王国。 这么多年来威蛮一直两边不得罪,能拒便拒,拒不了就称病不见。不管是文相派人,或是王座的那位亲自过问,他全部软硬不吃,躲在铸剑台安如老龟。 “话虽如此,但真的已经无兵可用…” 苍泽折好信件,看着外面摇曳的灯火,默默叹息。 信件已安排人送往城外黑甲军营,如果那位副官速度够快,明天上午便能得到威蛮的援助和答复。 苍泽挥手让守在门口的卫兵离开,自己小心的观察一番,锁住了居所的大门。 他走进内室,看向了西面的墙壁。 整面墙与其他三面并无不同,同样的林海升日徽记,同样的雷纹环绕。 苍泽掌心贴上墙上的太阳印记,掌心玄气灌入,丝丝雷电游走于墙面之上。 “咔哒。” 墙壁向内陷落,接着向旁边移开,露出一小处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雷光闪耀间才看到那洞口内是下行的阶梯。 苍泽弯腰进入洞口,随着他彻底走下楼梯,墙壁又恢复成原样。 阶梯随着苍泽每一步踏下都仿佛有所回应,雷光涟漪不停出现在脚下,头顶和石壁蛛网般的电流如同火把,照亮下行的石阶。 直到三十余步下到平地,紧接着便是一处空旷的通道,尽头一处普通的石门微微敞开。 苍泽穿过通道走进石门,便处于一处地下空间之中,其地简陋无比,大小比其地面上的住所相差不多。 石室的照明来源于天顶阵法的雷光,不知道苍泽是怎么做的,这雷光不但没有声音,寓意狂暴的雷霆反而看起来温柔无比 此时正中央石台上,岐渊赤裸上身盘膝而坐,清水,沐婉华,莱恩站在一旁。 “你终于来了,他的状态好像不太好。” 清水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去,正看到苍泽走来。 苍泽点点头,自从他知道自己留给岐渊补充玄气压制诅咒的丹药被他送给了苗郁,他就知道了后果。 “好了,我们尝试一下,老东西,你还撑不撑得住。” 紧闭双眼的岐渊睁开眼看向苍泽,微微一笑。 “我状态好得很,让莱恩大胆的搞。” “什么时候了还要装样子。” 苍泽嗤笑一声,看着守在一旁的莱恩。 沐婉华捧着纱布,脚边放着她一趟一趟从苍泽住所搬下来的脸盆,水罐,各种各样的伤药丹丸。 她看不到岐渊的不同,只觉得他有些憔悴无力。她不知道到底什么东西对他有所帮助,干脆一股脑把她自己觉得有用的通通搬了下来。 但在苍泽和清水的眼中,此刻岐渊内伤已经危及生命。而莱恩更是能直接看到原因和问题,现在便是以他为主力,尝试拔除隐患。 莱恩看着眼前苍老消瘦的岐渊,但在他的玄气感知中,岐渊的身体已经如墨般漆黑,只剩下心海还泛着白光,苦苦支撑。 这些黑紫的色彩给他一种极为危险的感觉,意识不停的拉扯着身体远离,但双脚却钉在地面。 “准备好了吗?大胆去做,情况不对我会马上切断你和岐渊的连接。” 苍泽看着不停深呼吸的莱恩,不由自主的跟着紧张起来。 莱恩点点头,爬上石台,坐在了岐渊身后。 “麻烦你啦,小朋友。” 岐渊温和的声音传来,莱恩向着感知中那些黑紫色的浓雾伸出了手。 苍泽站在一旁,手中冒起电光,沐婉华抱着绷带的手绞在一起,脚趾扣着地面,眉毛紧紧蹙在一起。 连一旁看似无所谓的清水,也绷紧了腿上的肌肉,双眼盯着莱恩缓缓接近的手。她的肩膀微微下沉,只待情况不对,便扑上去把莱恩撞下石台。 三双眼睛注视下,莱恩的手,碰到了岐渊的后心。 “啊!!!” 第96章 三方势力的秘密 莱恩的手刚摸到岐渊的后心就惊叫出声。 其他人吓了一跳,苍泽已经抬手准备引动雷霆,清水脚下已经开始有了淡蓝色的玄气加持。 “没事!我就是有点吓到了!” 莱恩刚喊完就马上跟着解释,不然还未开始,便要被他们救下打断。” 清水一个趔趄,神色略带埋怨,又重新站定缓缓蓄力。 莱恩面带抱歉的看了看清水和苍泽,这才转过头看着自己贴在岐渊后心的双手,闭目引动玄气。 身体中的玄气从心海流过双臂,在手掌中不停的尝试后退,却被他的意志移动坚定的向前推进。 他的玄气刚接触到岐渊的后心,就像水滴入了热油,肩膀炸出几缕黑气。 苍泽眼疾手快,马上伸出早已覆盖雷光得手掌拂过,将它们彻底驱散。 “有用!” 苍泽看向莱恩的眼神已陷入狂喜,沐婉华也松了一口气,绞在一起的双手放松下来。 “真不知道这小子还有什么让人意外的惊喜…”清水感叹着抱着双臂,看着莱恩逐渐引导驱散着岐渊的诅咒。时不时苍泽便要以掌拂过,把透体而出的黑雾击散。 在丛林深处,连月光都无法穿透的茂密树冠之下,土艮和高个男还在努力前进。 “这破地方也真是奇怪,干脆就没有地脉,甚至连玄气都被屏蔽。” 高个男心情十分不好,小组成员死了三个,眼下只有自己和土艮。文相那边不知还要多久梦传来消息,给予支援。 想到被苍泽逼的像老鼠一样躲藏在地底,他就恨的牙痒痒,冲动之下便和土艮二人来到眼前发现的一处丛林遗迹。 脑中想起了遗迹里种种闻所未闻的画面,饶是胆大如他,也不免打了个哆嗦。 “妈的,还没到吗?上次有走这么远吗?” 胖子土艮回过头,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声音略带歉意。 “小王爷,快到了。但是这次我们人太少,要不要先等文相安排的人到了再做打算?或者告知王爷一声…” 话没说完,土艮便觉得浑身玄气像是被锁住一般不再流动,当下跪了下来。 “小王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乱提建议了!” 男人收回锁定,胖子土艮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继续领路。 如果清水在息木村那晚仔细看过他,再对比殇王李承骁的画像,很容易看出他们眉眼之间七分相似。 这广袤丛林里心怀鬼胎的不止他二人。 “罗尔斯,还有多远?” 小小的空地上燃烧着火堆,一个人影正在摆弄着眼前加热的食物。稍远些的地方坐着一个娇小的女孩子,身后的人则隐入黑暗。 九霄一别许久不见的大小姐此时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了丛林中。 此刻她不像在城镇中那令人惊艳的贵族打扮,而是换上了小小的皮裙皮甲。 不再以魔法遮掩的金发肆无忌惮的从头顶倾泻而下,贝儿正在她身后慢慢整理。 金色的瀑布在脑后高高束成一团,几缕细软的金线滑出,在雪白的鹅颈旁悄然垂落。女孩不经意的挽起它们别在耳后,一举一动优雅从容。 老仆罗尔斯从火堆旁站起,走到大小姐面前递上冒着热气的肉汤和方饼。 “天亮前应该可以赶到,没想到地图有误,此处竟然不在九霄,而是在丛林之中。” 大小姐点点头接过肉汤,小心的低头吹了吹气,一缕发丝从额前垂落,被身后的贝儿轻轻撩起。 “这些肉汤和干巴巴的饼我真是吃够了,家族典籍中的那个百兽沉眠之地真的存在吗?” 罗尔斯苦笑着摇头,看着面前那张精致的小脸已经皱起了眉头,轻轻说道: “谁知道呢,但拯救奥瑞恩家族的办法可能就在此处,不得不去。” 大小姐点了点头,方饼在肉汤中粘了些汤汁,送入口中。 “好了吗?贝儿?” 身后的女人点点头,收回了手。 “贝儿。” 大小姐扭过头,看着身后垂下目光一脸恬静的女人。 “你不要总是不说话,这样很吓人。” 贝儿抬起眼睛看着眼前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弯起了眼角,嘴巴轻轻开合,那声音竟然如同溪流潺潺而过,说不出的动听。 “塞拉菲纳小姐,魔法使的语言除了杀死敌人,便是留下遗嘱。” 大小姐塞拉菲纳扭过头,扁了扁嘴。 她看着火光里烘烤靴子的罗尔斯,不知怎的,想起了曾经见过两次的小小少年。 她甩了甩头,倒是让身后的贝儿愣了一下。 “贝儿,几个月前在劫匪手里救下的那个商队,你还有印象吗。” “有。” 塞拉菲纳盯着手中的肉汤,她想起了昨日林中的异象。 “昨天你说感受到了巫术的气息,接着又是雷鸣电闪的。你说这里有个百兽城什么的,他们会不会在那里啊?” 贝儿神色有些奇怪,她当然知道塞拉菲纳口中的“他们”是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提到这个。 “我不知道。”贝儿摇了摇头,“那个护卫模样的女人虽然实力勉强,但是那个男孩和他的母亲明显是普通人。” 贝儿又想了想,原本惜字如金的她不知怎的今晚说了很多。 “不过那孩子有点奇怪,像是普通人,但又好像不太像,我形容不出来。但是大小姐,眼下要考虑的是进入那个百兽沉眠之地,找到拯救您家族的宝物。” 塞拉菲纳痴痴的笑了起来。 “贝儿,你今晚说的话比一个月都多,以后还是要多说话,我喜欢听。” 贝儿看着这个如同女儿的背影,笑了起来。 “嗯。” 诅咒的驱散已经进行多时,莱恩额头冒汗,玄气已然见底。 “可以了。” 苍泽伸手斩断又冒出的一丛烟雾触手,对还在努力的莱恩说道。 莱恩点点头收回了双手,深深的吸了口气。沐婉华赶紧走上前帮他擦着汗,眼中怜爱更甚以往。 岐渊睁开眼睛活动四肢,精神仿佛好了不少。 但莱恩知道,他驱散的不足十分之一。围攻心海的那些黑紫色雾气他碰都没敢碰,只是小心的在肩膀四肢中游走,找那些不严重的地方微微引导。 “轻松很多,至少比苍泽那个吹的天花乱坠的药丸好得多。” 岐渊蹭下了台子,把莱恩抱了下来。 “谢谢你了小朋友,现在我觉得我可以活到一百岁。” 苍泽本来看着岐渊神色不错,正待上去查看一番,就听到他说自己从前的努力不值一提,当下气不打一处来。 “喂,你这老东西吃了我数十年珍藏,还把我给你保命的回天丹让苗郁吃了。要不是我吊着你几个月的命,你能撑到这小子来帮你吗!” 岐渊见苍泽真的有些生气,赶忙起身走上前去。向苍泽张开了怀抱。 苍泽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两个加一起快一百五十岁的人搂在了一起。 “谢谢了,老友。” 岐渊轻轻说道。 “滚开,别把你的诅咒传染给我。” 清水看着俩男人抱在一起,打了个寒颤,不停搓动着胳膊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肉麻死了,夷,两块干巴腊肉抱在一起…” 苍泽抬手间的雷电让清水后面的话没说出口,躺在地上抽搐。 “好了,别高兴太早。” 苍泽推开岐渊,看也不看已经口吐白沫的清水。 “大家上去吧,我会让心腹准备些吃的送来,吃过后你们好好休息。白天就在我那里待着,晚上我们继续帮助岐渊。” 沐婉华点了点头,担忧的看着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清水。 “别装了。” 岐渊走过去踢了一脚。 “不然你自己在下面,我们上去吃饭了。” 刚才还在口吐白沫,打滚抽搐的清水咕噜一下站了起来,摸了一把嘴角的口水。 “我要去!” 第97章 活人心中的墓碑 百兽城的街道已经清理出来,一天一夜做到如此地步,除了来援的工匠之外,附近部落首领的全力号召也功不可没。 除了莫名其妙消失的几个部落聚集地,来过百兽城贩卖物资,探亲访友的人们都在自发组织起来。 不论是砍伐树木,还是清理废墟,处处都看得到那群或黑或棕的部落男女。 苗郁只是心力交瘁,玄气枯竭,一天一夜的休息已经让他重新爬了起来。 没有时间再为藤花的离开而哭泣懊悔,每个活着的人都有更多的事要做。 大量的丛林矮马从铸剑台背负着物资前来,连王座之上那位也被惊动,对苍泽发来慰问。 那些虚情假意的肯定和夸赞,在苍泽眼中比不上几乎全灭的百兽城防军和碧波府积累数十年的底蕴。 而他的愤怒在收到文相和威蛮将军的来信后彻底掩盖不住。 文相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和想要从王城安排全新的监管机构进驻碧波府已经让苍泽脸色苍白,而威蛮摇摆不定的态度更是让他觉得这二人似乎商量好了趁机把碧波府彻底架空。 “说什么让我安心养伤,无需过问军政。什么四柱使是王国擎天巨柱不容有失。” 苍泽颤抖的撕毁那两封让他交出权力的信件。 “无非就是看碧波府元气大伤,不顾立府于此的初衷,想要接管征服整个西南丛林罢了。” 苗郁看着因为愤怒已经隐含雷霆的苍泽,赶忙出言相劝。 “城主,此事拒绝容易,而他们也不会拿你四方镇守的身份怎么样。但也许从此会被彻底孤立,再有如兽潮一般的袭击,重建将无比困难。” 苍泽叹了口气,发泄完也冷静了下来。他看着失去爱人的苗郁,那三十多岁的身体却有着五十多岁的白发。 “苗郁,这兽潮很有可能就是文相麾下的人搞的鬼,你不恨?” 苗郁那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狠毒,这狠毒看的苍泽胆颤心惊。这才发现苗郁的沉稳和冷静只是压抑的火山,时刻准备毁灭别人,也毁灭自己。 “恨,但我太弱。” 苗郁神色恢复如常,他平静的看着苍泽询问的眼神。 “我苗郁必报此仇,不止为了藤花,也为了那些熟识的人们和百姓。” 苍泽听到苗郁如此言语,不知道怎的竟觉得他好像在计划些什么。 “话虽如此,但现在文相和威蛮等不及摘果子了,你有什么办法?” 苗郁奇怪的看了一眼苍泽,结果发现他那表情不像真的不知道,反而是在鼓励自己来说。 “好吧。”他叹了口气。 “别说你在这呆了几十年不知道,这片丛林我们探索不超过一半,但从那些部落传说中获得的某些地点,也不止一个两个吧。。” “至于你有没有自己去过,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在你身边不到十年,我也不关心你每年偷偷消失的十天半个月在做些什么。” 苍泽一脸尴尬的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所以问题很简单就解决了,我在你面前表现的愤怒反倒像是小丑。” “允许他们进来,丢到闲职架空。核心人员隐入丛林,让他们无人可用。” 苗郁听着苍泽的话,点了点头,接着说出了苍泽还未说出的细节。 “调查部落传说,探查真实性。团结部落势力武装,时机一到马上返回,那时候他们不走也得走!” 二人相视一笑,文相还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沦为苦工劳力。 在之前几次兽潮战死军民的埋骨之处附近,这次死亡的尸体也被集中起来。 丛林湿热,为了防止瘟疫,除了清理废墟之外,最重要的便是尽快掩埋尸体,全面消杀隐患。 除了不得不隐藏的莱恩三人和岐渊,所有活着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事情,集合一起,最后告别。 苗郁把送给藤花的脚链做成了手环,尽管一眼仍看得出是女子款式,但没有人会觉得违和。 残缺不全的尸体已经埋进黄土,只是一大片平整的土地,没有坟丘,也没有墓碑。 也许之后会有人在上面种粮食,飞鸟粪便中的种子也会在此生根发芽。 也许有一天百兽城不复存在,这一片安葬着为此地付出生命的人们再也没有了意义。 但在此时,此地。活着的不到四千城中军民尽数前来。 当前一人正是苍泽,他穿上了象征碧波府之主的官袍,但又披上了全甲披风。手中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边一字排开的,便是苗郁,吴十七,其他的队长,首领。学区的阵法师,旺哈,胡师傅等等肃立于此。 在他们身后,活着的步卒,骑兵,还未毕业的各类学生,城中居民,部落居民结成了一个个方阵。 “此战阵亡官兵一千零八十七人,民众一千七百六十人。近三千英魂将长眠于此。” “他们将与曾经在碧波府献出生命的,三万三千六百一十二个英魂在此永居。” 苍泽吸了口气,看着面前尽管沾染兽血,却已清扫干净的土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掷地有声。 “三万六千人,这是我碧波府成立至今离开的全部人数。他们是丈夫,父亲,儿子。也是妻子,女儿,母亲。” 苍泽眼前不停闪过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的人脸,活着的笑颜,死后的苍白。最后定格在藤花送自己结婚请帖的那个下午。 “他们有的死在筑城开路,有的死在探索丛林。但更多的则是在几次兽潮之中,甚至留不下全尸!” 苍泽举起战旗,吴十七几人也抬起了杵在地上的碧波府徽旗。 “今日战事一平,来日征伐未熄。碧波府永记一切,于此方天地,为万千英灵,送行!” “送行!” “送行!” “送行!” 不论部落还是居民,不论骑兵还是步卒,每个人都在流着泪放声狂吼。 四千人的声音海啸冲刷着远处观望的黑甲军军营,副将看着那几乎化作实质的杀伐之气默不作声。 “明明大部分都是普通人,这气势比我五万黑甲不遑多让。四柱使苍泽,不愧是比将军还可怕的存在…” “此地不立碑,不建庙。因为随时有新的住客将要躺在这里,从此碧波府新建英灵殿,记录每一个在此留下生命的人。” 这便是结束后,苍泽留下的最后一段话。 苍泽答应了文相和威蛮的要求,前提是等百兽城重建结束。同时两方人马不得参与军政,只做王国监管象征之用。百兽城依旧作为王国在西南丛林自治之地,中立存在。 不知道文相和威蛮会让步多少,但这种事本就不是一锤定音,时间很多,慢慢拉扯。 越来越多的物资运送过来,重建进度逐步加快。把事情委托给了副官和苗郁,苍泽再次进入了住所地下。 莱恩几人一见到苍泽,便准备好继续驱逐诅咒。经过昨天,莱恩恐惧消退不少。 今日也是忙于驱散四肢,尽可能不惊动心海附近那些如同实质的黑紫色海洋。 他们计划从四肢逐步接近躯干,一面拔除它的爪牙,一面让莱恩越发熟悉的同时磨练自己的玄气。最后配合岐渊里外合击,一举击溃。 毕竟,时间还有很多。 吗? 第98章 来自王城的枷锁 两天后,两名信使一前一后奔到初具雏形的百兽城城墙下,远远便开始高呼。 “王城与铸剑台令文并至,苍泽城主可否一见!” 主殿内正看着巡天览境的苍泽听到下人传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转身走出主殿。 “请至书房。” 说罢不等下人告退,自己先去了住所。 岐渊的书房便是主殿前的一所偏殿,之前临时用于救治伤员,现已恢复如初。 信使二人在一路接引下步入了碧波府,但并没有走向眼前那座主殿,而是拐了个弯,走到了一侧的一栋偏殿。 接引人示意信使自便进门,接着便退下离开。那两位信使对视一眼,咽了咽口水,便推开了眼前的漆黑大门。 他们踏入门槛的那一刻,好像走进了另一个全然不同的空间。 正前方是宽阔却显得毫无温度的书案,黑玉案面光可鉴人。四角看起来并无雕花,而是刻着雷纹。 案台后的主座高出地面一级,宛如司法所审判台上的桌椅。椅后的石壁上一左一右挂悬着两颗经过处理的兽首。 它们尽管血色已褪,但仍旧狰狞未改。来自铸剑台的信使并未见过,只觉得獠牙交错,凶煞逼人。 厅内两侧设有木椅矮桌,供来客入座休息商谈。 但一旦坐下,便会发现身后墙壁寒气逼人。主座两侧贴墙而放的兵器架上,长枪短矛,刀剑斧戟的锋刃皆是对着两侧座椅。 整座大厅除了这些,便却空空如也,甚至连窗子射入屋里的光线都冷了三分。 没有屏风书架,没有香茶帘幔。唯有金属与坚石,兽首与纸卷。每一处摆设都冷冽无比,每一处线条都似雷霆出鞘。 “坐。” 说话的是主座之上那位碧波府的主人,百兽城的绝对王者,镇国四柱之一。他双手交叠于案前,声音毫无波动。 信使们慌忙摇头,低着头挪动脚步至黑玉案前,颤抖着递上两封信件。 “既然不想谈,就离开吧。” 那传入耳中的平淡声音此刻如同天籁,两位信使忙不迭点头,缓缓退至门外。 门外守卫好笑的看着两位在城外还飞扬跋扈的信使,此刻恨不得把头埋入胯下。 “活着吗?” 两人抬起头,互相捏了捏脸,入手的触感和疼痛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快走快走,这地方下次我可不来了,跟死过一次一样!” 他们甚至没有等守卫叫人引领,慌不择路的奔出府邸,撞了几个运送木材的部落居民,在一连串的叫骂声中消失不见。 苍泽看着案台上那两封信,那封落笔是文相亲言·监天司代笔的,想来就是王城逐级口谕传达至铸剑台的。 而那封刻着铸剑台军令纹章和黑甲军双剑大印的,想必就是出自威蛮将军之手。 他拿起王城的那封,撕掉漆封抽出纸张,双眼缓缓扫过。 文相用词尽管无用居多,但其内传达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安排木巽,木坤二人,以及几名主事幕僚一并前来。” “碧波府军政可以自治,但盼苍泽镇守每个决定有书回报,直达王城,以便全局统筹。” 苍泽轻笑,将信置于案上。 “文相总是滴水不漏,安插钉子还要说的冠冕堂皇。” 随即他又拿起了那封威蛮的来信,只懂得杀人打仗的人,心思直白很多。 “同意不干涉军政,但驻军三千黑甲。” “从铸剑台迁户两千。” “城外黑甲军已驻,不日便安排各级队长将领稳固城防,震慑潜在的部落威胁。” 苍泽盯着信内寥寥数语,苦笑一声。 “你这扔进来的人,比我百兽城现存军民还多…” 几日后,铸剑台的各级将领已经抵达,黑甲军全军卸甲,拿起了锤子铁锹,加入了平地起城的队伍。 废墟上划出的各个区域已经初具雏形,百兽城规模将更加庞大。 苍泽和苗郁看着铸剑台送来的迁户名单,眉头越来越紧。 “两千户,只有两百铸剑台本地居民,剩下的竟然全是瀚海各省迁移过去的住户。” 苍泽指着那些名字后面长长的“原籍”,甚是无语。 “不止如此,那些迁至铸剑台的百姓最多甚至只生活了一个月,又被踢到我们这里。” 苗郁苦笑,这些人就像是被扔垃圾一般丢来丢去,恐怕就算移居至此,也会怨气颇深。 苍泽想了想,反而笑了起来,他好像突然理解到了威蛮的心意。 “威蛮这家伙,我真是看不透到底站队哪边。” 苍泽看着苗郁有些疑惑的眼神,出言解释道: “如果他想占据百兽城,肯定要安排忠诚于铸剑台的居民,从而同化这里的人。” 苗郁一点就透,迫不及待的接过话茬。 “但他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把还没有归属感的居民统统迁至百兽城。难道让他们在潜移默化之下,彻底成为百兽城居民?” 苍泽点了点头,看着有些兴奋的苗郁。 “别高兴太早,所以我才说看不透那家伙。又是驻军,又是送人口大礼,真是搞不懂到底站在哪边…” 大量的木材被砍伐,每天都有马队从铸剑台运来九霄各地开采的石料。这次的百兽城将彻底抛弃木质城墙,化为砖石凶兽。 筑城已近半月,城内街道整理完好,居住区的木质房屋搭建了大半。从铸剑台迁户至此的居民已经陆续搬来,部落的居民也重新开始了生活。 苍泽每日除了城内巡走一番鼓舞士气,便是和苗郁组织各部落首领会谈,寻找传说中可能存在的遗迹。 巡天览境范围不大,能覆盖的甚至不到整个西南丛林的五分之一,大量还未探索的地区是否有更多的部落,更凶残的野兽,谁也不知道。 但这些日子并不是全无收获,倒是有两个部落首领带来了好消息。 “百兽沉眠之地?这地方倒是有几个部落都提起过,存在的可能性极大。” 苗郁和苍泽站在巡天览境前,谈论着筛选后最有可能真实存在的地方。 “我更在意的是泽卡人提到的那个传说,百川汇聚之地,群星起源之木。” 苗郁想了想,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满是担忧。 “那些部落首领只知道名字,又不知道地点。巡天览境范围内都几十年也没发现这两个地方,想必在更远的地方。” 苍泽有些兴奋起来,看了看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天空,指了指巡天览境的边缘。 “我忙乎了这么久才只找到一些灵草,咱们这破地方还是太贫瘠,那些没事乱跑的部落人都给吃干抹净了。” “远又怎么了,就当散心了!就这么定了,等王城派来那几个烦人的东西到了,我就带着心腹们出发!” 苗郁目瞪口呆,指了指自己。 “你带心腹出发?让我自己在这??” 苍泽一脸信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苗郁垮了下来。 晚上照例雷打不动的清理岐渊的诅咒,他们已经知道最多一个月王城的人就要来到这里。到时候岐渊要离开,莱恩也要根苍泽一起深入丛林。 沐婉华有些担忧,她只是普通的女人和母亲,尽管苍泽再三保证保护他的安全是第一位,沐婉华还是执意要跟去。 最后还是岐渊出面表示,沐婉华要和他一起回到瀚海道,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她总不能一直守在莱恩身边,何况还有清水一路跟随,没什么好担心的。 沐婉华这才勉强答应,只是最近几日都在闷闷不乐。 岐渊四肢的诅咒已经驱散,气脉皆通,只差胸膛那如同实质般的黑紫色海洋依旧围堵心海,导致无法玄气流转。 “接下来就是最困难的了…” 莱恩手掌贴住岐渊后心,更为醇厚的玄气河流缓缓流进岐渊身体。 第99章 猝不及防的变化 岐渊的四肢已经没有潜藏的诅咒黑雾,莱恩慢慢的引导玄气靠近岐渊胸膛那粘稠的海洋。 莱恩本以为只是如同驱散四肢一般,每次只需要稍微引导出一点离开岐渊身体,之后由守在外面的苍泽击散就好。 但当他真正接触到胸膛的这一处海洋,才发觉自己错的离谱。 “嗯?这是哪?” 莱恩突然感觉身边的场景变了,不再是那处苍泽居所下的地宫,眼前也没有了赤膊而坐的岐渊。 “好冷。” 莱恩打了个寒战,这才发现自己站在雪地之中,身上却穿着地宫中的夏季衣裳。 莱恩尝试调动身体的玄气,却发现自己仿佛又变成了曾经普通的八岁少年,身上没有一丝玄气。 “好奇怪…” 莱恩眯着眼四处观望,这才发现所在之处竟然是大雪掩埋的战场。周围插着无数的箭矢与长矛,那些原本以为是连绵的雪堆,被风吹过才看到其下埋藏的尸体。 狂风卷起雪雾,莱恩选了一个方向踏步走去,却发现脚踩在雪地上却没有脚印。 “不能使用玄气,能感觉到寒冷,可是又好像没有实体,这到底怎么回事?” 经历如此多的事之后,他早已不是曾经只会恐惧的少年,而是更有担当与思考。 莱恩举目望去,好像模模糊糊看到有个人影在前方走动。 “什么时候?” 莱恩吓了一跳,他之前根本没看到在这里还有其他活物。当他眯着眼睛仔细看的时候,突然感觉身体仿佛被扯动,向着那走动的人影快速拉近。 他眼前一花,就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那人影面前。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身上的铠甲已经许多破损,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的脸上挂满了凝结的雪霜。 “你是谁?”莱恩轻轻问道,可对方竟然毫无反应,只是看着自己的脚下。 莱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脚下还有另一个躺着的人。他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跳开,口中连连道歉。 这下不但是站着的人没有反应,连那个踩着的人也没有反应。莱恩这才想起,自己好像除了能感受温度,并不能与这里的产生交汇。 那人眉眼间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莱恩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也只能待在原地,看看还有什么变化。 那个躺着的人张开了口,声音清晰的传进了莱恩的耳中。 “岐渊统领…好冷啊…我还不想死…” 莱恩听到那个名字吓了一跳,仔细看去才发现,眼前那个眼熟的男人,可不就是年轻的岐渊。 岐渊动了动嘴唇,这次通林道三省之乱的战争已经持续一年,死去的有名无名尸骨足以填满半座王城。 他摸了摸怀里那一小瓶将军赐予的丹药,闭着眼摇了摇头。 “不能给你…你我都可以死,但将军不能死。” 他看着脚下那双原本充满祈求的眼神变成绝望的灰白色,转身离开了。 “我只知道你的姓,却不晓你的名。这丹药不能给你,我还要去找将军…对不起。” 莱恩看着岐渊走远的背影,踏在雪地上的摩擦声越来越小,那濒临死亡的士兵也没了呼吸。 “是吗,原来岐渊年轻时也曾亲手放弃过生命。” 周围的画面不停的变幻,莱恩被那些扭曲的光线撕扯的快要吐了出来,索性闭上了眼睛。 “大人…” 声音又传进了耳朵,莱恩睁开了眼。 石室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天快亮了,莱恩没有引导驱散出任何黑雾,守在旁边的苍泽三人焦急无比。 “苍泽,为什么他还没醒来?岐渊也一直没有声音!” 沐婉华快疯了,这些日子毫无意外的正常几乎让她觉得这次也会平稳度过。可现在却出了大事,莱恩和岐渊对外界彻底没了反应,要不是他们微微起伏的胸膛,她甚至以为二人已经死去。 苍泽也满头大汗,他没见过这种情况。清水的呼唤和自己的雷霆刺激完全石沉大海,石台上的二人面无表情的闭目盘膝。 “你别急,他们现在玄气运转正常,呼吸平稳。未必是坏事,再等等。” 沐婉华扑过去扯着苍泽的袖袍,清水赶紧过来拉开。 “再等等?难道要等到他们吐血倒地,浑身抽搐,那样再去想办法?要是莱恩出了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苍泽顾不得还在清水怀里挣扎的沐婉华,他坐在了岐渊面前,右手悬于岐渊头上。 带着丝丝雷光的玄气从头顶进入了岐渊的身体,直奔胸膛而去。 “咦?” 在苍泽的感知中,岐渊胸口原本如海洋一般黑紫色的雾气,凝结成了一个巨大的茧,紧紧包裹着岐渊的心海。 他尝试着稍微触碰那黑紫色的茧,却发现自己的雷光玄气丝毫无法穿透,根本无从得知二人到底在茧中发生了什么。 苍泽收回手,看着虽然安静但仍满脸担忧的沐婉华。 “虽然我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看起来他们可能找对了方向…嗯,有没有危险我不清楚,但是相信莱恩吧。” “毕竟如果他做不到,岐渊要么加入瑟曦联邦寻求生路,要么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沐婉华已经平静,当初她也考虑过风险,也选择了尊重莱恩的选择。这时候却把责任归于其他人,就算冲动所致,也实属不该。 她点了点头,拍了拍仍旧拉着自己的清水的手,在二人目光注视下走到了石台旁。 “莱恩,我不知道同意你去做不知道有没有危险的事是对是错。” 她的手轻轻的抚摸着莱恩的头顶,擦去了他额头隐隐冒出的细汗。 “但我会在你身边,如果你出了事,娘陪你一起。” 清水却比沐婉华知道的更多,能让王国四柱之一几乎丧命的威胁,岂是莱恩这种入门不到两年的半吊子能沾边的。 对石室里发生的事毫不知情的莱恩,正在体验岐渊新的过去。 “大人…” 这是某个树林之外的平地,残阳如血,周围只有呼呼的风声。 应该是秋天,发黄的树叶打着旋被风吹落,偶尔掉在眼前那一站一跪的人身上。 声音的主人是一名身穿黑衣,鬓边插着银杈的女人。 “属下无罪…” 女人面色苍白,跪在地上的手边是一杯盛着青绿色液体的酒盏。 她面前站立的岐渊又老了一些,四十多岁的伟岸身材包裹在绣着独角巨蟒的锦服之下。 岐渊看着匍匐在脚边的女人,脸上没有一丝情绪。 “喝了它,我信你无罪。” 女人颤抖了一下,缓缓跪直了身体。那原本秀丽的脸庞带着一丝惨然的决绝。 她伸手捏起酒盏,双手举过头顶。 “大人照顾好自己,属下月坎先走一步。” 说罢,她静静饮下盏中液体。扬了扬嘴角,最后看了一眼岐渊,缓缓侧躺而下,归于平静。 “干得好,岐渊。如此一来月曜一支便都是自己人了!” 莱恩顺着声音方向看去,树木后又绕出一个男人。这人与岐渊年龄相仿,但穿着却显得更加高贵。 这男人拍着掌哈哈大笑,看也不看躺倒在地的月坎,反而拍着岐渊的肩膀大加赞赏。 “月曜使并不是你的终点,岐渊。等我坐上王座,你便是四柱之一的不二人选!” 岐渊面无表情,背在身后的手不住的颤抖。 “属下多谢烬王提拔。” 莱恩站在一旁看的瞠目结舌。 “这人是烬王?清水好像说过,上一任皇帝上位之前好像是叫烬王…” “岐渊在坐上四柱使之前,原来还当过月曜使…可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下属…?” 莱恩满脑子疑问,但在这里却无人可问。空间再次变幻,莱恩闭上了眼睛。 第100章 极冠王国的心脏 王城发生了大事。 极冠王国在位皇帝,年逾五十的李承恒,又要纳妾了。 但这次的女方来头不小,是瑟曦联邦女王塞勒涅·阿斯特莱斯的小女儿,被称作联邦权杖上的明珠——塞蕾丝特·阿斯特莱斯。 塞蕾丝特特已在瑟曦联邦·永恒之都完成了成人礼,不日之后便将抵达极冠王城·神京。与极冠之王成婚,极冠瑟曦永结盟约,相互扶持。 对此整个王城分成了两派,日日吵得不可开交。反对派说瑟曦此举必有阴谋,万万三思。赞同派又称此事大好,如此可以专心对付赫塔共和国,不必担心腹背受敌。 极冠王国的王城神京,坐落于三道交汇之地中心平原,此处四水环拱,九脉交融。 那庞大的王城正中,神京的中轴之上,坐落着王国真正的心脏——太初圣殿。 它是皇帝居所,群臣朝堂。同时也是监天司,问星台,镇渊阁所在。天玄院,天宫院,天机院。三院六部也皆在此。 这片庞大的建筑群,不只是王国民间权力的中枢,更是汇聚术数奇门,星象龙脉,兵势阵法的能人之所。 除了太初圣殿,其内还有九殿十三阙,金瓦赤柱,盘龙雕凤。主殿台基足有三丈之高,由整块璃青石打造,其上三重台阶百余级,称为龙阶。 石阶之间嵌刻流光金纹,夜间如星河倒影,玄气流动其上,如同呼吸般起伏。 圣殿之上九重飞檐,层层飞檐神兽尽不相同,最上一层置有“问天金鼎”,鼎身铭刻历代皇帝名讳。据说当龙脉断绝,王朝动荡之时,其便自鸣。 大殿四周围绕二十八星宿石柱,其上雕刻着对应的天宫星宿星官图腾。晨间吞雾吐霞,化作缭绕瑞气。夜间光影流转,呼应天宫群星。 如今的皇帝李承恒,便生活在这太初圣殿之中。 圣殿内两侧分站六部群臣,那极冠之主安坐圣殿之巅,看着下面吵嚷不休的蚂蚁们。 这位即将五十的皇帝容貌保养极好,天玄院的灵草奇珍,天宫院的驻颜奇术,天机院的聚气过体使这位皇帝看起来仅有三十出头。 他眼如深井,黑白分明,并无悲喜波动。宽阔的天庭和硬朗的脸部线条,诠释着什么才是王者威仪。 他并未身穿金袍,仅是身着玄白衮服,单手撑腮,倚靠在椅子扶手之上,已经开始不耐烦。 一名老臣率先挤到前列,不顾身后拉扯自己的同僚,扑倒在地。 “圣上三思啊!瑟曦那些人素来看重血脉纯净,有喜暗中设伏,岂能甘愿送女远嫁!” 说罢便以头抢地,竟是打算以死明志。 早就盯着这群人的卫士们岂能让他的血污染这王权所在,玄气轻轻托着老臣额头,让他根本撞不下去。 “阿斯特莱斯家族掌控瑟曦联邦近三百年,其治下领主王爵从未争执斗争过,如此稳固的国家岂会需要联合外力?” 说话的是六部之一的礼籍司主使,他低垂着头看着身旁徒劳挣扎着想去死的同僚,深深的叹气。 “微臣倒认为,此乃天赐良机。即可稳固东线,又能专注全力压制赫塔,圣上后宫人数不多,纳其女即为国策,亦为后宫。” 这次说话的却是监天司巡察使,作为王国的眼和耳,他很少在议事时开口,连李承恒都多看了几眼。 他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声音不大却使得殿内议论戛然而止。 “那小公主名叫塞蕾丝特,我记得在瑟曦语言里的意思是‘天上的星辰’。” 李承恒声音不大,却有着岁月沉淀和王者的威严。 “况且使者说她被瑟曦民众称作权柄上的明珠。” 他轻笑出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倒是很好奇,这刚刚成年的小家伙,是否真如名字和传言中那般风华绝代。” 高台左侧的文相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右侧的武相却皱起了眉头。 “圣上。” 这位已经七十几岁历经两朝的重臣走出几步,转身跪在李承恒面前。 武相手握王国军事大权,原本对于朝议之事并不过多进言,但此刻却不得不提。 “近日以来,瀚海道镇器被破坏三分之一,四方镇守岐渊重伤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他抬起头,那张尽管苍老却不显的松弛的脸上,目光灼灼的盯着李承恒。 “栖霞,苏泽二省与瑟曦接壤的平原之上已经有他们军队小规模集结,而且镇器被破坏极有可能出自瑟曦之手。” “即便如此,您还打算娶他们的公主吗?” “大胆!” 武相话音刚落,文相便怒斥出声。 “你居然质疑圣上决定,还敢出言不逊!以潜在的战争和没有证据的怀疑扰乱圣上的判断!” 文武二相向来不和,意见统一比登天还难。不只是群臣,连皇帝也习惯了这二人固执的唱反调和互泼脏水。 李承恒环顾群臣,和左右一站一跪的文武二相。 “不必多虑,如果如武相所言,只管往栖霞苏泽增兵警戒便是。” “只是岐渊是怎么回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监天司查不到他所在何处,就让问星台去查。” 李承恒挥了挥手,一脸不耐。 “散了吧,宣艳妃来寝殿见我。” 有人欢喜,有人愁。但皇帝的决定,又有多少人可以左右呢? 文相几乎掩盖不住兴奋,如果计划顺利,三日后那个假的瑟曦公主抵达,全国沉浸在皇帝大婚的喜庆之时,便是瑟曦内外合击之日。 到了那时候…自己就是新的皇帝!只是那个李承骁很麻烦… 想到那个尽管被流放近三十年,仍未放弃争夺皇位的殇王,文相稍微冷静了一些。 “算了,等到占了王城,配合瑟曦把李家血脉赶尽杀绝。我可不是李承恒那般仁慈,还让你们兄弟几个安稳了快三十年。” 他快步赶回神京的府邸,脸上装作若无其事。 而远在碧波府,莱恩和岐渊已经保持不动三天了。 这些日子两人水米未进,但却没见憔悴,沐婉华三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也只能继续在旁守护。 百兽城的重建接近尾声,铸剑台的居民已经迁户结束。现在趁着王城派来的人还未到,苍泽几乎天天待在住所地下,守着二人。 莱恩在岐渊的记忆中过了十年,当然是在不听话的加速中,陪伴了岐渊的十年 尽管不停的加速,但一直在看岐渊杀人。或是敌人,或是同僚,手下。 从最开始的震惊已经逐渐变得麻木,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一生。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难道我要一直看到他现在的九十岁?” 莱恩继续尝试着催动玄气,他发现每次岐渊杀人的时候,他可以稍微引动一些玄气,而现在心海已经有了气感 “是不是我能使用玄气,就可以接触到这里的人和物品?从而找到出去的办法呢?” 莱恩一直抱着这个念头,才在岐渊那无聊的十年间,不停的充实自己。 他本以为今天也是往常一样,看着岐渊替烬王做事。可当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好像又加速了。 “好想吃点饭啊…怎么不饿呢,外面的我不会饿成骨头了吧?” 第101章 理想者的挽歌 这一次好像加速了很久,莱恩竖着耳朵,一直到听到了声音,才睁开眼睛。 “这是?” 眼前的画面定在了一处院落,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主人一定是热爱生活的淡雅之人。 入门处的篱笆取代了厚重的大门,上面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和小花。一块块椭圆形的青石取代了常见的石板,从屋门延伸到院外。 房檐下的风铃在微风吹动间发出悦耳的声音,树下石桌摆着一壶香茶。 岐渊正和一个男人坐在这里。 “岐渊,别人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 两人看似已争执许久,那男人说的话也开始无力起来。 莱恩几步走到二人身边,岐渊看起来老了很多,鬓间白发已经快蔓延到头顶。 坐在岐渊对面的男人比岐渊老了很多,竟是个普通人。 “徐正阳,你我认识有四十几年了吧?” 岐渊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从读书到同朝为官的好友。 “四十七年,我们从淞亭书院就认识了,只是后来你选择了从军,我选择了辅政。” 徐正阳倒了杯茶,推到了岐渊面前。 “我知道你一直在为烬王做事,但他真的不是最适合王国的君王。岐渊,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也曾饱读史书,怎能不明辨是非!” 岐渊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位老友本已位极人臣,一路升至王国文相,但他那满脑子的理想主义,却又让他处处树敌。 “徐正阳,烬王也许不是最合适的一国之主,但却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岐渊想了想,还是决定稍微透露一些。 “强敌环伺,我们需要的是杀伐决断的长剑快刀,而不是景王那般犹豫不决的文人风骨。” “所以你就替烬王铲除异己,你们七曜使暗杀栽赃,剪除景王的羽翼,为烬王铺平道路!?” 徐正阳蹭的一下站起,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不住的颤抖。他指着越来越陌生的好友,另一只手抽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匕首。 “怎么?你这连鸡都不敢杀的好先生,鼓起勇气冲我亮起爪牙吗?” 岐渊头都没抬,他知道徐正阳的武器,唯有满腔抱负化作的根根利箭。 “哧拉—。” 传来的声音让岐渊一愣,他抬头看去,正见到徐正阳握着一条破布,而一条袖口已经扯下。 “你这是…?” 岐渊万万没想到,徐正阳居然做到如此,想与他彻底决裂。 “我的所作所为,竟然让你觉得如此不堪吗…徐正阳,我以为即便你现在不理解,但以后总会知道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徐正阳摇了摇头,看着手里的那截袖口。 “岐渊,你我追求不同,多说无益。我知道我现在已是挡在烬王面前最大的石头了,也知道你今天所来为了何事。” 徐正阳抬头看着透过树叶洒在脸上的光线,眯起了眼。 “理想啊,像阳光一样遥不可及…但尽管抓不住,也能感受到它的温度。” 岐渊看着一脸满足的徐正常,心里的预感越来越糟糕。 “你别做傻事,辞官回乡吧!既然你想见到自己选择道路的尽头,至少也要有命看才行吧!” 徐正阳睁开眼,他把断袖和匕首往石座一扔。 “明日我会在朝议中揭发烬王的全部罪行,让圣上决定继位之人。岐渊,你我从此再无关系。你可以尽可能的做你认为对的事,我也一样。” 岐渊默不作声,他拿起那杯早已冷了的茶倒进口中,艰难的吞下。 “为了你的理想,即便是死?” “即便是死。” 莱恩眼前的画面又开始了加速,昼夜不停的交替。莱恩年龄太小,不懂这一处记忆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几处记忆,岐渊抛弃了部下,同僚,好友。那下一处呢? 金碧辉煌的大殿前,上演着一场无声的默剧。 面红耳赤的徐正阳被当众拖走,愤怒的君王质问着同样愤怒的烬王。 钦定的继承人景王点燃了烬王烧向王城的战火,夜晚暴毙的君主和同时噤声的群臣让一切显得早有预谋。 烬王假意哭泣死去的国君,随后又接过了象征权柄的冠冕和纹章。 被软禁赐毒的景王死在了太初圣殿的金顶之下,徐正阳的一腔热血洒在神京的土地。 得偿所愿的烬王赏赐跟随的每一个人,岐渊也在六十岁那年成了镇国四柱之一。 两相,四柱,五将,六部,七曜使。王座之下的阴影在狂欢中迎来极冠的全新篇章,从未被征服的西南丛林也有了象征王国崛起的碧波府。 瑟曦,赫塔在烬王不计后果的举国之力狂攻下选择了和谈停战,从此极冠赢了来快速发展的五年。 他的四个儿子在他成为一国之主后,也变成了新的烬王,景王,殇王,文王。 常驻瀚海道的岐渊,变得更加孤独。但他还不知道,不久之后他视作亲人的沐青川一家,也将迎来灭顶之灾。 莱恩看着王朝更迭变幻,岐渊所做下的一个个选择,心里有了答案。 “原来这就是黑紫雾气的真面目…那么下一个,就是我娘一家的事了吧。” 他突然觉得胸口有些绞痛,庆幸沐婉华不在这里。 “他就是一直无法原谅自己的这些决定,才一直无法驱散身体里的这些东西。我该怎么告诉他呢…” 在莱恩还在尝试与幻境交互的时候,塞雷斯特·阿斯特莱斯的使团进入了神京。 仅仅三天,整座王城在三院六部的合力之下披上了前所未有的华彩。 城中除了商铺民宅,府邸大院之外,又竖起了一座座高大的彩楼。楼身雕刻着祥云瑞兽图案,飞檐挂满了红绸与金铃。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起了双方的王旗,蓝底冰晶环绕的苍龙莲花便是极冠王国的王旗,而那深邃紫色基底,其上星辰拱月,带有金色流苏的,便是瑟曦联邦的王旗。 就连神京的街道也在天宫院的操作下,从石板缝隙透露出丝丝金光,整座王城变得奢华尊贵。 王城东门外,两侧早已站好了守卫王城的精锐,这一天他们换上了庆典甲胄,银光闪闪的盔甲上刻画着的金色十二圣兽,阳光下仿佛活了过来。 远处飘扬的旗帜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到当先的迟盾骑士队伍,和后面的各色魔法使团。 侍女,近卫环绕的马车隐藏在盾牌和骑枪的丛林中,文相期待的那些人终于到了。 瑟曦联邦的使团,来了。 第102章 穿越时空的见面 “哇!” 初生的啼哭让莱恩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看四周,这次身处府邸之中。 周遭围着下人丫鬟,看起来像是丈夫的华贵男人正急冲冲的想要推开眼前的门,见到平安的妻孩。 “你激动什么,沐青川,让下人看了笑话!” 莱恩回头看去,门外大步走来的正是岐渊。 又过去了几年,岐渊看起来反而变得年轻一些,身上澎湃如同实质的玄气,让莱恩找到了原因。 岐渊从莱恩身边走过,身上的常服擦过莱恩的脸颊。 脸颊?等等。 莱恩瞪大了眼睛,他刚才感觉到了衣服拂过脸颊的触感! 他不可置信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赶紧跑到岐渊身边,伸手揪他的袖口。 “不行…但刚才是怎么回事?错觉吗…” 看着自己的手不停穿过岐渊的袖子却抓不住,莱恩即使着急要也毫无办法。 沐青川回过头,血脉相连的感觉让莱恩有些恍惚。 他的眉眼与娘亲十分相似,那鼻梁的弧度和嘴边挥之不去的温润气质,竟像是沐婉华穿了男装站在面前。 “岐渊,你怎么才来!快快,我想了几个名字,快帮我看看。” 岐渊看着手忙脚乱从袖口抽出一页纸张的好友,哑然失笑。 “看看你,当爹的人了,还这么不沉稳。” 沐青川并没有理会眼前这忘年交的好友调侃,而是举起了写满名字的纸张,眼中全是笑意。 “快帮我选一个,我跟你说,虽然我们年龄相差极大,你也别想认我女儿做孙女…” 岐渊笑着接过纸张,嘴里还不依不饶。 “那怎么了,我的年龄做你父亲都够了,认个干孙女你又不吃亏。” 没理会一边抗议,一边尝试着想从门缝第一时间看到女儿的沐青川,岐渊看向了手里的墨迹未干的纸。 “沐思瑶,沐雨歌…这都起的什么…” 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那命中注定般的三个小字。 “沐婉华…” “大人,还不能进去,夫人分娩刚刚结束。屋内血光污秽还未清理,甚是不吉,大人再等等,母女平安。” 沐青川到底还是被侍女驱开了,闷闷不乐的退到岐渊身边,还伸着脖子往紧闭的房门查探。那视线仿佛能穿透墙壁和屋门,落在床上的许芳华身上。 “哎,好友,有什么意见吗?” 伸着脖子的沐青川用胳膊碰了碰岐渊,视线依旧紧紧锁定着房门。 “这个吧。”岐渊指着纸上的名字,“取你夫妻二人各一字,加入女子婉约之意。” “沐婉华…” 沐青川扭过头看着岐渊手指下的名字,轻轻念了出来。 莱恩意识如遭雷击,在沐青川念出娘亲名字的时候,那一股血脉的悸动仿佛冲破了幻境的封锁。 “谁!” 岐渊最先反应过来,看向莱恩的方向,可却空空如也。 “怎么了?” 沐青川还处在喜悦之中,并未察觉岐渊的异状。 “没什么。” 岐渊盯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地面,百思不得其解。刚才明明瞟到那里好像有一个小孩子的身影,但转过视线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 莱恩站在岐渊面前不停地蹦跳着,他以为岐渊看到了自己,甚至视线都已经扫了过来,但好像穿过自己落在了后面。 他沮丧的看着岐渊收回了视线,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思考起来。 “刚才外公喊娘亲名字的时候,我的身体好像短暂的出现在了这一处环境中…嗯。” 他那十岁的脑瓜想破了头也只能想到,也许是因为血缘关系,才能短暂的“化形”。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出现的久一点?难道要等见到娘亲的时候吗?” 时间不会因为他的思考而停止流动,那边的房门已经打开,接生婆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沐青川匆匆看了一眼女儿的脸,便冲进房门,挤开了还在整理屋子的侍女,扑到床边。 “你辛苦了,芳华。” 莱恩跟在沐青川身后走了进来,站在床边,看着那素未谋面的外婆。 刚生产后的许芳华虚弱无比,脸上的汗水尽管已经擦拭干净,但湿漉漉的头发还贴在额头。 失去血色的嘴唇扯出了好看的弧度,伸出被子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跪在自己床前的男人。 “青川,怎么不看看女儿…你看你跪在这像什么,哪有大丈夫给女人下跪的…” 那眼神莱恩太熟悉了,娘亲看着爹,看着自己的时候,一直是这个眼神。他忍不住挪动脚步,把自己的头凑到了许芳华的手掌下,努力的感受着温暖。 “外婆…” 莱恩看着她的视线始终穿过自己,落在外公身上,失落的退到一边。 沐青川摇摇头,拿下了在自己头上抚摸的手,用双手握在手心。 “没事,那个小东西折腾她娘这么久,长大肯定也是个不省心的捣蛋鬼。” 许芳华噗嗤一下笑出声,沐青川爱怜的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痕。 “疼吗?我马上让人送来补血的红枣汤和山参…” 许芳华把沐青川的手掌放在脸旁,轻轻的摩擦着,眼神像是飘到了天上。 “名字起好了吗?” 沐青川连忙点头,“当然!岐渊和我一起选的。” 说着便端出了岐渊那套说辞,哄的许芳华眼睛一闪一闪的。 “你们两个,就这么把女儿扔在一旁,是不是太旁若无人了。” 抱着婴儿站在一旁的岐渊无可奈何,如果自己再不提醒他们,恐怕这二人一直说到女儿成家生子,也想不起来正主还在别人怀里。 沐青川尴尬的挠挠头,在许芳华的轻笑声中接过了岐渊手中的女婴,放在了许芳华头旁。 莱恩看着那小小的娘亲,比了比自己的一根手指和她手掌的差别,不料女婴突然睁开了眼,看着他笑了起来。 “哎!笑了笑了!” 沐青川更是显得兴奋无比,不住的逗弄,但女婴的视线一直锁在莱恩身上。 许芳华注意到了,轻轻地扭过头,接着瞪大了眼。 莱恩走动两步,发现许芳华的视线一直锁定在自己身上,神情从疑惑变成了不敢相信,紧接着变成了震惊。 许芳华模糊的感觉那里好像有个人影,女儿就是一直在追着那个人影笑个不停。她可不是兴奋的找不到北的沐青川,稍稍扭过头,便发现了端倪。 好像是个小孩子,有点看不清脸,嘴唇一开一合的好像在说些什么,却没有声音。 许芳华眯着眼,努力的分辨着口型。 “外…婆…” 她满脸不可置信,看了看沐青川逗弄的女婴,又看了看那模糊的小小身影,突然想到了什么。 “芳华,我们的女儿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她会好好长大,不惧寒冬酷暑,所见皆是良人美景。” “她会一直快乐,然后嫁人,生子。从孩子过渡成母亲,我们也会变成外公外婆…” “芳华,你听到了吗?” 沐青川自顾自的说个不停,却看到许芳华扭着头不知道看向哪里。 “嗯…我听到了,她一定会健康长大,然后生了个孩子,还是个男孩呢…” 许芳华流着泪,视线依旧锁定在空无一人的地面。 沐青川满脸疑惑,跟着扭过头去。 “你怎么知道是男孩…真奇怪,刚才岐渊耶好像看到什么,你好像也看到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到…又痛了吗?你在流泪…” 岐渊靠在门旁,他看不到,但他知道许芳华跟他的感觉一样,这屋子里还有其他的存在。 “没什么。”许芳华擦着不知道为什么止不住的泪水,冲着那处空地眨了眨眼。 “我就是知道。” 莱恩站在那里,边哭边笑。 第103章 战火将至的旋律 赛特雷斯公主已经被接入太初圣殿,除了几名随身侍女,其它人都暂时安排在神京专供使团休息的承天驿。 赛特雷斯公主被接入了迎昭殿,现在还不是与君王见面的时候。她还需要熟悉几天的王国礼仪和与君王的其他妃子们问安。 克蕾尔无语的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屋里的靡靡气味只有瓦尔纳这种崇拜魅魔的人才会喜欢,当整座府邸找不到她的时候,总能在这遇到。 明显是主人居住的房间里,床上,地上,扭曲着十几个白花花的肉体。 地上散落的锦袍,常服,盔甲,女人的罩衣,内衬。这些分不清身份尊卑的人已经陷入忘我的状态,就那么不知廉耻的互相缠绕在一起,像是林间的蛇。 藏在人堆的瓦尔纳红发如此扎眼,这也让克蕾尔第一时间看到。 “瓦尔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玩。” 克蕾尔一脸厌恶的踢开抱住自己腿的男人,后者脸上尽是口水和鼻涕的混合物,嗬嗬的喘着粗气,滚到旁边又搂过另一个女人,爬了上去。 “你看看你把尊贵的翠林之主搞成什么样子了。” 那男人竟是苏泽省三县之一的翠林县城主,做为与九霄,栖霞同为瀚海道三省的苏泽,如今也被渗透的千疮百孔。 “那又怎么了,克蕾尔团长。你不知道这家伙有多难处理,就连我的魅惑都要配合不停的心神刺激才搞定他。” 瓦尔纳抬起头,吹了声口哨。那原本蠕动不停的翠林城主抬起头,满脸喜悦的朝着勾着手指的瓦尔纳爬去。 瓦尔纳不停的用脚踢这翠林城主的脸,而他却毫无感觉,傻笑着伸出了舌头。 “还好他看到妻女侍卫的那种场景,啧啧,才算是露出了破绽。在我的魅惑下彻底沉沦,这种好用的棋子当然要越多越好。” 克蕾尔可不是魅魔的信徒,这地方她待不下去一点,她皱着眉警告着瓦尔纳。 “别玩的太入迷,钉子已经扎进他们的心脏,很快就要开始行动了。” 说完也不等瓦尔纳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深深的吸了口气。 “真是的,这些崇拜魅魔的家伙怎么就偏偏塞到我的队伍里。” 青州城主府内。 身穿玄纹黑虎战袍的玄虎转过身子,与站在门内的毒蛇对上了视线。 “是吗,文相也给你发了消息?” 阴郁的历州城主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玄虎的话。 “真是笑话…这时候让我带领青州军去神京?然后使得城防空虚?老毒蛇,你说是不是文相和李承骁要动手了?” 毒蛇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视线落在了玄虎那空了一截的袖管上。 “你的伤怎么样?用一条手臂换那几个人的命,你认为值得吗?” 玄虎的思绪被拉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新年。 “你到底是谁?” 水兑咳着血被击退,手中的弯刀也崩出了豁口。 “你知道是谁要取那三人性命吗!看你武技不凡,想来也不是无名之辈,你以为拖住了我,她们就能活命?” 隐藏在异兽面具下的玄虎扯出了哭一样的笑容,当然水兑的目光无法穿透面具,又何谈看到。 “我哪里不知道是谁啊…” 玄虎心里想个不停,手上却招招取命。 他的双拳如同铁石,每每轰击在水兑的刀面上便是一阵轰鸣。 水兑注入玄气的弯刀甚至无法突破眼前之人的全影,气息混乱之下反倒挨了对方几拳。 “妈的,欺人太甚,没时间陪你玩了。” 水兑一手指天,脚下刮起了水流旋风。 “水曜玄技·水之针!” 他脚下的水流猛然拔高,在半空化作了细长尖针,又被气温冻成了晶莹的冰雨。 “这天气对我来说再好不过,冻结的水杀伤力更甚以往,你这家伙老实待着吧。” 水兑狠狠的把指天的手向下一压,那密如细雨的玄气冰针尖啸着砸向玄虎。 “我也没时间陪你玩了。” 玄虎看也不看飞速逼近的针雨,而是握紧了悄悄摸进手里的物件。 “这破玩意在铠甲上也没法吸收,每次都有种要爆炸的感觉。” 玄虎的左手发出了红光,水兑脸色巨变。他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从那个危险的气息判断,对方也是要玩命了。 他更加剧烈的催动体内玄气引动地脉之水,半空新凝结成的冰针越来越粗,越来越长,隐隐已在变作短矛的大小。 “我就不信这东西砸你身体里,不给你炸的乱七八糟?” 左手的红光蔓延到了手肘,从铠甲抠下的红色晶石开始了微微震动。 玄虎右手玄气大涨,遮在脸前,不顾一根根砸在身上的冰矛,冲向了水兑。 水兑只来得及在身前布下一道水墙,紧接着便看到一点红光穿透成冰的水幕,紧接着仿佛燃烧的拳头砸在了自己胸口。 如同热刀切过了凝固的猪油,玄虎的拳头砸进了水兑的胸膛,紧接着不要命的催动玄气,灌入了手中的晶石之中。 “去你大爷的文相,去你大爷的水曜使!” 面具下的玄虎状若疯魔,眼睛也仿佛染上了从水兑体内透出的红。 水兑呕着血,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全是惊恐。 “你…” 他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紧接着心跳仿佛停滞了一拍。 “轰!” 剧烈的爆炸炸飞了二人,炸出了接近五丈宽的大坑。玄虎的面具和贴身的铠甲被炸的稀碎,他看着差点被炸成两截飞出的水兑叹了口气。 “这都没死吗,水曜一脉到底练的什么玩意…” 在地上滚了几滚的玄虎爬了起来,看着已经消失的左臂苦笑起来。 “没时间补刀了,沐云的军队马上就围过来了。” 他看着蜿蜒而上来的火把,用玄气封住了流血的断臂,几个起落消失在了黑夜。 思绪回到了现在,玄虎看着眼前不经意间露出关切的毒蛇,自嘲的笑笑。 “哪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我唯一知道的便是她们三个肯定好好活着,只是不知道在哪。” “不然文相也不会气急败坏甚至连沐婉华和莱素的幽镇好友都杀掉了。” 毒蛇点了点头,这才回到最初的话题。 “那你怎么想的?是去还是不去?” 玄虎走到身后的案台上,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一卷图纸,抛向了毒蛇。 “看看吧,这就是我这一年做的事。” 毒蛇打开卷起来的图纸,竟是一张地图。不同的是这既不是青州地图,更不是栖霞地图。 而是瀚海道与隔壁瑟曦联邦间的平原地图。 毒蛇看着那些被标注的点位,和明显是瑟曦各军团驻扎之地的注译,心下了然。 “你的脑袋看来也学会了聪明一些,既然你也查到这等地步,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玄虎,历州青州相互协助吧,战争快开始了。我很快就去约见云台那个母蝎子,起码我们三个要在文相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中活下来。” 玄虎看着毒蛇伸出的手掌,几步走到他身前。 “如果失败了呢?” 毒蛇看着玄虎的脸,一字一顿。 “那就一起去死吧,大花猫。我的对手…我的,战友。” 玄虎笑出了声,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轻的时候,身边是毒蛇和蝎子,奠基了栖霞三县的三位好友。 “好啊,死蚯蚓。” 第104章 太初圣殿的讯号 “威蛮那边派人传话了,瑟曦公主已经进了神京,他也要去携礼祝贺了。” 苍泽看着眼前拔地而起的砖石城墙,这次不同于木质城墙,新增了马面结构。 估计再有一个月,就可以开始封顶建造女墙垛口,和马面上的敌楼了。 苗郁从他身后走了过来,与他站在一处。 “是吗,那你呢?圣上没有让你也去神京一同参礼?” 苍泽摇了摇头,拍了拍苗郁的肩膀。 “没有,我有更重要的事。好了,你继续监督,我还有事。” 说完便转身离去,向着碧波府快步走去,一路上甚至没心情回应别人的致意。 苗郁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不知道他到底在烦些什么。 莱恩和岐渊沉睡了四天,还没有醒来的迹象,而圣上又突然安排了日曜的人潜到这里偷偷见面。 苍泽一边想着一边快步赶回了住所,支开了守在附近的守卫,独自进入了屋里。 “回来了?” 刚打开门就看到站在中间的那人,她转过身来看着苍泽,声音似细雨落窗,绵密无形。 但其内蕴含的力量却像是能撕破表面的伪装,直抵人心。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苍泽感受到了些许压迫感。 “不用做这个样子给我看,有话直说。你们日曜一直在圣上身边,怎么这次舍得离开神京了?” 苍泽看都不看她,擦身而过时挑衅般凑到女人耳边,狠狠吸了一口发间香气。 “先坐吧,我这里可没有好茶招待你。” 女人也没有因苍泽无礼的举动感到不快,反倒是挥手启动了之前布下的阵法。 两人脚下的土地亮起了幽幽光芒,四周不知道何时摆放的阵石互相连接成线,紧接着以线成面,围住了这一小处厅房。 “嗯?曜光结界?你什么时候在这布置的阵基?” 苍泽看到这如同八角盒子一般的光幕,也没有了玩乐得心思,目光变得严肃起来,转过身看着女人的背影。 “很意外吗,苍泽大人?” 女人回过头,一身素衣也难以掩盖那姣好的身段,略施淡妆的鹅蛋脸上露出了笑容。 “事关重大,必须确保没有第三个人听到。好了,自我介绍一下。” 女人挽起了垂落鬓间的发丝,冲着苍泽略一抱拳,微微弯腰。 “日曜一支,曜巽,受圣上之命传话于你。顺便说一下,日曜八人已经分别出发,我只是被分配给了你。” 苍泽大惊失色,日曜八人一直在圣上身边,此时竟然全部离开神京,这要是被有心人注意到,岂不… 曜巽看出了苍泽的心思,轻轻一笑,竟像是清风拂面。 “接下来你要知道的事,即便是文相也不知道。” “等等。” 苍泽挥手制止,紧接着脚下电光闪过,在八角光幕之外,又布下了一层雷电牢笼。 “好了,多一层保险。” 曜巽并未阻止,掸了掸衣摆,坐在了一侧的椅上。 苍泽布下雷光牢笼,又在曜巽笑盈盈的目光中泡好了茶,接着才放下茶壶茶杯,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 “雷光牢狱还能这么用?不过,现在舍得给我喝茶了?苍泽大人。” 苍泽挠了挠头,主动给曜巽倒了一杯,等看着她轻轻接过,这才赶紧问道。 “算我不对,赶紧跟我说说,圣上是不是决定动文相了!” 曜巽噗嗤一声把刚喝了一点的茶水喷了出来,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苍泽,苍泽一脸尴尬,却不知哪里说错了话。 “苍泽大人,动文相干什么?” “啊?我还以为圣上终于要对文相那个老王八下手了,白白兴奋了一下…” 曜巽轻轻放下茶杯,手撑在了身侧的矮桌上,把身体拉向苍泽。 女人的体香和呼吸近在咫尺,苍泽被曜巽呼吸的气流刺激的脸上痒痒的,但紧接着她口中的话又让他心脏咚咚直跳。 “你以为圣上那么小气?我告诉你,这一次不只是文相,而是涉及几十上百人的清洗。” “稍稍透露一下,通林道四柱使尘寰,殇王李承骁,栖霞城主陈师竹,五将之一的镇岳,都在其中。” 苍泽被这一连串的名字砸的头昏脑胀,尤其是听到同为四柱之一的尘寰,更是瞪大了眼。 “谁?尘寰??他怎么了!” 曜巽坐了回去,翘起了腿,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你这地方真热。” 苍泽急的不行,他没想到同为王国四方镇守,连尘寰都有了反意。 “少说废话,尘寰怎了?快跟我说!” 他的脑袋冒出了那淡雅如林的男人,明明不会吹笛子,却还附庸风雅常年在腰间挂着笛子,逢人便卖弄一番。 但他的武力却让赫塔和瑟曦闻之色变,一己之力堪比数十法师团和赫塔的几座金刚巨人。他操纵下的风林之力即能如清风拂面,也能如狂风过境。 配合岐渊的水,炽瑶的火,更是堪比瑟曦顶级禁咒般毁天灭地。 强大如他,竟然也叛变了? 曜巽看着眼前脸色青红变幻苍泽,激动的连手里扣着的桌角都化为了齑粉。 “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尘寰反了。” 苍泽松了口气,脸色苍白,仿佛被抽走了脊梁一般瘫倒在椅子里。 “圣上觉得尘寰不太对劲,问星台也有观测到东方七宿星官不稳,只是顺便去看看他而已。” “瑟曦联姻,你知道吧?” 苍泽轻轻哼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他还在为刚才曜巽说话大喘气而生气。曜巽也不急,换了条腿翘起,接着说道: “圣上知道文相和李承骁一直勾勾搭搭,瑟曦又来插了一脚,毁灭瀚海道镇器,重伤岐渊。” “圣上一直沉默,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准备搞到什么地步。同意联姻,也是让他们以为自己放松了警惕,主动浮出水面。” 苍泽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越坐越直。 曜巽倒了杯茶,推到了他的面前。 “圣上要的不只是服药治疮,而是刮骨剜肉,以联姻引出潜藏的暗流,一举摧毁。” “我们日曜一支,便是从神京出发。通知完全忠于圣上的你们,做好准备,很快战斗就要开始了。” 曜巽站了起来,慢慢走到内室门边,装作不经意的瞟了瞟西面的墙壁,又跺了跺脚。 “虽然文相不知道,但圣上可知道岐渊在你这养伤。你记得告诉他一声,尽快回瀚海道,那里毕竟是前线。” 苍泽嗯嗯两声,他现在脑袋混乱无比。 “那些准备去神京参礼的家伙们,都是一些准备搞事的老东西。不过你的邻居倒是可以放心,威蛮那家伙脑子不好,眼里只有一个主人。” 苍泽这才想起威蛮之前说过要携礼祝贺的事,原来是曜巽通知他去保护。 “好了,该说的说完了,你忙吧。我还急着回去,毕竟只剩下三天就是婚礼。” 曜巽已经发出了告别的讯号,苍泽抬手驱散了雷电牢笼。 即将离开的曜巽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接下来要登场的妖魔鬼怪,可要面对来自太初神殿的怒火了。” 第105章 三十年前的往事 婚礼前三天。 苍泽居所之下的地宫中,清水和沐婉华依旧守在石台旁,其上便是盘膝坐着的莱恩和岐渊。 “我说,你上去透透阳光吧,这么多天也没出事。而且莱恩的心海越来越充盈,他在帮助岐渊的时候自己肯定也有了奇遇。” 清水见沐婉华越来越憔悴的样子,心疼起来。 沐婉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过,印象中自己好像一直在石台旁,又好像有些时候睡过去了。 因为她总是见到莱恩醒了过来,跳下石台抱住自己,像从前一样吵着要吃青州的零食。 可每每她答应下来,眼前却又变成了那两个石像般端坐的人,丝毫未动。 “嗯?不用,我不饿,你先吃吧。” 她根本没听到清水在说着什么,只是觉得好像她说了话,而自己应该回答,嘴唇便动了起来。 清水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哄孩子一样递上了苍泽留下的药瓶。 “乖啊,张嘴喝水了…哎,拿金枝玉液当水喝也就只有你一个了…” 看着沐婉华木然的喝下了瓶中的液体,清水心疼的举起瓶子,从瓶口看了看。 好像还有一点点琥珀色液体的残留,她把瓶口对准嘴唇,微微仰头。 那一点点液体极不情愿的滑落到清水的嘴里,她又不甘心的使劲甩了甩,这才放弃。 “这可是好东西啊…喝了吸纳玄气的速度会加快,谁知道苍泽拿着东西让你当营养液用,你有玄气嘛你,哎…” 清水咂吧咂吧嘴,又无聊起来。 “糯米丸子,樱花团子,香脆饼子,红烧蹄子…” 清水歪着头,又开始流着口水念叨起来… “王八犊子,等你醒了必须让你娘好好请我吃一顿…” 莱恩可不知道外面发生了啥,他现在连自己进来多久都搞不清楚。 岐渊偶尔大部分时间都在瀚海道驻守,偶尔回到王城,也是去拜访沐青川一家,看着沐婉华已经在学着喊娘。 瀚海道的镇器总是不停的出问题,看这手段像是瑟曦联邦得魔法使大力轰击造成的。岐渊为此不停的在瀚海三省游走,却一直揪不到那些人的尾巴。 直到这一天,他收到了好友沐青川的信。 “岐渊,我发现了殇王的秘密!他居然一直在勾结瑟曦联邦的人,破坏瀚海道镇器!” “你身在瀚海道,不比我身在事外看得清楚,七曜使已经离心,除了王城的日曜一支,其余六支都在各自为战!” “文相也不对劲,他越过圣上勾结上了水曜土曜,他的目的恐怕极为可怕!” 通篇都是警告,很多地方的笔迹都显得颤抖。岐渊开始并未放在心上,毕竟毫无证据。 可紧接着事情就不对了。 在他收到沐青川的信件不久,烬王莫名其妙死在了寝殿,和他父亲一样,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与他父亲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了新的烬王以雷霆手段上位,而是国家陷入了战火之中。 沐青川被文相以通敌卖国的罪名打入牢狱,等待刑狱部的审判。 殇王李承骁起兵瀚海,文王李承衍很快选择了站队,跟着殇王攻向王城。 新的烬王李承文却是个只想安稳度日的平淡之人,老老实实呆在王城,居然毫无作为。 而那继承了上一代正统景王封号的李承恒,却像是这一世新的烬王,从通林道一路杀向王城,以一敌二争夺权柄。 瑟曦联邦趁着王国内战举兵来犯,瀚海三省战火尤胜王城一带,岐渊分身乏术。 “没事的,不论最后哪一位坐在王座,我只需要保住瀚海道不失。” “沐青川是无辜的,我手中还有他寄给我的信件,等尘埃落定我再回去为他辩护。” “还来得及,现在要赶紧把瑟曦这帮老巫婆驱逐!” 莱恩无法传递信息给岐渊,已经急的不行。但在这岐渊的记忆中,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快回去啊,快回去救救外公外婆…你会后悔的!!” 莱恩不管是拉扯,还是阻挡,却依然留不下岐渊奔赴向不同战场的脚步。 他见到了岐渊的全盛时期,见到了他平地海啸,星河倒卷的可怕战力。也看到了瑟曦恐怖的骑枪冲锋的铁血洪流,和焚尽一切的地狱烈焰。 被破坏的镇器无法引动地脉,原本瀚海道三省九县,二十七镇,八十一村的数术奇门,便是汇聚镇器之力的绝佳平台。 但被摧毁的几处节点,导致岐渊始终无法调动九九极数的地脉之力,以至于只能以自身玄气引动天纲,这种庞大的消耗让他无以为继,只能短期作战。 瑟曦联邦的骑士团,魔法使团,教会僧侣一度攻占两省之地,最后却不知道什么原因仓皇后撤,竟然退至与王国交汇的平原地区。 岐渊抛下了跟随不上的众多城主和军队,化作怒海狂涛,孤身追过国境。在广袤的平原之上,咬住了断后的魔法使团。 莱恩此刻身临其境,见到了岐渊记忆中那惊天动地的一战。 三百魔法使的各系魔法,火光与水柱漫天飞舞,狂风卷着碎冰在土地犁出一处处沟渠。队伍末端的增幅法阵闪耀不休,持续强化着法术的威力,使得每一击都足以击碎房屋,炸塌城墙。 然而岐渊此刻犹如掌控海洋的神只,他脚下的狂涛淹没了火光,同化了水柱,撞碎了狂风碎冰,最后轰在了人群之外那巨大的光罩之上。 光罩之下,巨大的八芒星闪耀着恐怖的紫光,天上好像升起了第二个太阳。 那高热的空气煮沸了眼前的海洋,岐渊怒视着从天而降的巨大火石,周身玄气鼓荡,竟引得天纲威临其身。他的脚下升起了城墙般磅礴的瀑布,以倒卷之势逆天而上! 水与火的极致碰撞,爆发的轰鸣响彻云霄。那被彻底降温击碎的巨石落在地上,化成了一座座小小的山峰。 岐渊看着魔力耗尽,瘫倒成一片的瑟曦魔法使,面孔越来越扭曲。 “就让你们这群异族的血,化作这平原的最好肥料吧。” 脚下重新泛起的海浪带来了死亡的气息,那些人拼命的挪动发软得双腿,试图远远逃离。 无力行动的人们绝望的跪倒在地,磕头求饶。一些女性干脆撕破了身上的衣服,向他爬去。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下去让那些死在你们手里的人们,审判你们吧。” 海浪淹没了地上的身体,浮在空中化作了巨大的水球。那水球中三百个身体拼命蠕动试图将头伸出球外,却只能让它多了三百根尖刺,却根本无法突破禁锢。 岐渊冷冷的看着挣扎不休的异族,缓缓握紧了拳头。 随着他的动作,水球开始急速缩小,庞大无比的压力碾压着里面的一切。不消片刻,鲜红色的血液很快染红了水球,混合着脏器和碎肉,红的发黑。 但岐渊不知道,就在他痛宰瑟曦魔法使的时候,远在王城的沐青川一家也流尽了鲜血,变做了他此生无法原谅自己的遗憾。 “好了,接下来就是去给沐青川那家伙辩护了。” 第106章 无法挣脱的宿命 婚礼前两天。 莱恩看着那跪在熊熊燃烧着的府邸残骸前的男人,焦黑的牌匾断裂着横陈在他面前,依稀可辨那大大的“沐”字。 从最初闻讯的怀疑,到越来越多人亲口证实的错愕,直到现在亲眼所见后的崩溃。岐渊,那个引动海啸星河的强大男人,已经在这跪了一天了。 双王争权持续了九个月才结束,而瑟曦联邦退兵则是压垮了殇王李承骁的最后一根稻草。当看到被雷霆劈成焦炭的李承衍,所有的抵抗都土崩瓦解,他选择了投降。 景王李承恒,踏着尸骨和鲜血,坐在了象征极冠王国至高权力的王座上,接过了权柄和纹章。而那位凯旋归来的四方镇守岐渊,却未进入太初圣殿接受荣耀。而是跪在了沐青川的府邸门前,化作了雕塑。 “为什么…” 懊悔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窒息般的痛苦让他的呼吸和心跳都越发沉重。莱恩站在一旁看着那化为实质般的悲恸,自己却无能为力。尽管他早已知晓宿命的结局,但在这里也无法逆转。 文相曾来过,只说了李承骁带兵杀入王城时候,手下的将领攻破了沐氏府邸,全家无一幸存。 整片建筑内血流成河,连看家的狗也被斩成两截,带着幼女沐婉华逃走的内卫,也被追上去的水坎剁成了碎肉,混在一起。 新上位的君王来到了他的面前,看着依旧伏在地上的身躯,挥退了欲上前的侍卫。 “起来吧,战争总是要死人。沐青川勾结瑟曦联邦毁我瀚海道镇器罪大恶极,虽责不在你,但也不可能活着。” 李承恒抬头看了看岐渊身后站着的几人,点了点头。 “埋了吧。” 早已准备好的土乾,土震蹲下了身子,两双手掌按向地面。 战争中裂地如渊,石枪成林的两位土曜高手,尽可能控制着让整座府邸在无声中缓缓下沉。直到眼前彻底变成了一片平地,才站起了身。 李承恒看着毫无反应的岐渊,想说些什么,可瞟到了远处站着的文相,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来。 “回去守好你的瀚海道,把镇器修补完全。你自己都做了多少昧心事,怎么年纪越大越婆妈了。” 李承恒离开了,刚上位的他有不少事要做,尽管瑟曦因为他安排的潜影卫在内破坏导致退兵。但北方虎视眈眈的赫塔共和国,依旧是悬在王国头上的利剑。而内部李承骁的旧部,也该着手清算了。 莱恩看着岐渊缓缓爬起,正尝试能不能引动玄气短暂化形,却听到岐渊好像在说着什么。 “嗯?你说什么?” 莱恩凑了过去,看着低着头的岐渊脸色木然,眼神毫无焦距,仿佛失去了灵魂。 “年轻时,我放弃了自己的同袍战友,看着他死在我面前,我却转身冷漠离开。” 周遭的环境开始变得扭曲,杂乱的色彩在莱恩眼前跳动,刺的他头晕目眩。 “为了烬王的承诺,我做了他黑夜里的刀,翦除异己,甚至杀死同僚。” 地面开始无声的崩塌,莱恩慌忙的跳来跳去,却发现自己并未跟着破碎的大地落入深渊,反而诡异的悬在半空。除了头顶完好的蔚蓝的天空和身边扭曲的斑斓线条,脚下则是无尽的黑暗。 “我的好友徐正阳,为追求理想而死,虽然非我所杀,但插向他的刀子却有我一把。” 天空逐渐崩解,原本温暖的阳光和蓝天碎成了一块块水晶般的碎片,越来越小,直至彻底被黑暗吞噬。 周遭的线条停止了转动,莱恩猛然发现,他竟站在了完好的沐家府邸门前。 “岐渊!你怎么才来!快快,我想了几个名字…” “名字起好了吗?” “当然!岐渊和我一起选的,他呀…” 岐渊颤抖的伸出了手,脚步踉跄。可还没等他握住那熟悉的大门的铜环,眼前的府邸,连同其内幸福的谈笑声,化成了齑粉消散于虚无。 无尽的黑暗吞没了岐渊和莱恩,岐渊看着还在虚空中徒劳的抽动,抓取着什么的双手,喉咙发出痛苦的悲鸣,哽咽着几乎不出话。 “我的知己,沐青川,许芳华…我竟没有毫无保留的信任你,为了可笑的杀戮弃你全家于不顾,因我而死。” 脚下的黑暗响起了海潮涨落的声音,莱恩低头看去,竟看到大片血光自虚无中涌起,越涨越高,如同恶魔般逐渐逼近。 “我一直在选择错误,从战友,同僚,到好友知己。竟然连不满两岁的孩子也死无全尸” 不知道什么时候,岐渊身旁两侧竟然立起了两根高耸的巨大石柱。从天而降的漆黑锁链牢牢的捆住他的四肢,把他整个人扯成了大字型,生生挂在了两根石柱中间,仿佛一尊受刑的雕塑。 莱恩拼命想调动玄气,身体里不停发出的警报疯狂示警。这种剧烈的反应让他意识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便是岐渊身体中诡异黑气的真相。 翻涌的血色海浪,带着腥臭和腐朽的气息,淹没了半截石柱,终于触碰到了岐渊悬空的双脚。而莱恩浮在半空,浑身汗毛直竖,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 令人作呕的血海中,无数残破的骷髅和腐烂的身躯挣扎着爬出,用着最恶毒和刺耳的语言咒骂着岐渊,如同地狱的哀嚎。伴随着冲天的怨恨,缓缓的接近被束缚的岐渊。 离岐渊最近的,则是那几个深入灵魂,夜夜梦回又无法放下的身影。 “娘!外婆!” 莱恩大声呼喊,可那原本在幻境中看得到自己的外婆和婴儿模样的娘亲这次却没有了回应。只是机械地爬行和挪动,眼中只有怨恨和复仇的寒光。 原本空无一物的漆黑天空裂开了无数裂缝,最大的两个缝隙之中,缓缓滚出了血色双眸。其他裂缝浇灌的血雨淋在了岐渊身上,这一刻的他仿若厉鬼,更加面目狰狞。 “就这样吧,挺好的,我也能赎罪了。” 岐渊抬起头,看着黑暗中盯着自己的双眸,嘴角艰难的咧开,露出一抹解脱般的笑容。仿佛九十年的人生,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归宿,接受了命运。 “娘!救命啊!” 石石中的沐婉华猛然睁大了眼睛,她看到石台上剧烈颤抖的莱恩双眼滚出了泪珠。 透过重重迷雾,血脉相连的感觉让她仿佛看到岐渊身体中的儿子,在血雨中拼命求救。 “莱恩!娘来了!” 第107章 汇聚起来的力量 婚礼前一天。 清水张大了嘴看着原本安静的待在一边的沐婉华,突然仿佛箭一般射向石台上的莱恩,把他抱在了怀中,随后闭上了眼睛,了无声息。 “呃…突然怎么了这?” 清水刚迈步走去,想把沐婉华拉开,一道炸雷般的呵止骤然响起,震的她身形一僵,定在原地。 “别动!” 刚进到石室的苍泽赶忙呵止住清水,快步跑到搂在一起的沐婉华和莱恩身边,脸色凝重的可怕。 “情况不对,苍泽胸口的玄气越来越暗,他身上的诅咒看起来彻底爆发了。” 清水焦虑的拧紧了眉毛,沐婉华刚搂住莱恩,便闭上了眼睛,看起来这会儿也昏了过去。 她的心头蒙上了沉重的阴影,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那怎么办?沐婉华刚碰到莱恩就没反应了,她俩还没醒,这又搭上了一个…他们是不是很危险?” 苍泽并没回话,而是默默计算着什么,接着从怀里拿出了四枚古朴的龟甲。 “去,按照引星聚气的方法布阵,事情还有转机,我们也得快点帮忙才是。” 清水赶紧点点头接过龟甲,默念着天纲术路,把几枚龟甲摆在了石室几处,作为引动天纲星宿的阵基。 看着清水点点头示意摆放好了,苍泽毫不迟疑走了过去,紧挨着石台,右手高举直指穹顶。 “配合我一起,尽管你非四柱,但也是水曜一支。引动危室二宿,融合雷水天纲星宿之力。”苍泽沉声喝令 清水闻言,赶紧站到石台的另一边,紧跟着举起了左手,与苍泽遥相呼应。二人闭上眼眸,体内玄气流转,石室内渐渐弥漫起了水汽雷光。 “昂雷奎怒,震雷破宿。” 苍泽缓缓开口,高举的右臂雷光乍现。噼里啪啦的爆响声中,雷弧如电蛇般窜向石室穹顶。西方星空中,昂宿,奎宿星团熠熠生辉,如有应答。 “危星入海,室水藏灵。” 清水衣袍无风自动,盈盈水光自左手倾泻而下,石室地面渐渐布满淡蓝色的水幕,缓缓流转。北方星空中,危宿,室宿星团水波流转,摇曳而下。 “星象归元,玄气聚壳。” 二人的声音齐声念诵,如同虔诚的祈祷,呼应远古掌管雷水的星神。 “雷水共鸣,引星聚气!” 之前布下的古朴龟壳缓缓散发光芒,紧接着从地面升起的复杂阵法缓缓升至穹顶,融进雷光。 百兽城天空中,原本静谧的夜空突然群星闪烁,天地仿佛一静。 四宿辉光缓缓垂落,射入地上的龟甲,整个石室都被龟甲散发的光芒覆盖。玄气如水般充盈其内,又被雷光锁住,形成了充满玄气的力场,无法逸散。 沐婉华仿佛做了一个无法醒来的梦。 依稀间,她好像听到莱恩的呼唤,本能驱使着她扑了上去,搂住了莱恩小小的身躯。 紧接着温暖的触感化作了无尽的黑暗和坠落,只有自己的身体缓缓散发出琥珀色的光芒,照亮周身一小片虚无。 那是清水这几日不停喂她喝下的金枝玉液,她普通人的身体无法吸收玄气,只能积累在血脉中化作营养被身体吸收。却在触碰莱恩的时候被莱恩的特殊的玄气引动,拉入岐渊的幻境。 “这是哪?莱恩!你在哪里!?” 沐婉华不复之前石室里那颓废茫然的模样,此刻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刚失去挚爱,独立支撑家庭的母亲。 仿佛血脉间的遥相呼应,血海之上的莱恩心脏猛的一跳,好像听到了娘亲的声音。 “娘?” 他轻声呢喃,有点不确定。但那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的血脉悸动,让他抬起了头,看向了血雨倾盆的漆黑天空。 两道饱含担忧的目光,仿佛跨越了空间的桎梏,在无尽的黑暗中交融在了一起。 在这一刻,莱恩和沐婉华都仿佛听到了雷电轰鸣和海潮涨落的汹涌之声。那是被引动的雷水星宿之力,通过沐婉华和莱恩的身体,与这幻境诅咒激烈碰撞。 莱恩一直没有反应的玄气,在与娘亲目光接触的瞬间,彻底突破全部封锁,整个人突兀的出现在这片空间。 天空中的血色眼球和被束缚的岐渊,纷纷向这突然出现的身影投来目光。 “你是谁…?” 岐渊嘴唇翁动,声音微弱的自己都听不清。 空中的血红眼球毫无感情,只是猛然间天空的血雨调转方向,违反常识般的拐着弯,化作万千血箭射向莱恩。 “滚开!” 血雨临身的霎那间,黑幕被雷光撕裂,紧接着从天而降的水幕如天河落地,冲刷着漫天血雨。 轰隆隆的雷声响彻一方天地,震的血海激荡不休。原本咒骂不休的血海尸骸仿佛也怔住,随后再度向前,爬向岐渊。 雷光中一个女人如闪电般窜出,她浑身被淡蓝色的水幕紧紧包裹,血雨无法触碰她的身体分毫。 那简单的青布长裙此刻化作甲胄。她带着毋庸置疑的决绝和视死如归的勇气,冲向目瞪口呆,张大了嘴的莱恩。 女人眼中的关心和热切莱恩如此熟悉,那带着浅浅笑意的嘴唇,是他在幻境中无数次的思念和呼唤。 而此时这朝思暮想的人,就那么一往无前的冲向自己。像曾经无数次做的那样,把自己拥在怀中,抬头望着裂缝中的血眼,千言万语化作震慑幻境的怒吼。 “离我儿子远点!” 莱恩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从没想过在这绝望的血色空间中,沐婉华会出现在这里。那无数次萦绕在心里的思念,此刻化为了真实的触感。 温暖而坚定的怀抱中,让他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血雨淋身时死前的幻觉。 “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沐婉华低下头,看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儿子。不知道他在这里度过了多久,虽然脸蛋还显幼稚,神态却有了成年人般的笃定。 “哪个当娘在听到孩子喊娘亲救命,会毫无作为?”沐婉华轻轻抚摸着莱恩的头发,声音温柔:“莱恩,发生了什么。” 她目光迅速四下一扫,便看到了两根石柱间被黑色锁链牢牢锁住的岐渊。 后者也努力睁着眼睛,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和一丝微光。 “许…芳华?” 岐渊已经混沌起来的脑子,又因为这熟悉而又绝不可能出现的身影恢复了了些许清明。 他微微侧头看着脸旁那血肉脱落,颅骨焦黑的“许芳华”,真实和虚幻,愧疚和期待交织在一起,思绪混乱如麻。 死掉的“许芳华”张开没有嘴唇的嘴巴,从岐渊肩膀啃下一块血肉,带着满足缓缓吞下。而那被啃食的肩膀转眼间又恢复如初,于是“她”再次张开口,啃下了第二块。 脚下的年轻士兵,抬着那分不出是冻死还是痛死的惨白脸孔,还在死死搂着自己的腿,不停呼喊着不想死。 眼前那个书生模样的人,捧着自己的头,流着血泪的七窍不停诉说着曾经的理想和抱负。 另一边的沐青川空洞的眼窝散发着无尽的怨恨,啃食着他另一边的肩膀。 而背上沉重的重量,则是死去的婴儿“沐婉华”,那一声声啼哭让他的心防早已布满裂痕。 “那是岐渊爷爷!他体内的黑雾一直在引动他从过去到现在无法放下的执念和懊悔,最后才选择自我毁灭!” 莱恩不知道从何说起,脑子混乱无比,他尽力的想要把看到的一切简要说出,这个曾经强大的男人如何一步一步亲手杀死了自己。 “我在这里看到了他的很多选择,让他至今无法原谅自己,我…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就别说了。” 沐婉华的温柔制止了莱恩慌乱,接着目光变得坚定而凌厉,盯着铁链上凄惨万分的岐渊。 “总之就是,让他醒来,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第108章 三十年后的救赎 雷光在黑幕中蜿蜒,震散了漫天血雨,奔涌的蓝色水流冲刷着翻涌的血海。 天空中的血眼仿佛被激怒一般,散发着幽幽红光,紧接着血雨骤然变得更急,血海也随之暴涨,怒涛翻滚。 被雨箭反复穿身,血海腐蚀半个身子的岐渊,此刻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那被鲜血覆盖的面孔,正一脸茫然的盯着半空中的沐婉华和莱恩。 他嘴唇翁动,艰难的挤出几个音节。 “你…你没死?” 莱恩拉着沐婉华,二人稳稳落到岐渊眼前。离得近了,他们才看清他身边那些不断啃噬着他的烂肉骷髅,气味令人作呕。 沐婉华周身的水光雷霆瞬间爆发,如同一道净化的洪流,将那些攀爬在岐渊身上的、象征着他罪孽的腐烂之物尽数驱散。 它们在水光雷霆的冲击下,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嘶吼,随后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于虚无。见到这一幕,天空中那轮血色巨眼好似被彻底激怒,猩红的光芒大盛,怒意几乎凝成实质。 血海咆哮着卷起千层巨浪,一层接一层的覆盖在几人身上。然而这由无尽怨念和悔恨组成的狂潮,却被沐婉华身上的水幕隔绝,无无法侵入分毫。 莱恩紧张的看着水幕外的黑红色,他知道他们已经被血海彻底覆盖,全靠沐婉华身上的水幕抵挡,才没被血海侵蚀。 “岐渊!醒醒!我是沐婉华啊!沐青川的女儿!” 沐婉华用力摇晃着岐渊的肩膀,她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岐渊耳边炸响。然而他身上的黑色锁链又分出几道细细的链条,像活物般带着恶意,向沐婉华缠来。 “滋啦!” 沐婉华身体又爆发出一阵雷光,驱散了那些细小链条。甚至顺着岐渊身上的锁链蜿蜒而上,将其上的黑气驱散少许。 “谁…沐…沐婉华?” 岐渊神色又多出些许清明,混沌的眼神死死看着眼前这个和许芳华极为相似的女人。他眼角流下泪水,冲刷着脸上被血雨溅染的鲜血,如同血泪,触目惊心。 “对…不起,都怪我没相信青川…没回来救你们…”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愧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压而出。 沐婉华摇着头,声音尽可能的温柔。 “那不是你的错,爹娘也不会怪你…” 话虽如此,可她的心仍是一阵绞痛,父母的模样在她的记忆中一片空白,从记事起,便是自己在暗香楼学习歌乐。那些同龄孩子的无虑童年,对她来说遥不可及。 岐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努力伸长脖子凑近沐婉华,身上的锁链因为他的挣扎被绷的笔直。 “真的吗?”他的口齿清晰起来,眼神满是对救赎的渴望。 沐婉华扶在他肩膀的双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心底闪过一丝犹豫。那血海仿佛有所感觉,迅速挤压上来,水幕随之缩小了一圈。 “娘!” 莱恩的呼喊如同警钟,让她瞬间回过神,现在可不是讨论岐渊过去的是非,当务之急必须让他醒过来,不然三人都无法离开。 “岐渊,你听着!” 沐婉华声色俱厉,身上的琥珀色光芒瞬间大放,如太阳般又将水幕向外挤了挤。 “你如果不醒来,沐家的血脉就彻底断绝在你手里了!你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我爹娘!去见那些因你而死的人!” 她疯狂的摇晃着岐渊,石柱间的锁链哗啦啦作响,看的莱恩心惊胆颤。 “刚知道事情真相时候,我恨过你,可有什么用?杀死他们的不是你,你没想过去报仇,竟然还想自我逃避!” “岐渊!醒过来啊!那个你选定名字的女婴长大了啊!她好好的长大了,嫁人生子,如今就站在你面前!” 水幕外的血海在这一刻彻底沸腾起来,似乎察觉到岐渊心境的剧烈变化,以更猛烈的力量向内挤来。三人体外的水幕越来越小,岌岌可危。 莱恩万分焦急,拼命引动解除封锁的体内玄气,尽数灌输到水幕之上,试图抵抗血海的侵蚀。 “要是能稍微引导一下就好了…”他心中焦急万分,却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如果娘是被我从外面呼唤进来的,那岐渊的记忆中,他认为被自己害死的人,会不会以过去的姿态重现呢…?” 这个念头在莱恩心底猛然闪过,接着便挥之不去。 碧波府石室里,引星聚气阵灌注的星宿之力越来越弱,苍泽焦急万分。 “你来主持阵法,我要去把那些阵法师召集起来,引动地脉向这里灌输。” 苍泽看着石台上光芒渐弱的三人,只差临门一脚,不能再等了。 依旧高举左手引动星宿力量的清水点了点头,身体里的玄气也不要命的一齐补充进来。 “醒了以后,可要好好请我吃一顿啊!!” 清水咬牙切齿看着重新发出微弱光芒的三人。 沐婉华身上琥珀色光芒渐渐混杂进了淡淡的蓝色,隐隐泛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绿,紧接着又像有生命般流向莱恩。 “嗯?好像是清水阿姨的气息,怎么还有点绿了?” 莱恩有点疑惑,却来不及细想。清水的玄气借助沐婉华体内残存的金枝玉液为引,尽数流入了莱恩的身体。 “快出来,快出来!”莱恩心中狂吼。“那些因你而活的朋友和伙伴,在你庇护下而留存性命的百姓和士兵们…” 莱恩觉得这既然是以岐渊的记忆为模板构筑的审判之地,那在这之外,一定是美好的记忆。只是它们现在被诅咒的黑气隔绝,无法呈现而已。 莱恩想做的,就是用自己的玄气引导出岐渊记忆中的美好,来对抗想要吞噬岐渊诅咒的怨恨! 血海之上,黑幕中的血眼附近散发出点点亮光。 “还不够,清水阿姨,我还要更多的帮助!” 莱恩在心里疯狂的呼喊着,从沐婉华身上流入的淡绿色气流越来越弱… 沐婉华依旧在对着时而清明时而迷惘的岐渊摇动不休,对外界毫无反应。 “妈的…我真的没有了…苍泽!!” 石台旁的清水摇摇晃晃,玄气透支几乎让她无法站立主持阵法。 “来了!” 苍泽抬头看着天空已经暗淡的西、北四宿,赶紧又往住所跑。 他刚刚已经通知阵法师们赶往碧波府内的阵基,调动地脉向他的住所汇聚,不计代价援助岐渊三人。 就在莱恩已经陷入绝望,那几乎停滞的浅绿色玄气猛然暴涨,这次它又化作了淡淡的黄色疯狂的灌进莱恩的身体。 他的脸涨的通红,狂吼着把流进身体的地脉之力尽数倾泻到水幕之上。 “啊啊啊啊啊!” 血海中爆发出一道刺目的强光,一道巨大的光柱如同利剑般从血海中刺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击在血眼附近。紧接着向着四周扩散,驱散黑幕。 血眼附近刚刚熄灭的亮光猛然暴涨,紧接着如同镜面破碎的声音响起,黑幕被击破一个大洞,露出其后无瑕的白。 “岐渊统领!我们来了!” “月曜使大人!” “真是…只会惹麻烦的家伙。” “全军听令!援助岐渊大人!” 越来越多的光点从洞中倾泻而出,化成了密密麻麻的光雨,落在血海之上,接着变成了一个个白光构成的人形。 他们有男有女,或是披甲携刃,或是布衣素裹。他们曾是岐渊守护的百姓和士兵,同僚与战友! 其中四名男女落下后迅速围坐一起,八掌两两相对,气势冲天而起。 “月曜玄技·太阴降临!” 那领头的清秀女子,赫然便是曾经在岐渊面前服下毒酒而死的月曜同僚!如同月光穿破黑夜,天幕之上与血眼遥遥相对,模糊的浮现了月亮。 来自三十年后的救赎,此刻,降临! 第109章 遵从内心的意愿 神京·太初圣殿·观星台 巨大的星盘缓缓转动,古老的符文和星尘轨迹在其上缓缓流淌。然而今夜却有些异样,西方的奎宿,昂宿,北方的危宿,室宿都显得更加明亮。 它们如同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弄,闪烁不停。 “奇怪,怎么西方奎宿,昂宿,北方危宿,室宿都被引动了?” 守夜人目不转睛的盯着闪烁不停的星宿,紧紧的握着手里的纸笔,眉头紧锁。他犹豫着是不是要报告给观星师,毕竟这种四宿同时引动的情况也不算多见。 可仅仅过了片刻,星盘之上又恢复了正常,西北四宿的光芒归于平淡,与其他星宿别无二致。守夜人挠挠头,再次确认了没有异样的星盘,嘴里忍不住嘟囔着: “算了,没准是七曜他们又在引星布阵。真是的,又不是四柱使,老偷什么星宿之力…” 血海上越来越多散发着白光的人影越来越多,它们被莱恩的玄气引导,从岐渊执念之中具现于此,将猩红的血海冲淡些许。 黑幕之上被月曜四人召唤而来的太阴投影化作朦胧玉盘,其散发的清冷月晕,缓缓驱散了天空的血雨。 血红色的巨眼中,滚滚黑气如墨汁般涌出,与太阴之月隐隐对峙。而那血海之上的白色人影,则与那些不断攀爬而出的猩红污秽之物厮杀起来,嘶吼与怒喝此起彼伏,杀做一团。 月曜四人维持着太阴投影的降临,海面之下的岐渊也模糊的感应到头上越发清晰的喊杀声。 “听到了吗?那些都是你拯救自己的意志所化,是你内心深处仍未放弃的证明!现在,该你自己选择了。” 沐婉华回头看着仍在倾注玄气维持的莱恩,后者咬着牙,被淡黄色地脉玄气冲刷的苍白小脸上,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那个逐渐从茫然中清明起来的岐渊,轻轻的把他的头拥入怀中。 “我的叔叔,你这么大岁数,还要我和莱恩这样的小辈来救你吗?”那声音没有一丝怨恨,只有温柔和信任。 岐渊喉咙发出痛苦的呜呜声,捆扎在四肢之上的黑索猛的绷的笔直。在刺耳的摩擦声中,两边的通天石柱不断的掉落细小的碎块,摇摇欲坠。 “醒来吧,为什么不问问你认为被害死的他们,是否真的在怨你?” 石柱剧烈的震动起来,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黑索和石柱的固定处,在大力的拉扯下爆起道道裂纹裂纹,仿佛下一刻就要坍塌。 “啊…” 岐渊全身剧烈颤抖,胸膛心海处骤然散发出深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如有生命,从胸口迅速扩散至四肢全身,将他身上的血色污秽尽数驱散。 水幕之外,血海慢慢旋转起来,越来越快。直至变成一个巨大的旋涡,露出其上的玉盘和血眼。 通天石柱在轰鸣中坍塌,黑索崩解成寸寸碎片,化作黑雾消散。 “说的对。” 低沉的声音带着久违的清明和自信,岐渊一手搂过身前的沐婉华,另一只手将莱恩吸来抱起。深蓝色的大海从脚下喷涌而出,化作海浪将他托起,傲立于血海之上。 “已经犯了这么多错,如果再害死两个小朋友,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掌控四象水之极致,北方七宿的掌控者,那个召唤无边巨浪,倒卷星河的四柱使岐渊——归来! 他看着身下血海之上混战的两方人马,努力辨识着,从中搜寻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直到停留在那盘膝对坐的四人之中。 他看到了那张他永远忘记不了的脸。 “月坎…” 那个曾被他要求,义无反顾喝下毒酒的旧日同僚,那张未曾变样的秀丽脸庞,也正目光复杂的抬头凝望着他。 “你变老了呢…月曜使大人。” 月坎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一句感叹。 那杀伐的军阵则是死在通林道三省叛乱的部下们,那时他还只是统领,很多事都在考虑大局,甚至明明身怀丹药,却没有施手救援一名小小的士兵。 岐渊努力寻找着他最渴望见到的那几个人,却没有看到。 “徐正阳…沐青川…你们还是不肯见我吗?” 失落如影随形,脚下的海浪也感受到了心境,突然矮了几分。 血眼马上捕捉到这一变化,黑雾迅速压制住太阴之光,意图趁虚而入。 石室里,苍泽看到浑身蓝光大放的岐渊,知道属于他的战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他咬了咬牙,身上雷光大盛,紧接着冲着岐渊当头劈下! “老东西,你再不醒来,碧波府的家底都要被你掏空了!” 天空中猛然一声炸响,接着滚滚雷霆如雨般劈下,无数血海造物飞速消散。岐渊也在炸响中回过了神,把莱恩往沐婉华手里一塞,目光坚定的盯着头上的黑雾血眼。 “我在被黑气侵袭的迷失之中,总觉得有个什东西跟着我。” 岐渊脚下深蓝色海潮暴涨,咆哮中逐渐淹没更多血海,驱逐那片无尽的猩红浪潮。 “后来在沐青川家中,我好像隐约捕捉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孩子。” 海浪化作瀑布一般的洪流,接着分化成无数龙卷水柱,它们在血海中不停的卷起血海同化,碾碎那些污秽之影,却未伤及那些白色人影。 天空中的血眼仿佛感到大祸临头,散发出更多的黑雾,铺天盖地的压下。却被重新变成白光的投影人形们,以无可匹敌的力量,狠狠推回。 “想来…那就是你吧,莱恩。一直陪着我走过人生六十年,从未放弃救赎我的想法。”岐渊的目光转向沐婉华怀里的莱恩,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与此同时,月曜四人化作四道流光,融入天空的太阴投影,紧接着那玉盘猛然收敛,化作一枚锋利的弯月。它在空中闪烁了一下,下一刻便消失不见。再度出现时,已经狠狠刺入血眼之中。 “噗嗤—”一声刺耳的撕裂声,血眼爆出大片黑雾。 “现在便是我的选择!天河倒卷,无尽海浪!” 岐渊怒吼一声,无数龙卷水柱自下而上,携带无可匹敌的灭世之威,疯狂射向即将崩解的黑幕和其上黑雾滚滚的血眼。黑暗的空间在剧烈震荡中爆发轰鸣,之后缓缓崩塌,碎成无数碎片。 “结束了。” 血眼和黑幕彻底消散,岐渊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洁白的空间里,眼前沐婉华和莱恩。 她们看着自己,笑的无比灿烂。而就在她们身后,正缓缓凝聚出几个洁白的人形。 第110章 与自己和解(上) 石室之内,岐渊的身躯猛然爆发出大蓬的黑色雾气。 这些黑雾如同活物般,在他头顶迅速凝聚,幻化出无数扭曲挣扎,无声嘶吼的人形骷髅。它们贪婪地试图再次冲入岐渊的身体,重回宿主。 苍泽瞳孔骤缩,先是一惊,接着瞬间反应过来,这便是纠缠岐渊几个月的诅咒本体! 他眼中寒光一闪,周身雷霆霎时大放,炽烈的电弧噼啪作响,瞬间交织成一道耀眼的雷光牢笼,将那团疯狂翻涌的黑色雾气牢牢困锁其中。 “妈的,就是你这玩意是吧?!”苍泽怒喝一声,眼中迸发出彻骨的杀意。他没有丝毫犹豫,雷光牢笼猛然收缩,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瞬间发生剧烈爆炸! 黑雾被炸得支离破碎,最终,连一丝一毫的残余都未曾留下,彻底消散在石室里。 “结束了?”清水仍傻傻举着左手,已经没有星宿之力,也从未想起放下。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瘫倒在地。 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好奇和担忧:“那怎么还不醒来?我还等着他们请我吃饭呢……” 苍泽的目光落在岐渊身上,神色复杂。岐渊仍旧紧闭双眼,呼吸平稳而悠长。他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抹前所未有的释然笑容,仿佛所有的痛苦与重负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也许…” 苍泽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与理解,“也许…是想和那些朋友们,好好告个别吧…” 洁白的空间中,恢复清明的岐渊浑身颤抖。 “你们…你们终于肯见我了…” 岐渊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哽咽,眼泪滚出眼角,颗颗滴落。 他颤抖的看着那几个出现在沐婉华身后的洁白人形,它们正变得五官清晰,轮廓凝实。仿佛从虚无中走来,带着曾经活过的气息。 沐婉华拉着莱恩悄悄退到一边,给岐渊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让他能直面这些折磨自己六十年的人影。 “岐渊统领,哭什么呢…看你的样子。” 年轻的士兵迈步走来,白光构成的五官如此灵动。他扯着大大的笑容,拍了拍岐渊的肩膀。 “哇,我居然拍了统领的肩膀!你总是那么严肃和理智,没想到我死了以后才能跟你开玩笑。” 士兵围着岐渊转了一圈,接着站在他的身前,眼中闪烁着释然的光芒。 “你…我甚至只知道你姓简,不知道你的名字…” 岐渊满脸愧疚,明明身怀丹药,却为了营救将军而亲手放弃同样的一条生命,他还那么年轻,一定不想死…这份负罪感,直到至今仍未消散。 士兵摇了摇头,他的身形有些模糊起来,但笑容越发清晰而温暖。 “那不重要,岐渊统领。” “我没救你,你一定怪我恨我…” 岐渊话还没说完,就被士兵摇着头打断。 “没有怪你啊…从踏上战场我就知道,作为一名士兵终要面对死亡…” 士兵的目光清澈而坦然,他看着眼前已然苍老许多的岐渊,开心的笑出了声。 “至少我们赢了,不是吗?岐渊统领,没有人会怪你,真的。话说回来,你变得好威风啊…” 话音未落,士兵的身影如同被风吹过,化作无数白色光点,缓缓消散在这片空间之中。 他伸手试图抓握,白光却从指间飘散,什么都没能留住。 “月曜使大人…” 一道温柔而熟悉的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岐渊猛的回过神,他赶忙环顾四周,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发现那轻柔的声音无处不在,竟然来自身体四周。 “别找啦…我们几个最后融进了太阴玉盘,难道要变成个月亮出现在你面前吗?” 那声音轻轻笑着,带着一丝释然和怀念。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如同无数明光虫般,温柔的包围了岐渊,调皮的轻轻触碰着他的脸颊。 “月曜使大人总是那么孤独,又那么严厉。有时候真的很害怕会被你突然生气杀掉,结果还真的是死在了你面前…” 岐渊身体猛的一颤,神色变得惊慌失措。他双手连摆,试图辩解什么,声音都变得痛苦而沙哑。 “不…不是!我都让你们离开了,让你们不要继续任务了!月坎,可你们…” “好啦…我又没有怪你,他们也一样啊,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月坎的声音突然变得俏皮起来,如同生前那般鲜活。隐约还参杂着一些男人的笑声,仿佛当初与她一同做下决定的其他月曜同僚也在身旁。 “我们知道的,但是如果我们不做,最后要你去做啊…” “如果最后喝下毒酒的是你,我们会很伤心呢…” 月坎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岐渊知道她和他的同伴们也要离开了,他徒劳的伸出双手,在面前四处摸索,想要抓住那些逐渐暗淡的光点。 “别走…求你!” “我们从未怪过你,毕竟月曜使大人,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啊…” 四周变得安静,被那些光点触碰过的脸颊,还带着温暖的触感。岐渊泪流满面,所有的情感化为了遗憾,却不再自责。 “哼,只知道给别人添麻烦,还说我是一根筋。” 鼻间仿佛闻到了香茶的味道,恍惚间如同回到了那个温暖的夏日小院。风铃声叮叮的响着,眼前出现了那个熟悉男人身影。 “徐正阳…” 第111章 与自己和解(下) 那宽袍大袖与记忆中争吵那天的装扮不同,白光构成的人形逐渐清晰,五官却正是徐正阳。 依旧是那间熟悉的篱笆小院,每一处栅栏和上面的藤蔓小花都分毫不差。连树下石桌上的小洞裂痕都和记忆中别无二致,仿佛突然回到了那个盛夏。 “怎么,还要我去请你过来?我的时间可不多,快着点吧。” 石桌旁的徐正阳尽管出声催促,语调却没有丝毫不悦,倒是带着一丝揶揄和嘲笑。 岐渊的脸轻轻抽搐着,他都搞不清自己能控制江河湖海,为什么无法控制眼中涌出的滚滚热泪。他一步一步的挪了过去,那篱笆小院正在缓缓消散。 “我本可以不必把这些东西一并带来,还能与你多待一会。但我想,熟悉的环境可能对你来说更容易解脱。” 徐正阳的语气带着深意,他拾起茶壶,缓缓的倒了一杯茶。然而行动间,他的袖口和茶壶也在化作白色光点飘散,他正在缓缓消失。 “茶你是喝不到了,不过,以后总有机会的。” 岐渊神色焦急万分,赶着几步冲上前去,带起的微风加速了石桌消散的速度。 “你看,你总是那么着急。”徐正阳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赶紧后退几步。 “小心点,被你撞到我可能就不见了。”他那张脸挂着挂着如同二十岁为官时的畅快笑容。 “徐…正阳!我还以为…” 岐渊赶紧张口,生怕自己说的稍慢,下一秒就再也见不到这四十几年的好友。 徐正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以为什么?以为我不来见你?”他侧过身看着已经消散一半的小屋,扭过头看着岐渊。 “你啊,总以为自己是对的。可现在看你的样子,也没有那么笃定嘛。” 他仿佛是说给岐渊,又仿佛在说给自己。抛出了让岐渊绝对意想不到的答案。 “你以为我割袍断袖,是与你恩断义绝?我的老友,我是用自己,当作支持你理想的礼物啊…” 岐渊瞬间张大了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和震惊。而徐正阳则自嘲般笑了笑,接着说道: “烬王未必完全信任你,我不做出与你划清界限的姿态,他能真的让你成为王国四柱之一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智慧,一些无奈,却又饱含对同窗好友的深切期盼。 “原本你该坚定自己的意志,带着我的理想一路向前,没想到你白活三十几年,还差点下来见我。” 徐正阳说到这里哈哈大笑,洒脱的笑声仿佛加快了时间的流逝,那篱笆院子和大树石桌化为了飞舞的光点,缓缓飘散。岐渊站在原地,突如其来的真相让他不敢相信。 “别说了!你晚些再走!” 岐渊又想冲上去挽留,又怕触碰到让他更快的消散,神色间全是焦虑和紧张。 “最后拥抱一下吧,老友。那天割袍不是我本意,下辈子咱们再畅谈人生和抱负吧!不要太早来见我,不然我可不会放过你!” 徐正阳张开双臂,在逐渐崩解中,轻轻拥抱了一下愣在原地的岐渊。 岐渊看着眼前消失的光点,耳边仿佛听到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匆匆,太匆匆啊…” 莱恩突然觉得被沐婉华握着的手加大了力度,他抬头看向身旁的娘亲。她正捂着嘴,泪水无声的涌出,眼神正紧紧盯着前方。 白光慢慢凝结出两个人形,仿佛这处空间也用尽了力量。他们紧紧挨在一起,走向岐渊的过程中越来越清晰。 “爹…娘?” 沐婉华难以置信,带着哭腔轻声呼唤。 最后出现的身影,正是沐青川和许芳华。他们走到岐渊面前站定,接着已然凝实的许芳华左右环顾,目光捕捉到站在一边的莱恩和沐婉华。 她仿佛在努力回想着什么,看着那个捂着嘴流泪的女人和身边的孩子。接着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想到刚生下女儿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外婆…” 莱恩轻轻张嘴呼唤,许芳华猛的瞪大眼睛,一把甩开沐青川的手臂,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沐婉华母子。 “哎…刚出来就毛毛躁躁的,让孩子笑话,你说是吧,岐渊。” 沐青川无奈的看着被甩剩半截的手臂,苦笑的摇着头。 “青川!你听我说,我想救你的!我真的想救你的!我当初…” 岐渊最不想面对,也最渴望重逢的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了他面前。他急的语无伦次,连话都说不完整。直到沐青川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过去了,对吧。”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释然,转过头看着那边又哭又笑的妻子和女儿,还有那个初次见面的小外孙,眼中满是欣慰与满足。 “至少我们的孩子长大了,岐渊,其他都不重要。” 岐渊流着泪狠狠点头,当初生孩子时候那个沉稳的岐渊和激动的沐青川,此刻仿佛角色互换了过来。 “以后啊,我们的孩子就拜托你了,毕竟她的名字也是你选的嘛…” 沐青川嘿嘿笑着,像是尝试偷懒的孩子一般,把重担推给岐渊。 “你…当时痛吗?我回来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救下她…” 岐渊眼神复杂的看向许芳华,她正蹲在地上,跟着莱恩说些什么。后者一边狠狠点头,一边展示武力般炫耀着小小的肌肉,逗的许芳华肩膀不住颤抖。 沐青川笑了笑,说不清是生前的生气,还是眼下的释然。他缓缓走向那边的三人,后面的话随着轻风飘进他的耳朵。 “说不生气是假的,但我又想了想,要是突然看到你也来了,那才大祸临头了。” “毕竟你活着,才能替我们报仇。” 沐青川一家此刻完整的站在一起,他们冲着岐渊招手,眼神充满理解和谢意。他小心翼翼的接近,生怕打断他们这来之不易,梦幻般的重逢。 “我跟你说,别看你爹现在装的人五人六的,你刚生下来时候他激动的让下人都嘲笑不已。” 许芳华拼命的擦着泪,嘴巴说个不停。她语速飞快,仿佛要把三十年的爱意倾泻而出。 那些逐渐飘散的发丝和衣袍,也温柔的围绕在沐婉华身边,依依不舍,不愿离开。 “他给你起了十七八个名字,天天挠的头发都快掉没啦,最后还是岐渊一起帮忙决定的…” “我们家可大了,你小时候也没少在那些侍女卫兵头上撒尿,哎呀那个味道…” “你爹可是王国六部之一呢!要是没出事,你现在肯定不比那些公主们差劲…虽然现在看起来也挺好的…呃。” 她好像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又转向莱恩,趁着还有时间,陪陪这个小外孙。 “还有你这小家伙,没想到早在你娘刚出生时候我就见过你,哎哟…青川,你看我就说过,她会结婚生子,还是个男孩呢!” 沐青川满脸宠溺的看着喋喋不休的妻子,接着用那也在缓缓飘散的手臂,温柔的揉了揉沐婉华的脑袋。 “看到你这么棒,真好。我的女儿,即使我们没有陪伴你的人生,但我们依然爱你。” 沐婉华心脏痛的像要裂开,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居然能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尽管她一直坚信自己的父母不是抛弃了自己,但没有什么比从他们口中说出的“爱你”更让她感到幸福。 沐青川和许芳华渐渐飘起,冲着下面的三人挥着手。沐婉华跪坐在地,满脸泪水,耳边是那一声声温柔的叮嘱。 “好好吃饭!天冷加衣!” “你爹话少我替他说!我们爱你!我们爱你!我们爱你!” “莱恩!保护好你娘…” 声音逐渐消散,四周重归安静。 沐婉华站了起来,她走到岐渊面前,挥手给了他一个耳光。莱恩吓了一跳,紧接着便看到她又跪在岐渊面前,低头便拜。 “这个耳光,是因为你差点让我以为要失去我的儿子。” 沐婉华声音哽咽,还没有从那份不可思议的见面中回过神。“跪你,是因为你让我见到了爹娘。谢谢你,岐渊爷爷。” 岐渊伸出手,颤抖着扶起跪倒在地的沐婉华,眼中满是羞愧和感动。 “该道谢的是我,这巴掌反而让我觉得我占了大便宜。你们母子救我性命,接下来便是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他目光坚定,看着逐渐暗淡的白色空间。 “走吧!我们该醒来了!” 第112章 无法停止的车轮 石台上的人晃了晃,岐渊的意识终于从混沌中抽离。他刚睁开眼,便看到苍泽那张满是怒气的大脸。 还没等他挤出谄媚的笑容,便被苍泽当头拍下的一掌,差点再次打晕过去。 “终于舍得回来了?你这老王八,真是让人操心。” 苍泽身后搂在一起的沐婉华和莱恩呻吟着晃了晃,眼看就要往一边栽倒。早已爬起来做好准备的清水马上扶住了她们,轻松的话语仍掩盖不住语气的担忧 “我说…这次可得好好带我吃一顿,地方我挑!” 沐婉华勉强咧了咧嘴,看了看怀里完好无损的儿子,朝清水抱歉的笑笑。 “当然,酒菜管够。” 莱恩和岐渊因为玄气透支巨大,体内空空如也,此时跟被晒干的池塘比也没差多少。几人刚离开地宫回到其上的住所,苍泽便赶忙取来大量丹药给二人补充。 看着吃糖豆般往嘴里猛塞的二人,苍泽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他试图从岐渊手里抢过最后一个药瓶,却没赶上岐渊倒进嘴里的速度。 “没了…二年才能炼制四粒的听泉丹,你一口吃了我五年储备…” 苍泽徒劳的试图从瓶中再倒出一粒,失败后看着嘴巴仍旧咀嚼不休的岐渊。顿时从心头涌起无名火,恶向胆边生。 “啊啊啊啊啊,你这混蛋!稍微恢复一些就好了嘛!非得全吃了!!” 他掐着岐渊脖子猛烈的摇晃,好像这样便能让他把吃下的听泉丹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丹丸吐出来一样。 “哎…哎哎,别掐了!” 岐渊被摇晃的头晕,也顾不得会不会被身边的小辈取笑,抬起手也掐住了苍泽的脖子,一起摇晃。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岁的男人,就那么互相掐着脖子摇晃。直到赶来查看的吴十七,面无表情的对着苍泽脑袋就是一拳,才结束了这场打闹。 黑夜已经过去,天边泛起了青灰色的亮光,百兽城从沉睡中逐渐苏醒。除了那几个阵法师,谁也不知道夜晚的碧波府,发生这么大的事。 “哦?也就是说,明天就是圣上和瑟曦那个什么公主结婚的日子?” 听完苍泽告知曜巽来过的消息,岐渊沉吟许久。他的眉头微不可察的皱起,思绪飞转。 “时间来不及了,从这里赶到栖霞的距离,即便是我,也要三天。” 苍泽点点头,语气里说不出来的担忧。 “其他的我倒是没在意…但是尘寰,东方七宿星官不稳,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岐渊看向沐婉华,她正和吴十七,清水几人凑在一起。莱恩向几人说着在自己幻境中的见闻,时不时引来一阵惊呼。 “那何不亲自去看看呢?至少你去了,应该比炽瑶有用的多。那个傻鸟打架还行,让她查点什么,怕不是都得烧个干净。” 岐渊呵呵笑道,眼前浮出了那个印象中仿佛说话都喷着火光的红衣夫人。 苍泽却没有点头,他眯了眯眼,习惯性的把玩着桌上茶杯,若有所思。 “你回瀚海道就不要带着小华了,不然你俩一两个月也到不了。”他放下茶杯,冲那边仍聚在一起说个不停的几人招呼了一声。 “岐渊要回瀚海道,可能要打起来了,你跟着去也不那么安全。” 苍泽看到几个人都围了过来,抬头冲着沐婉华说道,岐渊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沐婉华看了看身边的莱恩,没有顺着他二人的思绪,反而一脸担忧的问道: “那你还要带着莱恩去丛林吗?如果那样的话,我是留下,还是一起行动?” 苍泽想到这个就有些头大,心里不停地盘算着。虽然文相调回了木巽,木坤。很可能是为了集中力量对付圣上,但那些个主事们还在往这赶。 如果沐婉华留在这里,那去寻找那些传说之地的旅途,带不到她?带她,她本就是一个普通女人,遇险之下反而会成为软肋。 不带她,那她独自留在碧波府,身边还要留人保护。岐渊也要回瀚海道,吴十七留下倒是挺合适…毕竟她的能力大部分源自于马上,无法马战的藤花便是最好的例子… 吴十七看着苍泽慢慢扭过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赶紧高举双手,做出投降状连连开口。 “好了!我知道了,我留下来跟她一起。” 苍泽哈哈一笑,站起来张开双臂就要上前拥抱吴十七。后者赶紧收回双臂护在胸前,躲到了清水身后,脸上写满了嫌弃。 “离我远点!我还是姑娘呢,男女授受不亲!” 苍泽尴尬张着双臂僵在原地,接着挠了挠头,看向捂嘴偷笑的莱恩,无奈的耸了耸肩。 “那就这样,吴十七留下保护沐婉华。我会安排胡师傅和你一起,同时安排阵法师布置结界。碧波府内卫也会暗中保护,确保万无一失。” 紧接着他便收敛起笑意,一脸严肃的看着清水和莱恩。二人也连忙收起玩闹的心思,一脸坚定的看着他。 “至于我们三个,还是按照计划,寻找那些传说之地,一边积蓄力量,一边让莱恩成长。” 他想到了曜巽口中的东方七宿不稳,尘寰的奇怪举动,隐隐觉得有大事将要发生。 “我忠于王国,但可不是忠于某些人啊…” 岐渊已经启程离开,吃了大量的苍泽珍藏的丹药后,他恢复的极为迅速。他必须尽快赶回瀚海道,应对将爆发的战争。 碧波府因为实在偏远,王国不论发生何等战事,从未波及到这边。不然苍泽也不会大胆的离开,留下苗郁主持大局。 百兽城内的重建基本结束,只差城墙尚未完工。重新修筑的街道和房屋,乍看起来与往日别无二致,但那些家家户户门前的白色灯笼和悬挂的引魂草,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惨烈大战。 “真是…每家都有人离开啊。” 清水终于从碧波府解放出来,看着这满城飘白的景象,心生感叹。 “是啊。”苍泽站在一旁,想着那即将落成的英灵殿,心里隐隐作痛。 “为了不让这种事变为常态,我们才不得不强大起来,武装自己。” 第113章 前往百兽沉眠之地 莱恩三人出发了。 尽管沐婉华百般不舍,最终还是放下了担忧。选择了松开手,放他去闯。 “不要逞强,跟着清水阿姨。娘就在这,哪也不去等你们回来。” 出发之前娘亲的叮嘱还回荡在耳边,吴十七再三保证,一定会保护她的安全。尽管未必是最优的选择,但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却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莱恩坐在清水身前,二人胯下则是精挑细选的丛林矮马。尽管体型不大,却矮壮结实,最适合在丛林中行动。 前方同样骑着马的苍泽正在带路,他已经换上更适合行动的修身短衫。双臂的符文清晰可见,隐隐雷光流转。 身后的百兽城早已消失在层层树影之中,远远抛在身后。出发前唯一的麻烦便是黑甲军将领希望苍泽多带一些人,甚至试图让他带上三千黑甲中的半数精锐。 苍泽当然连连拒绝,他先以城防为重,重建还未结束为由,劝说他们不能随意离开。 结果马上被那些人以同样的理由劝说,他也不该随意离开。苍泽干脆说自己跑起来太快,带的人多反而跟不上他的速度。 看着那些人依旧不依不饶的模样,苍泽终于失去了耐心,干脆搬出了城主架子。那些人马上作鸟兽散,连连预祝此行顺利。 “这帮家伙,就等着我以令压人,到时候他们也好跟威蛮交代…真是一群吃不得一点亏的野蛮人。” 按照计划,他们准备去寻找“百兽沉眠之地”,毕竟这里在许多部落记载中都有所提及。 但麻烦的是,这些部落都是口口相传。不但没有实际地点的位置,连与那里有关的物品都没有流出。 几人轻装简行,速度极快。不多时便赶到路线上的第一个部落,准备去与其内居住的人们聊聊。此行目的明确,便是试图从更多人的言语中,找到更多线索。 苍泽的到来受到了这些心思单纯的原住民热烈欢迎,尽管每个人都朝着半生不熟的王国语,绞尽脑汁说着杂七杂八的传说和可能的线索。 但令苍泽失望的是,这些与之前来到百兽城的部落首领所言并无新的内容。反倒是把临时充当翻译的莱恩里的累的满头大汗,他还没学会多少种部落语便遇上兽潮,紧跟着便是陷入岐渊的幻境。 婉拒了他们热情的挽留,苍泽几人连干粮饮水都是在马背上解决。片刻不停,紧接着赶往下一个部落。 丛林深处的光线越来越暗,日头已经渐渐下沉。透过层层叠叠的茂密林海,洒下的阳光越来越稀薄。 苍泽默默计算着路径,几人已经离开百兽城近百里,前面不远便是之前莫名其妙消失的阿波人聚落。 “今晚就在阿波人那里住下吧,兽潮之前还是藤花那支队伍来查探的呢…” 不知不觉想到那个飒爽的骑兵队长,想到她在兽潮中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只留下了一截小腿的惨烈模样。还有那将仇恨深埋心底的未婚夫苗郁,苍泽的心都揪了起来,隐隐作痛。 莱恩流转体内玄气,缓缓向四周铺开,紧接着就发现了不对。经过了岐渊的幻境经历,他的玄气感知进步极大。 现在他全力释放之下,可以精确感知近百丈的距离。而百丈之外,一里之内也可以模糊察觉到动静。 在他脑中玄气线条构成的画面中,除了苍泽,清水和自己,还有个骑着马的小小人形。 “后面有人。”莱恩没有声张,悄悄抬头与清水对上视线,口中轻轻吐出四个字。 幻境中陪伴岐渊度过六十年的漫长人生,他已不再是那个遇到意外就会大呼小叫的孩子。尽管年龄还是十岁出头,心智却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清水不动声色的点点头,轻抖马缰,快步赶上前面的苍泽,朝身后努了努嘴。 苍泽了然的点点头,接着仿佛故意说给远处的人听一般,对着清水喊道。 “等一下在阿波人那里过夜,正好整理一下已知的情报。” 接着几人默契的加速驱动马匹,迅速赶往阿波人的聚落。 莱恩脑海中那个小小的人影,也加快了速度,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距离,悄悄的尾随。 有意加速之下,三人很快赶到了阿波人的聚落。这里依旧保持着原住民突然消失那天的样子,时间仿佛也在此凝固。 只是曾经人类的气息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许多在此安家的动物。马匹闯入的声响中,无数隐藏其中的小兽窜出,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聚落中的物资除了被它们吃掉的,剩下的也在潮湿炎热的丛林中长出了蘑菇和霉菌。 那些由草秆树枝和少量木材搭造的棚屋坍塌不少,看起来用不了多久,这支小小的聚落痕迹就要彻底消失在丛林中。 三人麻利的下马,清水打上木桩,把马拴在空地。接着快速驱赶了隐藏在倒塌棚屋中的小兽毒蛇,扯出一些勉强能烧的干燥树枝。 他们回到拴着马匹的空地,莱恩拽了拽清水的袖子,示意那个跟随而来的人就在附近。清水心领神会的“嘘”了一声,接着放下了手中捧着的树枝,做出轻松的样子。 “啊…这些小树枝可烧不了一夜,我去附近撒些驱兽粉,顺便弄一些粗壮木材。”她语气轻松,仿佛自言自语。 苍泽和清水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轻轻点点头,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悄悄隐入丛林。 在莱恩的脑中,那个小小身影蹲在树后一动不动,这姿势倒是让他有些熟悉。 清水则没有迎面向那边走去,而是绕了一大圈,偷偷从背后接近了那个身影。 莱恩惊讶的“看”到清水飞速冲向那个身影,紧接着那个身影仿佛感觉到了危险。脑袋向后一扭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起身,连一旁的马匹都顾不上,拔脚便逃。 清水的速度岂是一般人能比,施展水之奔流的她在莱恩的脑中化成一道白光。在那个身影刚站起来,还没走几步的时候,轻易的把它拎在手中。 “呃?拎起来了?”莱恩感受着脑中的画面,张大了嘴巴。 第114章 李承恒与文相 明日便是极冠之主李承恒与瑟曦明珠塞蕾丝特的婚礼,而今夜的神京依然化作了灯火辉煌的不夜城一般。 太初圣殿周围的大街小巷人头攒动,无论是平常百姓,还是往来商人,纷纷走上街头,共享盛会。 来自赫塔共和国的商队无疑是今夜最耀眼的群星,他们带来的新奇物件吸引了海量的目光。 那个以符文科技和机关造物立国的异邦如同为极冠百姓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可以放大物品的透明薄片,镶嵌五颜六色的石头便可以自主行动的各式人造动物。还有那在透明罩子中发光却不会烫手的“灯”,都让他们的摊位前人山人海。 这些前所未有的奇观,让那些平日见多识广的极冠商人也忍不住驻足惊叹,比划着能否大量购买。 而瑟曦联邦的使团,则摇身一变,成了最优秀的烟花师傅和宝石工匠。 漫天炸响飞舞的各系魔法,让的神京地面闪动的银色地脉之光都黯然失色。她们带来的各色精雕细琢的宝石,和精美包装的香水,则让大量贵族小姐爱不释手。 今夜的神京仿佛化成了三方展示文化和特色的绝佳舞台,而真正的主角则是明日登台,将气氛推向最高潮。 太初圣殿的深处,那位至高无上的王者,此刻正沉默伫立于自己的寝宫殿内。外面的热闹和狂欢仿佛与他无关,他只是默默看着面前的八名男女。 他并没有穿着象征帝王极致权威的金色龙袍,只是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团龙常服。其上云纹缭绕,极冠纹章暗含其中,低调却又不失庄重。 尽管此刻的他不似在大殿中那般威仪赫赫,却依然让人心生惧意。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那是来自一国之君和天宫之主的绝对威慑。 “话,都带到了吧?” 李承恒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日曜为首的曜乾当即跪伏于地,身后七人也跟着纷纷跪下,传来一片衣衫摩擦的轻响。 “回圣上,均已带到。”曜乾声音平静,却有一丝丝颤抖。随即他又小心翼翼的补充道:“只是瀚海道那边…” 李承恒目光冷冷扫了过来,伏地的八人瞬间冷汗直流,不敢多言一字,殿内气氛骤然紧张。 “瀚海道怎么?”他的声音并没有变得更高,却带着千钧重量。 曜乾急忙解释,生怕说晚了一步便要承受无上怒火。 “栖霞三县的城主聚到了一起,隐隐调动起兵马向瑟曦边界靠近。苏泽那边翠林城主恐怕已经倒戈,那边的魔法气息极为浓郁…” 李承恒收回视线,若有所思。 “栖霞三县…是那头老虎和蝎子毒蛇吧。”他嘴角勾起却似有似无的弧度。“没关系,这三个人看来自行发现了瑟曦兵马的异常,主动构筑防线了。” 接着他又轻轻笑了笑,走到头越来越低的曜乾面前伸出手,似乎想要将他扶起。 曜乾受宠若惊,赶忙主动爬了起来,稍稍后退一步。接着抱拳低头,姿态谦卑至极。 “圣上帝王之身,岂能屈身搀扶小人,万万不敢。” 李承恒面上并无不悦,反倒是顺势将手收于背后,在殿内缓缓踱步。 “翠林那边不用理他。”他的声音轻描淡写,却充满掌控全局的自信。“瑟曦无非想趁着文相和李承骁搞事时,趁乱攻入瀚海道,讨点便宜。” 他眯起了眼,目光仿佛穿破殿顶,直达苍穹,深邃而遥远。 “我可是给瑟曦准备了一份大礼…不知道那个信奉神的国家,发现了渎神者的时候…” 他语气一顿,笑容逐渐变得冰冷。 “会不会还有精力到我这里撒野…” 大殿的气氛猛然冷了几分,日曜八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圣上从始至终都是准备对内开刀,而不是主动与瑟曦开战。 原来他想要的,是将战火引至身外,从而再次争取到极冠发展的时间。作为一国之主,他不但对自己狠,对敌人是毫不留情。 同样没有加入神京狂欢的,还有文相。 所图之事即将全面摊牌,那曾经遥不可及的帝王之座仿佛冲着自己暗暗招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明日便是假的塞蕾丝特与李承恒大婚的日子,届时她会当众刺杀,让太初圣殿发生混乱。 紧接着瑟曦使团的魔法使和骑士们,便会在神京发出信号。那时李承骁自通林道起兵,而他则在神京作为内应,引导瑟曦使团制造更大的混乱。 瀚海道埋伏十几年的棋子,会与瑟曦安插的钉子们一齐引爆。以燎原之势搅动风云,到时候,边界已经囤积的骑士团和女巫魔法使们便会大肆进攻。 最后,等自己登上王座,再联合瑟曦彻底杀光李家血脉。不但李承恒要死,连那个躲在神京毫无作为的李承文,也不能活! 至于李承骁,那个野心不比自己差的男人,他更要死!而且连帮他的人也统统要死! 文相此时已经陷入了狂热的亢奋之中,他的眼中闪烁着对权力的渴望和嗜血的红光。而他根本没注意到,对面萨拉曼达那张苍老的脸上,嘴角正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讥讽。 真的一切都会如他所愿那般发展吗? 第115章 意外加入的阿雅 等到清水一手拎着那还在挣扎的“东西”,另一只手牵着马回到营地的时候,莱恩和苍泽纷纷投来视线,想看看跟踪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禁步在短裤边晃来晃去,从短衣露出的两条小胳膊还在努力抓取着拎着自己的手臂,试图挣脱。 胡乱剪的短发稍微长了一点,那张脸不但莱恩认识,苍泽更是印象深刻。 “阿雅…?你怎么在这?” 莱恩刚一出声,先前好挣扎不休的女孩僵硬了一下,接着安静下来。 清水没见过阿雅,但之前也在吃饭时候听吴十七说过这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孩子。 清水轻轻把她放回地面,又把她骑来的马与他们三人的捆在一处。这才走到阿雅身边,笑嘻嘻的揉着她那毛茸茸的短发脑袋。 “好了,说说吧,跟我们跑了这么远想做什么?不过你这么小怎么会骑马的…” 清水的蹂躏引起了后者的不满,她一边伸手打掉清水揉个不停的手,一边稍稍离她远了点。 “骑马有什么难的,我娘活着的时候早就教过我了…” 可能是突然提到死去的娘亲,阿雅的声音有点低沉。但接着就调整了一下,几步窜到苍泽面前,嗖的一下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眼睛闪闪发光。 “苍泽爷爷,带上我吧!你说我可以自由行动的!” 她知道只要说服苍泽,其他都不是问题。她盯着苍泽低头看来的目光,满眼都是狡黠和期待。 “你看,我也跑了这么远,也会骑马,不会拖后腿的!而且我的部落语比莱恩好得多,我看到你们一路都在寻找部落,肯定需要一个靠谱的翻译。” 她一边说着,一边扭过头冲莱恩眨了眨眼。目光满是得意。 莱恩见状也凑了过去,孩子的心性再次占据了上风。毕竟谁能拒绝路上有一个同龄伙伴,还是相熟之人的诱惑呢。 “呃,我的部落语确实没有阿雅说的好…”他赶紧帮腔。 苍泽现在一个头两个大,清水早就躲到一边,假装生火。但眼睛还偷偷往这边瞟着,嘴角早就咧得老高,显然等着看戏。 他没想到阿雅这孩子会不声不响偷偷跟着,更不知道从哪个该死的骑兵手里“借”来了马匹。那马匹上甚至还插了一排短矛,显然是从哪个相熟的人手里搞来的,连装备都没卸掉。 回去必须好好教训教训那个私自借出马匹的家伙。 百兽城里,某个借出马匹的倒霉蛋还不知道,自己被软磨硬泡借走的战马,马上就要害自己被苍泽教训了。 “你这马哪来的?” 苍泽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拒绝,反而先问起了马。阿雅愣了一下,不过她想也没想,就把借她马匹的人给卖了。 “啊,吴十七队长借我的。我跟她说想骑马了,顺便去城门外转转…” 阿雅说的理所当然,丝毫没有想到自己卖队友卖的有多彻底。 “我就知道…”苍泽捂住了脑袋,自己早该想到,能胆大包天出借战马的,除了吴十七还能有谁? 苍泽把目光转向清水,谁知清水刚一接触到他的视线,便立刻避开。她从刚刚生好的火堆旁站起身,走向那几匹挨在一起的战马。 “哎呀…我得把吃的拿出来…嗯嗯,幸好还带了点酒…” 看着抽身事外假装忙碌,只想看戏的清水,苍泽额头青筋直冒,空气中都隐隐传来细小的电流声。 “你…阿雅,你听我说…” 苍泽刚一张嘴,阿雅便倒豆子一般,把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都跑这么远了,天也黑了。要是明天回去,我一个人又未必安全,要是你们分出来一个人送我,又要耽误进度…” “我又不会添乱,至少我还比莱恩多学了二年,不管是玄气还是部落语都比他好。而且我是女孩子,吃的又不多,我又听话…” 你要是听话会偷偷跟着我们吗… 苍泽腹诽心谤,看着脚边如团雀般说个不停的阿雅,一度想一脚踢开。但想到她为百兽城献出生命的父母,心还是软了下来。 “…要是不让我跟着,我一头撞死在这…” 阿雅还在说个不停,甚至以死相逼。苍泽既无奈又感到好笑,弯下腰抱起了阿雅。 “好了,知道你的决心了。”他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妥协。“跟着吧,但是千万别跟在碧波府一样,到处乱跑了。” 被他举起来的阿雅兴奋的欢呼一声,趁机在苍泽脸上大大的亲了一口。 “谢谢苍泽爷爷!对了,我那个马上的袋子里还带了不少好吃的来着!”她像邀功一般,赶紧显示自己的作用。 “早就掏出来了,快来吧,等你们半天了。” 清水在听到马是吴十七的时候,就已经扫荡结束了。这会儿正把东西在火堆旁一一码开,招呼众人坐下,先休息吃饭。 莱恩和阿雅凑到一块又在嘀嘀咕咕,兽潮之后二人就再也没见过面,小伙伴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苍泽显得忧心忡忡,百兽沉眠之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队伍里又多了个累赘。而且明天便是圣上和瑟曦公主结婚的日子,也是文相和李承骁发动政变的时机。 “…我跟你说,我现在可厉害呢,我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你的动作哦!也是因为这样,我才发现你跟在后面…” 莱恩正在显摆自己的特殊能力,反正大家也要一起行动,阿雅早晚要知道自己的秘密。 阿雅并没相信莱恩的话,反倒是起身走到莱恩身后,接着冲莱恩喊道。 “我不信,来试试你能猜到我在干什么吗?” 莱恩嘿嘿一笑,点了点头,自信的闭上了眼睛。 玄气缓缓铺开,融入夜色。不知道是夜风吹拂带来的凉意,还是身体玄气的报警,莱恩打了个哆嗦。 “嗯?这地方不太对劲。” 莱恩没有理会身后还在一边做动作一边询问的阿雅,睁开眼后收起了玩闹的神色,马上招呼坐在对面的清水。 清水停下了和苍泽的交谈,后者冲阿雅招了招手,把她喊到自己身边,示意安静。 “我刚才又释放了玄气感知,可能是因为太阳完全落下,我发现了和我们刚进来时候不同的线索。”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又有些疑惑,正在努力比划着自己感受到的一切。 “嗯…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很不好。有点像之前潜伏到碧波府里那个墨金老太太的感觉…” 阿雅突然发现,那个以前跟在自己身后到处闲逛的莱恩,好像只是经历了兽潮,却变得有些陌生和可靠起来了。 苍泽示意阿雅去清水身边,接着自己站起身,默默感受着地脉星宿之力。接着脚下雷光骤然闪烁,化作一张大网,向四周延伸而去。 片刻后,雷光散尽。苍泽摇了摇头,眉宇间凝重更甚。 “雷网并没有察觉异常,莱恩,你能仔细探查一下吗?” 莱恩点了点头,接着全力调动玄气,身体隐隐散发出白色的光芒。 他的脑中清晰的看到了这片聚落房屋中,隐隐散发的黑气交织成网,弥漫在空中,而源头却在深处。 “找到了!” 第116章 祭坛与人头塔 莱恩喊完,便直奔丛林之外,他能感觉到这些黑气最终汇聚之处。 清水连忙准备跟过去,不料苍泽行动更快。他边跑向莱恩,一边匆匆留下一句。 “在这待着看好马匹和阿雅!” 紧接着苍泽便捞起了还在甩着两条短腿猛跑的莱恩,一把丢在肩上。 “你告诉我方向!”他沉声喝道。 莱恩坐在苍泽肩膀,依旧闭着眼,脑中的画面清晰可见。 “左边,对,再往前,好了!向右…” 他带着苍泽在黑夜中躲避着树木,玄气感知下的丛林清晰的如同白昼。 苍泽又跟随着莱恩的指引,绕过两株高大的树木。接着仿佛撞到了某处结界,身体出现在了一块小小的空地之上。 这空地极小,而且完全不似生长过树木。土地平整的不像是自然形成,仿佛是用土系术法特地构筑。 空地中央隐隐有一大块不规则的方形阴影,其上摆着一个塔型建筑。 苍泽从地上捡起一些树枝,接着用雷光引燃,天女散花一般丢向前方。眼前的景象在火光中渐渐清晰,入眼却触目惊心。 那方形阴影,赫然是层层堆叠的无头尸体。有些身上显露的图腾纹身很容易让苍泽辨认出,这些都是莫名其妙消失的阿波人。 看数量,恐怕整个部落的一百余人都被杀死后堆在了这里,不分男女,不论老幼。 苍泽引动雷霆,从天而降。短暂雷电的闪光中,他们终于看清了这人肉方台之上,塔型建筑的真正面貌。 那是被剥去皮肤,割耳刺眼,剜鼻缝唇的头颅,堆起来的人头塔。 大大小小的头颅被层层码放,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肉如活着般鲜红粉嫩。漆黑的眼洞直视前方,粗粗缝起的嘴唇仿佛连惨叫都没有权利发出。 莱恩被这骇人的景象吓了一跳,猛的扭过头去,心脏砰砰直跳。 尸体全部栩栩如生,在如此闷热的环境中这么久仍旧没有腐坏的迹象。苍泽放下莱恩,缓缓靠近那人肉祭坛。更多细节随着苍泽走近,越发清晰,也更令人毛骨悚然。 他们生前肯定遭受了不少非人的折磨,所有的尸体都被敲断四肢,软绵绵的缠绕在剥去皮肤的躯干上。又被透体而过的木桩层层固定,变成恐怖的肉台模样。 在这之下的地面上,能看到刻画的大型法阵,看起来它的作用便是祭祀了。从刚才闯进这里感受到的结界感,恐怕外面还有一层隐匿的结界法阵。 苍泽身上隐隐雷光闪动,他知道那几个消失的部落,为什么无法找到了。 原来都是被藏在了附近。可是即便知道了,也只有一个能感知到位置的莱恩,无法让他分成五个去分别感受另外消失的五个部落。 云层在天空聚集,滚滚雷声伴随着刺目的闪电在云中翻涌,仿佛被引动的雷霆也被这邪恶之地而震怒。 苍泽已经不忍再看这残忍的景象,他缓缓抬起手臂,雷光缓缓从手臂攀爬到手掌,准备彻底净化这邪恶和不详的象征。 被人肉祭台和人头塔冲击的直犯恶心的莱恩,突然听到了滚滚雷声。他猛地抬头,接着便看到苍泽高举的手臂雷光激荡,引动着天上的雷云,赶紧出言阻止。 “等…等等!” 苍泽闻言,疑惑的回头看着那个已经有点站不稳,却摇摇晃晃走过来的莱恩,皱了皱眉。手臂的雷霆依旧牵引着天空的雷云,并未驱散。 “怎么了?留着这东西有什么用,直接劈散就好了。” 莱恩忍着胃部的恶心,摇晃着走到苍泽身边。他拉住了苍泽另一只垂着的手臂,摇了摇头。 “不…不是,我感受到了其他的东西。” 苍泽闻言,低头凝视着这个倔强的小小少年。他的眼神不似在开玩笑,而是充满了认真。他略一思索,接着缓缓收力。天空中翻涌的雷云散去,一切重归平静。 “好,你去做,我就在你身边。” 四周的火苗越来越暗,苍泽干脆找来更多粗壮树枝,点起了篝火。 跳动的火光下,人肉祭台变得更加恐怖,阴影中的肉体如同活了过来,在火光中缓缓舞动。 莱恩之所以喊停苍泽,则是他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了什么模糊的声音。现在他正努力凝聚玄气,尝试分辨来源。 聚落中的黑气网络的源头,便是这祭坛之上的人头塔。而那些隐约的声音,也好像是从这些没有生命的头颅之中传来。 莱恩无法分辨出究竟是哪些头颅传来的声音,他偷偷看了看一旁面无表情盯着祭坛的苍泽,咬了咬牙。 玄气汇聚一处,张成了一张大网,接着轻轻的覆盖上了高高堆砌的人头塔。 眼前的景象猛的一变,不再是黑夜的丛林,而是变成了一处安静祥和的丛林聚落。 女人们正在棚屋前处理兽皮,孩子们聚在一起,把玩着商人带来的风车,泥塑。 老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说着什么,一边用骨头磨制的粗针,缝补着手中的兽皮裙。 午间的阳光洒在这小小的聚落中,一切都那么宁静惬意。如果不出意外,在男人们带着猎物回来后,这里又会如往常一样,升起庆祝收获的狂欢篝火。 已经经历过岐渊的幻境,莱恩的心境已经没有刚开始那般慌张。他此刻就站在一个正在把玩着香囊的女孩面前。 那香囊在女孩手中被捏的灰扑扑的,但还是散发着好闻的香气。她看起来很宝贝这来之不易的玩具,才会终日不离手,弄的脏兮兮的。 “又被拉进来了…呃,才出来不到一天,不知道这次又是呆多久…” 莱恩心中泛起一股无奈,但没有让他等太久。部落外的小路上走来五个人影,看到那个走在中间的驼背老妪,莱恩一眼便认了出来。 “墨金!”莱恩在心中惊呼,那熟悉而又危险的气息,瞬间将他拉回到碧波府那天夜晚,射向自己的两道寒光。 第117章 覆灭的前夜 一行五人,正是造成息木村镇器被破坏,重伤清水的小王爷一行。 小王爷此时看来心情不错,一边逗弄着凑上来的部落儿童,一边大步走入聚落中心,视线落在了那些略显疑惑的女人脸上。 “喂,墨金。从那里找到的控兽笛和那什么…什么阵法真的那么邪门?” 小王爷头也不回,反倒是冲着那些部落女人友好的招了招手,掏出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当作见面礼一一送上。 “缚灵兽契。” 墨金沙哑着嗓子,阴沉沉的补充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兴奋。 “啊对对,嗨,这名字真够拗口的。小王爷一边搭话,一边比划着询问这里能换到什么。 部落女人已经把这一行当作了偶然路过的商人,毕竟阿波人偶尔也会带着猎物前往百兽城换取物资,聚落出现这些王国的人她们并不意外。 她们眼神单纯,纷纷拿出了准备好的兽皮骨饰,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来临。 莱恩站在一旁,默默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知道这个部落最终的结局,而被拉入这处幻境,怕是和岐渊那时一样,有什么需要他去做的事。 大刀男刘石好奇的打量着这处原始风情的部落,看着那些仅有兽皮草茎裹身的部落女人,舔了舔嘴,眼中流出一股火热。 阵法师白守坤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叹了口气。这家伙总是那么重口味,什么都想尝试一下。 而他就不一样了,只喜欢王国青楼里那些热情似火,风情万种的女人。 想到这里,他也不禁有些心驰神往,来到这破地方已经几个月了,好不容易误打误撞找到一处绝密之地,却被那些邪门的阵法搞的焦头烂额,差点死在里面。 那些闻所未闻,超越自己认知的阵法,不停冒出在自己眼前,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稍微有些发热的脑袋才冷静下来。 土曜胖子土艮倒是没想太多事,他只是跟在小王爷身后,像一具不知疲惫的木偶。 “客人…请…请进。” 看起来像是首领的老人迎了过来,操着不熟练的王国语,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他引着五人走入部落中心,那间明显看起来最结实的圆形棚屋。 “哎…”。莱恩轻轻叹了口气,猛然发现那个玩着香囊的小女孩,正站在前面打量着自己。 她那棕色脸蛋上的大眼睛,闪烁着纯真的光辉。因为年龄太小,身上的符文比起那些成年男女少了很多,只是在双臂稍稍勾勒出一些羽毛状的纹路。 阿波人崇拜丛林飞鸟,他们认为那些色彩艳丽的鸟类和俯瞰森林的猛禽是丛林之神的信使,能传播神的旨意和预兆。所以部落成员大多在身上描画大量鸟类的羽毛,翅膀或是利爪。 “呃?你能看到我?”莱恩有些奇怪,他尝试冲女孩招了招手,结果女孩却摇了摇头,眼底涌出一抹浓郁的哀伤,接着又跑开了。 “奇怪…这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莱恩心中满是疑惑。 四周如同加速般飞速变化,当日渐西沉,出发打猎的男人们也回到了部落。 他们带回了丛林之神赏赐的猎物,四十多个矮壮的男人,带回几只尖牙鹿和湿地蛮猪,身后还有一些人拖着体型巨大的铁头巨牛,看来此行斩获颇丰。 小王爷几人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些棕色皮肤的矮壮男人,又瞧了瞧几头还在喘气的铁头巨牛。 “他们是怎么用那些破破烂烂的刀具短矛,猎杀的这些东西呢…” 小王爷的话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显得心事重重,只有墨金掩盖不住眼底的兴奋,马上就能验证从那里好不容易带回的古老咒术,她已经迫不及待见识它的威力了。 天彻底黑了下来,空地上的篝火熊熊燃烧。女人们穿梭着送上一块块烤的冒油的肉块,又对小王爷几人示意手边那些装着自制调料的粗糙木碗,笑容淳朴而热烈。 小王爷几人一边和男人们你来我往,大口喝酒。一边看似豪爽的撕扯着眼前的肉块,看起来人畜无害。 “土艮,去选地方布置吧。”小王爷咽下一块肉,扭头对身边的土艮说道。 土艮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四下张望一番,接着离开人群隐入林中。察觉到手哦他的异常的,也只有莱恩而已。 “之前人头塔的空地,就是他搞出来的吧…”莱恩心头一紧,他知道阿波人的覆灭要开始了。 土艮刚一离开,墨金便把手背在身后。从她身下蔓延出只有莱恩才看到的黑色雾气,它们像是一张有生命的大网,缓缓铺满了整个聚落。 狂欢中的人们笑容越来越僵硬,动作越来越无力,好似喝醉了一般摇摇欲坠。 那个捏着香囊的女孩,正坐在她娘亲的怀里。她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对面的莱恩,好似恳求,又好似告别。直到抵抗不住黑气的侵袭,跟着娘亲缓缓歪倒在地。 “好了,开始干活吧。” 小王爷拍了拍手站起身,眼里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光芒。其他人不分前后的同时站起,眼里再也没有了刚才一起喝酒吃肉时得虚假笑容,面若冰霜。 只有墨金,她皱巴巴的苍老五官兴奋的挤在一起,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的光芒。她缓缓抬手,那些已经被巫术侵体的人们摇晃着站起,如同提线木偶般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沉闷的轰响,那是土艮正在改变地形。几人也没闲着,阵法师白守坤先他们一步赶往土艮选定的地方。他需要布置隔绝气息的隐匿阵法,以免准备好的“祭台”被破坏。 墨金对这些双目无神的人们下达了跟随的暗示,紧接着跟上已经出发的小王爷。而刘石则留在了最后,看着一个个擦身而过的部落女人,勾起了嘴角。 莱恩咬了咬牙,悲痛和愤怒在心中翻涌。他疯狂跑向土艮的方向。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可是比初见祭台时更血腥,更残酷的冲击。 现在,他即将活生生的见到它被搭起的样子,身边也没有了苍泽陪伴,只剩自己独自面对惨剧。 “怎么可能一直不面对呢…不管你们想要我做什么,至少我也得知道你们因何而死…” 幻境中的自己连流泪都是奢望,充斥心中的悲悯让他跑的摇摇晃晃。 上一次无能为力的时候,是面对外公外婆必死结局而无力改变。而这一次,他则要亲眼面对更多人的残忍死亡。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玄气从苍泽幻境中第一次被“过去的许芳华”看到,到连通现实投影进沐婉华意志进入幻境。 直到最后具象出岐渊心中的执念,甚至可以自行互动,思考。他的玄气已经开始默默改变,而现在又变作沟通过去与现在,生者与亡灵的桥梁。 没有人知道他的这些变化,对这个世界来说意味着什么,是福是祸。 第118章 恶魔的艺术 土艮已经清理出一片空地,白守坤正围绕着空地走动。他手中不断抛落一枚枚玉片,悄然布下隐匿和噤声的法阵。 当莱恩踏入这片熟悉的林中空地时,小王爷的声音已经从林中隐隐传来。 “对了,结束后记得在村里布置陷阱,免得太早被城里那些人找上门。” 墨金点着头,令人不快的沙哑声音,传入莱恩的耳朵。 “放心吧,我会布置几处短期有效的摄魂咒。到时候如果有人来触碰到,神智丧失之下自己就走到野兽嘴里了。” 莱恩回身看着渐渐走近的人影,之前查探的骑兵不见了踪影,也有了答案。 小王爷和墨金先后来到空地边缘,墨金环顾四周,显然对土艮选择的地方感到十分满意。她迫不及待的走到空地中央,一边嘟囔着什么,一边从身上掏出零零碎碎的东西丢在地上。 莱恩靠近几步,那地上的零碎里,他只认得一把小刀,和一卷不知道什么材料制作的纸张。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走进了空地,阿波人瞪着空洞的眼神沉默的挤在一起站定。 刘石赤着身体从最后走了出来,身上还同样扛着一个赤身的女人。 “木头一样,真没意思。喂,墨金,能不能让他们说话啊?” 墨金正在低头摆弄手边的东西,闻言头也不抬。 “可以,等一下你们玩的时候我会让他们出声的。白守坤布阵结束告诉我,我来准备缚灵兽契的仪式。” 刘石哈哈笑着,把肩膀上的女人丢在地上,又物色起了下一个。 白守坤拍拍手,玄气引动周围的玉片。玉片嗡嗡响着从地上浮起,接着纷纷发出强光炸成白雾。整片空地被蒙蒙白光封锁,如同与外界的丛林彻底隔绝。 墨金趴在地上,摸过身边的匕首,一笔一笔的勾勒着法阵,嘴里还在念叨着从“那里”学到的咒语。 “深渊的不眠者,回应我的呼唤。” 她慢慢爬动着,用匕首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大大的圆形。 “以肉招来,以骨筑路。” “鲜血为凭,恐惧为引” 由圆形和八芒星构成的庞大法阵渐渐成型,空气中逐渐弥漫起令人不安的腥甜气息。 墨金掏出临摹来的怪异文字,逐渐填满法阵的缝隙,最后在阵中刻下一粒眼球。 “步出血门,俯瞰此地!” 随着最后的咒语落下,墨金的身体猛然爆出浓郁的黑雾,疯狂的涌入地上的法阵。法阵渐渐散发不详的红光,天空中的云层迅速聚拢,遮蔽了月亮。仿佛连这太阴玉盘,也不忍看到接下来的惨剧。 “好了,接下来我会恢复他们说话的能力。当然行动力还是会限制,大家玩的开心点。” 墨金从地上爬了起来,嘴里轻轻念诵着咒语。 阿波人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紧接着便满眼恐惧。 “啊!!!”随着刚才被刘石丢在地面的女人发出尖叫,阿波人的谩骂和怒喝此起彼伏。 苍老的首领不懂为什么自己请进的客人突然化身豺狼,不但控制了他们,还对他们的女人施以暴行。 而现在他们身上唯一能动的,除了饱含恐惧和愤怒的眼睛,只剩下空中的怒斥和咒骂。 “噢!这样才对嘛!好爽…” 刘石听着耳边陌生的语言,看着身下满眼恐惧,连连哀求的女人。这一刻他如同身在云端,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爽。 “一百多个人呢,别浪费时间。”小王爷厌恶的皱了皱眉头,这些说不出王国话的聒噪野蛮人,很是让他不悦。 “开始吧。”除了仍在发泄兽欲的刘石,其余人纷纷抽出身上的刀子,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凑近了那些仍在尖叫怒骂的阿波人。 接下来的画面莱恩一辈子也忘不掉。 活剥皮肤,刺瞎双眼,打断四肢… 阿波人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惨叫着被拖走,紧接着刀光临身,不断的遭受酷刑。 他们放声惨叫,撕心裂肺,可紧接着刀子便降临在自己身上,感受族人同样的痛苦。 “先把男的处理了,女的我在玩一下。” 刘石穿梭在女人中,时不时捞过一个按在身下,扯开身上的兽皮,接着蠕动。 “这样只是肉体痛苦…嗯,墨金,既然刘石玩的那么痛快,你干脆让这些男人女人随意交配,反正又分不出谁是谁家的…” 不顾眼前惨叫的男孩,刺瞎他的双眼的墨金闻言,点了点头,接着念动咒语。 混乱的声音中,墨金的声音微不可闻,但人群却动了起来。 他们不是反抗或者逃走,而是在哭喊中扯掉身上的兽皮衣物,扑向最近的异性。 更疯狂的狂欢,伴随着皮肤撕裂的声音响起。几人如同浴血的恶魔,在这片哀嚎和惨叫的棕色肉体,构成的地狱上翩翩起舞。 “我让那些男的拿石头把女人四肢都砸断,越碎越好。” 墨金还在残酷的增加命令,阿波人的谩骂和诅咒,很快变成了不住的哀求和哭泣。莱恩痛苦不堪,紧紧的闭上了眼。 “看到了吗?” 四周突然安静,仿佛方才惨叫的人间炼狱从未存在。紧接着耳边听到一声孩童的询问,明明传来的是自己听不懂的语言,但却莫名其妙的理解了它的意思。 莱恩睁开眼,眼前的屠杀仍在继续,只是变成了无声的默剧。 眼前站着的那个女孩如同半透明的虚影,手中握着的小小香囊散发着微光,她就站在自己面前,满脸哀伤。 “这就是他们对我们所做的恶,在我临死的眼中所看到的。” 剥下来的皮被随意的摆在一处,土艮正在把失去皮肤的人体堆在一起。他们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口中的呻吟,证实着他们还没彻底死去。 被剥了皮的人四肢骨骼尽碎,刘石粗暴的把他们四肢扭在躯干上,白守坤一根根打上木桩固定成人柱。接着便是最后的墨金走上前去,细心的剥掉头上的皮肤,剜鼻,割耳,缝唇… 而这时候的他们,还都活着。 小王爷拉着几个已经吓傻的孩子轻快的舞动,那个握着香囊的女孩紧紧闭着眼,却无法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爹,娘,亲族,伙伴。一个一个被酷刑折磨的失去人形,自己却不知道那些割向他们的刀,何时落在自己身上。 眼前的虚影低着头,双手揪着手中的香囊。莱恩痛苦不已,走上前去。 他轻轻拥住了眼前这虚幻的影子,女孩仿佛感受到了他的体温,仰起头眯起了眼,一脸享受。 “好温暖…你是丛林之神的使者吗…?娘说丛林之神庇佑着我们,你是听到了我呼唤,对吗?” 莱恩得心猛地停跳了一拍,女孩后退几步,穿过了他虚抱的手臂。 “谢谢你,尽管不是时候…但你还是来了…”她的声音带着疲惫的解脱。“你应该早一点来,救救我们…” 她回过头,莱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扭曲的人柱堆叠在阵法之上,无头的身体流出的血液被地面的阵法尽数吸收,红光更盛。 天空中浮现某种生物的虚影,一缕缕黑色雾气缠绕着白光从人堆里浮现,飘进了它的口中。 莱恩看到小王爷已经走向紧紧握着香囊的女孩,他的身后是正在被剥去皮肤的其他孩子们。 “不要!!” 莱恩的怒吼撕心裂肺,拼命向前跑去。却始终无法缩短距离,冲到她的身边。 刀子如同落在自己身上,感受着和女孩相同的疼痛。皮肤被从身上剥离,纤细的四肢被轻易扭断。 直到刀子刺向自己的眼睛,莱恩才彻底失去空地的画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女孩的虚影举起香囊,它正闪闪发着光。那是爹地前往百兽城,为她带回的小小礼物,此刻像是无声的诉说着他们的遭遇和苦难。 “苍泽已经杀掉他们三个人了!苍泽是百兽城城主!四柱使!特别厉害!” 莱恩眼泪狂飙,他语无伦次的说着那些人的结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予她迟来的安慰。 “那个老太太,还有…”那两个剥皮断骨的恶魔名字,他说不出口。 “只有领头的和那个胖子跑掉了,我们正在找!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女孩摇了摇头,她的身影逐渐透明,即将消散,莱恩知道幻境就快结束,更是焦急不已。 “谢谢你,尽管不是时候,但你还是来了…” “我们也只是想被人记住,在这里,也曾热烈的活过。” 她虚托起莱恩的右手,把手中散发着柔柔白光的香囊放在了他的手上。 “我最珍贵的宝物,我的祈祷,族人们活过的证明…” 耳边传来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莱恩睁开眼,早已泪流满面。 “回来了,看完了么?” 身边传来苍泽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向苍泽。 “看完了…很痛。” 他摊开手掌,柔柔的光芒包裹着他的右手。眼前的尸堆和人头塔轰然倒塌。一个小小的尸体滚了出来,手中,也在闪闪发光。 第119章 安魂引渡的乐师 尸体滚落满地,空地的火焰还在噼啪爆响。苍泽看着眼泪流个不停的莱恩,没有继续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看不到莱恩手中的盈盈白光,只是转过头看着眼前滚落遍地的尸体和头颅,缓缓举起了手。 云层重新在天空汇聚,雷电的力量即将净化这些饱受苦难的人们。 莱恩拉了拉苍泽的衣袖,迎着迎着他祈求的目光。莱恩没有说话,慢慢走向视线里那个手中发光的小小尸体。 他走了过去,然后跪在那被剥去皮肤,失去头颅的尸体面前。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失去了生机的身体。 扭曲的手臂在身上缠绕了一圈置于腹前,几枚木桩牢牢的钉在上面。 “痛吗…一定很痛,因为我也与你感同身受过…” 莱恩轻轻的呢喃,仿佛在安抚其内残存的灵魂。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的落在那小小的躯体上,又缓缓沿着暴露肌肉线条滚落。 莱恩轻轻拔出将双手固定在腹部的木刺,挪开了交叠的双手。他看到了那个被小心保护,仍被木刺擦过的小小香囊。 莱恩轻轻把发着光的香囊握在手中,捧在心口。 他的身上渐渐发出白光,体内玄气不受控制般的奔涌而出。苍泽远远看着方才还显得恐怖的满地尸体和头颅,缓缓被莱恩身上的白光覆盖。 莱恩的思绪好像不在身体中,他的双眼变得空灵,双嘴不受控制的呢喃着古老的音节。 “应汝所唤,为汝而来。生如夜火,朝暮熠熠…” 古老的旋律带着悠远宏大的力量,从他的口中缓缓流出。苍泽听不懂,但仿佛也感受到了那股宁静的悲悯,洗涤着这些可怜的灵魂。 他放下了举起的手臂,微微抬头,看着雷云散去后的天空。 月亮洒下朦胧的光辉,尽数洒向这一方空地。清风徐徐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音节还在从莱恩口中缓缓流出,眼前的尸体发出圣洁而朦胧的白光。他们开始变得透明,先前恐怖的模样逐渐变作朦胧的人形虚影。 苍泽瞪大眼,他不敢置信的发现,自己也能看到这些已经死去之人的灵魂。那些朦胧的灵魂就站在自己的身体上,低着头,眼神复杂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愿汝此生无憾,愿汝此魂永宁。汝曾热烈活过,今后不再惊醒…” 林海仿佛弯下了腰,空中飘落明光虫般细小的光点。那些饱受苦难的灵魂纷纷抬起头,身体渐渐飘起。 莱恩睁开了眼,抬头看着飘起的阿波人灵魂。他们正冲着自己缓缓挥手,神色已经没有了活着时的恐惧和愤怒,只剩下解脱和感激。 那个小女孩被爹娘左右牵着双手,香囊在腰间随着动作晃动。 她冲着莱恩露出了纯真的笑容,接着与爹娘转过身去,跟着族人们一起,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夜空。 空地上的尸体和头颅,随着阿波人灵魂的解脱而消失不见。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仿佛这里的先前的血肉祭坛和人头邪塔本就不该存在,只为等待这一刻的解脱。 苍泽走到那个仍跪在地上的少年身边,轻轻揉着他的头。 “那些是什么?” 苍泽十分不解,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震撼。他毕竟没有被莱恩引入过岐渊的幻境,眼前的灵魂升华景象还是第一次见到。 莱恩也说不出来,他自己也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像那些完全没听说过的咒文,自然地从他的口中低吟而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语言,甚至如果让他再次原封不动的复述一遍,他都做不到。 但咒文的含义却深深刻在他的灵魂深处,那代表安魂引渡的悠远怜悯如同为他量身打造。 找不到答案的二人回到了露营地,尽管幻境待了许久,实际现实也只过去一刻。已经等的略有烦躁的清水看到归来的二人,赶忙拉着阿雅跑过去迎接。 “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反复聚集雷云,是有敌人吗?” 莱恩看着满眼关心的清水,心中一暖。 “说来话长…那是阿波人的故事…” 清水和苍泽听着莱恩缓缓的讲述,渐渐握紧了拳头。阿雅躲在清水怀里,听到莱恩说到亲眼所见的种种酷刑,吓得埋起了头,轻轻颤抖。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只是听着就觉得极为可怕,她根本不敢想如果是在自己眼前发生,自己到底能坚持多久不昏迷。 “更何况…他还亲身经历那种剥皮断骨的痛苦…” 阿雅悄悄抬起头,目光闪闪的看着那个一脸平静的少年,诉说着地狱的景象。 直到莱恩结束了讲述,几人也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苍泽最先反应过来,狠狠的骂了一声。 “妈的,那三个被雷劈死的,还是太便宜了他们!”他想起被灭世狂舞击杀的刘石和白守坤,还有碧波府被他劈碎了头颅的墨金,仍不解恨。 “就是!等抓到那个小王爷和土曜混蛋,一定得好好折磨他们!” 清水不由自主的摸着心口,息木村差点死亡的经历仍旧历历在目,她还有不少账要跟他们算。 “是啊。”莱恩点点头,语气坚定。清水被他们打的濒死,还有除了阿波人之外其他被献祭的五个部落。几次兽潮中死去的几万居民,这一笔笔血债,都要跟他们好好算算。 阿雅看着各有神通的三人,才发现自己所谓的“部落语说得好”,只是微不足道的优点。 “我一定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她暗暗想到,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倔强。 苍泽又添了几根木头,看了看夜空。 “休息吧,明天还得赶路…只是不知道目的在哪里,还有很多冤枉路要走…而且神京也要乱起来了…哎。” 想到那两个仍旧活着的恶魔,找不到的百兽沉眠之地,即将爆发的婚礼动乱,他一个头都三个大。 莱恩不知道的是,在他缓缓吟诵咒文的时候,太初圣殿的星盘也在隐隐颤动。 而瑟曦联邦的永恒之都,只有王室才能进入的深深地下中,古旧的书桌上点燃着烛台,记载着远古传说的书页被缓缓翻动。 洁白的手指停留在残破的书页上,指尖的文字闪闪发光。 “安魂引渡的乐师…”火光中的红唇缓缓念诵着纸上的文字。 而在神秘的赫塔共和国,浮空城的高塔之上,久负盛名的伟大工匠凝视着即将完工的人形兵器,口中喃喃自语。 “是吗…苦难的代行者,出现了。” 被莱恩无意间稍稍拨动的灵魂之音,如同渐渐扩散的涟漪,震动到了整片复州的大地。 第120章 其他人的动向 清水在周围布下一些陷阱之后,众人便围着火堆小憩,准备天亮继续向深处出发。 “妈的,土艮!你到底行不行!” 小王爷骂声响起,语气中满是暴躁和焦灼。进入此地已有数日,几乎每天都在陷阱中寸步难行,而这次更是惹上了一种麻烦的东西。 通道之中,土艮满头大汗,肥硕的身躯上,肌肉不住抖动。面前散发着黄色光芒的土墙已满是裂痕,摇摇欲坠。 “闭嘴!李言卿!帮不上忙就一边待着!” 土艮也是气极,怒火早已压抑多时。上次误打误撞闯进来,还有墨金这个瑟曦联邦的巫师协助。 现在不但自己全然不了解这里的陷阱体系,耳边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还不停的聒噪。 李言卿神色一冷,眼中杀意悄然浮现。 “李言卿也是你叫的?我是不是没惩罚你,让你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 土艮也是寸步不让,他早就对这个嚣张跋扈的王爷之子看不过眼,只是惧于他那莫名其妙的气机牵引之法。每次都让自己痛不欲生之下,不得不低头。 但眼下不同,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若是没有自己,他根本活不过这几日。局势易位,他的胆子也大了不少。 “又要用你那邪门术路折磨我?来啊,我死了你自己想办法出去好了!” 李言卿闻言,牙关一咬,终是压下了心头的怒火。他心里暗暗后悔,虽然知道这里邪门,但当时也只想着重回这里试着碰碰运气。 毕竟当初也是在这找到的控兽笛和“缚灵兽契”术法,肯定还有其他的遗留。就算墨金不在,他也觉得靠自己和土曜一脉的裂土之术也能有所收获。 结果没想到没了墨金,他和土艮的术路在这里居然全然无用,这里完全就是极度适配“瑟曦魔法体系”的邪门遗址。 现在可好,非但什么收获都没有,还因为不停触动机关陷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连土艮都敢跟自己龇牙咧嘴了。 他眼中的杀机缓缓收敛,对着前面勉力支撑土墙的土艮,换上了温和的语气。 “抱歉,我也是有些着急。你说的对,这里靠一个人完全没办法全身而退,我们要合作才是。” 土艮见他低头,反倒有些愣住。曾经被折磨的恐惧渐渐浮上心头,这时听到他改口示弱,赶紧借坡下驴。 “小王爷何必道歉,你说的对,反倒是属下狂妄了。此地凶险,我们必须通力合作。” 说罢,他一鼓作气,猛然运转玄气,一股大力涌进已经满是裂痕的玄黄土墙,把它向后推动几分。 接着他收手下蹲,双掌猛然贴上地面,玄气不要钱似的的涌入脚下的土地,低声喝道。 “土曜玄技·大地屏障!” 地面顿时隆隆作响,不断隆起。一层一层彻底封死这处通道,遮盖了其后的泛着黄色光芒的土墙。 “快走!它们用不了多久就会把我的玄气啃食殆尽追上来的!” 距离那两个陷入绝地的倒霉蛋百里之外,瑟曦三人组正绕着数不清的风化石柱反复打转。 “又回到这里了,为什么总是原地打转呢…” 老仆罗尔斯蹲在地上,抚摸着倒塌的半截石柱。粗糙的表面布满岁月的裂纹,摩擦着他的手掌。他神色迷惘,满脸不解。 塞拉菲纳已经把满头金发束起,额前满是细汗。她看着四周无尽延伸的石柱和破碎的灰白石板路,目光转向依旧默不作声的贝儿。 “贝儿,我们在这转了三天了吧?以你的魔力也找不到入口吗?” 黑发的贝儿站在几堆熄灭的篝火前,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进来之前拾取的木材已经燃烧殆尽,谁也没想到之后会是这种情况。 “是的,大小姐。已经三天了…不管向哪个方向走,我们都会回到这里…” 她的声音依旧如同溪流般悦耳,只是多了几分凝重。三天前的记忆在脑中翻涌:她们原本正在营地休息,几人身上的家族纹章却传来异动。 罗尔斯抽出腰间的佩剑,与此同时,贝儿也解下了她的腰带。 剑柄和腰带上镶嵌的奥瑞恩家族徽纹,正在幽幽的发光。但它们的亮度,比起塞拉菲纳胸口的那枚吊坠暗淡不少。 那枚吊坠通体铜绿色,状似水滴。其上用金线勾勒着奥瑞恩家族的古老图腾。 象征和平与守护的大角鹿在中间闭目蜷伏,被藤蔓和星点环绕,如同沉睡于千年之前。 此刻那铜绿色的吊坠如同有了生命,随着她的呼吸忽明忽暗,如同心跳般闪烁。 罗尔斯和贝尔的纹章与塞拉菲纳相同,只是光芒弱了几分。更像是被她的纹章引动,发出共鸣。 几人面面相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不是…我们接近了?” 塞拉菲纳打破沉默,从脖子上取下吊坠。银白色的链子划过后颈,扎起的长发被带落几缕金色细丝。火光下的白肤金发,更显得她高贵而优雅。 三人把手中的带有纹章的物件凑到一起,尝试对比反应。很快,塞拉菲纳发现当纹章冲着某个方向的时候,闪烁的速度会明显变快。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二人,几人纷纷测试不同方向的闪烁频率。 “看来没错了,在这个方向,我们的纹章反应明显更强烈。” 罗尔斯收起长剑,目光投向贝儿。她已经踩灭火堆,重新整理起行囊。 “走吧,免得夜长梦多。” 几人跟随着纹章闪烁的程度迅速分辨着方向,等到塞拉菲纳的吊坠几乎闪成一片的时候,几人终于撞进了这片沉睡的石柱之林。 几人身上的纹章彻底沉寂,似乎已经完成了使命。她们站在林地边缘,从最初的震撼之中缓缓回神。 石柱坍塌破败,残破的柱身布满裂痕和风蚀刻痕。不知道此地已经多久无人踏足,此刻随着三人的走入,仿佛某种古老的存在悄然苏醒。 之后就这样被困在了这里。 随后几日,三人一边辨认石柱上的雕刻,一边尝试寻找入口。但不论如何转向,脚下仿佛都是同样的灰白石板,举目望去尽是石柱林立。 别说寻找入口,向中心前进了。哪怕石林之外的丛林仿佛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无法踏入一步。 “这里的空间,好像被扭曲过。”贝儿轻声呢喃,伸出了右手,眉心紧锁。 魔力在掌心凝聚,火元素的反应微弱至极。过了半晌,一缕小小的火苗才缓慢燃起,轻轻跳动。 “虽然我可以感知到魔法元素,但它们极不活跃。” 她停止了流向手掌的魔力,火苗努力挣扎了一下,接着化成了一股青烟。 “我要用更多魔力,才能调动极少的外部元素。但最终释放的法术,威力却小的可笑。” 她语气冷静,却藏着一丝对未知的警惕和忌惮。 看着走过来的罗尔斯和塞拉菲纳,她干脆坐了下来,拍了拍身侧的地面,示意二人坐下。 “我会尝试固化这里的土元素,作为锚点。”她看向坐下的二人,语气平淡却坚定。 “之后每隔一段,制造一处锚点,试试能不能突破这里的循环术法。” 她抬头看向天空,自从他们踏入之后,这里的天空就变得一成不变。在这三天以来,别说是鸟兽,就连一根野草,一只小虫都没看见过,仿佛这里被剥夺了生机。 “真是一处绝地…”她暗自想到,接着闭目感受着土元素的气息,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一条道路。 “赌上大魔法师的荣誉,我也要让大小姐完成目标!”她缓缓闭上眼,感受着身下大地沉默的土元素,试图与它们建立联系,铺出一条真正的道路。 第121章 丛林之神,科亚特尔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莱恩,感到胸口挂着的香囊在微微发热。 他在梦中睁开了眼,发现自己立于一望无际的林海之上,头顶则是一整片流动的星海。 广袤的星海中,缓缓游动着一条双翼大蛇。星河是它的躯体,身躯覆盖鳞甲,背部则是披羽双翼。它的每一次摆尾,都有无数星辰从它身边划过,如流星般绚烂。 它在星河缓缓游曳,仿佛察觉到林海之上的小小身影,躯体轻轻一扭,向着莱恩滑来。 “好美…”莱恩看着头上渐渐游近的双翼大蛇,由衷的低叹。 大蛇越来越近,身形却越来越小。群星构成的身体渐渐化作朦胧的光影,悬在他的眼前。 它低下蛇头,大张双翼。两颗星辰化作的双眼低垂,流出如月色般温柔的注视。 莱恩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心里竟没有一丝恐惧。他看着蛇头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胸口,低头稍微一看,便发现了胸口正在发光的香囊。 他摘下香囊,双手托起。紧接着眼前景色忽变,星河与蛇影仿佛被风吹散。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置于一片草地之中。 青草随风轻颤,月光从林间洒落。附近静谧的森林蒙上了月影,高洁而又神秘。 他抬头,天空已不再是繁星万点,只有一轮圆月,和几缕如纱般的白云。 树影在月光照耀下让开了一条缝隙,藤枝交错间,一道身影缓缓踱来。 “我从你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气息…你是谁?丛林的孩子吗…” 那声音轻柔而悠远,分不清是男是女,更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 那离开丛林的身影,在月光下逐渐清晰。 它的身躯是无数枝条和藤蔓交织而成,肩膀处垂落着如同披风般成片的嫩绿青草。走动间青草披风轻轻摆动,洒下点点光辉,如露水般掉落在地。 它的头是长着鹿角的朦胧人形,果实和鲜花是它的桂冠。点点光辉在花冠间流转,仿佛整片星空在它的额前闪耀。 它握着一段木枝,其上星光流转。轻轻摇动间,便洒下大片星辉。 当它离开丛林,踏上草地那一刻,仿佛并未踏在青草之上。它的足下生出朵朵小花,如被召唤而来,缓缓绽放。 它走到莱恩身前,带来一股鲜花和果实交融的馨香。莱恩看不清它的面容,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它低垂的头颅之中,好似有一双眼睛,正温柔的凝视着自己。 莱恩轻轻摇头,再次伸出双手,捧出了那枚闪闪发光的小香囊。 它伸出星辉缠绕的木枝,缓缓向前。木枝在空中逐渐伸长,探出,直到轻轻触碰上了香囊。 头上的花冠缓缓盛开,随之凋谢。累累果实时而干涸枯萎,时而盈满多汁。 “…一百零九个饱受煎熬的灵魂。” 它的声音带着微风掠过丛林的微响。 “我最后的信徒,是你们…带他指引到这里吗…” 缠绕星光的木枝缓缓收回,莱恩脚下悄然升起由藤蔓编织的高台,将他轻柔的托起,与自己视线齐平。 “…我已经…快忘记了我的名字…” 它的声音有些哀伤,脚下的鲜花也纷纷垂下垂下花苞。 “有些地方叫我奎梅洛特尔…” “但在有些族群里…我也是尤瓦尼…” 它轻轻诉说着不知流传多久,却逐渐被遗忘的名字…此刻正被一一唤醒。 “后来,他们叫我科亚特尔…” “背生双翼的大蛇,丛林之神…” 它轻轻挥动树枝构成的手臂,星光代替了手中的短杖。天空中星河重新显现,双翼大蛇游动其上。银辉洒落,草木轻鸣。 这一刻,整片丛林仿佛被这重新唤起的真名而欢呼,沉睡的神性,在这片大地悄然苏醒。 “找到我的安眠之所,呼唤我的真名…” 丛林之神正在缓缓消散,因为香囊锚定而短暂苏醒的它并不能存在多久。 星辉从它的身上剥离,草木藤蔓逐渐枯萎。鹿角化作星光消散,桂冠也逐渐凋零。 它的存在只剩下阿波人的微弱信仰,而现在那些孩子也死亡殆尽。它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再次醒来。 “…救救丛林…拜托你,救救我的孩子们…” 莱恩脚下的藤蔓渐渐消失,轻轻将他送到地面。 “它会指引你…找到我…” 科亚特尔消失了。 天刚渐亮,莱恩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揉了揉眼角的露水。 清水已经在喂马,阿雅还蜷成一团睡的正香。苍泽看到莱恩已经爬了起来,便去轻轻摇晃着阿雅的身子。 “起来了,不然真把你丢在这。” 阿雅含糊的嘟囔着意义不明的音节,尽管满脸写着不情愿,却还是爬了起来。她瞪着眼睛一脸茫然,直到莱恩走过去递上干粮,俩人才坐在一起吃了起来。 “这里不远就有水源。”清水检查完驮包里剩余的物资,也取出干粮和水囊嚼了起来。“让马喝够,我们也需要灌满水囊。” 苍泽没有反对,他看向吃过干粮后,盯着香囊发呆的莱恩。 “怎么了?”苍泽走了过去,轻轻把他抱上了清水的马背。另一边的清水也把阿雅扶上另一匹马,正在轻声叮嘱不要骑太快。 谁知这时,莱恩却突然开口: “苍泽爷爷,我梦到丛林之神了…” 他的话如同一道惊雷,震得清水脚下一滑,打了个趔趄。 “什么东西?还真有这玩意存在不成?” 清水抱着胳膊,下意识的扫了眼四周的丛林。顿时觉得树影中藏着不怀好意的目光,打了个寒颤。 苍泽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他只是摸了摸莱恩的头,又擦掉他嘴角的干粮碎屑。 “是吗,然后发生了什么?” 莱恩发觉这俩人好像不太相信,顿时又气又急,掏出香囊在手中舞动。 “它是个背生双翼的大蛇…呃,但也可以变成类似人的样子…” 莱恩把梦中所见全盘告知,清水和苍泽对视一眼,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你是说,那个什么丛林之神,需要你找他睡觉的地方?”清水皱起眉头,暗暗思索:“该不会是那个百兽沉眠之地?” 苍泽思考着莱恩梦境透露的信息,他也很难不把“它”说的地方和“百兽沉眠之地”联想起来。 “那个…” 一道怯怯的声音响起,三人同时回头看向声音来源。 是阿雅,她在一旁听了半天,这会儿正举着手,目光有些犹豫。 “我好像听我娘说过科亚特尔的名字…” 苍泽闻言眼神一凛,快步走过去把阿雅从马背抱起,托在臂弯,四人围在一起。 “仔细说说,你知道多少,就讲多少。”他的语气说不出的严肃。 阿雅咽了咽口水,尽力思索着曾经的记忆。 “好像是在我六七岁的时候,我娘给我带回来她从一个部落买来的木雕。” 她的记忆被拉回那个与娘亲相依为命的时光,语气低沉起来。 “她说这个叫双翼大蛇,真名是克亚特尔,丛林之神。” “它曾经在每个部落都以不同的形象出现过,这也是那些部落图腾不同的原因。” “我娘还说,已经很少有人知道科亚特尔了,但是在很久之前,它可是有正统神庙来着…” 阿雅努力的揪着短短的头发,咬着嘴唇,拼命挖掘着过去的记忆。 “叫什么来着…嗯…啊!羽蛇神殿!” 她终于从脑中翻出了那段模糊的记忆,兴奋地大叫起来。 “羽蛇神殿…百兽沉眠之地…丛林之神科亚特尔。” 苍泽喃喃自语,冥冥之中这些名字好似有某种联系。 “莱恩,你说‘它’让你找到它的沉眠之地?也许我们的目的就在那里…” 莱恩看向手中的香囊,想起科亚特尔说“它”可以指引道路,是不是指这个香囊呢?他开始尝试向其灌入玄气。 随着玄气的流入,香囊微微发光。接着浮现一个小小的女孩虚影,尽管身躯如雾,手臂却甚是清晰。 她抬起手,指向前方。 不管莱恩如何转身,那个女孩的手都指向一个方向,坚定不移。 清水和苍泽也看到了香囊的变化,再不迟疑。二人四目相对,点了点头。 苍泽将阿雅重新放回马背,接着自己也翻身上马,清水依旧与莱恩共乘一骑,缰绳扯动间马蹄响起,重新踏入丛林。 “走吧!”清水扬声道:“去见见那条双翼大蛇,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第122章 神京动乱之始 视线拉回到神京。 今日,便是国君李承恒和瑟曦公主塞蕾丝特大婚的日子。神京热闹非凡,从早晨到午后,鼓乐齐鸣。 三道九省的城主即便没有全员亲至,也早已派人送来了贺礼。太初圣殿一片繁忙,礼部官员和宫殿侍女不停穿梭在各处,为新皇妃即将入住的寝宫添置华物,更换纹饰。 塞蕾丝特已经由礼部带领下完成了祭天,只等正式礼成,便从此作为极冠王室一员开始新的生活。 自此之后,她原本的诸神信仰也会逐步被王国改变,联邦的古老神系将被极冠王朝中的星宫崇拜彻底改变。她从此便不再是诸神的信徒,而是作为星宫的代行者行使权力。 比起神京的一片喜庆和繁华,瑟曦和极冠的边界,却心照不宣的悄悄调动兵力,偷偷布置。 调令穿梭在山岭平原之中,栖霞三县精锐悄然调动。玄虎,毒蛇二人已经把麾下精锐尽数调动至云台,此时云台一带,集结了三县几乎全部精锐主力。 但此时他二人正一脸紧张,站在云台城主的府邸前。 “进去啊,怎么?我还能吃了你们?” 一道轻柔却带着调笑的声音,突兀的在身后响起。二人听到这声音俱是一颤,非但没有放松,反倒汗毛直立。 “喂,蝎子女,能不能别老这么突然出现在别人身后?”毒蛇皱着眉头,扭头抱怨。 二人齐齐转身,身后站着一个懒洋洋的女人,墨绿色的铠甲包裹着她纤细的身材。正手握着一条暗金色皮鞭,笑盈盈的看着二人。 蝎子随意甩了甩鞭子,空中顿时响起“咻咻”的破空声,玄乎不由自主的看向鞭子末端,那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精钢三角锥。 “这东西谁挨一下不得一个大洞…”他咽了咽口水,接着一脸正经,看向蝎子。 “这两天你给我们吃的东西里放了什么玩意,害我不停的腹泻。你看毒蛇,都拉成蚯蚓了。” 蝎子一愣,接着勃然大怒,作势便要将鞭子抽来:“放你娘的屁,老娘辛辛苦苦给你们做菜,你们还挑三拣四!?” 毒蛇赶紧后退两步,一脸苦笑,合着吃的都是这姑奶奶亲自烹饪的东西…也难怪不停腹泻,一度不敢再踏进府门… 蝎子见二人一边后退一边抱拳,冷哼一声收起了鞭子。 “两个没良心的东西,赶紧滚进去。今天圣上大婚,按理说瑟曦那群家伙也要行动了…” 三人均是神色严峻,点了点头,先后进入了府邸。 太初圣殿的内阁深处,文相屏退了全部的守卫和侍从,独坐于案台之后,不住思考着计划中可能存在的疏漏。 他轻轻摩擦着手指上的湛蓝戒指,低头沉思。眉间已不复昨夜的狂热之色,反而越发凝重。 计划已经万无一失,可为何此刻,却越发觉得心惊肉跳。 十几年的布局,逐渐蚕食着王国的权利架构,联合瑟曦毁灭镇器,甚至一度设伏将四柱使岐渊重伤到生死不明。 一切都有条不紊,如今钉子已经放在了王国的心脏,只待自己轻轻一推,便能让那人从天上摔落。 可现在,他越是回想起李承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如同木偶般被随意摆弄的态度,越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呢…”他轻声呢喃,神色越发阴翳。 比起文相还在苦思冥想,远在通林道流霜城的李承骁,却如同即将脱笼的困兽,兴奋的不行。 三十年前争权失败,被软禁在这王府之中。现如今终于等到这个杀死弟弟,重登王座的机会。 李承骁比起弟弟李承恒年老不少,三十年的软禁不但夺去了他年轻的意气风发,反而将他变得更加偏执暴躁,喜怒无常。 “李言卿呢!起事在即,为何还没有他的消息!” 李承骁猛的一掌拍翻案几,桌上的杯盏,书简纷纷摔落在地。吓得一众侍卫跪伏在地,不敢出声。 “王爷息怒,小王爷之前在西南丛林狠狠削弱了碧波府的力量。”一名幕僚悄悄凑了过来,轻轻安抚着气喘吁吁的李承骁。 “上次他传回信息,说是要去之前发现的遗迹查探,为王爷回归王座献上贺礼。” 李承骁轻声冷笑,看着满脸谄媚的幕僚,心中泛起一股难言的厌恶。 他大步走到王府门外,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 神京的婚礼即将举行,根据之前文相带来的消息,婚礼之时,便是那个假公主刺杀李承恒的时候。 神京马上就要陷入混乱,自己也没时间找那个混蛋儿子的下落了。 “都给我滚!全都滚出去出去!”他猛然回头,神色满是狰狞。 “带上你们各自的兵马,把那些没有站队的城主,将领,文官,统统抓起来!” 他猛得挥动手臂,向外一指:“今日之后,你们便是新王朝的开国功臣!” 黄昏将至,暮色从神京天空垂落。 太初圣殿四方大门均已敞开,等待着足以计入国史的,王国首次与异邦的联姻。 不久之后极冠国君李承恒和瑟曦公主塞蕾丝特的仪仗队伍,将一同现身于北门,分别接受礼官和祭司的祈福。 根据双方王室的商讨,两人将在北门短暂汇合后分道而行: 瑟曦公主会从北门离开,向西门方向绕行太初圣殿半圈,与同样从北门离开,东门绕行的国君队伍汇合在南门。象征着日月相汇,两国交融。 之后双方离开各自的随行队伍,瑟曦使团和王国仪仗一并退下,二人共乘象征至高无上王权的“星宫御辇” “星宫御辇”形体宛如一座小型宫室,并非依靠人力抬起移动。它依赖星宫之力悬浮于空,通体是金银二色的水晶铸成。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七彩流光,仿佛星河泻地。 它的顶部镌刻着日月星辰,四周则盘绕着四象圣兽。底座雕刻着古老的防御阵法和星宫阵图,可以浮空而行,神圣威仪。 此次巡游,也是极冠王朝“以君临天下之姿与民同欢”得昭告。让百姓得以亲眼一睹至高无上的国君之容,王权之威,同时展现皇家仪仗和强大的军力。 整个太初圣殿四周,已经被前来的百姓商队围的连一只飞虫都进不去。为了防止民众冲撞圣威,四周均已由阵法师设置了结界,并安排了大量的圣殿禁卫围了个密不透风。 而现在,鼓声和锣声从太初圣殿响起,国君和公主的队伍从内缓缓向着北门而来。 “开始了…”文相从内阁起身,握紧了拳头。 “开始了…”还在赶往栖霞边界的岐渊停了下来,看向神京的方向。 “开始了…”云台县外,玄虎,蝎子,毒蛇三人看着向边界出发的大批人马,神色冷峻。 整个王国,即将变成一个炸药桶…只等着假公主穿破圣洁礼装,刺向龙袍的那把匕首点燃。 第123章 永恒之都的影子 极冠王国东部,瑟曦联邦。 其王都“永恒之都”,自建成之日起,便是联邦无可动摇的科技与文化中心。 整座都城被三道同心圆形的城墙层层环绕,分成三个功能不同的区域。整座王都犹如一座精密运行的魔法仪轨,承载着瑟曦联邦的荣耀与权威。 最外层,是被称作“俗世之墙”的防御城墙。这一重城墙由坚固的巨石堆砌而成,其上布满了防护法阵和魔法箭塔。无数魔法符文在墙体表面缓缓流动,隔绝任何可能发生的袭击。 走入俗世之墙,便是永恒之都最繁华,人口最密集的城市区域。 这里街道宽阔,商会林立,酒馆与剧场交错分布。各类魔法器物店,小型教会魔法学院的招生中心也随处可见。 而在密集的居住区,来自联邦各地的工匠,学者,艺术家汇聚于此,形成一片喧嚣多元,却又秩序井然的氛围。 这是一块开放而自由的城市中心,象征着瑟曦联邦对艺术,知识与商业繁荣的敬重。 而继续向中央深入,便会抵达第二层城墙——“秩序之墙”。 与外墙相比,它没有俗世之墙那般高大宏伟,但其上却雕刻着更为复杂精密的复合法阵。在第一道城墙被攻破的时候,其内蕴含的魔力便会开启防护,化身屏障,牢牢守护中心。 秩序之墙内,便是联邦的武力和知识中枢,五大骑士团总部,三神教会,联邦魔法学院和女巫议会便坐落在此。 信仰方面,瑟曦联邦以三神为尊。即生命女神,月光女神和战神。尽管仍旧保留众多神只信仰,但三神信徒数量远非其它神只信徒可比。 而再向内,便是永恒之都的最高处,建于高台之上的第三座城墙——“王权之墙”。 据传这道墙壁曾接受过三神祝福,其上镌刻着神迹符文,拥有无与伦比的防御和反击之力。即便是十位大魔法师和圣殿骑士联手,也难以撼动分毫。 王权之墙环绕的,便是联邦议会,三神神殿,和联邦的心脏,水晶宫。 水晶宫通体由各色魔法水晶打造,宫殿主体呈方形,高约十丈。其上因充裕的魔法元素,而时时散发着魔力之光。 宫殿四角,耸立着四座高塔,其上悬挂着骑士团旗,法师团徽,祭师圣杖与领主纹章 那是瑟曦四大支柱的象征:骑士团,魔法师,大祭司,和贵族领主们。他们牢牢守护着中央,象征神授王权的水晶宫。 在水晶宫上方,则凌空漂浮着三颗缓缓旋转的光球。金,银,铜三色光辉流转不息,寓意着三神光辉永耀,永恒的庇护着瑟曦联邦。 极冠王国王城举行的婚礼,并未在遥远的瑟曦联邦掀起波澜。就在李承恒和塞蕾丝特于北门接受神官和祭师赐福的时候,一队风尘仆仆的旅者,悄然踏入永恒之都。 他们穿过俗世之墙,像是熟悉路径的归客,未曾停步便融入了城市的喧嚣。 这是一支六人小队,他们的打扮是典型的瑟曦游侠和冒险家风格。穿着棕色和灰色的粗布衣裳,外面套着皮质护甲。亚麻披风上的兜帽低垂,牢牢的遮掩着他们的面容。 皮靴踏在石砖道路上,他们身上的装备不住的碰撞。但搭配的却莫名其妙,箭囊搭配长剑,长弓却配着战锤。 路人频频侧目,他们的装备组合毫无章法,怎么都想不到长弓如何射出战锤。不知道打起来的话,到底能不能应对哪怕是一头蛮牛。 但没人敢上前嘲笑,这几人虽然行色匆匆,却井然有序。那种沉默间散发的压迫感,如同野兽潜伏进了城市。 几人快步拐入一条街道,熟练的钻进一家不起眼的酒馆,靠墙坐下。 刚一落座,其中一个人便接过女招待递来的大杯麦酒,咕嘟咕嘟灌了下去。紧接着他满足的打了个嗝,擦了擦嘴角的气泡,把背着的长剑往桌上一拍。 “刚从赫塔回到神京,又马不停蹄的来到永恒之都…你们说,圣上这是拿我们当人看吗?” 他的抱怨并没引起其他人的反应,几人默契的卸下装备,摘下兜帽。 五男一女,六人分列长桌两侧,这便是这支六人小队的搭配。他们的头发用药水染成了更适合瑟曦的金色,棕色和红色头发,但发根那隐隐的黑色,却证实了他们来自极冠。 “行了,别抱怨了。”女人明显是这支小队的领头者,她掏出从赫塔买来的水晶镜子,旁若无人的整理起散乱的头发。 她嘴中叼着一圈皮筋,动作娴熟而优雅。抬起双手时,披风滑落勾勒出上身饱满的弧度。在昏黄的灯光下,透出一股难以忽视的艳丽。 她并未在意周围的目光,眼里只有那镜中之人。 但永恒之都,从来不缺不识相的蠢货。 “啪!” 一只粗壮的手掌突然拍到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杯盘不住颤动,巨大的声响很快引来酒馆众人的视线。 “喂,小姐。”粗哑的声音响起,一个身影挡住了身边的光。女人口中还叼着皮筋,闻言抬起了头。 那是一个身高足有七尺的壮汉,他赤裸上身,仅在胸前挂着一块刻着符文的护心皮甲。此时他正咧着大嘴,耀武扬威一般抖动着身上的肌肉,盯着自己的眼神不好好意。 “这几个小猴子可保护不了你。”他俯身逼近,咧嘴低笑。“美丽的女人只有最强壮的男人才配拥有。” 他挑衅似的直起身,低头俯瞰着那五个男人,却发现他们根本没看自己。他们自顾自的喝着酒,神情淡漠,恍若未见。 被忽视的感觉顿时让他心有不快,把手伸向其中一人,试图抓起。 “猴子就乖乖吃香蕉,喝什么麦…” “轰!” 一声巨响,酒馆众人眼前一花。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大汉,此刻已经不知去向。 “哇哈哈哈,汉密尔,你这大傻瓜踢到铁板了吧!” 众人循声望去,那大汉已经莫名其妙飞到酒馆另一边,沿途还撞碎了两张桌子,才在墙边停下。此时他正歪在地上抽搐,口中不住哼哼,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魔法师…这是魔法师啊!” “可是我都没看到法阵的光!他的魔杖在哪里…?” 众人没有看清这六人是谁出手,人就飞了出去。能做到的除了武力超绝的圣殿骑士,只有变幻莫测的魔法师了。 可这些人的装扮怎么看也不像是魔法师,这种神秘引的众人猜疑不定,却无人再敢上前。 “一群乡巴佬。” 坐在女人对面的男人撇了撇嘴,摇晃着手中的麦酒。“什么魔法师,这叫玄气,你们懂个屁。” 他语气轻蔑,目光始终盯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全然没把酒馆众人放在眼里。 女人轻轻起身,走到女招待身边。在她惊讶的目光中,从口袋掏出几枚金币,置于她的托盘之中。 “赔你们的桌椅…还有惊扰到客人的补偿。” 说完,她回到桌边,拍了拍手。其他五人随即停下饮酒,目光齐齐望来。 “好了,说正事吧。” 女人四下扫视,经过刚才的插曲,周围的客人早已纷纷远离。 “根据圣上的命令,我们要在五天之后进入水晶宫。” 男人们听到五天二字,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嘴角坏笑藏也藏不住,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女人发现了他们的怪笑,挑了挑眉。 “别笑傻了。”她语气一顿,“到时候,把我们从赫塔浮空城搞到的东西,丢给瑟曦女王,然后任务结束。” 男人们点了点头,接着继续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仿佛在等下一句话。 女人叹了口气,轻轻扶额,她知道他们想听到什么。 “哎,你们想去那些销金窟玩就去吧,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话音刚落,五个男人立刻发出低低的欢呼,像是即将松开项圈的恶犬。 女人却伸出一指冷声补充:“但是记住了,五天之后,王权之墙外面集合。还有…” 她的目光陡然一寒。 “不许…搞出人命!” 欢呼戛然而止,五个男人互相看了看,乖乖点头。 他们是极冠王国不存在的“人”。 没有编制,没有档案,没有记录。 不属于军部,更不是内卫,四柱,七曜。 他们的代号是六种野兽。 灵狐,赤隼,青狼,玄蛇,夜鸦和岩熊。 他们是李承恒黑夜中的影子,一支永远活跃在暗处的尖牙利爪。 他们的名字是——潜影卫。 第124章 王权与神权的交汇 李承恒和和塞蕾丝特已经接受过礼官和祭司的祝福。 此刻两支截然不同的队伍自北门而出,缓缓沿着太初圣殿的四周大道,向东西方向绕行。两支仪仗将接受百姓的祝福,最后于南门交汇。 街道两旁的结界之外人山人海,极冠百姓和赫塔,瑟曦的使者们夹道而立。他们举着王国和联邦的旗帜不断挥舞,欢呼震天。 天空中不停炸响的魔法烟花,在夕阳下交织成瀑。这些赫塔工匠带来的新奇造物,与街道涌动的地脉之光交相辉映,如同天地同庆。 向西而行的,是瑟曦联邦的仪仗队伍。 位于队伍最前的,是联邦五大骑士团之一的光辉骑士团。 他们身披银白色的礼仪战甲,头盔正中雕刻着生命女神的徽记。骑枪和双手大剑,在地脉之光和烟花余晖中熠熠发光。他们的队列如同银色长流,气势恢宏。 他们胯下高大战马头插白羽,身披华丽的马甲,其上则雕刻着光辉骑士团的徽记和魔术符文。而马鞍上流苏坠着的细碎宝石和铃铛,随着马蹄声叮叮作响。 紧随其后的,便是身穿洁白长袍的祭司团。 走在最前的主祭司手持象征月光女神的权杖,低声吟唱着古老的神谕圣歌。其后的祭司们,则沿途洒落着花瓣和圣水,让神京的街道接受异邦的神只祝福。 这是公主昔日的信仰,月光女神的光辉将陪伴她最后一程,来到这异国的心脏。 再往后,便是这支仪仗队的核心,塞蕾丝特公主乘坐的王室马车 八匹雪白的战马,它们的鬃毛间缀满宝石和羽饰。它们训练有素,步伐恒定,马蹄踏地间气韵非凡。 马车本体更是奢华至极,八角车顶之上流转着魔法符文的光芒。四面车身雕刻着联邦四大圣兽:独角兽,双翼天马,狮鹫和凤凰。 它们栩栩如生,仿佛随时可以从马车上飞出。公主端坐于马车之内,其神虽然未显,却仍是整列仪仗中心所在。 之后的,便是身穿各色魔法长袍,面容隐于兜帽之下的魔法使团。他们步伐一致,法杖静立,与前后的欢庆截然不同。 仪仗的末端,便是瑟曦本土的乐师团。 他们手持异邦乐器,奏出融合魔法音律的独特曲调,轻盈中又带着隐晦。两侧的百姓听的如痴如醉,不断欢呼。 相较于瑟曦的魔法和神权交织的华丽仪仗,王国的队伍则是完美诠译了什么是王权至上,皇家威仪。 这是一支散发着秩序,威压和神权人授的队伍。 他们自北门而出,方向与联邦依仗相对,缓缓沿太初圣殿向东绕行,直抵南门交汇。 走在最前方的,是神京最为精锐的玄甲禁卫。 全员身披玄黑重甲,其上雕刻着象征王权的金色云龙纹饰,走动间金光流转。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如同帝龙潜行,威压隐伏。 他们覆面甲,戴头盔,双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这些统一手持长戟的精锐组成军阵,浑身散发着强烈的玄气波动。 他们对两旁的欢呼毫无反应,脚下的铁靴沉默的踏在路面,竟然整齐的如同一人行走。 他们是王命忠诚的执行者,皇权的“刀与盾”。 玄甲禁卫之后,便是文武百官的阵列。 太初圣殿三院六部,已抵达的三道九省城主,各大职官与武将,在文武二相的率领下缓缓前行。 文官们身穿绣着祥云瑞兽的织锦礼服,手持书简卷宗,步伐沉稳。武将们穿着各式战甲,胸前佩戴着象征军功的金勋纹饰,走动间散发着强大的压力。 这是王权的“言与法”,武力的“行与止”。 紧随其后,便是极冠王国至高之主,国君李承恒。 他未乘马车御辇,而是骑着一匹似虎似豹般的凶兽之上。那兽肩高如人,走动间不住咆哮。它的四爪落地如擂鼓,光芒在金色的双眸间跳动不息。 李承恒身穿金红龙袍,头戴冕旒,面容温和毫无威严。他向着两侧百姓不住挥手微笑,显得平易近人。 百姓纷纷跪地欢呼,来自赫塔和瑟曦的使团,尽管并未伏地,却也恭敬至极。他们或是双手交叉抚胸弯腰,或是单膝跪地,为极冠之主行以最高的礼节。 李承恒周围,七人环绕而行。 他们身穿带有七曜之相的玄袍:日,月,金,木,水,火,土。气息各异,不尽相同,神情深不可测。 这便是王命直属的“七曜使”,每曜八人,以“乾”字代号为首。 尽管此时围绕在李承恒身边的仅有七位头领,比起瑟曦法师团的人数远远不如,但他们的气场比那些魔法使们更加凝重庞大。 他们是王座之下的阴影,游走于黑夜中的冰冷刀锋。 在李承恒之后,走来的是极冠王国最神秘的力量阵列。 问星台的守夜人与观星师,镇渊阁的三脉镇守和山河四使。 观星师身穿绣着天宫群星的礼服,其上星光缭绕,散发着悠远与神秘的气息。守夜人则佩戴着星盘法器,手持朱笔和纸册,其上光华隐现,记录着星辰变幻。 三脉镇守分别穿着金色,银色,土黄色的长袍。其寓意着镇守王国的三大脉络:龙脉,国脉和地脉。而山河四使,则是分别身穿青山纹甲,背负山河墨卷,手持长剑与玄笔。 他们缓步而行,气息似有似无,却牵动着脚下的地脉之光。阳光并未落下的天空中,群星隐隐呼应,共同守护着王国的地脉天纲。 走在最后的是王国的宫廷乐师和舞女仪队,她们穿着轻纱薄裙,随着音乐时而舞动,时而跳跃,引得两侧目光应接不暇。 而此刻,李承恒与塞蕾丝特的仪仗正缓缓接近南门。门外的星宫御辇闪闪发光,等待着二人共乘。 车厢里的“公主”握紧了礼服下的匕首,李承恒也换上了若有若无的冷笑。两边如同炸药和火引,逐渐靠近… 第125章 塞蕾丝特和爱尔莎 “塞蕾丝特”看着对面已经越发接近的王国仪仗,礼服中握着匕首的手轻轻颤抖。 她紧紧握着早已藏在马车里,刻画着“锋锐”和“遮蔽”符文的冰冷匕首,掌心早已汗湿。 她努力的深呼吸,尝试让心跳平稳下来,却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失败了。 “为了公主殿下…” 她轻轻的呢喃着那个令人心生爱慕的名字,思绪被越拉越远。 她与塞蕾丝特同龄,原本便是作为王室玩伴被接入水晶宫。自记事起,塞蕾丝特便是她生命中那颗最亮的星。 那是被整个联邦祝福的孩子。 塞蕾丝特出生那天夜晚,水晶宫顶上漂浮着的,象征着月光女神光辉的银色光球。骤然光华大放,照亮整座永恒之都。 那是月光女神赐予的庇佑,是来自神只的祝福。 月光女神神殿的大祭师亲自来到水晶宫,为她赐予圣名:“塞蕾丝特”,意为“群星之环,随月而行”。 塞蕾丝特的降临为水晶宫带来了更多的欢笑,只是她从未曾踏出水晶宫一步。 她的神秘成了联邦民众最大的谈资,人人都说她是月光女神的世间代行者。 而自己只是那个璀璨星辰下的一颗,毫不起眼的石头。 直到她们五岁那年。 女王塞勒涅支开了塞蕾丝特,单独召见了自己一人。 她仍旧记得那一刻,自己的心中翻涌的荣耀和惶恐。能被女王单独召见,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女王接下来的话,却令她瞳孔放大,几近失声。 “你愿意为公主献出生命吗?” 那时的她还懵懂无知,只是张大了嘴,一时无法回答。 而王座上的女王,尽管四十余岁,依旧容颜如花。尽管已经生育过四个儿女,身材依旧好似二十年华,美艳华贵。 那身白金礼袍将她衬托的如同神只降临,美得令人无法直视。 她望着前面跪伏在地的女孩,语气温柔,却字字如刀。 “我要你,在十八岁那年,替她去死。” “从今日起,你就是塞蕾丝特,学习王室礼仪,联邦历史,信奉月光女神。”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那个女孩颤抖的身体丝毫没有让她改变主意。 “而后嫁给极冠之主,成为婚礼之时刺向他的,刀。” “爱尔莎…” 女王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如施魔咒。 “你…愿意吗?” 她不知自己当时怎么想的,只记得那一刻,鬼使神差似的点了点头。 女王似乎对这份顺从十分满意,她从王座缓缓起身,踏着有着细碎金纹的地毯,踱步到她的面前蹲下身。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托起女孩的下巴。 “也是个美人坯子呢…可惜,谁都无福消受。” 女王语气平淡的毫无感情,她的眼中没有怜惜,像是在审视一件可有可无的器物,连付出感情都变得多余。 从那天起,她便极少再有机会和塞蕾丝特一起游戏。 更多的时间,都投入到了漫长而枯燥的礼仪学习,和联邦历史的书卷之中。 等到她又长大了一些,女王终于恩赐般允许自己每周可以与公主相处半日。 尽管只有十岁,公主却出落得越来越美丽,像是真正行走在人间的月光女神。 她从未离开过水晶宫,肌肤如象牙般洁白,甚至隐隐透露着光辉。当她轻轻走动间,仿佛有鸟鸣伴随,高贵圣洁。 “假的…终究是假的。”她站在公主身边,不止一次这般想过。 年龄渐渐增长,她对公主的感情却越发变得奇怪起来。 她无法分辨那是爱慕,是崇拜,还是某种单纯的依恋。她只知道,每次结束与公主见面后的六天,她都茶饭不思,魂不守舍。 但这种奇怪的感情,反而让她更加坚定。 她愿意为那颗星星,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最后一次见公主是什么时候来着…? 是她十七岁的生日宴会? 还是临行前的那个午后? 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日午后。公主如往常一般与她在空中花园见面,享受着阳光和点心。 只是当她说自己即将成年,即将前往十字骑士团修行的时候,塞蕾丝特的眼中明显落寞起来。 “爱尔莎…” 她轻轻开口,呼唤她的名字。那声音如星光坠地,泉水叮咚着泛起涟漪。 爱尔莎惶恐的低下头,不敢看向她的眼睛。 塞蕾丝特站起身,轻轻走到她的身边。轻笑间细心的拂去她嘴角的茶渍,把她的头扳向自己。 “我们越来越成熟,可也…离得越来越远了。” 塞蕾丝特的声音说不出的哀伤,阳光下的金发仿佛也黯淡了几分。 她忽然凑过来,柔嫩的嘴唇轻轻落在她的额间。 爱尔莎如遭雷击,木头一般僵在椅子上,满脸通红,一动不动。 塞蕾丝特后退半步,像恶作剧成功的小猫,眼中亮晶晶的,得意又狡黠。 “哦,爱尔莎…我的伙伴。” 她站在草坪上,阳光洒落,仿佛金色的轻纱铺满她的衣裙。 “那可是我的初吻…” 微风拂过她的金色的长发,露出洁白的脖颈,和其上那简陋的挂饰。 身份高贵的公主,颈间既不是华美的宝石,也不是雪白的珠玉。 那只是一个粗糙的,银丝扭成的星月挂坠。用普通的细绳串起,星月的边缘还微微翘起,无法严丝合缝。 爱尔莎认得,那是她五岁那年,得知自己的命运之后之后。用偷偷收集来的白银,独自锻打拉长制作的简陋礼物。 可没曾想,等到她被再次允许与塞蕾丝特公主见面,已是公主十岁的生日晚宴之上。 当她看到自己的时候,兴奋的冲过来抱住自己,丝毫没有五年未见得生疏,而是一如既往的亲切。 当她鼓起勇气拿出这早该五年前送出的礼物时,原以为塞蕾丝特惠觉得丑陋而拒绝。 但塞蕾丝特的双眼闪闪发光,接过后迫不及待的戴在脖颈。 “谢谢!小爱尔莎,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这一戴,就是八年。 那天午后,分别前的二人最后抱了抱,塞蕾丝特在她耳边那轻声的祝福。 “好爱尔莎,以后我会去教会看你的…” 她轻轻笑道。 “也许那时候我会带着某个英俊的王子,一起探望我最好的朋友…穿着十字骑士铠甲,站在晨光中…” 爱尔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上的马车,她不停的回头望向越来越远的水晶宫,再也寻不到那颗星星的身影。 马车停了下来,她猛然回过了神。 爱尔莎的手不再颤抖,她将匕首置于礼服之下,深深的吸了口气。 “再见了,我亲爱的塞蕾丝特公主…原谅我的失约。” 车门打开,烟花炸响,欢呼如潮。 她缓缓踏出车厢,洁白的礼服在烟火和夕阳下染上浓郁的色彩。面纱下的她眼神坚定,向着同样走向自己的李承恒,迈开了腿。 她不是极冠的皇妃,她是那颗,正要坠入焰火的流星。 第126章 极冠异变 祭司团随着她的走近,整齐的分列两旁。 他们将手中最后的花瓣和圣水抛向天空,纷飞的银白和淡红洒落在她的脚下,缓缓铺就一条通向尽头的鲜花之路。 爱尔莎迈着优雅的碎步缓缓前行,洁白的长裙如月光洒落,在身后拖出一道轻柔的白光。 她从祭司团队列中穿过,而后停在了尽头的主祭司面前。 主祭司高举权杖,走近半步,然后轻轻抬起了手。 她将自己的手掌,置于她的掌中。 二人微微一顿,然后并肩,接着向前走去。 光辉骑士团分列两旁。 他们骑枪高举,于空中交错。而后面手持双手重剑的骑士,也纷纷将重剑竖于胸前,如碑林立。 此刻,是整个神京最盛大的荣光时刻。 却也是她走向生命终点的终局之路。 仪仗尽头,她已经能看到那一抹金红色身影越走越近。他穿过那些黑甲士兵,脸上仿佛带着温和的笑意。 主祭司感觉到了她手心的汗水,不露声色的侧了侧头,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并非必死,如果他们反应不及,我有机会救下你。” 爱尔莎没有回应,只是垂下眼帘。 她没有将这所谓的“生路”放在心上,她很清楚,这匕首一旦刺出,她便是两国共同的敌人。 极冠将视她为弑君的狂徒,而如果刺杀失败,瑟曦也会以自己被“魔鬼”附身的理由,与极冠周旋。 “啊…塞蕾丝特,我好像看到你了。” 她轻轻抬头,日光西沉,月影初现。那模糊的月亮,也在暮色下越发清晰。 主祭司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收回了目光,平静的与面前的男人对视。 “看起来很英俊,可能比女王年长不了几岁…” 她机械的从主祭司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掌,将它交到了极冠之主的掌中。 两人转身,面对南门前早已汇聚的人海,缓缓挥手。 旗帜翻飞,衣物抛洒,欢呼如潮。神京百姓早已狂喜,目睹这有史以来第一次的异域联姻。 骑士们握紧了骑枪,马蹄不安的刨动着地面。 魔法使们法杖杵地,默念着五大元素的名讳。 祭司们重新站在了一起,月光女神的权杖微微发光。 李承恒用余光看着站在身边的女人,她的眼神冷静如镜,手掌坚硬如石。 “可惜了…”他轻轻呢喃,那声音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似遗憾,又像赞叹。 文相看到了她悄悄摸向礼服的另一只手,眼神越发狂热。 李承恒犹若未见,面色平静。他率先转身,准备登上星宫御辇。 温暖的手掌,刺出冰冷的刀光。 匕首自洁白的礼服下探出,其上的法阵散发着微弱的光辉,精准的刺在了金红龙袍之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定格。 李承恒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沉默片刻,接着捂着胸膛踉跄着后退几步,众目睽睽之下颓然坐倒在地。 南门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人们的欢呼和炸响的烟花如同定格。 “保护圣上—!” 文相的声音骤然炸响,打破了死寂。 他口中一面高呼着,一面早已飞速后退,拼命向文武官员之外的人群中钻去,消失的比谁都快。 霎时众人才如梦初醒,大祭司距离最近,闪身而上。她一把拉住爱尔莎的手臂,欲将她强行带离。 可她刚一转身,才猛然发现:四名身穿各色玄服的曜使,已经封住了她的四方去路。 金曜使,火曜使,木曜使,月曜使。四位曜使浑身气息锁定在自己身上,如同刀锋入骨。 唯独土曜使和水曜使二人,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李承恒仍旧坐倒在地,日曜使半跪在他的身边。 二人目光对视,李承恒不漏声色的眨了眨眼。 “瑟曦联邦!你们好大的胆子!” 日曜使脸色未变,扭头怒吼。 “一个都别放过,统统抓起来!” 话音未落,异变突起!当金火木月四位曜使刚欲出手擒拿二人,只听一声惊雷般的炸响。 “轰!” 瑟曦魔法使团里,猛然传来一声炸响,紧接着便是一团炽光暴起。 “极冠先动手了!生命女神在上,联邦子们!全员反击!” 大祭司猛然高呼,紧接着祭司团纷纷降临祝福于骑士。 早已蓄势待发的光辉骑士们催动战马,骑枪压低,缓缓加速,冲向了另一边的玄甲禁卫。 与此同时,尽管无人下令,玄甲禁卫却阵列不乱。他们长戟斜着刺出,尾部杵地,严阵以待。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从李承恒倒地,到光辉骑士们的冲锋,仅仅不过十息。 民众还未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人群中便刮起了腥风血雨。 早已埋伏在人群中的文相爪牙,和萨拉曼达提前安排潜伏的女巫们,从衣袍中抽出短刀和魔杖。 他们纷纷撕去伪装,口中高喊着“肃清”与“献祭”,扑向了附近的无辜百姓。 南门前,瑟曦魔法使团脚下,法阵同时亮起。 五大元素应召而动,紧接着火球,冰锥,和风刃齐飞,越过撞在一起的骑士和禁卫,砸向文臣武将的阵列中。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身影猛然冲出,挡在了文臣武将之前。 是身穿银色长袍的国脉镇守。 他怒喝一声,脚下猛然亮起银白色亮光,紧接着一道光墙陡然升起,挡住了第一轮魔法风暴。 “快带他们退下!” 国脉镇守高声大吼,自他脚下延伸的国脉之光渐渐蔓延到太初圣殿。 看着国脉镇守已经激活了太初圣殿的防御,武相大手一挥,高声下令: “护驾!保护文臣,退入太初圣殿!” 可他还未来得及调集从太初圣殿涌出的禁卫,便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 混乱中,一部分文臣武将们,居然抽出兵刃,满脸仇恨,猝然扑向昔日的同僚。 许多仅仅穿着官袍的文臣还来不及反应,便难以相信的看着自己胸膛的匕首,缓缓倒下。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啊!” 就在神京陷入混乱,李承恒被曜乾搀进星宫御辇,封闭太初圣殿不久,通林道也燃起了战火。 那个野心始终熊熊燃烧的李承骁,终于举起了叛旗。 以雷霆之势,他控制了通林道三省之一的流霜城。 在镇岳将军和麾下青甲军,配合土坤,土离,土兑三人的围杀下,流霜城主尽管以一敌千,战力惊人,却依旧与内卫一齐被困在城主府中。 火光夹杂冰瀑,山土混合铁甲。整座城主府轰鸣不休,防御摇摇欲坠。 火光映照着夜空。 守护极冠北境的中枢,流霜城主府,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 大火在瓦砾间吞吐,青甲在坚冰里铺成道路。城主府中心,巨大的深坑如同大地的伤口,而在大坑中央— 一个残破的人形,斜靠在破土而出的断裂石刺上。 她浑身血肉焦黑,尽是破洞,面容几乎看不出任何人类特征。胸口处残余的冰晶还在努力集结,试图修补那两个被轰穿的可怕大洞。 她还活着,哪怕只剩下一口气。 镇岳将军踏过燃烧的土石,缓缓走到她的面前。他的身后是火光中渐渐融化的坚冰,和正在打扫战场的青甲军。 他的目光扫过那具仍在微微起伏的“尸体”,又看了眼不远处被坚冰封在地上的土坤,土兑。 他叹了口气,轻声开口: “真不愧是‘雪原之花’…这么难杀。” 他的语气复杂,带着几分钦佩,和早知结局的悲哀。 他蹲了下时,用手戳了戳她身下的碎肉。 那曾是两条洁白紧致的大腿,而现在却如同挂在骨骼上的碎肉,就那么在地上摊成一片。 “三千青甲被你杀了大半,连土坤,土兑都被你宰了…” 镇岳缓缓抬手,炽热的火光从他的手中绽放。那火焰炽烈如剑,映照着面甲中复杂的眼神。 “好好休息吧,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地上的人形毫无反应,看着那团火焰临身,将残躯和最后的冰晶吞没其中。 直到地上的人彻底被烧成了灰烬,镇岳才缓缓起身,转过了头。 土离早已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地上的灰烬。 “出发,攻向神京!” 第127章 全面战争 李承恒遇袭,文相失踪的消息,很快便通过监天司传到三道九省。 除了远在西南的碧波府,和已经落入李承骁之手的流霜省,其他地区已经开始调动兵力,应对突如其来的战争。 瀚海三省中,尽管威蛮人在神京,但九霄还是率先反应。 他麾下的五万黑甲军纷纷拔营,自铸剑台镇倾巢而出。他们军阵严整,旌旗如海,飞速驰援前线的栖霞三县。 栖霞省作为距离瑟曦联邦最近的防线,与联邦之间,仅隔着二十里平原。 靠近瑟曦联邦的平原附近,便是三十年前岐渊独战瑟曦三百魔法使的遗址。 那片碎石砸下的连绵矮山,沉默的看着卷土重来的瑟曦军队。 除了三大主力骑士团——光辉,银辉,圣殿骑士团外,这次连许多联邦各地的小领主,也带着私军加入了战场。 女王一句承诺“所夺之地,皆为封土。” 这句充满诱惑的许诺,令许多小贵族,小领主顾不得深思后果。他们纷纷带上家族精锐冲在前列,生怕落于人后。 三大骑士团则是军纪严明,看着装备五花八门的部队率先打头阵,并没有急于跟随。 直到… 五位大魔法师带领的五百魔法师团,百人女巫小队、祭司和主教组成的神祷部队接近,这才缓缓压向极冠王国的方向。 “啧…这个数量,起码出来了三分之一。” 玄虎三人听完斥候的汇报,俱是眉头紧锁,脸色铁青。 毒蛇在营帐走个不停,鞋底踏在土上,沙沙作响。 他知道,当瑟曦军队全面前压的时候,便意味着神京,已经出事了。 “陈师竹那个老东西到底在搞什么鬼?” 蝎子怒气难抑,一脚踢翻面前铺着地图的桌子。她盯着地上的防线地图,怒火仿佛能将它烧穿。 她不明白,三人已经在云台布置十余日,陈师竹不可能不知道。 但奇怪的是,他既没有反对,但也没有给过实质性增援。 相反,他反而将原本就在前线的军队,包括自己的麾下,调入栖霞,远离边防。 现如今傻子都看得出来瑟曦准备撕破脸,可那个满脑子女人的肥猪,竟然连一兵一卒都不肯派来前线。 “靠我们这数百骑兵,两千步卒…” 蝎子仿佛要将牙龈咬出血,恶狠狠的看着眼前沉默的两位好友。 “去打他们的十万大军?” 她狠狠踩踏着已经倒在地上的桌子,战靴碾在木板上咔嚓作响,直到将它踩成碎片。 “就算人人以一当十都不够!” 而她口中的陈师竹,此时正待在栖霞城墙之上,手中摇晃着一只晶莹剔透的杯子。 酒液在火光和月色中散发着摄人心魄的红色,似毒药,又似鲜血。 他看着手中的酒杯,似乎颇为满意。然后微微扬起头,轻轻举杯。 鲜红的液体在空中连成一线,精准的落入他的口中。 随着他喉结的上下滚动,杯中的液体很快就见了底。 直到饮尽了杯中的最后一滴,他才意犹未尽般的咂了咂嘴,将只余残红的杯子递给了身边的随从。 “魔法…果然神奇。” 他舔了舔嘴角,语气轻佻。似乎又想起那个名叫瓦尔纳的红发女人,送来的礼物和金发的侍女们。 “透明的酒杯,叫‘红酒’的东西…味道不错。” 他像是一个正在享受夜宴的,真正的瑟曦贵族一般,肆意的点评着主人的招待。可紧接着他的语调一转,染上了一抹冷酷。 “那三个白痴想送死就尽管送死吧。” 他扭过头,目光越过城外大营连绵的火光,看向漆黑的云台防线的方向。 他的圆脸不复在文相前谄媚的模样,连那锦袍下的肥胖身躯也仿佛变得充满压迫。 “毕竟,瑟曦想要的…是毫无反抗的瀚海道。”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 全副武装的各路统领将官,整齐的站成一排,火光中的盔甲兵刃闪着寒光。 “就由我栖霞开始,给文相,给瑟曦联邦送上第一份大礼!” 他目光炯炯,大手一挥。 “栖霞全军——!目标九霄省界,与黑甲叛军,开战!” 众将抱拳,齐声应命。他们很快从城内策马离开,将密令带往城外的各处大营。 五万栖霞兵马,如同被手掌拨动的棋子。他们纷纷离开营地,乘着夜色奔赴九霄边界。 他们将要对抗的对象,是王国五将之一,镇岳将军的麾下精锐——五万黑甲军。 那是一场注定必败的战争。 但那又如何?陈师竹心知肚明,他毫不在意。 这样既能削弱栖霞潜在的抵抗力量,又能折断王国一根锋利的爪子,怎么算都是赚了。 毕竟…那些傻乎乎的士兵们… 他舔了舔嘴角,仿佛红酒的余香仍在口中盘旋。 还以为九霄方向来的黑甲军,便是引起神京动乱的叛军呢… 就让他们怀抱着为国捐躯的美梦,为文相的大业发光发热吧… 陈师竹站在城墙上,看着从大营不断向黑夜延伸的火把。 十万人的生死,在他眼中的价值竟只与一杯红酒相当。 栖霞九霄即将交锋,边界也在剑拔弩张。 而另一边的太初圣殿,却是另一番景象。 “将!” 李承恒手中的棋子落下棋盘,对面的曜乾挠了挠头,拱手认输。 “圣上算无遗策,曜乾自认不如。” 谁能想到,原本应该中刀垂死的极冠国君,此刻正和曜乾对弈棋局,神色悠然,哪有一副快死了的样子? 时间向前回转,回到李承恒被曜乾搀入星宫御辇那一刻… 瑟曦方明显只为搅乱神京,而不是在这里展开全面战斗。 他们的魔法使们放出第一波魔法袭击之后,便立刻转为防御法阵,应对可能到来的远程反击。 而光辉骑士们也只是策马游走于玄甲禁卫周围,并未全意冲锋。 而王国方更是因为国君遇袭,文臣武将自相残杀混乱不止,无心恋战。 比起百姓人群中的血雨腥风,南门前的混乱,反倒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僵持,没有人贸然出手。 魔法使团在祭司们不断施加的“极速”与“强壮”祝福的掩护下,缓缓后撤,逐步融入混乱的人群。 而光辉骑士们也调转马头,战马撞翻围上来的圣殿内卫,骑枪在人群中撕开血路。他们强行杀出重围,悄然退场。 太初圣殿冲出的守卫们,很快控制了文臣武将的混战局面。 除了那些猝然间被刺倒在地的倒霉蛋们,和仍旧茫然不知所措的文武臣子们之外,那些暴起发难的官员,早在一击得手后,消失无踪。 最后的结果便是,除了一开始便被四位曜使牢牢控制的主祭司和“公主刺客”,再无一人被当场擒获。 星宫御辇里,李承恒脱下身上的金红龙袍,露出了身下佩戴的王国秘宝——“两仪铜镜” 这件黑白二色的铜镜便挂在李承恒的胸口,光华流转。 它可以将所有袭向佩戴者的实体攻击,尽数转化为虚无。不论是刀枪剑戟,还是箭矢落石,都不能伤其分毫。 但唯一的弱点便是对于魔法,尤其是元素类攻击无能为力。 不过如果他们使用另一种方式袭击自己,自然也有其他的应对手段。 他将铜镜摘下,轻轻覆于掌心,目光幽深。 “回去后统计不在这里的任何人,从上到下,一个不漏。” 他将脱下的金红龙袍丢在一边,穿上早已在御辇中备好的常服。一边扣着衣襟,一边冷声吩咐。 “马上通知监天司,向三道九省下达战争命令。” “但凡未及时回应者,推诿,观望,磨蹭者——全部记下名字。” 曜乾恭敬应命,目光谨慎。 星宫御辇停了下来,他一步跨下,甩开了上前搀扶的医官。 “我倒要看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的王国到底潜伏着多少臭虫!” 李承恒大步走向宫殿,目光所至,众卫皆伏。 他的声音如同雷霆,一字一顿。 “自今日起,全面肃清!” “无论官职,无论贵贱—” “一个不留!” 第128章 愤怒的君王 “圣上。” 门外的一声禀告打断了二人的对弈,守在门侧的侍卫统领行礼退下,让过了走入的两道身影。 李承恒轻轻一推棋盘,棋子哗然散落。他从榻上起身绕过屏风,踏进正厅。 这里是他平日处理政务的书房,案台上还堆放着未处理完的奏折。书架上堆放着书简,几幅半展 的书画胡乱的插在书架缝隙里。 正在整理的侍女见圣山现身,忙不迭地福身退下。 他未曾理会来人,径直落座于案台后的龙椅,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摆,这才将目光投向门前肃立的二人。 曜乾也跟着李承恒绕过屏风,安静的立于案侧,一并望去。 是月曜和金曜的首领:月乾和金乾。 他们见李承恒目光望来,赶紧低头拱手,连呼吸都刻意减弱。 “你们来这里,是装哑巴的?” 李承恒冷哼一声,显然对他们的表现极为不满。 二人的头垂的更低,身子微颤。月乾咬了咬牙,率先开口。 “禀圣上,瑟曦公主和主祭司已经被关进清心苑。那个主祭司身上的力量有些麻烦,我们暂未施以手段。” 他顿了顿,见龙椅上的人并未露出不满,才壮着胆子继续补充: “瑟曦公主身份特殊,我们并未为难她。只是她自己便说了她不是塞蕾丝特,而是叫爱尔莎…” 月乾吞了吞口水,偷眼瞧了瞧那个面无表情的国君。 “事关重大,属下不敢耽搁,便急着来报。” 说完便如同静待天威的虫蚁,弯着腰不再言语。 “清心苑啊…” 李承恒轻念这三个字,仿佛只是一处花园。 但曜乾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名字听起来就如同清心静气的园林,可曜乾却知道,这可是太初圣殿中最恐怖的地方。 只有威胁到王权的叛徒和异端,才有资格被关在那里,而且听说… 那里关着的,不止是人…在更深的地下,还镇压着更恐怖的存在… 只是搞不懂为什么李承恒改了这么个名字,明明以前叫“无生渊狱”来着… 曜乾偷偷看了一眼案后的李承恒。 此时的他漫不经心的翻动着案台上的奏折,扫视着上面的字句。仿佛比起冒犯君威的囚犯,这才是眼前最值得关心的事物。 “放了吧。” 他终于从奏折上收回了视线,抬眼看向前方的月乾和金乾。二人神色震惊,显然始料未及。 “怎么?”他冷冷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讥讽:“连你也觉得奇怪?” 李承恒扭过头,看向案台旁的曜乾。对方同样也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曜乾神色复杂,终究还是大着胆子绕到案台前,俯身抱拳,低声说道: “禀圣上,属下确实不解。”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促使着他,竟让他鼓起胆子,出言质疑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两人一旦放走,必定回到瑟曦阵营。届时瑟曦女王也许还会以为我们怕了,释放囚犯借以示弱。” 他说完便抬头直视李承恒,眼中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 “属下认为,杀!而且还要杀的震天撼地,让天下皆知!王权,不可侵犯!” 李承恒半晌没说话,凝视着面前这个忠诚却又激昂过头的部下。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哎…曜乾。” 他的语气似笑非笑,并没有被质问后的愤怒。 “你知道为何,你下棋总是赢不了我吗…” 他从龙椅站起,绕过案台,缓步走到曜乾面前。 “因为你只看到眼前的杀伐,却不看随后的变化。” 李承恒侧过身,拍了拍曜乾的肩膀。后者猛然一震,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每一次你输棋,都是因为你亲手将你的棋子,落入我早已布置好的杀局。” 李承恒抬起头,眼神逐渐凌厉。他越过曜乾,走向站在门前的月乾和金乾。 “我本无需解释,但,就当作是国君给予忠臣的一点奖赏吧…” 他声音低沉,目光越过眼前的二人,仿佛穿过千山万水,钉在了水晶王座上那个女王身上。 “释放那个假公主和主祭司,并不意味着她们能活下去。” 他语气森冷,带着浓郁的杀机。 “五天…”他说。 “我要让瑟曦女王,亲自把她们送还到我的面前!” “以她们的鲜血,慰藉这场战争中死去的无辜之人!” 李承恒狠狠向下一斩手,深深吸了口气,重重转身走回龙椅坐下。 他目光如锋,扫过前面噤若寒蝉的三人,随手一摆。 “此事略过,还有何事?” 金乾这才猛的回神,踏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禀报。 “圣上,监天司传回消息了。” 他略作整理,尽量将纷乱的局势,凝练成简洁的陈述: “通林道除了流霜省,其余二省马上响应,正在组织兵马。但通林道四柱使尘寰和镇岳将军…仍无音讯。另外…有人看到文相离开神京后,逃向通林道方向…” 金乾咽了咽口水,龙椅上传来毫无情绪的命令。 “继续。” “是。”金乾整理了一下思绪,紧接着说到:“石境道三省全数响应,横岭将军正从神京赶回统领熔甲军,四柱使炽瑶正带领各地常规军前往通林道。” “瀚海道方面,九霄主动请战,黑甲军已自铸剑台镇全军出征,开赴栖霞边界…”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顿。 “为何停下?说下去。” 李承恒敲了敲案台,瞥了他一眼。 “是。”他擦了擦额前不存在的汗水,不敢迟疑。 “栖霞与苏泽二省并无回应,但黑甲军出营不久,栖霞方面同样派出大军,可方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方向却是黑甲军的方向。” “呵呵…” 李承恒轻笑道,仿佛早有所知:“就这些?倒是与我所想相差不多。” 金乾颤抖着从袖中拿出一封厚厚的奏折,小心翼翼的呈至案前。 “圣上…这才是全部名单…” 李承恒看着眼前那厚实的奏折,有些失神。他的手伸向奏折,缓缓展开。 随着内容的深入,他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眼中血丝密布,额头青筋暴起。 片刻后,他猛然将奏折一把摔出,随即暴起,将案上奏折通通横扫余地,哗哗作响。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声好字,字字震怒如雷。 “除了水土二曜,那对早早卖命的狗奴才。文相和殇王,这对乱国的毒瘤。还有那镇岳将军,和不知道抽了什么疯的尘寰…” 他的声音逐渐化作咆哮,喷涌而出: “三道九省!已有三省明叛!二十七县,十县无视王命!八十一镇,更是有一半高举反旗!” 他的手指死死攥紧,骨节发白。 “还有太初圣殿的三百文官武将,好啊!我才倒下不足两个时辰,他们便纷纷投靠!好一个老谋深算的文相,好一个卧薪尝胆的‘弟弟’!” 整个正厅陷入死寂,只有他的怒意如雷霆翻涌。 第129章 杀意和探索 厅内的灯火微颤,仿佛感受到了那股森然杀气,火苗跳动间都弱了几分。 李承恒在满地奏折中不停的踱步,靴底踩踏着纸张的声音如同微弱的鼓声,敲打着众人的心弦。 直到胸中的怒火稍稍平复,他忽然停下,站定于案前,忽然开口。 “传我命令。” 他的脚下正是他亲手摔出的监天司奏折,如今却成为下达王命的起点。 “令御风将军率五万白羽军,连同七曜火,木二支全员十六人。再合石境道炽瑶部,横岭将军部一同驰援通林道。” 他目光如炬,扫向月乾。 “把李承骁和文相给我按在流霜省,一步也不许让他踏出来!” 月乾领命而退,李承恒目光一转,盯上了金乾。 “你,通知威蛮将军,让他不计代价赶往九霄边界,抓紧汇合他那堆剩下肌肉的黑甲军,攻向栖霞。” 他语气越发森冷,带着森然肃杀。 “沿途若有反抗,便即刻平叛。若有阻拦,尽数斩尽杀绝!把栖霞城主这个狗东西,活着带到我面前!” 他顿了顿,压抑的呼吸间透露出浓浓的决心。 “之后于东部边境构筑防线,不得让瑟曦联邦的任何一人,踏入极冠半步!” 话音刚落,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皱眉补充道。 “岐渊那家伙应该也快到了,对付瑟曦,他算是有经验的。等他与威蛮部汇合后,若有机会,就把前线那三个傻子救下来。” 金乾应声领命,李承恒这才看向了最后一人,曜乾。 “你,去把清心苑关着的那两个放了。” 他的语气这次带上了少见的凝重。 “让玄卫带三万玄甲禁军离开神京,去支援苏泽。” 他看向曜乾的目光略有复杂,却依旧克制。 “苏泽全省无一人来神京,让我很不放心…让玄卫多加小心,不要栽在暗处。” 话音落定,他重新绕至龙椅坐下,神色又回到了那个运筹帷幄的样子。 “最后一道命令—” 他缓缓扫视着面前的三人,语气果断。 “你三人带领剩余玄甲禁军,山河四使全力配合问星台,追击神京瑟曦使团。” 他令声如铁,言词如刀。 “那些瑟曦来使,一个不留!给我统统赶出极冠疆土!” ······ “真是的…越往深处走,野兽还越多了。” 清水皱着眉,抽出了沾血的短刀甩了甩。她的脚边横着一头牛犊大小的野兽,躯干布满了粗短而坚硬的三角刺。 “至少不用担心食物了嘛,清水阿姨。” 莱恩递过从驮包取出的水囊,语气轻快,另一边的阿雅则正忙着生火。 “是啊,毕竟不用你上去跟它打。”清水接过水囊,灌了两口,摇头叹息。 “你看它这背甲后背,别说挡箭,连我的刀都挡得住。” 她拎着短刀,猛地往那野兽背部扎去,却只在那布满尖刺的硬皮上压出一道白痕。 直到她轻喝一声,将玄气灌于刀中。刀身泛起蓝光,才终于刺透皮肤,将它剖开。 “真够夸张的,什么东西啊这是。” 阿雅生好火凑了过来,刚好看到冒着蓝光的刀锋剖开它的背部。 “这是蜥蜴吗,怎么这么大…”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伸出手戳了戳它背上的粗刺。 这野兽外形如同巨蜥,背部褐黄。其上覆盖着一排排三角粗刺,硬度堪比受过加持的重甲。如果不是苍泽先一步用雷霆将它重创,清水贸然遭遇时,难免手忙脚乱。 “这是褐甲地龙,也是巨蜥的一种。” 苍泽的声音从树后传来,他刚布置好陷阱回来,恰好听到他们的讨论,这才开口解答。 “以前碧波府那边也有不少,为了开拓商道,都快杀绝了,没想在这还能遇上。” 他说着走来蹲下身,抚摸着它身上的褐色背甲,眼神在火光变得柔软,好像想起了那段回忆。 “这东西也给我们造成不少麻烦,我们也试过用它的背甲做成板甲或者盾牌。但这玩意一旦从它身上剥下,很快就缩水成灰了。” 他拾起一块刚被清水割下的背甲,长约一臂,厚实坚硬。可没过多久,它就在火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不多时便成了手掌大。 “看。” 苍泽轻轻一用力,这巴掌大的皮肤,便在手中碎成了灰。 “好神奇的生物啊…” 阿雅看着火光中飘散的残灰,眼中满是敬畏。 “活着时候坚不可摧,死了也拒绝被利用…”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被切成一块块的兽肉,有些出神。 吃过饭后,莱恩和阿雅早早便睡下了。他一整天都在用玄气激活香囊,现在急需休息。 夜幕下的营地,安静的只有马匹偶尔甩动尾巴的声响。 苍泽站在一旁,看着远方的夜空出神,丝毫没有睡意。清水难得没有打趣,她轻手轻脚的走到苍泽身边,一起仰望着夜空。 “怎么了?”她轻轻问道。“在想神京的事?” 苍泽点了点头,算是承认,思维却在飞速转动。 现在婚礼应该结束了,如果文相和李承骁要搞什么事,也就是现在了。 况且…那个尘寰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想知道。 “没事,圣上不会有问题。”清水轻笑一声,仿佛也在给自己信心。“接下来文相他们可要倒大霉了。” 苍泽故作轻松的同样笑了笑,但清水还是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了那一丝忧虑。 她轻叹一声,反身去地上扯过一条毯子,披在了苍泽背上。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她拍了拍苍泽的肩膀,然后走到一旁躺下,嘴里还在嘟囔。 “真不知道还有多远,莱恩那个香囊小人,只知道方向,却不知道距离…” 过了不知道多久,苍泽却还没有休息。 他坐在火堆旁,又添了几块木头。火苗被压的矮了几分,渐渐的随着火舌舔舐木头,又壮大起来。 火光不停的在他脸上跳跃,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忧虑。 “这里都出现了褐甲地龙,那再往深处走,会不会出现蝎尾狮,毒血环蜂之类的…” 他低声自语,但其他人都睡的正酣,没有人听到苍泽的担忧。 “更何况…那些未探明的地方,会不会有人生活在里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面容平静,呼吸悠长的的莱恩,这孩子,好像莫名其妙的背负上了不属于他的重担。 “如果有人,是敌…?是友…? 第130章 惊雷与野花 这一夜,神京时隔三十年,再次因瑟曦和极冠陷入了战火。 百姓整夜无人入眠,火光和爆炸时不时从王城各处响起。那是太初圣殿的刀锋,和瑟曦魔法的激烈碰撞碰撞引起的轰鸣。 瀚海道边境,领主和贵族们的私军,也和云台守军,发生了小规模的接触和战斗。 试探性的火球和箭羽,在早已布置的防御阵法前撞成满地烟火。 通林道的李承骁和镇岳将军,正在领军南下,向着神京方向攻城掠地。 直到他们抵达松江省边界,才撞到了匆匆调集而来的王国援军,战线顿时搅成一团。 九霄来援的黑甲军,还没等踏进栖霞地界,便看着高举旌旗的栖霞军队。却发现那些人的兵锋方向,却是对着自己。 他们满脸茫然,却并未率先进攻。 就在各处纷乱不止得时候,天,亮了。 经过一夜休息,莱恩精神恢复许多。尽管体内玄气并未充盈,但借助苍泽准备的丹药,总算能继续前行。 四人简单啃了几口干粮,便匆匆上马启程。莱恩手中香囊微亮,那位半透明少女依旧轻盈的漂浮在上,为他们指引方向。 跳到树梢上的太阳肆意挥洒着阳光和热量,洒落在湿润的泥土和翠绿的叶片上,照亮林间穿行的四人三马。 “苍泽城主…?听得到吗?” 耳边好像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苍泽一抬手,两侧的清水和阿雅纷纷勒紧马缰,三匹坐骑纷纷停下。 “苗郁?”他的声音有些诧异。“怎么突然联系我,百兽城出事了?” 声音的另一端,正是远在百兽城碧波府的苗郁。此刻他正站在巡天览境前,看着沙盘边缘的四个亮点。 “你们马上就要脱离天览境的感知范围了,接下来我们将完全无法追踪你们的位置和状态。” 苗郁微微侧头,看了看身后一脸紧张的沐婉华,和低头沉思的吴十七,轻轻叹了口气。 苍泽看着眼前越来越密集的丛林,半晌没有说话。 “苍泽城主?” 苗郁一直没听到声音,轻轻出言询问。 “嗯,我知道。” 苍泽的声音传来,苗郁刚准备接话,可接下来苍泽的声音却多了一分戏谑。 “帮我转告吴十七,把马借给阿雅,让她偷跑出来的事。等我回去好好给我解释清楚,我知道吴十七在你附近。” 苗郁还没来得及反应,吴十七已经浑身一抖,扭头便跑出了碧波府主厅。 “我知道了…”他无奈苦笑,揉了揉额角。 沉默片刻,苗郁又小声问道:“我…要不要链接上莱恩?他娘有些话要我转达。” 苍泽扭头看了眼坐在清水身前的莱恩,那孩子正仰起头,眼里写满了期待。 “好。”他冲着莱恩点点头,下一秒,莱恩便听到了苗郁那久违的声音。 “莱恩?听得到吗?”苗郁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听得很清楚,苗先生!”莱恩立刻回应,声音从巡天览境传出,一旁绷紧身体的沐婉华顿时放松下来。 “你娘用不了巡天览境,所以她的话只能我来传达。”苗郁轻咳一声,似乎有些不自在。 “嗯…可能情绪有些出入,你能理解就好。” 莱恩坐在清水怀前,尽管相隔数百里,但他仿佛能感受到,娘亲那熟悉而温柔的神情,正透过巡天览境注视着自己。 “我知道了,苗先生。” 苗郁清了清嗓子,突然换了个声调,努力挤出一丝女性的柔软。 “莱恩,在外面很辛苦,要听苍泽爷爷的话…” 他的话没说完,莱恩便听到巡天览境那端传来一声闷哼,苗郁好像被踢中了肚子。 “哎呀…我这不是也想尽量还原吗…”苗郁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和委屈。 莱恩整个人都僵在清水的怀里,小脸涨得通红,鸡皮疙瘩冒了一身,憋笑憋的浑身发颤。 “苗先生…你正常说就行…”他无奈出声,语气却藏不住笑意。 清水几人听不到苗郁的声音,只看到莱恩猛的一震,紧接着表情奇怪,满是挣扎。他们显的十分好奇,视线随着莱恩的不停打转。 “对…对不起”苗郁的声音重新响起,听起来被揍的不轻。 “你娘说,让你听城主的话好好照顾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她一切都好。” 莱恩闭上眼,轻轻点头。 尽管听不到娘亲的声音,但莱恩知道她就在那边。而他的声音会通过巡天览境传出,娘也能听得到。 “娘,我们也都很好。已经找到方向了,正在向那里赶。” 他顿了顿,眼睛看向手中的香囊,和女孩的虚影。他想说很多,却又咽了下去。 他终究没有提起阿波人和神殿的事,激她已经足够担心自己了。 忽然他嘴角又扬起一抹笑意:“清水阿姨倒是念叨想和吴十七喝酒,她说等她回去,再一起喝上三天。” 主殿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声。 苗郁没有回头,他知道,吴十七并未跑远,只是在门外默默听着。 这两下敲击,便是回应。 “嗯,她听到了。” “你们多加小心,以后的路,我们也看不到了。” 苗郁玄气有限,身旁又没有苍泽协助,很快便支撑不住远距离传讯的消耗。 当耳边清静下来的时候,莱恩悄悄抹了抹眼泪。晨间的风吹过丛林,带起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抬头望向一边安静等待的阿雅,眼中闪着微光。 “阿雅,我娘说等我们回去了,你要不要干脆住在我家?” 本来还有些神情落寞的阿雅,闻言猛的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真…真的吗?” “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吃婉华阿姨做的饭,看清水阿姨和吴十七姐姐吵嘴…” 她的鼻尖一酸,眼泪不争气的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努力眨眼,却怎么也止不住流出的泪水。 “真好…谢谢你,莱恩。”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酸涩,却也温暖心脾。 第131章 狂野的脉动 几人很快调整情绪,再次启程,朝着丛林更深处出发。 由于丛林越发密集,几人也随之更改了队形。 清水带着莱恩一马当先,负责带路和警戒。阿雅单骑居中,策马紧随,苍泽则是最后压阵。 经过特殊培育的丛林马身材矮小,马掌宽大。身上的毛色几乎与林地融为一体,极为适合在密林之间穿梭。 此刻四人三骑如同林海中的三条小船,一刻不敢耽搁,沉默的穿行于兽语鸟鸣的丛林之间。 越向前走,头顶的枝叶也越发浓密。阳光只能透过隙缝洒下斑驳光影,仿佛每一步都在走入无人踏足的幽深秘境。 远处时不时还有低沉兽吼传来,与风穿枝叶的呼啸交织一处,令几人始终绷紧神经。 前方传来奔腾的水声,几人顺着水声找到河边,日头已高高挂在头顶。 这条河比起百兽城附近的几条溪流宽阔许多,河水清澈,树影倒映下显得一片幽绿。几人翻身下马,清水刚把马牵到河边饮水,就赶忙寻了块阴凉地倒了下去。 “哎哟…可累死我了。” 莱恩则盘膝坐下,抓紧时间恢复玄气。阿雅反倒是显得无忧无虑,正撅着屁股尝试捞起河里的鱼,时不时传来一声惊呼。 “哎—?它游的好快!” 这边气氛轻松,苍泽则站在河边凝望着对岸。他稍微丈量一番,接着便后退几步,玄气流转。 “滋—啪!” 一道雷光闪过,他已经穿越水面,出现在了河的对岸。 “呀!”阿雅猛一哆嗦,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里。 苍泽周身电光缭绕,他回头看了看对岸的几人,挥了挥手: “你们在此稍作休息,我去探探路!” 紧接着带着一道闪电,头也不回的窜进了茂密的丛林。 阿雅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走到莱恩身边,一边在短裤上擦着手,一边咕哝: “呃,我怎么感觉好像是我们三个拖慢了队伍的脚步呢…” 莱恩听到阿雅的感叹,深同感受的点了点头。 二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闭目养神的清水。 后者浑身一僵,感觉到视线投来,猛的睁眼坐起。 “干嘛?盯着我做甚?”她被二人目光盯的浑身发痒,拉了拉衣领。 “要说拖累也是你们俩,我也可以跑得很快!” 说着便站了起来,玄气迅速在体内流转,呼吸间便启动了水之奔流。 清水脚下踏着蓝色流光,几个呼吸便在河岸和丛林间往返穿梭十余次,嘴里还不忘显摆。 “你看!你看!我快不快!” 阿雅和莱恩并肩而立,看着她那窜来窜去的身影,脸上挂满黑线。 “真能显摆。”莱恩嗤之以鼻,绝无敬意。 “就是!”阿雅干脆点头,毫不犹豫。 “你们!”清水颓然坐下,呼呼喘气。 苍泽在林中疾驰,雷光自足下不停游走。 那些茂密的树木,盘绕的树根与藤蔓荆棘,在他眼中如同无物。 他化作一道闪烁的电光,呼吸间,已经穿越百丈林地。 忽然,他身形一顿,猛然停下。 “嗯?” 他目光一凝,抬手朝前探去。 那是扎在树上的一根骨矛。 前端的骨制矛头深深钉入眼前的粗壮古树,几乎全部没入树干,只有与矛杆和捆扎矛头的部分还裸露在外。 他握住矛杆,稍一用力,便将其从树上拔出。 “力气倒是不小…” 他垂视着手中之物,矛干是用未经打磨的木材简单削制而成,上头缠绕着粗糙的树皮纤维。 树皮经过浸泡后细细搓软,恐怕还加入了某种药材增加了韧性。可能是用于持握时的防滑,和抛射时的力道。 而矛头是某种大型野兽,骨骼磨制而成,长约半臂,结构原始,却显得异常锋利。 “果然…水源附近有人活动。”他将目光投向来时的路,默默计算。 “这里已经不在巡天览境的观测范围,距离河边也有千丈之远…” 他看着手中的粗糙武器,眉头微皱,静静沉吟。 “让他们多休息一下也好。”他将骨矛杵在脚边,雷光再次汇聚周身。 “如果这东西都来不及收回,说明这个部落正在捕猎一只难缠的猎物…” “毕竟对于部落人来说,每一件武器的制作,都来之不易啊…” 苍泽刚想踏足飞奔,便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 “吼—!” 这声音带着一丝痛苦和威胁,还有被弱小生物不断挑衅时,发出的愤怒吼叫。 苍泽眼睛一眯,瞳孔缩成了针尖状,几乎瞬间便分辨了声音的来源。 “这个叫声…啸风虎?”苍泽脸色一变,抬脚间雷光乍现,整个人便已朝着声音方向掠去。 “胆子可真大,用这种粗陋武器也敢捕猎这等凶兽…” 远处的兽吼越来越清晰,隐约夹杂着人类的怒喝和痛苦的呻吟。 苍泽放慢速度,收敛雷光,悄然靠近。他身形一闪,藏入一棵参天古树后的阴影中,小心的探头观望。 只见一片明显是人为清理出来的一小块空地中,那头啸风虎浑身毛发竖起,獠牙外露,正在四下扑击。 它的动作极为狂暴,浑身肌肉如铁条般鼓胀。利爪哪怕只是擦过地面,都能引起泥土和血污交织飞溅。 围着它的人数不多,只有十余人。而地上却横七竖八倒着七八个重伤垂死的人,此刻动弹不得,只得大声呻吟。 其他人正在一边努力吸引啸风虎注意,一边趁机拖拽,努力将族人拖到空地边缘。 苍泽仔细打量着这些人,他们皮肤隐约透露着一种棕红色,头上扎着羽骨装饰,脖颈上的兽牙项链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尽管动作粗野,却配合默契。 他们手中的武器简陋,除了苍泽已经见过的骨矛,还有一种上面镶嵌着大量牙齿的棍棒武器,苍泽还看到有人干脆握着黑亮木头制作的斧头。 “木斧?啧,这东西能砍掉啸风虎的一根毛吗?” 苍泽眯起眼,视线落在了空地中央。啸风虎身边那一块杂乱的枝叶间,黑色的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哦…尖刺陷坑。”苍泽轻哼一声,知道了为什么他们连树上的武器都来不及回收,也要把啸风虎赶到这里。 尖刺陷坑,典型的丛林陷阱。根据想猎杀的魔兽大小在地面挖出或深或浅的坑洞,其内布置削尖的木桩。 有些部落会用火烤制木桩顶端的尖锐部分,增加硬度。更会在其上涂抹药物,或是麻痹,或是剧毒。 但眼前这些人显然还未彻底布置完陷阱,那些在林中打猎的其他族人,便仓促间遭遇了这头丛林王者。 坑挖的不深,甚至连啸风虎都无法彻底落下去。那些涂抹了药物的木桩甚至还没来得及竖起,只能期待哪怕稍微将它划伤一点。 那个握着木头斧子的人明显看上去更强壮,他不停在啸风虎身边游走,灵活的翻滚着躲避它的扑击。 “这些人倒是不蠢,连武器都舍在丛林,也要把它赶到这里。只是陷阱还未布置完,怕不是都得交代在这。” 他暗自考虑,要不要将这些人救下,但语言不通唯恐引起误会,又不知是敌是友。 手持木斧的人显然是头领,他一边躲避,一边不停的哇哇叫着,显然是在下达指令。 族人们越发缩小包围圈,啸风虎再次靠近了那处陷阱。 这头黄绿相间的猛兽已经越来越狂躁,显然已经被这些弱小的虫子们烦的不行。 突然它一个趔趄,一脚踩空,重心不稳的倒向陷坑! 机会! 那名持斧男子猛的加速,狂奔两步后高高跃起,肌肉紧绷如同弓弦般爆发!阳光洒在他棕红色的皮肤上,映出一道充满野性的弧影。 苍泽看不到他的脸色,他也很好奇,他手中的木斧,能造成多大的伤害。 跃起的男人高举木斧,带着全身之力,朝着啸风虎翻露的腹部狠狠斩下! “嗷!”血光乍现! “这么锋利?”苍泽听着啸风虎的惨叫,和溅出陷阱的鲜血,略有吃惊,不由得又看向了男人手中的斧头。 男人一击得手后,赶紧爬出陷坑,滚到一边便对着四周叫喊起来。 “咻—!” 苍泽头上传来一道破空声,他惊讶的抬头向上看去。 他自以为藏的隐蔽的这棵树上,原来早就埋伏着另一个杀手。 树枝和绿叶掩盖下的身影此刻尽显,此刻她正稳稳立于高枝之上,身形矫健如豹。 她穿着兽皮衣裳,周身裹满藤蔓和染色的羽毛。此时右手正从背后抽出第二根骨矛,掂在手中。 “女人??” 第132章 猎杀啸风虎 这是一次原始猎手们精心准备的伏杀。 如果不是陷阱还未成型,便仓促遭遇啸风虎的话,恐怕也不至于付出那么多人重伤的代价。 “咻—!” 随着第二根骨矛从女猎手的手中疾射而出,直射向它柔软的腹部。 那头啸风虎先前腹部被劈开一道豁口附近,此刻又再添两根骨矛,深深扎进血肉,几乎对穿。 “虽伤重但不致命。”苍泽看到树上的人影动作干练,又抽出了第三根骨矛。 他摇了摇头,把视线落回了那头黄绿猛兽身上。 “接下来你们要面对的,便是它重伤后的另一种姿态了…” 与此同时,清水则百无聊赖的坐在河边,嘴里叼着从树上揪下的树枝。 莱恩和阿雅站在水里玩水,那几匹马已经走动着在附近啃食矮小的藤蔓草叶。阳光从头顶洒落,一切安宁的如同一次普通的旅行。 “啊…怎么还不回来?”她打了个哈欠,身子一歪躺在地上,昏昏欲睡。 “吼—!” 浅坑中的啸风虎猛的一声怒吼,猛然挣动起来,翻身奋力跃出坑外! 下一刻,硕大的虎爪轰然向附近的人当头落下! 一名来不及闪躲的猎人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头颅便被拍进胸腔,紧接而来的第二爪又将他整个人横着扫飞,滚到林边不停抽搐。 持斧男猛然滚开,险险避过啸风虎紧随其后的尾鞭横扫,爬起后立刻环顾四周,口中发出一连串呐喊。 围在附近的猎手们如鸟般散开,拖离了那发狂凶兽的攻击范围。 “咻—!” 第三支骨矛再次飞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不偏不倚,狠狠扎在了啸风虎的一只眼中。 “吼嗷!” 啸风虎吃痛大吼,鲜血从眼窝中迸射而出,巨大的头颅疯狂甩动。仅剩的那只碧绿独眼,恶狠狠的盯向骨矛射来的方向。 比起那一斧头,和那些扰人得小人,它更恨的是这个藏在一边,在它身上钉了两根长矛的家伙。 而这第三根,偏偏又扎在自己眼中,如果不是骨头硬,这力道几乎破脑而出。 它仰天长啸,胸腹剧烈起伏。接着调转身形,不再顾及其他人的骚扰,猛然冲向女猎手藏身的大树! 苍泽望着那头狂怒的啸风虎奔袭而来,眉头微动,脚步轻移,退到了另一棵更隐蔽的树后。 他并未出手,而是准备看看接下来这些原始猎手,还有什么应对之法。 那名持斧猎手显然也意识到了树上女人的危险。 见啸风虎不管不顾,直冲女猎手藏身的树木而去,他脸上浮现出急切的神情猛的向四周高声吼叫。 “答瓦!呀拉!” 他暴喝着不知名的语言,浑身肌肉鼓胀,双臂血脉贲起。他高举手中黑色木斧,朝着猛兽奔驰的的背影奋力投掷! 其他的猎人也纷纷行动,他们将手中的骨矛,尖牙木棒一并掷向发狂的巨兽,拼尽全力。 但显然他们比起持斧男和投矛女,力量差的太多,连骚扰都做不到。 除了那柄黑色斧头砍在了啸风虎背上,带出一缕血光。那些其他的攻击却仿佛儿童扔出的玩具,不痛不痒。 啸风虎碧绿独眼散发着嗜血的光芒,全然不顾背后的新伤,凶焰滔天,直扑目标。 它在奔至树下的一瞬间猛然纵身跃起,强壮的后腿在树干猛蹬一步,庞大的身躯射向女猎手藏身的分叉。 “噗嗤—!” 女猎人仿佛没看到近在咫尺的虎爪,她的双眼死死锁定越来越近的虎兽,和那颗碧绿嗜血的眼球。 她的右手猛的抽出了背后的最后一根骨矛,朝着扑面而来的啸风虎,狠狠扎下! 骨矛不偏不倚,狠狠的钉在了它仅剩的一颗眼球上,如同刺破了一袋灌满水的水囊。 “吼嗷!” “咔嚓!” 树木折断的声音,和痛苦的咆哮几乎同时响起。 骨矛扎穿虎眼,却也未能将它杀死。而啸风虎那巨大的前掌,也拍在了女猎手脚下的粗枝上。 接近两尺粗的树干也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一击,被它一掌拍断。女猎手惊叫着,与啸风虎一前一后重重摔落在地面。 尘土飞扬,碎枝四溅。苍泽看到那些还未赶来的原始猎手,轻啧一声,手掌雷光隐现,似有出手之意。 啸风虎不愧是丛林王者,落地之后几乎未做调整。 尽管双目剧痛,已经失明,但那听觉和嗅觉却在剧痛中更加敏锐。 它低吼一声,虎头左右摇摆。仅凭着声音与气息,便捕捉到了那女人痛苦的呻吟。 下一秒,它怒啸着猛然窜起! 那沾染着同族鲜血和泥土的巨爪,带着致命的呼啸,直奔女猎手倒地得地方而去! 这一爪,带着屈辱和仇恨,带着丛林王者的尊严! 即便今日必死,自己也要把那个让自己如此狼狈的对手,狠狠拍死在这里! “啪!” 清水随手掀起起一块泥土,啪地丢到水里,溅起一阵清凉的水花,刚好落在阿雅和莱恩身上。 这俩孩子玩累了,正并肩靠在一起坐在水边。被这突如其来的水花一溅,顿时一个激灵坐直身体,满脸不解的望着清水。 “莱恩,你先回避一下!”清水双手叉腰,斜睨着他,语气理所当然。 “我跟阿雅洗个澡,反正苍泽那老头子一时半会回不来…” “哎,好吧。”莱恩无奈,只得从水边站起。他拍拍屁股,四下张望一圈后,朝着那三匹凑在一起吃草的马走了过去。 “啊…好舒服!” 清水三下五除二把阿雅剥成了棕色小羊,紧接着自己也脱了个干干净净,抱着阿雅就扎进水里。 水面顿时掀起大片水花,阿雅尖叫一声,旋即便向清水反击。二人搅的河水哗哗作响,笑声传到莱恩的耳朵,他摇了摇头,嘴角挂起笑意。 “幼稚…”他自己却全然忘了,这支四人小队里,他才是最小的那个。 三人那边还在岁月静好,苍泽这边的女猎手,可是生死一线。 那瞎了双目的啸风虎一跃而起,巨爪带着分山裂石的气势,对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女猎手,当头拍下。 “滋—噼啪!” 伴随着一声雷鸣炸响,一道雷光从女猎手身后的阴影中疾射而至。雷霆化作长鞭,精准无误得抽在啸风虎腹部的创口上。 苍泽知道再不出手,这如同豹子一般的优秀猎手,就要在此折戟沉沙了。 “砰!” 雷电炸裂,兽用横飞。 那头余威尚在的丛林之王,哼都没哼一声,便被雷电击飞到了一边,狠狠撞断了一棵小树,倒地不起。 它那漂亮的黄绿交错的皮毛上,细小的电流滋滋游走。腹部伤口被雷电劈的焦黑,冒着青烟,弥漫出一股焦臭。 苍泽缓步型藏身的树后走出,浑身雷霆尚在,如同神只降世。 刚跑到这里的持斧男和身后的猎人们减慢脚步,瞪大双眼看着死在一旁的啸风虎,又看向了躺在地上的女人身后阴影中,走出的那个健壮身影。 雷霆在他掌中跳跃,淡蓝色的光辉勾勒着手臂的轮廓。 “你们好?”苍泽扬了扬手,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尽量做出毫无敌意得姿态。 他的目光在那些满脸警惕的红棕皮肤猎人身上扫过,又瞥了一眼正努力爬向一边的女猎手,犹如在自言自语。 “呃…你们好像听不太懂我说什么。” 他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尴尬,又显得无辜。 第133章 部落语好啊,得学 手持黑色木斧的男猎手看着面前的男人,这手握雷电的男人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让他心跳加速。 可虽然他有着让人无法理解的强大力量,却看起来并没有敌意。 他迟疑片刻,最终将斧头轻轻放在地上。空着手向苍泽示意,又指了指他面前尝试坐起的女猎手。 “哦!”苍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正想点头表示同意,却忽然停住。 他脸上的表情顿时有点复杂。 他忽然想起百兽城附近那个差点让人走火入魔的奇葩部落,那里点头是拒绝,摇头是同意。一时间不知道这群人是不是也是同样的脑回路。 于是苍泽干脆两手一摊,站在一动不动。 结果他刚抬起手,对面就差点炸了窝。几个猎手身上的肌肉顿时紧绷,下意识的握紧了骨矛。那黑斧猎手一个激灵,差点又去捡起地上的斧头。 苍泽顿时心中暗叫不好,赶紧保持微笑,一动不敢动,生怕引起误会。 见苍泽摊手后并无其他动作,男猎手开始小步挪动,眼睛紧紧盯着苍泽,生怕他有所行动。 苍泽不为所动,依旧摊着手保持微笑,只是脸上的肌肉有些抽搐。 “快点啊…我快笑抽筋了…”苍泽欲哭无泪,也只能保持原样,等待那个男猎手缓缓挪动。 直到苍泽连身体都快抽筋,那个男猎手终于把搀着的女猎手带回了族人中,双方都是松了一口气。 苍泽尽量用不引起对方警惕的轻柔动作,放下了有些僵硬的手臂。他看向倒在一边的啸风虎尸体,伸手指了指。 “你们的,拿走,呃,我不要” 他尝试着比划,用极慢的语气和友善的笑容示意。同时拍着胸口摆着手,努力让对方明白:“我对你们的战利品不感兴趣”,不过对方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 “拉努?伊卡塔?”那个持斧男好像理解了什么,眼前一亮。 “嗯?啥?你真懂了?”苍泽一愣。 结果下一秒就看到那个黑斧猎手无视了女猎手拉扯他的手臂,兴奋的对着族人一顿大吼。 几名身上没伤的猎手很快走到啸风虎尸体旁,呼喝声中把足有一人高的兽尸抬到苍泽面前,“咚”的一声放下,接着又退回人群。 “拉努?咔—!” 男猎手满脸激动,右手握拳不住捶击胸膛,那模样如同献宝一般。 苍泽眼睁睁看着那头沉甸甸的,毛皮上还冒着焦烟的死虎放在自己面前,在抬头一看: 那名男猎手虽然强装镇定,但眼神写满了不舍。女猎手恶狠狠的看向自己,恨不得用活剥了自己。 “完了…他们理解错了。”苍泽面色凝固,嘴角抽了抽。 又是比划,又是摆手了半天,苍泽才终于让这些人明白了,自己真的不需要这头猎物。 男猎手“哦”了一声,突然欢呼起来,接着高举双手。其他猎手们一窝蜂冲了上来,合力又把啸风虎的尸体拖了回去。 女猎手慢慢的活动着身体,目光落向苍泽时,眼底多了一丝复杂,还有些难以言说的情绪。 两个猎手从空地另一边,搬回了先前被啸风虎拍死的同伴尸体,一群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嘀咕着什么。 他们的视线不停瞄向呆在一旁的苍泽,那名黑斧猎手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神情颇为纠结。 苍泽站在原地,看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呃,再,再见?”苍泽挥了挥手,悄悄向后挪动脚步。“不能耽误了,他们三个还在河边等我呢…” 眼下语言不通,又不明身份。当下更重要的事是去找羽蛇神殿,还是趁早脱身为妙。 谁料他刚准备转身大步离开,那男猎手突然看了过来了。 “祖卡?依哒索!” 苍泽脚步一顿,侧头一看。那男猎手正冲他招手,一副诚恳又执着的样子,似乎在邀他同行。 苍泽:“…” 苍泽虽听不懂,但也看懂了招呼自己的手势。他只是搞不懂,猎物他们不是拿到了吗,怎么又开始客气起来了。 他顿时陷入了纠结。 一边是部落的邀请,一边是还傻乎乎等在原地的莱恩三人,他思索片刻,终于决定摆明立场。 “朋友,在那边。”苍泽回身指了指身后的丛林,又指了指自己。“我要,回去。” 部落众人:“?” 看出对面一脸茫然,苍泽干脆原地表演起来。 “小孩,男孩女孩。”他弯着腰比划着莱恩和阿雅的身高,嘴里念念有词。 接着又站直身体,挺起了上半身。双手在胸前鼓起了一个夸张的碗状:“女人,这么高。” 然后仿佛对自己的表现颇为满意,冲着对面眨了眨眼,一副“你懂我意思吧。”的表情。 他干脆又向后一指:“同伴,那边,啊啊啊!” 猎人们骚动起来,低声的交头接耳,看向他的目光变得奇怪起来。 女猎手干脆扭过头去,看也不看他。这一出倒是又把苍泽搞得名奇妙。 不多时,猎人们停止了交谈,满脸自信的摆出“听懂了”的了然表情,看着苍泽。 几名猎手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随后,一部分人抬着死去的同伴和啸风虎的尸体,转身离开了这里。 只剩下男猎手和女猎手,还有另外两个青年猎人站在这里,目不转睛的看着苍泽。 “啊!你们终于懂了!”苍泽看到猎人们有序离开,笑的格外舒畅。他冲还呆在原地的四人挥了挥手,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啪嗒,啪嗒。” 脚步在身后响起。 苍泽微微皱眉,停下脚步,回头一看。 那四个猎手一脸无辜的盯着他,仿佛四条幼犬,对它突然停下的步伐莫名其妙。 “…?”苍泽眉毛一挑,试着又走了两步。 “啪嗒,啪嗒” 那四人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 “…你们该不会…!?”苍泽瞪大眼睛,顿感不妙,他迟疑着又迈了一步。 “啪嗒。” 果不其然,又跟来了。 “…” “我的天…”他终于意识到。 这些人根本没理解他在表达什么!!还做出那一副胸有成竹全然理解的自信表情! 苍泽站在原地仰着头,嘴角抽搐,欲哭无泪。 没办法,苍泽终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带着四条尾巴,快步穿林而行。 刚一提速,他便发现身后的四人竟也步伐轻盈,速度极快。苍泽心生好奇,想试试这些猎手的极限速度。 “滋—噼啪!”随着苍泽周身环绕起电光,身形疾射猛然提速,眨眼间便拉开了距离。 身后顿时传来了惊呼和脚步变得凌乱的声响,苍泽摇了摇头。 “果然跟不上…”苍泽停了下来,等待落后的尾巴。直到看到四人飞速靠近,才收起了雷电,用正常速度前行。 “单凭身体素质,就堪比打了几年仗的老兵。”苍泽暗暗点头,显然这些从没见过的丛林猎手,给了他不少惊喜。 “啊…无聊死了!”清水靠在树上,漫不经心的向着远处的河面丢着泥土团子,眼神空落落的看着天空。 阿雅已经在清理燃烧篝火和睡觉的营地,莱恩正从马背上的驮包掏出肉干。 “难道今天就在这过夜了?”清水打了个哈欠,咀嚼着口中略有甜味的草茎,正要靠在树上再偷会懒。 突然她身体一震,整个人立刻坐直,目光肃然。 “…有人!” 清水倏然起身,眼神死死盯着河对岸的密林,玄气激荡间,脚下泛起蓝光。 莱恩反应极快,清水刚说有人,他已经拉着阿雅跑到了树后躲避。清水一闪身靠近了河边,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1…2…五个人的脚步声!”不知来人是敌是友,清水握住了后腰的双刀,凝神戒备。 “唰啦—!” 一道电光自林间掠出,飞速越过河面,苍泽稳稳落在她的身旁 “怎么了?这么紧张。” 清水并没搭话,而是继续盯着河对岸。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四道身影也终于破林而出。 “唰啦—!” 四个猎手显然也没料到会被对岸虎视眈眈盯了这么久,齐齐停住脚步,站在河边,表情讶异。 “诺咔?”持斧男猎手喊了声什么,语气带着疑惑。 双方就这么隔着一条河遥遥对视,气氛诡异。 清水望向那四人中的女猎手,视线在她凌乱的头发和身上被摔烂的羽毛上扫过,又看了一眼她腰间明显破损的兽皮短裙。 清水嘴角一抽,眯眼问道: “呃…你是跑出去一趟,顺手抢了人家娘子,还被追杀了吗…” 第134章 玄气好啊,得学 河对岸那几个猎手,已经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 苍泽简单的给清水讲了一下事情的始末,当然没有提自己比划她身材时的模样。 “也就是说。”清水收起了警惕,慢慢放松下来。脚下的淡水光化作一片光辉,悄然散去。 “你和他们一通比划,结果多了四条尾巴?” 她斜睨着苍泽,一副“你自求多福”的表情,朝着对岸努了努嘴。 “喏,他们开始砍树了。你觉的他们这是准备搭桥,还是做筏子漂过来?” 苍泽痛苦的揉了揉眉心,心里有苦说不出。他四下扫视,很快发现了藏在树后偷看的阿雅和莱恩。 “你俩过来!”他扬声招呼,引得对岸四人纷纷看来。“阿雅不是学了好几种部落语吗?快过来解释清楚!” 莱恩一脸好奇,视线就没从对岸的几个猎手身上离开过。阿雅则一脸狐疑,歪着脑袋跟在莱恩身后走了出来。 他俩刚一现身,对岸那个女猎手便动作一顿,目光在苍泽身边的清水身上一扫,又转向两个小孩… “咔擦—!” 随着她泄愤似的一脚踢去,力道之大,直接踹断了几人快砍倒的树干。整棵大树发出令人牙酸的哀鸣,缓缓倒地。 “我说。”清水嘴角一抽,用肘部轻轻捅了捅苍泽。“你是不是哪一段比划错了?我咋觉得那个女的这么恨我呢…你到底咋跟他们解释的?” “啊?”苍泽后知后觉,一脸茫然的解释道:“我只比划了一个女人,两个孩子的身高,告诉他们我有伙伴而已啊?” 清水看着那个一脸愤恨的女猎手,撒气似的用骨矛猛戳那可怜的树干,一脸恍然大悟。 “他们好像理解错了…”清水嘴角上扬。 苍泽感同身受,点了点头:“对啊,不然怎么会一路跟着我过来!” “我是说。”清水已经快憋不住笑意了。“至少那个女人以为你说,你有一个女人,俩孩子,在那边” “这会儿她正吃醋呢!哈哈哈哈!”清水笑的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对岸也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向这个突然大笑的女人。 “啊?”苍泽瞳孔地震。 清水已经跪在地上猛捶地面,“怪不得她刚看到我的眼神就那么不友好,这会儿俩孩子出来彻底信了,哈哈哈哈!” 苍泽目瞪口呆的看着满地打滚的清水,又扭过头看向对岸猛戳树干的女猎手。 “莱恩!阿雅!快帮我解释!” 阿雅站在河边,把她知道的几个部落语的“你好”挨个说了一遍。对面不为所动,莫名其妙的看着对岸手舞足蹈的女孩。 “完了,这是什么部落…为什么都听不懂?”阿雅一脸颓丧,退到一边蹲着戳地面去了。 这边苍泽四人还在思考该如何交流,那边的几人已经砍出来一截圆木了。 两名年轻猎手解下腰间缠绕的树皮绳子,将两股连在了一起,递给了女猎手。 她默不作声的接过,利落的将它捆在了手中骨矛的尾部。接着满意的拽了拽,看向对岸的清水,骨矛轻轻在手里掂了掂。 “喂,喂喂…你这抢来的娘子好像是想射死我…” 清水看着对面那根骨矛始终锁定在自己身上,大惊失色,连忙躲在了苍泽身后。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听到了那个女猎手口中轻轻的嘲笑声。 “嗖—!” 下一秒破空声传来,一道寒光猛然射了过来,扎进了苍泽脚下的地面。矛杆轻颤,带起几缕泥尘。 “你看!”清水差点跳起来。“她果然对你有意思!” 苍泽看着对岸的男猎手,把绳子的另一端缠在腰上,正在往水中推着圆木。他叹了口气,只得拔出骨矛,有样学样的缠在自己腰上。 “这都是什么一根筋的人啊…”随着圆木落水,女猎手毫不犹豫的一脚踩上,接着便拉着两个男人当桥桩的树皮绳,就这么渡水而来。 “那个。”清水看着女猎手不怀好意的目光,拉了拉苍泽的衣摆。 “嗯?”苍泽扭头。 “我跟阿雅在河里洗过澡了…这个地方不深,水流也不急。起码成年人可以直接走过来…” 清水一脸坏笑,“所以,你要不要跟你的小娘子在比划比划?” 苍泽:“…?” 直到苍泽被绳子扯的生疼,女猎手才终于踩上了河岸。她不顾后面那两个淌着水的同族,一脚把水里的圆木踢开,便向着苍泽走来。 清水立刻神经紧绷,一脸警惕。 但这女猎手并未理会她,而是径直走向了阿雅和莱恩,在二人疑惑的目光中,蹲了下来。 “伊扎!慕扎!”她笑了笑,声音竟出人意料的清爽飒气,并不似男猎手般狂野。 她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会,最后从身上挑了两根完好的染色羽毛,分别插在了莱恩和阿雅的头上。 “米特!”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眼神转向清水。 清水正偷偷摸摸试图往丛林挪动,刚一抬头便对上了女猎手的眼神。 “哎呀…”她看着女猎手眉毛一竖,大步朝自己走来,顿感不妙。 她一把抢过试图走来阻挡的苍泽手中的骨矛,不顾后半截树皮绳还拴在他的腰上,手腕一抖,矛尖指向清水。 “伊萨!伊卡呀拉!” 虽然没人听懂她在说什么,但傻子也看出来了,这女猎手是要跟自己决斗。 “伊亚瓦拉呱呱,你说啥呢,谁要跟你打。”清水嘴里叽里呱啦的胡诌,故意学着她的语气。在女猎手警惕的目光中避过矛尖,站到了她面前。 “你!”她一把拉过女猎手的手。 “还有你!”她又拽起一旁苍泽的手,将俩人的手按到了一起。 “这老东西你喜欢就拿去,我又不是他娘子!” 然后不顾呆若木鸡得二人,头也不回的飘然转身,走向莱恩和阿雅。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轻快的走向那三匹还在吃草的马。 接着不忘回头丢下一句: “好好解释清楚吧,哈哈哈哈!” 水里的两个猎手,和岸上充当“绳桥桩子”的黑斧男俱是愣住,就那么看着对岸同样变成雕塑的一男一女,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苍泽先回过神来,赶紧抽出自己的手,转着圈把绳子从腰上解开,抬手便是一道雷霆劈在清水脚跟。 “再胡说八道,就准备躺在地上抽搐吧!” “嘶—!”清水赶紧扯着俩孩子猛跑几步,嘴里还不停的碎碎念。 水里的年轻猎手也发现了河水并不深,赶紧连扑带爬的奔向岸边。连对岸的黑斧男也解开了腰间的绳子,一头扑在水里,连跑带游的奔向这边。 女猎手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又瞥了一眼身边一脸严肃的苍泽,嘴角微动,却并未言语。她默默的把骨矛往地上一插,默不作声的走到岸边。 她一个接一个把同伴从水中拽了上来,接着四人汇合一处,不知商议着什么。 清水把阿雅和莱恩安顿在马上后,牵着三匹马走了过来。四名猎手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动物,顿时围拢过来,口中连连惊叹。 “怎么,我们是直接过河,还是沿河继续走?”清水抬头看了看天色,“莱恩玄气恢复差不多了,继续去找羽蛇神殿吧。” 莱恩闻言便掏出了香囊,玄气涌动间,香囊女孩再次浮现,伸手遥指对岸。 “祖尔扣塔!”几名猎手见到这漂浮的半透明小人,猛然大叫,神色激动不已。 四人围着莱恩坐下的马站定,纷纷伸出了手,眼神满是急切。 “这…?”莱恩被四人围在马上,若不是苍泽和清水确定他们没有恶意,他早想办法离开了。 “可能是想跟你握手?”清水在前面说道。“毕竟你这跟变戏法似的…” 她扭头嘿嘿一笑,把手里的马缰递给了苍泽,冲着莱恩眨了眨眼。 莱恩看着四双满是期待的眼睛,终于伸出了手。 几人欣喜若狂,将手和他轻轻搭在一起,像是某种神圣的仪式。 不多时,莱恩便一脸复杂的开口。 “他们说,他们是伊卡尔族…” 第135章 林中豹影,伊卡尔族 莱恩话一出口,苍泽和清水也不由得神色一肃。他们都知道莱恩的玄气特殊,没想到居然还能用这种近乎“传音”的方式,与人“交流”。 几人索性放下赶路的念头,在河边围成一圈坐下。清水从驮包掏出肉干,一一分给给众人,莱恩挨着黑斧男,俩人的手依旧放在一起。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正运转玄气激活香囊,随后四名猎手便激动的围住自己。而与他们手掌搭在一起之后,玄气流动间,熟悉的感觉便又从脑中涌起。 岐渊的幻境,阿波人的灵魂记忆。 接着他就从脑中自然而然“听”到了他们的声音,而自己也可以将想法传递给对方,并无语言障碍。 这倒是像之前与那些死去的阿波人灵魂共鸣的时候,在他们灵魂的记忆中与那个死掉的香囊女孩,无障碍的交流过。 而如今既不是进入了活着的岐渊幻境,也不是死去的阿波人们的灵魂。而是换成了活人,自己也没有昏过去。 尽管与黑斧男挨在一起握着手,但其他三名猎手还是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这让他感觉十分不自在。只好借由黑斧男从脑中传来的意思,开口缓解尴尬。 “嗯,他们的部族叫伊卡尔,人数不多,信奉的是灵豹‘萨穆尔’。”他从黑斧男手中接过斧头,指了指斧面上的豹状图腾。 苍泽好奇的从莱恩手中接过斧头,他也很好奇这个明显是木制的黑斧,是怎么破开啸风虎腹部的。 才一入手,苍泽便感受到了斧子的不凡。 整柄斧头像是一整块原木细心打磨,通体漆黑,入手冰凉坚硬。其上木纹细密蜿蜒,斧面镌刻豹状图腾,痕迹粗糙,却带着野性的灵韵。 斧子朴实无华,但入手却仿佛能从其上感知到另类的能量。苍泽试着运转玄气,将雷霆灌注斧中。 “噼啪!” 霎时黑斧雷光大放,炫目的电弧沿着斧刃游走,如同蛇信不住舔舐。惊的四名猎手纷纷爬远,黑斧男爬开时,连带着莱恩都被扯倒在地。 直到苍泽收回玄气,雷霆才缓缓消失于黑斧之上。他暗自赞叹,将黑斧递还回去,唇角带着一丝笑意。 刚爬回来的男猎手接过斧头,不住抚摸着跟随自己多年的武器。他满脸惊奇的挥砍几下,却再无雷霆绽放,又变回了那把锋锐异常的斧头。 “不知道这斧头到底是什么材质,竟然可以根据使用者的玄气,变化出相应的属性。” 苍泽目光中闪过一丝赞叹,他看着已经放弃的黑斧男,轻轻笑道。“真不知道如果用这种树木做成兵刃,武装给碧波府的守卫们,他们会变得多么可怕。” 莱恩的手和黑斧男重新握在一起,片刻后,便将接收的信息缓缓从口中传出。 “他说他叫图尔克·伊卡尔,那是他的妹妹,萨莉雅·伊卡尔。” 当莱恩说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黑斧男和女猎手几乎同时低沉应了一声“库哒”,像是确认身份的礼节。 接着从黑斧男图尔克口中,竟断断续续的吐出了生硬的王国音节。 “清,水!”他将手指向往嘴里塞着肉条的清水,后者嘴里还嚼着肉,含糊的“哦!”了一声,算是答应。 “苍…泽!”他又指了指面带微笑的苍泽,其他三人也纷纷学着叫,可发音各有各调,听的苍泽忍俊不禁。 “阿雅!莱,恩!”阿雅嘻嘻笑着举起了手,仿佛对于自己的名字没被念错很满意。 莱恩笑着点了点头,这才接着介绍:“另外两位叫库莫·伊卡尔和纳尔·伊卡尔。”另外二人也纷纷以“库哒”回应,两支不同文明的小队算是完成了初见。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们说,灵豹萨穆尔不久前才对他们的圣女降下梦谕—很快,丛林之神的使者便会来临。” 说到这里,莱恩眨了眨眼,另一手再次拿出香囊。玄气流转间,香囊女孩再次浮现。她依旧漂浮着,伸着手臂遥遥指向对岸方向。 四名猎手齐声惊呼,“祖尔扣塔”的声音络绎不绝。图尔克更是忍不住试图伸手抚摸,却从那半透明的女孩身体穿过。 他更是显得惊讶,翻来覆去看着自己的手掌,试图寻找触摸到的证据,眉宇间满是不可置信。 “呃,祖尔扣塔就是丛林使者的意思…”莱恩无奈的翻译:“他们说,那位使者,会由奇迹的白光化作的圣女指引,为拯救丛林而来。” 萨莉雅和其他二人也纷纷爬来,触摸着浮空的香囊女孩,满脸虔诚。 莱恩满脸无语,只得继续说道: “丛林的使者可以听懂任何语言,只需要伸手握住他的手,便可以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于他,同时聆听使者的回应。” 莱恩收回玄气,香囊女孩得身影缓缓消散。他指了指自己,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好像,他们说的使者,就是我…” 苍泽身子一怔,没理会一旁对着莱恩幸灾乐祸的清水和笑得前仰后合的阿雅,抛出了关键的问题。 “莱恩,你问一下图尔克,他们知不知道百兽沉眠之地,科亚特尔,或者羽蛇神殿?” 莱恩点了点头,心思微动,还在查看手掌的图尔克立刻收起好奇,思索间眉头紧皱。他沉吟片刻,却又摇了摇头。 接着他好像想起什么,将三名同伴都喊了过来。 五只手掌叠在一起,除了莱恩,四人均是面色凝重,苦苦思索。 片刻后,四名猎手相继抽出手掌,满脸抱歉的看着莱恩。 莱恩摊开双手,对着苍泽三人翻译: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科亚特尔,也不清楚羽蛇神殿。” “百兽沉眠之地没听过,但是他们吃完的兽骨倒是有一个统一丢弃的地方。”莱恩叹了口气。“我认为肯定不是那个垃圾堆…” 他重新握住了图尔克伸来的手,眼神一亮:“但他们说,我们可以去伊卡尔部落。” “圣女可以和灵豹沟通,而部落的首领知道的比他们多得多。” 四名猎手目光热切的望着众人,眼神里满是期待和邀请。 清水不停的用余光瞄着苍泽,明显想验证“部落=酒”的可能性。阿雅则是满眼放光,好奇的恨不得立刻出发。 苍泽无奈的点点头,反正天色也不早了,左右都是找个地方休息。 图尔克很快就从莱恩传回答复得知了结果,不由得欢呼一声,接着撒开手便带着另外三人去牵马。 从未见过的丛林矮马让三个男人十分好奇,他们一会拍拍马颈,一会扯扯鬃毛。如果不是清水眼疾手快拦住,那个叫库莫的,好像还想用骨矛戳戳马匹。 莱恩和阿雅分别坐上一匹矮马,最后一匹则由靠拳头抢来的萨莉娅占去。 飒爽的女猎人骑在马上高声呼和,她接过了满脑子坏水的清水递上的马鞭,只稍一比划,便知道了用法。 “啪!” “嗷哦—!” 一声鞭响,图尔克捂着屁股猛的跳开,口中不住惨呼,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萨莉雅显然十分满意这个新“武器”,连带着看向清水的眼神都柔和几分。 虽然通过莱恩知道了这几个人并没有血缘关系,苍泽的年龄也不是外表这般年轻,而是足以当自己的祖辈。 但尽管如此,崇拜强者的天性还是让她对苍泽十分感兴趣。 八人三马,终于是缓缓渡河,在渐渐沉下的夕阳里,踏上了前往伊卡尔部落的路程。 第136章 另类的欢迎 河对岸的树林更显幽深,连丛林矮马在浓密的藤蔓和根须间跌跌撞撞,蹄声被厚厚的落叶吞没,速度慢了不少。 图尔克在林中灵活如豹,一边在前方引路,一边不住窜到树上,钻入灌木。圆润饱满,青黄相间的不知名果实,不停被他抛了出来。 纳尔和库莫紧随在后,沿途捡拾着这些林中馈赠,腰间的兽皮袋子渐渐鼓了起来。 “库哒?” 最前方的图尔克突然放慢了速度,压低声音试探着喊了一句。 “库哒!” 林中随即传来一串短促的回应,两名浑身涂着白绿条纹的猎手从低矮的灌木中钻出,手握骨矛,眼神锐利。 见到图尔克后,他们纷纷右手握拳击胸,与之紧紧拥抱。 可他们很快发现了图尔克身后的陌生人,尤其是骑在没见过的野兽上,衣着外貌与部落格格不入的两个小孩子。 两名猎手一边轻声询问,一边警惕的靠近。直到他们看清纳尔和库莫身后的苍泽,眼神才逐渐放松 苍泽却分辨不出这些满脸染料,肤色棕红的猎手谁是谁。只当他们是先前围猎啸风虎的一员,这才认出自己,当下便友好的冲他们挥了挥手。 几句简短的交流过后,纳尔和库莫也凑了过来。四人一通叽里呱啦,接着图尔克大手一挥,示意跟着那两名猎手继续前进。 混合小队便在新加入的两名猎手带领下,离开了杂乱的林间兽道,拐入了一条明显是人踩出来的小径上。 路况稍好,队伍速度立刻快了许多。 领路的猎手显然是部落外围警戒的斥候,一路带着莱恩四人避过不少陷阱。 掩埋在落叶下的尖刺陷坑,藏在藤蔓中的套索,斜斜架设,只要触碰便会轰然砸落的粗大木桩… 莱恩一行大开眼界,伊卡尔族将丛林陷阱用到了极致。如若无人带路,无论是心怀不轨的人类,还是误闯入此的野兽,都会在这片密林中,付出鲜血乃至生命的代价。 渐渐的,在鼓点和砸断骨骼的声音中,前方的人声越发清晰。 领路的猎手搬开了前方用削尖的木桩搭建的简易围栏,一行人越过了那道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在夕阳金辉和林叶斑影中,伊卡尔族的聚落,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莱恩刚骑马踏入,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叹的说不出话。 伊卡尔部落依木而建,与丛林浑然一体,树木与房屋的界限几乎模糊到看不出来。 除了面前空地四周的一些木屋草棚,更多的房屋干脆就依附在参天古树之上,逐层搭建。 他们在树木粗大的分叉上铺着草草削磨的木板,化作稳固的房基,在其上再用木板与树枝搭建成一座座木屋。 树干上攀附的粗壮藤蔓成了天然的梯子,而从房屋上垂落的细密藤蔓,又如同伪装般将房屋覆盖。木屋和大树融为一体,乍一看如同树木孕育的家园。 眼前的开阔空地中央,铺着干净的细碎兽骨,正中一根二人高的黑色木柱上,昂首立着一头粗砺威严的灵豹雕像。 它的眼窝处闪动着翠绿的光芒,看起来镶嵌了某种宝石。活灵活现的躯体仿佛随时会闪身跃下,将来犯之敌尽数撕碎。 灵豹和它身下的柱子通体漆黑,清晰的纹理看起来材质与图尔克手中的漆黑斧头一样,都是由特殊的木材打造而成,散发着相同的气息。 空地周围插着削尖的木桩,其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羽毛。顶端悬挂的兽皮和一串串兽牙骨饰,风吹间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空气中夹杂着烤肉的焦香,和甜腻的果肉味道。孩子们赤着脚在空地周围的房屋嬉戏,兽骨饰品在胸口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人们坐在门口,手中捻着兽筋,正在制作弓弦和陷阱的套索。 女人们站在木架前,处理着男人带回的猎物。皮毛被剥下晾晒,鲜血则通过木板上挖出的凹槽,流入放在一旁的木桶中。 空地的另一侧,一栋完全与众不同的三层木屋如塔般矗立。整栋房屋被装饰了大量染色羽毛,兽骨和尖牙。 最高处悬挂的木板上,镌刻着巨大豹状图腾。门前的地面则用染料画着一连串豹足爪印,从空地中央灵豹木柱一直延伸到门口。 这里是圣女的居所,也是唯一能与灵豹“萨穆尔”交流的地方。 空地上的人们很快注意到了这群外来者。 女人纷纷抱着还在乱跑的孩子,匆匆躲到了屋内,老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凝神打量着这几个陌生的面孔。 走在前方的萨莉雅翻身下马,与图尔克一同高喊着什么。库莫和纳尔也在一旁帮着解释,人们这才从屋内离开,渐渐聚集在空地上。 图尔克回头,向马上的莱恩张开手掌,反复比划。莱恩心领神会,默不作声的掏出了香囊,玄气流转间缓缓灌注其中。 半透明的香囊女孩再次出现,围上来的人们瞪大了双眼,爆发出一阵惊呼。 也不知道谁带头跪了下来,很快数百人跪了一地,额头触地,口中高呼着“祖尔扣塔”。连那些孩子们也被自己的娘亲按着小脑袋,笨拙的学着大人叩首。 连同行的图尔克兄妹和那几个猎手,也是伏下身子,神态更是虔诚无比。 莱恩僵在马上,不知所措。 “收敛玄气啊!”清水靠了过来,轻声对着马上的莱恩嘀咕:“你还真要在这当丛林使者啊?” 莱恩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收敛玄气,香囊女孩化作细碎星光,缓缓散去。 几百人这才抬起头来,呼啦一下起身。但他们没有散开,而是把莱恩四人围在中间,一双双眼里满是炽热和期盼。 图尔克不失时机的朝着周围大声呼喝着什么,人群纷纷伸出自己的手,看向莱恩一脸渴望。 “完了…”莱恩眼前一黑。“不会是要我挨个握一遍吧!?” 莱恩硬着头皮伸出手,与最近的女人握在一起。 瞬间,那女人猛的倒吸一口气,眼睛瞪的滚圆。松开手后更是连连后退,冲着人群大声高呼。 “她叫赛塔·伊…”莱恩话没说完,便被人群中爆发的轰然炸响吓了一跳。 更多的手从四面八方挤来,人群的冲击引的丛林矮马躁动不安,不住喷吐着鼻息。 图尔克兄妹和纳尔二人大声呼喝维持秩序,最后终于是让人群安静下来。 莱恩四人被请到灵豹木柱下坐下,三匹马就那么拴在了柱上。 人群按照男人,孩子,女人,老人的顺序排成一个不断盘旋的圆形,将莱恩四人围在了中央。 他们一个接一个,满脸虔诚的走到莱恩面前伏下,握住了塔伸出的手掌。然后兴高采烈的离开,换上下一个。 有人双手捧住莱恩的手,将额头贴了上去,低声祈祷。 有人只用指尖点了点,接着触电般缩回,大呼小叫。 幼儿在娘亲的怀抱里一同前来,莱恩只好在女人期待的眼神中摸了摸孩子头顶,接收到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 “哎哟,看看这待遇。”清水抱着胳膊,肩膀笑的一抖一抖。“阿雅,咱俩站他身边收点钱也不是不行。” 阿雅刚准备将清水的建议付之行动,便被苍泽拎到一边,口中不忘补刀:“你要不要双手伸出多握几个,这样还能快一点。” 莱恩还没来得及反驳,便又被一个人握住了手。 这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刚一握住,莱恩便“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是前一任圣女,雅娜·萨穆尔。” 眼前的老人微微一笑,仿佛从莱恩听懂的表情确定了他的身份。 “欢迎你,丛林的使者。今晚现任圣女便会与你相见,为你解答疑惑。” 莱恩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细询问,老人便抽回了手。下一秒新的手掌握上,打断了他的思路。 “加油啊,使者大人。”清水一脸坏笑。“还有差不多三百双手要握呢。” 莱恩:“…” 第137章 圣女和灵豹 等到莱恩揉着自己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带着礼貌又僵硬的笑容,与最后一位长者点头示意,夜色也彻底笼罩了部落。 至此,这场从头到尾莫名其妙,却又虔诚荒诞的欢迎仪式,终于算是落下帷幕。 阿雅早就被伊卡尔的孩子们拉到一边,正和几个比她还小的孩子,比划着骑马的姿势。 清水已经抽出身上的两把短刀舞动开来,冷冽的刀光引起狩猎回来的男人们注意,纷纷围在她身边,啧啧赞叹。 图尔克兄妹显然在伊卡尔部落地位不低,至少从其他族人对他们的恭敬态度来看,地位仅次于圣女和猎首。 二人正一左一右拉着苍泽,不住得对周围的人复述这猎杀啸风虎的危机,而那些之前参与猎杀的猎手们也站在一边,添油加醋的说着苍泽的降世雷威。 苍泽被簇拥的无法脱身,只得在人群的围观下再次运转玄气。 下一刻他浑身顿时浑身雷光大放,夜空雷云凝聚,响起了滚滚雷音。 莱恩与滚到一边的图尔克握过手后,才发觉他们把苍泽错认成了“雷雨之神”塔洛克的化身。 这下好了,从伊卡尔族人伏地叩首的态度来看,除了莱恩这个经过认证的“丛林使者”,连苍泽也变成了雷雨神的使者。 苍泽哭笑不得,只是出手救下了萨莉雅就差点被塞了一门亲事,如今又莫名其妙变成了他们口中的雷雨神化身。 闹剧一直持续到篝火燃起,漆黑的灵豹昂首咆哮,身下的柱子摆放着三名死去的伊卡尔人。 除了被啸风虎一掌把头按进胸腔,当场死亡的那个倒霉鬼,剩下两个都是围猎中身受重伤,回来没多久便咽了气的猎手。 而被伊卡尔人安排在灵豹柱正前方的莱恩四人,也得以近距离见到了他们古老而庄重的安葬仪式 “咚,咚!” 伴随着沉闷的鼓声,伊卡尔族的猎首举着一根涂抹着白色染料的木杖,昂首离开人群 那木杖顶端微微弯曲,悬挂着三串细小的兽骨,走动间兽骨轻微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在死者面前停下,杖尖重重点地,口中吐出几个短促的音节,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握着图尔克手掌的莱恩,轻易便从他的解答中,理解了那些音节的含义。 猎首解下腰间绑着的一串罐子,用不同的手指蘸取着红,绿,白三色染料。接着三指并拢,从死者额头起笔,向着胸腹缓缓描画。 每一道色彩的弧度,都像是为他们的灵魂引路,每一声高亢的言语,都像是安抚死去的灵魂。 “伟大的战士重回萨穆尔身边!” “叶尔,伊兹,塔卡!” “他们用生命证明了自己直面危险的勇气!” “愿灵豹萨穆尔与你灵魂同在!” “哈鲁—!” 最后的音节高亢悠长,似呼唤,更似送别。 其他的伊卡尔人跟着猎首,纷纷高呼“哈鲁”,连莱恩四人也被气氛引动,不自觉地跟随着呼喊。 除了那个头颅缺失的尸体略显突兀,其它两名死者的安魂描纹都顺利的完成。 接下来,便是圣女前来的祈祷和引魂了。她是族中唯一经过血脉传承,能与灵豹沟通,引领亡魂的存在。 莱恩将视线投向了那座三层木屋,停在了紧闭的门前,等待它开启的那一刻。 鼓声变得缓慢而悠远,人群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圣女居所。 木屋上的彩色羽毛在夜风中轻轻颤动,低沉的咏唱从门内传来。声音似丛林低泣,又似灵豹夜语,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截火光中泛着金光的棕红色大腿显露出来。 她一步步走出屋外,脚踝上缠绕着白色羽毛和兽骨铃铛。每走一步,便有咏唱与铃声交织。 她的发色是深邃的褐绿色,被细密的编织成几十股辫子,每一缕辫尾都垂着染成翠绿与火红的羽毛。 她的身上并不像其他的伊卡尔人涂抹着染料,只是在额头处用白色描画出如同豹眼的竖瞳,与她本来就泛着金光的绿眸相映,美艳而神秘。 双颊的棕红肌肤在篝火映照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鼻梁高挺,唇色深沉。五官并非柔美,而是一种野性与威严并存的绝色。 她的上身几乎未着寸缕,仅一交错的兽牙和羽毛胸饰遮挡着关键部位。腰间系着棕色皮革拼接的裙摆,挂满了细小的骨串与爪饰,走动间配合着吟唱的音律哗啦作响。 当她踩着地上染色的爪印,走到灵豹住下的时候,咏唱也停止了。人群齐齐俯身,不但图尔克兄妹,包括一旁肃立的猎首,也弯下了腰。 圣女的目光落在了前面安静坐着的莱恩四人身上,她的眼神没有惊讶,也没有对不敬的愤怒和惊讶。 她只是露出一个等待许久的笃定笑容,便闭上了眼,高举双手,向着脚下的三位战死者送以祈祷。 莱恩完全沉浸在神秘的仪式中,直到圣女祷告结束,三位死者被送入幽深的丛林中埋葬,才回过神来。 篝火燃烧更盛,跳动的火舌映红了半个夜空。焦香的烤肉,成熟的果实,和酿造的果酒不停的被女人端来。不出清水所料,果然部落=酒的定律依旧稳如磐石。 图尔克送来了啸风虎的牙齿打磨的挂坠,为四人纷纷戴上。阿雅好奇的摆弄的脖子上锐利的尖牙,一边又与清水对比起各自的大小,笑的像是捡到宝的孩子。 圣女缓缓走到莱恩身边,静静坐下。棕红的皮肤在火光下散发着细腻的光泽,她温柔的看着眼前的男孩,伸出了手。 莱恩赶紧从衣服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手搭在了她的手心。 “好凉,好软。”莱恩还未细想,圣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几分调笑。 “是吗?你要不要试试…其他地方和手掌的区别?” “嘎!?”莱恩大窘,那一丝不设防的情绪被圣女捕捉的一清二楚,甚至还被反过来调侃。 “我的名字是雅娜·萨穆尔。”她嘴角微扬,看着眼前面色通红的少年。 莱恩微微皱眉,目光四处搜寻,圣女捕捉到了他的疑惑,马上新的话语便传了过来。 “之前的老人,也是雅娜·萨穆尔。”看到莱恩更是疑惑,她便解释起来。 “伊卡尔圣女是血缘传承。”她的声音如夜风拂在脑海,轻轻传来。“你之前看到的是我的祖母,上一代的雅娜·萨穆尔” 雅娜微微一笑,见莱恩依旧不解,继续解释: “因为我的祖母诞生的子嗣是男婴,就是我的阿父,只得等他成年诞下女婴,才能继承圣女的身份。” 她的眼眸在火光中闪烁着摄人心魄的金绿光辉:“所以当我们继承了圣女身份,便会遗忘旧名,接过雅娜的名号和灵豹萨穆尔的荣耀,守护部落” 看着莱恩理解了的表情和传来的尊敬,雅娜另一只手接过了其他人递来的叶子碗,轻轻喝了一口其中的酒水。 “好了,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你可以问了。” 莱恩深吸一口气,将羽蛇神殿,百兽沉眠之地,科亚特尔名字,以及双翼大蛇和草木鹿角形象的梦境,还有那两个同样被遗忘的名字,都一一传递了过去。 随着信息涌入,雅娜的神情越来越凝重,直到等莱恩说完了他梦中所见,和阿波人被屠族的故事,她才缓缓回应。 “奎梅洛特尔,丛林之神的名字。”她的思绪顿了顿,仿佛不知道如何开口。 “在我的血缘记忆,和与灵豹梦谕的交流中,我知道我们伊卡尔族除了灵豹萨穆尔,还有另外两位更古老的神只。” 她抬眸,火光映照下的目光如夜般深沉:“丛林之神奎梅洛特尔,和雷雨之神…塔洛克。” 然而接下来语气一变,她传来得声音略带歉意,仿佛对自己所知甚少深感抱歉。 “但是我只知道名字,却不知传承,更不知道百兽沉眠之地和羽蛇神殿所在。” 雅娜看了一眼仍在狂欢的人群,嘴角浮起一个略带狡黠的笑意。他冲着莱恩眨了眨眼,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虽然我不知道,但灵豹萨穆尔,一定知道!” 莱恩愣住了,他惊讶的看着雅娜从胸口的羽毛中掏出一枚细长的骨哨。骨哨泛着翠绿的光泽,上面刻满了细密的镌刻文字。 “走!”她的声音带着夜风的温度,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得笃定:“我带你,去见我们的守护神!” 第138章 李言卿 李言卿真是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的霉,这一次,搞不好真要交代在这里。 自从第二次回到这里,便怪事接连不断。没有了女巫墨金的魔法协助,和阵法师白守坤的守护,他和土艮简直寸步难行。 先不说第一次来时候没见过的诡异影子,那些东西居然可以吞噬玄气。而且它们稍一粘身,便觉得心神震动,玄气如同被冰封一般冻在气脉中。 如果不是土艮的土曜一脉玄气厚重,勉强抵挡,还不知道被它们不停穿身而过后,会是什么后果。 他们好不容易从那些影子手中逃开,慌不择路之下,又闯进一处更诡异的空间。 刚一踏入,他和土艮的玄气便被压制到了极致。气脉如同被压扁的管子,玄气流动艰难到几乎停滞不动。 二人察觉不妙,转身欲退,可下一秒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李言卿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李言卿只觉得眼皮沉重难睁,脑袋胀痛欲裂。耳边传来奇怪的低鸣和嗡响,他缓缓扭过头,自己正躺在一处冰凉的石台上。 四周绿光幽幽闪动,光源照亮了这片宽阔的空间。等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才发现四周散发着幽幽光亮的光源,竟是一根根巨大的石柱。 石柱表面镶嵌着无数白骨,那些白骨排列成诡谲的纹路和扭曲的符号,既像是某种文字,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这些白骨幽幽的散发着绿光,但是看到便让人觉得心底发寒。李言卿下意识数了数:三十六根白骨石柱,分布的整齐而森然,仿佛一座环形牢笼,将他死死困在石台。 他扭过头去,刚准备起身,便觉得头痛欲裂。他低低呻吟了一声,双手死死抱住了头。 缓了好一会,他才艰难的撑起身子,嗓音沙哑,吐出了第一句话。 “土艮?” 声音在空旷的空间缓缓散开,撞到石柱,又扭曲成各种奇怪的音调,撞回他的耳中。 他从石台起身站在地上,偌大的空间,连土艮的影子都看不见。只剩他孤单一人,待在这阴寒之地。 李言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了离他最近的一根石柱。走到近前,他才看清这些白骨的真实模样。 这些摆成诡异符号的白骨阵法,除了明显是野兽的头骨,爪翼。更多的竟然是肢骨,脊骨,和大量的完整人类头骨! 它们如同生长在石柱里,或是被锁在柱中失去生命一般,散发着绿光的面孔紧紧盯着地上的李言卿,仿佛下一个便是他一般。 他下意识运转玄气,原以为那种被压迫般的停滞感会再次出现。却没想到玄气流转顺畅无比,停滞感已消失不见,仿佛之前被压制的感觉如同错觉。 李言卿并不打算直接触摸这些诡异白骨,而是退回石台一侧,呼吸间玄气流转,手掌隐隐发出紫光。 “百炼·气之锁!” 随着他一声低喝,紫光顺着他的十指暴涌而出,化作十条紫色气带,猛然甩出,牢牢缠住远处的白骨石柱。 下一瞬,他双臂一抖,紫光表面迅速淬上一层冷冽的银辉,双色交织,宛如锁链。 “百炼·脉之针!” 石柱上的紫银光带立刻探出无数锋锐气针,狠狠向着散发着绿光的白骨狠狠扎下。 这是他自创的“百炼十技”中的两术,自从他幼时在流霜城王府发现,自己的玄气隐约可以干扰其他人的流转后,便不再学习正统玄门术法,而是专注于开发自己的特殊能力。 这才创造出了独属于自己的玄术:“百炼十技”。 百炼十技专注于操纵,干扰他人,近可将自己的紫色玄气打入敌人体内破坏气脉。远可锁定气机,干扰对方玄气流转。 然而紫银细针扎下,却如同戳在一层无形壁障上。白骨表面绿光涌动,如同绿色水幕,气针难入分毫。 “…什么玩意?” 李言卿眉头紧锁,挥手解除了玄气流转,连接石柱的光带化作光屑消散。 既然看起来没什么危险,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顺着石柱间缓缓行走,逐一打量起来。 “这…这是!” 他抬起头才发现,每根石柱顶端都矗立着一个野兽石像,可那模样却与常识中的兽类全然不同。 “有翅膀的狮子…长着独角的马…”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越看越是吃惊,脚步也慢了下来。 “这都是什么东西?难道西南丛林中,还有这种野兽?” 突然他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石柱顶端的那个雕像,呼吸蓦然停滞,慢慢张大了嘴。 雕像很小,身躯似猫,背生双翼如同蝙蝠。但让李言卿吃惊的是,它的脸…居然是一张人脸! 他赶忙观察附近的石柱,这才发现附近的石柱与之前看到的双翼狮子,独角马匹完全不同。 这些石柱上的不知名野兽,居然都长着人脸! 三十六根白骨石柱,如同被环绕在中央的石台分割成了两部分,一侧十八根是不知名的混血异兽,另外一侧十八根,竟全是这种人兽混合的怪诞造物。 寒意自脊椎攀升,无形的手掌猛然握住了他的心脏。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李言卿喉咙发紧,心底涌出难以名状的压迫感。 脑海深处,突然想起墨金在这里找到的那个邪门巫术—缚灵兽契。 他渐渐后退,直到大腿猛然撞到石台,才一屁股坐了下去。 屠杀阿波人和其他部落的时候,他曾无比享受那种掌控生死的快感。那是绝对的武力压制,而且身边有着墨金四人的护卫。 这才让那些该死的原始人,统统化作缚灵兽契的灵魂养料,混合了没有智慧的野兽变作兽潮,进攻百兽城。 可现在眼下只有自己,被困在这邪门的地方,陪伴着创造出缚灵兽契的主人。 “土艮!”他再次吼道,除了石柱传回的扭曲回声,却再无一人的声音。 “我爹应该都开始进攻神京了…我还被困在这…”他低下头,牙关咬的咯咯作响。“都怪苍泽那个混账!要不是他,我怎么可能被逼到走投无路,又回来这种地方!” 三十六根白骨石柱闪着绿光,如同呼吸般忽明忽暗。顶端的野兽雕像沉默不动,仿佛只是石头雕刻的死物。 “咔擦—!” 安静的只能听到自己呼吸的空间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干裂的骨骼断裂,又像是风化的石柱裂开。 那细小声音几乎被当作错觉,却吓了李言卿一跳,寒毛直竖。 “土艮?滚出来!” 他猛然抬头,四处打量。可一眼看去除了石台石柱和自己,哪有其他人的影子? 石柱看起来并无异样,他默默流转玄气,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咔擦—!” 又是一声响动传来,李言卿猛然转身,大口呼吸,双掌间紫光流动。 “什么人!装神弄鬼的,滚出来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串串扭曲的回音不停回荡,变得阴森而陌生 然而,受到惊吓的他并没看到,那个猫身人脸的雕像,已经把头转向了他的方向。 它的眼窝亮起绿光,死死锁住了李言卿四处转动的身体。 第139章 塞拉菲纳三人组 与在三十六根白骨石柱中疑神疑鬼的李言卿不同,塞拉菲纳三人组此时已经离开石柱丛林,来到了“百兽沉眠之地”的真正核心。 在贝儿不惜代价的透支魔力,调动魔法元素固化土元素,拼命构筑构筑锚点的努力下,她用掉了一直终于是带着塞拉菲纳和罗尔斯离开了这处“循环阵法”。 而那瓶从离开瑟曦联邦后一直舍不得喝下的炼金造物,也在冲击结界的最后关头,化作了贝儿最后的魔力。 当三人同时感觉撞破了一层无形壁障的时候,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堵环形高墙,如山般耸立在三人眼前。 灰白色的石柱一根接一根拔地而起,每一根都需要三人合抱才能环住。它们被半圆形拱券互相连接,层层叠叠,环绕成一座庞然巨物,与四周的丛林格格不入。 岁月和风雨在它身上刻满了痕迹,坍塌和裂痕蚀去了昔日的威严与辉煌。 最底层的拱券全数被厚重的石壁封死,其上雕刻着猎兽,祭祀,献兽的浮雕。刀刻般的线条深沉凶厉,仿佛仍能听见千年前的祭祀鼓声与兽吼回荡。 两旁的石柱上,则刻画着各种猛兽搏杀的场景,虎跃鹰击,熊口狼吻栩栩如生。虽然画面静止,却仍旧透出森然杀意。 第二层的拱券风化得更为严重,裂痕中生长着垂落的藤蔓和不知名的花果,藤须在风中摇摆,窸窣轻响。 风从拱券间的孔洞吹过,松下一缕缕果香,混合着灰尘的味道。三人稍微后退,抬眼看向第三层。 最上端的第三层早已残破不堪,断裂坍塌的石柱如同交错的兽牙,几只巨大的鸟类栖息其上,警惕的注视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三人不住惊叹于眼前的宏伟建筑,围绕着底层石壁,仔细的查看着那些斑驳的雕刻,希望找到“百兽沉眠之地”的线索。 灰白色的石壁如同巨大的城墙,守护着内部的秘密。就在他们以为所有的拱券都被封死,只能从顶端攀入的时候,却在东边的石壁发现了不同。 这是一组连在一起的三道门洞,中间的拱门最高最宽,足以容纳十人并肩而入。拱顶镌刻着一个似人似兽的奇异生物,单手攥着一只双翼长蛇。 长蛇将身躯缠绕在那怪异的生物身上,蛇口大张,獠牙锋利如刀。但那生物却死死扣住它的颈部,压的它动弹不得。 蛇身原本应该有琉璃覆盖,但看起来像被人为破坏,残留的痕迹在阳光下流动,如同虹光。 两侧门洞稍矮且窄,但也能容三五人并肩通过。左侧拱顶浮雕是一头昂首怒吼的巨豹,浑身肌肉如山石般隆起,威风凛凛。 右侧则是双翼大张,周身雷霆缭绕的巨鹰,双眼似乎有电光流动,振翅欲飞。 两侧猛兽视线在中间拱顶上方交汇,恰好汇聚在那个和怪蛇搏斗的诡异生物上,如同注视古老权利的胜负。 三个门洞被粗壮的石柱隔开,石柱外环绕着细密的刻纹。贝儿伸手抚过,指尖隐约感受到奇怪的脉动。 那不是错觉,而是一种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力量,仍在呼吸,流动。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默契的点了点头。罗尔斯抽出了长剑,率先踏入了中央的门洞。 塞拉菲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胸口的吊坠,紧随其后。而贝儿也收起了一贯的平静和冷漠,面容紧绷,一边跟在最后,一边喃喃念诵着五大元素的名讳。 刚一踏入门洞,光线骤然一变。甬道幽深阴凉,两侧石壁镶嵌着已经风化崩解的面具和火盆。面具看似青铜所造,轮廓粗糙,线条简陋。 它们用空洞的眼孔,知识的凝视着闯入的不速之客,斑驳的铜绿覆盖在面具上,如同一块块暗疮。 脚步声在穹顶回荡,似乎这里行走的不止三人。塞拉菲纳频频回头,金色的长发显得暗淡许多。 甬道尽头忽然开阔,眼前豁然是一片被阳光笼罩的广场。 地面是一块块巨石铺成,每一块石面都刻满了交错的图腾和繁复的纹路。即使大半已经崩裂剥蚀,但透过残破的石面和破损的纹路,仍能感受它们在辉煌的时候,承载的威仪和神圣。 广场四周凌乱的散落着破败的火盆和支架粉末,那些木质的支架大半都已风化,连那些青铜火盆都已破损。 但三人的视线都被广场中央,那座青灰色的四面三角塔形建筑吸引。 它如同沉睡的巨兽蛰伏,阶梯笔直通向高处的祭坛,每一层阶梯外沿都镶嵌着彩色石片,阳光下如同蜿蜒而上的长蛇。 建筑的顶端依稀可见一个圆形石盘,却被距离和角度掩盖细节,无法看清。 他们默契的停在广场边缘,倚靠着入口处的石壁,以防变故之下无法逃生。贝儿默默调动魔力,惊讶的发现与五大元素的沟通畅通无阻。 这里不似那处石柱丛林,既然能调动魔法元素,那她就还是瑟曦联邦屈指可数的大魔法师。 罗尔斯试着用剑尖戳了戳眼前的石板,凝神感受片刻,点了点头。 “看起来不像有陷阱的样子,不过谨慎起见,还是先退回去,好好观察一番。” 尽管家族古籍并未提及“百兽沉眠之地”的危险,但塞拉菲纳的直觉告诉她,此地,绝不简单。 况且…那个建筑…总给自己一种心悸的感觉。 塞拉菲纳紧紧握着胸口的吊坠,冰凉的手感和家族的大角鹿图腾,并没有给自己带来安全感。 三人缓缓退到入口,重新站在了门洞外的阳光下。其上栖息的巨大鸟类,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就在这庞大的建筑之外的丛林深处,一股冰冷隐秘的注视,从他们踏上这块土地开始,从未消失。 这是一群戴着鹰首面具的黄皮肤人,他们身上涂抹着白色的染料,随着呼吸微微闪烁。阳光透过枝叶投射在他们的面具上,空洞的鸟眼如同赋予了生命。 他们无声地观察着,塞拉菲纳三人围绕着这处圣地走动,钻进门洞,又很快退回。 为首者微微转身,鹰首面具的弯喙在阴影中闪着寒光。他低沉开口,声音古怪而悠长,竟与阿波人的语言相差不多。 “有人闯入神殿…是哪支守护者的后裔?” 身后的同伴纷纷摇头,一人犹豫片刻,小声回答: “不知道,他们身上的叶子很奇怪…”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把目光看向领头的人。 他稍微后退了几步,从身上掏出了一只形似鸟喙的骨制哨子,放到了面具的鹰嘴之中,深吸一口气。 “啾—!” 悠长的鸟鸣划破了寂静,塞拉菲纳三人听得清楚,纷纷回过头看向丛林。 “鸟鸣?是之前在这破石柱上停靠的大鸟吗?” 塞拉菲纳满脸疑惑,依稀觉得不太简单。 “不知道。”罗尔斯摇了摇头,手中的长剑挽了个剑花。“不过,至少食物有着落了。” “不要轻举妄动。”贝儿轻声提醒。“丛林里有什么还不知道。”贝儿一如既往的冷静,皱着眉头盯着鸟鸣传来的方向。 他们并不知道,那些视线依旧紧紧锁定在他们身上。 不同的是,原本寥寥数双,如今已化作数十双,甚至还在增加。 第140章 萨穆尔,利波卡 雅娜在猎首耳边轻声低语,叮嘱他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自己的居所,便拉着莱恩迅速离开了灵豹柱下的人群。 莱恩只来得及冲想跟上来的阿雅挥了挥手,对着苍泽了句“放心”,便被雅娜牵着穿过人群,钻入她住所后的林间小径。 空气中带着泥土潮湿的气息,月光被层层叶幕切碎,化作细碎的斑点落在二人脚边。 雅娜把骨哨叼在唇边,回头对着莱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神情专注而郑重。 下一瞬,骨哨响起。 “呜—!” 哨声不大,低沉悠远的哨声在夜色中回荡。声音被夜风托起,顺着枝叶的缝隙缓缓飘远。 只吹了一声,雅娜便捏着骨哨,继续牵着莱恩向深处走去。 “还没到,小心跟着我。” 脑中传来雅娜的叮嘱,他下意识的拉紧雅娜的手,触感柔滑冰凉。他们借着淡淡的月光,踩着树木间掉落的枝叶,小心前行。 “嘟—!” 第二声哨声骤然响起,与之前不同,这次的声音明显短促而更有节奏,如同呼唤。 哨声刚落,莱恩注意到雅娜指尖捏着的骨哨泛起了绿光,在她手中呼吸般脉动。 林木渐稀,眼前的黑夜忽然被温柔的光亮冲散。 一片平整的草地静静铺展在他们脚下,露水在草叶间凝结成细小的光点,在月色下如珍珠般闪耀。 草地中央,一株高耸的巨树沐浴在银白的月光下,枝叶缓缓摇曳,窸窣的响动如同呼吸。 雅娜赤着双足,踏在湿凉的草地上,领着莱恩一步步走向那株古树。 “这是灵豹萨穆尔栖息的圣树—法图姆,命运之树。” 走到树下时,莱恩昂头向上看去,圣树法图姆的叶子隐约可见银光流转,枝干如黑色的琉璃一般,散发着内敛的光泽。 “这是…?”他突然想到漆黑的灵豹柱,和图尔克手中的黑色斧头。 雅娜感受到了他的念头,微微一笑,走上前轻轻抚摸着黑色的树干。 “是的,正如你所想。”她轻轻将脸贴上树干,闭上了眼睛,神情安宁而虔诚。“它们都是圣树的恩赐。” 雅娜的声音轻柔而缓慢,如祈祷,如夜语。 “有时,法图姆会掉落一些枝桠,除了图尔克手中的黑斧,我们还有少量的黑矛。” 她拉着莱恩在树根柔软的草地坐下,再次将骨哨放在了唇边。 “呼—!” 第三次的哨声与前两次不同,轻缓而放松,如同一阵风一般,吹向四面八方。 雅娜收起骨哨,眼底闪着调皮的亮光,冲着莱恩眨了眨眼。 “接下来,我们只要等着就好啦!” 夜色如同被第三声哨音搅动,空气中潮湿的泥土味,渐渐混入了另一种气息。 它陌生而凌厉,却仿佛努力收敛,试探着与树下的二人接触。 莱恩忍住了想用玄气感知的念头,耳尖微微一动,林中好像有什么正在踏过泥土,声音不大,却不停撩拨着他的神经。 四周忽然变得安静,不论是头上圣树响动的枝叶,还是草叶间低低的虫鸣,仿佛都在同一时间噤声等待。 银色的月光从法图姆的枝叶流淌而下,在莱恩身上汇聚成斑驳的光影,他感受着身边雅娜悠长的呼吸,扭头看去。 雅娜依旧伸盘膝坐在原地,脊背挺直。她的双手安放在膝上,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屏息的气氛。 林中突然传来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似猛兽咆哮,更不似对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发出威胁。 它像是饱含深意的问候,古老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法图姆的枝叶轻轻摇动,仿佛回应着那声低吼。月光如同被那声吼叫吸引,汇成一束,照在了声音方向的林地。 灵豹萨穆尔,踏着优雅的步伐,从林中缓步而来。 它的毛色在月光下泛着漆黑的光泽,脚步沉稳无声,走向树下的莱恩和雅娜。 它比莱恩想象的更加高大,脊背几乎与他的胸口齐平,四肢修长有力,肌肉在皮毛的包裹下显出流畅的线条。 金色的眼眸如同汇聚的星光,对视间仿佛能够洞察人心,识破灵魂深处隐藏的秘密。 每当它抬爪落下,草地都会泛起一层银辉,那是破碎的露珠,更像是群星的臣服。 雅娜缓缓起身,双膝微微弯曲,向它恭敬行礼。 灵豹萨穆尔停在他们面前,微微抬头,金色的眼眸对上了莱恩的视线。 它没有发出声音,却让莱恩有一种如同在梦中见过的双翼大蛇一般的威压,那是来自古老神只的凝视。 莱恩的脑中突然响起一句低沉的男音。 “你就是丛林之神的使者?” 莱恩心头一震,抬头环顾四周,却见雅娜笑吟吟的注视着自己。视线下移,这才发现萨穆尔的金瞳微微发光,如同燃烧。 “不必再看,就是我。” 声音再次传来,莱恩确定了声音来源。 他压下紧张,小心的在脑中回答。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是他们…” 莱恩还没说完,便被萨穆尔突兀打断。 “把你的信物拿出来。” “信物?什…噢!” 莱恩恍然大悟,赶紧掏出了从不离身的香囊,玄气流动间涌入其中。 香囊闪闪发光,阿波族的女孩再次出现,缓缓伸出手臂。 萨穆尔瞳孔猛然竖了起来,豹首不住轻嗅莱恩伸出的手臂。 “这是…奎梅洛特尔的气息…”它不断摇晃头颅,鼻尖轻轻触碰女孩伸出的透明手臂。 它的声音有种急切地怀念,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异变突生,一直显得只会指路的半透明女孩,突然伸出了另一只手臂,抱住了灵豹湿润的鼻子。 突然的变故把莱恩吓了一跳,可萨穆尔并不似被攻击,反倒是微微闭目,似在感受什么。 半晌,它睁开眼睛,金色的竖瞳光芒闪动。而那个香囊中寄托的女孩灵魂,如同完成使命般缓缓消散。不论莱恩再怎么灌注玄气,那小小的香囊再无反应。 “我…终于找回了记忆…科亚特尔的使者。” 灵豹缓缓踱步,绕过了莱恩,用鼻尖拱了拱站在一旁的雅娜。 “过来,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萨穆尔俯卧在圣树法图姆下,前爪交叠,豹首覆于其上,轻轻垂下眼眸。 莱恩和雅娜赶紧走上前去,坐在了它的面前。 “我的真名不是萨穆尔。” 它的声音在他们脑中回荡:“我与科亚特尔一样,是因丛林信仰凝聚而生的神只…” “我一直以为,草木圣鹿的奎梅洛特尔才是丛林之神…” 它抬起眼眸,看着眼前的莱恩和雅娜,轻轻低吼。 “原来它的真名是科亚特尔,背生双翼的大蛇,生命与梦境,草木星辰的守护者。” 雅娜微微屏吸,轻轻的抚摸萨穆尔黑亮的皮毛,后者舒服的呼噜一声,接着娓娓道来。 “而我千年之前,则是命运之神,真名利波卡。命运,黑夜,狩猎与审判的化身。” 雅娜瞳孔猛的收缩,不知道为什么守护部落千年的灵豹萨穆尔,为何突然变成了命运之神利波卡。 萨穆尔,不,是灵豹利波卡抬起头,轻轻舔舐了一下雅娜的手掌,像是安抚,金瞳满是温柔。 “我也是伊卡尔族的灵豹萨穆尔,我说了,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它扭头看向莱恩,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感谢你,科亚特尔的使者,帮助我找回记忆。” “一切还要从千年前变故说起。”它垂下头颅,声音如风般拂过,在雅娜和莱恩脑中响起。 “我,双翼大蛇科亚特尔,雷雨巨鹰塔洛克,自诞生起,便一同守护丛林,接受部族信仰。” “但那个奇怪的异族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它的声音低沉,隐含愤怒,为莱恩揭开了丛林的真面目。 第141章 科亚特尔神殿 随着利波卡缓缓讲述,古老的画卷在莱恩脑中缓缓铺开,渐渐变得清晰。 那时候的丛林部落繁多,大小聚落星罗棋布。为了猎场,水源,信仰和人口,他们之间征伐不断。而在持续几十上百年的战争中,脱颖而出了五个强盛的部落族群。 阿波族,在他们最鼎盛的时候,人口一度多达数千人,聚落庞大如城邦。他们不但有精确的历法,更建立了体系完善的神只崇拜,祭礼连年不绝。 奥恩族,占据着河畔最肥沃的草地,是最早驯养牲畜和开垦农田的部落。他们率先实现了自给自足的生活,从此不再为一日三餐奔波。 齐瓦特族,精通天文与历法,他们培养出了最优秀的祭祀和最可怕的驭兽师。能在星辰运行间洞察季节变换,也能驱役巨兽奔赴战场。 帕卡玛族,他们自称夜之部落,也是最热衷于血祭的可怕部落。他们相信生命是对神灵最崇高的献礼,刀锋与祭坛永远在为下一次献祭做着准备。 尤卡尔族,丛林中最出色的猎手,最骁勇的战士。他们精通陷阱和毒药,也是率先使用各种石制武器的部落。 这五大部落,人数皆在数千之上。甚至已经发展出了城邦雏形:成片的的建筑群,分明的街道和井然有序的法律。这让他们在这片蛮荒丛林中,宛如文明的岛屿。 围绕在他们身边繁衍生息的,是数十个大小不一的聚落群体。他们犹如群星簇拥明月,共同构筑了久远年代前,丛林繁盛而残酷的生态。 当我刚苏醒的时候,我只是黑夜。 是猎人和猎物间奔跑时的呼吸和停顿,是箭矢射向喉咙的摇摆和生死。 是每一个脚印,每一次呼吸,每一道伤口都会落向的归宿:命运。 我于黑夜中聆听那些汇聚的祈祷,那些渴望和救赎,丰收和感激。 直到尤卡尔的祭祀和猎首呼唤着我的名字,用猎物献上对我的敬仰和渴求。从此我便有了意识,有了行驶权利的化身。 我,命运之神利波卡,诞生于黑夜,波动世间命运和狩猎,审判的神只, 从此我在尤卡尔族群留下了属于我的印记,从此他们将得到我的庇护,同时获得我关于命运的启示。 我正开了眼,同时感知到了另外两股相同的气息。很奇怪,我很快就知道了他们的名字。 从遥远天际的另一端传来的气息,温和,清澈,却深不可测。 它带着星辰的脉动和草木丛林的呼吸,如同在风中缓缓舒展的光带,向我缠绕而来。 那不是猎物死亡的恐惧,更不是猎手潜藏的呼吸。那是比我更古老悠远的律动。它说,“欢迎你,命运之神利波卡。” 我看不到它的形状,却在我尚且混沌的思维中感受到了它的权力。 那是星辰的双翼大蛇,科亚特尔。亦是草木丛林的意志,圣鹿奎梅洛特尔。更是赋予生命和灵魂的显影,尤瓦尼。 而在另一端的云层中,滚动的云层震颤着被撕裂。那是巨翅拍动空气的回响,伴随着雷声在我的思维中炸裂。 它的力量粗粝,锋锐,像横扫千军丛林的暴风雨和惩戒万物的雷霆,毫不掩饰的宣告它的存在。 “利波卡,我是塔洛克。” 那是象征着雷和雨,惩戒和死亡的神只,雷雨之神塔洛克。 我们的思绪在夜空交汇,彼此感知。我听到了科亚特尔的低吟,也看到了塔洛克的闪电。 我想他们,一定也感受到了黑夜中我的目光。 直到后来,又过了许久。在齐瓦特人和阿波人的倡议下,其余三大部落纷纷响应:丛林数十个部落放下成见,合力修筑了属于全体信仰的第一个圣所。 那是第一座以神只之名建成的宏伟殿宇—“科亚特尔神殿”,亦被后世称作“羽蛇神殿”。 那是千年之前的盛景。 我看到五大部落和几十个大小部落,聚集了数万人。 那些人丛林尽头的海岸悬崖,开凿了大量的石块。他们用绳索缠在背上,推着木轮滚动着巨石,抬着砍伐的巨大木梁。 巨石在海边被开凿,劈裂,在用木杠慢慢撬开。我看到那些沉重的石块被他们一点一点,从悬崖下的海岸,运到了丛林。 帕卡玛的鹰首祭司披着黑羽披肩,在悬崖顶端敲击着兽皮战鼓,那声音低沉而振奋。可我知道,那不只是为搬运的人们传递指令,更是在向我们宣告。 他们正在为我们,修筑永恒的宫殿。 丛林中的女人和孩子在搬运藤蔓和兽皮,编织巨大的网,防止运输中的巨石滚落。 尤卡尔族将捕猎的野兽交于帕卡玛族,他们用祭品的鲜血和生命,向我们换取庇佑和顺利的祈求。 老实说,我并不太喜欢尤卡尔族的作风,但塔洛克看起来很喜欢。它毫不吝啬的赋予了他们雨水和雷电,可看起来那些人并不喜欢。 齐瓦特的祭司们在石块刻下了星辰和图腾,符号和文字,期待着筑起的神殿能承载我们的意志 十几年的时间,季风换了无数次方向,丛林的树冠从翠绿到枯黄又到新芽萌发,一遍又一遍。 我看到神殿外围的石壁层层拔起,三层拱券逐渐成型。彩色的石片从海岸和河边被收集运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当青色的金字塔在中央拔地而起,祭祀广场敲下最后一块石砖,我终于见到了我被赋予的形象。 他们将我想象成世间行走的黑豹,作为命运之神利波卡的化身,被刻在了神殿廊柱和拱券之上。 我也在金字塔上见到了塔洛克的化身,雷霆巨鹰,以及丛林的至高存在,双翼大蛇科亚特尔。 我的脚下是高耸的金字塔祭坛,每一层阶梯外沿都镶嵌着彩色石片,蜿蜒盘绕而上。那是他们认为的科亚特尔的化身,背生双翼的鳞羽大蛇。 祭司与舞者沿阶而上,他们披着羽毛和鲜花制成的羽披,手持贡品和乐器。鼓声,笛声和铃声在广场和祭台回荡,混合着他们的祈祷之音,化作波涛般的乐章。 塔顶祭坛的圆形石盘上,雕刻着天空星辰和日历,他们叫它太阳历石。祭司会在黎明和满月的夜晚,于此呼唤我们降临于他们的梦境,赐下预言和庇护。 那是我记忆中的,科亚特尔神殿最辉煌的时候。 第142章 最后的祭礼 黑豹利波卡的金瞳在黑夜中微微眯起,那两颗跳动的金焰涌动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莱恩和雅娜安静的坐在它的面前,惊叹于丛林曾经壮阔的历史。 “后来呢?”莱恩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利波卡讲述下的画卷中,五大部落文明并立,羽蛇神殿威严耸立的盛景,仿佛就在眼前。 “后来?”利波卡的思绪仿佛自嘲般的低吼。 它垂下豹首,爪尖轻轻刨弄着面前的草地,像是渴望埋葬过去那段记忆。 “后来我们的信徒被污染。”利波卡的声音渐渐低沉,不再是先前那种怀念和骄傲的语气。“丛林的鸟兽化作了它的爪牙,那些呼唤我们名讳渴望庇护的人,转而膜拜于它。” “它?”莱恩立刻看向利波卡的金瞳,敏锐的捕捉到了话里的异样。“是什么?” 他也想知道,曾经辉煌的丛林文明,如何退化到现在这番模样。 不但生活和文明大幅倒退,甚至丢失了曾经的信仰。 “你想知道?”利波卡抬起头,金瞳如火般燃烧。 莱恩心头一震,却丝毫不避的注视着面前的黑豹。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到利波卡的黑色脑袋,露出了赞许的神情。 “它是撕裂丛林,妄图自我成神的存在。”利波卡顿了顿,“一个不属于丛林的异族,带着谎言与鲜血,穿过了海与雾…” 我如往常一样,聆听着人们的呼唤和祈祷,化作黑豹行走世间,为他们带去充足的猎物和食粮。 直到我在海岸尽头,看到了那艘从未见过的小船。 它船体狭长,木板黝黑,带着异域的气息和浓郁的血腥味。 我知道,命运中一直笼罩在我眼前的那团迷雾,已经开始弥漫了丛林。 我尝试窥视命运之线,却发现它比最深的黑夜更加漆黑。那黑暗犹如化不开的浓雾,浸染着鲜血和剧毒,吞噬着未来的可能。 我立刻回到神殿,寻找到科亚特尔与塔洛克。 那条双翼大蛇盘旋在金字塔顶的天空上,依旧温和笃定,它只是说:“命运从来不是恒定的,利波卡,你不必因此躁动。” 雷霆巨鹰塔洛克则认为我的神性已被污染,雷霆从它的羽翼间迸发,试图为我净化。 但很快,他们都知道,错的并不是我。 起初,是一些偏远的小部落,他们不再呼唤我们的名讳,转而膜拜一个名为“兽神”的存在。 紧接着,丛林深处出现了从未存在过的怪物。 鹰首狮身的庞然巨兽,背生双翼的独角黑马,还有长着人脸,形状如蝠的恐怖生物。 那不是科亚特尔的造物,它们的灵魂混乱而污浊。这些是被强行融合生命,是违背生命秩序的怪诞造物。 我当即警觉,可化身成草木圣鹿奎梅洛特尔的它却摇了摇头:“我们并非是这土地唯一的信仰。利波卡,丛林的子民有权选择他们的神。” 当我告知它那些怪诞的造物,可那只温和的鹿,愚蠢的蛇,朦胧的显影却告诉我: “丛林会自我调节出合适的物种,利波卡,不作为命运的一部分,无权干涉。” 我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我的神权告诉我,这不是信仰的转移,而是吞噬丛林的劫难。 当参与祭礼的人越来越少,五大部落和其他部落的冲突却越来越多。 他们不停的渴望我们回答,关于兽神,关于那些恐怖的生物,和莫名消失的族人。 科亚特尔无法感知星象和在梦中显影,我的双眼再也看不穿迷雾,塔洛克的雷电拯救不了那些死在怪兽口中的子民。 我们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可身边却只剩下了五大部落尚存的人民和信仰的力量。 黑豹利波卡低声怒吼,雅娜轻轻将它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膝上。 “萨穆尔,噢,利波卡…冷静。” 她轻声安抚着躁动的黑豹,抚平它的愤怒和不安。 莱恩试探着释放玄气,轻柔的缠绕在黑豹的身上,调节着它的情绪。 利波卡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很快收敛情绪调整回来。它的豹首在雅娜腿间拱了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那一天,是月圆之夜的祭礼…” 科亚特尔神殿内外,聚集着五大部落仅存的人民,他们为我们献上了最后的祭品和舞蹈。 帕卡玛的祭祀带来了俘获的“异端”,剖出了他们的心肺置于金字塔顶端的祭台上。 尤卡尔猎首带来了被杀死的怪物,用它们的血浇灌神殿的石阶和土地。 齐瓦特和阿波族的祭祀吟唱着古老的颂歌,开启了太阳历石的威能,他们的战士接受着神赐的祝福。 奥恩人肃立在广场上,他们立下誓言,将与我们并肩至生命的最后一息。 我知道,那个异族最感兴趣的,不是那些信徒,不是这片丛林。 而是我们这些由信仰诞生的,原生的神只。 我嗅到了风中带来的血腥和腐败的气息,那不是参与祭礼的人民带来的祭品味道。那是来自丛林深处,死亡和畸变蔓延的气息。 树海被无形的浪潮推开,在那些渐渐围拢神殿的人群和野兽中,我第一次见到了“它”的样子。 它体大如熊,皮肤却泛着枯叶的黄绿,拖着蜥蜴的尾巴。它的脸与人很像,却仿佛被风化的绿色石像。巨大的獠牙从它突出下唇刺出,如同野猪般丑陋。 它身上涂抹着奇怪的纹路,脖颈间挂着一串干瘪的人头,头上戴着死去的狮子头颅。 它的脚边簇拥着垂首前进的部落战士,眼神空洞,喃喃呼唤着“兽神”的名讳。 我认出那些是我们曾经庇佑的部落,我们曾经的信徒,无数个日夜中吟诵着我们真名的子民。 可现在他们步伐僵硬,灵魂污浊,变成了异族的傀儡。 他们的头上是遮天蔽日的人面蝙蝠,身后跟随的是无数的融合怪物。 鹰首狮身的巨兽掀起狂风,独角黑马带来腐蚀的浓雾,白虎的尾巴化作了巨蟒,巨熊的身躯安放着鳄鱼的头颅。 “他们是被蛊惑的!”阿波族的祭司咬牙怒吼,手中的权杖狠狠砸向地面。 “不能让这些东西污染神殿!”齐瓦特的控兽师吹响了骨笛,呼唤着丛林的盟友。 巨蟒从树顶垂下,灵猴跃上怪物的脊背,巨象和狮虎从它们身后冲杀,鹰隼化作利箭,射向扑来的人面蝙蝠。 尤卡尔的猎人们举起了长矛,取下了背后的弓箭。 奥恩和帕卡玛的战士们抽出了短刀战斧,藤条编织的巨盾在火光中漆黑如墨。 祭祀在太阳历石前敲击战鼓,广场上是跪地祈祷的女人和孩子。 我,科亚特尔,塔洛克同时于金字塔上显现神躯,试图庇佑最后的子民。 雷霆巨鹰撕裂云层,闪电和风暴在空中交织。 背生双翼的鳞羽大蛇于星辰间游走盘旋,洒下大片星辉,赐予祝福,驱散邪秽。 而我则化作庞大的黑豹,守在金字塔前,等待着厮杀的开始。 黑豹利波卡离开了雅娜的怀抱,从草地上站起。它轻轻一跃,便跳上了圣树法图姆的枝桠,俯视着树下的莱恩和雅娜。 “我们赢了,但也输了。” 第143章 神话之战的…结局? 融合怪物们裹挟着被蛊惑的部落战士,他们的箭矢和长矛如雨般射向守护神殿的防线。 太阳历石星纹绽放,光辉撕裂黑夜,漫天星河汇聚成了科亚特尔庞大的神躯,缓缓游动于神殿之上的天穹。 塔洛克展开羽翼,风暴和雷雨在它的呼啸中交织肆虐。 而我变作烟雾,以那些怪物自身的命运化作审判的利刃,穿梭在那群混乱污浊的灵魂中。 外围的战士们在冲突中不断倒下,他们的灵魂化作微光,重归于科亚特尔的怀抱。而那条不断释放神力庇佑子民的双翼大蛇,也渐渐疲惫不堪。 尤卡尔人的剧毒长矛带走了被蛊惑的战士,奥恩和阿波的飞斧斩断了爬行的蜥蜴和毒蛇。 但那些可怕的融合怪物,却带走了无数英勇的战士。鹰首狮身的巨兽撞断了神殿外围的柱石,鹰身人面的怪物从天而降,捏碎了拱券的浮雕。 齐瓦特的控兽师们吹响控兽笛,命令巨蟒缠绕狂狮,却被巨喙无情吞下。唤来的狮虎,在那个异族驱使的暴熊手中,拦腰扯断。 愤怒的科亚特尔在空中怒吼,它褪去了星辰神躯,显露出羽蛇真身,扑向了异族。 塔洛克仍旧在风暴中翱翔,降下雷电惩戒着这些异端,但却被突然飞起的独角黑马刺穿了肚腹,旋转着摔了下来。 血火交织的厮杀持续到了黎明,当天边泛起白光的时候,我们彻底失去了神殿外围。 残存的战士十不存一,广场的女人和孩子在尖叫中被天空的利爪抓起,在空中被分食,血雨如雾。 神殿外围躺满了野兽伙伴的尸骸,齐瓦特的控兽师们倒在了台阶上,手中紧握着已经变成碎片的控兽笛。 奥恩和阿波的战士们仍旧在广场四周的柱廊里厮杀,他们的战斧和藤盾早已破碎,用血肉之躯对抗着怪物的爪牙。 尤卡尔和帕卡玛的长矛和箭袋早已空空如也,他们高举着石块和木棍,义无反顾的扑了上去。 不断死亡的子民让我们的力量大幅衰退,无法保持烟雾化身的我,被一头融合巨兽踩在脚下,难以挣脱。 我看到塔洛克的羽翼被撕裂,雷霆的光芒越发黯淡。科亚特尔的蛇躯被那异族捏在手中,鳞羽的光辉寸寸熄灭。 那一刻,我终于看到了日出之后的命运。神殿在光芒中被净化,而子民寥寥无几,信仰濒临崩塌。 说到这里,利波卡忽然沉默下来。莱恩和雅娜抬头看着树枝上沉默不语的黑豹,安静的等待着。 “后来…我们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利波卡的金瞳黯淡下来,带着沉甸甸的痛意。 五大部落的祭司们退到了金字塔的顶端,他们围绕着祭坛与太阳历石,举起了手中的权杖。 他们诵读着古老的咒文,默念着丛林孕育的种种信仰,星辰轨迹的万般变化。 他们抽出腰间的短刀,在祭坛上献出了自己的心脏。当最后的呼吸停滞的刹那,日出的光芒也照在了太阳历石上。 太阳历石的圆盘爆发出夺目的光芒,光辉如潮涌向四方,又重新汇聚在金字塔顶端,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 在仅存子民的呼唤下,我又恢复了些许神力,重新化作烟雾离开了怪物的脚掌。 科亚特尔嘶叫着将身躯缠绕在那个异族身上,拍动双翼将它带上金字塔的顶端,撞进了光柱。 塔洛克抛弃了雷霆巨鹰的化身,显现成第一道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最初雷霆,化作牢笼将它们两个囚禁在原地。 我,利波卡,分散了自己的身躯,变作一缕缕烟雾钻入了那些怪物的口鼻,压制着它们的力量。 光柱吞没了科亚特尔,异族和塔洛克的雷霆,随即爆裂成汹涌的海浪,冲刷四方。 而我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只看到它们三个纠缠着,坠入了金字塔上崩塌的祭坛之下,连着太阳历石一起,消失在太阳升起的时候。 利波卡的尾巴在枝桠下缓缓扫动,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失去了光彩。它静静蛰伏在法图姆泛着银光的叶影中。 莱恩和雅娜对视一眼,眼底尽是对千年前神战的震撼与沉重。 他们刚刚走过利波卡口中漫长的时光,从懵懂的降临,到神殿的落成,祭礼的盛况和文明的巅峰,直到那场令万物衰败的信仰之战。 可故事戛然而止,为何丛林却变成这般模样?部落分散,信仰缺失,历法崩坏,甚至回到了茹毛饮血的原始时代。 他们依旧不解。 利波卡感受到了他们的疑问,它犹豫了一下,传来的回答带着无法掩饰的遗憾。 “我的记忆只到了这里…等我再次有了记忆,已经是伊卡尔族口中的灵豹萨穆尔。至于之后的事,我…一无所知。” 树枝轻摇,利波卡轻轻跃下。它迈着优雅的步伐离开了树下的阴影,豹尾轻晃间留下了最后的话。 “回去吧,科亚特尔的使者。日出之后我会与你一起,唤醒沉睡的羽蛇。” 莱恩缓缓吐了口气,仿佛刚从一场绵延的梦境中醒来。雅娜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眼神传达着讯息。 “先回去。” 二人拉着手踏着月色,离开了圣树法图姆的庇护。等回到伊卡尔部落的时候,才发现人群早已散开,只有苍泽三人还坐在缓缓燃烧的篝火旁,静静等待。 见到他们回来,三人纷纷站起。 “你们去哪了?”清水皱着眉头,看着拉着手的二人。“知不知道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苍泽轻轻把清水拉到一边,目光落向莱恩攥着香囊的手上。 “发生什么事了?” 莱恩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一边将香囊小心收好,一边接过阿雅递来的草叶碗,仰头一口喝下,这才缓解了喉咙中的干涩。 雅娜比了个“跟我来”的手势,便拉着还没放下碗的莱恩,走向了自己的住所。 苍泽三人对视一眼,抬脚跟上。阿雅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小跑回去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烤肉,赶紧追上。 圣女雅娜的住所简单雀整洁,除了一张木板床和墙壁挂着的物件和火把,便只有中央铺着的厚实兽皮。 几人坐在了兽皮上,鼻腔呼吸着林木和香料的清香。雅娜向着莱恩伸出手,二人握在一起,另一只手接过阿雅递上的烤肉,将它放在脚边。 “我们今晚见到了伊卡尔族的守护神,灵豹萨穆尔。” 莱恩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如何开口。 “但是,它的真正身份,是几千年前由丛林部落信仰凝聚的三神之一…”莱恩缓缓吐露出了它的真名。 “命运之神,利波卡。” 在雅娜的补充下,莱恩缓缓讲述利波卡口中的故事。火光中众人的神情或凝重,或惊讶,或难以置信。直到他口干舌燥,天色发白,众人才恍然意识到,已经过去了一夜。 “这…”清水张着嘴,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这世界太疯狂了…竟然真的有神。” 她扭过头看着同样瞳孔地震的苍泽,轻轻用胳膊推了他一下。 “苍泽,你说咱们极冠也有神吗?” 苍泽没有回答,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他同样震惊无比,至少在他九十年的生命中,还没听说过极冠有神只降临的事。 “难道…那些庙会,祭典,村镇间的模糊崇拜,便是神只的雏形?”他暗自想到,又十分不确定。 阿雅则是被故事中的三神形象彻底吸引,她那年幼的脑袋无法咀嚼庞大的史诗,只觉得那些神话中的故事,比百兽城最好的说书先生和部落的传说,更加精彩。 莱恩等到几人情绪稍微平复,这才抛出最后一句话,刚一出口,便堪比苍泽的雷霆炸响。 “今天,命运之神利波卡化身的黑豹,将与我们同行,前往羽蛇神殿!” “什么!” “真的吗?” 苍泽三人异口同声,震惊的表情不似装的。只是苍泽和清水满脸不敢相信,而阿雅则是眼睛发光,满脸期待。 莱恩扭头看向身边的雅娜,后者微笑的点了点头。 第144章 神只混编小队 莱恩四人很快离开了雅娜的住所,否则等到部落的猎手们看到自己几人从圣女的住处出现,更难解释。 几人借着清晨模糊的亮光,整理起马背上的行装。接下来的路程,对于丛林矮马来说,只会拖慢速度,所以他们决定将马匹留在伊卡尔部落,几人轻装前行。 聚落里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对于部落的猎手们来说,新一天的打猎也将要开始了。而今天注定与众不同,因为他们的守护神,灵豹萨穆尔穿过清晨的雾气,踏着一夜的露水,缓缓而来。 它四下扫视一圈,便看到了围在马匹旁的莱恩四人,接着缓缓接近。丛林矮马看到走来的黑豹躁动不已,几人很快便发现了异常。 “快看!这是不是利波卡?”阿雅率先发现了接近的黑豹,连忙指向它大叫。 几人顺着阿雅手指的方向看去,利波卡金色的瞳孔清晰可见,它轻轻抖了抖皮毛上的露水,走到众人面前站定。 它看了看微笑的莱恩,轻轻点了点头,接着把视线转向苍泽,眼神略显疑惑。 几人脑袋微微一沉,便响起了利波卡的声音。 “雷霆的力量?你和塔洛克是什么关系?” 苍泽看左右看了看几人,又指了指自己,看着眼前的黑豹,语气疑惑:“谁?我吗?” “是,你身上有着雷霆和杀伐的力量。”它眼中的金焰缓缓燃烧,围绕着苍泽转了一圈。 “甚至已经稍微接触了规则,触碰到了雷霆本身的权能。”它抬起头,看向苍泽沉思的目光。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雷霆吗。” 苍泽点了点头,抬起双手。玄气流转间已在双臂缠绕上了电光。 利波卡盯着噼啪作响的苍泽双臂,尾巴轻轻扫动着地面。 “不太一样,如果说塔洛克本身便意味着雷霆,你的雷霆只不过是某种方式借用来的一部分。” 苍泽的胜负欲被利波卡的话语激起,他四下看看,缓缓走到了中央的灵豹柱下。 “是吗?那你看看这个。” 苍泽也很好奇,自己身为王国四柱,行使金相雷罚的西方星宫之主,与丛林神只的雷霆有何不同。 他缓缓抬起双臂,于胸前抱圆,额头缓缓渗出细汗。 一点亮光忽然从他双掌之间出现,接着刺耳的尖啸出现在众人耳边。苍泽身体轻轻颤抖,咬牙切齿的维持。 “这便是我…能做到的最强雷霆!我称它为…太初之雷,灭世狂舞!” 利波卡瞳孔缩了起来,轻轻一跃便跳到了苍泽面前。 “有几分塔洛克雷霆的压迫感了,收起来吧。” 苍泽满头大汗,掌心的光点越来越亮,刺耳的尖啸声惊醒了部落的人们,纷纷走出了家门。 他们看到利波卡纷纷大叫着“萨穆尔”,接着跪下一脸惊恐的看着站在它面前的苍泽。 准确的说,是看着苍泽手中,那不断发出尖啸声的刺目光点。 “什…什么?几分!?”苍泽咬牙切齿,努力维持着光点的稳定。 “我控制…我快控制不住了!” 苍泽狂吼一声,满脸苦涩。 利波卡仿佛叹了口气,对这个胆大包天触碰雷霆规则的家伙有些无奈。它的双眼猛然瞪大,仿佛有着细小的金色雷霆在它眼中涌动。 苍泽浑身气力一泄,一直无法控制的太初之雷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咻”的一声,消失不见。尖啸声戛然而止,伊卡尔人看着走向他们的黑豹,纷纷叩首。 “谢…谢谢!”他满头大汗,感激的看着转头走开的黑豹背影,心中一顿后怕。 “幸好没有在这么多人的聚落里爆发,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以后还是不要那么逞强才对。” “不过…”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抬脚走向莱恩几人,心中暗自想道。 “不过就算是爆发了,那个神只利波卡,也有办法化解危机的吧…” 利波卡走至那群伏地叩首的人群前站定,侧头看向雅娜居住的三层小屋。 “我们的守护神,灵豹萨穆尔…” 熟悉的呼唤在它耳边响起,它抖了抖耳朵,将视线落在最前面叩首的老妇身上。 “我记得你,上一代的雅娜·萨穆尔” 它的声音在老妇脑中响起,老妇猛然抬头,眼中闪着泪光。 “您…您还记得我这个谦卑的仆人!” 黑豹走到她的面前,在伊卡尔人羡慕的目光中,轻轻用鼻子触碰着她的额头。 “当然。”脑中的声音毫无感情,如同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我要带着这一代的雅娜离开,去恢复丛林昔日的荣光。” 它看着抬起头满脸疑惑的老妇,抬起豹爪,覆在了她的肩上。 “我会回来,带她一起。” 微风吹动林叶,圣女住所悬挂的骨饰轻声响动,门忽然打开,一只穿着鹿皮靴子的脚踏了出来。 圣女雅娜的装扮与昨夜近乎赤裸不同,而是换上了一身猎装。 她上身用兽皮包裹着胸口,脖颈挂着一串兽牙项链,走动间那处高耸轻轻颤动,引得阿雅自卑的低头看了看自己,哼了一声。 下身的兽皮短裙仅仅包裹住臀部,脚步起落间,棕红色的肌肤紧致优美。又引得清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猎装长裤,不服气地扭过头去,却撞上了阿雅撇嘴轻哼的神色。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将这优雅飒爽的部落圣女,当做了头号威胁和竞争对手。 竞争什么?威胁了谁?天知道,毕竟女人的心思,比世间最繁琐的咒术,还要难以理解。 脚踝的骨铃轻响间,雅娜走到了利波卡面前,微微弯腰。莱恩四人距离较远,不知道那边在交谈什么,便自顾自的继续整理行装。 他们将一些来自王国的物件留下,每人仅背着一些肉干和水囊,带着苍泽的药丸灵液和伤药武器,便准备去向那些聚集的伊卡尔人告别。 恰好这时那边的图尔克兄妹正在和两代雅娜吵着什么,利波卡并没有理他们,只是安静的在伏地的人群中巡视。 莱恩走过去,向这一代圣女伸出了手:“怎么了?” 雅娜握住了莱恩的手,有些无奈的情绪顺着玄气在莱恩脑中响起:“图尔克和萨莉雅一定要加入,连我的话也不听。” 莱恩刚准备向那对执拗的兄妹伸出手,脑中便响起了利波卡的声音。 “带着他们。”莱恩看着雅娜与自己一样,将目光看向黑豹,才知道它是同时对二人说的。 “他们的命运在羽蛇神殿,带上。”利波卡穿过人群,站在了图尔克兄妹面前。 “圣树法图姆准备了一些树枝。雅娜,你去取。”它望着慌张伏地的图尔克和萨莉雅,轻声低吼。 “带着法图姆准备的短矛和弓箭,这一路的命运并不清晰。”它将视线投向莱恩,金瞳缓缓燃烧。“我们的命运都缠绕在你的身上,科亚特尔的使者。” 莱恩点了点头,感受到了利波卡眼中的不安和期盼。 “我会尽力而为!” 雅娜将消息告知了图尔克兄妹,这对兄妹不顾部落的守护神就在眼前,忘情的站起高呼。直到长者和猎首轻声呵斥,这才赶紧又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雅娜向伊卡尔人传达了灵豹萨穆尔的神谕,告知了她们离开后将由上一代圣女暂代行使职责,这才与利波卡一同离开,前往法图姆拿取武器。 莱恩四人与图尔克兄妹和猎首简单交流几句,图尔克兄妹便离开准备东西,而伊卡尔男人们也要去开始新一天的捕猎生活。 直到图尔克兄妹准备完毕,雅娜才捧着一些短矛和箭矢回来,利波卡也衔着两柄黑斧,走在雅娜身边。 他们将东西放在了图尔克兄妹脚下,看着赤裸上身的图尔克将三把黑斧收好,萨莉雅将箭矢装入兽皮箭囊,短矛扣在了背上,利波卡这才将目光转向莱恩四人。 它微微眯眼,接着声音在众人脑中响起。 “我已经将你们的意识与我对接,这样至少不会沟通起来太麻烦。” 除了大惊小怪的图尔克兄妹,其他人在刚才已见识了这位命运之神的权能,并没有表现的太过震惊。 等到图尔克兄妹安静下来,七人一豹告别了送行的猎首和上一代圣女,在妇孺和长者的祝福下,踏上了前往羽蛇神殿的旅程。 第145章 东进!东进! 尽管莱恩手中的香囊已经失去效用,阿波族的女孩也不会再出现,但这次有了利波卡的带领,反而极大提升了小队前进的速度。 而新加入的图尔克兄妹,更是给众人上演了一场生动的丛林求生手段。 不论是打猎,陷阱,放哨还是寻找水源,他们都显得游刃有余。 灌木中隐藏的兽迹,风中传来的鸟鸣兽吼,都是他们天然的路标。 就连清水口中的“花瓶”雅娜,竟然也是一名极其优秀的射手和毒药大师。 猎弓入手,箭无虚发,威力甚至接近萨莉雅手中的黑木短矛。随手调配的神经毒素和麻痹药物,更是他们打猎的极大助力。 清水跟着她学习着五花八门的毒药调制手段,而雅娜更是就地取材,为阿雅也制造了一张袖珍猎弓,让她也有了战斗力。 他们的旅途暂且不提,反倒是王国那边,从李承恒命令下达后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各地纷纷传来了最新的消息。 瀚海道三省之一栖霞省超过半数失守,黑甲军被栖霞联军拖在九霄省界,陷入泥潭而无法驰援边境。双方都口口声声大骂对方是叛军反贼,战火越烧越烈,两省交界的百姓纷纷逃离。 九霄百姓可以向铸剑台方向避难,甚至逃向中央的神京方向,可栖霞百姓就没那么好命了。 东面的历州,云台二县全是瑟曦联邦的骑士和魔法使,而他们所在的青州却又在和九霄的军队混战。大量百姓求生无路,只得东躲西藏。 极冠王国的村镇百姓,大部分从生到死都不知道什么是玄气,更何况瑟曦联邦那些匪夷所思的魔法巫术,和发着亮光的骑士长枪? 而那些曾经历过三十年前王国四龙夺权,瑟曦趁乱进攻时代的青年人,如今即便没死,也成了老人,那些曾经无数年噩梦中的景象,如今却再一次成为了活着的恐惧。 玄气阵法,魔法咒术,各种火球冰雹,飓风海浪在双方接触的阵线来回拉扯。除了战争开始的那天当晚,由于率先冲上来的是瑟曦领主和贵族们的私军,战斗力有限,才一次次被玄虎三人的两千兵马打退。 但随后进攻的数万骑士正规军,却四面八方的淹没了这一小处岛屿,紧随其后的魔法使团和祭司们,更是将此地化为了火海。 玄虎,毒蛇,蝎子三人死战不退,最后还是玄气不济,被自己的亲信药翻带走,这才到了玄虎的大本营,青州城。 云台县三镇九村全数沦陷,历州失地大半。历州各地武馆道场,官衙捕快和自发组织的青年汉子殊死抵抗,这才没有全面沦陷。 但谁都知道,瑟曦已经将大量军力北上苏泽方向,瑟曦仅仅留下了那些死伤惨重,却没捞到实惠的领主部队。还有新加入各大骑士团,成为魔法使的年轻人。 这些人是瑟曦新生代的力量,尽管只有区区数千,但对于内忧外患的栖霞省来说,占领全境只是时间问题。 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岐渊不在的前提下。 当那头北方星宫的凶兽浮出海面,带来暴雨和巨浪的时候,瑟曦便会回想起三十年前被一人之力,杀死三百魔法使团的恐惧记忆。 当岐渊终于赶到了两省交界,入目所见,却是威蛮将军麾下的黑甲军,正与栖霞各地联军混战不止。 岐渊又急又气,当下也顾不得惊世骇俗,玄气疯狂涌动,自两军中央唤来巨浪。 “全部住手!” 咆哮裹挟着巨浪惊退了双方的人马,一道巨浪自两军中央拔地而起,硬生生掀翻了混成一团的人马。 矛戟碰撞的声音被海浪吞没,箭矢也纷纷在水中寸步难行。岐渊傲然于海浪之上,怒视双方领军的将领。 “瑟曦联邦都打上门了,陈师竹,文相都反了!从这逃走的百姓,比你们这些军人还多!可你们…” 岐渊怒从心起,恨铁不成钢,目光一转盯上了栖霞方面的军队,锁定在了悄悄后退的一名将领身上。 “我记得你,陈师竹的副官,是吧。怎么,这次谋反也有你一份功劳?” 那正在溜走的副官被岐渊目光锁定,身子一抖停了下来。他转身抬头,望向远处巨浪之上的小小黑点,眼珠一转。 “别听他胡说!岐渊和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才是叛军!” 岐渊听到他的话,怒极反笑,连说了了三声“好”字,当下也不再废话,伸手五指虚扣,那人脚下便凭空出现一道水柱。 水柱寸寸攀缚,将那人死死捆住。副官拼命挣扎,却依旧被拖至浪头,扯到了岐渊面前。 “你,再说一次。”岐渊盯着面前这个目光闪烁满脸惊恐的男人,冷声问道。 副官喉结滚了滚,欲言又止,他看向岐渊的眼神松动,似乎想交代些什么。 但最后他还是咬了咬牙,脖子一梗,放声嘶吼。 “岐渊是反贼!继续进攻—!” 岐渊对这个死不悔改的家伙彻底失望,指尖一拧,缠绕在副官身上的水束便猛然发力。只听“喀嚓”一声,便扭断了他的脖子。 “贼心不死,留之何用!”岐渊猛一挥手,死掉的副官被抛进了栖霞联军的军列中,引起一片惊叫。 “威蛮暂且未归,现在我以王国四柱的名义,代行军令!”岐渊一声大喝,看向黑甲军方向。 黑甲军诸将相视,接着纷纷点头,随即齐齐单膝跪地。 “末将听令!” 看着跟随将领们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士兵,和马背上高举长枪的骑兵,岐渊脑袋一转,抬手指向了栖霞联军的方向。 “栖霞半数已经失守,解除禁令!允许各部使用玄气,开启增幅阵法!”他看向渐渐骚动的栖霞联军,怒喝着降下审判。 “现在起,直到栖霞东部边界防线,任何敢于阻拦,反抗,拒不退让者,一律按叛军处理!” 黑甲军渐渐浑身泛起玄气的微光,他们看着纠缠了自己一天一夜的同胞,眼中泛出血丝。 “最后一次命令!”岐渊声线拔高,玄气加持的吼声如海浪般拍向栖霞联军的阵营。 “不投降者,一律斩杀!以最快速度,把那些破坏我们家园的瑟曦杂碎们,统统赶回他们的老巢!” 巨浪砸向栖霞联军,水雾漫天。黑甲军应声而动,阵线疯狂向前推进。 第146章 南下!南下! 爱尔莎犹如做梦,至今仍未醒来。 本以为刺杀李承恒被当场擒下之后,等待自己的便是死罪,结果事情好像往莫名其妙的地方发展起来。 那些人将自己和主祭司分开关押之后,不一会便有戴着奇怪面具的人开始了对自己的审问。 自己当然什么都没说,他们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得不到。 虽然屋子里那些看起来像是刑具的东西,最终没落到自己身上,但爱尔莎可不认为对方会是那么好心,尤其自己还是刺杀国王的罪魁祸首。 监牢里阴冷潮湿,铁链束缚着她的双臂将她吊起,只有赤裸的脚尖稍微接触到了地面。 她的肩窝酸痛的像是被扯断了神经,脚尖的凉意和压力的痛楚不断刺激着她保持清醒。 火把在墙上烧出一圈圈焦黑,铁锈和皮革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味,不住的随着呼吸涌进鼻腔,让她喉咙发紧,大脑浑浊。 就在她思念着远在联邦的塞蕾丝特公主,安静的等待自己死亡命运的时候,这处牢狱却突然混乱起来。 紧闭的铁门外传来呼喝和奔跑的响动,脚步混乱不堪,却渐渐远离。 爱尔莎不明所以,动也未动。可直到主祭司那张略显惊慌的脸,出现在那巴掌大的窗口时,爱尔莎还是大吃一惊。 “爱尔莎?终于找到你了!我马上救你出来!” 话音刚落,主祭司的脑袋忽的一下缩了下去,接着外面就传来砰砰的碰撞声。就在爱尔莎思考她会用什么方式打开门的时候,没想到门就那么平平无奇的开了。 主祭司拎着一串像是手指一般的钥匙,急忙扑了过来,摸索着解除自己身上的束缚。 爱尔莎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仿佛像在做梦。 “法芙娜主祭,您怎么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忙着试钥匙的法芙娜眉头紧锁,一边发抖一边够着半空中的铁链,手中的钥匙挨个尝试,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 “我也不太清楚。”她终于找到了吊着爱尔莎手腕的链子钥匙,咔嗒一声解放了爱尔莎吊起的双臂,将她放了下来。 “本来他们准备继续审问,突然外面就乱了起来。”她继续摸索着钥匙,尝试解开爱尔莎脖颈的铁箍,口中还忙着解释。 “那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一边问着怎么了,一边扭身就往外跑去,身上的钥匙好巧不巧,就掉在了我面前。” “咔哒”,爱尔莎的脖子也从布满尖刺的铁箍中解脱了出来,她一边活动着颈部和手腕,一边抢过了法芙娜手中的钥匙串。 爱尔莎弯着腰尝试解开脚上的镣铐,法芙娜则连忙跑到门口张望,口中低低解释。 “我用双脚夹起钥匙,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却看到他们连门都没关上,外面的守卫也不见了。” 看着已经恢复自由,慢慢走向自己的爱尔莎,法芙娜连忙拉着她的手,警惕的向外张望。 “我出来之后就赶紧找你,他们连看守都不在,外面肯定发生了大事。” 她拖着爱尔莎,快步在甬道中逃窜,寻找出口。 甬道空空荡荡,那些牢房仿佛都没有人在里面,不知是死了,还是这里只有他们二人。 两边墙壁的火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极长,赤裸的双足奔跑时不住被碎石划伤。她们左转右转,寻找着离开的道路。 “肯定是月光女神的奇迹!和光辉骑士团们的努力,他们的王都已经陷入人手不足的混乱,我们才有机会活了下来!” 被拉着飞奔的爱尔莎浑浑噩噩,直觉却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回头看着空荡荡的来路,压低声音:“法芙娜主祭…不对劲。” 法芙娜脚步未停,握着爱尔莎的手掌更紧,声音混着落下的汗水传入爱尔莎的耳朵。 “出去再说。” 当她们终于找到向上的石阶,爬到了尽头的那扇小门的时候,心底想过无数可能,却万万没想到门后的景象是如此违和。 她们想过可能是列阵伏击的士兵等待自己自投罗网,想过可能是类似教会裁判所一般的审判之地,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打开门之后竟是一间普通的大厅。 二人对望一眼,小心翼翼钻出门外,四下张望。大厅中只有简单的桌椅和赫塔制造的照明器物,别说人了,连老鼠都没有一只。 她们猫着腰摸到大厅正门,慢慢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天色泛白,映入眼帘的是园林般的优美景色,不由得再次一愣,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见似乎并无危险,她们踏出门外,回身看向自己待了一夜的地牢。 “清…心…苑。” 爱尔莎默默念着房门之上的牌匾,对这个极冠之主的恶趣味只觉荒谬。 “行了,既然逃了出来,想办法和我们的人汇合吧” 法芙娜四下张望,猛然看到了那栋高大辉煌的中央大殿。 “不好。”她收回视线,轻声对回过头的爱尔莎说道,满脸苦涩。 “这是太初圣殿里面…恐怕逃出去难于登天。” 爱尔莎拉着她的手,重生的希望渐渐充斥脑海。 “走吧,试过才知道。”她满脸坚定,塞蕾丝特的脸不断在眼前出现。 ……… “她们走了?”案台后的李承恒听到脚步,头也不抬,笔锋在纸上游走,墨香扑鼻。 曜乾站定,俯身单膝跪下,这才轻声回答。 “启禀圣上,瑟曦那二人已经离开清心苑,正在寻找离开太初圣殿的办法。” 李承恒放下笔,抬眼望着跪在地上的曜乾,淡淡说道: “好,要让她们逃,但别做的太假。” “是。”曜乾领命退下。 书房仅余笔过纸声,没人知道这位深谋远虑的君王,脑中想着的怎样一场战争。 通林道陷入了拉扯之中,原本火速占据流霜省全境的李承骁和镇岳将军,却在南下攻向王城神京的时候,遭遇了拼死抵抗。 寒江省,是通林道三省中,夹在流霜省和沃原省中间的地区,也是应对南下的镇岳大军第一道屏障。 这里山河纵横,易守难攻,尽管沃原省的援军未到,粮草也尚在统筹,却依旧鏖战不退,顶在前线。 寒江省本身军力并不多,虽然连预备军和紧急招募的青壮都派往了前线,依靠地势暂且抵挡了流霜的先头部队,却依旧抵御不住镇岳精锐的五万百战青甲。 流霜地处王国最北,世代苦寒,又与赫塔接壤。以至那里的人身材高大,气血旺盛,本就是极冠王国的征兵大省。 而除了镇岳将军麾下的青甲军,几十年来李承骁也并未闲着。他逐渐自下而上的蚕食腐蚀各地军政机构,加上流霜城主被镇岳斩杀,收拢旧将降卒,一度集结起近三十万大军。 加上后方源源不断的预备役和开足马力招募的青壮,李承骁甚至对外自夸,麾下百万大军,夺取神京指日可待。 但势如破竹的军队,却在攻下寒江省两处小镇之后,陷入了泥潭。 前路难行,骑兵下马。沿途大路尽毁,小路也被挖坑灌水。林地间如同沼泽,辎重陷入泥底寸步难行。 攻下的小镇也是百姓提前迁移,粮仓尽毁。甚至寒江方面组织了大量青壮小队,昼夜不停的分批骚扰流霜方面的粮草部队。 镇岳尽管心急,却也毫无办法,只得等待那个决定战局的人物出场。 他等的,是王国四柱,东方的星宫之主,尘寰。 第147章 语出惊人 在利波卡的带领下,混编小队找到了今晚的落脚地。 这是一处明显比其他地方显得更为茂密的林地,当利波卡跃上枝头伏身趴好,其他人甚至没反应过来,这就是他们今晚的休息处。 “这,这种地方也不适合休息啊?”清水停了下来,抬头看着高大茂密的树冠:“也太阴了吧?” 这里连夕阳都很难照射进来,更别提夜晚将会是多么可怕的漆黑。苍泽皱着眉头环顾四周,直觉告诉他,利波卡选择这里,一定大有深意。 雅娜和图尔克兄妹可不会考虑那么多。对他们而言,神只选择的地方,哪怕是块沼泽,也会义无反顾的跳下去。 图尔克兄妹接过莱恩和阿雅的小包袱,顺手蹲下给这两个孩子揉了揉肩膀,又掏出草药塞进口中,示意二人坐下。 这俩孩子自从碧波府出发至今,便饱受被蚊虫叮咬的困扰。但不止是莱恩,就连阿雅都一声没吭,闷头赶路。 结果直到今天白天,雅娜才发现阿雅走路时不停的皱眉,那种痛苦的模样引起了她的注意。 等到午后歇脚时,她不由分说的解下阿雅的鞋子,众人围拢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十指脚跟起泡后又破裂,细密的叮咬痕迹中缓缓的渗着淡黄色的血丝,小姑娘因疼痛皱了皱眉,却还是一声没吭。 众人不由分说,男人们急忙把莱恩扯到一边检查,女人们也把阿雅脱个精光细细查看。他们一路的憋闷和硬扛,才摊开在众人眼前。 两个孩子不像清水苍泽有着强大的玄气护体,几乎百虫不侵。更不如世世代代生活在丛林中的伊卡尔人,有的是防范的手段。 他们只有懂事的咬着牙,不拖累队伍的进度,拼命强撑的意志。 清水不好意思的挠着头,一脸愧疚和心疼。原本之前带着阿雅在河里洗澡就能发现的事,当时却只顾着玩耍。后来又一路跟着伊卡尔人去了部落,才导致她现在才知道阿雅这一路的不容易。 重新上路后,众人特地放慢了脚步。图尔克兄妹一路也专注于收集各类草药,口袋鼓鼓囊囊,准备晚上过夜时在帮助他们疗伤。 直到细细的为二人敷上草药,图尔克兄妹才又去忙着其他事。阿雅和莱恩挨在一起,看着脚上身上厚厚的绿色咀嚼物,轻嗅着草药的清香,无所事事。 “莱恩,我怎么突然觉得,好像不认识你了呢。”阿雅的声音有些闷闷的,莱恩心头一跳。 “本来我以为我是姐姐,应该比你强很多。”她用胳膊肘顶了顶莱恩,嘴里嘟囔着抱怨: “结果却好像什么都不如你,本来部落语接触的比你多两年,结果这一路也没派上用场…” 莱恩哑然,这才知道她纠结的是什么。 与其说她是疲惫,不如说她在怕自己成了累赘。 他摘下阿雅背上的小猎弓,郑重的放在阿雅手中。 “谁说你不如我了?我才是毫无战斗力的那个。”莱恩笑了笑,望着阿雅亮晶晶的眼睛。 “别说你会射箭,还学习过很多玄气使用办法,哪像我…” 他冲着那边躲起来偷懒的清水努了努嘴,小声抱怨:“哪像我,就这么个便宜师傅,一天除了贪吃便是偷懒,我啥也没学到。” 阿雅被他逗的噗嗤一笑,先前的阴翳一扫而光。她握紧小猎弓,得意的神气又回到了眼睛里。 “嘿嘿,那当然!”她抬了抬下巴,故作老成。“放心,姐姐会保护好你的!” 苍泽走到利波卡所在的树下,抬头望去。 黑豹悠哉的眯着眼,尾巴轻轻扫动,仿佛已经睡着一会了。但苍泽知道,哪怕它不是神只化身,是真正的豹子,也不会在这种环境还能睡着的。 “利波卡,下来谈谈吧。”他看着无动于衷的黑豹,抬高了音量:“我知道你选择这里,一定不是因为想让我们睡得舒服些。” 黑豹抬了抬眼皮,金瞳俯瞰着树下的人影,似在权衡。 “我以为你们可以自己发现。”慢吞吞的站起身,轻轻伸了个懒腰,丝毫没有命运之神的气度。 它望着抬头注视自己的苍泽,又扭过头看了看另一处树下假意休息,实则竖起耳朵的清水,低声咆哮了一声,跃下树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它绕着苍泽转起了圈,黑色的皮毛隐隐有着烟雾飘出。 “不知。”苍泽负手而立,如同没有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压迫感:“还请命运之神明示。” 利波卡转到了苍泽面前,金瞳注视着眼前隐约触摸到雷霆规则的男人。 “这里,曾经是齐瓦特人的城邦。” 利波卡话音刚落,苍泽的瞳孔猛的缩了起来。 “清水!”他扭头暴喝,而树下早已准备好的清水一骨碌翻身跃起,脚下蓝光涌动。 “早就准备好了,我去那边!”话音刚落,已经化作蓝色水流,猛然窜了出去。 苍泽仿佛早知如此,对着眼前的黑豹微一点头,周身雷光大放,朝清水的反方向射了出去。 利波卡目送着射入阴影的二人背影,耳尖轻抖,眼底略过一丝深意。 “无妨。”它看着跑过来的雅娜和图尔克兄妹,和另一边没搞清状况的莱恩二人,晃了晃脑袋。 “他俩可能是饭前想活动一下。” 利波卡重新跃回树上,眯起了眼,脑袋中回想起清水窜出去时的那道蓝色流光。 “水的力量…”它轻轻抖动着耳朵,想起了那只召唤雷霆和暴雨的巨鹰塔洛克。 “带着科亚特尔气息的少年…还有召唤雷霆的男人和使用水力的女人…” 它仿佛拨开了笼罩命运千年的迷雾,看到了依稀可见的三神未来。 “重铸丛林的荣光,关键就在他们身上。只是那个女孩…” 它眼皮轻抬,看向了那个低头抠着草药渣的女孩,阿雅。 “她的命运和科亚特尔的使者纠缠在一起…但很快便断裂了。”仿佛能预见女孩那崩断的细线,可它的眼中并无波澜。 火堆已经升起,图尔克也拿出了白天猎杀处理后的兽肉,细细涂抹着自制的香料,不一会便焦香四溢。 萨莉雅跟着雅娜走到了两个孩子面前,双双蹲下掏出准备好的水囊。 “先洗干净,等睡觉的时候再敷上新的。”得益于利波卡不分昼夜的神性覆盖,他们之间依靠意识交流起来毫不生涩。 “打水的时候发现了可以驱虫的草药,晚上我会把它们处理好,明天带在身上。”雅娜轻轻用水搓揉着莱恩腿上干硬的草药,口中还在叮嘱不停。 莱恩看着同样萨莉雅替阿雅擦拭,逗的阿雅咯咯直笑。自己腿上也又麻又痒,扭头盯着蹲在面前的雅娜。 “谢谢,雅娜圣女,我自己来也——” 话未说完,雅娜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抬起了头,忽闪的眼神对上了他的视线。 “好好休息,其它事情交给我就好。” 雅娜突然把头凑到了莱恩的耳边,唇瓣几乎擦到他的耳廓,带起了一阵香风。 “科亚特尔的使者,那个女孩子是你的女人吗?” “嘎?”莱恩被问得一愣,脸突然红了起来。“才不是!我们两个才不到十二岁…而且,而且阿雅还是我的姐姐” 雅娜“哦”了一声,却并未拉开距离,温热的气息拂过莱恩的耳畔。 “不知道你们那里是多大才会成亲,但你那么强大,还是早些下手比较好。”雅娜的声音越发魅惑,莱恩一时没反应过来,脑中昏昏沉沉。 “我哪里强大了…甚至打起来我还不如阿雅的战斗力强…”莱恩小声咕哝,不知道怎么除了阿雅,连雅娜也说自己强大。 “强大又不是只有武力强大。”雅娜轻轻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却惊的莱恩差点逃走。 “你要不要做我的男人,帮我生下下一代圣女?”雅娜话音刚落,便感到耳边的脸庞热气惊人,接着“咕咚”一声,莱恩仰头便倒。 十岁的少年面对圣女的大胆求爱,当场吓昏了… 第148章 齐瓦特人的遗址 萨莉雅和阿雅见势不对,急忙凑了过来。阿雅一见莱恩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连忙扑过去拍打他的脸蛋。 “没事没事,应该是被我的话吓到了。”雅娜赶紧解释,安抚着她的情绪。 阿雅却一直等到把莱恩摇醒,这才追问:“怎么回事?雅娜圣女说你是被她的话吓晕的,她说了什么?” 刚醒过来的莱恩还是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支支吾吾的岔开话题。 “没事,哎,清水阿姨她俩怎么还没回来?” 阿雅虽然心中疑惑,可见莱恩不愿再提,也只好作罢。 “不清楚,突然俩人就窜走了,也不知道利波卡说了什…”阿雅话没说完,就听到一阵电流的噼啪声,浑身雷电的苍泽已经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快,拿上东西,跟我走!”末了也不等几人答话,便又冲着清水消失的方向大吼一声:“清水!来这边!” 树上的利波卡跳了下来,声音在几人脑海同时响起。 “怎么?找到了吗。”它缓缓踱步到众人面前,轻轻嗅了嗅苍泽身上的气味。 “看来是找到了,雅娜,还有你们几个,收拾东西走吧。” 三位伊卡尔人见守护神发话,当下也不再考虑,图尔克扑打着火堆,又补上几脚将它熄灭。萨莉雅一把拎起阿雅,图尔克也顺手把莱恩扛到肩上,快步跟上苍泽。 几人没跑多远,便知道了利波卡口中那句“找到了”的意思。 眼前是一方小山般的土丘,其上覆盖着大量的低矮植被。土丘附近的地面明显不同,即便如别处一般生长着高大的树木,看起来却稀疏不少。 “是这玩意吗?”清水从几人身后冒了出来,淡蓝色的水光依旧在周身环绕。她腿边黑影一闪,利波卡也跃了出来。 “对,曾经的齐瓦特人城邦,中央的祭坛。” 利波卡的话让众人心头一跳,清水连忙四处收集树枝,图尔克也有样学样,将动物油脂涂抹在上面,不一会便做好了几支火把。 直到火光燃起,众人才在这处千年前的遗迹里,发现了更多物品。 火光中反光的彩色石片,木柄早已风化不见的石制斧头,矛尖,大量碎裂的陶片,石板和一些完好的罐子。 几人一边惊叹,一边四处寻找着,直到走到了那处小山之下。 这处看起来像是石块搭建的祭坛,如今已被一层厚厚的土壤覆盖。其上鸟类带来的种子生根发芽,逐渐将它改造成了一处长满植物的土丘,融入了丛林。 “怪不得这附近植被明显茂盛,原来是那些齐瓦特人城邦中的木制物品腐化后,变成了天然的养分。”苍泽抓起了一把土,感受着此处的肥沃。 图尔克已经又一次点起篝火,莱恩二人也忙前忙后的跟着几个伊卡尔人寻找着此地的遗物。 不多时,火堆旁便堆起了大量或是残破,或是完好的石陶物品,苍泽清水一边仔细查看,一边不停感叹。 “真想不到,千年前的他们,竟然有着如此优秀的工艺…”清水捧着形状完好的陶碗,仿佛火光中依稀能看到其上曾经精美的图案。 苍泽蹲在一块半埋的石板前,拂去泥土,线条和刻痕渐渐清晰。 “不仅如此,看这石板上的线条和符号,果然有着成体系的天文和历法。” 利波卡已经爬到了土丘之上,金色的双瞳闪闪发光。 “这里便是羽蛇神殿造好前,丛林最宏伟的祭坛之一。” 它坐在地上,眼中满是怀念。“科亚特尔,很有可能就是从这里被呼唤而来。” 莱恩尝试运转玄气,试图寻找这里残存的灵魂。但千年的时光后,除了那些残破的石头,竟然什么都没剩下。 “看时间过去太久,什么都没感受到…”莱恩不信邪的将玄气铺开成网,罩住了那处土丘和其上坐着的利波卡。 利波卡感受到莱恩的玄气包裹着自己,静静体会着其中蕴含的情感和力量。 “这是什么呢…很熟悉,但却想不起来…”莱恩的玄气给它的感觉很奇怪,像是曾经祭司祈祷的力量,又像与它们三神诞生时那股混沌。 看着莱恩不认命的试图将玄气范围再次扩大,利波卡跳下土丘,走到了他面前。 “别费力气了,这地方什么都没有。”金色的瞳孔望向莱恩,不似嘲笑,只是漠不关心。 莱恩终于泄了气,被阿雅拉到一边观察她刚发现的某种饰物。 众人也不是来此考古,一番感叹过后,便又忙着吃饭休息。 将之前半生不熟的兽肉重新烤制,几人囫囵填饱了肚子。利波卡勉强咬了一口,便独自钻进了丛林。 “嗳,那个雅娜?”清水翻出做了特殊标记的水囊,美美的灌了一口在伊卡尔部落偷偷带的酒水,冲着一边跪地祈祷的雅娜打了声招呼。 “怎么?”雅娜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清水冲着利波卡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 “它不是命运之神吗?神也要吃凡人的饭菜?”清水刚问完,利波卡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神性真身无需吃喝睡眠,但这个身体不行。” 清水挠了挠头,有种背后说人坏话被发现的感觉:“你能听到啊?” 利波卡的声音毫无波动,像是回应信众的疑问。 “当然,如果没有我,你们如何用意识交流。” 清水狠狠的“害”了一声,利波卡的神力太过方便,她一时间都忘了几人的无障碍交流,是因为被它连接的意识。 图尔克已经在附近巡视起来,顺便制造陷阱。用他妹妹萨莉雅的解释说,大家好好休息,她和哥哥会轮流守夜。 雅娜已经祈祷完毕,跟萨莉雅二人又给莱恩和阿雅敷上新的草药,接着又坐到一边,给他们准备第二天挂在身上的驱虫药包。 一夜过去,因为对图尔克兄妹的信任,众人睡的都极为踏实。 莱恩刚睁眼,就看到与昨夜火光中完全不同的齐瓦特人遗迹。 清水和苍泽已经在土丘上翻来翻去,借助雷水玄气的力量,他们已经清理了一半的灌木和矮树。 雅娜和图尔克兄妹不停的往下运送着大小石板,不知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利波卡就卧在自己和阿雅中间,闭目假寐。 莱恩起身,看着火堆旁简单整理的空地上,已经堆放了许多石板,这才知道原来在他酣睡的时候,大家已经忙了很久。 阿雅依旧在呼呼大睡,看起来不止是自己,连她也对其他人忙碌的声音不闻不见,大睡不起。 “醒了?”雅娜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昨天给你们新敷的草药,可以帮助睡眠和恢复身体。” 原来如此,莱恩暗自点头,难怪身体玄气充盈,精神饱满。 利波卡见莱恩爬了起来,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尾巴扫过了阿雅的脸,引得小女孩一声嘤咛翻身坐起。 “睡得好舒服…咦,你们都起来了?”阿雅揉着脸坐了起来,看着忙碌的众人。 “醒了就来帮忙,苍泽说这些石板除了星图,还有叙事类的。”清水的声音响起,莱恩抬头看到她依旧在土丘上忙碌。 他走到胡乱堆放的大量石板前蹲下,轻轻抚摸着那些模糊的线条,理解了苍泽的意思。 那些由人类真实经历的故事和感受,比起利波卡传递的信息,有温度的多。 第149章 阿雅的潜力,和清水的坏心思 随着越来越多的石板被发现,众人也逐渐从简单的线条符号,勉强收集到了一些信息。 齐瓦特人的祭司的确在天文的造诣很深,天宫群星千年前与现在变化不大,就连清水都很容易分辨出主要的星辰所在。 抛开那些已经无法破译的文字符号,更多的是类似叙事的图案线条。苍泽试图根据莱恩曾讲述的千年神话,尽可能还原着当时齐瓦特人的记忆。 “你看这个,明显比那些看起来像是人物的线条大得多。”苍泽对比着两块石板,对其他人说道。 众人凑了过来,看着他指向的地方。 两块石板上的故事明显是连贯的,看起来像是猎杀某种东西。 第一块石板上是一群小人带着的四足动物,和地上一些像是蟒蛇一样的弯曲线条,而它们的对面,却是比他们大了四五倍的模糊团状。 而到了第二块石板,许多小人和那些动物都躺在了地上,一些半空的虚线,飘向了石板顶端明显的双翼长蛇图案。 而那个模糊的团状东西,这次却看得出来是直立行走的四手生物,握着不同的武器。 在它的四手之上,简单的线条刻画出了刀,斧,盾,和某个虚线画出来的圆形。 “你们看,这个最清晰的,应该就是丛林之神科亚特尔,下面的小人很有可能就是齐瓦特的控兽师和他们的野兽伙伴。” 苍泽点着第二块石板上的大蛇,与脑中利波卡的故事做着对比。 “这些很容易分辨。”清水接过话茬,又指向了那个四手生物。 “只是这个东西,好像与命运之神说的不太一样。” 利波卡走过来看了一眼,晃了晃脑袋,声音在众人脑中响起。 “不,这个不是那个异族。”它仿佛有些疑惑,试着将石板与千年前的记忆重叠。 “它有一些融合生物。”利波卡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喷着鼻息。“我在围攻神殿的人兽群中,见过一种四臂猿猴。但好像没这么大,手中也没有武器。” 莱恩,清水,苍泽对视一眼,根据利波卡的描述,那个四臂猿猴的大小,充其量也就二人高。 但眼前石板这个明显大出几倍的东西,让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人。 墨金。 准确的说,是想起了兽潮时野兽身上的血雾,和突然变大癫狂的模样。 “缚灵兽契”。几个人的视线相交,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那个祭献了百兽城外,包括阿波人在内的六个部落人口,换来野兽战力暴增的邪术。 利波卡从三人的思绪中得到了关于百兽城几次兽潮,控兽笛,\t狂化后很快自毁的一次性野兽兵器。 当然,莱恩也没忘顺便说了香囊的来历,死亡的阿波人,邪恶的缚灵兽契仪式,和梦中的科亚特尔。 利波卡沉默半响,金瞳闪过一丝寒意。 “怪不得那些融合兽的灵魂混乱不堪,原来根本就是混合了人和兽于一体。” 苍泽和清水对视一眼,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他们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如果墨金得到的邪术缚灵兽契,取自于千年前的那个异族遗物。 那是不是意味着,李言卿五人曾经深入过那个异族的遗迹,甚至可能去过羽蛇神殿? 利波卡感受到了他们的想法,摆了摆头,喉咙发出了“呼噜”一声。 “不会,围攻神殿的那些野兽并不像你们形容的那样,很快死亡。” 它思考了一下,接着说道:“而且,它们即便狂化变大,也没有彻底失去神智,敌我不分。” “所以你们口中的李言卿和墨金,很可能找到的是一种失败的作品。” 苍泽听完点了点头,稍微有些心安,但清水的话却又让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么即便如此,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呢?”清水一脸严肃,这个问题关乎到之后面对的李言卿,会不会获得更多的异族遗物。 “不知道。”利波卡干脆的摇了摇豹首:“可能是它刚到丛林的落脚点,也可能是某个隐秘的试验场。” 利波卡慢慢走开,扭头看向了仍在寻找着信息的几人:“所以如果他是敌人,你们就应该快点行动了。” 找不到更多有用的讯息,几人很快便放弃了这些模糊不清的石板,收拾行囊,准备动身。 众人压着心事赶路,天色将暗时,才在一处林中小溪处落脚。 照旧是生火打猎,给莱恩和阿雅更换草药。经过两次换药,二人身上的叮咬痕迹几乎消失不见,只有脚上的水泡还有些碍事。 利波卡几乎在众人开始布置营地时便消失不见,苍泽也去查探附近的情况,只有清水被留下守着这俩孩子。 “阿雅,你现在的心海能支持多少玄气?确定属性了吗?” 清水想起还从没问过关于阿雅的玄气能力,这会儿闲了下来,便挪到了她身边。 “我的?”阿雅指了指自己,有些羞涩。“我的玄气并不多,属性嘛…” 她没有明说,而是四下看了看,从地上拾起一截带叶的树枝,闭上了眼。 莱恩也被清水的问题引发了好奇心,走过来看着闭着眼一动不动的阿雅,和她手中的那截树枝。 阿雅的身上缓缓蒙上一层绿意,细小的光点不停地从身上散发出去,消失在空气中。 那一截树枝在她手中逐渐变得越发翠绿娇嫩,迅速发芽分叉,甚至拱出根须,不一会竟变成了一株小树苗。 这种奇异的景象很快便吸引了雅娜和图尔克兄妹,她们放下手边正在忙碌的事情,凑到了三人身边。 “这就是我的能力了,苍泽城主说,我的玄气是木属性的。”她睁开眼,弯腰将树苗栽在脚边,拍了拍手站直了身体。 “只是我好像除了用它做一个植树的小孩,并没有其他的本领。”她挠了挠头,笑得有些羞涩。 清水盯着那株小树,看到它在风中仿佛又蹿高一截,忍不住发问: “怎么会,难道碧波府里没有人能教你更深入的使用方法吗?” 阿雅身上的绿意缓缓散去,她摇了摇头,有些尴尬的捏了捏自己的鼻子。 ”没有啦,有师傅教我的,只是我比较贪玩嘛,就总不好好上课…” 雅娜三人啧啧称奇,看向阿雅的眼神都显得尊敬许多。 毕竟对于她们来说,只要是他们办不到的事。不论是苍泽的雷霆,清水的水力,还是莱恩的共鸣感知,阿雅的木枝化树,都是神力的一种。 “哎!我想到个主意。”清水一拍脑门,嘿嘿坏笑起来。 她环顾四周,最后走到一棵树下,抽出短刀跃上枝头,砍下了一些较直的树枝。 接着三下两下削尖了断口,做出了类似箭矢的模样。她就这么做了几根粗糙的箭矢,走到了阿雅面前。 “来,把你的玄气灌注进去,然后尽可能控制让它们留在箭中。”看到阿雅接过了自己手中的箭,她又指了指一旁的树干。 “射到那里,用你最大的力气!” 阿雅点点头,摘下了背后的小猎弓。绿意再次浮上了她的身体,沿着她的手臂流向弓片弓弦,最后渗入箭身。 箭矢染上了一层淡绿的颜色,紧接着“嗖”的一声,深深钉入了树干中。 几人一同看去,那淡绿色的箭矢很快便开始鼓胀,接着生根发芽,须根扎进树干,活生生“长”在了树上。 阿雅瞪大双眼,有些不敢相信的走上前去,试了半天也没能拔下。 “这就是你的战斗方式了,阿雅。”清水笑嘻嘻的走过去,用力把树干上的“箭树”拔了下来。 她看着树干上明显多出的一个洞,和手中根系遍布的树苗,拉起了阿雅的手,郑重的把树苗放在了她的手中。 “人兽的肉体硬度不如树木,如果你把箭矢打入他们的体内发芽,会是什么滋味,你懂吧?”她看着直勾勾盯着手中树苗,吞着口水的阿雅,又添了一把火。 “如果在箭头中放一些藤蔓种子,甚至更过分一些,放入荆棘种子…”她看着阿雅眼中逐渐冒出的恐惧,知道她已经理解了自己的意思。 “要我说,也许你不是那种一击毙命的高手。”清水蹲下拍了拍阿雅的肩膀,“但肯定是最可怕的射手。” 第150章 蝎尾翼狮 苍泽回来时,正看着阿雅挤着莱恩,兴奋的举着小猎弓比划,有些纳闷。 “她怎么了?”他走到蹲在火堆旁烤鱼的清水旁边,轻声问道。 清水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依旧专注的烘烤着刚萨莉雅刚从水中摸出的鲜鱼,头也不抬的回答:“只是稍微给那小姑娘提了点建议。” 她拨弄着烤焦的鱼鳞,顺手挑起一尾递向苍泽。 “喏,吃不吃?” 苍泽一脸嫌弃的推开清水伸过来的木枝烤鱼,被拒绝的清水毫不在意,自己狠狠咬了一大口,随即“嘶”的吐在掌心:“好烫。” 莱恩是真替阿雅感到高兴。 尤其是看到她在清水的建议下,黏着雅娜她们帮助自己多多收集木枝和种子的时候,他知道那个总是怕自己拖后腿的“姐姐”,已经以神射手自居了。 晚上大家吃过饭,雅娜重新检查了一下莱恩和阿雅的脚,松了口气:“好了,没大碍,明天过后又可以大步奔跑了!” 利波卡又不知何时卧在了旁边树上的阴影中,只有金色的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缓缓燃烧。 它看着向自己走来的苍泽,把头扭向一边,闭上了眼睛。 苍泽走到它所在的树下,抬头看上阴影中那一抹黑亮的皮毛,开口问道:“路程还有多远?” 等了半晌,见这头黑豹并未回答,他也不再多等,转身就向人群走去。 “三天。” 脑中响起利波卡没有情绪的声音,他向后挥了挥手,算是对回答的感谢。 清水好说歹说,甚至最后搬出了莱恩的使者身份,才说服图尔克兄妹今晚好好休息,由她和苍泽守夜。 一夜无事。 第二天,众人在利波卡短促的低吼中醒来。大家在溪水边简单的洗了洗脸,小队便收拾利索,继续踏上了前往羽蛇神殿路程。 利波卡仿佛知道哪里有人居住,这一路竟然除了最开始在齐瓦特的废墟,众人再也没遇到过任何一个部落。 利波卡对此显得很平静,包括途经齐瓦特城邦的废墟,也只是选择了最快抵达的路线。 它当然可以带大家如探索真相一般,重走五大部落的城邦,但没必要。 眼下只有尽快唤醒科亚特尔,才是重中之重。毕竟它的信众,最后的阿波人血脉已经彻底灭绝,三大神只只有利波卡依靠着伊卡尔人的信仰残存至今。 为了保证神性存在,它们必须让丛林各部重新找回信仰,才能逐渐恢复千年前的部分神力。 原本极速前进的小队,终于遇上了第一块绊脚石。 还是利波卡远远低吼示警,众人小心翼翼伏低前行,才在两株巨树后面的阴影中,看到了那头可怕的生物。 这是一头利波卡曾经描述过的生物——蝎尾翼狮。 几人只从利波卡的回忆中,听到过这个生物,如今亲眼所见,的确震撼无比。 蝎尾翼狮肩高近乎六尺,身长近乎一丈,甚至比曾经兽潮攻城时的一些狂化野兽体形还大。 狮身覆盖着深黄色的粗硬短毛,脖颈处覆盖着厚厚的鬃毛保护。两肩肋骨之后生出一双鹰隼般的翅膀。 它的尾巴变成了一根无数关节构成的蝎尾模样,尾端的毒钩堪比人头大小,漆黑发亮。 而这看来只是它的普通状态,真不知道千年之前,在那个异族带领下,狂化后究竟是何等可怕。 利波卡见众人呆在原地,并未催促,它仿佛事不关己一般,跃上了一旁的树杈。 苍泽从那生物身上收回视线,回头一看利波卡已经在树上趴了下来。他有些奇怪,在脑中发出疑问:“这东西怎么活一千年的?” 利波卡眼皮都没抬:“应该不是第一代,连我都能代代相承,何况野兽。” 苍泽点点头,再次将目光放回到那头合成兽身上,跃跃欲试。 蝎尾翼狮仿佛感觉到空气变得凝重,像是察觉到了危险,稍稍向后挪动。 “去试。”利波卡掀了掀眼皮:“它身上并没有第一代的那样混乱的灵魂。” 闻言苍泽便马上指挥众人行动起来,雅娜和阿雅纷纷解下背后的长弓,图尔克也将黑斧握在了手中。 清水双手相扣搭成跳板,萨莉雅一脚踩上,借助清水的力量一跃而起,攀上高处的树枝,隐入其中。 她依旧是那个藏在暗处的猎手,阴影中寻找机会的毒蛇。 雅娜将剧毒和麻药涂抹上了箭头,又将搜集到的一些藤蔓和荆棘种子塞进阿雅削尖的木枝箭矢头部,二人双双隐入灌木。 莱恩左看右看,对比了一下对方的大小和自己手臂缠绕的玄气,有些尴尬:“呃,这么一看,我果然是最没用的那个。” “别想那么多。”清水的声音传来,水之奔流早已蓄势待发:“我先去试试!” 苍泽点了点头,玄气流转间,周身顿时雷光隐现,噼啪作响。 不远处的蝎尾翼狮仿佛感到了近在咫尺的危机,原本准备伏击的猎物突然散发出了危险的气息。本能驱使着它频频发出吼叫,试图离开。 清水足下发力,整个人化成一道蓝光猛然窜出。图尔克紧随其后,狂吼一声将黑斧抛出,砸向蝎尾翼狮。 蝎尾翼狮猛然看到窜出的蓝光,瞳孔一缩,几步窜到树上,双翼一张便准备飞行逃离。 “休想!” 藏在树上的萨莉雅抓住它刚攀上树,落脚不稳的时机,手中黑矛激射而出,在蝎尾翼狮刚在开双翼的瞬间,钉进了它的翅膀根部。 它吃痛大吼,黑矛的锋锐和冲击让它脚下不稳,眼看着从树上栽了下来。 “干的好!”清水刚好奔至,一跃而起接到了半空中图尔克丢出的黑斧,水耀一脉的玄气汹涌而入。 黑斧蓝光大放,恍然间仿佛化作湛蓝长刀,清水大吼一声,从上而下狠狠劈向蝎尾翼狮受伤的翅膀。 “才刚来!别那么急着走!” 一刀下去,半边翅膀齐根而断,斧头砸入地面,爆发出一阵蓝色的冲击波。 清水一击得手,松开黑斧,纵身一跃跳到了蝎尾翼狮身后。 紧接着她转身双手合十,张开向前一指。屈膝单脚向前一踏,玄气汹涌而出。 “水曜玄技·水波震荡!” 水蓝色的冲击将不停吼叫的蝎尾翼狮撞起,飞向众人藏身的方向。 “嗖——!” “咻咻——!” 一根黑矛,两支箭矢向着它当头射来,除了那根明显短了一截的箭矢射歪落地,其余一矛一箭均钉在了它的身上。 黑矛黑箭均已涂抹了迟缓麻痹和神经毒素的药物,只是对于这庞然大物多久生效,谁也不知道。 图尔克挥舞着两柄黑斧扑了过来,趁着翻滚在地的蝎尾翼狮尚未起身,抡圆了猛砍。 “不对!”压阵的苍泽皱着眉头,看向蝎尾翼狮身上缓缓渗出的黑气。 利波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边,金色的瞳孔盯着伏地不动的巨兽,和那个仍在挥舞斧头的伊卡尔猎手。 “看来千年前的某些东西,它还没忘记。” 苍泽也不顾自己喊叫的王国语图尔克能不能听懂,放声狂吼。 “图尔克,快离开它!” 听到自己名字的图尔克茫然抬头,紧接着变故突生! 第151章 成长和危机 蝎尾翼狮身上黑气狂涌,强大的冲击如浪头一样把毫无防备的图尔克掀到半空,重重摔下。 树上的萨莉雅见哥哥落在地上滚了几滚便不再动弹,当下心头一紧,黑矛瞬间射向那团漆黑的烟雾。 “啪!” 雾气中骤然甩出一条蝎尾,将飞射的黑矛抽落在地。随后那些黑雾如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接着尽数被蝎尾翼狮吸入口鼻。 “吼——!”蝎尾翼狮仰天长啸,其声如滚滚惊雷传向远方,惊起无数飞鸟。 它的身体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大张的口中流出的涎水几乎连成一线,拳头大的棕色眼眸散发出嗜血的光芒。 它缓缓摇晃着头颅,脖颈的鬃毛根根竖起,如同变作钢针,蝎尾清清摇晃,流出透明的毒液。 “吼——!” 蝎尾翼狮再次咆哮一声,它抖了抖完好的那一边翅膀,将它收回肋下。接着似乎看到了不远处倒地动弹不得的图尔克,蝎尾一甩,竟然延伸数倍,射向三丈远外的图尔克。 就在苍泽周身雷光大放,准备救人的时候,一抹水光赶在了蝎尾之前飞掠而至,将地上的图尔克捞起,回到了苍泽身边。 千钧一发之际,还是清水抢先一步,救下了图尔克。 “带他去安全的地方!”苍泽看到萨莉雅已经滑下大树,便不再担心,紧随清水之后,冲向了异变后的蝎尾翼狮。 萨莉雅连忙背起满脸黑气的哥哥,将它带到后面趴着的利波卡身边,满脸请求的看着黑豹。 “知道了,他不会死。” 得到了利波卡的保证,萨莉雅放下心来,连忙赶回前线。 这时树林间的战斗已经变得局势明朗,在清水全力进攻和苍泽加入后,蝎尾翼狮明显有些支撑不住。 苍泽有心锻炼小队配合,只是在蝎尾翼狮试图脱离清水,攻击躲在外围的阿雅几人时,抬手唤来雷霆将它逼退。 “肉身极为坚硬,呼吸间散出体外的黑气似乎还能隔绝雷霆。”苍泽看向挨了无数次清水斩击,又被自己劈了几道雷霆依旧生龙活虎的蝎尾翼狮,面色凝重。 阿雅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射出的箭越发稳定,那些经过雅娜改造过的特殊箭矢一支接一支飞出,让呆在一旁无处插手的莱恩大开眼界。 带有麻痹效果的荆棘种子箭专盯着它的四肢,藤蔓种子箭则一直向它的脖颈鬃毛射去,不多时便在那些坚硬的鬃毛上缠上了一圈藤蔓,大大减少了它的视野范围。 射在它周围的特殊灌木种子箭一碰便会炸出大团烟雾,更别提还有那些卡在断裂翅膀上生根发芽的树苗。 尽管阿雅因为玄气储量和力量大小,导致她无法将那些粗制滥造的箭矢钉入坚硬毛皮保护的皮肉,但她的这种战斗方式,还是让苍泽觉得,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可靠的战力。 雅娜的箭矢则稳定许多,每一发都饱含着对现在利波卡的祈祷,依稀附加了命运神力的箭矢稳定的扎穿它的毛皮血肉,对它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莱恩也突然发现了自己玄气的另一个妙用。 当他将自己的玄气包裹住萨莉雅的黑矛时,竟然可以短距离暂时操控黑矛的轨迹。 不知道得益于他玄气的特殊性,还是圣树法图姆绝佳的玄气包容性,至少他现在可以不用看着大家不停进攻,自己却无所事事。 莱恩的玄气加持着萨莉雅的黑矛,当她抛出黑矛后又可以由莱恩引导,直到射在清水双刀撕裂的皮肉,和雅娜箭矢造成的创口中。 清水很快发现了她们的目的,一边游走于蝎尾翼狮附近,一边找机会割开它的皮肉,顺手抽出雅娜的箭矢抛回。 阿雅也发现了伤口处天然的“土壤”,附加了木属性之力的种子箭疯狂射向那些伤口。在几人默契的配合下,庞大的蝎尾翼狮变得凄惨无比。 体外的黑气几乎被苍泽的雷霆劈的干干净净,身上插着十几根黑矛和交错的刀口。 最让人惊叹的还是阿雅爆发出的可怕潜力,那庞大的蝎尾翼狮身上,树苗,藤蔓,荆棘,花草长得乱七八糟,把这凶兽折腾成了移动园林。 很快满身伤痕的蝎尾翼狮便抵挡不住苍泽的雷霆,被一道雷光击飞落地,抽搐几下便不再挣扎。 图尔克捂着胸口慢慢挪了过来,利波卡跟在一旁,走向散去雷电的苍泽。 “比我想象的慢了很多。”它视线瞥向了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蝎尾翼狮:“他没事,黑气已经被我驱散,只是摔的很重。” 苍泽回身看向抱在一起的图尔克兄妹,皱了皱眉。 “如果是我全力,它撑不过两息。”他扭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黑豹。 “我只是锻炼一下小队的默契。”话虽如此,但他的心中也满是震惊:只是一头融合兽便如此可怕,几十头,成百上千头呢?他能保持全力到多久? 利波卡感觉到了他的思绪,如同故意般解释给他。 “那个时候光这东西就有近百头。”看着苍泽不敢相信的模样,它平淡的补了一句:“而这种融合兽,有三十六种。” “可你们那时候的五大部落,难道能跟这些东西掰手腕?”苍泽明显不信。 “不。”利波卡走向围住蝎尾翼狮的人群。“他们用命挡,我们全力杀。” 众人围着死掉的巨兽震惊不止,直到这时他们才觉得,千年前那场战争,究竟有多么艰难和残酷。 三位伊卡尔人已经在清理它身上的各种植物,清水蹲在尸体尾端,正试图把它的蝎尾揪下。 直觉告诉她,这可是个好东西,先不说毒液有多厉害,单是被劈了这么多刀却连个痕迹都没,也证实了它的坚硬。 莱恩走到苍泽身边,拉了拉他的胳膊:“苍泽爷爷,我想尝试看看它的灵魂…” 苍泽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哦?”利波卡的声音响起,后面的话听起来并非反对:“你的好奇心一直这么重?” 它跳到莱恩身边,扭头盯着莱恩的眼睛:“只是一个没有智慧的野兽灵魂而已。” 有了利波卡的保证,莱恩不等苍泽发话,迫不及待的探出玄气,覆盖上了死亡的蝎尾翼狮。 不过五息,莱恩便清醒过来,脸色发白。 “怎么了?”清水尝试半天也没卸下蝎尾,刚巧看到莱恩一脸难看的样子。 “它的灵魂空落落的,但是我却看到了很可怕的记忆…” 看着向自己围来的众人,他说出了那个可怕的现实。 “千年前那些融合兽并未全部死亡…” “它们活下来了一部分,而且繁衍至今…” 第152章 兵锋所至,所向披靡 莱恩的话让众人陷入了沉默,利波卡仿佛嘲笑般咧开了嘴,站到了莱恩身边。 “怕了?”它的声音平淡,可双眸却看向了苍泽。 苍泽皱眉,反问道:“你早知道?” 利波卡伸个懒腰,口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当然。”接着又补充道:“我是神。” 苍泽轻哼一声,双指并拢指天,眸中细小的闪电不住游动。 “你说我们会怕?”云层迅速聚集,雷光如蛛网一般向四面攀爬。 他猛然将手臂挥下,指向众人身旁的蝎尾翼狮尸体。 “看好了,神!”粗大的闪电自云端劈下,将巨兽的尸体包裹。刺目的亮光持续了数息,直到将它的尸体彻底烧成了灰:“这就是回答!” 利波卡并无情绪,它瞥了一眼曾经是蝎尾翼狮,如今只是一摊灰烬的地方:“可惜了毒液。” “后面再杀!”苍泽收回手,强硬回答。 在毫无感情的神的眼中,他刚才的宣言如同挥舞拳头的孩童般可笑,苍泽当然知道。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狠狠揍你一顿,最好彻底宰了你…”苍泽脑中念头转个不停。 利波卡回头瞟了他一眼:“我并无实体,只要有信众, 便不会死亡。” “利波卡。”苍泽突然有种无力感:“随便窥视别人的想法很不礼貌。” 黑豹认真的考虑了一下,摆了摆头:“没办法。我是神。” 它甩甩尾巴,示意启程。众人草草收拢四散的武器,绕开那堆灰烬,重新踏入浓密的林影中。 莱恩的警示,利波卡的确认,和苍泽的态度让所有人都知道:前面的路不会太轻松。 暮色将近,就在他们找地方休息的时候,极冠王国那边的战斗,也越发激烈。 瀚海到这边,由于岐渊赶到,以雷霆之势惩戒并震慑了栖霞联军,并接管了九霄来的黑甲军指挥权,很快便将投降的栖霞联军收拢,开始对境内的瑟曦军队展开驱逐。 当岐渊夺回历州的时候,终于见到了从青州赶来的玄虎,毒蛇,蝎子三人。 三人只草草在青州城休息一天,当得知岐渊已经率军夺回历州的时候,便再也坐不住了。 “岐渊大人,末将有罪。”三人跪在城主府大厅,垂首面对着站在地图前的岐渊。 “何罪之有?”岐渊回身,轻抚下颌的花白长须。 玄虎抬头,仅剩的独眼证明了当初死守边界的后果。 “我们,没守住…”他轻声开口,独眼黯淡无光。 岐渊走了过来,打量着面前这三个浑身是伤的城主。 玄虎除了仅余一臂,现在又失一目。毒蛇的脑袋应该是正面挨了敌方魔法使的大威力魔法,头脸缠满的绷带下,焦臭和粘液从缝隙渗出,但露在外面的双眼依旧寒光四射。 女将蝎子似乎伤势较轻,看起来仅被长枪刺穿了肩窝,但岐渊却从她身上隐现的黑气知道,她中了女巫的诅咒。 “你的身体状态…是女巫?”岐渊扶起三人,视线落在了蝎子身上。 蝎子苦笑一声,并未回答。她脱下裙甲,撩起裤腿。苍泽低头一看,皱眉不语。 蝎子曾经紧致健美的双腿,如今却如同枯萎的老树一般。萎缩的皮肉挂在依稀可见的骨骼上,双腿的筋脉时不时颤抖抽动。 “被人摸到身边,就这样了。”蝎子耸了耸肩,故作轻松的抬了抬腿:“如果把玄气灌注双腿,还是可以移动的。” 尽管蝎子努力让自己与常人不同,但岐渊依旧看到,尽管玄气流向双腿,却如同倒进漏斗,流入便没。 “你的玄气可以支撑你行动多久?投入双腿之后,还有什么战斗力?”岐渊接连的发问让蝎子哑口无言,咬着嘴唇默不作声。 “去王城,太初圣殿的人能救你。”岐渊一句话,后续的战斗便与蝎子无关了。 “岐渊大人!”蝎子猛的跪下,抬起头倔强的瞪着高高在上的老人。 “外辱未驱,怎敢后退!”她一字一句,表述着决心:“哪怕我坐在马上,也依旧是神射手!” 见岐渊不为所动,她看了看两旁站立的玄虎和毒蛇,目光透出一股惨然的决绝。 玄气流转汇聚手臂,五指并立如刀,聚气成刃,对着自己的大腿根就要斩去。 “拖后腿的东西,留之何用!” 就在掌刀即将切入大腿的时候,水光如盾般出现,轻柔的拦下了蝎子全力的一击。 “行了,你们三个啊…玄虎,带他俩去城外吧,礼物已经到了。”岐渊转身,嘴角隐含笑意:“滚吧,拿了礼物去栖霞拜访一下你们的上司,别在这烦我。” 岐渊拂袖离去,大厅的三人面面相觑。 “这是…?”蝎子爬了起来,有些发愣:“让我留下了?” 玄虎盯着毒蛇:“你这招以退为进的苦肉计好使吗?我怎么觉得大人早都看破了,只是没好意思说呢…?” 毒蛇的声音在绷带下显得瓮声瓮气,他一挥手,率先向外走去:“先去看看大人所说的礼物是什么吧。” 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城外原本三人所属的青州,历州,云台三县兵马,整齐的列阵在前。 看到走出城门的三位城主,那些曾经受陈师竹欺骗,调动的军人们满脸羞愧。 在最前列的副官和统领的带领下,铠甲分明的三县兵马纷纷跪下,连骑兵们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请罪。 “我等有罪!害城主孤军奋战,身受重伤!”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三人看着眼前这些跪成一片的麾下,相视一笑。 “岐渊大人肯定看出我们的苦肉计了。”蝎子嘿嘿一笑,胳膊拱了拱站在身旁的毒蛇:“你那小心思还想瞒过四柱使?” 毒蛇有些尴尬,想摸脑袋却发现被绷带紧紧包裹,只得抱起双臂:“毕竟是岐渊大人,况且他本就没打算让你离开。”他指向一旁的云台军阵:“不然怎么会连你的部下都准备好了。” 玄虎磨了磨牙,独眼寒光逼人:“也就是说,我们要把这些礼物,送到陈师竹那个肥猪面前…” 三人相视一笑,皆是举起兵刃。 “罪,之后再论。上马!提枪!全军进攻栖霞城!” 第153章 赫塔的秘密 通林道·流霜城主府遗址 曾经的流霜省中枢,如今只剩一堆破败的瓦砾。距离女城主殒命已过数日,那朵“雪原之花”长眠的地方,今天却来了一些不速之客。 尽管流霜省已尽数落入李承骁手中,不过依旧有许多人对于曾经的女城主甚是怀念。 他们经常偷偷带着鲜花和烈酒来到此地,默默祭奠着凋零的雪原之花。 对此李承骁尽管不悦,却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总不能把全部的人都杀光,那样后院起火,还如何谋求大业? 来者似乎只是偷偷来此吊唁的百姓,但他们四处环顾的眼神,躲避视线的脚步,却让人觉得目的似乎没那么单纯。 “是这里吧?”领头者踩着满地的花瓣和酒香四溢的泥土,皱了皱眉,回身问道。 他身后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圆盘,稍一辨认,点了点头。 在他们两个身后,跟随着十个捧着鲜花和酒坛的男女,他们见前面拿着圆盘的男人点头,整齐的弯腰将手中的物品放在地上。 领头的男人一挥手:“找,哪怕是一粒灰尘,对我们也无比重要。” 手握圆盘的男人点了点头:“雷克斯议员,如您所愿。”接着他转身看向那十名在一旁肃立的男女。 “能量石开启,功率30,启动‘米涅尔瓦之眼’!” 肃立的十人胸口传来诡异的嗡鸣,双眸突然发出黄光,接着四散而去,仔细搜寻附近的土壤。 “马库斯,感谢你们工匠协会的帮助。”雷克斯议员看着那些“人”开始搜寻,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小袋子,递向手持圆盘的马库斯。 “这是答应你的,三百金币,五块‘回升级’能量石。”他看着马库斯接过,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它的,等我们找到东西回到赫塔,我亲自拜访奉上。” 马库斯掂了掂手中的袋子,笑着把它收进怀里:“您客气了,雷克斯议员,只是一些廉价的傀儡。”他看着四周的废墟,一脚踢翻了带来的酒坛。 “试验体三号马上就要投入实战了,我们这个时候跑到这里,如果被执法官大人知道了,也会很麻烦。” 雷克斯听出了马库斯的弦外之音,面露不悦:“再加五百金币,一块‘荣光级’能量石。”他向着地上的花束啐了一口,又抬脚碾下:“这个破地方倒也有句顺耳的话,马库斯,你知道吗?” 马库斯正因报酬增加喜形于色,听到雷克斯后面的话一愣:“我不知道,雷克斯议员。这种蛮夷之地连酒水都难以下咽,会有什么谚语。” 雷克斯冷笑一声,看向似乎已经有所收获的傀儡,悠悠说道:“富贵险中求。” “当然,另一句更适合你。”他盯着若有所思的马库斯,凑到了他的耳边:“人心不足,蛇吞象。” 马库斯的笑意一僵,脊背发凉。这份”加码“,忽然显得有些烫手。 …… “还没有联系上尘寰吗?”李承骁在王府焦虑的踱步。“镇岳这个家伙有没有攻下雾岭县?李言卿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谁能告诉我!” 大殿的温度骤降,发火的李承骁看着噤若寒蝉的部下们,越发烦躁。 “快做国君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发话的赫然是从神京逃走的文相。 谁也不知道这个老狐狸是如何在两天时间,跨越数千里地,从封锁和战火交接的地区,一路逃到了流霜城。 如今的他毫无圣殿之中的压迫,反倒像是一个迟暮老者一般,一脸温和,走到了发火的李承骁身边。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李承骁转过头,看向这张让自己无比讨厌的脸。 “不管你是用什么办法跑到我这里的,我对你的秘密没有兴趣。”他盯着这个依旧微笑着的老人,怒火更盛:“老老实实待着,以后太初圣殿自然有你一席之地。” 文相依旧保持微笑,丝毫没有因为李承骁的话语变得生气:“当然,我只是在你们李家的争斗中,选择了你。”他掏出一枚指环,递到了李承骁的眼前。 “瑟曦联邦的守护指环,关键时刻能保命。” 李承骁狐疑的看着这个让人猜不透的老头,并未接过:“怎么,你一直依靠的那群魔女把你踹了?” 文相摇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并不,瑟曦方面已经攻下栖霞和苏泽半数,瀚海道他们势在必得。”他再次将手伸了过去:“你就当作这是一个无意争锋的老人,留给后辈的一个祝福吧。” 李承骁接过指环,并未戴在手掌。直觉告诉他这老东西不会那么轻易放弃,但眼下还需要他联系瑟曦军队继续给李承恒施加压力,他也需要自己暂时的庇护,暂时没那么快撕破脸皮。 “好,我先谢过文相。”他不动声色的将指环放入怀中,抬腿向垂首的部下们走去。 “一个个只会用嘴说。”他站在人群中环顾四周,曾经大谈领军治国之道的“文臣武将”们,此刻却都低着头不发一言。 “开战三天就成哑巴了?”李承骁一个耳光抽过,一旁低头的部下一声惨叫,摔倒在地。 文相看着人群中大发雷霆的李承骁,嘴角挂起不易觉察的冷笑:“就这样,越疯越好。” 他递给李承骁的才不是什么守护指环,而是由萨拉曼达和其它几位女巫联合打造的诅咒之戒。 文相自然知道李承骁生性多疑,如果与真正的守护指环形状不同,气息不同,他是万万不敢带在身上的。 所以这枚诅咒之戒,可以说是专门为李承骁一人打造。 由文相提供的李承骁贴身器物,玄气残留物品,数位女巫收集各种珍稀毒虫毒草,用真正的守护指环作为材料,融合其上。 外形一模一样,甚至指环铭刻的魔法符文,散发的神圣气息都与真的并无不同。数位女巫历时五年,将那些剧毒材料慢慢沁透守护指环,利用博学的知识重构了守护指环的魔法仪轨。 这枚指环只针对李承骁一人,当然向指环注入玄气,便会引动其内的剧毒材料反噬其身。 不戴?不用?文相早已想到了这一层,还记得他收集的贴身器物和玄气残留的物品吗 这指环只要接触过李承骁,哪怕不带在身上,其上萨拉曼达施加的惑心咒,狂躁术也会无时无刻的影响着他的心智。 范围,一百丈,足够覆盖他日常活动的那些地方。 “是吗,他终于肯动起来了。” 李承骁的声音打断了文相的思绪,他看向李承骁面前的那人,认出了那是土曜一脉的首领,土乾。 李承骁的话让文相心生警惕,他?谁动了?镇岳在前线作战,尘寰不见踪影… 很快,李承骁便自己说出了答案。 “尘寰那家伙终于肯站在我这一边了!我看寒江拿什么守!”李承骁目露喜色,猛拍土乾的肩膀。 文相咬了咬牙,眼中尽是怨毒。 怎么可能?东方星宫之主,驱使风林之力的四柱尘寰,倒向李承骁!? 第154章 神,有人性吗 火光摇曳,莱恩一行越发接近了目的。 因为白天的蝎尾翼狮事件,今晚除了莱恩和阿雅这两个孩子,所有人都要二人一组轮流守夜,雅娜自然是与利波卡一起。 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撞到那些融合兽的领地中,而利波卡知道,但也不会说。 “我没有理由告诉你们。”它说:“我只是选择最快的路线,至于会遇到什么,那是属于你们的命运。” 即便不满,又不能对这毫无人性的神做些什么,只能祈祷剩下的路程一切顺利,安全抵达羽蛇神殿。 “真是可笑。”苍泽看着雅娜领着图尔克跪地喃喃的虔诚模样,撇了撇嘴:“明明毫无作为的神就在眼前,偏偏还要对它祈祷。” 清水将水囊抛来,看着苍泽一把抓住,转头又继续烘烤着偷偷藏起来的两个白面饼子。 “清水阿姨,你什么时候藏起来的!”四溢的焦香味很快便把莱恩和阿雅勾了过来。 “嘘—!”清水紧张的四下环顾,拉着他俩赶紧蹲了下来:“小点声!最后两个了,好不容易藏到现在!” 她轻轻弹着饼子上面的灰,撅着嘴呼呼的吹着气:“吃了那么久烤肉,就等着接近目的的这一顿了!” “给!”清水取下树枝顶端的那一个,递到了满脸期待的莱恩手中:“你俩小孩吃一个就行了,另一个我吃!” “嘶哈,有点烫!”莱恩和阿雅轮番捧着饼子,一边使劲嗅着焦香的味道,一边嘶哈嘶哈的喘着气。 “白面饼子,至于这么藏吗。”苍泽走了过来,满脸嫌弃的看着做贼一样的清水。他扭头示意了一下那边起身走来的雅娜三人,一把抢过了清水手中串着饼子的树枝。 “吃独食,没收。”不顾清水死了家人般的哀嚎,苍泽一把打掉了清水伸过来的手掌:“回去以后有的是吃的,给他们。” 饼子被递到了雅娜手中,她看着堪比头大的焦黄饼子,掰成了四块,分到了图尔克兄妹的手中。 然后拿着剩下的四分之一,走向了坐在火堆旁假装抹泪的清水。 “干嘛?”看着伸到眼前的手臂,饶是不要脸如清水,也不好意思再接过饼子了。 “谢谢你,清水。”雅娜柔声道谢,又把手往前递了递:“一起吃。” 苍泽看着清水的脸“呼”的一下染上红霞,呵呵一笑,走到一边坐了下来,饶有兴趣的看了过来。 “我不吃,这破玩意在我们那想吃就吃,我都吃够了!”清水脸庞发烫,突然觉得自己偷偷吃东西的模样十分可笑。 “一起吃,给,清水阿姨!”莱恩走了过来,递上了半张饼子,示意清水分给苍泽。 “干嘛呀你们!”清水默默接过,掰成两半。“我就是贪吃一点嘛,又不是真的不分给你们…” 结果,两张饼子掰成八份,连黑豹利波卡都吞了一块,金瞳一闪,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等到苍泽和清水守夜,利波卡不动声色的悄悄离开,苍泽看到了,但并未声张。 没人知道利波卡去了哪里,当第二天一早准备将出发的时候,它又突然冒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莱恩感觉利波卡的金瞳好像暗淡了一些,但当它视线扫来,却又好像没有变化。 苍泽走到黑豹旁边,低头闻了闻:“夜里偷吃去了?身上一股血腥味。“ 利波卡侧头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没有。” 苍泽“啧”了一声,转身招呼众人跟上,一行人重新出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中鸟兽声音越来越少,风中隐约带来一股血腥味。 苍泽看着前面仍旧埋头带路的黑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等等,有血腥味,慢一点注意四周!”苍泽放慢速度,冲着前方喊道。 “没有危险。”利波卡头都不回,继续前进。 “怎么了?”清水几人跟了上来,看向停在原地的苍泽。 苍泽指了指前路,眉头紧锁:“有血腥味,你们闻到了吗?”他环顾四周,安静的只有风声和呼吸心跳:“不对劲。” 众人纷纷抽动鼻翼,接着皱起眉头,将兵器握在手中。 “的确,而且死亡的野兽数量还不少。”雅娜握着猎弓,辨认了一下方向,接着显得有些疑惑。 “气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她指向一个方向:“我去这边,你们也分开查看,注意安全。” 七人分成四个方向,莱恩和阿雅跟着清水向前摸去。 莱恩早就知道答案是什么,在刚嗅到血腥气的时候,他便开启了玄气感知。 一路上除了树木的线条,和众人身上或强或弱的玄气能量,只有那些一团一团的灰色尸体。 那是死亡不久的尸体,在他感知中的黑色背景中清晰可见。这些尸体或大或小,但无一例外:都是奇形怪状的融合生物。 他并没有把答案告诉众人,也想通了为什么早上看到利波卡的时候,感觉它的金瞳有些暗淡。 这个苍泽口中毫无作为的神明,昨晚偷偷出去,清理了大量路上的融合生物。 “还是让苍泽爷爷自己发现吧…”他这么想着,便默不作声的跟着清水寻找早已知晓的答案。 “呀!”阿雅一声惊叫,猛的蹦了回来,举起了手中的小猎弓。 莱恩顺着看去,便看到眼前那些树木的间隔中,堆积着大量的奇怪生物。 这些东西像是蜥蜴和猴子混合而成,体型不大,但是数量颇多,被缠上也要苦战一番。 “谁干的…这个数量…”清水也呆了半晌,抬手数去:“1.2…”层层堆叠的尸体很快让她看的眼晕。 “起码上百只。”她揉了揉眼睛,看向这些并无外伤,但好像内脏都化成血泥般从身上的孔洞流出的尸体。 她转过头,阿雅正轻轻发抖,但视线却四处环顾,试图寻找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 莱恩反倒显得十分平静,似乎已有答案。 “利波卡?”清水轻声问道。莱恩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清水撇了撇嘴,走上前去,轻轻踩着眼前的尸体。 她脚下的尸体如同一个灌满水的袋子,一脚下去口鼻便涌出大量暗红的液体,连骨骼似乎都化成了血泥。 “呃,好恶心。”她赶紧抬脚,跳着躲开仍在缓缓流出液体的蜥蜴猴:“那头黑豹怎么搞成这样的,命运之神战斗方式这么恶心吗?” 莱恩没理清水的吐槽,拉住了也想上前的阿雅:“走吧清水阿姨,大家应该都回去了。” 清水点了点头,反正这东西看起来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带着莱恩和阿雅快速赶回了之前分开的地方。 刚一回去,便看到其他人早已呆在原地,他们这一组毕竟有俩孩子,行动速度自然不及其他人。 “都看到了吗?”苍泽率先发问,其它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融合兽。”雅娜轻声说出了答案。萨莉雅看了看哥哥,开口补充:“数量很多。” “都死了,尸体像装满水的袋子,好恶心。”清水在地上碾了碾鞋底,似乎又想起了之前的触感。 “我说过没有危险。”利波卡不知道什么时候返了回来,看着聚在一起的众人,摆了摆尾巴:“继续前进,今晚就能抵达外围了。” 苍泽走到利波卡身边,神色复杂:“你干的?” 利波卡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吼一声:“跟上。” 看着奔跑开的利波卡,和笑着随上去的雅娜三人。清水带着莱恩和阿雅走到了苍泽身边。 “嘿嘿,还说它毫无作为吗?”她嗤笑着拍了拍苍泽的肩膀,满脸揶揄。 苍泽拍开她的手,抬脚便走。 “滚。” 第155章 贝儿的天敌 被堵在这里三天了。 塞拉菲纳讨厌眼前的一切:石板,残骸,囚笼一样围起来的残破高墙。 还有那个可恶的“山丘祭坛”。 罗尔斯和贝儿都叫它“金字塔”,可她便要称它“山丘祭坛”。 三天前那天傍晚,原本听到鸟鸣之后,他们想抓些鸟烤着吃。毕竟在石柱丛林困着那几天,干粮早都吃光了。 结果当他们随便挑了个方向,迈步走向丛林的时候,罗尔斯眼神一锐,下一秒长剑已经拔出。 “小心!” “咻—!” 破空声和他的警告几乎同时响起,林中寒光一闪,再一眨眼,仿佛瞬间移动一般,出现在三人面前。 罗尔斯身形一晃,拦在二人身前,剑光一闪已将来物斩成两截。 “石矛?” 贝儿看着掉落在地的暗器,有些惊讶:“有人?原住民吗?” 罗尔斯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他目光如鹰,扫视着石矛射来的方向。 塞拉菲纳蹲下身,看起来想拿起检查一番。 “别动,又来了!” 罗尔斯示警,贝儿马上拉起塞拉菲纳扯到身后,早已准备好的魔法伴随着她的声音展开。 “水镜!” 一面由水构成的镜面出现在二人身前,牢牢护住了塞拉菲纳和贝儿的身体。 面前的丛林像突然露出尖牙的野兽,破空声接连炸响,石矛石箭如雨般射向三人。 “第三交响曲·春之舞!” 罗尔斯化成残影,飞速游走于二人身前,将飞来的箭矛尽数斩落,接着足尖一点,便想窜入丛林,直取源头。 “别去,里面未知,优先保护大小姐!” 贝儿阻止了杀心已起的罗尔斯,但也不想就那么放过敢于袭击她们的东西。 “无处不在的元素之风文图斯啊,我以大魔法师贝儿的名义,请求你的回应!” 贝儿高声呼唤着风元素的名讳,吟唱起了古老的咒文。空气中的风元素顿时活跃起来,四周响起阵阵嗡鸣。 “化作狂风,于此降临!” 贝儿单臂举起,魔力疯狂涌动,肉眼可见的涟漪从她的手中向四周一圈圈扩散,周围的呼啸声顿时大了起来。 罗尔斯已经收起长剑,走到贝儿身边。他看着不断飞射来的箭矢石矛,被他们周围紊乱的气流改变方向,坠向四周,眼中毫无感情。 “呼啸吧!我的利刃!毁灭吧!我的敌人!” 她手臂狠狠向前一指,咒文的最后一段脱口而出。 “疾风之刃!” 早已蓄势待发的狂躁之风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四周混乱的气流化作风刃,随着贝儿狂涌而出的魔力,射向了藏在树林中的敌人。 原以为这些只懂得使用石制武器的原住民,会在这自然的伟力下无计可施,谁知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出乎她们的意料。 伴随着战鼓和不知名的音节从林中响起,极速飞行的风刃刚进入丛林,便如同陷入泥潭。 它们猛的在半空闪了一下,便如同碎裂的镜面,纷纷消散。 和元素之风文图斯的感应被骤然掐断,让贝儿脸色大变。她二话不说便扯起塞拉菲纳抱在怀中,扭头便退。 “快走!外面那片隔绝魔力的石林,就是他们干的!” 罗尔斯一边抽出长剑,继续击落飞射而来的石矛石箭,一面跟着贝儿撤向高墙入口。 “我使用武技,他们的手段对我无用!”罗尔斯狠狠斩落两根石矛,扭头冲准备钻进拱券入口的贝儿喊道。“我去把他们都宰了!” “回来!”贝儿头也不回,“如果你再出了意外,我和大小姐如何自保!”她抱着塞拉菲纳踏进了黑豹浮雕入口的通道,声音在墙壁间回荡: “这该死的手段简直是魔法师的天敌,先躲进来,再做打算!” 罗尔斯狠狠一跺脚,紧随其后窜了进去。 说来也怪,当他们进入之后,便再也没有遭受攻击。 三人在金字塔前的广场停下,呼呼喘着气,只有微弱的风声在头上穿行。 贝儿将塞拉菲纳放下,小女孩理了理头发,轻声询问:“贝儿,现在还能呼唤风元素吗?” 贝儿喘了口气,轻声念诵着风元素的名讳,旋即脸色难看的摇了摇头:“又变得像在石林那样了,可以感应,但是消耗大,威力小。” 她看向守在入口的罗尔斯,嘴唇微动。 “轰轰!” 眼前突然出现的土墙吓了罗尔斯一跳,他飞速向后跳动,躲开了封闭入口的土墙:“你干什么!” 贝儿拍了拍手,松了口气:“只有风元素被封锁了,其它元素看起来依旧正常。” 人口被封,三人坐在一处,看着彻底黑下来的天空,冷意渗透衣物,相视苦笑。 贝儿掌中燃起火焰,才发现这地方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连生篝火都做不到。 肚子又饿又渴,又突然被追的躲在这里。元素之力莫名其妙的被封锁,如同被斩断了反击的利爪和獠牙,贝儿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倒霉过。 “嘘。”罗尔斯低声示意,起身悄悄靠近入口的土墙。 贝儿立刻熄灭手中的火焰,将塞拉菲纳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入口。 土墙后传来短促的音节,接着贝儿就惊恐的发现,自己和土元素的联系,断了。 强忍着召唤其它元素之力的念头,她看着逐渐崩塌的土墙,和一脸紧张的罗尔斯,一向优雅从容的她,也难得的骂了一句脏话。 “腐烂的杂种,只会躲在角落的蠕虫!”她恶狠狠的咒骂着,却不敢贸然向前。 “贝儿,原来你骂人的时候也挺可爱的。”躲在她身后的塞拉菲纳从腰侧探出了头,似乎毫无危机感。 “回去。”贝儿把她的头按了回去,看向土墙消失后重新露出的通道。 漆黑的通道里空无一人,罗尔斯小心的探出头,四下搜寻。 “没人。”他被前面那一摊黑色的东西吸引了视线,靠近观察:“这是什么?” 眼前是放在大片草叶上的烤肉和水果,甚至一旁还放了装满液体的陶罐,和涂着油脂的简易火把。 贝儿见没有危险,拉着塞拉菲纳走了过来。三人看着眼前这一堆食物,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请我们吃饭?”罗尔斯摸了摸唇边的胡须。“这些家伙,难道可以沟通?” 他略一思索,抬腿向入口走去。 “来谈谈吧!”他高举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武器。对着远处一片漆黑的丛林,也不管对方能否听懂,大声喊道: “我们并没有恶意!”他往外踏了一步,接着瞳孔陡然一缩,立刻收脚。 “嗖—!嗖!” 下一秒两根石矛破空而来,钉在了他面前的石板,矛杆嗡嗡颤动,透露着骇人的劲力。 “这算什么?”罗尔斯目瞪口呆。“把我们养在这里?” 往后连着三天晚上,通道内都会不经意间”出现“出现食物饮水。不管罗尔斯如何盯着,哪怕稍一眨眼,这些东西都仿佛凭空突然出现。 三人就如同被圈养的牲畜一般,白天在广场四处走动,晚上领取食物饮水,火把照明。 “外面的家伙似乎只想我们呆在这里。”罗尔斯咀嚼着口中的烤肉,一脸无奈。“三天了,我们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贝儿喝了口水,插在一旁的火把映得她面容憔悴。塞拉菲纳已经好几次提过爬上“山丘祭坛”,每次都被自己以可能有危险而拒绝。 眼下不能坐以待毙了。 她扭过头,注视着夜空下庞大漆黑的金字塔。 “今晚好好休息。”火光中的目光下定了某种决心。“明天我们就看看,那金字塔上到底有什么。” 第156章 重现 利波卡停了下来。 几人跟着它穿出林海,眼前却不是寻常的林中空地。 “这是…”清水小步挪出人群,站在了利波卡一旁。 “很显然。”苍泽走到利波卡的另一侧,眯眼望去,“我们已经到了。” 眼前是一片石柱丛林。 坍塌破败的石柱从眼前绵延开来,断裂的石柱如折断的骨骼散落满地。身后是绿意盎然的丛林,面前是冷硬如矛的石柱。而他们脚下的分界线,便是颜色略有不同的土壤。 利波卡缓缓踱步,在这片石柱中四处嗅探。其它人亦步亦趋,跟着它到处观望。 “不对。”利波卡回身,金瞳一缩。它数了数,七个人一个不差,竟都跟着自己踏进了这片石林。 “啊?”清水正和图尔克兄妹凑在一起,对着断柱敲敲打打,闻言扭头看去:“走错路了?” 利波卡晃晃脑袋,金瞳似乎也有些迷惑:“没走错,从前没有这些东西。” 清水掏出小刀,试图从断裂的石柱上削些什么下来。一听没走错路,当下更显的肆无忌惮:“没走错怕什么,可能是你忘了这原本是什么样子呢。” 莱恩和阿雅抚摸着石柱上的裂痕,感叹着人造物品在自然面前的不堪一击,雅娜和苍泽却发现了不对劲。 “来这里。”苍泽的声音在几人脑中响起,众人纷纷转过目光,看向蹲在另一处的苍泽。 等到几人靠近,便知道了他为什么招呼大家前来。 那是人活动的痕迹,和火堆残余的灰烬。 “三堆…”清水神色一紧,俯身查看。 雅娜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想法:“这里有人来过,不止一个。” 阿雅下意识握紧小猎弓,小脑袋不停的转动着扫视四周,生怕哪根柱子后面藏着不怀好意的视线。 图尔克和萨莉雅已经握着黑斧黑矛,向着附近的石柱,逐根探查而去。 利波卡走了过来,金瞳看向沉默不语的苍泽:“是毁灭阿波人的那个李言卿?” “不。”他接过清水递来的几根金色的毛发,“但也不是陌生人。” 清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侧头看向苍泽,似在确认:“是…九霄出手杀死劫匪那三人?” 莱恩听到,浑身一震,脑中浮现了淳安客栈中那三个奇怪的人,和那个与自己年龄相仿,气质独特的女孩。 他的想法很快被利波卡感知到了,黑豹扭过头,金瞳注视下的莱恩很快脸红了起来。 阿雅盯着表情古怪,脸色发红的莱恩,视线狐疑的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注意到了阿雅的目光,莱恩赶忙引开话题:“他们怎么找到这的?” 苍泽摇摇头,似乎也觉得匪夷所思:“不清楚,但看来他们在这石林逗留了几天,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图尔克兄妹的喊叫吸引了几人的注意,众人发现他俩正在丛林边缘不停的转圈跑动,步伐凌乱。 看他们惊慌的样子和奇怪的举动,雅娜第一时间以为他们俩中毒了。 “别动!你们去哪里了?”听到雅娜的话,图尔克兄妹停了下来,大口的喘着气,惊疑不定,视线一直在丛林和石柱间来回扫视。 “我们只是在附近的石柱后搜寻。”图尔克咽了咽口水,看向石柱的表情似乎遇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他指了指近在咫尺的丛林,一脸恐惧:“我们在石柱间没有发现人影,萨莉雅说,可能是藏在树林中。” 萨莉雅这时也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接着补充:“结果当我想去丛林的时候,突然发现怎么走也走不过去…。” 萨莉雅表情如若见鬼,稍微挪了挪脚步,离丛林远了一些。 听了图尔克兄妹的话,几人表情各不相同。莱恩和阿雅对于这种诡异的事毫无免疫力,这会儿正躲在苍泽身后,瞪大眼睛看向林中树影。 丛林中似乎有风吹过,但林地边缘的众人,却毛骨悚然。 清水舔了舔嘴唇,抢过萨莉雅手中的黑矛,手腕一抖。 黑矛“嗖”的一声笔直掷出,毫无意外的射向丛林,稳稳的钉在树干上。 “这不是很正常吗?”她不以为然的抬脚走去,“要我说,你俩就是吃错东西中毒了。” 清水的脚步在空中诡异的转向一边,像是被无形的手掌轻轻一拨,几步迈出仍是原地兜圈。 她轻咦一声,抬眼看向四周同伴的表情,自己也有些犯嘀咕。 “我应该迈出去了啊…?”她挠了挠头,脚下蓝光一闪,水之奔流已经运转开来。 下一瞬间,众人只见清水化作一股几乎连成一线的蓝光。在原地疯狂兜起了圈子。 她的脚下卷起大量的尘土,破空的风声随着她逐渐加快的速度越发尖锐。 “好了,停下。”苍泽皱了皱眉,出言阻止。 蓝光骤然一收,清水身影重新出现,胸口不住起伏。她看着众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表情十分精彩。 “好奇怪,不论我如何加速奔跑,却感觉一直在原地踏步。” 莱恩捅了捅清水的侧腰:“清水阿姨,你刚才跟图尔克大哥他们一样,不停的兜着圈子…” “是吗?”清水摸了摸他的头,神色凝重起来。 “但你比他们转起来好看…”阿雅小声嘀咕,“蓝色的,很好看。” 利波卡走了过来,看了看聚在一起的几人:“怎么了?” 雅娜轻轻抚摸着利波卡黑亮的皮毛,黑豹舒服的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这地方不太对劲”。苍泽看向利波卡微微眯起的金瞳,“你对这里真的没有印象?” 黑豹抬了抬眼皮:“这里应该是神殿外围,但千年前并没有这些东西。” 苍泽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似乎永远无法抵达的丛林。 “莱恩,阿雅,你们两个在这看着。”他的视线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伸出了双手:“所有人拉着手,一起向外冲。” 众人点点头,除了阿雅和莱恩,其它人手拉手站成一排,双腿紧绷,等待着苍泽的命令。 “冲!” 下一秒众人齐齐迈步,紧接着滑稽又诡异的一幕当即上演: 这一排拉在一起的人形,就在两人一豹的视线中,被“揉”成了一个极大的圆,整齐划一的兜起了圈子。 并没有转多久,几人便停了下来。即便不用莱恩和阿雅开口,地面上一圈清晰的脚印也说明了一切: 规则,依然没有改变。 “所以…”利波卡走到了丛林边缘,“你们在干什么?” 诡异的事情并未在利波卡身上重演,黑豹轻轻一跃,身形轻巧的掠过他们跨越不了的无形边界,下一瞬便落在对面的丛林里。 “咦?”清水瞪大了眼,“能过去了?” 话音刚过,她一抬腿,下一秒便又原地兜起了圈。 “为什么?”停下来的清水满脸不忿,“怎么你可以过去?” 丛林边缘,利波卡歪头想了想。 “因为我是神。” 第157章 旧人留下的痕迹 用了许多法子,却只能让无法离开的答案更加深入人心,无计可施的众人只得就地休息,掏出食物和清水。 多亏有能自由离开的利波卡,他们至少不会缺少食物,饮水和生火的木材。 “哎?”清水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一边鼓着脸吃肉,一边用胳膊捅了捅苍泽,“咱们是傍晚到这里的吗?” 见苍泽若有所思,众人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怎么过去这么久,天还是亮的?” 清水指尖的尽头,是一成不变的灰白。 没有云,没有日月,更没有星辰和黄昏的日光。 几人顿时没了胃口,纷纷站起。 苍泽抬手双指并剑,周身顿时噼啪作响,雷电自心海而起游走全身,接着从高举的指尖直贯天穹。 “滋—” 雷霆只是离开他身体不足五尺,便骤然化作细小的电芒,消散在空气中。 “嗯?”苍泽微微蹙眉,自己明明是打算召唤雷云,怎么会是这个结果? 他不信邪的再次抬手,这次的雷霆更盛,化作一条电蟒,向上游动。 “噼啪—!噗—” 这次坚持的时间长了些,电蟒窜高近一丈,才噗的一声碎裂四散。 “哈哈!”看着苍泽吃瘪的样子,清水又有些想跃跃欲试。 “别使用玄气!”两次试探过后,他稍一内视,脸色难看起来。 见清水停手,他才开口问道:“清水,你之前使用玄技之后,体内的玄气有恢复吗?” 清水不以为然:“没有啊,我压根也没运转功法吸纳嘛!” 她拍拍手,双手在胸前虚抱,缓缓吐气。 “哎?”清水愣了一下,干脆盘膝坐地,五心朝天。见清水这般模样,苍泽暗叹:“果真如此”。 “奇怪…”清水站起身,盯着苍泽。“这地方的天地,似乎没有玄气…” 苍泽点点头,足尖轻点地面:“不止如此,而且没有地脉。”他又抬手指了指天。“时间如同停滞,连天宫星辰都没有。” 接二连三的诡异事件,给这支小队心头蒙上一层阴影。尽管那三个伊卡尔人并不知道玄气是什么,和它的重要性,但也懂得“时间静止”,和无法离开这里的严重性。 利波卡依旧四处走动,唯一不受影响的只有这头有着神性的黑豹。至于如何离开这里,它的回答却只有三个字。 “不知道。” 莱恩并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只是抱膝坐在地上,盯着火堆出神。 火光噼啪燃烧,烤肉的香气混合着图尔克兄妹涂抹的香料,一股股的往鼻孔钻去。 “怎么了?”阿雅挪挪屁股,挤到了莱恩旁边:“你看,我的头发是不是长长了一些?” 身体的触感让莱恩回过神来,他茫然的扭头看向阿雅:“嗯?怎么了?” “怎么了?”阿雅有些生气,伸手晃了晃莱恩的肩膀:“该我问你才对吧!你到底在想什么?” 莱恩似乎还在想些什么,口中轻声呢喃:“我在想,我们只看到了火堆余烬…” 众人的视线纷纷转向他的身上,莱恩犹若未知,依旧像在喃喃自语。 “这里没有尸体,没有人,那他们是不是离开了?” “既然离开,那一定是有办法的,还有什么没注意到的呢…” 清水弯腰抱起莱恩,猛的抛了起来:“行啊臭小子,你一句话就把大家的心态扭过来了!” 突然的失重感让莱恩瞬间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下落,猛的四肢乱挥。 雅娜轻笑着看着被抛起的莱恩,图尔克玩心大起,跟着清水玩起了丢球游戏。 “哎呀!怎么回事!?”等把莱恩放下,他才知道自己迷迷糊糊的时候到底说了啥。此话暂且不表,至少那股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消散了一些。 几人随即分头行动,一边在石林中寻找之前来人的痕迹,一边又围着火堆试图寻找离开的蛛丝马迹。 尽管苍泽已经说过这里无法从天地吸纳玄气,但由于出来时候没少携带各种丹药,短时间道也无需担心玄气枯竭。 莱恩已经外放玄气,仔细探查着被时间掩埋的痕迹,探索着可能存在的线索。 苍泽和清水则四处走动,比较着各处玄气流失速度的差异。 最后依旧是莱恩率先发现异样。 “你们快来,我查探到了!”莱恩脸色苍白,声音不大,明显玄气透支。 苍泽疾步赶来,从身上摸出一个玉瓶,倒出几粒丹药。 清水眼疾手快,马上从苍泽手中抓走一颗,不等苍泽视线扫来便塞进嘴里。 “我也是战力,我也要吃…” 对于清水的厚脸皮,苍泽早已见怪不怪。他将多余的丹药收回瓶中,留下一粒塞进莱恩口中。 阿雅连忙递上水囊,等到莱恩吃下药丸半晌,药力化开,他也气色好转起来,苍泽这才开口询问。 “怎么样?”苍泽低声开口,眼神有些急切。“有什么发现?” 利波卡尽管看起来对一切都不太关心,仍在一边闭目假寐,但此时也抬了抬眼皮,金瞳注视着这个似乎一身秘密的男孩。 莱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感觉,他在外放玄气探查的时候,这地方在他的脑中,只是一片深邃的黑。 没有石柱,没有线条,没有灵魂。这里只有他们七人一豹的身体在发着白光,地上燃烧的火堆,和那三处灰烬。 苍泽听着莱恩的描述,略一思考,便猜到了答案。 “这是一处结界空间。”他看着其它人疑惑的目光,示意清水解释。 等到几人大概了解了结界的概念,才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 “根据莱恩的描述,这里之所以只有我们和那些火堆的感知,是因为只有我们这些外物,才是真实存在的” 莱恩恍然大悟,既然这处是结界内,那自然只能显示他们这些“真实”,而无法查探到那些肉眼可见,实则不存在的石柱,石板。 苍泽示意莱恩继续说,莱恩挠挠头,指了指那三堆相隔不远的火堆:“从这里开始…”接着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到那边…” “有一些黄色的四边形光柱…”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去,眼前除了这些石柱,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清水双手掐诀,脚下一抹水光向前探去。 她拼命控制着疯狂流失的玄气,将那抹水沿着莱恩所指的方向一路探去。 一直到玄气耗尽,她瘫坐在地呼呼喘气,依旧一无所获。 “不是直线,嗯…”莱恩看着清水吃下苍泽拿出的丹药,绞尽脑汁试图描述:“路线是弯弯曲曲的,只是终点在那边。”他皱着眉头,回想着那些四边形光柱的感觉:“而且那些光柱,感觉和玄气不一样…” 苍泽扶起清水,二人对视一眼,回想起曾经见过的那个剑客老仆,沉默侍女,优雅大小姐的组合,心里有了答案。 “是魔力…” 第158章 即将交汇的命运 (名词注译:玛卡斯基和玛卡斯通均为祭司职介。) 羽蛇神殿外的丛林中,鹰首面具人的首领藏在树后,身侧站着一名面具稍小的同伴。 燃烧的火把映照着这些人头上的鹰首面具,橙红色的光影在他们的鸟喙和羽片上忽隐忽现。那些藏在鸟喙后的目光,紧紧盯着神殿入口漆黑的通道。 “那些人老实呆着吗?”首领侧头,接过身后递来的土罐。“食物送到了吗?” 他身旁的人盯着神殿入口,鸟喙吐出的音节苍老沙哑:“是,还在。”他手中的权杖散发着一轮轮的光晕,黑夜中如同圆月。 “玛卡斯基,看出他们是哪一支守护者的后裔吗?”首领的鹰首转向他手中发光的权杖,看不出面具下的表情。 “他们使用的能量很奇特,我们未必能封锁多久。” 玛卡斯基摇了摇头,手中的权杖轻点地面,声音有些疑惑:“看不出,装扮很奇怪。”权杖的光晕从黄变白,隐约传来轻声的呼啸。 首领上前半步,走到他的身边,微微垂首,声音变得柔和起来:“您是我们仅存的玛卡斯基,请注意身体。”他冲后面的人群招招手,很快便有两名族人靠近过来。 “让玛卡斯通们监视就好,您先回去休息吧。” 玛卡斯基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因后面突然发生的躁动停下了脚步。 “玛卡斯基,族长…”来人有些惊慌,头上的面具的鸟羽都因奔跑显得凌乱不堪。 “巴拉姆,已经是玛卡斯通了,稳重一些。”首领有些不悦,但还是伸手整理了一下他头上凌乱的羽毛。“说吧,怎么了?” 巴拉姆深呼吸几次,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稳,他微微垂首:“族长,托奇特尔·玛卡斯基大人…”他伸手指向身后:“又有人闯进乌鲁图莫克了!” 他的话引起了族人们的骚动,那些鹰首面具们左右摆动,窃窃私语,远看倒真像聚成一堆的鹰隼。 “托奇特尔,您去看看。”首领有些疑惑,这几天接连有人闯入,他的感觉并不是很好。 …… 已经确定了可以离开,和那些四边形光柱的存在。那个有过两面之缘的三人组,结构也变得清晰起来。 “除了那个使剑的老仆罗尔斯,剩下的那个女人和他们口中的大小姐,一定有一位是魔法使,甚至魔法师。” 清水抱着双臂,皱眉沉思。 苍泽思考着莱恩说的四边形光柱,在这个没有补充的结界里,存在这么久,恐怕不是单单魔法使或者魔法师的魔力就能办到的。 “恐怕是大魔法师…,这样一来,那个女孩就可以排除了。” 苍泽一锤定音,分析出了三人的小队结构:“老仆是剑士,不排除使用特殊能力的可能。那个侍女模样的女人,应该是个大魔法师,甚至是五系精通的大魔法师。” “至于那个小女孩…”苍泽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可能身份特殊,才随队前行,至于目的,等有机会见到再问。” 混编小队很快行动起来,莱恩借助苍泽提供的大量丹药补充玄气,保持着玄气感知状态的开启,领着众人跟随着那些逐渐变暗的四边光柱,渐渐走向石林深处。 …… 神殿周围的丛林深处,鹰首面具的人们聚集在一起,看向眼前高大的雕像。 这是一个熊身蜥蜴尾,脸生獠牙的巨大生物,它的左手握着一条巨蟒的喉部,右拳紧握,作势欲打。 雕像的脚下踩着一头肌肉隆起,扭头欲咬的豹子,而脚边则是一只双翼尽折的鹰隼生物。 托奇特尔抬头望着那生物的双眼幽幽发光,便知道确实有人闯进了“乌鲁图莫克”。 “那三个人还在神殿待着,这又有人闯进来…” 他转过身,看向聚集的人群,摆了摆手:“好了,去出口,看看这次来的是什么人。“ 天已经蒙蒙发亮,林中鸟鸣兽吼打破了一夜的寂静。塞拉菲纳三人从冰凉的石板上爬起,揉着酸痛的肩膀,活动着僵硬的骨骼。 “收拾一下。”贝儿正在帮塞拉菲纳整理头发,罗尔斯正擦拭着他的长剑。 三人有条不紊,简单做了一下清洁,又将剩余的饮水和食物装好,扭头将目光投向了渐渐清晰的金字塔。 “走吧。”贝儿拉住了塞拉菲纳。“好好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 莱恩停了下来。 众人随之驻足不前,他的脸色在丹药补充与随后的释放之间反复拉扯,呈现出诡异的红白交替。 苍泽心知肚明:这种靠丹药补充的玄气本就应该调息吸收,而后才能变成自己体内循环的力量。而莱恩现在如同中转站一般,刚一入体,便马上释放,身体已经有些撑不住反复冲刷的庞大玄气了。 “休息一下吧。”苍泽知道就算莱恩再怎么特殊,这种杀鸡取卵的办法也支撑不了太久。更何况…,他看了看手中的玉瓶。“已经是最后 一瓶了…” 在他们身后的前进路线上,已经丢弃了三只空瓶,静静躺在他们身后的足迹里。 一行人纷纷原地小憩,清水有些心疼的看着这个倔强的男孩,带领众人前行至今,却从未说过一句抱怨。 利波卡踱到雅娜身侧,伏身趴下,把头放在了她的腿上,眯起了眼。 雅娜顺着它黑亮的皮毛慢慢抚过,听着高高在上的神只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低垂的眼神满是温柔和崇敬。 “你还好么?”阿雅挨着莱恩坐下,看着他脸上透出的不正常红色,眉毛拧到了一处。 莱恩摇了摇头,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在他的感知中,那些黄色的四棱柱已经有些模糊摇晃,恐怕再过不久就要彻底消散。 “没事,我还…”话未说完,他便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侧倒地,嗬嗬喘气。 “莱恩!”清水扑了过去,拿出水囊便往莱恩口中塞去:“快喝水,吐出来!” 阿雅一声尖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赶紧围上来,一边灌水一边拍打着他的后背,没多久便听到“哇”的一声,莱恩张口吐出了几粒未吸收的丹药,在地上泛着湿光。 苍泽看着呕吐后稍微缓过来的莱恩,知道不能继续这样透支他的身体了。 “丹药吃的太多,身体已经无法继续吸收了。”他看向一旁仍旧闭目假寐的黑豹,语气有些愤怒:“你还准备沉默到什么时候?” 利波卡抬了抬眼皮,没搭话。 “伊卡尔人的守护者,灵豹萨穆尔…”雅娜走了过去,缓缓跪在黑豹面前,额头触地:“伟大的命运之神利波卡,请聆听您忠诚信徒的请求,为他们解答疑惑…” 利波卡喷了口鼻息,站起了身。它抖抖皮毛,走到了苍泽腿边,金眸斜抬,声音不急不缓:“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你们这些人。” 它如同没看见苍泽隐含怒火的目光,走到了躺在地上的莱恩身边,环顾着他四周的人群,甩了甩尾巴。 “你们和之前到这里的那三个人,关系很好?” 清水摇摇头:“只见过两次,并未说过话。” 黑豹发出一声低吼,金瞳闪烁着莫名的光辉。 “那…”它顿了一下,扭头看向苍泽:“你凭什么认为…” “这孩子看到的四棱光柱,是为你们准备的路标?” 第159章 人定胜天 利波卡的话像一记重锤,砸的脑中嗡嗡作响,很多事瞬间就理顺了脉络。 见苍泽似乎理解了自己的意思,陷入了沉思中,利波卡又走到了雅娜身前,伏身趴下,侧头舔舐皮毛。 “清水…”苍泽将最后一个玉瓶握在手中,轻声招呼蹲在莱恩身前的清水。 “是。”清水起身,走到苍泽身边。 苍泽将玉瓶的药丸倒入手中,数了数,刚好八粒。他将空瓶向后一抛,侧头看向一旁的清水:“莱恩都一粒接一粒吃到透支身体…我们这些当长辈的,也不能太差不是?” 他伸手递给清水四粒,回身看向围在莱恩身边的其他人。 “我们搞错了…”苍泽缓缓走到莱恩身边,将这个一度拼到差点昏厥的孩子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看着四周这些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后辈们,语气低沉,却隐含风雷之声:“那些莱恩口中的四棱光柱从来都不是什么路标,是我有些想当然了…” 他将莱恩放到利波卡的身边,让他倚靠着黑豹温暖的身体,自己起身走向清水。 “我们总是把偶然当成必然,把巧合当成命运…”他以指化剑,向天斜指:“那些光柱只是他们为自己固定的锚点,可我们却当作好心人施舍的路标…” 雷光自心海涌出,很快覆盖全身,苍泽整个人被雷光包裹,双脚甚至隐约离开地面,缓缓升起。 苍泽将另一只手握着的丹药尽数吞入口中,整个人气势陡然拔高,几乎化作纯粹的雷电。“锚点?我们不需要按部就班的走出去!”他放声长啸,电闪雷鸣间,远端的石柱逐渐破碎。 “清水!和我一起,把这狗屁结界—” “彻!底!击!碎!” 清水早在苍泽吞下丹药时,已将四粒尽数下肚,此时正双手掐诀疯狂吸纳。她听到苍泽的宣战怒吼,也是一声大喝,脚下陡然蓝光大放! 水蓝色的波纹自清水脚下向外层层荡开,利波卡金瞳猛然绽出金光,其它人身上仿佛被覆盖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蓝光触及到其它人的身体仿若无物,从中直接穿过,但那些石柱接触,却如同被蓝光裹住,化作水蓝色的晶体。 清水身体仿若消失,原来站立的地方只于一人高的水浪不住翻涌,越涨越高。 众人如同不在这个空间一般,视野只剩翻涌的海浪和半空交错的雷网。而造成一切的二人身影无迹可循,只剩下气势仍在节节攀升。 “这一击…几乎可以比肩塔洛克…” 没人听到利波卡的轻声低语,他们已经彻底被眼前的异象夺去呼吸:水浪变做奔腾的海啸,化作三丈高的螺旋水柱,咆哮着冲天而起。 半空的雷光融入水柱,霎时间水光混入闪电,纠缠一体,如同撞上一块看不见的镜面,从天顶猛然炸开! …… 鹰首面具部落几乎乱成一锅粥。 雕像双眼的亮光如同太阳,在日光中仍旧亮的刺眼。托奇特尔浑身冷汗直冒,口中的吟诵几乎就没断过。 向后一看,在他身后黑压压跪了十几个人,那些都是部落中的“玛卡斯通”,也许未来有一天,他们中有人会成长成新的“玛卡斯基”,但眼前却都跪倒在地,拼命祈祷。 “伟大的百兽之神乌鲁图,请降下神力,惩戒不请自来的入侵者…” 这些人拼命的祈祷吟诵,奈何他们口中的“兽神”雕像仍如同死物,只有眼中的两团太阳,仍在刺痛所有人的视线。 作为部落最伟大,也是最后一名大祭司“玛卡斯基”,托奇特尔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一般来说兽神雕像的眼睛亮度,决定着进入“乌鲁图莫克”来者的实力强弱。 之前的三人也之后在离开这里之前,也曾让雕像双眼亮度涨大,但也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太阳一般的疯狂燃烧。 “咔嚓—!” 细微的裂响从雕像身上传来,托奇特尔猛的抬头向上看去,鸟喙后的目光蓦然一缩。 “不好!” 他身后的那些玛卡斯通们也听到了雕像传来的那声裂响,纷纷抬起头来,鹰首面具中的祈祷戛然而止。 “玛,玛卡斯基大人…这是…” 其中一人轻声发问,语气中尽是掩盖不住的慌乱。 “快去通知族长,安排帕卡玛的勇士门守住出口!”托奇特尔猛然转身,手中的权杖向前一挥,“玛卡斯通们,不要停止祈祷,伟大的兽神必将惩戒那群入侵者!” 一人离开向外跑去,其他人垂下头,吟诵祈祷的声音骤然大了起来。 托奇特尔转身面向兽神雕像,手中权杖的光闪了又闪:“不能再继续施以那几人惩戒之力了…” 他伸手从散发着土黄色光芒的权杖顶端拂过,紧接着那黄色的亮光如阳光下被戳破的泡泡,“噗”的一下,消失不见。 权杖顶端的光芒又转成了银白,托奇特尔同样伸手拂过,那银白色的光芒也随着消失,露出了权杖原本的模样。 这是一只羽翼收拢的鹰形雕刻。 托奇特尔也不明白,为什么部落流传千年的大祭司权杖上,雕刻着被兽神杀死的恶兽。 就像他同样不明白,为什么帕卡玛的祭司,千年以来一直戴着鹰首面具。 权杖轻点地面,顶端的鹰隼张开双翼,双眼处亮起隐含电芒的黑光。 “伟大的兽神乌鲁图……”托奇特尔缓缓跪下,口中随着身后的人群一同祈祷…… …… 石柱丛林已经全然化作蓝色的水晶,从远处的石柱开始逐渐破碎消散。被雷水击中的天空出现了裂痕,随着苍泽和清水不计代价的轰击下,渐渐扩散。 利波卡早已起身,与众人站在一起。莱恩靠着阿雅,还是有些药力过剩的眩晕感。 “加油啊!清水姐姐!”阿雅不知道能做什么,只得站在地上仰着头,向着天上的水雷螺旋用力呐喊。 得不到补充的玄气正在此地结界的规则下,快速流失,苍泽和清水二人的合击之力正在逐渐变弱。 “怎么办?”连图尔克兄妹都看出他们有些气力不济,站在下面焦急万分。 “你干什么?”图尔克按住萨莉雅的手,那只手紧握着一根黑矛,试图向上抛去。 “帮忙啊!”萨莉雅理所当然,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你疯了?伤到他们怎么办?”图尔克一把抢过黑矛,重新插回她的背上。 利波卡突然对自己这些信众有些失去信心,那二人明显已经化身水雷之形,很难再被物理性质的攻击伤到。 这二人身体毫无能量,别说圣树法图姆的枝干制造的武器,哪怕给他们科亚特尔的鳞片,塔洛克的羽毛,在他们使用下也只是稍微锋利的一种武器而已。 利波卡晃了晃脑袋,知道如果那二人没有其他手段,很难击溃这一处结界了。 它摆了摆尾巴,正想转身寻个地方趴着,却撞上了雅娜的目光。 那目光饱含对自己的崇拜,恳求,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恋,她就那么看着眼前这一双金瞳,缓缓开口:“利波卡大人…” 黑豹发出一声低吼,发现自己的视线,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她的眼神离开。 它扭头看向天空仍在奋力狂攻的雷水螺旋,似乎准备出手。 下一刻异变突起,那奔涌的雷水之柱缓缓染上血色,先是淡淡的一抹粉色,紧接着便是鲜艳的红。 “血祭?”利波卡瞳孔缩成针状,正待出手,却听空中传来苍泽的怒啸。 “人定胜天!去你大爷的结界—去你大爷的神!” “砰—!” 天空中蔓延的蛛网终于承受不住,轰然炸裂,两个人影从空中坠下。 利波卡金瞳一闪,如同烟雾一般掠至半空,将二人稳稳接住,放回地面。 清水浑身是血已然昏厥,苍泽半睁着眼睛,口鼻窜血。他似乎闻到利波卡身上皮毛的味道,咧嘴一笑: “怎么样,神?” 利波卡的声音毫无感情:“干的不错。” 第160章 遭遇 整个空间如同碎镜,自天穹向下层层剥落。灰白如同被撕碎的布匹四散飞舞,露出其后高悬的太阳。 众人将莱恩,昏厥的清水和似乎重伤的苍泽护在中间,缓缓围成半圆,警惕的看向四周。 四方的蓝色石柱化作破碎的晶光飞散,结界之后的现实正在逐步复现。 周围露出的丛林不再是死寂的石柱,他们又再次听到了鸟兽的鸣叫,感受到了风声和林间特有的树木和腐朽的气息。 “你们看!”阿雅向前一指,众人纷纷望去。 近在咫尺的是丛林的尽头,而那树木间隐约透出的灰白建筑,让众人的心脏狂跳。 “就是那里,昔日的科亚特尔神殿。”利波卡走到阿雅身前,望着那依稀可见的轮廓,声音很轻。 众人精神大振,图尔克扛起苍泽,阿雅扶着莱恩,而萨莉雅和雅娜合力架起清水,正准备迈步走去—— “咻—!” 破空声倏然而至,萨莉雅反应极快,抽出长矛向天横甩,“铛”的一声,击落了射来的飞矛。 “石矛?小心!” 她面色冷峻,接连挥动手臂将飞来的石矛尽数击落。 “图尔克!” 伴随的雅娜的厉喝,图尔克一声狂吼,两把黑斧已经握在手中。他迈开长腿,如同矫捷的猎豹一般,俯身快速向飞矛袭来的方向奔去。 雅娜和阿雅已经将背着的猎弓摘下,护在地上的三人身前,弯弓搭箭,掩护着狂奔的图尔克。 利波卡早在第一根飞矛袭来的时候,便一跃之下不知窜到什么地方,眼下众人忙着应对突如其来的袭击,自然也无暇查看他的方向。 萨莉雅的手臂在接二连三的击打中震的发麻,但却根本不敢放松。这些隐藏在林中枝叶后的袭击者,似乎针对着地上倒着的几人,她只能护在身前,不敢后退。 “图尔克!” 雅娜再次在脑中呼喊,黑箭所剩无几,却似乎从未命中。找不到袭击者所在的她,给予图尔克的帮助甚至不及阿雅。 阿雅浑身绿意盎然,手中散发着绿光的箭矢穿行在树木的缝隙中,落地便炸出一团烟雾,掩护着疾驰的图尔克。 图尔克也是焦急不已,如果等到妹妹力竭,雅娜二人箭矢用尽,必然出现伤亡! 眼前人影一晃,图尔克瞳孔一缩,抬手便将黑斧抛出。 “找到一个!” 黑斧钉住那人肩头,他一声惨叫,向前扑倒。图尔克心中一喜,速度不减,眼看便要逼近那人身前。 耳边风声忽紧,图尔克想都没想,抬手举起另一把黑斧护住侧脑。 “铛—!嗡——” 黑斧被来物抽打撞在耳旁,爆出一阵嗡鸣,图尔克疾冲之势生生被打断,歪着身子撞上一旁的大树。 危机感仍旧在脑中不停炸响,他不顾耳朵持续传来的嗡鸣和头晕目眩的感觉,身子刚撞在树上便马上俯身朝一边滚去。 “砰——!” 图尔克刚滚到一旁,便听到那株大树一声爆响,木屑四散。他接连翻转腾挪,将飞来的短矛尽数甩在身后。直到躲到另一棵树后,才大口喘气,心脏几乎从胸腔跳出。 对方并未继续追杀,树后陷入诡异的安静。 图尔克摸摸后腰,空了… 原本插在那里的另一柄斧头已经不见,不知道撞树后掉落,还是在翻滚中遗失。 他握紧手中最后的的黑斧,小心的从树后探头—— “砰——!” 图尔克猛的缩回脖子。射来的长矛钉在树干,矛杆微微颤抖。 图尔克满脸苦涩,只是自己一人突袭,还是太过于吃力。 “没事吧?”妹妹的声音从脑中传来,利波卡依旧为众人传输着意识。 “被困住了…”他背贴树干,不知如何是好。“你们呢?” 萨莉雅抬手,再次将飞来的石矛抽飞。“还撑得住,哥哥。”她的四周已经横七竖八散落近百支或断或完整的石矛,手臂肌肉已经又酸又痛,止不住的颤抖。 “我来……”莱恩的声音在众人脑中响起,雅娜抽空回头一看,他已经从地上坐起,呼吸急促。 “你的状态…”阿雅有些担忧,尽管手中烟雾箭已经用尽,此刻全靠发芽箭在众人面前搭起树木屏障,不然地上的石矛数量,恐怕要再翻一番。 莱恩还有些眩晕,但此时两大战力一个昏迷,一个玄气枯竭,只有自己也许有一战之力。 他咬着牙鼓起玄气,残余的药力经过身体缓慢的吸收,并未让他有太多损耗。只是之前疯狂的服下便释放,反复冲刷之下导致气脉有些受损,运转间如同万千细针不停刺体。 玄气感知开启,让藏在林中的袭击者们无处遁形。 “百丈之内三十六人,更远我看不到…”他伸出手指点着方向,示意阿雅和雅娜靠近自己。 “我来为你们的箭矢附着玄气,你们负责射出,之后由我引导。” 阿雅看着莱恩额头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身躯,心里一阵疼痛。 但这时候所有人都在危险之中,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将自己剩下的藤蔓箭,荆棘箭全数取出,挨着地上的几根黑箭放在一起。 “放心吧,不会偏离太远!”阿雅拍拍胸脯,“至少不会让你用更多力气牵引它们!” 莱恩微微一笑,将地上的箭矢抱在怀中:“那就…反击吧,大家!” 众人眼中寒光渐起,一直被动挨打的局面,终于因莱恩的加入而改变。 莱恩闭目感知,萨莉雅站在他的身前,为他扫平袭来的长矛。阿雅和雅娜一左一右,弯弓搭箭。 “咻——!” “咻——!” 二人的箭矢一前一后射向丛林,与黑箭上淡淡的白光不同,阿雅射出的淡绿色箭矢融合了莱恩的玄气,似乎显得更加锋锐迅捷。 莱恩在感知中将飞行的箭矢改变方向,绕过树木,穿过枝叶,直到接连钉上两个藏在树上的发光人体。 那二人正站在枝叶之后,做抛射状,却被突然出现的箭矢命中胸口,仰头栽下。 莱恩在感知中“看“到,其中一人胸口猛的炸出一从藤蔓,不等落地便将上身紧紧缠绕,等到落地已经一动不动。 另一个被雅娜黑箭射中的人则好运许多,黑箭穿胸而过,不等落地便已死亡。 感知中的那一带的袭击者动作一滞,纷纷聚拢到死掉的二人身边,准确的说,是围在了胸口仍在不停生长藤蔓的尸体身边。 “继续。”莱恩见其他方向仍在向这里投掷石矛,抬手指了指:“这次打那边。” 有了莱恩的牵引,二人箭矢杀伤力大增,在射杀了第十个人的时候,袭击者终于发觉了不对劲。 不论躲在树后,藏于枝桠,甚至在树木中跑动穿行,那些黑箭却依旧如影随形。 除了那威力大的吓人的黑箭,更让他们肝胆俱裂的,是命中后在身上长出藤蔓和荆棘的细小短箭。 之前他们已经见到了烟雾箭,和挡在那些入侵者身前突然生长的树木,加上这可怕的荆棘和藤蔓,已经见识了四种“邪术”。 一名脸上涂抹着染料的帕卡玛战士,眼睁睁看着飞来的箭矢,忽地变线向上挑起。“噗”的钉在了躲在树上的族人胸膛,紧接着“砰”的一声上半身被透体而出的荆棘扎个稀烂。 “完了…”这是他脑中的最后一个想法,因为下一秒他便看到那个从侧面飞来的箭矢绕了个弧形,钉在了躲在树后的自己胸口。 “第十六个…”莱恩的感知只有那些仍旧潜伏并未离开的人群,连图尔克跑回来了都没注意。 “箭用完了……”阿雅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摊了摊手。 雅娜的箭矢早已射光,现在阿雅的特殊短箭也宣布告罄。 “莱恩,他们似乎不再攻击了。”萨莉雅活动着酸痛的手臂,摸了摸莱恩的头。 “是吗?真好…赢了…”神经刚一松弛,疼痛便如潮水般袭来。 浑身气脉如同被插上无数细针又被煮沸,接着被巨石反复碾压。这种疼痛连成年人都难以忍受,何况是个小孩子。 不出所料,大脑的保护机制启动,莱恩,又晕了…… 第161章 博弈的智慧 当塞拉菲纳三人攀登金字塔,莱恩吞丹引领前进的时候,远在永恒之都的“王权之墙”,走来了一支六人小队。 “嚯,看看这华贵的纹饰,看看这涌动的能量。”一人摘下兜帽,仰头向上看去。尽管已经极力仰望,目力所至却仍看不清高墙之上隐约可见的魔法弩炮。 “啪。” 身后跟上的人冲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大惊小怪。” 挨了一巴掌的男人揉了揉脑袋,回过头来满脸委屈:“灵狐大姐,我哪有您见多识广,我就一土包子。” 其他人在二人身边站成一排,看着通过王权之墙的那些明显装扮华贵的祭司和贵族,神色冷淡。 守在三丈高大门外的骑士已经观察这几人很久了,他们穿着并不像可以进入大门的阶级,却一直逗留在此。 “喂!” 铁靴踏地的声音响起,身穿淡金色甲胄的骑士手按腰间的剑柄,渐渐逼近。 “马上离开,这里不是你们来的地方!” 在他出言走来的时候,这六人就已经注意到了,此时尽管听到他明显的警告,却无人挪动脚步。 “听到没有?”骑士已经握紧剑柄,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出来。 “瑟曦联邦的待客之道,可从未让人失望过。”灵狐摘下兜帽,乌黑的长发披落肩头。其他几人纷纷掀开帽子,赫然便是五天前进入的那六人小组——潜影卫。 灵狐,赤隼,青狼,玄蛇,夜鸦,岩熊。 李承恒安排的刀子,终于抵在瑟曦联邦的心脏。 “极冠王国的人!?”骑士看到他们的面孔和发色,猛的向后一步跳开,抽出长剑,另一只手朝天一指,半空一抹金光炸响。 “有敌人!”骑士见信号已发出,一同守卫王权之墙大门的同伴已经跑来,抬手便向领头的灵狐斩来:“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灵狐见长剑斩来,动也未动,她的身边人影一闪,已然空手握住斩下的剑锋。 那人看着骑士头盔下瞪大的双眼,咧嘴一笑,手中逐渐发力:“喂,不要随便对女士出手…”,佩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骑士发现无论如何竟然也无法将剑从那人手中抽离。 “放手!”见骑士不住挣扎,那人手腕猛的一扭:“还你!” “咔—嗡——!” 长剑被生生扭断,正在向后抽动的骑士收不住力,猛的倒退几步坐在地上,手中断剑嗡嗡作响。 “岩熊,你这么刺激他,等一下会很难办哎。”几人见到骑士逐渐围拢,默契的站到扭断长剑的岩熊身旁,拉开架势。 岩熊将手中的长剑一丢,双手握拳在胸前对撞一番,露出了惨白的牙齿:“也好,活动活动筋骨,免得这什么女王瞧不起人。” 六人身上隐隐发出的光芒尽不相同,似乎对被数十名骑士包围毫不在意。 “喂喂喂,怎么连那些人也出来了?”岩熊身后的瘦高汉子手搭凉棚,指向骑士包围圈后面。 他口中的“那些人”,便是王权之墙内部,三神神殿的祭司们。他们穿着的三色长袍,证实了并非是同一神殿侍奉神只的祭司。 “一群普通祭司而已,玄蛇,紧张什么?”他身边的另一人抱着双臂,搭在胳膊上的手指指甲极长,正轻轻的在手臂上点动。 玄蛇看了看他的指甲,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脑壳,对那些祭司同情起来。 开什么玩笑,被赤隼的指甲抠进脑壳,还不如被岩熊捏爆脑袋。呃,虽然这两种死法都不怎么好受就是了。 “灵狐老大。”先前被灵狐拍了脑袋的男人从身后摸出两根奇怪的兵刃。看起来似乎是加大加粗的绣花针,尾部持握的地方却被细长的锁链链接。 他将两根长针抛起,它们违反常识的浮在他的头顶,其上不停显现着各种文字,最后在“速”,“浮”二字出现后停止变幻,轻声嗡鸣。 “动手吧,我都等不及啦!”他舔舔嘴唇,毫不在意那些骑士已然亮起的剑锋和枪尖。 灵狐有些无奈,将视线投向一直没出声的最后一个男人:“青狼,我怎么觉得夜鸦越来越变态了。” 青狼耸耸肩,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呃,之前大家出去玩的时候,他被某个女的说那方面—” “住口!小心我连你们一起宰了!”夜鸦脸色大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朝着青狼破口大骂。 随着祭司们各色祝福施加于骑士身上,光华如水般在骑士们的甲胄间流转。长枪和大剑齐举,指向被围住的六人,轰然冲来。 夜鸦一声呼哨,头上悬浮的两枚长针“叮”的一声锁链断开,只一闪烁,便分作两道流光出现在两名骑士面前,贯穿了他们匆忙举起遮挡的长剑,从脑后飞出。 其它人也是一声暴喝,除了灵狐,纷纷向四面冲去,各自扑向自己的对手,混战瞬间爆发。 水晶宫内,中央议事厅。 女王塞勒涅端坐王座,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侍女捧呈的水晶球,其上正显现着王权之墙外的厮杀。 她招招手,早已等在一旁的侍女马上走上前来,捧起手中托盘上精美的镂空银碗,屈膝垂首。 塞勒涅微微前倾,揭开碗盖置于一旁,双指探入碗中,拈起一枚水润饱满的樱果,送入口中。 她挥挥手,侍女起身,低头退走立于一旁。女王抬眼看向王座之下伫立的贵族领主们,朱唇轻启: “只有六个人。诸位——你们觉得,他们是来送死的吗?” 贵族们窃窃私语。一名身穿淡紫色丝绸礼服,身披鲜红天鹅绒披风的男人站了出来。 “尊贵的女王,我不认为李承恒会如此愚蠢。”他单手抚胸,弯腰欠身,一举一动尽显优雅。 “是么,说说你的看法,索恩侯爵。”塞勒涅含笑示意。 索恩再度欠身,言语从容不迫:“很简单,极冠现在内忧外患。如果这几人是来和谈,自然不会如此趾高气昂,当街动手。”他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自己脸上,微微一笑。 “如果他们是来展示肌肉,试图制造混乱。更不会直奔王权之墙,过早的暴露自己。” 一个人面色不快,不等索恩侯爵继续说下去,便出言打断:“索恩侯爵,睿智的女王并不想听你的长篇大论。” 索恩闻声看去,如此不礼貌的家伙正是自己的老对头:卢西安·德佛罗侯爵。 他并未生气,而是向着对方微微点头,一举一动尽显贵族的优雅和从容:“卢西安侯爵,我当然知道女王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见对方“哼”的一声转开视线,他轻笑一声:“我说这些,只是替尚未想透的同僚解惑。” 索恩顿了顿,下一句语气如常,却暗藏刀锋: “当然,这些同僚也包括某些不知轻重,出言失礼的蠢货。” “你!”卢西安见众人窃笑,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不由大怒,转头怒视。 “够了。”女王见这二人剑拔弩张,出言阻止:“索恩,继续。” “是,女王陛下。”索恩转身抚胸,退后半步:“显而易见,他们是来做交易的。” “交易?”塞勒涅女王眉头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也许是识破了我们的软肋,或是发现了我们潜在的危机。”索恩在大厅踱步,视线从身边的贵族身上扫过。 “也许找到了与我们共同的利益,当然也可能割让一些利益换来暂时的联手对内。”他停下脚步,盯着一脸轻蔑的卢西安:“不管是哪一种,都绝不是来宣战,更不是求和。” 议事厅陷入短暂的寂静,接着贵族们讨论再起。 “好了。”女王的声音让他们安静了下来,她起身挥了挥手,转身向王座一侧的偏门走去。 “请他们进来。” 第162章 潜影卫 城墙外的混战并未持续太久,灵狐六人来此也并非为了杀人。除了最初带有威胁性质的斩杀二人,剩下的攻击则力求只伤不死,让他们失去战斗力便停手。 束手束脚的战斗一度让他们处于下风,就在灵狐决定开启阵法大开杀戒,干脆一路冲上去的时候,女王的命令恰好抵达。 视线最好的赤隼正站在一名骑士肩头,他一爪将足下之人的头盔抽飞,稍一用力便将脚下的骑士踩的双膝跪地。自己则借力腾空,抬眼望去,只见入口处正有快马破阵而来。 “灵狐老大,来了!” 赤隼足尖连点,轻巧的从斜刺而来的长枪中穿行腾挪,落到了从始至终都没移动过的灵狐身边。 灵狐微一点头,不动声色的松开已然掐诀的手掌。“回来!”她冲着仍在战斗不止的几人喊道。 几人纷纷退回。鏖战至今,除了夜鸦,其他人也早已尽数亮出兵器。否则空手战兵械,又要只伤不死,哪能全身而退。 青狼几个起落跳到灵狐一侧,满脸都是掩盖不住的兴奋,手中双刀轻轻一抖,带出一片雪白的刀光。 “老大,太爽了!砍他们比砍赫塔那堆破铜烂铁有趣多了!” 玄蛇挥动手中的长剑在眼前布下一片绿雾,这才抱着肩膀退了回来,看着那些绿雾后踌躇不前的骑士们,嗬嗬一笑:“喂,让你们那些祭司驱散嘛,这还用教?” “少来。”岩熊架起双拳格开骑士们刺来的长枪,他的双手不知何时带上了青芒四射的拳套,挥拳间更显势大力沉。 他扭头冲着玄蛇笑道:“他们吃的亏还不少嘛?谁不知道你这绿雾邪门,不管还好,一驱就炸!” 夜鸦手中的双针兵器此时正握在手中反复抛射,针身隐隐电芒流转,而其上浮现的文字,也变成了“透”和“雷”。 手中的双针尽管没有浮空自行追击,但抛射间似乎锋锐更进一步。 每次他一抬手,缠绕着电光的双针往往能穿透四五人的肩膀,而后那些骑士身上的甲胄便爆出细小的电流,纷纷麻在原地动弹不得。 几人退回到灵狐身边,看着对面的骑士阵列让出一线,一骑穿阵而来,于双方之间勒马停下。 “哟,看着来头不小呢。”夜鸦见那人衣着华贵,收针入袖,捅了捅身旁的赤隼。 赤隼点点头,见那人翻身下马,向他们走来。 “诸位安好。”来人抚胸行礼,开口便是流利的王国语。“鄙人瑟曦联邦的外务大臣,乔尼·约翰逊伯爵。” 灵狐几步迈出,站到最前,看着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男人。 “您好,乔尼伯爵。”灵狐不卑不亢,口中流畅的瑟曦语让男人挑了挑眉。他看着面前的女人面色平静,以同样的礼节回礼,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联邦的外务大臣,来此有何指教?”灵狐突然冲着男人笑了笑,真诚的让乔尼有些恍惚。如果不是四周那些受伤倒地的骑士们,他甚至以为这次的见面应该是在宫廷的酒会之中。 乔尼晃了晃脑袋,驱散了内心荒诞的想法,他有些无奈的冲灵狐笑笑,摸了摸精心修剪的胡须:“联邦待客之道,想必诸位大失所望。你我都是聪明人,就不要绕来绕去了。” 见灵狐收起笑意,他侧身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尊贵的塞勒涅女王,邀诸位,入宫一叙。” 灵狐迈步当先,乔尼牵马并行,众人则在他们身后紧紧跟随。经过那些包围的骑士和祭司时,几个男人纷纷扮起鬼脸,听着那些头盔下骤然加重的呼吸,哈哈大笑起来。 “失礼之处,请见谅,乔尼伯爵。一群乡野之人,不识礼仪。”灵狐冲着身边的伯爵微微含颌,接着回头呵斥:“正经点,我们可代表圣上的脸面!” 乔尼淡淡一笑,“无妨。”他看着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站着的也是盔甲凌乱的光辉骑士们,眉头一拧:“还嫌不够丢人?让开!” 一行人穿过高大的城门,进入了瑟曦联邦的中枢——王权之墙内部。 入目所见,眼前并非想象那般军阵林立,杀意透天,而是如同世外桃源一般,皆是青草树木,鸟语花香,清泉蜿蜒。 “很意外吗?难道你们极冠王国的国君,要住在刀枪剑林之中?”乔尼将马交给一旁的骑士,领着众人沿途欣赏,介绍着种种植物和水果。 等到众人穿过了堪比太初圣殿大小的王室园林,终于见到了坐落在正中的恢弘建筑——水晶宫。 闪耀着五色华光的水晶宫旁,便是棱角分明,庄严肃穆的长方形建筑:联邦议会。 三神神殿呈“品”字分布,将水晶宫和联邦议会围在中心。直到此时,他们才见到守卫水晶宫的精锐力量。 那些随意打扫着地面的老者,看似无害的女人,充满挑衅目光的年轻骑士们,身上散发出的压力让六人浑身透汗,强制撑着才算没双腿发软,当场失态。 “下马威吗?不愧是瑟曦联邦的心脏…”灵狐擦了擦额间细密的汗水,恨不得将手抽向一旁满脸笑意的乔尼脸上。 “几位,请进吧。之后会有人引见女王陛下。” 乔尼停在水晶宫大门一旁,向里面做了个“请”的手势。灵狐点点头,便要抬腿迈入。 “锵——” 大门两旁的骑士同时拔出背后的双手重剑,交叉于灵狐身前,拦住去路:“摘下武器。” “砰!” 岩熊手上的拳套青蓝光华流转,一拳砸向拦路的重剑。一声爆响之后,重剑上金色符文流转,纹丝未动。 老者停止动作,女人嘴唇微动,年轻的骑士们看似随意的脚步正在隐隐包围几人,双方稍微缓和的气氛再次剑拔弩张。 “女王特赦,可携带武器。”就在火药味越发浓重,即将爆炸的时候,一缕柔声从门内传来,水晶宫内走出了一名女人。 “是,伊莎贝拉女士。”骑士收起大剑,退回门旁。灵狐松了口气,松开了掐诀的手指,心有余悸的看向又在打扫地面的老人和渐渐远离的女人背影。 “呼,好可怕的压迫感…”她一招手,几人收起兵器跟着转身走回的女人进入了水晶宫。 迷宫般的走廊让几个人根本无心打量华贵的装饰,领路的女人步伐很快,几人经历之前的事也无心调侃,凝神紧随。 直到他们拐了几处回廊,又一路上行直至顶层,女人才在一处包裹着棕色蒙皮的厚重大门外停下脚步。 “到了,水晶宫的枢密议事厅。”她抬手轻叩,大门缓缓打开。 “请。” 第163章 造神? 众人鱼贯而入,眯眼打量四周。 最后进入的伊莎贝拉回身合上厚门,轻轻一响,这里便彻底与外界隔绝。 这是一处“简单”的小厅,简单到只有中间的椭圆形长桌,和配套的高背木椅,便再无他物饰。 这也是一处“不简单”的小厅,先不说它的名字,单是这里已经落桌长桌的人,便让灵狐有种身处太初圣殿议政大厅的错觉。 “欢迎。”略显慵懒却清晰的王国语将众人的目光汇聚一处,坐在大门对面主位的人缓缓起身,不急不缓的向他们走来。 长桌一圈的人纷纷起立,视线追随着她走动间裙摆的摩擦轻响,无声的肃立。 来人身材高挑,体态匀称优雅,身着深红色的金丝长裙,裙摆如流动的熔岩倾斜而下。金线纹绣的花纹和徽记在室内的魔法灯台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随着走近,紧身胸衣勾勒的腰身线条上,雪白的鹅颈上鲜艳的宝石光彩夺目。而再之上,白皙的面容轮廓分明,眼尾微微上扬的深邃眼窝中,蓝色的眼眸如宝石一般镶嵌其中。 她的金色长发随意的在脑后盘成一圈,耳边散落的鬓发透露着主人的慵懒和随意,随着她从容不迫的步伐触碰着微微抿起的鲜红唇角。 女人神色冷静而超然世外,那枚镶嵌在王冠上的巨大七色宝石,无声的宣告着她的至高无上。 瑟曦联邦的权利巅峰,神明行走世间的代言人:瑟曦女王——塞勒涅·阿斯特莱斯,停下了脚步。 灵狐几人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即使是桀骜不驯的夜鸦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态度,低下头颅。 灵狐屈膝俯身,双手虚提裙摆,“向您问好,陛下。” 塞勒涅女王伸出手,灵狐弯腰,轻轻握住葱白手指的前端,虚空一吻。 “无可挑剔的礼仪,小姐。”她看向灵狐身后抚胸弯腰的男人们,抽回手掌:“贵国也并非全是战争疯子。” 灵狐起身,展颜一笑:“我们的必修课,女王陛下。”她侧头瞧了瞧长桌尾部明显留出的六张空椅,视线回到了女王脸上。 “那,我们直奔主题吧?” 塞勒涅女王微微点头,伸手示意。六人各自选了张椅子,等待女王回到主位。 她回到自己的主位,伸手虚空朝下按了按,接着自己坐了下去。其他人见她坐下,这才逐一落座。 “自我介绍一下。”灵狐并没有随着众人一同坐下,而是手掌抚胸,微微弯腰:“我的名字叫灵狐。” 她檀口轻启,逐一引荐其余五人,这才坐下。 “再次欢迎诸位。”女王双手交叠于腹,视线扫向左侧一人:“乔尼·约翰逊伯爵,联邦外务大臣。你们已经见过了。” 乔尼起身,含笑致意。 “罗伯特·史密斯。联邦内务大臣。” 女王右侧的人起身,微微颔首。 “伊莎贝拉·芬奇。联邦教育大臣。” 先前领路的女人站起,屈膝致意。 “卡斯帕恩·奥瑞恩。联邦商业大臣。” 胡须密布的中年男人站起,饶有兴趣的看向岩熊。 …… 随着女王逐一介绍,潜影卫们才发现,这里除了女王塞勒涅,竟然十位大臣全员到齐。 内务,外务,教育,医疗,建筑,商业,战争,财政,司法,农业十位大臣构筑了整个瑟曦联邦的政治体系。毫不夸张的说,如果此时有一名刺客于此发难,整个联邦都将陷入混乱。 深蓝色的厚重窗帘遮挡了室内唯一的日光,魔法灯台无声的绽放着光明。女王视线掠过长桌末端的六人,指节轻叩桌面:“那么——” “让你们放下战场,不远万里来此的动机。是什么?” 灵狐起身,手掌探入怀中。 原以为对方会因防备而略微躁动,结果那些人只是盯着自己的动作,神色并无变化。 “有恃无恐啊…”灵狐暗叹,却动作未停。她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枚圆球形物品,轻轻搁在桌面。 这东西并非光滑的球体,而是由多层嵌套的环形和网格状结构交织而成。铜铁表面在灯光映照下黄白交替。 其上镌刻的复杂符文和齿轮纹路,精密的组合在一起,在桌上滴溜溜的转了起来。 “赫塔造物,这是…‘留影笼’?”卡斯帕恩身体前倾,看着在桌上缓缓自转的球体,一脸疑惑。 “不愧是商业大臣,见多识广。”灵狐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么,一起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吧。” 卡斯帕恩抬手,轻轻在球体顶端的三角符号上一按,球状物体倏然停止转动,仿佛被激活了某些机关。 镌刻的符文微微发亮,随着齿轮机械运行的轻微响动,圆球逐渐向内塌缩,变成了一个四方匣子。 它嗡嗡颤动,接着顶部发光,投射出了影像。 朦胧的显影中,一群人围在一个庞大的人形物体四周,不停的忙碌着什么。 长桌周围的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了显影中那模糊高大的人形,弥补的管线四面接驳,胸口正中的能量核心上辉光跳动,巨大的赫塔文字闪闪发光。 “试验体二号…”战争大臣喃喃自语,翻译出了那清晰的赫塔文字。 “是的。”灵狐点点头,“不过在赫塔内部的记录中,这东西名字叫——雅达菲斯。” “雅达菲斯?”女王微微前倾,皱眉看着那个几乎五人之高的庞大躯体。 灵狐指着躯体之下的那些小人,口中继续讲解:“这段影像来自于赫塔浮空城,下面那些便是赫塔的大工匠们。”她指向高大的雅达菲斯,眼睛眯了起来。 “试验体二号,内部代号‘雅达菲斯’——暗夜行者。”见众人不以为然,灵狐撇了撇嘴:“你们可知道,这东西的能量源是什么吗?” “请说。”女王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她知道李承恒派人来此,绝不是仅仅为了告诉她这东西的名字。 “玄气,魔法,祈祷之力,甚至——神力。”灵狐幽幽开口,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不可能!” 战争大臣拍桌站起,眼睛瞪的像铜铃,他怒视着灵狐,脸上肌肉颤动。 “坐下。”女王面含不悦,战争大臣只得坐下,胸膛依旧起伏不定。 “失礼了,请继续。”女王略表歉意,示意灵狐继续说下去。 灵狐点了点头,指向雅达菲斯身上的管子:“看到这些了吗,这便是它的能量管道。”她环顾四周,见众人目光均已落在那些粗细不一的管子上,才继续开口。 “赫塔已经解析了我们的能量构造,他们的野心并不是造出廉价好用的傀儡兵器,而是——” “神。” 第164章 赫塔的野心 “一派胡言!”乔尼再也忍不住了,身为联邦外务大臣,除了外交,渗透和情报自然也是他的责任区间。 现在这几个家伙过来拿个留影笼,拍了个什么傀儡就说是“神”,岂不是变着法说自己的情报工作不合格吗! 灵狐微微一笑,指了指画面停止的留影笼:“不要这么早下结论,接着看怎么样?” 卡斯帕恩伸出的手顿了顿,扭头看向女王:“留影笼最多储存六段画面…” 塞勒涅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卡斯帕恩将留影笼翻转,让另一面朝上,按下了中央的机关。 …… 六段画面全部看完了,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说说吧,你们的看法。”女王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思绪拉回。 战争大臣擦了擦额头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嘴角微颤。 “这不可能…,怎么会有人造物品,能融合进各种能量体系…” 灵狐耸耸肩:“但还是发生了,对吗。” 刚才的画面清晰显示了雅达菲斯可怕的力量。 除了瑟曦的五系魔法之力,浑身绽放的金光显然是来自于神殿祭司的祝福之力。 而其他画面中,未完成的数个试验体,与常人身材无异的大量傀儡军团,更是让在座所有人冷汗直冒。 “这里只记录了与你们瑟曦有关的。”灵狐的视线转向沉吟的女王,“而关于我们的,涉密,没办法在这里展示,请见谅。” 瑟曦女王点点头,做了个“无妨”的手势。十位大臣已经吵了起来,他们最匪夷所思的是,赫塔究竟是如何弄到愿意配合研究魔法仪轨的志愿者。 疑问从看起来显得柔弱的医疗大臣口中说出,灵狐望着她抿起的嘴角,摇了摇头:“志愿者?不。” “他们只是在冲突中,随机抓一些就可以了。” 女王皱眉,看向战争大臣。“我们与赫塔的边界有冲突?” 战争大臣点点头:“是的,小规模一直都有,但除了一些死亡的,并没有人失踪。” 灵狐笑了,与这些不懂的变通的家伙解释,如同对牛弹琴。 “如果俘获,控制,释放呢?甚至就在你们的境内做实验呢?” 大臣们又再次吵嚷起来,女王皱着眉,这些人走关系谈人情倒是一把好手。智慧都用在了政治博弈上,对于这些外患居然视而不见。 “停下吧。”她叹了口气,心里思考着是不是要重整行政班底。“立即核查边区领主封地,看看哪些地区有异动。” 她起身挥了挥手,示意灵狐六人离开:“抱歉,我们需要稍微讨论一下。” “自当如此。”灵狐闻言起身。“请快一些。” “不会太久。”女王点点头,视线看向一旁的内务大臣:“罗伯特,安排几位稍作休息。” 他抚胸领命,微笑着看向灵狐六人:“几位,请随我来。” …… “灵狐老大,他们会信吗?” 夜鸦无聊的把玩着精致的烛台,好在瑟曦女王并不是小气的人,即使只是临时休息的房间,也尽显皇室的优雅与贵气。 灵狐正坐在一面映照自己半个身子的镜子前,打量着桌上玲琅的物件。 “嗯…,瑟曦的胭脂水粉看起来的确更加精致…” “灵狐老大!”夜鸦走到她身边,加大了音量。 “吵死了!你就不能像他们那样安静会儿吗!”灵狐回眸一瞪,满脸不悦。 夜鸦一怔,满脸委屈:“我只是想到,那些东西甚至学会了我们的玄门奇阵,那以后……” “停下。”青狼走过来拍了拍夜鸦的肩膀,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隔墙有耳。”青狼低声提醒。 没有让他们等太久,房间的大门便被敲响。 “请。”灵狐起身开口,屋内五人纷纷起身,站到她的身边。 进来的是女王塞勒涅,孤身一人,并无随从。 “打扰了,我的大臣们正在和…嗯,讨论。”她似乎不想告知太多事情。 “理解。”灵狐含笑点头。 此刻的塞勒涅没有先前那股笃定和沉稳,眉宇间愁云密布。“你们带来的消息,事关重大。”她扫视一眼屋内六人,朱唇轻启:“那么,你们想要什么?” 来了! 众人心中俱是一紧,终于说到正事了。 “圣上要的很简单。”灵狐整理着思绪,权衡措辞。 “我独自前来,足以证明诚意。”塞勒涅微微一笑,“我可以坐下吗?” 青狼赶紧搬过来一把椅子放在她身后,女王回眸一笑,优雅的提裙坐下,又稍微整理一番。“尽管开口,我会认真考虑。” 灵狐屈膝行礼,“既然如此,我就长话短说。” “首先,瑟曦要退兵,离开极冠国土。” 塞勒涅点点头,反正损失最大的只是那些领主们。 “第二,交出行刺的刺客,送至神京。” 女王再次点头,本就是棋子,弃又何妨。 见灵狐不再言语,她有些奇怪:“第三呢?” 灵狐微微一笑,“没有第三。” 女王似乎有些不理解,此等情报只换退兵,和一个无关紧要的弃子?他李承恒会做这种亏本生意? “没什么奇怪的。”灵狐见她有些疑惑,向上指了指:“你们需要惩戒异端的伪神,而圣上只是单纯不喜欢‘变数’。” 塞勒涅笑了,她起身向灵狐微微颔首:“明白了。这些条件瑟曦答应了。最迟今夜,全线退兵。” “至于那个刺客,明日准时送至神京。”她转身走向门外,稍一侧头:“几位请自便,政务缠身,招待不周。” “替我谢过李承恒,我欠他个人情。” 塞勒涅离开了,灵狐松了口气。 “果然就像圣上说的,这种情报对这些宗教疯子来说绝对无法忍让。” 女王前脚刚走,赤隼便赶忙将屋里的精致物品往身上装。 “没出息。”青狼撇撇嘴,站到灵狐身边:“回去复命?” 灵狐点点头:“当然,留在这干什么。” 接着一扭头:“桌上的东西也都给我装起来,饭都没吃,总得带点纪念品回去。” 谁也不知道灵狐几人带来的风会吹向何处,赫塔的野心,又如何收场。 但至少,对于李承骁和文相来说,再也没有顾虑的李承恒,接下来必将对他们赶尽杀绝。 第165章 暂时和解 刚过正午,潜影卫便离开了,他们还需要赶回神京面圣,汇报情况。 不过恐怕在他们赶回之前,瑟曦就已经退兵了。 此事暂且不表,在万里之外的神殿丛林,莱恩又昏过去了。 好在那些袭击者们似乎不再继续进攻,雅娜几人将莱恩和清水苍泽放在一起,这才注意到消失不见的利波卡。 “利波卡怎么不见了?”雅娜左顾右盼,搜寻着黑豹的身影。“谁看到了吗?” 图尔克兄妹和阿雅纷纷摇头,“刚才混乱间根本没注意,不过它也不会有事才对?毕竟是神嘛。”阿雅蹲在莱恩身边,眼下这几个倒地不起的战力才是最大的问题。 “这边。”利波卡的声音在众人脑中响起,“你们左侧。” 几人齐刷刷望去,只见利波卡从树影中踱步而来,看起来并未有过剧烈运动。 “你去哪了?要不是莱恩,我们都要减员了!”阿雅一见这悠哉的黑豹就气不打一处来,大家都在拼命,它却不知道去哪悠闲。 “减员?”利波卡几个起落回到几人身边,金瞳盯着倒地的三人:“与我何干?” “你!”阿雅见它事不关己的样子,更是气愤,抄起小猎弓就试图砸下去。 “好了阿雅。”萨莉雅伸手拦下,把气呼呼的小女孩拉到一边。 利波卡摆摆头,冲着来时的方向吼叫几声。树林间人影憧憧,几人瞬间警惕起来。 “放松。”利波卡拦在众人面前:“这就是袭击你们的人。” 树影中走出几名戴着鹰首面具的男人,他们身上装饰与雅娜几人相差无几,只是手中的武器却是石制。 “外来者,跟过来。” 几人被突然出现在脑中的声音吓了一跳,纷纷把目光投向利波卡。 “为了交流方便。”利波卡已经走出几步,见众人并未跟上,扭头摆了摆:“跟上。” 尚且站着的四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下似乎也并没有其他办法。 “走吧,利波卡总不会故意把我们带到死路。”雅娜一锤定音,自己折身背起了莱恩。 图尔克兄妹分别扛起苍泽和清水,几人跟着那些不知底细的面具人,走向丛林深处。 不知道走了多久,距离那本就模糊的神殿轮廓越来越远,几人见利波卡身影一晃,眼前便豁然开朗。 眼前空地上密密麻麻聚集了大批的人,他们以黑豹利波卡为界限,与七人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 “这是怎么回事?”主心骨苍泽还未醒来,几人不由自主的把雅娜推到了前面。 雅娜多少也是伊卡尔人的圣女,至少在这种场合,倒不至于露怯。 “稍微展示了神力,他们就愿意好好说说了。”利波卡坐了下来,似乎对那些动作紧张的面具人视而不见:“只是他们好像不太乐意。” “还有很多人似乎没戴面具。”阿雅踮着脚,发现那些面具人身后影影绰绰的人影。 萨莉雅举目望去,确实在那些人面具人身后,还站着数量更多的人。只是看起来像是妇女和老人,还有数量更多的孩子。 “都是妇孺和老人。”萨莉雅收回视线,看向那群逐渐骚动的面具人。 对面的人群不知在议论什么,利波卡似乎也并未将他们的意识与己方连接。好在没过多久,对面的骚动便逐渐平息下来。 利波卡金瞳一闪,下一瞬,陌生的声音便闯入了众人的脑海。 “你们如何抵达此地?为何而来?这只…生物,和你们什么关系?” 对方一口气抛出三个问题,倒是让众人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利波卡,你没有跟他们解释?”阿雅有些奇怪,按理说这些应该是这头黑豹就该解释给他们,为何现在才来发问。 利波卡抬了抬眼皮,并未回答。阿雅一噎,不由得看向雅娜。 “我来吧。”雅娜揉了揉明显要冒火的女孩发顶,柔声安抚。 雅娜将伊卡尔族,莱恩四人,利波卡的身份和来此的动机和过程事无巨细的分享给他们。不知何时起,人群似乎安静下来,静静聆听。 利波卡金瞳如同燃起火光,它已经将数百人的意识连接在了一起。对它来说,不论是几个人还是几千个人,承受的负担并没有不同。 直到雅娜的声音停止很久,对方那边似乎还沉浸在这些故事无法自拔,半天没有动静。 就在几人觉得似乎要主动开口的时候,人群分开,从中走出了一个身影。 “你们好,外来者们。”来人戴着明显更大,装饰更华贵艳丽的鹰首面具,越过中央趴伏的利波卡,向他们走来。 “我是帕卡玛的玛卡斯基——托奇特尔。” “你们带来的故事颇为动人,只是与我们部落流传千年的传说…似乎不太一样。” 他举起手中的鹰雕权杖,扭头看向身后的黑豹。 “在我们的传说中,兽神才是守护丛林和平的伟大之神。”鹰雕权杖指向远处神殿的方向:“至于你们口中的科亚特尔神殿,似乎便是我们口中的‘百兽沉眠之地’。” “百兽沉眠之地!”雅娜和阿雅齐声惊呼,终于听到了这个苍泽口中的传说之地,也确认了这个名字果然和利波卡口中的科亚特尔神殿的有关系。 “是的。”鹰首面具下的表情无法看清,但这位玛卡斯基似乎自己也有些疑惑。 “听了你们口中的三神与兽神的传说,似乎我们帕卡玛人原本站在三神一方。只是好像出了什么问题,记忆混乱了?” “聪明。”熟悉的声音传来,几人惊喜的回过头去看向图尔克,恰好看到他背上的苍泽抬起头。 “苍泽爷爷!你醒了!”阿雅尖叫一声奔了过去,图尔克小心的将苍泽放下。他似乎还有些虚弱,摸了摸阿雅的头,努力站直了身体。 “辛苦了,你做的很棒。”无须多言,看到阿雅空空如也的箭袋和众人那副有些狼狈的模样,便知道自己昏睡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阿雅突然想哭,她半路死皮赖脸的加入,自己终于不再是累赘,得到了认可。 苍泽摇晃着走到众人身前,盯着那手握权杖的托奇特尔:“冲突死伤,在所难免。如果你想让我们因你们死去的战士而感到愧疚,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托奇特尔摇摇头,面具上的羽毛轻轻颤动:“他们只是回到了兽神的怀抱。” “兽神?”苍泽轻哼一声,不动声色的调息内视。庆幸的是,这里并不是被封锁的结界,天地间的玄气仍旧可以吸纳转化。 “是。你是这些人的首领吗?”鸟喙后的目光盯着这山岳一般的男人,“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好好谈谈,关于传说的真伪。” “如你所愿。”苍泽点了点头。 第166章 帕卡玛人 “轰隆隆——!” 一阵雷鸣滚过,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利波卡起身抖了抖皮毛间的水珠,迈步走到托奇特尔和苍泽中间。 “就在这儿谈?” 托奇特尔面具上的羽毛被雨水一打,尽数垂落,密集的雨点很快将两方人马淋成了落汤鸡。 他回身看向部落中的成员,冲几人招了招手。 “跟我来。” 几人匆忙背起被淋的浑身凌乱的清水和莱恩,又合力负责刚刚清醒的苍泽,踏着泥水跟在托奇特尔的身后,向部落深处疾行。 骤降的大雨让人们纷纷回到了居所,生活在雨林中的他们早已有了应对之法。 除了像伊卡尔人一般将房屋建在树上,他们也用了大量粗木搭建出了远离地面的高脚木屋。 帕卡玛人的高脚木屋大概离地一丈,木板搭建的平台上,一些木柱支撑起宽大叶片和干草搭建的斜面棚顶。 一些吊起的草席白天可以保持屋内通风,晚上放下又可以遮挡隐私。对于帕卡玛部落来说,至少在文明这一块,尚未丢失太多。 只是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千年前几乎建立起辉煌的城邦,不知道该如何考量现在的生存环境。 阿雅一手着头顶,迈动短腿跟在前面大人身后,路过空地中央的时候,余光好像瞥见一堆胡乱堆放的碎石。 “这是什么?”她似乎看到一个蛇头的轮廓,可大雨让她无法停下脚步,只得等天晴在看有没有机会再来仔细查看。 几人跟随着托奇特尔一路小跑,到了一座最为高大的圆顶建筑之下,踩着简单搭建的梯子爬了上去。 屋内已经有两人等待于此,四周的草席已经放下,尽管还是有些水汽,但也比外面的瓢泼大雨干燥的多。 木质地板中央的石槽中,堆放的柴火正在熊熊燃烧,稍微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意。托奇特尔坐下,接过一人递来的兽皮披在肩上,摘下了头上的面具。 面具下的脸如同枯木一般苍老,身上涂抹的油彩不知是什么原料,尽管被大雨淋的湿透,却仍旧鲜艳不褪。 他脸上的皱纹显露着岁月的痕迹,那双眼神却毫无老年人的浑浊,而是依旧锐利如刀。 利波卡抖抖皮毛,选了个靠近石槽的位置,悠哉的舔舐着自己的皮毛。雅娜几人尽管浑身湿透,却也无法在这里更换衣物,只得借着火光缓缓烘烤,也不知会不会染上风寒。 屋内几乎毫无装饰,除了周边几根木柱上悬挂的面具,兽皮,卷起当作柴火的木材,就只剩下靠着两根木柱吊起的编织吊床。托奇特尔往石槽添了几根柴火,这才将目光转向苍泽。 “这位是我们的族长,巴拉姆·帕卡玛。”他指指一旁正在摘下面具的男人,开口介绍。 男人将面具放在一旁,朝众人点了点头,看起来年纪倒是和苍泽相仿,只是那张脸似乎被什么啃噬过,显得阴森可怖。 “生下来就这样。”见众人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淡然开口。 “这位是由切尔·帕卡玛。我们的猎首。”托奇特尔指指另一个男人,他的面具并未摘下,依旧戴在头上,雨水沿着鸟喙,缓缓滴落。 “哼。”鸟喙中传出一声冷哼。 苍泽玄气恢复不多,又挨了暴雨,脸色更显苍白。 “利波卡。”苍泽盯着仍在舔舐皮毛的黑豹,毫无血色的嘴唇轻轻开合:“连接我们的意识吧,所有人。” 利波卡抬了抬眼皮,金瞳一闪,而后便开始抬起那巨大的爪子,在脸上轻轻梳洗起来。 “别说没用的。”带着面具的由切尔探过头,鸟喙后目光闪动:“你刚才说,这东西曾经是我们的信仰?”他指向黑豹,言语间尽是挑衅。 托奇特尔伸手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接着目光扫过几人,缓缓开口:“要不要听听我们的故事?” 不等几人开口,他便娓娓道来: “我们曾在此繁衍千年,一直在兽神的庇护下。”托奇特尔的表情在火光中明暗不定,脸上的皱纹如同沟壑般清晰纵横。 “在帕卡玛第一位玛卡斯基的带领下,我们与兽神共同击退了来犯的敌人,修筑了百兽神殿,将它们封印于此。” 他看向一旁闭目假寐的黑豹,语气有些疑惑:“在你们的故事中,鳞羽大蛇,黑豹,巨鹰,都是来自于丛林共同的信仰,包括我们。” “可在我们的故事中,这三个生物都是破坏丛林的灾祟,是兽神封印了它们。” 巴拉姆不知从哪拿出一个雕像,示意众人观看。 这是一个缩小版的“兽神战三兽”的雕像,尽管线条粗粝,却依旧很容易看出细节: “兽神”手擒大蛇,足踏黑豹,一旁则是双翼尽折的鹰隼。 利波卡起身走来,端详着巴拉姆手中的雕像,低吼一声,似乎想到了曾经那场千年血战。 “这就是你们流传的故事?”它似乎有些愤怒,毛发间黑雾隐现。 “苍泽,下面我来。”它昂首怒啸,雷鸣般的吼叫从它口中滚向四面八方。“这些执迷不悟的帕卡玛人,忘记了并肩战斗的丛林伙伴!” 利波卡忽然消失,化做大股黑雾,接着无数烟丝般的雾气四散。除了一部分钻入屋内托奇特尔三人的口鼻,更多的烟雾则是穿过草席,散向四面八方。 三人猝不及防,刚欲起身便遭黑雾入体,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不会是死了吧?”阿雅小心地凑了过去,见他们胸膛微微起伏,这才放心。 “我只是让他们亲眼看一次千年前的故事。” 利波卡的声音从脑中传来,众人放下心来,至少利波卡不是愤怒之下胡乱杀人,就足够了。 苍泽趁此机会,赶忙坐下调息。清水只是消耗巨大,要不多久便会恢复。 只是莱恩… 尽管体内玄气不多,他依旧能感觉到莱恩那残破的气脉。 “麻烦了,我的玄气又没办法帮他修补气脉…,只能等清水醒来了…” 苍泽暗叹一声,吸纳着天地间的玄气,渐渐汇聚成溪流,在自己体内循环流转。 并没有过多久,外面忽然嘈杂起来。 “醒了!” 阿雅指着从地板挣扎爬起的托奇特尔三人,几人纷纷转过目光。 由切尔摘下鹰首面具,下面的面容出乎意料的年轻:绒毛未褪的脸上,表情复杂。他看了看托奇特尔与巴拉姆,最后撇嘴起身,掀开草席。 众人随之望去:外面的雨势小了很多,嘈杂的声音便是从木屋之下泥泞的土地传来。 三人走出木屋,苍泽几人起身跟上,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中,黑压压跪倒一片人。 而在那些人面前,则是昂首挺胸的黑豹——利波卡。 第167章 信息 “这是怎么了?”阿雅一脸诧异,从遭遇袭击,到暂时的和平,如今又是成片跪伏的景象,前后不到半日。 利波卡回头,瞥了眼还在高处的几人,下一瞬声音已经在他们脑中响起:“下来吧。” 托奇特尔三人站在门外并不宽阔的平台上,神色复杂的俯瞰下面跪倒的族人。 “这是你第二次侵入我们的灵魂…” 托奇特尔的声音似乎有些忌惮,但更多的则是无奈。雅娜敏锐的捕捉到“第二次”这个关键,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利波卡。 “在你们和他们战斗的时候。”利波卡的声音不咸不淡,不过它倒是一直都这样,从来不会把话说的很明确。 巴拉姆扭头看向身后的众人,接着又把视线落在了利波卡身上:“你给我们看的,都是真的?” 利波卡走到跪地的人群面前,回身仰望仍旧呆在高脚屋外的几人,豹首微侧:“我只是给你们看了我的记忆。” 巴拉姆看向托奇特尔,后者轻轻点了点头,旋即走下楼梯,站到了利波卡面前。 他弯腰,将手中的权杖横放在它的面前,接着缓缓跪下。 “命运之神,请接受您误入迷途的信徒,最谦卑的歉意——” 部落唯一的玛卡斯基当众下拜,帕卡玛人的欢呼声顿时响彻云霄。阳光不知何时驱散了乌云,斜照在利波卡和托奇特尔身上。 丛林的雨,结束和开始一样令人猝不及防,不知是因为利波卡神性的显现,还是帕卡玛终于找回了信仰。 这次双方算是放下了隔阂,真正的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已知的情报。如果不是那个依旧显得有些不忿的由切尔,双方的氛围应该会更加和谐。 雅娜和图尔克兄妹仔细检查了帕卡玛人取来的草药,确认安全之后便简单处理,给昏迷中的清水和莱恩服下。 “也就是说,你们每一代的玛卡斯基,都一致认为兽神才是保护丛林的一方?” 苍泽有些错愕,他指了指托奇特尔手中的权杖:“你们就没有人疑惑过,为什么权杖上雕刻的,是雷霆巨鹰塔洛克,而不是兽神?” 托奇特尔点了点头,自己也是满脸困惑:“当然,从我成为玛卡斯基之后,我一直在想。”他抚摸着放在膝盖上的鹰雕权杖,苍老的皱纹舒展开来:“为什么保护我们的兽神,要用被封印的邪兽当作权杖。” “然后呢?”雅娜看着与自己圣女地位相差无几的大祭司,忍不住追问。 “然后?没有了。”托奇特尔收回视线,伸手接过族人递来的生肉,轻轻放到了黑豹面前。 “没有了?就只是奇怪一下?”雅娜对这个回答有些不可思议,“难道你们帕卡玛人一直以来都这么一根筋吗?” “是啊。”托奇特尔理所当然,“我们一直以来都是在‘兽神’留下的神迹——‘乌鲁图莫克’的保护中。哦,现在似乎被你们打碎了。” “一直在它的庇护之中,即便我依稀觉得不对劲,身为玛卡斯基,传说和信仰都是代代相传,怎么可能擅自亵渎。” 接着他看向苍泽,出声发问:“但你们是怎么做到,不是离开乌鲁图莫克,而是打破它?” “乌鲁图莫克?”苍泽对上他的视线,接着恍然大悟:“你是说那个石柱丛林的结界?” “原来你们管它叫结界。”托奇特尔点点头,“我们也不清楚那到底是是什么,只是代代流传,它是保护我们的‘幻想之地’。” “每一代继任的玛卡斯基,都会牢记上一代的话。”他顿了顿,似乎回到了初任玛卡斯基的那一天:“乌鲁图莫克会拦截试图进入兽神神殿的恶意,而经过考验的守护者会穿越而来。” 他苦笑一声:“我们从未离开兽神神殿的周围太远,它不止拦截了试图进入这里的活物,也阻止了我们的离开。” 苍泽顿时明白了,为没有人知道帕卡玛人的存在,原来是他们一直封闭于此。 “你们有进入过神殿吗?”苍泽抛出心中最大的疑问,在他看来,只要进入过里面,至少也能找到真相。 “没有。”托奇特尔摇摇头,“我们只在神殿外围活动,只多进入正门通道,并没有真正进入过里面。” 阳光从破碎的云层洒落,倾斜的棚顶滴答着残存的雨水。木屋外的空地上,越来越多帕卡玛人聚集起来,清理着地面积存的雨水。 利波卡安静的咀嚼着那块生肉,金色的瞳孔如熔金般流动,而众人的目光,也望向了被层层树木遮挡的,那座神秘的羽蛇神殿。 “哦对了,在你们之前还有三个人来到这里。”托奇特尔的话让苍泽瞳孔一缩,赶紧追问:“什么样子的人?” 托奇特尔皱眉回想:“一男一女两个大人,还有一个小女孩。”他比划着,试图描述更多细节:“男人很老,拿着一根白色的棍子。很厉害,把我们投出的石矛统统击落,我们拿他毫无办法。” “至于那个女人,她似乎可以沟通大地,引导狂风。不过被我的权杖封印了力量,如果不是你们破坏乌鲁图莫克的时候我解除了封禁,她应该还是普通人的状态。” “那个女孩子并没出手,但那两人对她很尊敬。对了,她的头发与你们不同,是金色的。” “那个大小姐三人组!”阿雅说出了众人心中的答案,苍泽点点头,接着问道:“他们现在在哪?” “被我们赶到神殿里了。”托奇特尔看着几人,轻声说道:“我们没办法进入神殿,难道你们认识?” “这样的话,今晚我们就将她们放出来。” 苍泽摆摆手,“见过两面,谈不上认识。”他看着仍未醒来的清水和莱恩,“我们不会待多久,而且总要进入神殿。那时候就会遇到的。” “利波卡又不见了…”阿雅余光一扫,之前明明还在啃食生肉的利波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消失了。 “不用管它,他总是神出鬼没的。”苍泽未想太多,而是看向眉头紧皱的莱恩。 莱恩感觉很不好。 记忆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萨莉雅摸着自己的头,口中说着“他们已经不再攻击了。”紧接着放松下来的自己,便被如潮水般涌来的疼痛冲击的失去了知觉。 他的灵魂如同在水面打着旋的叶片,时浮时沉,无法自控。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一直这么头晕目眩的泡在水中,身体却不停的发出预警,呼唤着自己醒来。 “娘,再让我睡一会……” 他似乎梦到幽镇的家,和仍旧赖床的自己,鼻腔里似乎能闻到娘亲炖煮的甜粥,似乎所有的经历都是一场梦境,自己醒来仍旧是那个调皮的学堂少年。 忽然,水底晃起大片阴影,它们张开血盆大口,拍击着水流冲向自己。 “苍泽…清水…阿雅…。”一个接一个的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又被那些阴影吞下,消失在水中。 “不好!” “不好了!” 两声惊呼一前一后撞在一起。苍泽几人连忙看向身后,只见莱恩猛的坐起,大口喘气。 “莱恩!”阿雅猛扑过去,抱住了坐在地板上的少年。 托奇特尔却起身走向门外,看向梯子下满脸焦急的族人。 “有很多怪兽…聚在神殿附近!命运之神已经赶过去了!” 第168章 清水苏醒,危机来临 “什么?”托奇特尔大惊失色,当下也不顾苍泽几人还在旁边,赶忙追问:“到底怎么回事?巴拉姆和由切拉呢?” “族长他们已经赶过去了!他说让您尽快带卡玛斯通们过去帮忙,那些东西他们从没见过!” 苍泽猛然站起,和雅娜对视一眼,二人从对方的眼中都找到了答案。 “融合兽!” 图尔克兄妹起身,向雅娜投来询问的视线。雅娜点点头:“去帮忙,千年前的我们没有抛弃伙伴……” “现在,更不会!” 苍泽内视一番,尽管玄气恢复不多,但也尚有一战之力。他看着反身回来戴上面具的托奇特尔,掌中爆出一团电光:“我们也去,我们接触过那些东西。” 鸟喙后的目光盯着苍泽掌中跳跃的电光,点了点头:“谢谢。” 当下众人不再迟疑,考虑到阿雅特殊箭矢已空,便由她留下来照顾清水和莱恩,就连雅娜都接过了帕卡玛人准备的一捆箭矢,一同出发。 所幸萨莉雅的黑矛从未扔出,就连在乌鲁图莫克丢向丛林的那一支,也被利波卡衔了回来。而图尔克的两把黑斧被由切拉拾走,之前气氛缓和时也已归还。 虽说现在失去了阿雅的特殊箭矢,但醒来个更加强大的苍泽,他们的战斗力仍旧不容小觑。 刚清醒的莱恩还有些头晕,之前昏迷时候的记忆仿佛与现实重叠,让他有种莫名的荒诞。 “你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阿雅看着莱恩几乎没有焦距的双眼,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莱恩摇摇头,狠狠咬了一口舌尖。腥甜的铁锈味让他稍微恢复了一些精神:“没事…我们快去帮大家……” 他强撑着起身,但浑身的疼痛却让他闷哼一声,脚步不稳。阿雅赶紧扶住莱恩摇晃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你疯啦?就你现在的样子,别说去帮忙了,别人还要分心照顾你!”阿雅有些心疼的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自己都浑身是伤,还试图去帮助别人。 木屋外面的呼喝声越来越大,利波卡似乎已经断开了众人的意识连接,他们根本听不懂外面倒地在吵些什么。 “你还能联系到苍泽他们吗?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莱恩试着在脑中呼唤苍泽几人,却发现毫无回应。 阿雅也摇摇头,扶着莱恩坐了下来:“我也联系不到,利波卡似乎断开了我们这边的联系。” 他们扭头看着一旁仍倒着的清水,却发现她似乎和刚昏迷的时候有些不一样。 “阿雅,你用你的玄气刺激她一下。我怎么总觉得她似乎是…在睡觉?” 清水仍旧没醒,身上的衣服被血迹和雨水混合后,又被烘干,显得脏兮兮的。 她呼吸绵长,似乎还在做着美梦,嘴角依稀可见干涸后的涎水痕迹。 “呃,我不确定能不能把她弄醒…”阿雅凑过去,看到清水这番模样,对莱恩的话信了八成。 她将双手放在了清水身上,身上散发出幽幽绿光,不多时便把清水也染成了绿色。 ………… “哇啊——!呸呸呸!” “好痛!” 清水一个起身坐了起来,额头撞上了跪在一旁的阿雅脑袋,撞的阿雅滚到一边,抱头惨叫。 清水一边捂着额头,一边把手指伸进口中,拼命的抠挖着什么。 “怎么搞的!呸呸呸!”她一边不停的吐着什么,一边视线还在四处扫动:“本来梦到吃好吃的,突然就变成了树叶,呸呸,恶心死我了!” 阿雅揉着脑门,眼泪汪汪。清水抠着嗓子,视线尚未聚焦。莱恩松了口气,至少——又醒了一个能打的。 屋外的呼喝愈发紧迫,风中隐约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吼叫。丛林中的湿气混入了血腥,如同战鼓般催促着他们:帕卡玛人需要帮忙! 阿雅赌气一般抄起一旁木碗,将尚未喝完的水一股脑泼向清水脸上:“醒醒!” “哎呀!”猝不及防下被凉水迎面一浇,清水总算不再“呸”个不停,视线开始聚焦。“好凉…咦,你们怎么在这?” 她看到了面前坐在地上的阿雅和莱恩,奇怪,阿雅怎么气呼呼的看着自己?“这是哪啊?我们从那个狗屁石林出来了吗?”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在一间普通的小屋。 “你都睡很久了!”阿雅重新坐正身体,向外指了指:“之前你和莱恩,苍泽都在昏迷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 她简单给清水讲了一下从石林出来之后的变化,显然她的跳跃性讲述,对清水的理解造成很大困扰。 “总之——”清水揉了揉脑门,见阿雅侧脸有些红肿,又将手放了下来:“总之,就是我们和那些困住我们的人结成了同盟,然后现在这里被融合兽打了过来,他们去帮忙了,对吧?” 清水抓住了阿雅讲述中的关键字,简单拼凑出了现在的处境。阿雅点点头,目光投向一旁坐着的莱恩:“只是,莱恩的情况不太对…” 清水简单一扫,便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之前服药太多,气脉受损。”她爬到莱恩身后跪坐,双掌抵上他的后心。 “幸好我醒了,我们水曜一脉玄气的特点,就是生生不息。”清水简单内视一番,昏迷这么久,体内玄气恢复的也七七八八:“放松,配合我的玄气,一起修补气脉。” 清水自身也是有苦说不出,之前攻破结界时玄气不济,脑子一热便引动精血化气,虽然破坏力大幅提升,不过对根基造成的伤害恐怕也要许多年才能恢复。 眼下哪还顾得上几年之后的事? 清水深吸一口气,闭目流转玄气,身上水蓝光华大放,从心入掌,由掌入体,缓缓渡进莱恩的身体。 “哎哟,啧啧,这破烂的样子…跟我之前被李言卿炸的那次差不多了……”清水心中嘀咕,玄气却丝毫不乱,专心的修补起莱恩破损的气脉。 屋外渐渐安静,喧哗渐远,阿雅看着闭目疗伤的莱恩和清水,悄悄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外,四下看去,先前人群奔走的偌大部落,现在却只剩下一些老人孩子站在门外,连女人们都不见了。 “看来那边很糟糕,不然怎么会连女人都拉了过去……” 她侧耳倾听远处依稀可闻的吼叫和战鼓声,满脸担忧:“苍泽爷爷还撑得住吧…不过还有个神呢,应该没事…” ………… “图尔克!去帮雅娜!”苍泽双掌一合,雷霆将扑上来的蝎尾翼狮狠狠扫飞。他回头看向雅娜的方向,伊卡尔的圣女显得狼狈不堪。 成群结队的猫身猴脸怪物,正围着雅娜怪叫连连。这些东西体型不大但速度极快,弓箭根本无法锁定。 雅娜尽管箭术了得,但近战能力接近于无,猝不及防之下被抓了数道伤口。此时正挥舞着猎弓勉力支撑,眼看便要抵挡不住。 所幸这里的人仍旧在利波卡的连接之下,图尔克举起双臂,黑斧交叉奋力挡住拍向头顶的熊掌。他借势就地一滚,便要脱身而出,赶去支援。 “吼——!” 侧方猛的跳出一只巨猿,长臂一探,抓住了尚未爬起的图尔克一条腿,接着抡起图尔克的身躯,猛的在地上狠砸两下,又将他抛飞出去。 “图尔克!”萨莉雅一声尖叫,余光瞥见吐血飞出的兄长,目眦欲裂,黑矛一抖扑向巨猿! 第169章 全员回归! 萨莉雅反手刺死一只从树上扑下来的大鸟,接着顺势一抡,将挂在黑矛上的尸体朝巨猿甩去。 巨猿凌空探掌抓住,双臂一扯。 只听“哧啦”两声,竟将鸟尸凌空撕成两截,鲜血兜头兜脸淋了一身。 巨猿双掌握拳,猛捶胸口,目光死死盯着疾奔而来的萨莉雅,冰冷的瞳仁毫无感情。 萨莉雅的视线中只有这头庞大的巨猿,她翻转腾挪,躲过了拦截而来的众多“猫猴”,余光一扫,发现图尔克正努力撑着身体坐起。 “图尔克!你怎么样?”萨莉雅一见图尔克爬起,黑矛横扫抽飞几只跃至胸前的“猫猴”,言语间全是掩盖不住的担忧。 “没…没事,断了一条腿……” 图尔克看着扭成麻花的紫色大腿,倒吸一口凉气。他摸了摸手边的黑斧,还好,武器没丢。 几个帕卡玛战士及时冲来,把他护在藤盾之后,萨莉雅暂时放下心来,专心盯着越来越近的巨猿。 “吼——!” 巨猿似乎感觉到萨莉雅逐渐攀升的杀气,大吼一声,手足并用向她冲来。 萨莉雅手腕一抖,手中的黑矛寒光一闪射向巨猿,紧接着脚步不停,反手从背上抽出另一支,双脚用力高高跃起! 巨猿抬起前臂遮挡射向面部的黑矛,却被由圣树法图姆身上树枝打造的黑矛狠狠贯穿前臂,矛尖距离面部仅余几指的距离。 巨猿一声痛吼,前冲之势急停,它抬头仰望高高跃起的萨莉雅,眼中的仇恨如同实质。 巨猿已经见识了黑矛的锋锐,见萨莉雅双手高举黑矛试图刺下,它不敢硬接。而是稍微错身,举起另一只完好的手臂,准备在她下落之势无法变向时,狠狠将她攥在手中。 它似乎想象到了这只小母猴子被自己捏在手中,身体的液体从各种孔洞挤出,流向自己的画面。丑陋的大脸露出了像人一般的得意表情,恰好落在萨莉雅眼中。 萨莉雅无声冷笑,眼中寒光四射。她忽地松开双手,让黑矛自手中落下,挨近足背,随即抬脚狠狠踢向黑矛尾部—— 嗡——! 矛杆一弯即弹,如遭鞭击,化作黑影向前直窜! 萨莉雅借着这一脚之力稍稍减速,下落的身体偏向了一边,堪堪躲开了巨猿横掠的大手。而那被一脚踢出的黑矛,“噗嗤”一声,不偏不倚,正好钉进了它的一只兽眼。 “吼呜——!” 刺目之痛远非黑矛刺臂能比,巨猿猛的捂住脑袋,满地打滚。萨莉雅落地滚向一边,半跪起身,警惕的盯着在地上踢腿扑腾的巨猿,反手抽出了第三根黑矛! “萨莉雅!射!” 苍泽的声音从脑中炸开,萨莉雅毫不迟疑,腰臂用力后仰,一声怒吼,长矛爆出一阵尖锐的爆鸣,脱手而出! 一道雷光紧随其后,击中了几乎不见踪迹的黑矛。圣树法图姆的树枝与玄气的绝佳契合,让漆黑的长矛化作了降世的闪电,狠狠钉在了巨猿毫无遮挡的胸口! 电矛银芒大作,其上的闪电在巨猿全身激荡,引动了它胳膊和眼睛中的黑矛共鸣。 霎时三支电矛雷光爆闪,连成一处,巨猿全身剧烈抽搐,接着瘫软不动,只剩淡淡焦臭飘出。 苍泽松了口气,挥手又是数道雷电,逼退了试图偷袭自己的“虎身蛇尾”兽。 “数量太多了…”苍泽一边硬撼眼前的融合兽,一边还要分心巡视战场,时刻注意给其他人解围,渐渐吃力起来。 雅娜被几名帕卡玛的藤盾战士从围攻中救下,此时与那些投矛放箭的帕卡玛人站在一起,不停的支援其他人。 来袭的融合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但这么下去的话,这几百帕卡玛战士,也只是案板上的鱼肉,死亡只是早晚的问题。 “这些东西就是千年前进攻神殿的融合兽?” 托奇特尔焦急的声音从苍泽脑中传来,“我们的祖先面对的就是这种怪物?它们怎么过来的!?” 苍泽心中隐约猜到答案,却一时难以向这些帕卡玛人解释。好在利波卡一直注意着这里,它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同时在两人脑中响起。 “你们那个‘乌鲁图莫克’被打破,它们自然就找过来了。” “找过来?它们找到这里干什么?”远处组织玛卡斯通们祈福的托奇特尔一愣,但一个念头却如同炸雷般从脑中响起,他失声喊道: “科亚特尔神殿!它们想去那里!” 潜意识里,他已经接受了那地方并不是什么“百兽沉眠之地”,更非“兽神神殿”。而是直呼起几乎遗忘千年的名字:“科亚特尔神殿”。 “你们终于注意到了。”利波卡的声音在所有人心中响起:“还不快来?” 还能战斗的帕卡玛人,苍泽几人恍然大悟,迅速向一处集结。直到这时众人才发现,守在科亚特尔神殿方向的帕卡玛人,死伤最为惨重。 既然发现了融合兽的目的,所有人不再迟疑。苍泽带领藤盾战士们作为先锋,一路顶着融合兽们的攻击向前突进。 身后跟随的便是帕卡玛的投矛手,弓手,和那些头戴鹰首面具,由托奇特尔带领的玛卡斯通们。 ………… “行了!”清水擦了擦额前的细汗,收回抵在莱恩后心的手掌,晃了晃他的肩膀:“试试看,简单运转玄气还有没有阻塞感?” 莱恩睁开眼,小心地调动心海玄气,缓缓游走全身。简单修补的气脉还是有些痛感,但至少不会因此突然昏厥过去。 “条件有限,只能做到如此。这又不是在碧波府,大把的丹药阵法协助。”清水爬起身,揉了揉一直守在旁边的阿雅头顶:“走吧,小姑娘。英雄总是要最后关头,才会登场!” 阿雅握着手中的小猎弓,眉毛拧成了“川”字:“可我已经没有箭了…” “笨呐!”清水敲了敲她的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先过去,让大家帮你收集就好了嘛!又不是很难弄!” “再说了,有莱恩的玄气引导,你的箭矢甚至不必太直,只需要能射出去,然后交给他就好了嘛!” 她拉过莱恩的手,把它和阿雅的手放在一起:“你们俩加一起,才是完整的战力嘛!” “我已经让他们帮你收集箭矢和种子了。”利波卡的声音传来,清水大喜过望:“你没死啊黑豹!” “休息好了就来之前看到神殿的地方。”利波卡并没理会清水,仍旧一副平淡的口气:“事情不太好办。” 清水眼神锐利起来,当先抬脚往外迈去:“走吧,能让那头黑豹说‘不太好办’的事,多半是真的麻烦。” 莱恩和阿雅手拉着手跟上,黄昏的日光笼罩在三人身上,这一刻,七人一豹的小队,全员回归! 第170章 帕卡玛的遗产 “快!把受伤的都带回部落!” 由切尔指挥着临时充当辎重队的女人们,把受伤的族人运往部落所在的聚集地。 苍泽尽管一直在前方开路,可心神从未从后方的战况撤回。见那些帕卡玛人没有丢下族人,似乎信仰断绝也不全是坏处。 “至少听利波卡描述,曾经的帕卡玛人可是很热衷血祭来着……” 越往神殿方向,路上的融合兽和帕卡玛人尸体越多。利波卡似乎独自守在神殿附近,一直等着其余人过去支援。 “怎么只剩下这么点人了?”一股浓郁的黑雾从苍泽面前出现,化作了黑豹的模样。 它的皮毛似乎没那么黑的发亮,连金瞳的色泽也黯淡了一些。苍泽看在眼中,知道它应该独自在这边守了许久。 “一堆拿着石头的,打那些尖牙利爪。”苍泽望着神殿前空地上堆积的融合兽尸体,粗略一数也有数百头。“又不是五大部落齐聚,单靠帕卡玛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利波卡没再说什么,皮毛间再次散发出浓浓黑雾:“注意天空,那些四处乱飞的东西,也繁衍了不少。” 苍泽,由切尔,巴拉姆三人站在一起,稍一对视,彼此的想法便在脑中清晰起来。 剩余的数百帕卡玛人由几人分别带领,围绕着神殿周围尽可能的防御。 但庞大的神殿曾经可以同时容纳上万人同时祭礼,又怎么可能这区区几百人便能完全防御的? “交给我们!” 终于赶上来的托奇特尔气喘吁吁,以他的年龄又戴着沉重的鹰首面具,这段路程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稍微平复了急促跳动的心脏,举起手中的鹰雕权杖。 “乌巴拉,特佩特尔,玛希莫克查——!” 鹰雕双翼展开,鹰首的眼眸似乎隐隐绽放光芒。在他身后的十几名玛卡斯通纷纷跪地,头上的鹰首高昂,鸟喙后传来相同的吟诵。 “卡卡瓦特尔,玛,吉萨——!” 神殿周围的空气似乎被某种力量引动,几乎完全落下去的阳光仿佛用尽力量,为神殿一周的高墙染上一层金色。 “阿莫,特拉特劳克——阿莫,特里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苍泽看到盘旋在神殿上空的鸟类,俯冲之下如同撞到看不见的屏障,纷纷坠落。 “伊——什——克——查——!” “伊——什——克——查——!” 随着最后一句祷文落下,帕卡玛族的最后一名玛卡斯基——托奇特尔高举权杖,杖首的鹰雕几乎振翅欲飞。 身后伏地的玛卡斯通们头上的鹰首面具如同被权杖呼应,那毫无生命的死物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噢?这个也流传下来了?” 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豹似乎有些意想不到,冲着苍泽摆了摆尾:“至少暂时不用担心它们闯进神殿广场了。” “这是什么?”苍泽看着那些如同撞上看不见的屏障,四处乱抓的融合兽们,满脸不可思议。 “我也不知。”托奇特尔苦笑:“这是每一任玛卡斯基都必须牢记的咒语。”他仿佛又老了几岁,背脊深深的弯了下来:“这是用来防止神殿被入侵的最后手段。” “那些都是你们曾经信仰的神只。”利波卡瞥了一眼托奇特尔,又一次化成了黑雾:“战斗还没结束。” 苍泽无声苦笑,体内的玄气只剩三成,还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去吧。”托奇特尔回头望向仍伏在地上的十几名族人,低声呢喃:“只要我们还没死光,这个屏障就可以保护神殿不被进入。” 这些跪在地上的玛卡斯通们,都是帕卡玛未来复兴的希望。无论如何,也要留下火种。 清水彻底被这两个小短腿打败了。 “等我们回去以后,我一定要教你们步法!”她咬牙切齿,呼吸沉重,似乎颇为吃力。 定睛一看,难怪她吃力:莱恩吊在她的后背,双臂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两条腿还缠在她的腰上。 而清水的双手也没闲着,因为阿雅正在她的怀里缩成一团,被她抱着狂奔。 清水浑身蓝光大放,水之奔流早已全力释放,虽说拖着两个累赘,但速度仍旧极快。 “快跑啊清水阿姨,帕卡玛人死伤好多啊!”莱恩在她背上开启着玄气感知,脑海中不停的看到女人们肩扛手抬的运送伤亡的族人。 “我!知!道!” 清水闷哼一声,双腿陡然加速,化作一道蓝光向着神殿疾冲。 “苍泽,情况怎么样?” 正在召唤雷霆,痛击飞禽的苍泽,被突然出现在脑中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赶忙闪到一边躲过一只一头撞来的巨嘴鸟,语气颇为意外。 “清水?你醒了?”他抬手一道电蛇麻痹住冲向萨莉雅的多角蛮牛,“还撑得住,莱恩和阿雅呢?” 清水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忿:“在我身上挂着,你们也不多留一个人,还要我自己带着这两条短腿!” 苍泽苦笑一声,那时候每一分战力都弥足珍贵,怎么可能多留下人在她身边。 “闲话少说,你们还要多久到?”苍泽有些焦虑,尽管暂时由屏障防御,但一不知帕卡玛的祭司们能坚持多久,二不知这些融合兽进入神殿的目的。 如果一直这样,找不到更深的原因,最后失败的还是他们。 “半炷香!”清水撂下这句话之后,就没了声音。苍泽知道她在专心赶路,当下也不再询问。 “雅娜,快去把那些收集起来的种子短箭拿过来!”苍泽在脑中大喊。“清水和阿雅他们马上就到了!” 雅娜答应一声,赶紧从那些弓手和投矛手那里收集起来,之前有利波卡传信,大家在赶往这里的时候收集了不少。 “托奇特尔,你说在我们之前来的三人,在神殿里?”苍泽突然想到什么,连忙问道:“外面这么嘈杂,怎么他们还坐得住?” 托奇特尔一愣,对啊,之前那三个人还被封锁在神殿内,难道跑了? “早就不在了,应该是进入了金字塔。” 利波卡的声音传来,苍泽大惊失色:“什么?他们进了金字塔?” 第171章 进入 事发突然,原本苍泽还想等和托奇特尔细聊过之后,再一同进入神殿。除了检查线索,顺便也可以看看那三个人在里面搞些什么。 结果谁曾想,被突然冒出的融合兽们打乱了计划,鏖战至今仍旧无法脱身,更别提进入神殿。 “你们进神殿吧。”利波卡再次凝雾化形,出现在苍泽面前。 利波卡的金瞳似乎又暗淡一些,它看向苍泽身后,那依稀可见的水蓝正极速冲来:“她们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那蓝光便骤然停下,清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呼…哈…哈…终于赶上了!”清水扔下身上的两个挂件,弯腰扶着膝盖,大张着口,呼呼喘气。 苍泽回身看去,阿雅和莱恩都是安然无恙,只有清水似乎负担过重,有些缓不过劲。 利波卡瞥了眼仍在顽强抵挡的帕卡玛战士们,把视线投向了莱恩。 “你们几个,直接去神殿。外面由其他人抵挡。”它摆了摆尾巴,紧接着声音便在所有帕卡玛人的脑中响起。 “死守神殿,为他们争取时间。” 由切尔刺死一头扑来的“狼龟”融合兽,听着脑中传来的声音,将长矛上的尸体甩到一边。 “哼。”他向身后一招手,率先向着神殿周围的兽群杀去。在他身后,十几个手持短矛藤盾的帕卡玛战士紧紧跟随,涂抹着油彩的脸上毫无表情。 更多的战士们从树林中冲出,向着神殿周围的空地上,那些稀奇古怪的融合兽扬起了手中的原始武器。 “你呢?利波卡,你不跟我们一起?” 清水有些奇怪,一直以来一路同行的黑豹,现在到达了神殿,却过门不入,怎么想都不对劲。 “科亚特尔需要的是这孩子。”它看向努力调整呼吸,将自己状态调整到最好的莱恩,视线从几人身上缓缓扫过。 清水,苍泽,阿雅,莱恩。 这四个人凭着一个传说,原本只想找到“百兽沉眠之地”,得到一些对碧波府有所帮助的宝物遗产。 结果遇到阿波人后裔灭族的现场,香囊女孩的托付,科亚特尔的梦中呼唤… “去吧,唤醒科亚特尔和那头巨鹰,丛林需要它们。” 利波卡再次化作黑烟,笼罩了大片的兽群。托奇特尔弯着腰走来,鹰雕权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去吧,在你们回来之前,一头邪秽也不会去打扰你们。” “去吧,科亚特尔的使者,帮助伊卡尔族找回曾经的名字!” 这是雅娜的声音。 伊卡尔的圣女与帕卡玛的弓手站在一起,眼神锐利,手中猎弓呼啸,钉死一头头冲击神殿屏障的融合兽。 “去吧,莱恩!清水!等你们回来,大家再一起开怀畅饮!” 这是图尔克的声音。 沉默的黑斧战士不擅长表达感情,但这一刻的离别,却让他无法继续沉默。 “去吧,阿雅!你从来都不是弱者,你很厉害!” 这是萨莉雅的声音。 率真的伊卡尔女猎手,正带着帕卡玛的投矛手们,在丛林中四处奔袭。一如她最初给人的印象,永远热烈而奔放。 “苍泽。”巴拉姆的声音传来,“事情结束后,我们也会去百兽城的。” 苍泽微笑,缓缓转身,双目浮起一阵电光。 “随时欢迎!伙伴们!” 阿雅接过帕卡玛人递来的一捆特殊箭矢,小心的背在身后。清水将指节捏的“咔咔”作响,莱恩感知全开,盯着不远处神殿外围的三重入口。 “出发——!” 天渐渐黑了下来。 环绕在神殿墙壁的一圈无形壁障,在愈发漆黑的环境中逐渐清晰。 整个防御的壁障,像是一个倒扣的“碗”,将神殿笼罩在其下。半透明的光罩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辉,其上无数字符时隐时现,散发着不可侵犯的神圣气息。 依靠光罩的光辉,至少众人无需依靠火把,也能看清那些依然前赴后继的融合兽。苍泽再次化身雷霆,一马当先劈开包围神殿的兽群,后面则是紧紧跟随的清水。 清水依旧一手拎着一个,将那两个短腿抓在手中,飞速向着墙壁入口赶去。 “别停,我会打开一条缝隙,让你们通过!” 托奇特尔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苍泽屏息凝神,速度再次拔升,一头撞进光罩。清水紧随其后,挨着苍泽身边停下。 “这就是…‘科亚特尔神殿’。” 防御壁障之内如同另一个世界,外界的声音被光罩尽数隔绝。而回头望去,那些仍在厮杀的融合兽和帕卡玛人,像是在表演哑剧。 虽然没有声音,但那些飞溅的鲜血和临死时张开的大嘴,依旧如同在他们耳边惨叫回荡。 “抓紧时间!”苍泽收回视线,望向面前的拱券浮雕。 “原来连这里都把故事改写了…”他盯着三重门洞上的三神和异族浮雕,目光闪动。 莱恩也看到了那些被“修改”过的历史,毫无疑问出自于帕卡玛人之手,只是那时候他们的记忆混乱,也不便多说什么。 “走吧!”苍泽抬腿向“异族擒羽蛇”的浮雕下走去,隐入了黑暗的门洞。 四人依次穿行而过,通道里破碎的青铜面具和火盆也没有让他们放慢脚步。直到遇到了那些丢在一旁的食物残渣,和空空如也的水罐。 “看来他们在这生活的不错,至少帕卡玛人不想饿死他们。” 清水蹲下身检查着那些残余的食物,言语一如既往的不正经。 莱恩听到这里放下心来,至少他们不是在又饥又渴的状态下,进入了情况不明的金字塔。 “行了,走快点。”苍泽头也不回,在清水查看的时候已经走到了通道尽头。“在这多待一息,外面就多死很多人。” 清水闻言身子一震,立刻起身跟上。现在可没那么多时间仔细查探,外面那些帕卡玛人还在为他们拼命。 四人终于站上了金字塔前的祭祀广场,抬眼便见到了那缺了塔尖的宏伟建筑。 “他们三个就是爬到顶端,然后进去了?” 清水四处观望,并没有在塔身找到入口。 “应该是,而且看起来确实像利波卡说的那样。”苍泽看着塔尖的轮廓,低声说道:“曾经的祭坛和太阳历石,应该也随着它们砸到了塔中。” 四人对视一眼,苍泽和清水分别背起阿雅和莱恩,穿过广场,抬头看着残破的石阶。 石阶左右原本的彩色石片,如今也只剩下一点点斑驳的痕迹。二人不再耽搁,三步并作两步,极速向上攀爬。 塔顶祭坛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四人探头朝下望去,眼前却只有浓郁的黑暗。 “他们…不会是跳下去了吧?”清水瞪着眼睛,却根本看不到底。 阿雅握着小猎弓,迟疑的说出自己的想法:“也许…他们用绳子吊下去的?” 莱恩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答案:“不可能啊,这附近干干净净,也没有可以捆扎绳子的地方。”他看了看清水和苍泽,脑子灵光一闪:“哎,会不会他们用了什么魔法?” “有可能。”苍泽点点头,思考着自己有什么手段可以带着几人下去。 “快看!”洞边探头探脑的阿雅似乎发现了什么,伸手招呼众人靠近:“里面好像有什么在发光!” 几人纷纷俯身,探头看去:确实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一闪一闪的发着光。 那光忽明忽暗,在漆黑的洞中无比清晰,只是颜色似乎蓝中透绿。尽管无法形容它的色彩,却美的让人沉醉。 “好美…这是什——” 清水话音未落,洞中骤然传来一股吸力。四人猝不及防之下,如同被无形的巨手一拽,“唰”的一声,竟全部被吸进了金字塔中! 第172章 金字塔内 旋转,没完没了的旋转。 这就是莱恩的全部感受。 整个大脑如同被打碎揉烂,随着身体的旋转甩在了颅腔的一端。莱恩只能死死捂着耳朵,因为他觉得如果不捂住,脑子就要甩出去了。 就在他已经快要吐出来,以为就要一直这么转下去的时候,坠落终于结束了。 “咚——” 很奇怪,他以为自己足足坠落了一个时辰,可似乎金字塔并没有那么高。莱恩躺在地上四处摸索,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他确定。 就是地面。 他撑着身子坐起,可四周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到。 “清水?苍泽!阿雅,你们在哪里啊?” 莱恩四处转动着脑袋,大声喊了起来,可一点回声都没听到。“难道这里其实大的离谱?”他晃着脑袋爬了起来,伸出手臂,尝试着向四面摸索。 “不对,似乎和空间大小没关系…”摸索无果,他开启了玄气感知,结果猛的发现自己的感知范围,居然被压缩到了只在自身周围的三丈大小。 “问题出在这黑暗上,有点像之前的石柱丛林…”莱恩的脑海中传回的画面,这里是空无一物的漆黑。 “又是一处结界?”他走了几步,但在这彻底的黑暗中,却完全找不到方向。“但为什么掉下来之后大家都不见了呢?我记得好像当时还抓到了谁的手来着…” 莱恩深吸几口气,压下了心里的不安。这种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情况,也不是只出现了这一次。只是现在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像他一样,被吸进来之后就彻底分开。 就在莱恩以为,自己要在黑暗中不停摸索寻找出路的时候,环境发生了变化。 先是眼睛似乎看得到周围的轮廓,接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线,像 水一样铺开,让四周一点点明亮。 “这是……” 莱恩怔在原地,被周围的环境惊讶的合不上嘴:这是一处不大的空间,与他之前想的一样,那黑暗似乎可以吸收声音。而当黑暗退去,他再说话的时候,便又可以听到自己的回音了。 脚下的土黄色地面周围,并没有任何装饰和物件,而四周的墙壁上,最引人注意的,则是四扇高大的青石门扉。 莱恩粗略一看,便发现这四扇青石大门,分别镌刻着星辰,草木,群兽和手持简易武器的人类图像。 “这是什么?”莱恩走到刻着星辰图案的石门前,试着推了推,但石门纹丝不动。 他又前往其他三座石门,却发现它们和星辰石门一样,推不开,也没有把手可以拉动。 莱恩围着四周到处敲击,又趴在地上仔细的检查着地面,却没发现任何线索。 “奇怪,有门却打不开,有没有提示…谁知道这到底要怎么办?” 他蹲下身,脑中将“星辰,草木,野兽,人类”来回排列,却毫无头绪 就在莱恩困在原地苦思冥想的时候,其他三人—— 其他三人似乎都在做着美梦。 “陆—渐—清—!”一声怒吼传来,那个躲在树旁的少女猛的一抖。 女人看起来不到二十,眉眼间依稀可见清水的影子。这会儿正蹲在树后,手里拿着好大一个肉包子,一股脑的往嘴里塞去。 “别躲了!你那大屁股都撅出来了!”那声音直捣清水耳廓,她猛的从树后窜出,嘴里还塞着包子,口齿不清地反驳: “你才大屁股!你全家都大屁股!” 清水看着声音的主人,这是她自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陪在身边最好的伙伴:刘思瑶。 水曜的训练从来都是冷酷无情,完不成就要罚,不合格就要淘汰,淘汰几乎就等于死亡。 而她和刘思瑶一直便是这一百多个孩子中,最出色的两个,被水曜使水乾亲自培养,作为未来水曜一脉的替补战力。 刘思瑶与清水年纪相仿,只是比起清水的模样,显得更加俏丽成熟。 尽管年龄尚且不足二十,却已经有着与年龄完全不同的成熟风韵,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无法模仿的诱惑。 清水看着这个怒气冲冲朝自己走来的好友,曲线分明的身材被普通高的布衣勾勒的恰到好处,既不张扬,又让人无法忽视。 丰满的胸脯和起伏的腰线,是她得天独厚的最大本钱。可却与她那隐含稚气的容颜成了奇妙的对比,像是尚未成熟的果实,却在散发着醉人的香气。 她的长相并非世俗眼中的绝色,但看五官并不完美,但组合在一起,却产生一种令人沉醉其中的魔力。 尤其她的眼睛,尽管有些怒意,却依旧掩盖不了属于少女的天真和无邪。可偏偏又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深邃与了然,这是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神秘的诱惑力。 清水撇了撇嘴,看了看她的“本钱”,又瞧了瞧自己的,把脸扭向一边,口中仍旧咀嚼着还没咽下去的包子。 “陆渐清,我是那种跟你抢食物的人吗!?”刘思瑶柳眉倒竖,伸手就向清水抓来。清水赶紧避过她的手掌,盯着刘思瑶摸向身后的另一只手:“喂喂,偷吃个包子,你不至于灭口吧?” 清水架起双手,警惕的盯着她从身后拿了什么东西,递到自己面前。 “光吃包子怎么行,看看我带了什么!” 刘思瑶手中拎着一包四四方方,用油纸包裹的物品。上面印着红色的大字:桂。 “哇!桂花糕!”清水怪叫一声扑过来,一把将整包点心抢到手中。“思瑶,还是你对我好,如果我找不到那个救我的人,我就嫁给你!” 刘思瑶笑着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永远长不大的伙伴。 清水回过神来,赶紧拉着刘思瑶躲到一边:“小心,我总觉得水乾就在附近…” 刘思瑶打掉清水拉着自己的手,把她四处观望的头摆正看向自己:“小清,你还想着那个男人呀?”见清水有些脸红,她又露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狠狠教育起来。 “就几个泼皮,还能让你喊救命,我说你装也装像一点嘛!” 清水撇了撇嘴,小心翼翼的拆开油纸,捏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心满意足的眯起眼:“你不懂,本来我想扮猪吃老虎,谁知道真有那么傻的男人跑来救我。” 她的眼睛露出一股小女人才有的神情,一脸陶醉的回忆起来:“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从天而降的安全感,虽然他看起来只是个书生,但他中刀那一刻,我的心就彻底栓在他身上啦!” 刘思瑶哭笑不得,看着眼前一脸痴迷的好友,也只得败下阵来:“好好好,看你那思春的样子…他叫什么呀,你都没问?” 清水一愣,从腰上解开那个缺了块玉的环佩,放在手中轻轻抚摸:“我忘了……” 桂花糕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恍然间模糊了树影,模糊了风声。只有那男人略微颤抖,却仍旧坚定不移的大喊似乎越来越清晰: “滚远点!我已经报官了!” 第173章 美梦 苍泽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成了叱咤一方的百兽城城主,碧波府的主人,更是王国四柱之一的金雷之柱。 这梦太过真实,真实的差点让他以为,这就是未来的自己。 “苍泽,你写完了吗?” 耳边的声音把他从梦中扯回。苍泽从矮桌直起身子,随手抹了把嘴角的口水,扭过头去。 这是一处典型的学堂,除了围成一圈的矮桌,就只剩下用来当作坐具的蒲团。 屋里只有几个学生还在奋笔疾书,像苍泽这样刚一休息就睡过去的,也就只他一人而已。 说话的是苍泽家附近的好友,两人从小便在一起疯闹,长大一些又进了这同一所学堂。 “喂,发什么呆呢?先生布置的课业写完了,就快借我抄一下!” 声音的主人表达着不满,伸手摸向之前被苍泽压在脸下的课业本。 “怎么湿了…不是吧,你一笔也没写!?” 苍泽伸手抢过被好友翻来翻去的课业本,抓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跑:“我跟你说,我做了个好厉害的梦!” 好友嘟囔着跟随着苍泽的脚步,俩人跑出学堂,一直到院子中的那棵老树下才止住脚步。 好友甩开苍泽的手,一脸不满的看着这个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回头看了看学堂的方向:“我说,午后先生还要检查课业,我们俩可都没写呢…” “这不重要!”苍泽拉着好友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了两块凝固的麦芽糖,分给他一块后才含进嘴里。 好友接过苍泽递来的糖,往嘴巴一丢,不规则的糖块在嘴里滚来滚去,甜的发腻。 “周蛮,你绝对不会相信我梦到了什么!”苍泽仍旧是一脸向往,迫不及待的跟好友分享起之前的梦境。 “……然后我们被一股吸力拽下洞口,接着我就醒了!” 周蛮大张着嘴,麦芽糖混合着口水流的满地都是,他仍旧浑然不觉。 “老天…你这是前世?未来?”周蛮吸溜一口鼻涕,这才发现下巴黏糊糊的口水:“这几乎是一段完整的人生了!” 苍泽也讲的心潮澎湃,尤其是那梦中的太初之雷·灭世狂舞的绝世凶威,还有那兽潮中顽强抵抗的百兽城军民。 “我甚至都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一度以为梦中的就是未来的我…” 周蛮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拉着苍泽站了起来。两人抬头一看,原本是来这午休,结果看太阳的位置,似乎已经快到傍晚了。 “先别说这个,我们是不是逃学了一下午…” 周蛮四下环顾,好像还没有人从学堂出来,赶紧拉着苍泽往回跑。 “快!找机会溜回教室坐好,不然又要被罚抄书了!” 苍泽被周蛮扯动,只能跟随着他努力迈动短腿,先前的梦境萦绕在心间,似乎渐渐生根发芽。 ………… 莱恩贴着星辰石门,拼命外放着玄气,试图感知门后。 “啊啊,为什么这个也看不到,门后到底有什么?”努力了半天,玄气仍旧无法穿透石门,莱恩颓然坐倒在地,满眼都是失落。 “娘…我该怎么办?” 一直跟在大家身边,被接连的事件弄的没空想家的十岁男孩,终于在这孤单一人,无法破局的时候,开始想他的娘亲了。 远在碧波府的沐婉华似乎心有所感,手上动作一僵,菜刀便切到了手指。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吴十七正在一旁淘米,听到菜刀掉落的声音扭过头去,刚好看到沐婉华握着手指发呆。 “没事…”沐婉华有些呆滞,木然的让吴十七冲洗伤口。“我好像听见莱恩在叫我…” “啥?”正准备去取伤药的吴十七一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切到手还能伤到耳朵?” 沐婉华转身走向门外,倚着门框,抬头望着满天繁星,眼底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担忧:“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样,有没有危险,有没有好好吃饭,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已经取回伤药的吴十七走过来,将沐婉华仍在流血的手指擦了擦,又小心的覆上一层药粉,这才轻轻用绷带缠好。 “他们没事的,莱恩也不是弱者,更何况还有苍泽!”她挽起沐婉华的胳膊,将她往里屋拖去:“好啦!别想那么多,今晚我做饭,你等着吃就好!” ………… 今天是阿雅十岁的生日! 小丫头早早便睁开眼睛,听着堂屋节奏分明的菜刀声,美美地伸了个懒腰。 “哎呀,爹爹和娘亲今天都不出勤,要在家陪我一整天!”阿雅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她把被子一掀,一个打滚翻身下床,穿上昨天新买的红鞋子,推开门便冲了出去。 门外的堂屋,一个穿着简朴布衣长裙的妇人正在切着什么,突然感到双腿一沉,接着一双手臂就缠了上来。 “娘亲,娘亲!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啦!” 妇人无奈的放下菜刀,半蹲着把撞到自己的小人搂在怀里,爱怜的摸着她的头。 “雅雅乖,别闹。娘今天做你最喜欢吃的——红烧鱼!” 阿雅欢呼一声,脑袋在妇人怀里拱来拱去:“太棒啦!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妇人笑了起来,刮了刮阿雅的鼻子:“你爹爹他呀,一早就去给你准备礼物啦!”见阿雅仍在嘿嘿傻笑,妇人站起身,拉着阿雅走向门口。 “你在院子里玩,一会爹爹回来你就看到啦!” 阿雅点头如捣蒜,跑去捡起靠在墙边的小木枪,有模有样的操练起来。 “等我长大了!要像爹爹和娘亲一样,做一个厉害的骑兵!” 妇人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看着院子里小小的女孩。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深的刻痕,尽管她提枪上马的时候是碧波府无敌的骑兵,但下马之后的她,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妻子和孩子的娘。 她转身回屋,裙摆垂着的禁步随着走动轻轻摇晃。等吃完早饭,和她爹一起带雅雅出去转一圈,然后下午回来在处理那红烧鱼。 “日子一直这样就好啦…” 菜刀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伴随着院子中稚嫩的呼喝,这便是阿雅梦寐以求的生活。 父母在旁,无忧无虑。 第174章 平凡清水,割裂的梦境(上) 冬去春来,一年又一年过去,清水和刘思瑶最终在那场五十人的试炼中活了下来。 她们双双通过了水曜一脉的生死试炼,继承了“离”和“坎”的称号,从此便是七曜使中的水曜一员,负责瀚海道地区的情报巡查和镇器守护之责。 而这一年,她才刚刚二十岁。 “陆渐清!” 刘思瑶似乎每次都忘记自己的代号,一直都是呼喊自己的名字。这让清水很不爽,特别不爽。 “水坎,说多少次了,要叫代号,不要叫我名字!”清水赶紧冲过去捂住她的嘴,小心的左右观望:“要是让水乾听到,我们俩又要被扣两个月的俸禄!” 刘思瑶打掉清水的手,满脸都是不在乎:“哎呀,知道了!我刚才路过这里的时候,看到一家点心铺,有好多人排队啊!” 她看着清水已经竖起的耳朵和发亮的双眼,眼睛也眯了起来:“要不要…去尝尝看?” “那还等什么呀!”清水一把拉起她的手,“走!” ………… 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清水从没像今天这么心花怒放过。 因为她在栖霞城,意外的遇到了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男人。 “你,你好…!”一直以来大大咧咧的清水,从没像现在这样紧张过。这一切都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和那个五年前拦在身前的人一模一样。 “你好…”男人突然被喊住,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个有些羞涩的女人。 “姑娘,我们认识吗?”男人左看右看,确定了叫的是自己,反而更显的疑惑。 清水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心跳的很快,快的她只能用一只手捂住胸口。眼前的男人和几年前没有太大的差别,甚至褪去书生的儒衣,穿上直裾之后更显的风度翩翩。 “你不记得我了吗?”清水抬起头,眼神柔情似水:“五年前,你救过我……” 男人挠挠头,怀疑自己遇上了骗子,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我真不记得,要是没有事,我就先走了?” “哎!哎别呀!”清水急了,上前一步抓住男人的手腕。他顿时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姑娘请自重!” 清水的手段在这个男人面前完全施展不开,现在的她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拼命想让心上人记起自己。 “你忘啦?我被几个混混调戏,是你报官赶走了他们,胳膊还被砍了一刀!”清水一股脑把事说出来,男人这才恍然大悟。 “啊!你是,你是那个…”男人眼球乱转,思考半天,最后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天我们好像还没介绍自己?” 清水终于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向着男人盈盈一拜: “我叫,陆渐清。” 男人正色,抱拳弯腰。 “小生莱素。” ………… 这一年清水二十五岁。 这一年她和莱素订婚了,水曜的其他六人假扮了她的家人,但清水奇怪的是,她却记不起莱素家人的样子。 “小清,你真的要离开水曜吗?”刘思瑶有些闷闷不乐,拉着清水的手,俩人挨着肩膀坐在一起。 “思瑶,你也知道,七曜使向来都只有死人才能离开。”清水眼中的幸福藏也藏不住,轻轻抚摸着刘思瑶的手。 “这次不知道水乾发了什么善心,居然允许我离开。这种机会可闻所未闻,再不抓住,我就是傻子啦!” 清水说完这段话,自己也有些疑惑,但很快被门外的声音扯回思绪。 “水离,水坎,你们在里面吗?” 二人起身开门,门外的水兑正摇着手里的扇子,一脸温和的看着她们:“哎,水离要嫁人啦,我只能勉为其难的追求水坎妹妹了。” “少来!”清水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胸口,顺势把刘思瑶往他身上一推:“谁不知道你从八岁就喜欢她了!”见刘思瑶笑着躲开水兑抱过来的双臂,她又一脸揶揄的打趣。 “哎,那时候她才五岁哎,你咋那么早熟呢?” 三人吵闹一会,安静下来。这才按照原计划,结伴上街购物。 ………… “姑娘留步——!” 走在刘思瑶和水兑身后的清水,被突兀出现的声音打断了脚步。 “谁?”清水左顾右盼,视线落在了路边那个黑色大大的“命”字旗幡上。“我吗?”她指指自己,看到旗幡下的老人正在冲自己招手。 “要不要来批一批命理?”老人展颜一笑,皱纹更深。他取出一截毛笔,冲清水招手示意:“事业,爱情,人生沟坎,都可以算。” 清水扭头看着越走越远的刘思瑶二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走了过去,在算命老人面前蹲下。 “好啊!”清水伸出手,露出了自己的掌纹。“不准我可不给钱!” “不不不。”老人摇摇手,又取出一张黄纸,示意清水接过毛笔:“写一个字,便可。” “写字?”清水接过毛笔,歪头思索了一下,然后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清”字。 她满意的拍了拍手,将毛笔归还给老人,一脸期待:“我要算我将来的家庭,还有人生!” 算命老人将纸转正,盯着那洒脱自由的“清”字,陷入了沉思。 “三水青黛,笔迹灵动,好字!”他赞叹一声,眉头却越拧越紧:“只是…” “只是?”清水瞳孔一震,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只是,这样的生活,就是你想要的吗?”算命老人并未继续批字,而是抬起头盯着清水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师门有爱,爱人在侧,这就是你一直想要的生活吗?” 清水还未来得及细想,肩膀便被人拍了一下:“小清,你在干什么?”肩膀探出一包香喷喷的糖炒栗子,刘思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些算命的都是骗子啦,我说怎么买个栗子的功夫,你就不见了呢!” 身子不由自主的被拉起,随着刘思瑶的脚步距离算命摊子越来越远。清水一步三回头,那被风吹动的旗幡大大的“命”字,和老人无言的眼神,让她越发疑惑。 “那些人就喜欢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不过你问他什么了呀?”刘思瑶挽着清水的胳膊,看着她的侧颜,好奇的问道。 “没什么…”清水低头轻声回答,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不愿提起。 “哦!”刘思瑶目光闪动,但也没继续追问。 ………… 清水三十岁了。 和莱素结婚五年,不知道为何二人一直没有孩子。清水也离开了水曜一脉,与莱素搬到栖霞地界的小镇——幽镇。 他们一起经营着一家药铺,名字很简单,就叫“莱记药铺”。 清水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风平浪静,温柔绵长。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有一种割裂感,似乎很多记忆有了缺失和违和。 她记不起结婚的场景,有谁来了?什么时候?在哪里? 她记不起莱素之前是做什么的,记不起为什么要搬到幽镇,记不起为什么一直生不了孩子。 反倒是五年前那个算命的老人,随着时间流逝,越发清晰。 “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 清水漫无目的的走在幽镇的街道上,那些传进耳朵的声音似乎隔着一层薄纱,遥远而模糊不清,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出来干什么。 “哦,莱素说今晚想吃羊肉,我要去买羊肉…” 她忽然喃喃自语,脚步踏上横跨幽镇中心水渠的小桥,却被另一端打闹的孩子们吸引了视线。 那是三个吵吵闹闹的男孩,看起来似乎刚从学馆下学,这会背着书箧蹦蹦跳跳,满脸都是孩子们的天真和无虑。 清水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望着那几张活泼的面孔。 “小孩子啊…真好。” 她的声音轻的像一缕微风。 “我什么时候才能和莱素有自己的孩子呢?” 清水正准备过桥离开,去另一边的肉铺买些羊肉,却因一个孩子的喊叫猛的停下脚步。 “莱恩!你要是再不把课业还我,我就找你娘去!” 清水猛的僵在原地,瞳孔剧震。 她猛的盯向那个跑在最前的男孩。 “莱恩?” 第175章 平凡清水,割裂的梦境(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清水快步跑过小桥,拦在了那个孩子身前。男孩停下脚步,疑惑地抬头看着身前的阿姨。 “你…叫莱恩?”她垂眸看着男孩,轻声问道。 男孩下意识后退半步,在他身后的两名同伴也跑了过来,三人并肩站成一排,警惕地看着清水。 “你是…镇上药铺的掌柜夫人吧?”三人中明显比较机灵的孩子踏前一步,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请问有什么事吗?” 清水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轻轻摸了摸那个叫”莱恩“的孩子头顶,随即侧身让开了道路。 “走路小心点,不要打打闹闹。” “知道了,谢谢阿姨!” 三个男孩依次鞠躬,接着快步从她身边走过。那个叫莱恩的孩子频频回头,总觉得那个阿姨的眼中,藏着一股说不出的思念。 “莱恩,那是谁啊?” “不知道…” 孩子们的背影渐渐远去,清水收回视线,转身向肉铺走去。 “奇怪…我为什么有种很亲切,很熟悉的感觉…” 日光西沉,地上的影子慢慢被拉的越来越长,清水不知不觉拐到了一条似乎从未走过的道路上。 “这是哪?”清水猛然回神,向四周看去。 这里的街道和房屋似乎和镇上没什么区别,但却安静的吓人。清水察觉不对,神色一变。水蓝色的玄气自心海涌出,缓缓覆盖身体。 尽管已经成亲,但她仍是那个水曜一脉的“离”。 “结界?”她随着道路继续向前,耳朵警惕的捕捉的周围的声音。“不应该啊…幽镇这么多年,也没见谁会这个啊……” 清水走到道路尽头的拐角,小心的探头扫了一眼,又赶忙缩回。接着似乎察觉了什么不对,她又将头探了出去。 “是你!” 拐角的街道上,靠着墙根支着一杆黑色的旗幡,上面的“命”字清晰可见。 老人坐在阴影下,依旧笑着冲她招手:“事业,爱情,人生沟坎,都可以算。” 清水走了过去,仔细的打量坐在地上的老人。 满脸皱纹,身体没有玄气,头发花白,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怎么看也不是布下结界的人。 “是你做的?”清水蹲了下来,接过了老人手中的毛笔。 老人摇摇头,又递来一张黄纸,含笑说道:“写一个字,便可。” 清水略一沉思,提笔落字。 这一字不似几年前的自由洒脱,走笔似乎有些颤抖,简单的四笔如同她的心境:疑惑,不解,未知,和挣扎。 这是一个大大的“水”字。 她将纸笔还给老人,脸上却没有了当年那份期待:“我要算…我到底忘了什么?” 老人接过,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清水许久,方才幽幽开口:“这么多年,你有答案了吗?” 清水摇摇头,微微皱眉:“我不知道,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那些缓缓飘动的白云,被夕阳染成金黄,一切是那么的和谐。 “我总有一种身在梦中的割裂感,似乎我不属于这里…”她低下头,苦恼的揉着头发,似乎想把那些纷杂的想法揉出脑袋:“可他的身体那么真实温暖,曾经的伙伴又那么亲切温柔……” 老人握着清水的手,把什么东西塞到了她的手里。清水抬起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手掌,掌心的异物让她知道,老人确实给了她什么东西。 “注意细节…” 他的身体逐渐透明,只有那双眼眸依旧清澈,盯着一脸惊讶的清水。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清水猛然起身,四周的环境似乎在变化,那“命”字黑旗和老人都在缓缓消失。 老人没有回答,指了指清水的心口。 ………… “小清?小清!你发什么呆呢?” 清水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站在街上,周围的人群奇怪的盯着自己。 “小清?你怎么了?” 声音再次传来,清水扭头一看,莱素正站在身边,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你怎么了?突然在大街上发呆,多危险啊!” “莱素?你怎么在这?”清水一愣,那种割裂感再次袭来。 “我怎么在这?我们今天不是来青州买你最喜欢的零食吗?”莱素一怔,摸了摸清水的额头:“你没事吧?你都吵了好几天了,非得要吃桂花糕……” “青州?” 清水挥开莱素的手掌,晃了晃脑袋:“这到底怎么回事…” 掌心的异物感让她愣了一下,她将手掌在眼前摊开,一个折成四方形的物品安静的躺在掌心。 “…纸?” “小清?快走呀,一会桂花糕卖完啦!” 莱素的声音依旧温柔熟悉,似乎没看到清水手中的东西,拉扯着她的手臂催促着。 清水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庞,脑中想起那老人的最后一句话。 “注意细节…” 她低头在腰间摸索,直到摸到了那熟悉的温润质感。 是那一串环佩,但奇怪的是,之前缺失的环玉,如今却好端端的挂在上面。 “莱素,你,还记得这串环佩吗?”清水解下环佩,递到了莱素面前。 莱素并没有伸手接过,而是一脸疑惑:“环佩?你什么时候买的?” 这一瞬间,清水心中的某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清水淡然一笑,将环佩缓缓收回。脑中各种纷杂的记忆涌来,她将手中叠成四方形的纸展开,上面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 “清…水…”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四周原本嘈杂的街道突然安静下来,莱素的表情依旧保持着刚看到环佩时的疑惑,清水突然想哭。 “所以,你有答案了吗?” 背后的声音让清水回过头去,那个算命的老人笑着看着她,似乎已经等候了很久。 “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清水摇了摇头,低头小心的将环佩挂回腰上。当她再次抬起头,眼中再也没有了那些迷惘和温柔。 “是,也不是。” 清水盯着眼前的老人,语气轻柔,似乎不愿从梦中醒来。 “当我看到刘思瑶的时候,我真以为这些是真的。”她一步步走向那个老人,泪水从眼中涌出。 “这是基于我的记忆,和我一直以来的渴望构筑的梦境吧?” 清水擦了擦眼泪,惨然一笑:“和谐的同门,垂手可得的爱人,平淡的生活,还有…完美的家庭。” 老人只是淡淡微笑,并没有插嘴。 “这些我很喜欢,也确实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清水回身指向莱素,眼底泛起复杂的情绪。 那个男人一动不动,仿佛背景:“但你千不该万不该,给了我一个如此完美的‘他’!” “哦?”老人终于有了反应,玩味的盯着清水指向的“莱素”。 “不喜欢吗?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男人吗?只要你点头,这个梦可以继续做下去。” 清水摇摇头,收回手,水蓝色的玄气猛然从身上迸发:“喜欢,但这不是我的人生!” 她的眼神不再犹豫,冷静如水,却藏着汹涌的波涛:“美梦虽好,但也是毒药!” 周围的环境寸寸崩解,“莱素”也化成灰烬缓缓消散。 整片空间变成了深邃的黑色。面前的老人身上散发出银色的光芒,与清水身上的水蓝玄气交相辉映。 “谢谢你安排的梦境,但我想要的生活,从来就不是在梦中取得!” 清水双手在胸前滑动,抬腿猛的在地上一踏! “苍泽说的没错,利波卡,你可真是个混蛋!” “水曜玄技·水波震荡!” 水蓝色的光华自清水踏下的脚掌,如海啸般向四周冲去。驱散了黑暗的虚妄,也将老人银色的身影吞没。 “干的不错。” 利波卡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笑意。“最后能认出我…倒是让我很意外…” 四周环境再变,清水“哼”了一声,抬眼向前看去。 “真是个玩弄人心的混蛋。” 她轻声呢喃,嘴上却浮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不过…这个梦境,我真的很喜欢。” 在她眼前,巨大的青石大门上,人类的标记闪闪发光。 第176章 野兽苍泽,另一个人生(上) 苍泽始终无法忘记那个奇怪的梦境。 但周蛮也只是与他稍微探讨了一下,接着就劝他别沉迷太深。毕竟是梦境,而且哪来的什么“西南丛林”,“极冠王国”什么的。 他们现在所在的国家,叫“孟伽国”,只是复州大陆十几个纷争不断的国家之一罢了。 晚饭时,桌上菜香扑鼻,灶火余温未散。油烟和饭香混做一块儿,温暖着桌前的三人。 “苍泽,先生说你今天逃学了一整个下午,你干什么去了?”坐在苍泽对面的妇人放下筷子,盯着正在吃饭的男孩。 正在往嘴里塞饭的苍泽闻言一顿,筷子顿时僵住。脑中千回百转,不停的思考着合适的借口。最后化成了一个尴尬的笑容,放下了筷子:“完了,到底没躲过…” 他的大脑高速旋转,接着磕磕巴巴的开口:“娘…我那个…呃…” 正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妇人身边的男人揽过她,轻轻的抚平她越发紧皱的眉头:“好了,君竹。苍泽也长大了嘛,有些自己的小秘密。”他冲着苍泽眨眨眼,向一边努了努嘴。 “还不快跟你娘道歉,保证下次不犯了!” 苍泽“啊”的一声,赶紧做悔过状:“我错了娘,我下次再也不逃课了!”低着头的苍泽悄悄抬起眼眸,同样冲着男人眨眨眼,父子二人心照不宣的偷笑。 “你看,他也认错了,下次再犯的时候,我亲自揍他!”男人不停的往妇人碗中夹着菜,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行了行了!”妇人挣开男人的手臂,笑着拍开她的筷子,伸手捂住碗口:“你们爷俩真是讨厌…别夹了!都冒尖了!” 一顿晚饭就在这还算“和谐”的氛围结束,晚上苍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白天的梦境历历在目,抓的他的心肝痒痒的,又想睡着继续做梦,又因为激动而无法入睡。 “可是,那样的人生要失去太多了,我能背负起那些死去之人的期待吗……”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可睁开眼后,心里却空落落的。 “没梦到…” 十年光阴弹指一瞬。 苍泽也考取了功名,与周蛮一起同朝为官。只是二人一个文臣,一个武将,平日几乎很少见面。 “爹娘也老了,还是要接到神京才好…”苍泽喃喃自语,突然愣了一下:“咦?神京?那不是极冠王国的王城吗…” 他抖抖崭新的官袍,自嘲的笑了笑。十年前的那场梦,偶尔还会影响自己。 “嗨,想那些干什么,又不是我的人生…”苍泽踱到门外,冲一旁的下人招招手。下人赶忙小跑过来,微微低头:“尚书大人,有什么吩咐?” “安排一处四进院落,然后把我爹娘接来。最近边疆不太平,还是在身边放心。”苍泽吩咐完,挥了挥手,下人急忙领命离开。 不用上朝的日子总是无所事事,苍泽并未娶妻,就连尚书府中的下人基本也是男人。倒不是他有龙阳之好,对女人没有兴趣。而是他一直觉得,似乎自己就该一个人。 自从他不满二十入了工部,短短几年又做了工部尚书,整个孟伽国的权贵便都知道了,这个当今皇帝眼前的红人,尚书大人——苍泽。 官场的结交,送礼。小姐们的投怀送抱,甚至就连公主和郡主们,都对自己暗送秋波。 “尚书大人,姜家小姐登门拜访了。” 苍泽看着前来禀报的下人,无奈的挥了挥手:“跟以前一样,就说我不在。” 下人刚行礼准备退下,门外便传来一阵吵嚷: “苍泽!一直躲着算什么男人!” 苍泽苦笑,自己怎么忘了这位小姐一直以来都是个泼辣性子,一言不合真敢直闯的。 没办法,躲不过,就只有面对了。 他稍微整理一下衣摆,抬腿迎了出去。 ………… 苍泽三十岁。 和鲁炎国维持多年的和平,不过是一层虚假的表象,而和平期的长短,则从来都是取决于孟伽国送上多少美人与财宝。 老皇帝半月前突发恶疾,年轻的太子匆忙继位,可国丧还未结束,鲁炎国便翻脸如书。 他们派来的使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送上礼盒。 可当礼盒开启,年轻的皇帝便吓得滚下龙椅。 摔落在地的礼盒里,用黄色丝绸层层包裹的,赫然便是当今皇帝的亲姐姐的头颅! 那是早年间嫁给鲁炎国皇帝,换取边疆安稳的念安公主。这位曾经老皇帝的亲生骨血,掌上明珠,如今就在这一尺长的盒子里,血污满面,死不瞑目。 台下文武举座哗然,文臣避让,武将怒视,门外的侍卫们纷纷冲入,刀剑对准了鲁炎国的使者。 使者对兵刃上的寒光视而不见,他摸摸嘴唇上的细小胡子,向前走了两步,直到胸膛抵住了长戟的尖锐。 “吾皇给贵国两个选择,和三天的考虑时间——” 他轻蔑地看着从地上爬起,扶正冠冕的皇帝,开口说道: “第一个选择,把你们的公主,郡主们,还有后宫嫔妃们送至鲁炎皇宫,供吾皇挑选。”他顿了顿,看向皇帝的眼神充满怜悯:“挑剩下的,吾皇保证安全送回。” “并且,从今往后每年,进贡三百美女,金银百车,丝绸千担,国境后挪三百里——” “荒谬!”使者的话还没说完,周蛮一声大喝,抢过侍卫手中的长戟,便准备刺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住手!”已经坐回龙椅的皇帝出言喝止了周蛮,“第二个选择呢?”皇帝有些疲惫,却不能宣布退朝。 “第二个选择嘛…”使者拨开周蛮手中的长戟,瞥了一眼杀气腾腾的将领,眼神一冷,盯着龙椅上的皇帝。 “我们自己来‘拿’。” 鲁炎国的使者离开了。 但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孟伽国的皇宫都处在无比的混乱之中。 根本无暇安葬仅剩头颅的念安公主,只得将她与先皇葬在一处,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迫在眉睫。 鲁炎国开始往边界屯兵了。 孟伽国在周围国家中不算强大,甚至如果单看军力甚至排在末流。但鲁炎国却是数一数二的大国,单兵马就是孟伽十倍,更别提加上配套的粮草,车马,预备军力。 整个朝堂分成了两派,一派便是周蛮为首的主战派,另一派则是丞相为首的主和派。每天吵的不可开交,苍泽却从未表态。 “苍泽,你说,那些愚蠢的老东西怎么就不知道,和平从来不是靠退让才能得到的!”周蛮狠狠灌了一口酒,想到白天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脸,就觉得恶心。 “少喝点,周蛮,武官朝堂不如文,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苍泽拦住了继续给自己斟酒的周蛮,把菜盘向他面前推了推:“如果打起来,你怎么办?” 周蛮抢过酒壶,不顾苍泽的反对,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怎么办?当然死战到底!”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杯往桌上狠狠一拍:“不管如何,我的身后是无辜的百姓,怎能后退!” 他盯着苍泽的脸,看着这个入朝之后越发陌生的好友,语气带上了一丝怀念。 “还记得小时候你的梦境吗,那就是我习武的动力。” 苍泽被周蛮的话引动了思绪,没想到自己的一场梦境,却是好友一生追求的水中月。 “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才让你只想平静的生活。”周蛮苦笑一声,“我说那不是你的人生,可我自己却羡慕那样的人生…” “痛饮美酒,痛斩敌首!人生苦短,何不纵情燃烧!” 周蛮离开了。 苍泽仍呆呆的坐在桌前。功成名就,位极人臣,父母健在,家财万贯。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那只是一场梦境,又不是自己的个人生。 “人生苦短…纵情燃烧…” 他轻声呢喃,神色复杂。 第177章 野兽苍泽,另一个人生(中) 所有人都没想到,鲁炎国的进攻来的如此迅猛。 原本说好的三天可考虑,可才刚到第二天,鲁炎国三个军团,便开始对孟伽国的边境地区发起了进攻。 朝堂上的争吵直到第三天才出来结果,孟伽国的皇帝不顾反对,执意要答应鲁炎国的第一个要求。 俯首称臣,然后,献出女人。 但没等孟伽国派出使者,边境的战火就通过驿站层层上报,烧进了皇宫。 皇帝只好仓促间转向抵抗,接连派出三批使者试图和谈,却在五天之后的鲁炎国前锋军的大旗之下—— 看到了三批使者被挂起的头颅,迎风滴血。 鲁炎国从始至终想要的,便从来不是女人和财宝,而是孟伽国的土地,和所有。 ………… 战争初期,孟伽国依旧对和平抱有幻想,从王城出发的使者一个接一个倒在了鲁炎国的屠刀下,朝堂却仍旧试图增加代价,换来和平 一个月后,孟伽皇帝开始试图寻求其他国家的帮助,但使者们都是被客气的留下,热情的招待,却从未有过实质的援助。 直到一个与孟伽世代交好的小国隐晦提醒,孟伽国的朝堂才恍然大悟: “我们可以为你们的皇室提供庇护,但如果出兵,下一个遭难的,就是我们了。” 这一刻,孟伽国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无退路。 全面抵抗由此开始,但实力的差距依旧让他们节节败退,一直到退无可退。 战争持续了三年,王城迁了又迁,苍泽的家也随着百官和民众,辗转逃亡。 周蛮依旧活着。 他因为从未放弃的坚决抵抗,被封做“护国大元帅”,统领三军,抵抗到底。 鲜血,死亡,侮辱,空城。 这就是三年里孟伽国的色调。 “你们也逃命去吧。”苍泽看着眼前站着的下人们,疲惫的挥了挥手,嗓音沙哑:“我把能变卖的都变卖了,换了一些夜玉国的钱财,放在了福伯那里。” 苍泽转过身,这些下人跟随自己几年,这已经是自己能做到最好的安排了。“你们去领了,然后各自逃命吧。孟伽国…要亡了。” 爹娘已经不再年轻了,最近接连的逃难,让他们老去的身体消耗更大,已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见过了福伯,把这位老人送出了“尚书府”,苍泽来到了爹娘的房间。 “外面怎么样了?下人都安排好了吗?”原本坐在床边的老人,一见苍泽进来,便赶紧起身。 “是的,爹。”苍泽握住了他满是皱纹的手,眼睛有点发酸。“娘怎么样?” 老人扭过头去,似乎不愿他看见自己眼中的伤心:“你娘…总是说着想回家…” 苍泽的娘——君竹,在不停逃难的路程中染上了疾病。惶惶不安加上疾病很快让这位老妇人倒了下来,而战时的药材又全被王国征收,只得用各种土方吊命,以至于越来越严重。 苍泽看着倒在床上,面如金纸的娘,心中的酸涩无从寄托。他走过去挨着床边坐下,托起了她的手。 “苍泽…你…回来了?”妇人抬起眼皮,现在的她再也没有小时候严厉教导自己的模样,反倒虚弱的令人心疼。 “嗯,下朝就回来了,你好些了吗娘?”苍泽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细发,白了很多,也变得细软了很多。 “战事…怎么样?我们,是不是…又要搬家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苍泽根本不敢告诉她,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 尽管自己是工部尚书,但如今八部的尚书侍郎们逃的逃,降的降。除了那些仍在拼命的武将和士兵,整个文官体系,早就崩了。 “嗯…”苍泽轻声说道:“已经开始反攻了。” “我今天跟皇上请命还乡,我们…回家吧…” “真的?”躺在床上的君竹,仿佛瞬间获得了力量,她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不知道家里的橘子树还在不在…” “水缸的破洞,一直到我们搬到京城还没补…” 她呢喃着,回想着,原本以为平淡的日子,此时却显得弥足珍贵。 她突然停下了回忆,扭过头看着坐在身边的苍泽,似乎还有些不确定:“我们真的要回家了吗……” 苍泽鼻子一酸,转过头,不动声色的揉了揉脸。等到再次转回时,已经挂上了笑意:“真的,娘…我们回家!” 像从前一样,仍旧是不停的走。 只是这次,他不再向后,而是向前,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家产已经全部变卖,一辆马车便拉上了全部的牵挂。苍泽赶着马车,车厢里,是歇息的爹和娘。 路上逃难的人群对这辆逆流而上的马车很是诧异,不止一个人劝他们不要回头,那些鲁炎国的人没有人性的。 苍泽只是摇头,微笑不语,沉默的挥动马鞭,向前,再向前。 去年开始,不知怎么的,那个儿时的梦境,开始夜夜重现。 而那个梦中的“苍泽”,一次一次的问着自己:“还不想醒过来吗?” “不想。”他每一次都是如此回答,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说。 他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试图摆脱自己的控制,挣脱桎梏。 上一次梦到,是什么时候来着? 五天前?还是七天前?“醒来”,是什么?我不是一直都醒着吗? 而且… 梦中的“自己”,为什么要跟自己交谈,那份心里的冲动又是怎么回事? 无数的问题包围着苍泽,周蛮也不在,他也不知道该与谁诉说。 “呵…为官这么久,竟然没交下一个朋友…” 他甩了甩头,将纷乱的思绪抛诸脑后,专注地挥舞着手中的马鞭。 越往前走,逃难的人变得越少。不是因为前面变得稳定,而是因为,前方已经无人可逃。 鲁炎国似乎也不想得到一个空无一人的国家,除了最开始震慑性的屠了几座城,之后的征服,便显得仁慈许多。 如此一来,孟伽国的抵抗便弱了许多,毕竟能活着,谁又想死呢。 鲁炎国许诺,只要开城投降,保证不伤及性命。但也只是留下性命,至于屋产,女眷,财物…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 “前面便是周蛮守护的城市了…不知道他是否还好…” 苍泽如此想着,手中的马鞭不自觉地舞的快了一些。 千军城,原本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浮州城。 周蛮带军退守这里之后,便更改了名字,寓意退无可退,誓死不降。 整座城市几乎只剩军人,这些百败之军却毫无连番败仗的阴霾,依旧士气高涨,日夜巩固着城防。 “苍泽?你到这来干什么?”听闻守军禀报,周蛮急忙从城墙赶了下来,狠狠捶了一下苍泽的胸口。 苍泽笑了笑,儿时的玩伴满眼血丝,脸上的胡须似乎从未整理过,显得更加坚毅,气势蓬勃。 “怎么样,这里能守住吗?” 苍泽好奇地打量着仍在城门不停忙碌的军人们,开口发问。 “尚书大人,当然能守住。”周蛮身后传来一个坚定的声音,苍泽探出头,看到了那个年轻的将领。 将领一身染灰的白袍,甲胄上的破损和刀剑划痕丝毫掩盖不住原本的寒光,他笑盈盈的看着苍泽,接着开口。 “如果我活着,那自然是守住了。”将领挺了挺胸,眼神锐利无比:“如果我死掉了,至少活着时我没有退后一步。” “所以,无论生死,于我而言,这座城,都是守住了!” 周蛮把他拉到身前,冲着苍泽点了点头:“这便是这座城市,一万八千名将士每个人的想法。” 苍泽眯起了眼,开口问道:“你认识我?” 年轻将领呵呵一笑:“当然,工部尚书大人,朝堂之上的红人,谁人不知。” 苍泽想了半天,仍旧没想起那人到底是谁,最后无奈地摇摇头:“抱歉,我想不起来你是谁……” 将领摆摆手,似乎并未对此觉得不满。他指了指周围忙碌的士兵们,轻声说道:“名字不重要,这些人…死后都没有名字。” 苍泽有些恍惚,他看出那位将领似乎想要离开,手伸直半空,却想不起来要说什么。最后所有的话变成了一句疑问: “你…叫什么名字?至少,我想记住你…” 年轻的将领步伐一顿,抬手摆了摆,脚步再次迈动起来。 “我叫苗郁。” 第178章 野兽苍泽,另一个人生(下) 苍泽暂时停了下来。 晚上的时候,周蛮特地简单备了些酒菜,招待了苍泽。 “抱歉,粮草短缺,只能从简。”周蛮给苍泽倒了杯酒,自己也将杯子斟满。 “外面这么乱,你怎么还带着他们乱走?” 苍泽当然知道“他们”指的是谁。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敲了敲桌子:“我娘想回家,我也有些…累了。” 周蛮有些不解,他看着苍泽一杯接一杯的把酒喝下,向他的碗中添了些菜:“令堂的身体…能吃得消吗?从这离开之后,就是鲁炎国控制的地界了。” 苍泽似乎心事很重,低下头又灌下一杯,这才喃喃开口:“自从我说带她回家,她的精神好了很多。而且…” 他放下酒杯,盯着周蛮的眼睛:“而且,我总觉得很奇怪。”苍泽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的身体里好像有另一个我,我甚至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我。” 周蛮的眼神有些担心,他起身走到苍泽身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应该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不。”苍泽拨开周蛮的手,“我很好,也没有跟你说笑。” “我只想平静的结束一切,可似乎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是我能控制的。” 虽然不知道苍泽到底在说些什么,但周蛮还是选择了支持这位好友。 “我这里还有一些药,鲁炎国的银钱之前也收集了一些。”他拍拍苍泽的肩膀,重新回到座位坐下。“今天好好休息,明日你们离开的时候带上。” 见苍泽似乎想说些什么,他抬手制止,接着说道:“我已经决心死守此地,留着也没什么用。” ………… 苍泽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 千军城似乎陷入了混乱,他爬起身,先是去了爹娘所在的屋内。 他们已经醒来,爹正警惕的靠在门旁,见进来的是苍泽,这才松了口气,放下了手中举着的椅子。 “外面出什么事了?”他一把将苍泽拉进屋内,二人挨着床边坐下。君竹也努力撑起身体,脸上同样慌乱。 “还不知道。”苍泽摇摇头。“爹,你在这守着娘,我出去看看。” 说完,苍泽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眼底似乎有电芒闪过。 “小心点…” 娘的声音似乎就在耳旁,他推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半个被火映红的天空。 “这…鲁炎国打进来了?”苍泽浑身一震,喊住了从眼前跑过的士兵:“兄弟!发生什么事了?” 士兵似乎也是刚醒不久,正向着城门处飞奔。此时被叫住依旧脚步不停,只是远远扔下一句。 “鲁炎人杀过来了!” 苍泽大惊失色,当下没再考虑,转身便向屋内跑去。 鲁炎国趁着夜色,突然对千军城发动了袭击,此时四面城墙陷入战火,城门岌岌可危。 整个孟伽国,这是仅剩的最后一座仍在抵抗的城池。鲁炎国调集了主力军团和投降的孟伽军队,十几万人的大军势要打断孟伽最后的脊梁。 “快走!” 苍泽刚冲进屋内,就急忙收拾起了包袱:“鲁炎国打进来了!” 他背起床上的君竹,匆忙拉着爹走到了院子里的马车边,将爹娘安顿好,转身便坐在了车头。 “驾——!” 苍泽挥起马鞭,车轮滚动,马车向着城门疾驰。 越接近城门,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便越清晰。越来越多的士兵从马车旁跑过,看也不看一眼明显是在逃命的马车。 “喂!尚书大人!” 刚到城门,耳边便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苍泽扭过头去,恰好看到苗郁提枪赶来。 “整座城都被包围了,你这时候出去就是送死!” 苍泽咬了咬牙:“我知道!” 苗郁一把拉住他,眼里全是焦虑:“知道?知道还傻乎乎往外冲?”他瞥了一眼车厢,小声道:“里面是令尊和令堂?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他们考虑吧!” “快回去,起码等我们抵住第一波攻势,在找机会送你们出去!” 苗郁离开了,鲁炎国的压力让他根本没心思在这耗着。至于苍泽,只要他不是个傻子,总能看清形势的。 苍泽眼中再次冒出了细小的雷光,他闭上眼,等到张开的时候,雷光已经消失不见。 “得去找周蛮,让他想想办法…但马车又不能丢在这里…” 苍泽分身乏术,一时间竟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城墙外的鲁炎大军,似乎动用了大型攻城器械,城墙被无数巨石击中,发出了震天的轰鸣声。 墙头的守军死伤惨重,被大型抛石机投来的不止有巨石,还有浸泡了大量油脂的尖刺铁球。那些铁球的杀伤力远非巨石可比,靠近城墙的房屋大片倒塌,燃起了大火。 马匹受到惊吓,几乎控制不住,苍泽无奈之下只得再次驾起马车,远离城墙。 “你怎么还在这!”迎面而来的人群让苍泽停下了马车,他仔细一看,领头的竟是周蛮。 “周蛮?”苍泽一怔。“你怎么在这?” 周蛮身后跟随着大批士兵,他们脚步未停,与苍泽的马车擦身而过,匆匆赶往城墙。 “城墙破了,你快往后跑,那边的鲁炎军队是佯攻,找机会总能冲出去!” 周蛮神色焦急,城破的危机让他再也无法冷静。 “快走!兄弟,这就是属于我的‘百兽城’!” 周蛮离开了,而苍泽一动不动,像是一截木头。 “百兽城…就算到了现在,你还是想要提醒我,这是假的,对吗?” 苍泽的眼中再次出现细小的电流,他闭上了眼睛,表情狰狞。 “我还想试一试…” 苍泽驾起马车,逆着奔跑的人流,向着另一端的城门冲去。 这边的攻势显然松了很多,只有零星的巨石轰击,和敌军叫阵的怒骂声。但死死关闭的城门,还是让苍泽知道,现在并不是离开的好时机。 来时的方向如同铺起了一层火毯,燃烧的火线正逐渐接近他所在的城墙。 变故来自于第一个放下武器的士兵。 不知道是不是受不了压力的折磨,城墙上的士兵开始向下跑来。 “南门已经被攻破了,我们这边还有两千人,打开门干脆突围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苍泽眯眼看去,城门附近的几个统领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越来越多的士兵从城墙撤了下来,聚在了城门处。 “不对劲…”苍泽似乎感受到了这里气氛的变化,悄悄将马车调转了方向,准备离开,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呵斥拦住: “喂!你!” 苍泽并未回应,而是爬上马车,扬起了马鞭。 “拦住他!” 几名士兵快速冲了过来,拦住了马匹,握住了缰绳。 “有事?”苍泽一脸警惕,手中握着马鞭。 “听着。”看起来像是统领的人走了过来,不动声色的将手搭在了剑柄上:“你的马车被我们征用了。” “征用?”苍泽皱眉,仍旧没有离开马车。“守城需要用到马车吗?” “问那么多干什么?”一个士兵走上前来,伸手向苍泽抓去。“下来!” 苍泽扬起马鞭,抬手便朝士兵脸上抽去:“我是工部尚书苍泽!你们要造反吗!” 尚书的名头并没有吓退他们,反而引的他们哈哈大笑。士兵们在统领的带领下围了过来,眼神中的讥讽毫不隐藏:“尚书大人?好大的官威!” “要不是你们这些文人各种延误战机,我们会死这么多人吗?” 苍泽没想到自己的身份反而引起了更大的仇视,一双双手向他伸来,连马车的篷布也被掀开。 “你们两个!出来!” 车厢中传来一阵惊叫,苍泽大惊,连忙出声: “别动手!马车你们拿去,不要为难我的爹娘!” 在士兵们的注视下,苍泽小心的背着娘离开马车,爹就站在一旁,满脸愤怒,却无可奈何。 “我们还能回家吗…?” 娘的脑袋靠在耳旁,声音轻的像风。 苍泽轻轻将她放下,让她靠在爹的怀中,眼神温柔的注视着将他养大的老妇人。 “能,相信我。” 他转身,抬起头,眼底的雷光划过,但这一次,他没有闭上眼。 “你赢了,让一切结束吧…”他轻声呢喃,不知道说给谁听。 “我说…”苍泽眼中雷光更盛,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你赢了!结束吧!” 时间仿佛停滞了,抢到马车的士兵不再移动,燃烧的火把也停止了跳动。苍泽回头看向表情僵硬的爹娘,苦笑一声,满是疲惫。 翅膀扇动的声音越来越大,从月光中滑来一只巨大的鹰。 巨鹰落在了马车的车厢上,收起了翅膀,金色的眼睛冷漠的盯着苍泽。 “什么时候发现的。” 巨鹰口吐人言,歪了歪头。 “从我知道这个国家的名字时候。”苍泽抬起头,看着马车上的巨鹰:“孟伽,梦假。只能说你们这些神只,头脑还是太过简单。”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虚度二十年?”巨鹰似乎有些不解,这个男人想要的,即使到了现在它仍旧看不透。 苍泽轻笑一声,回头看向身后虚假的亲人,声音轻柔许多,似乎怕打扰到他们的沉睡。 “我只是想试试,当一个人没有力量之后,还能不能守护他在意的一切。” “我很强大,强大到已经是王国四柱之一。但我也很弱小,弱小到不能保护属下的未过门的伴侣。” 他的脑中想到一夜白发的苗郁,和连尸首都找不到的藤花。 他想到最后一次兽潮几乎全军覆没的百兽城军民,和那矗立在大地上的血肉城墙。 他想到碧波府建立至今,死去的三万六千个灵魂,和尚未完工的英灵殿。 “我总是很怀疑,是不是自己仍旧不够强大,才让那么多人死去。” “但这个平凡的人生却告诉了我,如果没有力量,将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他走到马车前,抬头凝视着振翅欲飞的巨鹰。 “所以——” 雷霆自心海涌出,环绕周身,周围的一切随着从天而降的雷网缓缓消散。 “我选择继续继续拥抱力量,即使化身野兽,也要保护一切!” 巨鹰张开翅膀,更为狂暴的雷霆从它的双翼迸发。两种截然不同的雷霆在天地间轰鸣,驱散了世界,露出了真实的石门。 苍泽抬头看着眼前的青石大门,上面的野兽标志缓缓变成了一只巨鹰,电流四处游走。 “雷霆巨鹰…塔洛克吗?”苍泽走上前去,双手按在了青石门上。 “还以为是利波卡那家伙,没想到是你。”他双手用力,缓缓推动石门。 “不过你们这些神只,我都挺讨厌就是了。” 第179章 野花阿雅,温暖的奢望(上) 阿雅摆弄着爹送给自己的礼物——一匹用木头精心雕琢的小马,脸上挂满了满足的笑意。 “爹!”阿雅骑坐上去,努力摆着姿势,却觉得缺了点什么。“快帮我把木枪拿过来!” 站在一旁的男人一脸宠溺,笑着接过女人递来的木枪,弯腰交到了那胡乱挥舞的小手中。 “娘!你看我!”阿雅努力板起脸,将木枪斜指地面,单手握住了不存在的“马缰”。 “我像不像真正的骑兵啦!” 女人靠在男人怀里,掩嘴轻笑:“像是像的,不过——你的牙都露外面啦!” 阿雅根本控制不住得意的笑容,干脆放声哈哈大笑起来。她看着依偎在一起取笑自己的爹娘,抬起头眯起了眼。 早晨的阳光很暖,洒在脸上痒痒的。 她心想,这个十岁的生日,一定会让自己记住一辈子! “哎呀!”女人推开了男人,转身朝屋内走去。“灶上还烧着粥!” 阿雅一骨碌从木马跃下,小跑着过去拽住了男人的手臂,撒娇般的摇了起来。 “爹,今天可要好好陪我!” 男人刮了刮阿雅的鼻子,蹲下身捧起了她的小脸:“好——今天雅雅最大,爹都依你!” 小院的笑声穿破了墙壁,飞上了屋檐,向着更广阔的天空飘远。周围路过的人们望着阿雅家的院子,心照不宣的挂上了笑容。 吃过早饭,阿雅在爹娘的带领下离开了碧波府,在百兽城好好逛了一圈。 作为极冠王国西南边陲的军事重镇,百兽城一直镇守着前往九霄省的咽喉,防止那些丛林生活的部落人类四处作乱。 而碧波府作为百兽城唯一的军事力量,不但要保护城市,更要调停周边部落的纷争。 可平日戒备森严,人来人往的百兽城,此刻在她的眼中,却像个大大的庙会。 阿雅两只手分别牵着爹娘,吊在二人中间玩起了荡秋千,笑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等看清来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哟,这不是慕白和清月吗?怎么今天带着阿雅出来闲逛啦!” 阿雅抬起头,看到对面一个女人正笑嘻嘻的冲他们招手。 “十七阿姨!”阿雅向前一荡,松开了拉着爹娘的手臂。 来人正是与阿雅爹娘同一骑兵队的吴十七。 吴十七已经半蹲在地,张开了双臂,笑着把扑过来的阿雅抱在了怀里。 “小丫头又长高啦!” 她边笑边呵着阿雅的痒,惹得小姑娘在她怀里扭来扭去。 等到慕白和清月走来,她才一手抱起阿雅,起身看向二人。 “你们俩不执勤时候一同出现,倒也是难得。”吴十七的头被阿雅揪的乱七八糟,一边抵挡一边接着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今天是我的生日!”不等他俩回答,坐在吴十七手臂上的阿雅便抢在爹娘之前,骄傲地宣布。 “哎呀!”吴十七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将阿雅放在了地上。“我还没准备礼物呢,你们也没人告诉我一声!” 看着阿雅撅起的小嘴,吴十七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却被阿雅拍开了手掌。 “哟?生气啦?”吴十七也不恼,依旧笑嘻嘻的。 “哼”,阿雅扭过头去,拉起了爹娘的手。“十七阿姨真讨厌!” “不送礼物就讨厌啦?”吴十七装作伤心的模样,手却悄悄向背后摸去:“为了不让阿雅讨厌我,我只能忍痛割爱咯。” 她将手从背后伸了出来,双手捧着往前一递:“快看!这是什么!” 阿雅仍旧没回头,耳朵却竖了起来。等爹娘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这才假装不情愿地瞟了一眼。 “这是!”刚瞟了眼轮廓,阿雅便猛的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盯着清水手中的物体。 鲜红色的布匹上,银色的“雅”字绣在中央,字外一圈绿色的流云纹饰环绕周围。 阿雅松开爹娘的手,脚步慢慢挪了过去,在吴十七温柔的眼神中抚上了红布。 “打开它,看看喜欢吗?”吴十七的声音好像有种魔力,阿雅颤抖着接过她手中的布匹,捏住两角用力一抖! “哗——” 小小的披风随着阿雅的抖动迎风展开,红色的披风上除了银线秀出的“雅”字,和周围的绿色纹饰,整件披风周边更是秀上了华丽的银边。 领口处的系扣位置,则是用上了花骨朵一般的扣结,领口用灰狐皮毛细细缝制的围领,触感温暖却不闷热。 “你也不是骑兵,只好把碧波府的章纹换成了你的名字咯!”吴十七接过阿雅手中的披风,细心的为她披在背上,扣上了扣结。 “嗯,很合身嘛!”吴十七满意的点点头,揉了揉阿雅的脑袋:“等你长大成为骑兵之后,我在给你做一件更好的!” 阿雅眼泪“哗”的一下就出来了,她一个飞扑撞倒吴十七,趴在她身上乱蹭:“谢谢十七阿姨!我太喜欢你啦!呜呜——” 吴十七搂着阿雅,无奈的躺在地上,看着捂嘴偷笑的夫妻俩。 “两个月的俸禄…以后的酒肉就要混你们的了…” 阳光正好,风也轻柔。 十岁的阿雅,穿着她的红色披风。在百兽城的街头巷尾,沐浴着阳光,笑的格外响亮。 直到吃晚饭时,阿雅仍旧舍不得脱下那件小披风,就那么穿着坐在椅子上,脚丫一上一下的荡着,一边吃东西一边嘿嘿傻笑。 “阿雅,就算再宝贝也不能一直穿着呀!”姜清月好不容易才解下阿雅的披风,正和她拔河一般的拉扯。 “我要穿我要穿,我要穿着睡觉!” 阿雅双手扯着披风,趴在床上可怜兮兮地抬起头:“生日还没过完呢,让我穿着嘛…” “好啦…”陈慕白走了过来,将头靠在了她的耳边,轻声说道:“让她先盖着,等睡着了我再来拿走…” 姜清月无奈的点点头,松开了手:“别穿着啦,盖着睡觉好不好?” 阿雅赶紧点头,不管如何,至少还是争取到了宝贝。至于穿着还是盖着,反正都是在身上,也没差。 她盖着披风,下巴埋在暖呼呼的灰狐皮毛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在陈慕白温柔的哄睡声中,她缓缓合上了眼。 “我今天真是太开心啦……” 生日后的第二天,阿雅如往常一样早起,吃过饭后看着被收进箱子的小披风,依依不舍的摸了摸。 “不能穿着它去上课吗…” 姜清月摸了摸她的头,为她整理着衣领,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穿它去上课?怕不是一天就要被你蹭得脏兮兮的…” “哦…”阿雅穿着披风去显摆的愿望落空,只得撅着嘴吃过早饭,然后闷闷不乐的出门上课。 等到了碧波府的学区,跟路上的同学们打过招呼,又收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小礼物。 直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才整理起大家送来的礼物。小孩子们的宝贝无非就是一些舍不得吃的点心,玩起来有趣的玩具,哪里比得上自己的木马和小披风? 屋内的喧闹突然变小,阿雅心有所感,赶紧端正坐姿。果然先生从自己身后出现,向着前面的讲台走去。 “安静,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今天授课的是胡先生,他冲着阿雅身后招了招手,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子擦过身旁,走到了胡先生身边站好。 “大家好,我的名字叫莱恩。” 还在偷偷摆弄着礼物的阿雅一怔,抬起头来。 讲台上的那个男孩,眉眼弯弯,正冲着自己微笑。 那笑容似曾相识,仿佛穿透梦境的阳光,照在了阿雅的脸上。 第180章 野花阿雅,温暖的奢望(中) 刚一下课,阿雅就走到了莱恩的桌边。 “我叫阿雅!”她掏出一块别人送的糖果,献宝一样递了过去:“这个请你吃!” “你似乎不是百兽城的人,以前从没见过你,但是好像又对你的名字有点耳熟…” 阿雅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种奇怪的感觉,见莱恩接过糖果,她显得很开心。 莱恩微微一愣,接过糖果,剥开糖纸送入口中,咂巴咂巴嘴:“好甜,谢谢你,阿雅。” 他冲阿雅笑了笑,低头说道:“我不是住在这里的,我是跟我爹我娘来这边走商的。” “走商?”阿雅歪了歪脑袋,好像有些不对劲。 走商的贩子也不会特地到一个地方,就把孩子放下入学。毕竟每一个地方的进度不同,这样对小孩子的功课毫无帮助。 莱恩的眼神似乎有些忧伤,他没有回答阿雅,而是看了一眼门外。 “我得回家了,我娘还在家等我。” 说完他不等阿雅挽留,抬脚便往门外跑去。 “哎——!” 阿雅手伸在半空,莱恩已经跑不见了影子。她气鼓鼓的跺一下脚,撅起了嘴:“讨厌的家伙,哪有把女孩子扔下自己跑的!” 阿雅回到家,爹还在执勤,晚饭依旧是和娘一起吃。她一边往嘴巴里塞着饭菜,一边气鼓鼓的把莱恩的事,添油加醋的讲给了姜清月听。 “…他真的很奇怪啦!我又不是野兽,他却丢下我一个人跑掉!虽然我也挺好奇的…但他还是很讨厌啦!” 姜清月笑着听阿雅说完,又给她添了点饭,擦了擦嘴角的米粒。 看着那个尽管生气还难掩好奇的小家伙,姜清月挽起了耳边垂下的一缕头发。 “人家刚认识你,怎么会那么亲密呢?”她起身整理起自己的碗筷,路过阿雅时刮了刮她的鼻子:“再说谁跟你一样,下了学还要乱跑,人家男孩子都知道早早回家孝顺娘亲。” “哎呀,娘——!”阿雅又撒起娇来,细心的给爹的饭菜留好,这才帮忙整理起来。“哼,我一定要找到他的秘密!” ………… 第二天一整天阿雅都没跟莱恩说一句话,一直到下学,不等莱恩离开,她便抢先跑了出去。 你以为她是急着回家?那就大错特错了。 刚跑出碧波府学区,她便躲在了一旁的小树后,全神贯注地盯着学区的出口。 果然,没等多大一会儿,就看到莱恩捧着纸笔课本,走了出来。 她小心的躲避着莱恩的视线,一直到他走过自己藏身的小树后,才偷偷跟了上去。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秘密!” 阿雅一路尾随莱恩离开了碧波府,走进了百兽城内。接着跟着他七拐八拐,一直到了那些部落外来者的聚集地。 “啊?他怎么住在这里?”阿雅看着四周低矮的棚屋,有些不解。这地方也不是商人们的临时住地,只是那些部落的野蛮人住的地方。 四周很少见那些与自己一样肤色的王国人,而更多的则是黑皮棕皮的各种部落人。阿雅皱了皱眉,但已经跟到这里,总不能半路放弃吧。 眼看莱恩拐了个弯不见,阿雅正准备抬脚跟过去,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哎!这不是阿雅嘛!” 阿雅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正好看到吴十七和清水勾肩搭背的晃了过来。 俩人看着阿雅在这里满脸意外,吴十七伸着脖子往阿雅身后看去:“你瞅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阿雅突然想到自己来干啥的,赶紧回头看去,果然不出所料,莱恩不知道拐到哪里了。 “哎呀!都怪你们!” 阿雅懊恼的跺了跺脚,转过身瞪着两位阿姨。 清水有些奇怪,就是路过一下,怎么就被人怪上了?她蹲下身,摸了块五色糕递了过去:“怎么啦?你到底在这干嘛呢?” 阿雅气呼呼的接过五色糕,狠狠咬了一大口,小脸上的眉毛几乎拧到了一起:“人家正调查秘密呢!被你们一吓,跟丢了!” “调查?跟丢?”吴十七挨着清水蹲了下来,俩人对视一眼,把头转向了阿雅:“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阿雅这才把莱恩昨天的奇怪表现,和今天准备“跟踪”到家里拜访的计划全盘托出。吴十七和清水听完叹了口气,双双站起身来。 “阿雅,那个莱恩他…”清水话没说完,就被吴十七捂住了嘴。 “好了,别说了。”吴十七低头看着咀嚼五色糕的阿雅,微微一笑:“总之,没做好准备的话,就不要去打扰别人的生活啦!” “准备?”阿雅口里的动作一停,眼睛瞪的圆圆的,似乎对这两个字有些陌生:“什么准备?” 清水试图说些什么,却在吴十七不停示意的眼神下闭上了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吴十七蹲下抱起阿雅,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转身往回走去。 “回家咯!今天我和你清水阿姨,一起去你家吃饭!” 晚饭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里结束。 小孩子的好奇心来的快,去得更快。等阿雅又在清水那里讨到迟来的礼物之后,关于“莱恩的秘密”这件事,也就丢到了脑后。 从此之后,阿雅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和无虑,而且不再执着于莱恩的秘密之后,俩人很快成为了好朋友。 俩人每天结伴在课室读书,午饭,玩闹,倒也算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阿雅唯独奇怪的是,莱恩每次吃午饭的时候,都不见人影。 “莱恩!一起吃午饭去吧!” 午间课后,阿雅如往常一样捧着娘准备的食盒,笑嘻嘻的凑到了莱恩的桌边。 “嗯…你先去,我要先去解手…”莱恩不动声色的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冲着阿雅笑了笑。 “少来!”阿雅双手叉腰,满脸狐疑地盯着他:“每天吃饭都解手,然后一转眼就不见了!” 阿雅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手便向他身后摸去: “我看看你带的什么好吃的,每次吃饭都神神秘秘的…别挡我!” 莱恩左支右绌,最后还是在自幼“习武”的阿雅手中败下阵来,被推到了一边,露出了身后藏着的东西。 “不就是口吃的嘛…这么小气,大不了我的午饭分你一点!” 阿雅把东西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包袱,满眼的好奇。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灰色布包,入手的感觉并不很重,捏上去还有点硬硬的。 阿雅不顾躺在一边的莱恩反对,迫不及待的将布包拆开。 包里安静的躺着两块又黑又绿的饼子。 “这是啥啊?” 阿雅皱了皱眉,只是两块烤糊了的饼,有什么好藏的?莱恩已经不再挣扎,安静的坐在一边低着头。 阿雅用力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好硬…呸!”刚一入口,坚硬的饼子便差点硌掉自己的牙,阿雅赶紧吐出,又苦又涩,简直难以下咽。 她一把饼子塞到莱恩手里,嘴里嫌弃的嘀咕着: “还你!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至于这么藏着嘛!”见莱恩接过布包小心的裹好,阿雅有些疑惑:“你每天就吃这个?你娘怎么不给你做点好吃的?” 莱恩摇摇头,没有说话。他捧着布包走到门外,扭头看了阿雅一眼。 那眼神包含的情绪阿雅不太懂,可是那一股悲伤她却看得到。 “真奇怪…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食盒,里面是娘给自己做的米饭和烧鱼,还贴心地放了几块水果。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第181章 野花阿雅,温暖的奢望(下) 坐落在西南丛林的百兽城,从来便没有冬天。 自从那次偷看了莱恩的午饭之后,两个人之间好像多了一看不见的隔阂。 他们每天还会打招呼,一起读书,一起嬉闹。但每当吃午饭的时候,便心照不宣的分开。 莱恩似乎变得越来越孤僻,在整个碧波府学区,也只有阿雅一个朋友。 阿雅突然感到一种违和感。 似乎自己每天都在读书,学武,但好像从没觉得自己学到了什么。 她好像从未离开过百兽城,每次走到城门的时候,总会被其他的事分散注意,然后很快忘记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第一次的时候,是娘说要带自己去附近的部落,买一些好看的兽牙饰品。但二人刚走到城门口,就遇到了匆匆赶来的吴十七。 “清月!慕白受伤了!” 母女俩当即变了脸色,出城的念头也瞬间丢到了脑后,匆忙赶到医馆,见到了因为摔下马受伤的陈慕白。 “都怪吴十七大惊小怪。”陈慕白晃了晃吊起来的右腿,一脸无奈:“骑兵嘛,摔伤不是很正常。” 第二次的时候,是清水偷偷找到自己,说在城外看到了从没见过的动物。 “阿雅?怎么这么慢!”清水嘴里嚼着红薯干,分给了阿雅一把:“第三骑队抓到了个特别奇怪的生物,好多人都聚到城门那边了!” 阿雅听的眼睛直冒星星,把红薯干往怀里一塞,拉着清水的手就往外跑:“快走快走,晚了就看不到了!” 俩人刚离开碧波府不远,就撞到了从城门赶回来的陈慕白。 “清水?雅雅?”陈慕白勒住战马,一跃而下:“急急忙忙干什么去?” “爹?”阿雅停下脚步,望着风尘仆仆的陈慕白:“清水阿姨说城外抓到了奇怪的生物,我们正准备去看呢!” 陈慕白笑呵呵的抱起阿雅,把她放在了马背上:“哪有什么奇怪的生物啊,你清水阿姨只是想找个借口带你溜出去玩!” 说着牵着马匹往回走去,清水站在原地,看向阿雅的眼神有些复杂。 “咱们去给你娘准备些礼物吧,毕竟我今天收队早,给她准备个惊喜怎么样?” 阿雅有些奇怪,清水阿姨应该不是那么无聊的人才对…但爹都这么说了,她也很快把那一丝疑惑压在心底:“好呀!还要买我最爱吃的零食!” 如此这般的事还有很多次,每次都是想出城,却被莫名其妙地打断脚步。次数多了,就连阿雅也感觉出不对劲了。 人一旦有了疑心,便会更留意周边的任何风吹草动。 而当阿雅开始留意起不对的时候,尽管她不愿意相信,也发现了更多的端倪。 爹娘似乎从未换过衣服。 吴十七送的披风似乎不会褪色变皱。 碧波府的学区似乎从未有过人请假,也从未考试过。 最重要的是,碧波府身处西南丛林,竟从未下过雨… 阿雅越来越觉得荒谬,可却不知道该找谁说。自己曾跟爹娘提起过几处异常,却很快被转移了话题。而这才让她发现,自己的爹娘从来没换过衣服。 “如果没准备好,就不要去打扰别人的生活啦!” 吴十七的话不知为何突然萦绕在心头。 阿雅如往常一样,吃过早饭,接过了姜清月递来的包袱。 她站在院门,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木枪,木马,还有那个在堂屋里忙碌的娘亲。 “我准备好啦…” 她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推开了院门。 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痒痒的。一如十岁生日那天,让她有些恍惚。 阿雅转身,轻轻阖上院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大步迈出。 没有回头。 她照常和莱恩一起读书,课业,休息时嬉笑打闹,似乎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今天午间吃饭的时候,阿雅再次走到了莱恩的桌边。 莱恩怔怔的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张了张嘴,没有开口。 她把自己的食盒往莱恩怀里一塞,接着向前伸出了手:“拿来!” “什么?”莱恩一愣,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你的午饭。”阿雅目光坚定,晃了晃手,又向前伸了伸。“拿来。” 莱恩眼神复杂,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这才将自己的灰色包袱递了过去。 阿雅将包袱打开,取出了里面两块黑绿的饼子,眼神下意识的瞥了一眼——其中一块,缺了一角。 “果然是这样…”她的眼里突然涌出一抹悲伤,接着大口的把饼塞到自己嘴里。 “很苦…很涩…”阿雅的眼前突然有些模糊,她用手摸了摸脸,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涌出了泪水。 “不好吃…但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莱恩看着阿雅将自己的饼子吃完,轻轻的把她的食盒放到一边。 “你…想不想去我家看看?” 阿雅咽下了最后一口硬饼,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深的吐了一口气。 “嗯!” 二人依旧在学区待到了下课,这才并肩向外走去。走到大门处,阿雅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十七阿姨?清水阿姨?” 门外站着的正是吴十七和清水,二人看着并肩走出的阿雅和莱恩,脚下未动,却笑了起来。 “阿雅。”清水看着她,语气温柔却遥远。“这一次…真的准备好了吗?”。 学区的伙伴们对她们视而不见,从身边走过却带不起一丝微风。 阿雅扭头看了看身边的莱恩,他也正好看向自己,神色如常,却被阿雅捕捉到一种异样的情绪——鼓励。 “嗯!”阿雅咬紧唇瓣,重重点头。“准备好了!” 夕阳洒在阿雅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她仰着头,看向左右分开,让出道路的吴十七和清水。 阿雅拉起莱恩的手,向着二人中间走去。 “那…就勇敢的向前走吧!”吴十七摸了摸阿雅的头,和清水一起望向阿雅的背影。 在阿雅看不到的身后,两个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渐渐变淡,消失,仿佛从来都不存在一般。 刚走到部落居住的棚屋区,阿雅便看到了前面的一双侧影。 那是爹,和娘。 他们似乎在买什么东西,脸上挂着温暖的笑意。 爹牵着娘的手,两人好像在低声交谈,比对着各自手中的物品。 “真的准备好了吗?”莱恩扭过头,看向一脸挣扎的阿雅。 阿雅的眼睛一阵酸涩,心变得乱七八糟。 原本鼓起的勇气,做好的准备,探知真相的决心,似乎在见到这两人之后,荡然无存。 “走吧…” 阿雅努力移开视线,拽着莱恩匆匆向前。 “不去跟他们说说话吗?” 莱恩被她牵着,不知不觉小跑起来,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有点凉。 “不去了。”阿雅咬着嘴唇,流出的泪水向身后飞去。 到了之前阿雅跟丢的那个路口,她停下了脚步。 “你带路,我只走到过这里,” 莱恩点点头,领着阿雅七拐八拐,来到了一间普通的棚屋前。 “推开这扇门,就不能回头了。”莱恩让开道路,扭头望着阿雅,“这是你最后的一次选择。” 阿雅毫不犹豫,双手轻轻推开了门。 “这是…” 眼前的东西,熟悉的让她再次流出眼泪。 “我的小猎弓…我的…禁步…” 她向身后看去,莱恩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棚屋的顶不知何时消失不见,露出了满天繁星。 闪烁的星光渐渐汇聚,越发清晰的轮廓让阿雅瞪大了眼。 “科亚特尔…居然是你…”阿雅喃喃,泪水滑落脸颊。 天上游动的,正是丛林之神,双翼大蛇——科亚特尔。 “这一切果然都是假的…”阿雅蹲在地上,抱起双膝,呜呜的哭了起来。 “阿雅…” 天空的星辰大蛇渐渐向下游来,变成了曾在莱恩梦中出现的草木之灵的模样。 “你可以选择的。”它说,“这里,你能得到你梦寐以求的一切,父母,伙伴,平静幸福的生活。” “你原本不必醒来。” 阿雅抬起头,她全都想起来了,冒险至今的最终目标,需要唤醒的科亚特尔,就在眼前。 “可是他们都是假的…” 她泪眼婆娑,看起来楚楚可怜。 “他们都是假的。”科亚特尔的眼中满是慈爱,它抬起树枝构成的手臂,权杖轻轻点在她的头上。 “但是,外面等你的人,是真的。”它说。 阿雅浑身一震,缓缓起身。 “是啊…我没有了爹娘…”她擦了一把眼泪,将娘留下的禁步拴在腰间。 “但我也有了更多在意我的人…”她弯腰拿起雅娜为她做的小猎弓,握紧了拳头。 “至少还有人需要我,我还要回去和莱恩一起吃饭上学!” 阿雅身上冒出绿盈盈的光,如同嫩芽破土而生。 科亚特尔的草木化身渐渐变淡,它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 “去吧,告别过去,拥抱当下。” 四周的一切都消失了,阿雅缓缓睁开眼,从地上爬起,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小猎弓。 眼前的草木之门上,绿意盎然。 第182章 梦醒时分,新的发现 “咔——轰轰!” 先是一声轻微的裂石响动,紧接着,轰鸣声在这间不大的石室中回荡开来。 原本蹲在地上写写画画,苦思冥想的莱恩吓了一跳,他抬头一看,眼前的变化令他猛然警觉。 只见那草木,野兽,人类三门光华流转,原本紧闭的青石大门正在缓缓开启。莱恩扭头一看,只有那座星辰石门依旧毫无反应,不由得靠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他背靠星辰石门,环顾着其他三道正在开启的门扉,玄气缓缓流转全身。 他并没有等太久,石门只是开启了一条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之后,便停止了响动。莱恩双臂光华流转,呼吸间已经使出了清水教导的玄气缠绕之法。 “咦,莱恩?” 莱恩顺着声音,目光一瞥,正看到清水从那个画着人类的石门走出。 “清水阿姨?”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继续看着其他两扇石门。 “你们都在这里?” “我回来了!” 两道声音先后响起,借着石室的亮光,另外两扇门后走出了苍泽和阿雅。他们神色各异,却都带着一种大梦初醒的恍然感。 莱恩松了口气,双臂缠绕的玄气缓缓散去。“你们怎么在那三个门后?我还一直找不到办法打开来着…” 三人走到莱恩面前,看着莱恩,神色复杂。 “说来话长。”苍泽开口,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是金字塔底部?” 阿雅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低头打量着自己手中的小猎弓,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就是说,我们遇到了同样的事?”清水扭头看了看苍泽和阿雅,见二人点点头,接着问道:“你们遇到的是谁?” “科亚特尔…” “塔洛克。” 阿雅和苍泽先后回答,接着四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我遇到的,是利波卡。”清水沉声道,又把视线转向莱恩:“你呢,在这里遇到什么了吗?” “没有。”莱恩摇摇头,视线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星辰石门上:“我一直尝试打开这四扇石门,不过还没过多久,你们就出来了。” 三人顺着莱恩的视线,一齐向那扇门看了过去。苍泽轻轻抚摸着下巴,思索着现有的情报。 “也就是说,我们分别遇到了丛林三神。”苍泽手指挨个指向那三座门扉:“人类之门代表的是利波卡,草木之门则是科亚特尔,而我在野兽之门遇到的,便是塔洛克。” 他走到星辰石门面前,轻轻抚摸着冰冷坚硬的石板,沉声道:“那么,这扇门的后面,难道代表那个异族?” “不会。”清水摇了摇头。“如果是异族,对应的应该是野兽之门。” 清水打量了一下周围,眼中突然闪出一道异样的光芒:“而且你们有没有注意到——” “比我们先进来的三个人,不在这里。” 话一出口,石室的温度仿佛突然降了几分,阿雅不由得挪动脚步,往莱恩身边靠了一些。 “会不会他们在这扇门后?”莱恩指了指星辰石门,沉吟道。 “有可能。”苍泽浑身雷光大放,顺着手臂,流动到按着石门的手掌上。“试试便知。” 雷鸣在石室内回荡,三人不由得捂住了耳朵。在这种狭小的环境里,雷鸣被放大了无数倍,饶是清水身后的玄气,也无法阻挡震耳欲聋的轰鸣。 “喂——!” 清水赶紧跑了过去,冲着苍泽耳边大喊:“停下——!我们快聋了——!” 大门纹丝未动,苍泽收回雷霆,转身看向捂着耳朵的三人:“抱歉…不过看来单靠玄气没办法开启。” 清水挖了挖耳朵,张嘴喊了几声,点了点头:“还好,耳朵没聋。”她走到自己出来的人类之门面前,回头向其他人问道: “你们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检查门里的情况?” 苍泽,阿雅,纷纷摇了摇头,但也懂了清水的意思,纷纷走到了自己出来的石门面前。 “莱恩,你守在这里,我们要进去检查一下。” 莱恩脸上的神色有些担心,他看了看门前的三人,轻声问道:“这门…如果关闭了,你们是不是就出不来了?” 清水笑了笑,脚步未停。 “如果关闭了,那就再让它开一次!” 莱恩无聊的在石室内踱步,耳边回响着之前清水提到的问题: “之前进来的三个人,并不在这里。” “他们会在星辰门后吗?”莱恩不知不觉停在了高大的石门面前,抬头看着门上雕刻的满天星辰:“那孩子也会在里面吗…” 他的脑中又想起了那个小女孩的模样,脸色红了几分。 “大家都在想办法,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他揉了揉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了脑后,继续思考起开启星辰之门的办法。 石门并没有闭合,没过多久,三人便先后从门内离开,回到了石室。 “里面没有异样,空间比这里小的多。”四人重新聚在一起,苍泽神色凝重。 “是的,我连墙壁和地面都仔细检查过,只是顶部太高,没办法查看。”清水点点头,她醒来的门里也毫无发现。 “我也一样,那里干净的连灰尘都看得清。”阿雅皱着眉头,心有不甘。 几人再次陷入了无计可施的局面,石室内一时安静的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莱恩灵光一闪。 “之前石门封闭的时候,我的玄气无法感知到门后…”莱恩一边想着,突然起身,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走向了人类之门。 “那么,如果现在门已经开了,是不是可以感知到某些看不到的东西呢?”莱恩停在石门前,再次开启了玄气感知。 熟悉的线条和代表清水三人的光团出现在脑海,莱恩小心的将玄气扩散到门后,果然发现了异样。 “我看到了!”莱恩身子一震,大喊一声,引得三人齐身前来。 “什么?”清水向着门内张望,依旧是什么都没有。“你感知到了什么东西?快指给我看!” 莱恩胳膊一抬,指向门内的某个地方:“往前,左边一点…对,弯腰…不 ,不在地上,再高一点…” “就是这里,你能摸到吗?”在莱恩的感知中,清水的手已经和莱恩感知到的那个“物体”重叠在了一起。 清水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掌,试着捏了捏,并没有触碰到物体的感觉。她皱了皱眉,水蓝色的玄气覆盖上了掌心。 她再次试着握了握手,甚至两只手做出了“捧”的样子,却依然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是这里吗?”清水干脆在四周捞来捞去,“我怎么什么都摸不到呢?” 莱恩也觉得很奇怪,明明在他的感知中,清水已经触碰到了那个物体,但是不知为何,却好像不能把那个东西“取”出来。 “我来试试。” 莱恩依旧闭着眼,一步一步走到那个物体前,伸手向前摸去。 在其他三人惊讶的目光中,莱恩的手突然爆发出一道炫目的光芒。而握着光芒的莱恩却丝毫没有烫手的感觉,他缓缓睁开眼睛,低头朝手中看去。 掌心静静的躺着一块黑色的正方形石板,上面刻着众人都不懂的隐晦文字。 “这是什么?”莱恩好奇的打量着手中的物品。 “不知道,有点像齐瓦特遗迹发现的石板,只是缩小了很多?” 苍泽走了过来,拿起了莱恩手中的黑色物品,“这材质,好像是石头,可有有种玉的温润感…” 清水眯着眼,揉了揉眉心:“好了,看来那三座石门后果然有东西,只是需要莱恩才能拿到。” 知道了方法,四人又马不停蹄的赶到草木之门和野兽之门,靠着莱恩的玄气感知,取出了剩下的两个物品: 野兽之门藏着的,是一枚黑色的矛头。 草木之门藏着的,是一个黑色长方形的物体。 众人又回到了四门所在的石室中。 清水把玩着草木之门取出的东西,这东西中间较厚,两端却显得扁平许多。 “这好像是锄头?” 苍泽仔细打量着地上放着的矛头,石板,和清水手中的“锄头”,眉头渐渐舒展开。 “还记得利波卡讲的那段历史吗?” 众人纷纷调转目光,看向苍泽。 “那五大部落,完善的法律,星象,农耕,狩猎的文明…” 苍泽眼中满是钦佩,他已经知道这些东西代表的意义了。 “锄头代表农耕的起源火种,矛头代表狩猎的勇武和牺牲…” 他指了指地上的黑色石板:“而这个,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代表‘规矩’的法典!” 众人如梦初醒,将视线投向了星辰之门。这样一来,门后的东西就显而易见了。 代表群星历法的某种物品,就在门口。 “你们看!”阿雅惊呼一声,伸手指向星辰之门的某处。 第183章 门后,塞拉菲纳的恐惧 众人顺着阿雅的指尖向前看去,那刻画着星辰的青石门扉,此刻正在发生变化。 青石大门上半部,星辰闪耀,位置不断变幻。最终在左侧门扉构成了双翼大蛇的图案,轮廓清晰,鳞羽分明。 而另一边,则化作了一只振翅飞翔的雷霆巨鹰,神威降临苍穹。 “这是科亚特尔,和塔洛克…”清水低声低喃,眼中透出一丝敬畏。 青石大门的正中,渐渐凸显出一个圆盘模样的浮雕,其上镌刻着复杂的文字和符号,正在缓缓转动。 圆盘恰好被石门从中隔开,分成了完美的两个半圆,苍泽瞳孔一缩,轻声开口: “太阳历石…” 星辰之门的下半部,如同水波般荡起涟漪,接着露出了三块凹陷的孔槽,似乎需要往里面插入什么物品。 “正方形…长方形…四边形…”清水一个一个指去,眼睛越瞪越大。 “刚才找到的三个物品!”阿雅一声惊呼,眼中的喜悦再也藏不住:“我们找到开门的办法啦!” 莱恩同样激动不已,赶紧从地上拿起石板,矛头和锄头,走到了星辰之门面前。 他回过头,对上了三人鼓励的眼神。他轻轻吐了口气,转过头来,轻轻的把黑色的矛头放在了对应的凹陷处。 “咔哒——” 严丝合缝。 星辰之门轻轻一震,黑色矛头突然发出一阵金光,在青石门上缓缓流动。 莱恩接着将剩下的石板,锄头一一放在对应之处,三件物品的金光交相辉映,最终流向了石门上部的双翼大蛇身体中。 “咔嚓——” 星辰之门突然传来轻轻的响动,接着两扇石板向内缓缓打开。 莱恩缓缓后退,突然一只小手拉住了他的手。莱恩扭头一看,阿雅正微笑地看着他。 清水和苍泽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的将莱恩和阿雅护在身后,警惕的盯着缓缓开启的门扉,雷霆和水光分别在二人身上涌动。 石门大开,并没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苍泽试探着朝前走去,凝神观察门后的空间。 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苍泽抬手一道雷光,刹那间照亮了门后的景象。 碎石,遍地碎石。 雷光闪过的一瞬间,入目望去全是碎石。苍泽转身点了点头:“似乎没有危险,我打头阵,清水断后。” 四人站成一排,借着苍泽雷电的光芒,小心的向内走去。 “停下,仔细听!”走在最前的苍泽停了下来,也不再释放雷光。“你们听到什么声音吗?” 漆黑的环境中,除了四个人的呼吸,前面似乎隐约有什么声音传来。 莱恩不动声色地开启玄气感知,向前探去。 “嗯?有人!” 莱恩话音刚落,这处空间似乎被他的玄气引动,开始微微散发出了光芒。 淡淡的光辉照亮了这处空间,前面不远处的轮廓越发清晰,而在那轮廓之下,似乎有三个人影。 “是他们?”苍泽眯起眼,看清了远处的三个人影。 剑客老仆罗尔斯,大魔法师贝儿,还有那个金发少女——塞拉菲纳。 莱恩向前几步走到苍泽身边,定睛望去,那三人状态似乎不对,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走,过去看看,小心脚下。”苍泽再次向前走去,身后几人纷纷跟上。 随着距离变近,那三人身后的轮廓越发清晰,苍泽的脸色也越发严肃起来。 石像,两个巨大的石像矗立在他们身后。 一条双翼大蛇,身上的鳞羽清晰可见,在它身边的地上,则是做振翅欲飞状的巨鹰。 大蛇的躯体似乎盘绕着什么东西,巨大的蛇头昂起,大口露出森然獠牙,做出了攻击状。 而在雕像四周,无数碎裂的石块铺了满地,其上似乎有什么符号,但众人还无法看清。 直到莱恩几人走到了石像附近,也没看到那大蛇究竟缠绕着什么。 塞拉菲纳三人对莱恩几人视而不见,呆呆的坐在原地,双目无神。原本优雅的大小姐金发蓬乱,本就白皙的皮肤显得更加苍白。 她的口中喃喃自语,似乎在说着什么,虽然是瑟曦语言,但幸好清水和苍泽都听得懂。 清水蹲下身,耳朵凑近她毫无血色的嘴唇,仔细分辨。 “不好了…”清水将听到的话翻译了出来:“我们…放出了…可怕的恶魔…” 清水刚说完,自己也是一怔。 “什么?恶魔?” 四人将“瑟曦三人组”围了起来,看他们的状态明显是遭到了某种冲击,神智还停留在被震惊到的那一刻。 “这算什么,中邪吗?”清水伸手在贝儿面前晃了晃,这个一直以侍女形象示人,面无表情的大魔法师,此刻双眼却毫无焦距。 苍泽蹲在了罗尔斯面前,他只是在石柱丛林中,听莱恩回忆过这个干净利落的剑士,此时确实第一次见到真人。 他的视线落在了罗尔斯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是一柄断掉的长剑。 半截剑身似乎还保持着曾经的锋锐,握在主人手中的剑柄上,精美的纹雕似乎闪闪发光。 “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恶魔又是什么东西?那个异族吗…” 苍泽眉头紧锁,扭头看向罗尔斯身边的少女。 塞拉菲纳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高贵姿态,只是披头散发的坐在地上。莱恩和阿雅蹲在她面前,正在摇晃着少女的肩膀。 “醒醒啊!到底出什么事了啊!”莱恩的声音透露着焦虑,面前的女孩除了不停重复着呢喃,似乎不会做出其他反应。 “我来!”清水走了过来,水蓝色的玄气在双手凝聚。 “哗啦——!” 水蓝色的玄气化作水流,兜头浇了塞拉菲纳一身。 “啊呀——!” 塞拉菲纳一个激灵,双眼恢复了清明。 她左看右看,最后把视线聚焦在了面前或站或蹲的四人身上。 “啊——!”塞拉菲纳一声尖叫,双手揪着衣领,双腿乱蹬。 “这姑娘原来会说话啊…”清水挖着耳朵,装作凶狠的样子瞪着塞拉菲纳:“闭嘴!再喊我就吃了你!哇——” “呜哇——!”塞拉菲纳刚回过神来,又被这样一吓,差点魂飞魄散。她正准备爬到贝儿那里,却忽然定睛看向了清水的脸。 “咦——是你?”她结结巴巴的指着清水,“你不是男人吗?” 清水听得懂瑟曦语,当下收起了表情,换回了人畜无害的模样:“啊,你认出来了?还想再吓唬吓唬你呢,嘿嘿…” 莱恩在塞拉菲纳仍然警惕的目光中走了过去,蹲下身一脸微笑的看着她:“你好,我叫莱恩…呃,你听得懂我说什么吗?” 莱恩刚做完自我介绍,猛的想起自己说的是王国语言,尴尬的挠了挠头。 塞拉菲纳盯着眼前的男孩,总觉得眉眼间似乎有些眼熟。 她突然张大了嘴,眼角向下弯了起来。 “你是那个…哑巴小女孩!”塞拉菲纳捂着嘴,哧哧笑了起来:“原来你会说话啊!” “哈哈哈哈——!”清水忍不住地大笑起来,似乎又想起在栖霞逃亡九霄的旅途中,给莱恩装扮成的女孩模样。 莱恩的脸“腾”的红了起来,他装作没看到阿雅狐疑的眼神,傻笑着解释:“呃,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嗯。”塞拉菲纳努力收起笑意,点了点头:“我知道,因为你们两个的通缉画像我见过…” “好了。”苍泽打断了三人的寒暄,指了指仍然呆滞的罗尔斯和贝儿:“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把他们弄醒。” 清水恢复正色,点了点头,当下两道水流以同样的方式浇了二人一身。 罗尔斯和贝儿同样一个激灵,双眼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罗尔斯条件反射般握紧了手中的断剑,眼神一冷,抬手朝着清水刺去。 贝儿余光扫到了塞拉菲纳,本能地翻滚到了她的面前,将她护在身后。紧接着双唇上下起伏,似乎已经开始吟唱咒语。 “住手——!” “铛——!” 塞拉菲纳的喊叫,和断剑与短刀的碰撞同时响起。 贝儿的法术只差最后两个音节,罗尔斯折断的细剑也被清水的双刀拦下。 “他们不是敌人!”塞拉菲纳连忙站到贝儿面前,满脸紧张:“他们是之前在客栈和路上偶遇的人!” 塞拉菲纳转身指向清水和莱恩:“那个年轻男人,和哑巴小女孩,就是化妆那两个,至于那个女人为什么不在这里…” “很简单。”罗尔斯也认出了面前的清水,收起了断剑:“因为那个女人只是普通人。” 清水同样收起了双刀,目光瞥向一旁的苍泽。 “既然都认识,那就交换一下情报吧。” 苍泽上前几步,目光锁定站在贝儿身前的塞拉菲纳。 “恶魔…是什么东西?” 第184章 唤醒!丛林之神——科亚特尔! 苍泽话音刚落,塞拉菲纳三人顿时变了脸色。 那似乎是深埋心底的恐惧被再次翻出,三人的瞳孔微微颤动,浮现出明显的惊惧与迟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我们爬到了金字塔顶,最后却被一股吸力拽了下来——”最后还是贝儿开口,讲述起她们的故事。 与莱恩几人一样,塞拉菲纳三人也是猝不及防下被洞口吸入,接着陷入了沉睡。 不过不同的是,他们似乎三人处在同一个梦境中。而梦境的主角,则是塞拉菲纳·奥瑞恩。 在梦中她亲历了千年前的那场神战,只不过是与帕卡玛人的版本大差不差。 丛林三神变成了邪恶的妖兽,带领大量融合怪物攻向了“兽神”守护的“百兽神殿”。 而塞拉菲纳也彻底知道了自己家族的传承,来自于千年前的丛林,曾经的奥恩族后裔。 在梦境中,他们三人与帕卡玛人,一同抵挡着融合兽和丛林三神的进攻。 兽神拼命将双翼大蛇和雷霆巨鹰拖进金字塔,化作封印镇压。而那只黑豹则是化作烟雾,悄然逃走。 而全程参与了这场战斗的塞拉菲纳,则是一直使用着自己家族的纹章,象征和平的“大角鹿”,协助兽神共同镇压大蛇和巨鹰。 只是奇怪的是,那大角鹿纹章好像激发过度,导致了应该化作封印镇压“妖兽”的兽神,似乎脱身出去了。 最后梦境的时空间停滞,脱身的“兽神”感激的望着呆滞的塞拉菲纳三人,化作烟雾离去。而那头黑豹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们面前。 “愚蠢的奥恩后裔,”它说,“看看你们干了什么好事!” 就这样,在梦中的三人,陷入了黑豹利波卡的回忆。 在知晓了那段被篡改前的历史,神战的意义,和“兽神”的真相后—— 巨大的懊恼和悔恨瞬间淹没了三人,这才导致一直沉睡在梦中无法醒来,如果不是莱恩几人出现,怕不是要渴死饿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 “…就是这样,我们奥瑞恩家族,就是曾经五大部落之一的奥恩族。” 贝儿停止了讲述,众人回头看向满地的碎石,和屹立不倒大蛇和巨鹰石像。 “所以说,你们无意中释放了本该被封印的‘异族’。”苍泽思考着来龙去脉,暗自估算着时间。 “如果你们在沉睡中的时间流逝,和我们差不多的话…”苍泽心神一动,似乎找到了另一个关键的线索。“那么你们释放‘异族’的时候,就是那些融合兽攻击神殿的时候!” “那个异族——逃到外面了!” 众人俱是神色一变,塞拉菲纳脸上悔意更浓,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罗尔斯抚摸着手中的断剑,心里越发疑惑,最后实在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明明在梦中砍断的剑,为何在现实断掉了…”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了罗尔斯手中的断剑上。 他将断剑举起,缺口平滑,似乎不是因劈砍折断,反倒是像被什么更加锋锐的物体瞬间斩断。 “检查一下附近有没有线索,如果梦境可以映射现实,那就太可怕了…”苍泽边说,边开始在附近寻找起来。 几人一听不无道理,当下便纷纷检查起四周,就连地上的碎石都没放过。 “嗯?这些碎石,不会就是千年前一同掉落的‘太阳历石’吧?”清水捡起一块石头,仔细观察着上面的符号纹路。 “是太阳历石,只不过看来没有曾经的威能了。”贝儿同样拾起一块,将魔力注入其中:“这东西似乎不是靠魔力驱动。” 几人在附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剩下的半截断剑。最后众人停了下来,将目光投向了那两座石像。 “要不要…先唤醒科亚特尔?”莱恩看着梦中出现的双翼大蛇,小心翼翼的问道。 清水揉了揉莱恩的脑袋,望着苍泽:“对啊,我们此行的目的,不就是唤醒科亚特尔吗?” 苍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莱恩身上。 莱恩已悄然松开了阿雅的手,缓步走到了科亚特尔石像面前。 至于如何唤醒科亚特尔,莱恩也是毫无头绪。梦中他只是听到化身草木圣鹿之灵的它,告诉自己呼唤它的真名。 “科亚特尔——” 莱恩深吸一口气,仰头喊道。 石像毫无反应,冰冷坚硬的巨石似乎嘲笑着眼前渺小的人类,拒绝了他的呼唤。 莱恩回过头,身后的几人眼中充满了鼓励的意味,阿雅双手绞在一起,冲他点了点头。 “奎梅洛特尔——!尤瓦尼——!” 莱恩又试着喊出了它在其他部落口中的名字,但依旧没有一丝回应。 “这下怎么办?”清水挠了挠头,小声的对苍泽说道。“找到了这个丛林之神,偏偏它又不听别人说话…” “一定有什么我们没注意到的事…”苍泽并未理会清水的抱怨,他望着莱恩的背影,语气沉稳有力:“莱恩,想想看,梦中的它还有说过什么?” “一点细节也不要落下,哪怕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莱恩点了点头,微微闭目,思绪回到了在阿波人的血肉祭坛,见证覆灭的阿波人,梦到科亚特尔的夜晚。 从天空中的星辰大蛇,到落地后变成的草木圣鹿。想到科亚特尔给自己讲述的三个名字,和信仰断绝的悲哀… 嗯? 莱恩似乎突然想到什么,仔细回想起来。 “丛林的孩子…一百零九个饱受折磨的灵魂…” “‘它’会指引你找到我…呼唤真名…” 莱恩喃喃自语,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手伸入了怀中,似乎掏出了什么东西。 莱恩张开手,众人定睛一看—— 香囊。 那个寄托着一百零九个死亡的阿波人灵魂,带领他们找到利波卡的香囊,静静地躺在莱恩手掌中心。 自从遇到利波卡之后,曾经可以指路的香囊女孩便再也没有出现,而现在莱恩终于想起,这对于科亚特尔来说珍贵无比的信仰遗物。 它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批信众。 比起满脸疑惑的塞拉菲纳三人,苍泽三人脸上的表情则透露着恍然大悟,清水更是激动的攥起了拳头,不住的挥舞着。 “对!就是这个!”她恨不得自己冲过去抱着莱恩转几圈,在狠狠亲他两口。“快试试你的玄气,这次一定可以!” 莱恩点点头,小心的将香囊捧在心口,眉眼下垂,神色安宁而庄重。 “科亚特尔…”他轻声呢喃,玄气的光芒缓缓流进香囊。 “醒过来…丛林的人民需要你…” 香囊被玄气柔和的光芒包裹,如同呼吸般忽明忽暗的闪烁。许久没有反应的香囊,上方渐渐如雾气般凝结出了形体。 那个小小的阿波族小女孩,再次出现! 这次出现的女孩并没有抬起手臂,而是像刚睡醒一样,显得有些迷茫。她向着四处看了看,最后把视线投向了那座双翼大蛇的石像。 女孩渐渐飘起,她的身躯似乎由闪烁的星辰构成,随着向上飘起,渐渐在身后拉出一条星河般的轨迹。 在这座星河之上,死去的阿波人悄然浮现。他们踩着这座星辰构成的“桥”,跟在女孩身后,闪闪发光。 她飘到了大蛇石像的头部,如同拥抱利波卡的鼻子一般,将自己贴在了大蛇的额头。 金字塔外,刚刚咬死一只融合兽的利波卡倏然顿住。它扭过头,看向金字塔的方向,金瞳熊熊燃烧。 “丛林之神,科亚特尔。”它的尾巴晃了晃,似乎有些怀念。 “你终于…醒来了。” 第185章 唤醒!雷霆巨鹰——塔洛克! 双翼大蛇的石像开始轻轻颤动,裂纹如蛛网般在表面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碎石从石像身上剥离,碎屑簌簌坠地。 莱恩已经退回到众人身边,双方人马皆是抬头仰望,屏息凝神,见证着丛林之神的复苏。 直到石像身上的碎石完全剥落,露出的竟一团漂浮在空中,散发着蓝白色光辉的星团。 “好美啊…”阿雅痴痴的望着浮在半空,星光流转的星团,眼中写满了痴迷与惊叹。 星团逐渐扩散,直到将整个空间都变成了群星闪耀的夜空。大小不一的星辰在他们周围闪闪发光,众人如同置身于无限的星海,忘记了一切。 “这就是科亚特尔吗…”清水伸出手,试图触碰其中一颗水蓝色的星辰,却毫无意外的穿透而过:“不过,它不是蛇的样子吗,怎么变成了星团?” “这只是我的星辰显影。” 周围突然传出一道声音,平静而悠远,无法分辨性别。 众人纷纷四下张望,却找不到来源。 “哎——!”清水一拍额头,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很严肃的事。 “科亚特尔,你是男的女的?” 周围的星辰似乎暗淡了一下,苍泽也受不了清水这随时抽风的性格,忍不住敲了一下她的头:“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清水委屈的揉着被敲到的地方,凑到了贝儿身边:“你就不好奇吗?”她原本以为,贝儿多少也是女人,应该会理解自己。 谁曾想贝儿根本没理她,反倒把头偏到一边,似乎也不想搭理这个脑子不太好的同性。 “我没有你们人类的性别。” 周围的星辰倏然一缩,渐渐融合到了一处,双翼大蛇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是吗?可是利波卡就是公的…”清水仍旧不依不饶,结果毫无意外的又被苍泽踢了一脚。 凝聚成型的科亚特尔缓缓游动,并没有回答清水的问题。它扇动群星织就的双翼,摆动着长长的蛇尾,将众人围在中间,缓缓游动。 “你身上有奥恩族的气息。”它将视线投向了站在地上的金发少女,幽蓝的眼眸似火在烧:“是你把那个东西放出来的?” 塞拉菲纳闻言一颤,似乎担心科亚特尔兴师问罪,向贝儿身后躲了躲。贝儿也不动声色的靠前一步,将她护在了身后。 “别紧张。”科亚特尔察觉到了她们的戒心,双翼扇动间洒下大片星辉:“让我看看你的图腾。” 塞拉菲纳将手放在胸口,再三思考之下,还是取出了象征奥瑞恩家族的吊坠。 莱恩几人还是第一次看到瑟曦联邦的家族纹章,在吊坠中央的大角鹿依旧是沉睡的模样,但其上古老的韵律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是吗,在那之后原来奥恩人将它视为了寄托。”科亚特尔的语气依旧平淡,“等事情结束了,可以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吗?” 塞拉菲纳点了点头,仰头看着祖先曾信仰的神只。 “至于你。”它将视线投向莱恩,声音都轻柔了几分。“将我的孩子们带来的人。”科亚特尔收拢羽翼,星辰大蛇的身躯染上了绿意,缓缓落向地面。 它再次显现了草木圣鹿之灵的模样,藤蔓构成的蹄掌刚一落地,便生出大片的草地和鲜花。 整个空间被绿意覆盖,除了蔓延开的草地和鲜花,更多树木的光影出现在众人身边,引来阵阵惊叹。 “可以把它交给我吗?”科亚特尔走到了莱恩面前,微微弯腰。 莱恩顺着它宝石般闪耀的眼眸,看到了自己手中的那个香囊。他没有犹豫,伸手郑重的将它递出:“当然,它本来就应该在你身边。” 科亚特尔伸出手,藤蔓生长间将香囊缠绕,送入了自己的身体。 接着科亚特尔转向苍泽,抬起了手中的权杖,向后指向了巨鹰石像。 “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雷的力量。”它说,眼睛盯着苍泽:“可不可以请你帮忙唤醒塔洛克?” 苍泽点了点,迈步向前。进入金字塔后便陷入沉睡,体内的玄气早已充盈。 他想起之前利波卡说过,只有太初之雷的威力,似乎才能接近利波卡的雷威,索性出手便是全力。 苍泽的身上渐渐缠绕起了雷霆,随着他的呼吸逐渐变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苍泽整个人被银白色的雷电包裹,渐渐离开了地面。 “太初之雷——灭世狂舞!” 随着苍泽一声暴喝,空中的人形雷霆大放光芒。猛的一道刺目的雷光如同长枪般射出,命中了巨鹰石像! “砰——!” 雷霆击中石像的爆响,在空间中层层回荡,震的众人耳膜发麻。 无数碎石在震荡中纷纷飞起,科亚特尔及时抬起了权杖,一道绿色的屏障自从中铺展,为众人遮挡着四处乱飞的石块。 “还没完呢!”见石像似乎没有反应,雷光中的苍泽咬了咬牙,口中涌出一股甜腥的味道。 下一瞬,半空中的雷光更盛 “轰——!!” 又是一道雷柱破空而下,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怒雷如源源不绝的海浪,不停冲刷着裂痕早已遍布全身的石像。 “嗯?你们听到没有?”清水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在这雷霆的咆哮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响动。 “嗯,虽然很细微,但是有另一个声音。”贝儿点点头,抬头向上看去:“从上面传来的。” 众人纷纷抬头,只有科亚特尔,还在盯着渐渐崩解的巨鹰石像。 “咦。”阿雅忽然抬手试了试脸颊,指尖一片清凉—— 刚才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脸上,等到把手拿到眼前一看,竟然是水的痕迹。 “下雨了?”她轻声问道。 如同回应她的疑问一般,一滴,两滴,数不清的雨珠陡然从头顶洒落,雨声哗然而至。 奇怪的是,雨滴落在肌肤冰凉,触感清晰。却不曾湿透衣裳,仿佛只为触及他们的身体。 就在雨声渐盛,风声初起之时,一道低沉的声音,骤然响彻在众人耳畔—— “够了。” 与科亚特尔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没有感情,只剩威严。随着声音落下,那巨鹰石像“砰”的一声,碎成了满地乱石。 与此同时,先前在雷鸣中若隐若现的气流声也愈发清晰。众人耳中听到的,不再只是雷和雨,还有一种被羽翼鼓动的巨大风响,自高空向下逼近。 雨声伴随着翅膀扇动的风声,化作了刺目的电光悬停在了众人身前。 “你醒了,塔洛克。”科亚特尔抬起了头,凝视着半空的雷电光球。 光球渐渐从刺目的雷电,化作了柔和的玉盘,玉盘中央,一只不停扇动翅膀的巨鹰,缓缓浮现。 它的双翼如同编织的雷霆,羽翼振动间,风压扑面而来。即使尚未完全显形,威压也已笼罩全场。 之后—— “嘎——!!” 一道震彻灵魂的鹰啼刺破雷鸣雨幕,就在莱恩几人的注视下,玉盘化作雷云,一头周身伴随着闪电的鹰隼,昂首展翅! 雷霆巨鹰塔洛克——于世间再次展开了双翼! 第186章 三神齐聚,重燃战火 塔洛克在空中环顾四周,只是一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它被放出来了?”威严的声音自它的鸟喙传出,紧接着一双凝聚着雷霆鹰目锁定了塞拉菲纳: “奥恩族的后裔?” 众人眼前一花,科亚特尔已经褪去了草木圣鹿之灵的样子,化作了他们最为熟悉的鳞羽大蛇姿态。 “塔洛克。”它说,声音一如从前般温柔:“现在可不是审判的时候。” 雷霆巨鹰微微低头,看向玄气枯竭,靠在清水身上的苍泽。 “我记得你。”它的翅膀隐约闪出一道电芒,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电芒便已临近苍泽的身体。 “咦哎哎——!?”清水还来不及反应,苍泽已经化身成了人形闪电。 “算是对你唤醒我的恩赐。”电芒击出,塔洛克鹰首昂起,身上爆发出强烈的电光。 “我已经闻到那个异族的恶臭,科亚特尔。”巨鹰收拢羽翼,接着雷霆拔地而起,直破天穹。只剩声音留在原地,在众人耳边回响。 “利波卡自己可处理不了,聊完了就出来帮忙。” “哎呀——!” 电芒击向苍泽,雷霆拔地而起,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直到塔洛克已经消失,清水才赶紧把浑身雷光闪烁的苍泽扔到一边。 “苍泽?”除了塞拉菲纳三人,莱恩几人都围到了苍泽身边。 此时苍泽已经变成了人形闪电,身上的衣裳都已经消失不见。清水看着雷光中若隐若现的躯体,脑子又转了起来。 “这家伙一会发现自己光着,应该会很有趣…” 科亚特尔瞥了清水一眼,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想法。双翼轻轻一扇,两根脱落的翎羽迎风便涨,将苍泽裹在其中。 “不必担心。”科亚特尔昂头向上望去:“塔洛克暂时赋予了他行使雷的权柄。” “噢——!”清水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接着搓搓手,不怀好意地看向科亚特尔。 “丛林之神,我们这一路也挺辛苦的…”清水不顾莱恩和阿雅的拉扯,似乎也没看到塞拉菲特三人看土包子的眼神,满眼期待的盯着科亚特尔。 鳞羽大蛇似乎愣了一下,接着连声音都带上了些莫名的情绪:“是的,你们会得到应有的恩赐。” 接着它像是怕清水又说出什么莫名其妙的话,赶紧一拍双翼,将包括“雷电苍泽”在内的众人裹了进去。 “先出去,解决最后的问题。” 众人被科亚特尔羽翼一裹,不等反应,眼前便突然变了景色。 “出来了?”清水眼前一花,接着便听到耳边传来各种野兽的咆哮。 她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并肩靠在一起,站在了金字塔顶端。 “他们就是可以禁止我魔法的家伙?”贝儿一眼便看到了那些装束奇特的帕卡玛人,毕竟他们头上的鹰首面具太过明显。 “情况不妙啊…”罗尔斯抽出断剑,眯眼向下看去。 已经所剩无几的帕卡玛战士们,都已经退到了神殿广场范围内,从空中和三神浮雕拱券进入的融合兽越来越多。 它们蠕动咆哮,试图撕裂周围的一切。帕卡玛的战士们不论是武器,还是箭矢,都难以造成伤害。 远处漆黑的夜空中,雷光照亮着周围浓郁的墨色雾气,似乎正在发生激烈的战斗。鳞羽大蛇在金字塔顶端遨游,洒下大片星辉。 “快看!” 雅纳看到面前的融合兽们突然躁动起来,纷纷抬头向上看去,她循着视线,向后望去—— “那是丛林之神!科亚特尔!!”她激动不已,如果不是近在咫尺的危机,她恨不得扑倒在地,膜拜着重新复苏的神只。 由切尔,巴拉姆率领着帕卡玛的战士们,已经退守到了神殿广场内。托奇特尔也领着还活着的玛卡斯通们,背靠着金字塔,拼命对他们施加着祝福和祈祷。 这一切如同千年前的投影。 只是千年前,守卫科亚特尔神殿的,是五大部落的所有人,而现在只剩下了帕卡玛一支。 阿雅握紧了小猎弓,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金字塔下翻涌的兽群。 莱恩偷偷扫了一眼塞拉菲纳,玄气悄然缠绕于臂。 清水缓缓活动手腕,抽出了腰间的双刀。 “喂。”清水挑了挑眉,看向贝儿,眼神中的挑衅毫不掩饰:“瑟曦的魔法师,要不要比一比谁杀的比较多?” “是大魔法师。”她纠正道,接着从衣袍内拿出了一瓶琥珀色的液体,仰头灌下。 她擦了擦嘴角,瞳孔化作了紫色,眼中同样燃起了好战的火焰:“好啊,也让我见识一下极冠王国的实力吧。” 两人对视一笑,下一刻,水光与狂风同时爆发! 清水化作湛蓝水流,从金字塔顶流进了融合兽群,刀光闪耀。贝儿则催动气流,渐渐浮空,悬浮于兽群之上。 “无处不在的元素之风文图斯!我以大魔法师贝儿的名义,请求你的回应!” 贝儿浮在半空,高举双臂,再次呼唤起元素之风的名讳。 “……疾风之刃!” 隐藏在黑夜中的青色风刃,在她向下挥臂,吟诵结束的那一刻,呼啸着卷入兽群,溅起大片鲜血。 罗尔斯扭过头,看向莱恩,阿雅,塞拉菲纳三人,花白的胡子抽了抽。 “…把他们三个全丢给我?” 苍老的剑客化身成了坐骑,双手分别抱着莱恩和阿雅,背上驮着塞拉菲纳,向下飞速掠去。 只有苍泽依旧被雷霆包裹,如同发光的巨茧,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 科亚特尔盘踞空中,俯瞰着下面的战场,和远处天空中纠缠不休的雷霆和黑雾,那是利波卡和塔洛克,正在纠缠那个异族。 它目光闪动,渐渐隐去了鳞羽大蛇的身形。 接着,属于它的声音,响彻整座神殿: “丛林的子民啊…” “我,科亚特尔,丛林之神——已于此苏醒。” 夜空深蓝,黎明未至,星光如雨,悄然落下。 自从科亚特尔隐去身形开始,深蓝色的夜空如同画卷,渐渐闪耀起群星的光辉。 “千年前被迷惑的你们,如今迎来雪耻之时——” “回想起你们曾经的荣耀,光辉和文明——” “聚于此地,与我并肩。” “将染指丛林的邪恶,驱逐!” 夜空群星闪耀,科亚特尔的声音传到了丛林部落所有人的梦境之中。 无论距离远近,无论部落人种,无论血脉浓淡。只要是生于丛林,长于丛林的任何人,都听到了深藏在血脉中的神只呼唤。 就连百兽城中生活的部落人,和那些混血的人们,也在睡梦中,见到了星辰化作的大蛇。 “科亚特尔…”吴十七从床上坐起,神色复杂。她的血脉稀薄,可那震慑灵魂的神只名讳,却唤醒了身体的回响。 她也有丛林部落的血统,像她一样的人,不在少数。 现在这些人的脑中,都想起了曾经的神只们,和那座正在被围攻的恢弘神殿。 除了像吴十七这种血脉稀薄的人,在更远处的丛林中,尚存的所有部落,早已躁动起来。 他们拿起火把,武器,唱着战歌,不论距离多远,全部集中向了一个地方—— 科亚特尔神殿,丛林三神的祭坛! 第187章 “九曲”剑技,水雷合击 科亚特尔如同千年前那般,化作星辰大蛇,扑进了林波卡和塔洛克夹击异族的战团。丛林三神再次齐聚,围攻逃逸的死敌。 攻入神殿广场的融合兽,粗略一看竟有数千之多,而在神殿外有多少,更是难以估量。 千年前没有彻底被消灭的它们,与丛林原生物种繁衍千年,数量多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而此时被异族引动的灵魂记忆,让它们前赴后继的冲入神殿广场。 罗尔斯拖着三个孩子,刚从金字塔跑到地面,便被几个帕卡玛人围了起来。 罗尔斯警惕的盯着面前的鹰首面具,将三个孩子放下护在身后,不动声色的将断剑横在胸前。 “喂,我们是一伙人吧?”他张口说道,接着才想起来,他们似乎听不懂瑟曦联邦的语言。 但下一瞬在他的脑中便响起了帕卡玛人的声音:“这几个孩子我们会照顾,去做你该做的事。” 罗尔斯揉了揉额头,四下张望,最后还是身后的莱恩拉了拉他的衣摆。 “是利波卡,它可以对接我们的意识。”莱恩冲身边的两个女孩笑了笑:“至少我们沟通起来,非常方便。” “原来如此。”罗尔斯本就不是啰嗦的人,当下冲着帕卡玛战士们微微点头,断剑挽了个剑花。 “就算是木板在我手中,都与剑锋无异。”他的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自信,在莱恩的感知中,面前的老年剑客,似乎变成了一把锋锐的长剑。 “心中有诗曲,断剑又何妨!”罗尔斯足下一点,整个人飞速向前掠去! “第一序曲·盛装舞步!” 罗尔斯身影鬼魅般的闪烁,断剑拉扯出一道银光—— 一时间战场仿佛出现数个罗尔斯,他们或斜跃,或侧身,或踱步,或旋转,如同舞会中翩翩起舞的贵族。 光影交错间,在火把和天边雷光的辉映下,数个罗尔斯诡异的忽明忽暗。 “第二间奏曲·举杯邀伴!” 数个罗尔斯同时微微张口,接着那些不断闪烁的身影,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断剑。 下一瞬,断剑飞舞—— 那些被罗尔斯“邀舞”的融合兽或是被斩断头颅,或是被断剑戳烂胸口,竟同一时间纷纷死亡。 直到这时,那些闪烁的“罗尔斯”才合为一体,站在了血海中央。 “接下来,王宫的舞会开始了——” 他张开双臂,虚抱着并不存在的“舞伴”,垂眸微笑。 “你们这些擅闯舞会的肮脏生物,可要让我尽兴啊…” 罗尔斯微微一笑,躲开了身后扑来的蝎尾翼狮。 “第三交响曲·春之舞!” 属于罗尔斯的独创剑技——“九曲”,于此起舞! 清水如溪流般穿梭在战场,她当然也看到了罗尔斯大显神威的时刻。她一个飞扑跳到了正在啃食帕卡玛战士尸体的巨蜥背上,偏头躲过它背后蛇口喷出的毒液,一刀刺穿了巨蜥的喉咙。 “呼啊!” 清水借力跳起,空中顺势斩断向下扑来的猪脸蝙蝠,这才稳稳落地,看向罗尔斯那边不停飞舞的兽头。 “那老家伙这么厉害!”清水由衷的赞叹道。接着一脚踢飞了落在身边的兽头,恰好击中一只扑向帕卡玛战士的猴身羊头怪,化解了他死亡的危机。 贝儿悬浮在半空,体外五尺被一层淡蓝色的球形水幕包裹,阻挡着天上飞禽的袭击。有利波卡的意识共享,她自然“听”到了清水的夸赞。 “哼,那可是我奥瑞恩家族的首席大剑士。” 她轻哼一声,抬手间水箭如雨般射出,化解着帕卡玛战士们的危机。 她也想过释放大威力的火系魔法,但又恐怕将神殿彻底轰成废墟。没办法,这才一直水系和风系交替使用,尽可能的协助地面上的人。 贝儿瞥了一眼清水的方向,明知她看不到,却还是微微扬起了嘴角: “喂,你要是在藏着掖着,可追不上我斩杀的数量哦。” 清水反唇相讥:“啧,这才刚开始,你就等不及了?” 话虽如此,她的眼中也燃起了不服输的火焰。 本就争强好胜的她自然吃激将法这一套,不然也不会傻乎乎的在丛林开路,被累的半死。 “好好看着,姑奶奶的大招!” 清水深吸一口气,催动着心海的玄气,紧接着右腿向前重重踏下! “水曜玄技·水波震荡!” 轰——! 全力催动之下的水波震荡,在融合兽群展现了可怕的力量。自清水脚踏下之处,一圈圈湛蓝色的光环不停的向外扩散,震飞了数十只融合兽。 “还没完呢!”清水一咬牙,手指化剑斜指苍穹: “北方七宿,听我号令!” 顾不得会被观星台的人发现私自调用星宿之力了,大不了最后推给苍泽…不过他似乎调动不了北方星宫的力量… 清水脑中胡思乱想,口中吟唱却未停止。 “危星入海,壁水卷浪!” 清水脚下很快浮起了蔚蓝色的光纹,海水自虚空涌出,将她整个隐没其中。 一声轰响,一道巨大的龙卷水柱冲天而起,宛若怒涛逆卷,咆哮战场。 贝儿眼神一肃,空气中的水元素突然变得不受控制,就连她体外的水幕,隐隐都要融入清水召唤的水龙卷之中。 “这种单一属性的统御力,放在单属性的魔法师里,也称得上是翘楚…” 贝儿干脆撤下水幕,任它们融入清水的龙卷之中,自己则依靠风元素浮在半空。 “让我来给你添把火…”贝儿坏笑起来,接着单手虚招,咏唱之声响起: “撕裂万物的元素之雷弗尔曼,我以大魔法师贝儿的名义,请求你的回应!” 清水化身的水龙卷上空,渐渐汇聚起了一团雷云,随着贝儿的吟唱,逐渐滋生电芒。 “吾以天罚之名,撕裂长空,闪耀光芒!” 贝儿手臂狠狠向下一挥,指向开始移动的水龙卷—— “审判雷枪!” “逆海升潮!” 清水和贝儿的咆哮一前一后,雷枪击中水龙卷,化作了水雷缠绕的巨大水柱。波涛缠绕着电光,在广场中横冲直撞。 躲闪不及的融合兽无论大小,纷纷被水龙卷吸入,接着被审判雷枪的雷力撕裂,抛向天空。 不多时,清水化作的水龙卷便染上了一层淡粉色,而水雷龙卷走过的地面,则被大量残缺不全的兽尸覆盖。 “这…”莱恩目瞪口呆的看着凶威大放的清水,捏了捏阿雅的手:“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画面很眼熟?” 阿雅同样被眼前的战场惊的说不出话,怔怔的点了点头:“石柱丛林…” 他们同时想起了清水和苍泽为了突破结界,施展而出的水雷合击之术。 只不过之后清水昏迷,苍泽力竭的代价,似乎有些承受不起。 “清水阿姨,快停下!”莱恩赶紧在脑中传声:“一会你又昏过去了!” 清水的声音似乎有点慌张:“我停不下啊!我也是第一次独自引动‘危’,‘壁’二宿…!” 莱恩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四处张望有什么办法能让这水雷龙卷停下来。 “胡闹!” 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声音,突然闯进莱恩的脑中。紧接着从身后一道雷光从天而降,砸入了龙卷之中,生生将其砸散。 哗啦——! 整个广场如同被大雨浇了一遍,雨幕中站着的除了清水,还有她身边那个下身仅用两片科亚特尔翎羽遮挡的男人。 “苍泽爷爷!”莱恩惊喜的叫了起来。 雷茧中的苍泽,回归战场! 第188章 莱恩成长,远程小队初现 苍泽环顾四周,很快便发现了身上只有两根遮羞的羽毛。但眼下也不会有让他穿着体面,再去战斗的时间,何况他们的包袱还在帕卡玛人的聚落中。 清水弯腰扶着膝盖,一脸后怕的喘着粗气:“谢了…” 苍泽现在的状态也不是很轻松。 塔洛克丢给他的那道雷霆,比他自己凝练的“太初之雷”强悍的多。这毕竟是属于一方神只的雷霆,岂是玄气所化的凡间之雷能比拟? 尽管如此,他对塔洛克的感激仍旧大于抱怨,毕竟能亲身感受凡间之雷和神只之雷的区别,对他今后的感悟有很大的提升。 苍泽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雷霆之力,浑身升腾起一股强大的自信。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翻滚的雷云浓雾,对清水说道: “别勉强自己,我去帮帮利波卡他们。” 见清水直起身子,点了点头,苍泽这才再次运气炼雷,周身电光缭绕,眨眼间便窜上了高空。 “呼——” 清水吐了口气,检查了一下内体不多的玄气,苦笑着摇摇头:“真是…一不留神差点又把自己搭进去…” “还比吗?”贝儿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清水身边,看向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关切。 “不了不了。”清水连连摆手,心虚的抬头瞟了眼苍泽所在的方向:“要是在胡搞,下次被雷砸的就是我的头了…” 二人看着渐渐围过来的融合兽,相视一笑,贝儿开口问道:“那…继续?” 清水收起笑意,点了点头:“继续!” 自从清水和罗尔斯等人加入战斗后,神殿广场的战场才稳固下来。 托奇特尔放下长时间举着权杖,变得酸痛不已的手臂,走到莱恩三人面前,鸟喙里传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感激: “多亏你们出来帮忙,不然帕卡玛人就要在此,回到丛林之神的怀抱了。” 莱恩摇了摇头:“不,是你们的坚持,才让我们有机会加入。” 塞拉菲纳好奇的看着这个男孩,眼神中浮现一丝困惑。 他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阿雅瞥到了塞拉菲纳的目光,悄悄靠近到莱恩身边,拉起了他的一只手,示威般冲她挑了挑眉。 “嗯?”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住,莱恩好奇的看向阿雅:“怎么了,阿雅?” “没事!”阿雅嘿嘿一笑,扬了扬另一只手握着的小猎弓:“来帮我引导,我们也得去帮忙!” 出身贵族世家的塞拉菲纳,又怎会不知阿雅做这些事的意思。她不由得觉得好笑。 “这孩子,把我当成对手了?” 塞拉菲纳原本对莱恩并无兴趣,只是见阿雅似乎怕被抢走一样的宝贝,这才又多看了几眼。 莱恩留意到塞拉菲纳似乎在看自己,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他赶紧转移注意,将视线投向战场。 玄气感知铺开,莱恩很快便在战场杂乱的气息中分辨出了要找的几个人。 “图尔克,雅娜,萨莉雅!你们快过来!”他在脑中赶紧给三人传音。而代表那三个人的光点,则在听到他的呼唤后,快速的向着他所在的金字塔下集结。 “莱恩,你怎么样?”雅娜第一个冲到了他的身边,冲着托奇特尔点点头,便伸手检查起莱恩的身体。 这位伊卡尔的圣女头发凌乱,气息不稳,一看便是经历了长久的战斗。莱恩被她左捏右按的摆弄不停,面露无奈。 “好了,他看起来比我们好得多。” 图尔克兄妹一前一后的赶到莱恩身边,雅娜听到萨莉雅的声音,这才停下了摆弄莱恩的双手。 “好可爱的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她这才发现站在阿雅身边的塞拉菲纳,三人不约而同的注视过去。 “塞拉菲纳。” 金发少女优雅的虚提裙角,微微屈膝。 “哼。”阿雅见到她那番模样,把头撇向了一边。 莱恩简单为塞拉菲纳介绍了雅娜三人,随后便直入正题。 “跟之前一样,由我来进行玄气引导。”莱恩环视面前的几人,视线落在只剩一根黑矛的萨莉雅身上:“这次加上萨莉雅姐姐,有没有办法拿到更多长矛?” “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 不等萨莉雅回答,鹰首面具下的托奇特尔便率先答道。 他当即转身,扭头对负责保护三个孩子的帕卡玛战士吩咐道:“收集长矛,箭矢,马上送到这里!” 几名战士立刻分头离开,收集武器。 见托奇特尔帮忙解决问题,莱恩迅速继续展开部署: “之后我会来引导你们的箭矢和长矛,阿雅,你的特殊箭矢并没有消耗吧?” “当然!在金字塔又用不上这些!”阿雅点点头,摸了摸身后充盈的箭袋。 “好。”莱恩指向融合兽涌入的三重拱券,“把那些“发芽箭都射向那里,先把通道堵住!” 阿雅“嗯”了一声,接着开始细心的分类箭矢。 “雅娜姐姐和萨莉雅姐姐,你们专注于空中进攻的飞禽,和那些爬上周围墙顶的融合兽。” 那些爬上墙顶的,大多数都是一些猿猴类和猫型生物。虽然他们在平地速度极快,又善于攀爬,但在墙壁顶端的时候,都只是一些靶子而已。 “我会将玄气缠绕在你们的箭矢和长矛上,而后你们就尽管攻击就好!”莱恩把视线转向阿雅:“阿雅的箭矢比较短,面对大型融合兽太过于劣势…” 阿雅的身高甚至都没有雅娜使用的常规猎弓大,由此可见她的特殊箭矢究竟有多短。 “优先解决那些小的,有机会的话就去帮助那些有危险的帕卡玛战士脱困!” 莱恩几句话便制定了这支特殊的远程小队战术,听了半天没听到自己名字的图尔克指了指自己:“我呢?” 莱恩一拍脑袋,把这个一根筋的伊卡尔猎手忘记了。 “呃…”莱恩想了想,刚好那些收集箭矢长矛的帕卡玛战士回来,毫不犹豫的伸手指向他们:“图尔克大哥就和他们一起,保护我们的安全吧!” 不知道如何安排图尔克的莱恩,只好让他一同担负起了护卫任务。但心思单纯的图尔克却拍拍胸口,一脸“包在我身上的”的自豪表情。 “至于塞拉菲纳…”莱恩看向这个一直沉默的金发少女:“我不了解你的能力,所以你可以根据形势,给予我们帮助吗?” 塞拉菲纳如同刚回过神一般,赶紧点了点头:“好,我会的。” 她的心中对这个少年的评价,又拔高了一些。 “我会带领玛卡斯通们协助你们。”托奇特尔看着身后所剩无几的年轻祭司们,喉咙有些哽咽:“至少我们可以驱散你们的疲惫,为你们施加锋锐的祝福。” “好!”稚嫩的声音带着一股隐隐成长成指挥者的沉稳,莱恩将目光投向了战场。 众人纷纷握起猎弓长矛,神色凝重,蓄势待发! 随着罗尔斯“九曲”开场,清水贝儿水雷显威,苍泽协助神明之后—— 神殿广场的第四支战斗小队,初现雏形! 第189章 困兽之斗,摇摆的烛火 神殿广场的战斗仍在持续。 攻入这里的融合兽一波接一波的死去,仍旧前赴后继的向内冲来。 莱恩铺开玄气感知,同时在雅娜等人的长矛箭矢上覆盖了自己的玄气。 几人躲在图尔克和帕卡玛战士身后,在莱恩的引导下,精确的射杀着攀上神殿墙壁的融合兽们。 阿雅全身覆盖着淡绿色的玄气,手中的特殊发芽箭不停的射向神殿入口的拱券下。混合了莱恩玄气的箭矢冒着绿光,刚一扎入地面,便开始生根发芽。 很快通道便被各种植物遮挡,看起来除了那些大型融合兽,靠那些体型不大的兽类很难突破了。 阿雅想了想,又拿起几支荆棘箭,对着那些树干射了过去。 随着荆棘疯长,堵住了树木之间的缝隙,阿雅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样那些小的也过不来了!” 试图钻过树木缝隙的小型兽类,被荆棘挡住路线,发出痛苦的嘶吼,进退不得。 “那些攀上墙的,大的交给萨莉雅姐姐的长矛,小的就要看雅娜姐姐的了。”莱恩双目微闭,在脑中勾画着路线。 在他的玄气操控下,二人的箭矢和飞矛箭无虚发,全部命中融合兽的喉咙。 前方的清水和罗尔斯也发现了身后不停飞射的支援,开始把注意力转向那些有着坚硬外皮和硬壳保护的融合兽身上。 “干得好,莱恩!”清水双刀交错,斩断了一只熊类融合兽的喉咙:“喂,你们家那个小家伙,怎么一直在看戏?” “她比你们家的那两个都大。”贝儿身旁漂浮着两支火焰构成的长枪,正举着双手操控它们在空中刺穿那些融合兽的胸口。火焰透胸而过时产生的爆燃,很好的解决了四处溅射的血液。 她小心的避开地上满是血肉的地方,寻找着干净的地方落脚,听到清水的话,扭头看向躲在莱恩四人身后发呆的塞拉菲纳。 “大小姐的能力在这里无法施展。”贝儿收回视线,轻叹一声。 清水有些错愕:“喂,我们都已经底牌尽出了,你们还藏着掖着?”她后退几步,背靠着贝儿,语气已经有所不满:“就算我们两边的国家不太对付,但起码现在我们是战友吧?” 贝儿赶紧躲开清水那满身血污的身体,一脸嫌弃的召唤一道水流向她兜头浇下:“没有藏…反正不适合。” 清水抖了抖头发上的水,随手抹了把脸:“行,我不问。” 塞拉菲纳捏着铜绿色的大角鹿吊坠,看着面前有条不紊的几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莱恩一直留意着身后的金发少女,见她无所事事的发呆,念头一转,回过头去。 “塞拉菲纳小姐,可以帮个忙吗?” 她微微一愣,抬眼望向莱恩。 “雅娜姐姐和萨莉雅姐姐。每次用完都要从地上收集箭矢和长矛,会拉长攻击间隔。” 莱恩指了指身后散落的长矛和箭矢,这些都是帕卡玛战士一刻不停的穿梭战场,收集来的。 “不会很麻烦,只要把帕卡玛族的大哥们收集来的东西,整理一下放在她们身后就好了。” 塞拉菲纳点了点头,把吊坠小心的放入衣领,接着弯腰整理起散落在地上的武器。 莱恩微微一笑,重新专注于对武器的引导上。 贝儿注意到了塞拉菲纳这边发生的事,看向莱恩的目光柔和起来。 “这孩子,似乎很注意其他人的情绪呢…” 帕卡玛战士的人数已经很少了,由于神殿外围的空地已经彻底被融合兽占据,连那些运送物资的妇女也无法进入。 存活的战士不足百人,大部分都在躲避融合兽攻击的过程中,收集着死去的融合兽身上的箭矢和长矛。 战斗的重担,几乎都落在了前线的清水,贝儿和罗尔斯三人的肩上。 即使后方有莱恩引导的三人长矛与箭矢的支援,战线仍旧一点点被压缩,向金字塔下逼近。 神殿广场已经和聚落内丢失了联系,即使由切尔和巴拉姆再焦急,也是毫无办法。 利波卡在天空围攻逃走的“异族”,光是连接神殿内的所有人都已经分心二用,如果再将部落里的妇孺老人一同覆盖,恐怕更加难以负担。 毕竟,现在只有彻底将异族杀死,才能解决眼下的局面。 空中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一抹红光正左冲右突,四处遁逃。在红光之后,则是雷鸣裹挟着黑雾,疯狂追逐。 群星似乎化作牢笼,每当红光试图逃离的时候,便有一股星光射出,将红光逼回。 似乎察觉到很难遁逃,红光颤动几分,接着天空传来一声巨大的咆哮。 地面和半空的融合兽同时僵在原地,空中的停止扇动羽翼,纷纷坠下。而地面上的,哪怕下一秒便被清水或罗尔斯斩断喉咙,也毫无动作。 “怎么回事?” 察觉到情况有变,罗尔斯迅速几个起落,窜到了清水和贝儿身边。 三人背靠着背,呈三角之势靠在一起,警惕的盯着停止不动的融合兽们。 “不清楚,但绝不是引颈就戮,等着我们去杀。” 清水同样感觉到了不妙,下一瞬三人身上同时发出了淡淡的白光。 “托纳利,特拉特拉!玛,阿莫,伊克内利亚——!” 在莱恩几人身后,托奇特尔高举手中的鹰雕权杖,他的身后是仅存的五名玛卡斯通,跪伏于地。 他头上的鹰首面具下,鸟喙里不断传来咒语的吟唱。 “伊兹特利,因,尤洛特尔,玛,西斯特拉卡特尔——!” 清水三人身上的白光转为黄色,几人顿时觉得疲惫渐渐消退。 “玛,维奇洛波奇特利!,玛提基萨——!” 黄光再变,这次化作了蒙蒙青气,渐渐进入三人体内。 罗尔斯轻轻跳动几下,发觉身体轻了不少。扭头向莱恩这边看来。 “这帮家伙的咒术很奇怪,居然可以对我们体系不同的力量同时施以增幅?” 清水点了点头,现在除了玄气无法恢复,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对于你这种纯靠武技的老头子,似乎作用更大。” 她将手中的一把短刀递向罗尔斯,挑了挑眉:“把你那个断了的宝贝收起来吧,别跟我说你不会用刀。” 罗尔斯呵呵一笑,双手接过,冲着清水微微鞠躬:“谢谢了,美丽的小姐。” 似乎连续施加祝福,对风烛残年的托奇特尔负担很重。他的脊背又弯了几分,鹰首面具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你还好吗?老爷爷?”莱恩有些担心,转身轻轻问道。 “别管我。”托奇特尔用权杖支撑身体,努力抬起头,盯着那些静立不动的融合兽们:“要到拼命的时候了。” 帕卡玛的战士们趁机收拢伤员,集合在金字塔下,将莱恩几人和托奇特尔围在中央。 “玛卡斯基,你…”由切尔走了过来,这位帕卡玛的猎首,此时也是满身伤痕。 “咳…我差不多就到此为止了…”鹰首面具下的咳嗽声清晰起来,巴拉姆赶紧上前,扶着这位最后的玛卡斯基靠在自己胸口。 “至少,我找回了族人的信仰!”托奇特尔的咳嗽突然停了下来,似乎重新恢复了精神。 “丛林三神在上,这一次我们帕卡玛人即使陷入长眠,也绝不会后退一步!” 他甩开巴拉姆的手臂,高举的鹰雕权杖双翼尽展。 他的视线凝视着神殿之外,穿越了墙壁,丛林,落在了生活几十年的部落里。 那些奔跑玩闹的孩子,吸食母乳的婴儿,还有那些尚未出生,正在孕育的新生命。 “就让这一战,当作是帕卡玛新生活的开始吧!” 鹰首面具下的托奇特尔,嘴角挂起了微笑。他老了,但还可以遮风挡雨。 第190章 融合兽狂化,法图姆降临! 融合兽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托奇特尔回光返照般的站起时,它们动了。 先是一只体型庞大的棘背巨熊颤抖起来,眼中突然红光大盛。 接着好像有什么无形的“开关”被彻底按下,所有的融合兽都惨嚎一声,身上滚出浓浓黑气,翻腾不休。 “狂化!” 清水大惊失色,眼前的景象太过眼熟: 碧波府因墨金催动狂化的兽潮,还有来时路上遇到的那只自我狂化的蝎尾翼狮。 只是这次的狂化,既不是墨金那个实验版的“缚灵兽契”,也不是蝎尾翼狮危机之时的自我觉醒。而是由那个“异族”亲自催发,完整的狂化。 “赶快!”清水扭头冲着后方的人群大喊:“趁着它们还没有活动,尽可能射杀一部分!” 情急之下,她甚至忘记用嘴说出的话,这些帕卡玛人和三个伊卡尔人完全听不懂的事。多亏莱恩听到她的喊叫,赶紧在脑中对着众人转达她的意思。 帕卡玛人迅速行动起来,以他们弓箭手的力量,光是常态下的融合兽,都需要命中眼睛和喉咙之类的弱点才会造成伤害,何况是对付这种发狂变异的? 所以他们很快便让到两边,让雅娜和萨莉雅,以及他们的族长巴拉姆和猎首由切尔站在了最前。 阿雅的箭矢在这种时候已经无法派上用场了,如果她再长大一些,也许她会如同木曜一脉那样,开发出玄气的诸多妙用。 但现在她还太小,也只得和莱恩一起站在人群后,紧张的注视着前方。 两男两女同样是长矛+猎弓搭配,他们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接着眯眼瞄准了眼前黑雾滚滚的融合兽们。 “嗡——!” “嗖——!” 弓弦的震动和长矛破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四人极有默契的分别瞄准了两只融合兽,长矛和箭矢向着它们的眼睛和喉咙飞速射去。 刚一出手,四人便再次抽矛搭箭,对准了另外两只。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们停止了动作。 只见之前射出的长矛和箭矢,刚接触到融合兽体外的黑雾,石头打造的矛头和箭头便碎成了齑粉。 而后因为惯性继续向前的木制杆身,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被吞噬了一样消失不见。 “腐蚀?还是什么?”雅娜愣了一下,刚扭过头便对上了萨莉雅的眼神。 “不知道,但至少我们的身体没有石头硬。”萨莉雅面色严肃,吞了一口口水:“这黑雾,碰不得。” 帕卡玛战士们也发现了这些融合兽的可怕,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不知是哪一个战士,最先丢下了藤盾和石斧,接着更多的战士放下了武器。 他们跪在地上,口中喃喃着帕卡玛的语言,不住的朝着面前的融合兽们叩首祈求。 托奇特尔大声的喊叫,试图让跪在地上的战士们重新站起来,拿起武器。但还是有越来越多的帕卡玛人被气氛影响,态度变得摇摆不定。 “怎么了这是?”清水听到身后的喧嚣,扭头看去。 “他们想重新信仰‘兽神’。”莱恩几人脑中传来巴拉姆的话:“我们似乎很难取胜了。” “哼。”由切尔轻哼一声,掂起一根石矛,后退两步拉开架势,用力抛射而出。 “咻——!” 石矛毫无意外的再次在黑雾上粉碎,由切尔神情不变,再次拿起了一根。 “够了!”萨莉雅拉住了由切尔的手臂,“我们无法造成伤害!” 她的心同样跌到了谷底,胜利的天平似乎开始向异族和融合兽们倾斜。 “所以呢?” 由切尔挣开她的手,语气冷硬,目光如刀。 他没有停下动作,再次蓄力,抛射。 长矛破空而出,接着一如先前一样,被黑雾吞没。 由切尔毫不动摇,再次弯腰,拾起了下一支。 “我们的女人还在后面,我们的孩子还没长大。”由切尔扭头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战士们,一把扯掉头上的鹰首面具。 他的嘴角紧紧抿着,眼中闪烁着不屈的火焰,和对跪地族人的轻蔑寒芒。 “帕卡玛人什么时候成了软骨头?在我死之前,你们就好好躲在后面颤抖,祈祷那个东西能饶你们一命吧!” “咻——!” 长矛再次射出。 “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变了样子。”威严稳重的声音响起,如同雷鸣掠过心湖,所有人俱是一颤,不由自主的抬头向上看去。 追逐红光的浓雾和雷霆中,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神鹰。 它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会带来一阵狂风和雷霆。它的每一次扑击,都伴随着箭矢般的雨滴。 “塔洛克!” 莱恩大喊一声,也不知道这只雷霆巨鹰能不能听到。 巨鹰闪烁着银光的眼眸并未向下看一眼,但它的声音却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利波卡,把你藏着的树搬过来吧。” 随着塔洛克声音落下,空中滚动的黑雾突然一收,一头巨大的黑豹出现在半空上。 它的金眸似火,熊熊燃烧。黑豹瞥了一眼地面,接着不知道做了什么。 “快闪开!” 莱恩的玄气感知一直关注着战场,也是第一个发现周围空气传来的不安躁动。 他两手左右一扯,分别拉着阿雅和塞拉菲纳,赶紧向前跑去。 “快躲开!有东西要来了!”他一边向着四周大喊,一边紧张的在脑中“看”着渐渐清晰的轮廓。 人群中,好像突然出现大片漂浮的灰尘。 那些细小的灰尘闪着银白色的光芒,向着莱恩刚才站着的地方飘去。有好奇的帕卡玛人,试图伸手抓住这好像“明光虫”一般的灰尘,却纷纷被它们穿透手掌,继续向前飘去。 因为莱恩的喊叫,人群中空出了一小块空地,而那些银色的灰尘就聚集在空地半空,缓缓变换着形状。 当最后一粒灰尘飘入了小小的空地,它们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慢慢地旋转,凝聚,最后变成了一粒银色的光点。 “种子…”阿雅看着那粒小小的光点,突然说出了这莫名其妙的词语。 “什么?”莱恩似乎没听清,扭头问道。 “你不觉得,这像是一粒种子吗?”阿雅盯着那粒小光点,喃喃道。 “这明明是树…”莱恩的回答让塞拉菲纳和阿雅同时看向他。 尽管眼前的景象和众人看到的没什么不同,但是在莱恩的感知中,这粒银色的光点,周围却是巨木的轮廓。 那粒银色的“种子”,缓缓坠入地上,接着穿透了石板,消失不见。 “轰隆隆——” 巨大的响声伴随着地面的震动,连那些跪在地上的帕卡玛人也抬起了头。 “种子”坠下的地方,突然被一截漆黑的树干顶起,接着它迅速增粗变高,抽枝展叶。 “这是…”雅娜和图尔克兄妹张大了嘴,一脸震撼的看着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树干高耸入云,黑如琉璃,枝叶翻飞之间,闪烁着淡淡的银辉 翠绿的叶片上,银色的脉络如同水流一般缓缓流淌,在风中摇曳生姿。 树木占据了小小的空地,向着两边继续变粗,直到树冠的高度探到了神殿墙壁之上,几乎遮蔽了整座神殿的上空。 “我们的圣树…” 雅娜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高大古树,眼中有泪光浮现。 “法图姆。” 命运之树——法图姆,在命运之神利波卡的召唤下,降临! 第191章 来自生命女神的注视 法图姆肆意伸展着枝桠,树冠上的银色的涟漪缓缓向外波动,在众人的目光中,接触到了融合兽体外的黑雾。 “快看!”莱恩激动的向前指去:“那些融合兽的黑雾被驱散了!” 融合兽的黑雾刚一接触到法图姆散发的银色光辉,就如同烈日下的积雪,虽然缓慢,但仍在一点点消散。 空中的红光似乎也发现了树冠下的融合兽情况不对,又是一声大吼,接着融合兽如同接收到什么命令一般,从口鼻处将黑雾吸入体内。 “看起来法图姆的光辉,对它们伤害很大。”清水看着那些融合兽的体型停止了增大,信心又回到了身上。 银辉涌动间,法图姆再次产生了变化。 它的枝桠渐渐变得笔直,接着树叶被琉璃一样的黑色枝桠缓缓吸收,给它们覆盖上了一条条银色的细纹。 “唦唦——” 黑如琉璃的枝桠慢慢变成了一根根长矛,黑箭的模样,随着树干轻轻的抖动,一根根掉落在地。 “哗啦——” 越来越多的黑矛,黑箭从树干上滑落,叮叮当当砸落在地,渐渐在树荫下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山包。 雅娜对这个情形在熟悉不过。 “圣树的武器!”她眼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心情激动的无以复加:“这就是我们使用的黑矛和黑箭!居然赐予这么多!” 不仅如此,当黑矛和黑箭的数量堆积到一定程度之后,那些比较粗的枝桠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它们慢慢的改变着形状,接下来变成的轮廓,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黑斧…还有黑剑?” 莱恩一个一个指了过去,不知道法图姆为什么变幻出这两种武器。 “看来我用不到你的短刀了。”罗尔斯将短刀抛向清水,“这神奇的大树似乎知道我最需要什么。” 清水一把握住空中抛来的短刀,嘿嘿一笑:“是啊,而且绝对合手…” 那些跪在地上的帕卡玛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也许是被圣树银光洗去了他们的怯弱,也许是看到那些融合兽似乎并非不可战胜。 法图姆重新长出了树叶,银光依旧在不停冲刷着融合兽们,暂缓着它们恢复行动的时间。 “没时间了,快去把武器拿起来!”帕卡玛的族长巴拉姆见似乎没有新的武器落下,赶忙冲着古树一挥手:“不要让伊卡尔人看不起我们啊!帕卡玛雄鹰的战士们!” 剩余的几十名战士纷纷走向树下,拾取着地上的箭矢和长矛,沉默的武装着自己。 图尔克领着几名藤盾战士,丢下了手中的石斧,将那些短柄黑斧插在腰间,重新回到了阵列最前。 “哦!这柄黑剑,感觉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罗尔斯挥舞了几下黑剑,剑身上的银色纹路随着挥动,洒下大片银辉。 “如此一来,‘九曲’可以接着奏响了!”罗尔斯对手中的武器极为满意,轻轻弹动剑身,传来一阵清脆的鸣响。“真想不到木头做的武器,竟然堪比金石…” 所有人都重新拾起了武器,笼罩在法图姆的树冠下,盯着广场内数不清的融合兽。 “呜——吼——!” 第一声咆哮响起,棘背巨熊口中滴着墨绿色的涎水,猛然向前扑来! 这一声吼叫,吹响了融合兽进攻的号角。更多的巨型融合兽先后苏醒,伴随着扇动翅膀,重新起飞的飞禽,向着树下的战士们,蜂拥而至! 第二回合,开始! 清水一马当先,水蓝色的玄气涌入双刀,侧身滑步躲过冲来的棘背巨熊,反手向上撩去。 短刀上的玄气暴涨,只轻轻一划,便割掉了巨熊的头颅。失去头颅的巨熊随着惯性向前猛跑几步,这才轰然倒下,化作一股黑气,被其他融合兽吸入体内。 “吼——!” 吸入黑雾的融合兽传来一声痛苦的吼叫,接着体型肉眼可见的再次涨大几分。 “不好,它们可以吸收死去同伴的力量!” 清水神色一凛,不敢随意击杀那些融合兽,开始四处闪避,拖延时间。 “坚不可摧的元素之土泰拉啊——!” 贝儿高举双臂,魔力疯狂涌动:“我以大魔法师贝儿的名义,请求你的回应!” “聚土化壁,砂石成林!” 伴随着她一声低喝,大地在轰鸣中渐渐向上隆起,在圣树法图姆周围迅速围成了一圈土石屏障。 所有还存活着的帕卡玛战士努力维持着平衡,在升起的壁垒上站稳身体。 接着贝儿轻轻一跺脚,面向融合兽群的土壁之上,猛的伸出大量混着神殿广场石板的尖刺,牢牢的阻挡着融合兽的突进。 神殿墙壁的三重拱券,那些拦住入口的树木很快便阻挡不住狂化的融合兽,开始被推倒,踏平。大量的融合兽蜂拥而至,冲入广场内部。 贝儿的创造的土壁暂时减缓了融合兽的冲势,但如果不想办法解决它们死亡越多,个体越强的情况,最后还是会出现他们无法对付的个体。 “大小姐,需要您的帮忙了。” 贝儿看向身后,和莱恩站在一起的塞拉菲纳。 她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中响起,就连下方在融合兽群中腾挪躲避的清水,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终于舍得亮出底牌了嘛!”清水翻滚着躲过一匹狼状融合兽,扭头朝土壁上望去。 “记得之前我说过,大小姐的能力不太适合展现吗?”贝儿拉着塞拉菲纳,站在了土墙外围。 她们低头俯瞰着下方涌动的融合兽,和几乎被淹没在内的清水和罗尔斯,轻声呢喃。 “大小姐是生命女神忠贞的信徒,虽然并未在神殿终身祀奉女神,但她的能力并不亚于任何一位主祭司。” 塞拉菲纳从衣领拽出奥瑞恩家族的大角鹿吊坠,双手紧紧的将它握在掌心。 “翠绿大地的母亲,永恒之都的赐予者,万物初生的光芒——!” 撒拉菲纳缓缓吟诵,独属于生命女神的祝祷。她双眼微闭,口中呢喃,金色的长发缓缓飘起。 “请您祝福所有在此抵御洪流,守护希望的战士。” “将您神圣的光辉,注入这些蒙福的兵刃。” 塞拉菲纳身上金光大放,就连身后的圣树法图姆的枝叶,也染上了神圣的光辉。 天空中的丛林三神,同样感受到了不属于丛林的气息,从遥远的异国他乡,直奔神殿而来。 雷雨之神·雷霆巨鹰塔洛克,命运之神·黑豹利波卡,丛林之神·鳞羽大蛇科亚特尔,齐齐停下动作。 如同被更为强大的存在目光注视,天空中的三神和异族,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追逐,静静的漂浮在半空。 “请赐予我们新芽初生的勇气,和来自古老传承的不屈力量。让您的洁净之光流淌于我们的血脉,疗愈我们的伤口——!” 从天而降的金光将整座神殿笼罩其中,金光覆盖下的双方感受却大不相同。 融合兽们浑身黑烟大放,如同被万吨压力覆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黑雾拼命抵御着金光的冲刷,它们的惨叫却无法缓解来自灵魂中万分之一的痛苦。 而土墙之上的人群,却如同沐浴在阳光之下,身体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疲惫更像是被驱出体外,重新焕发力量。 圣树法图姆的兵刃吸收着来自生命女神的光辉,黑色的表面除了银纹,又染上了淡淡的金辉。 “让神圣之光在箭矢和长矛绽放,让正义的火焰覆盖刀剑与战斧!让它们成为您意志的化身,成为审判黑暗的公正利器——!” 属于瑟曦联邦的神明意志,在极冠王国的西南边陲,降临——! 没有人知道这对于瑟曦意味着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这对于丛林部落的信仰,会带来多少影响。 但贝儿和塞拉菲纳都知道,刚才的祷文,绝对呼唤不来如此强大的信仰之力。 别说一个主祭司,就算一百个主祭司,也不能。 金光消散,此消彼长之下,胜利的天平再次倾斜! 第192章 穿越千年的第一道回音 瑟曦联邦·永恒之都 生命女神神殿内,五色琉璃的穹顶之下,大祭司依旧在领导着众多主祭司和祭司们,进行着例行的祷告。 “…伟大的生命女神,光辉永耀瑟曦联邦…” 突然,大祭司似乎察觉到什么,猛的抬头向上看去。 就在整座神殿内数十位主祭司的注视下,高大的神像突然爆发出一股炽盛的金芒,接着很快便汇聚到生命女神左手的权杖上,熠熠生辉。 “这…哪位主祭,不…这是数十位主祭吗?” 大祭司惊讶的回过头,王国一半的主祭司都在这里,难道剩下各地区的主祭司都凑到了一起?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还在后面。 金光在权杖上并未持续很久,它无视了神殿穹顶的遮挡,爆发出夺目的光辉,直冲天际。 “我的天啊…” 不只是大祭司和神殿内的主祭司,连神殿外的祭司们,也看到了从神殿顶端射向天际的金光。 金光穿透漆黑的云层,如同在永恒之都升起了一轮新的太阳。它在天穹之上划出一道金色的洪流,向着西方直奔而去。 至于之后瑟曦联邦起了多大的风波,那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视线重新回到科亚特尔神殿的战场上。 经过塞拉菲纳的祷言,得到生命女神祝福的法图姆武器,已经获得了镇秽驱邪的神圣属性。 先是被生命女神从天而降的金光兜头压制,接着又被圣树法图姆的银辉反复冲刷,狂化后的融合兽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让人无从下手了。 贝儿创造的土壁之上,散发着银辉金光的黑矛黑箭,交替着破空而下,如雨点般射向下方的融合兽群。 托奇特尔领着玛卡斯通们不停的对战士们施加着祝福,减轻着大家的疲惫。 塞拉菲纳祝祷后,如同抽干精神一般的脸色苍白。她和阿雅靠在一起,与托奇特尔领导的帕卡玛祭司们待在一处。 莱恩依旧闭目引导着雅娜和萨莉雅她们的箭矢和飞矛的轨迹,协助下方的图尔克和帕卡玛战士们斩杀着融合兽。 已经数不清杀死了多少,鲜血和肉泥染红了广场上的每一块石板。 但无穷无尽的融合兽通过三重拱券,神殿墙壁和法图姆树荫没有覆盖的地方,依旧从地面和天空不停的向下扑击。 “第四协奏曲·夏之诗!” 罗尔斯低喝一声,手中金银交织的黑色长剑化作道道剑影,伴随着罗尔斯飞速移动的脚步,卷入了那些小型融合兽群中。 刺,削,扫,撩。 罗尔斯的攻势连绵不绝,身边如同出现了无数细长剑影,斩杀着周围的融合兽。 被祝福的黑剑,根本不是融合兽身上稀薄许多的黑雾能阻挡的。他们只来得及惨嚎一声,便纷纷倒地,抽搐不止。 这次被杀死的融合兽们,没有像最初被清水斩杀的棘背巨熊那般,散发出黑雾让其它融合兽吸收,而是如同被净化一般,死去后渐渐恢复了寻常的大小。 然后被其它活着的“同伴”,踩成了肉泥。 “该死。” 清水怒喝一声,闪身避开一只从天而降的猫脸飞禽,一脚将它的头碾成碎片。 “地上已经快没处落脚了!”她啐了一口,转身继续投入到战斗中。 足以容纳上万人的神殿广场石板地面上,血水和肉泥几乎淹没了整个脚面,可见被杀死的融合兽数量,可怕到了什么地步。 但依旧有数不清的融合兽,依旧源源不断的攻向神殿广场。 “杀了得有数千只了吧?”罗尔斯似乎变得麻木起来,他扭头看向站在土壁上的贝儿,后者正咬牙维持着魔力输出,不断施展着威力巨大的法术。 在莱恩的百丈感知下,神殿外的空地上,依旧闪烁着庞大的,代表融合兽的红色光点。 “难道那个异族,要靠数量熬死我们吗…” 他心里渐渐涌出一股无力感,机械的引导着雅娜和萨莉雅的箭矢。 第一个显现疲态的帕卡玛战士,被一只融合兽拍断了脑袋。 接着如同坚固的堤防出现了细小的漏洞,死伤接连爆发—— 第二位,第三位… 更多的帕卡玛战士猝不及防下,被杀死,叼走,惨嚎着被撕成碎片。 尽管他们可以因祝福驱散身体的疲惫,但一直紧绷的神经,却让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慢。 但那些狂化的融合兽,本就是为杀戮而生,根本不知疲惫为何物。对它们来说,要么杀死眼前的一切,要么就是被彻底毁灭。 没有其它的选择。 “这样下去可不行…”莱恩抬头望向天空。 法图姆的树荫遮挡着神殿上空,没人注意到三神和异族的战斗进展到了哪一步。 当然,还有化作人形雷霆的苍泽。 “咚咚——!” “咚咚——!” 所有人的脑中都突然响起一阵鼓点,他们疑惑的望向四周,却找不到鼓声从何而来。 “这是什么声音?”罗尔斯眉头一皱,警觉的环顾四周。 莱恩却陡然一震! 他的感知中突然捕捉到神殿外的丛林边缘,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光点,一闪而逝。 那光点如夜空的星辰,在死寂的红色海洋中划出一道流星的轨迹。虽然它稍纵即逝,却如同火种一般,引燃了莱恩心中的火炬。 他拼命的向体外鼓动着玄气。 汗水浸湿鬓角,血脉翻涌如潮。曾经破损后简单修补的气脉,再次传来针扎一般的疼痛。 “再多一点…再让我看得远一点…” “咔嚓——” 心海如同有什么东西碎裂一般,轻响一声,接着莱恩体内的玄气不受控制的奔涌而出,席卷全身! 一百丈的极限被打破。 一百一十丈! 一百三十丈! 一百七十丈! 二百丈! 脑中剧烈震荡,意识如同被揉碎又合在一起。 莱恩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玄气的覆盖范围直到二百丈才停止,而这就是他现在的最大感知范围! 他赶紧咬了一下舌头,用痛苦和甜腥让自己站稳身子,感知着扩大的范围。 丛林中的红点稀少很多,但看起来依旧无边无际。但是就在二百丈的边缘处—— 一个又一个的白色光点,穿越丛林和红海,奔涌而来! “咚咚——” “咚咚——” 战鼓声再次从众人脑中响起,一声比一声浑厚,有力。 同时响起的,还有利波卡毫无波动的声音。 “再坚持一下。”它说。 莱恩努力的捕捉着感知边缘的白色光点,它们穿越没那么密集的红光,渐渐向神殿靠近着。 尽管路途上不停的消失,但越来越多的光点,开始从二百丈外出现,包围了整座神殿。 “这是什么?”莱恩努力将感知凝聚成束,捕捉着一个明显奔跑极快的光点。 “这是…人?” 全神贯注之下,他终于“看”清了光点的轮廓,那是一个朦胧的人形,闪躲着路上的红光,飞掠而来! 它是那般的灵巧,迅捷。飞掠过林中树影,穿梭在红光之间,像离弦之箭一般,飞速逼近! “小心…左边,对,你的头上还有…” 莱恩“注视”着朦胧的人形,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 “它”灵活的闪避着,直到被空中突然冒出的红色光点覆盖,然后变淡,消失。 “啊…”莱恩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眼神一黯。 但下一刻,他猛然意识到—— 如果这些白光,都是人… 那他们,是从哪来的!? “再坚持一下,丛林的子民…快到了。” 科亚特尔温柔的声音响起,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它深藏的疲惫。 “咚咚——” “咚咚——” 战鼓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它不再是空虚的回响,而是凝聚成浪。裹挟着二百丈外的白光,如潮水一般,席卷红雾! “撑住啊!”莱恩热泪盈眶,忽然放声大喊: “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听见了吗?已经有第一支部落…冲过来了!” 他终于知道,利波卡和科亚特尔所说的:“再坚持一下”的含义了。 这是苏醒之后的科亚特尔,对丛林子民的呼唤,传来的第一道回音。 千年前数十个部落的后裔,穿越丛林和溪水,携带着对丛林三神回归的信仰,奔赴而来! 而这二百丈外的第一批光点,便是距离最近的部落们,响起的战鼓! 第193章 二百丈外的援助 所有人俱是精神一振,体内仿佛涌出了新的力量,竟然将融合兽们向外压制少许。 “加把劲!”巴拉姆挥舞两把短柄黑斧,怒吼着冲在最前方。“帕卡玛的战士绝不是畏惧死亡的懦夫!” 这些帕卡玛战士并没有系统的学习过武技,他们的章法全部来源于在野外与野兽搏斗时,所积累的经验。 只是本应该以多围少的打猎技巧,在这时却变成了被猎物包围的局面。纵然如此,依赖祝福后圣树武器的加持,至少也维持住了阵线未乱。 但即便如此,被圣树法图姆的银辉不断削弱的狂化融合兽,和受过生命女神祝福的圣树武器,竟让双方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现在就是比拼双方意志的时刻。 究竟是悍不畏死,一往无前的融合兽先淹没这一块隆起的孤岛? 还是重拾信仰,不肯后退的帕卡玛部落坚持到最后? 谁也不知道。 “嘣!” 雅娜手中的猎弓弓弦,再次断裂。她随手将它丢在一旁,伸手接过了阿雅递来的另一张猎弓,机械的搭箭,拉弓,射出。 在她脚边,弓弦崩断的猎弓,已经有三把。 “噼啪——轰!” 一道耀眼的雷光从天而降,穿透法图姆的枝叶,落在了神殿广场上。 “进展太慢了。”雷光消散,苍泽的身形显现于战场中央,雷光缠身,威势迫人。 清水没好气的瞥他一眼,不满地轻啧一声。 她的身形变得模糊起来,接着从她的身体突然向外分出了七道虚影。 “海市蜃楼”发动! 七个清水的分身在广场上飞跃穿行,扰乱着融合兽的判断,为本体的一击必杀创造机会。 “谁能有你厉害了,穿着两片羽毛的老头子。” 苍泽浑身依旧靠着两片科亚特尔的翎羽遮挡着关键部位,清水所言尽管是实话,但还是让所有人向他瞄去。 “还有力气说风凉话,看来你精神挺好的。”苍泽随手一挥,一道雷枪将一匹狼兽融合兽劈成焦炭,转头瞟了清水一眼。 “有力气教训我,不如先教训它们!”清水收起海市蜃楼,水之奔流随即在她脚下泛起蓝光。“再过一会,就算是我们,也要开始受伤了!” 苍泽浑身再次冒起雷光,他四下环顾,心里默默计算着广场内融合兽的数量。 “我只有一击之力。”他的脚从地上缓缓浮起,抬手指向苍穹。“塔洛克的雷霆对我来说负担太重,赶紧释放也好…” 雷光自他体暴涨,玄气化作闪电刺目的白,沿着气脉狂奔,将他的双瞳染成骇人的银色。 空气中渐渐迸发出浅蓝色的电弧,接着炸开,由浅蓝变作深蓝,传出阵阵暴鸣 清水等人突然觉得身上的汗毛和头发,不受控制的向上飘起。 “雷光炼狱——!” 随着苍泽一声大喝,雷光如同蜘蛛结网,在他指尖爆发,瞬间化作了雷电天幕! 深蓝色的雷网在法图姆树冠下展开,笼罩了整座神殿广场。 紧接着,从清水和罗尔斯,以及那些还留在地面的帕卡玛战士周围,突然出现一层半透明的光罩,将他们牢牢护住,防止被肆虐的雷霆误伤。 随后,雷霆降临大地! 雷光显现,每一只融合兽的头上都猛然砸下粗大的雷枪,焦臭和皮毛燃烧的火光在它们身上绽放,点起了一个个移动的火炬。 它们在雷霆中翻滚哀嚎,被高温灼烧的血肉模糊。 “喂喂!这还有人呢!”清水正忙着向土壁之下跑去,扭过头望着大展神威的苍泽:“哪怕等我们爬上土壁,你在发威嘛!” 雷光如棘,在融合兽之间跳跃穿梭,整座战场只剩下肆虐的雷霆和火炬。 来自炼狱的银蓝雷爆和火光,伴随着巨大的轰鸣,让法图姆的银辉都显得黯淡无光。 雷光炼狱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苍泽指尖跳动的电弧。 空气中弥漫焦臭味,混杂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清新味道。 “你有这能力,怎么不早点下来帮忙呢!”清水望着从浮空状态落下地面的苍泽,眉眼之间甚是不满。 “我不是说过,只有一击之力吗。”苍泽喘着粗气,感受着几乎枯竭的心海,苦笑一声:“不过现在神殿是干净了,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他环顾四周,满地兽尸覆盖了整座神殿的广场,掩盖了石板地面,和血肉烂泥的颜色。 “开始反击吧,攻出神殿!”苍泽低喝一声,紧接着身后便响起了帕卡玛战士们口中的怒吼! “二百丈!”莱恩拉着阿雅和缓过神来的塞拉菲纳,紧紧跟随在贝儿身后:“他们离我们,只有二百丈!” 贝儿撤销了土石壁垒的术法,仅剩的数十个帕卡玛战士等不及渐渐降下的土壁,迈动沉重的双腿,滑行着向下冲去。 土壁上的尖刺缓缓收回,如同一阶阶天然的台阶,减缓着他们下落的速度,直到双脚踏上地面。 “向前!”巴拉姆拎着石斧,头也不回的向着神殿墙壁的门洞冲去。在他身后,一脸冷酷的由切尔紧随其后。 雅娜,萨莉雅,图尔克… 所有人都向着心中象征希望的“二百丈”,猛冲而去。 清水和罗尔斯一马当先,率先抵达了三重拱卷的通道处,化作旋风斩杀着试图重新冲入的融合兽们。 贝儿再次呼唤风元素文图斯的名讳,浮在半空,击杀着从半空袭来的飞行兽类。 “第五变奏曲·秋之华!” 罗尔斯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哀鸣,黑剑一抖,迎着通道外聚集的融合兽群猛冲而去! 老年剑客周围出现了朦胧的黄色叶片,随着他向前奔袭的脚步,在身后扯出一道落叶凋零的轨迹。 这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朦胧秋叶,打着旋的飘向融合兽们的额头,诡异无视了它们的身体,贴在额头,忽明忽暗的闪着光。 罗尔斯止住身体,目光低垂,将黑剑横在胸前轻轻一扫,接着剑尖轻点地面。 “凋零!” 伴随着黑剑的剑尖触碰到了地面,在他身后那些额头贴着落叶的融合兽们,突然停下了移动—— 落叶隐入头颅,接着身体冒出无数秋叶脉络般的金黄细线。 下一刻,那些融合兽的身体轰然碎裂,血肉皮毛随风崩解,留在地上的,只有一地细粉。 “呼——”罗尔斯转身看着身后一大片干净的“通道”,重新举起黑剑:“老了,才杀了一百多只…” 清水从他身边窜出,一脚踢在一只试图偷袭罗尔斯的巨蟒头顶,脚下水蓝玄气暴涨,生生将巨蟒踢成了碎片。 “老爷爷就去后面歇着!”清水一个跟头落在他身边,扭头笑到:“世界是我们年轻人的!” 罗尔斯微微一笑,没有反驳,而是跟着清水再次向前冲去。 “老爷爷?我可没服老。” 神殿外的战斗丝毫不比神殿广场压力小,尽管空间更大,但需要面对的融合兽数量却更加庞大。 莱恩站在拱券下,默默感知着越发接近的白色浪潮。 一百五十丈… 一百丈… 战鼓的声音已经变得清晰起来,面前融合兽后方的骚动越来越大。 “利波卡!连接我的意识吧!”莱恩在脑中大声向空中的黑豹呼喊,下瞬便听到了陌生的声音传入脑海。 “快跑!” “已经听到前面的声音了!” “啊啊啊——!” “救命!” 惨叫和嘶吼,夹杂着死亡前的哀嚎,像洪水般灌入莱恩的脑海,他不由得捂着头蹲了下来。 那些死亡前的惨叫和求生的哀嚎,比从感知中看着一个个消失的白点,显得更加冷酷。 “你没事吧!莱恩!怎么了!” 在他身边,阿雅突然感觉手掌一空,扭头看去莱恩已经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塞拉菲纳也是一脸忧色,微微抬起手臂,试图伸手去拉他起来。 她看了一眼蹲在莱恩身旁的阿雅,悄悄放下了手臂,移开了视线。 “没…没事…” 莱恩咬牙站了起来,眼底浮出一层水雾。 “贝儿姐姐…” 莱恩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望着半空中悬浮的大魔法师:“你…能不能帮帮那些人…” 贝儿沉默的注视着地上的男孩,眼眸微动。余光中,她看到了他身边同样注视着自己的塞拉菲纳。 “唉…” 她叹了口气,接着抬起头,盯着战鼓声音传来的方向。 “好吧,但是要是他们运气不好,被烧死可别怪我…” 她的声音如火焰的爆响,眼眸逐渐染上一层炽热的红光。 她轻轻抬起手臂,指向前方咆哮的兽海: “炙热狂暴的元素之火——伊格尼斯啊……” 咏唱——响起! 第194章 焚天烈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莱恩突然觉得,吸入鼻腔的空气似乎都灼热了几分。 “快让大家回来!”塞拉菲纳猛的拉住莱恩的胳膊:“贝儿姐姐接下来的术法,可是敌我不分的!” 莱恩吓了一跳,赶紧在脑中对所有人发出警讯。正在猛冲的帕卡玛战士脚步一滞,又咬牙调头,飞奔而回。 “先是苍泽,这次又是贝儿。”清水猛翻白眼,一边狂奔,还在嘟囔不停:“你们玩法术的,都喜欢搞大场面吗?” 清水跺了跺脚,速度再提一分:“连着两次往回跑,我们到底是在进攻还是撤退啊!” 半空之上,贝儿的咏唱继续响起: “我以大魔法师贝儿的名义,请求你的回应!” “将视线注视此处,以怒火焚尽一切!” 空气中的火元素躁动起来,周围泛起的红光甚至开始扭曲了空气。贝儿身体周围聚起的炽红光点,灼热的高温让她额头渗出细汗,但依旧纹丝不动。 “焚天烈焰!” 伴随着贝儿的一声怒喝,空气中的火元素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随着贝儿一指之下,从融合兽脚下的地面喷薄而出! 起初只是淡黄色的火光,瞬息便转化成了升腾的炽红火焰。 面前十丈宽,近百丈长的的地面如同喷发的火山,迅速被高热的火焰包裹。 地面雨后泥土中的水分转眼便蒸发殆尽,火焰灼烤着干燥的泥土,发出了噼啪的爆响。 火焰舔舐着一切生命与非生命,吞噬着所有试图踏入和已经在这片火海中的存在。 被火焰笼罩的区域彻底变成了死亡的地狱,不论是融合兽,还是树木,纷纷在大火中焦黑,扭曲,接着化作灰烬。 眼前末日般的火海,令所有人瞠目结舌。 清水摸了摸额头,指尖碾下一缕焦脆断裂的发丝。 “妈呀…”她口中轻声咕哝:“一会可怎么收场啊…” 贝儿双臂平举,手掌虚抱,似乎死死压着着什么。 漆黑的长发随风舞动,火光在她的眼眸中跳跃。面前的火焰地狱在十丈范围内熊熊燃烧,似乎这便是它们无法跨越的沟壑。 “最多只能…做到如此了!”贝儿的嘴角流出鲜血,额头青筋凸起。她的眉头拧成一团,咬牙说道:“我已经尽可能的控制火焰的范围了!” 苍泽昂首向上看去,她的身体在空中轻轻摇摆。“可我们又该怎么通过?” 贝儿盯着已经隐约变得炽白的火焰,心道如果再继续下去,自己也没办法控制住了。 “准备好…”她吞下一口混着鲜血的唾沫,将身体所剩无几的魔力尽数调动。 “深渊炎狱,重归寂静!” “散!” 贝儿虚抱的双手猛的左右向外一掀! 顷刻间,如同狂风席卷整片火海,咆哮的烈焰在众人面前骤然退去,如同从未存在。 只剩下面前的龟裂的焦土,和空气中飞舞的红色灰烬,提醒着所有人,刚才的烈火地狱曾真实的燃烧。 贝儿身子晃了晃,一头向地面栽下,随后掉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啧,瞎逞能。”清水撇撇嘴,垂下的目光满是关切:“还要特地驱散,这下没力气了吧。” 贝儿尽管虚弱,口中毫不让步:“不然呢?用你那小溪流灭火?”见清水的眉毛立刻扬了起来,她轻笑出声。 “感觉不错,朋友。” 清水一愣,接着目光柔和下来,轻声回应: “做得很好,姐妹。” “趁现在!”巴拉姆猛的挥动长矛,放声狂吼:“前进!” 生物对于火焰本能的畏惧,让那些没有被烧死的融合兽暂时愣在了原地。 众人如梦初醒,压下先前对末日般火焰的震撼,一股脑冲了出去。 “利波卡!”莱恩忽然察觉,感知中的那些白色光点,似乎也被刚才猛然爆发的火焰地狱吓到,纷纷避开了这片区域。 “让他们往这里来啊!” 受伤的痛哼和奔跑的呼吸,再次从莱恩脑中响起。他赶紧在脑中向最近的光点,发出了第一道来自神殿的声音。 “听得到吗?不要绕路,顺着先前火焰的区域前进!” 那些光点脚步不停,但那些嘈杂的声音却突然停了下来。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紧接着一个压抑着粗重呼吸的声音传来: “你是谁?” “我叫莱恩!”莱恩来不及多说其它的,赶紧将想说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之前的火焰是我们用来打开通路的,我们就在神殿,正在向你们跑去!” “从这里来!这里的融合兽很少!” 先前的声音沉默半响,接着只有短短的一句回答。 “好。” 莱恩终于欣喜的发现,那些散开的光点飞速集结起来,向着贝儿拼命开启的通道冲来。 不但如此,就连神殿周围其他区域绕行的光点,也正改变方向,向着他们的所在之处狂奔而来。 眼下还保持战斗力的,只剩下罗尔斯和清水。苍泽现在的状态,恐怕和图尔克兄妹,巴拉姆等部落战士没什么两样。 至于贝儿和塞拉菲纳,魔力耗尽的魔法师,跟被剥了皮的羔羊没什么区别。 阿雅目光闪烁,紧紧跟随着莱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种战场别说是她,就连莱恩能做的都极其有限。 依旧是清水和罗尔斯冲在最前。图尔克,巴拉姆带领着帕卡玛战士紧随其后,萨莉雅和雅娜配合着手持猎弓的射手,向着周围投射着长矛和箭矢,保护着两翼。 在最后的便是几乎没有战斗力的莱恩等人,和托奇特尔领着的几位玛卡斯通。 在莱恩的玄气感知下,即使有想从身后袭击的融合兽,也很快便被发现位置,接着苍泽便会拎着长矛将它们击杀。 毕竟是来自圣树法图姆的枝干,对玄气有着天然的亲和性。纵然苍泽心海枯竭,但缓慢恢复的玄气,依附于长矛再合适不过。 清水埋头狂奔,直到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呼喝和鼓声,才慢下步伐。 在莱恩的感知中,代表双方的白色光点,终于在红色雾海中,撞到一起。 第195章 绝望!异族神性的苏醒! 利波卡的意识连接瞬间将全场覆盖。 清水并没有将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自我介绍上,只是淡淡的冲面前的人点点头: “有什么话活下来再说。”她语气平静,目光凌厉的扫视周围蠢蠢欲动的融合兽们:“先向神殿跑,那边有可以对付融合兽的武器。” 来人上半身和脸上同样涂抹着浓厚的染料,他看了看清水手中闪烁着寒芒的双刀,又瞥了眼在她身后紧紧跟随的其他人。 “好。” 他并没有问为什么声音在脑中响起,毕竟先前已经有莱恩的声音侵入了脑海。 一切都可以用“神迹”解释,毕竟空中的战斗比地面的声势浩大得多。 与他同样装束的人群,迅速的从帕卡玛人牢牢守住的通道向神殿奔去。 他们需要换掉手中简陋的骨制武器,使用被生命女神祝福过的圣树兵器,才能对融合兽造成威胁。 莱恩同样看到了这些奔跑而来的人群,与那个似乎是头领的人对上了视线。 “从这过去,树下还有很多武器!”他赶忙拉着阿雅让开路径,让那些人快速奔跑。 “我们来自基尼奇,大概剩下一百多人。”擦身而过时,莱恩听到了他传来的声音:“在我们之后,还有奇马尔和库奥特人。” 基尼奇人涌入了神殿,他们会在圣树法图姆的树荫下,找到适合自己的武器。 莱恩抬起头,空中的战斗似乎很快便要分出胜负。粗略的感知下,神殿外的融合兽也仅剩下不超三千之数。 只是这不到三千的融合兽,几乎都是中大型和飞禽。并且没有被圣树法图姆的银光削弱,完整的度过了狂化期。 “差距太大了。”苍泽目光阴沉,看着接连从身边跑过的人群:“就算有一千人,也打不过这些融合兽。” “又不是王国的精锐军阵,也不是人人都是清水和罗尔斯…”他一刻不停的抓紧恢复玄气。但既无药物,也没办法布下阵法加速吸收,只靠自然恢复,又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话虽如此,但赶来支援的几个部落也为几乎鏖战一夜的帕卡玛人,换来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帕卡玛人被新加入的部落替换下来,待在暂时安全的神殿附近喘息。清水化身移动水源,不停的召唤水流,清洗伤口的同时,给大家补充干净的饮水。 至于食物,神殿广场焦黑的兽尸,没人愿意尝试第一口。 空中的雷光和黑雾仍在翻滚,被星辰困住的红光似乎陷入了穷途末路。塔洛克重新显现出了雷霆巨鹰的身体,尖啸着从双翼引动雷霆,轰击着象征异族的红色光团。 红光突然不再移动,任凭雷光不停的轰击在自己身上。 “噗通——” 沉闷的心跳声从空中传来,压过了地面喊杀的声音和战鼓的声响。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注视着空中的战场。 “噗通——!” 雷霆轰击下的红光,突然涨大几分,心跳愈发清晰。 空中的黑雾蓦然收缩,猛然砸向地面,在神殿外化作了黑豹的模样。 “利波卡?你们那边怎么样?这声音怎么回事?” 苍泽几人第一时间围了上去。 利波卡原本黑亮的皮毛,染上了一层细密的灰色,就连原本金色的瞳孔,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 它看起来有些疲惫,刚一显形,便伏在了地上。 “它变得更可怕了。”利波卡勉强抬起头,环视着身边的人群。 “千年的封印没有削弱它的力量,错误的信仰反倒让它沾染了神性。” 科亚特尔的声音响起,尽管平淡,仍然难掩疲惫。 像利波卡一样,它也重新收拢星辰,化作鳞羽大蛇的模样,游走在红光周围。 “打了这么久,它只是在习惯‘神’的力量。”科亚特尔平静的解释,却在所有人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而现在,它才要真正行动起来。” “噗通——!” 雷光轰击中,心跳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强烈。 激烈的战斗,原来只是它的“适应期”,那么已经习惯‘神性’的力量之后,异族究竟会爆发出何等强大的力量,没人知道。 丛林三神信仰断绝千年,刚刚苏醒的它们,比起昔日受万众朝拜时的全盛之时,已相去甚远。 而被封印的异族,却获得了被信仰的力量,此消彼长之下,这一次的战斗将比千年前更加惨烈。 空中的红色光球猛的一震,将塔洛克轰来的雷光击成漫天银色电弧。接着一只巨大的青黄色手臂骤然伸出,科亚特尔不受控制向那张开的四指飞了过去。 尽管鳞羽大蛇拼命扇动翅膀,仍旧无法在那张开的青色巨手的引力下脱身。塔洛克向手臂轰出的雷霆,也只留下了一块块焦黑的印记。 张开的四指,狠狠攫住了科亚特尔的喉咙,巨蛇猛的张大嘴巴,蛇身疯狂扭动,却挣脱不得。 低沉混沌,却蕴含着无穷威压的声音响起: “好长的一个梦啊…” 不是来自脑海的声音,而是从半空中红色光球中传来,它的语言并不是瑟曦或是极冠的风格,更不是丛林众多部落的简单音节。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你们这三个小东西,也闹够了吧。” 红色的光团渐渐化作了人形模样,那身体的轮廓比科亚特尔还大上许多。 双腿,躯干,另一条手臂,头颅。 完整的异族,终于显露了真实的模样。 一如帕卡玛部落中曾经的“兽神”雕像,和塞拉菲纳三人见过的拱券浮雕。青黄色的皮肤上,满是沟壑般的皱纹,巨大的头颅上,两根獠牙从唇下刺出,弯曲着指向天空。 “真有趣,这就是神的力量?”它不顾科亚特尔渐渐缠绕在身躯上的蛇身,活动了一下另一条空着的手臂。 “这样以来,也许可以做很多有趣的事…” 它的另一只手向前一招,扯来了仍在召唤雷霆的塔洛克。 雷霆巨鹰化作鹰型闪电,刺眼的电芒照射的地面上众人睁不开眼。异族一手狠狠擒下雷霆,四指收拢,接着向下一摔! 塔洛克被重重砸在半空,诡异的没有摔向地面,继而被异族一脚踩住身躯! 雷光消散,塔洛克重新变成了巨鹰模样。它的身体被踩在空中,鹰首拼命向后扭动,鸟喙不停的轰出闪电。 但那银色的闪电轰在异族身上,却不过是微光撕裂薄雾,毫无威胁。 异族弯腰捏着了巨鹰的一边翅膀,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向上扯起。 它的脚仍旧踏着塔洛克的身躯,但手臂却将它的翅膀扯成了笔直的样子,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下,骨裂筋断的声音响起—— “咔嚓——” “哧啦——!” 一边的翅膀被它彻底撕下,没有血液流出,而是从伤口处涌出大团电芒。 “杀不死你,但至少你的信徒会很恐惧。”它随手将手中撕下的翅膀一抛,弯腰捏住了另一边。 “什么雷雨之神…”它的声音充满嗜血的味道,土黄色的双眸倒映出挣扎的巨鹰。 “你就是个笑话。” 另外半边翅膀被扯下,扔出。它像对待一袋垃圾一般,抬脚将塔洛克踢飞出去。 失去了翅膀的塔洛克打着旋从空中坠下,化作了一道刺目的电芒,重新变成了完整的巨鹰。 “神性生物很难杀死…”它毫不意外的看着重新凝聚雷霆,蓄势待发的塔洛克,将视线投向地面。 “那个小豹子呢?又躲起来了?” 众人刚经历科亚特尔被擒,塔洛克被生生扯断翅膀,现在听到它的声音,这才看向面前的土地。 刚才还伏在地面的黑豹,不知何时又不见了身影。 莱恩的心里涌出一股绝望,连丛林三神都难以对付的怪物,靠他们这些人类,又该如何去做? 空中的异族收回视线,看向手中挣扎的科亚特尔,土黄色的眼球蒙上了一层血红的光芒: “接下来,就让我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新玩意给我观赏。” 它咧开嘴,露出残忍的笑容。 “如果没有的话…” 嗜血的双眸看向神殿外的融合兽,和数百个人类—— “我倒是有一些‘点子’,来验证一下新获得的‘神性’…” 第196章 人兽融合!这是狼人? 绝望。 这是比融合兽带来更可怖的冲击。 如果说融合兽带来的是死亡的恐惧,那么这异族的出现,带来的就是无法战胜的绝望。 科亚特尔被它捏在手里,塔洛克甚至被“杀死”了一次,利波卡又不知所踪。 如果不是所有人的意识还在被它连接着,莱恩几乎怀疑:它逃走了。 “真能打败他吗?”清水的声音低的吓人,“连科亚特尔它们…都被制服了…” “总不能洗干净,等着被杀吧?”苍泽几乎咬碎了牙齿,握紧了黑矛,身体微微颤抖。 与地面上满脸愁云的人群不同,融合兽们精神大振,接连咬死了几个魂不守舍的部落战士。 人类临死前的惨叫,让活着的人惊觉——他们的敌人不止空中那个恐怖的存在,眼前的融合兽也是随时可以带来死亡的敌人。 “你们的子民里,倒是有一些‘不错’的异类。”异族的目光俯瞰着大地,从清水,贝儿,苍泽身上挨个扫过。 那些引发火焰和雷霆,狂风与土刺的把戏,让它很感兴趣。 不过还是先试试刚想到的“有趣玩法”吧。 它伸出另一只手,将身上缠绕的蛇躯扯开,在青黄色的手臂缠了几圈。 接着它握住科亚特尔的身躯,和另一只捏着大蛇喉咙的手掌齐齐发力—— “砰——!” 科亚特尔被扯成两截,散成了漫天星辰! 它看都没看空空的手掌,眼神瞥了一眼仍在拍动双翼,引发雷霆和雨箭攻击自己的塔洛克,将视线投向了和融合兽们搏斗的基尼奇人。 “先拿你们,试试我的‘新点子’。” 它伸出手,看似随意的勾勾手指,四个基尼奇战士便惊恐的发现,自己居然不受控的飘了起来。 就像被无形细线牵动的木偶,纵然拼命舞动四肢,也无法抓住稻草的落水蚂蚁,他们就那么渐渐向上飘去。 “阿洛!斐达尔!” 所有人的脑中都响起了其它基尼奇战士惊恐的喊叫,融合兽如同接到命令般停止了杀戮,与各部落的战士们,一齐抬头望向浮空的四名战士。 “混蛋!”巴拉姆用力将手中的黑矛抛向空中的异族,却还未等触及它周围三丈,便碎成金银交织的光点。 神无法被凡人触碰—— 异族冷冷的瞥了一眼取出第二根黑矛的巴拉姆,仿佛看向什么肮脏的杂物。 下一瞬间,这位帕卡玛的族长,也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 “巴拉姆!”离他最近的由切尔大吼一声,扑上去拽住了他的双腿。 “有趣的小虫子,这么迫不及待的想体验我的力量吗?” 蒙上一层血色的土黄色双眸,略显玩味的盯着拽着巴拉姆双腿的由切尔,后者渐渐也被扯离了地面。 “拉住他!”由切尔回头,咬牙怒吼。附近的人如梦初醒,一个接一个扑过去拽住了已经离开了地面的由切尔。 整个队伍像一串巨大的葡萄,一个接一个的被扯向半空。 “你们可都是我珍贵的‘素材’。”异族轻弹指尖,由切尔顿时觉得四肢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坠向地面,和拽着自己双腿的族人们滚成一团。 “如果太早用光,就没意思了。”四名基尼奇战士和巴拉姆飘到了异族面前,离得近了才发现,他们四个人的身体还不如异族的头颅大。 它的双眸盯着面前的五名战士,长着獠牙的巨口咧开一个可怕的笑容:“作为第一批蒙受恩惠的虫子,我允许你们——” “选择自己的‘另一半’。” 不顾半空中挣扎不休的五名战士,它伸手指向地面,语气像是酒楼推销菜肴的伙计,颇有兴致的指点起来: “狮子?老虎?还是巨熊?” 接着像是怕他们都不喜欢一样,又指向空中飞舞的融合兽们:“或者像那个‘噼噼鸟’一样,选择鹰隼?” 它的语气轻松自然,像是孩童摆弄玩具,或是雕刻家挑选石料。 但对于巴拉姆等人来说,这却是伴随着死亡吹来的寒风。 “算了。” 见五个人除了尖叫,就是怒视自己,丝毫没有作为“试验品”的觉悟。异族似乎不想浪费时间等待,没见它做什么动作,地面上便飘起了三只融合兽。 蝎尾翼狮,裂脊巨狼,和一只背覆硬壳的六足蜥蜴。 “让我看看…”它看着四名或是尖叫或是祈祷的基尼奇战士,挑选着合适的“素材”。 三只融合兽温顺的漂浮在它的面前,伏低身体,微微颤抖。 “砰——!” 异族的头顶疯狂的砸下道道雷光,科亚特尔重新化作星辰显影。群星环绕着异族,荡起阵阵星辉。 “还没轮到你们——” 异族无视了雷霆和星辉,随意指向一个基尼奇战士:“先从你开始吧。” 那个被选中的基尼奇人疯狂的惨叫起来,接着如同反抗被安排的“死亡”,猛的调转手中的黑矛,向着自己的喉咙狠狠刺下! 鲜血飙射而出,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终于软软的垂在半空。 “阿洛——!” 之前与莱恩交谈过的基尼奇人惨叫一声,眼中浮现一抹隐忍的悲切,却也带着一丝赞赏。 那是他的儿子,未来的基尼奇猎首。 “真让我意外。”它看着四肢瘫软,浮在半空的阿洛,似乎没想到他会选择自行了断。 “不过——” 异族伸手将阿洛的尸体召到了眼前,双眸盯着尚有余温的基尼奇战士。 “死亡,只是开始。” 它伸手轻轻一拂,阿洛的尸体便覆盖上一层淡绿色的火焰。 而在那火焰之中,一道模糊的虚影渐渐从尸体上浮现。 虚影渐渐清晰起来,身型和眉眼正是死去的阿洛。 他似乎大梦初醒般左右瞧了瞧,接着低头看到了正在绿火中燃烧的“自己”。 虚影猛的张大了嘴,却传不出一声惨叫。异族却颇为享受般眯起了双眼:“多美妙的声音…那我们继续吧——” 阿洛的尸体突然像被打碎的陶器,骨骼,鲜血,肌肉,皮肤,纷纷化作人形碎块飘在一旁。 接着那只裂脊巨狼飘了过来,低伏身体的它同样“砰”的一声炸裂,同样化作四团漂浮的残躯。 阿洛的虚影和野兽的虚虚影如同互相吸引般慢慢靠近,接着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淡绿色的光团,静静地飘浮在半空。 “嗯…让我想想。”异族打量着空中的八团“物质”,抬手抚摸着弯曲的獠牙。 “时间宝贵,先捏在一起…”它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地面人群的耳中,却是最恐怖的“咒语”。 半空中的八团残躯蠕动着交织在一起,互相扭曲,融合,如同违背逻辑,创造生命的重构。 “这样…嗯,然后在调整一下方向…” 半空中融在一起的人兽尸体,扭曲成各种奇怪的模样。“两个头怎么样?或者两个心脏?” 它像是在做一个有趣的游戏,摆弄着面前的骨肉血泥。 形状渐渐成形,这是一个类似“人”形的躯体,“手臂”却长的吓人,几乎接触到了脚面。它的轮廓中隐约可见尖耳,犬齿,和利爪的结构。 异族似乎很满意,招手将阿洛和野兽融合的淡绿色光团,丢进了崭新的躯体中。 “这个让我想起了我的故乡…”它的声音似乎有些怀念,却被莱恩捕捉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故乡?”莱恩心底默念几遍这个略有陌生的词汇:“难道这东西,是有来历的?” 他回想着曾经利波卡讲述的故事中,关于异族的部分—— 海岸的尽头,从未见过的漆黑小船… 带着异域的气息和血腥,穿越丛林和雾海… 这东西原本是生命!是可以杀死的存在! 莱恩猛的抬头,刚想将这个发现告诉所有人—— “砰!” 庞大的响声伴随着浓郁的血腥气味,他的眼前骤然一黑。 莱恩缓缓抬头—— 巨大的爪足…长长的利爪…多毛的躯体… 它的背脊高耸,身披长毛,四肢利爪如钩。血肉似乎并未完全融合,皮肤仍然渗出淡淡的绿色火光。 它低头,盯着莱恩,咧嘴狞笑。 第一个融合人类的“杰作”,猝不及防的被丢在了莱恩面前! 第197章 没有尽头的战斗 莱恩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其他人上一刻还昂首看着空中异族的“改造”,下一瞬却发现那个“人形轮廓”突然消失,紧接着身后便传来重物坠地的爆响。 时间如同被寒气冰冻,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缓慢无比: “狼人”的前臂一寸一寸向上向上撩起,利爪如同数柄弯刀闪烁着寒光,倒映在莱恩渐渐放大的瞳孔中。 阿雅似乎想扯着莱恩的胳膊向一边避开,清水和苍泽慢慢扭过头颅。双刀和黑矛上,慢慢泛起水光和电弧。他们双腿的每一条肌肉,都在发力之下缓缓变粗。 “砰——!” “铛——!” 两道声音接连响起,紧接着莱恩便被阿雅拉倒在地。 苍泽瞥见清水抽出双刀,马上改变了黑矛格挡的想法,足下电弧一闪,从清水头顶一跃而过。 而清水几乎一个闪烁便冲到了莱恩身前,双刀向下劈出,拦住了向上撩起的狼爪。双刀和狼爪碰撞之下,竟爆发出了铁器相撞的铮鸣。 苍泽举矛从半空刺下,对准了狼人的头顶,却被它电光石火般抬起另一只狼爪格挡,而这时莱恩便恰好被阿雅拉倒在地,滚到一旁。 格挡,突刺,莱恩摔倒,这三件事几乎同一时间发生。 而其他人这才堪堪转过身来,一脸错愕的看着体型庞大的狼人。 “嗷——!” 狼人的咆哮伴随着浓郁的血气,震的众人心神皆颤。 它双爪发力向上猛撩,双刀下压的清水竟被它大力之下,整个人向上抛起。而苍泽也在它利爪挥动之下,不由自主的飞向另一侧。 二人落地后“蹬蹬蹬”退后几步卸力,接着赶紧冲着四周大喊: “快躲开!这东西比融合兽可怕得多!” 半空中的异族嗤笑一声,似乎对新“玩具”的威力极为满意。 它想了想,干脆将剩下的三个基尼奇人和蝎尾翼狮,六足蜥蜴同时杀死,变做了大片的残骸。 “我又有了新的想法,这次速度会很快。”它摆弄着面前的残骸和灵魂,看也不看地面一眼。 狼人一刻不停,挥开清水和苍泽之后,视线转向了来不及躲开的人群。 在这里休息的几乎都是帕卡玛战士和祭司,尽管清水和苍泽是用嘴巴发出的提醒,他们听不懂,可看到狼人的可怕威力,还是不由自主的纷纷后退。 狼人速度极快,碧绿的竖瞳四下一扫,便有几个帕卡玛人像是被吓破了胆一般,坐在了地上。 他们双脚乱蹬,胳膊徒劳的四处挥舞。除了将伸向他们,试图把他们拉起的手臂挥开,没有任何作用。 狼人轻轻一跃,便一脚踏在了其中一人的腹部。人类柔软的腹部被它的后肢一踏,在它的爪下烂成一团。 “噗——!” “呕——咳咳——” 他的腹部像被摔在地上的熟透瓜果,在巨大的狼爪下挤出大蓬肉泥和鲜血。接着他猛的呕出一大口血,疯狂的咳嗽起来。 这时的他尚未死去,可还没等他发出惨叫,便被狼人的前爪轻轻捏住了头颅,向外一拔—— 所有人都惊恐的看着狼人手中滴血的头颅,和头颅之下一同被拽出的整条脊椎。 利爪之下,鲜血淋漓,脊椎挂着的碎肉还在向下滴落。 “啊啊啊啊!” “呕——” 悍不畏死的帕卡玛人彻底被吓破了胆,除了惨叫着向后跑去,便是双腿发软的呕吐起来。 他们可以接受死亡,但无法接受被如此残忍的方式虐杀死去。 莱恩刚撑着站起,便被这血腥的场面惊的呆在原地。下一瞬便脸色惨白,胃里顿时翻涌不止,弯腰吐了起来。 “呕——哇!” 说到底,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就算再怎么像个大人,也只是孩子。 “快跑!”清水一声暴喝,玄气翻涌间掠至狼人面前,接着双刀飞舞,不停的在它的躯干制造伤口。 狼人双臂交叉护住头部,任凭清水混合着水蓝玄气的刀光,劈开自己的皮毛血肉,身体巍然不动。 清水咬着牙,根本不敢停下连绵不绝的斩击。直到罗尔斯提着黑剑赶来,她才堪堪喘了口气。 “别发呆啊!”她冲着双腿发软的帕卡玛人大声怒喝,原本总是挂着笑容的脸蛋青筋暴起:“都拼到这时候了,难道要放弃吗!” “第六圆舞曲·冬之伤!” 苍老低沉的声音响起。 罗尔斯手中的黑剑覆盖上了一层寒霜,他的口中吐出白雾,接着身体周围渐渐飘起了雪花。 “哦?” 空中的异族停下了动作,饶有兴趣的注视着地面的老年剑客。 泛着金光的黑剑裹着寒霜,带动周围的雪花裹住了狼人的躯体。罗尔斯的身形彻底消失不见,如同融进了冰雪之中,疯狂切割着它的躯体。 清水止住前冲的脚步,盯着面前飞舞的雪花和冰棱,思考着如何帮忙。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面前的冰雪风暴忽的一下散开,露出了掩在其内的景象: 狼人整个被冻成了冰雕,罗尔斯身上的衣服同样被切成了一缕缕破碎的布条,渗着细密的血丝。 他背对着众人站在冰雕面前。 “太大了,冻起来费些时间。” 罗尔斯转过身,不动声色的咽下一口涌进喉咙的鲜血,冲着清水笑了笑。 “我就说,我还没老。” “咔嚓——” 碎裂声骤然响起,狼人冰雕四周冒出阵阵白雾,接着表面迅速蔓延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砰!” 冰雕碎裂,狼人庞大的身躯彻底变成了满地碎块,眼看着根本活不下去。 “啪啪啪——!” 短暂的安静之后,一连串的掌声响起。 半空中的掌声吸引了地面人群的视线,所有人抬头向上望去,异族正在轻轻的鼓着掌。 “这是你们赞美对方时候的礼仪,对吗?”它咧着嘴,獠牙轻轻抖动,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我拍手的时机没错吧?” 罗尔斯呵呵一笑,抚胸鞠了一躬,俨然一位谢幕的优雅贵族:“谢谢您的赞美,不知这一舞可还满意?” “很不错,令我惊喜。”它停下了掌声,俯瞰着重新站直身体的罗尔斯:“你是一个难得的素材,可别死的太早。” “不过——” 它语气一转,露出一抹嗜血的笑意。 异族的眼神充满戏谑的望着地面的老人,随意的向下指了指: “接下来,你该怎么办呢?” “轰——!” “轰——!” 两声重物坠地的声响接连响起,众人猛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只蜥蜴人,六足支撑着身体,半身直立却长着四条手臂。 它吐着长舌,背覆硬甲,口中滴落着墨绿色的涎水。 涎水滴落地面,发出“呲”的一声,接着冒出一阵浓烟。 剧毒蜥蜴人! 另一边,则是比狼人更庞大的存在—— 三头蝎尾翼狮。 中间是狮首,可两侧却长着两个基尼奇人的头颅。 他们还保持着死亡时的表情,张着嘴无声的咆哮,诅咒着所有还活着的人类。 “铛啷——” 罗尔斯的黑剑掉落地面,溅起了几朵冰花。 他苦笑着摇摇头:“这…这不是欺负老人家吗…” 异族无声的大笑起来,视线落在了塔洛克身上。 “那,第二场开始吧?” 第198章 沉睡的英灵 雷霆巨鹰在空中腾挪,雷霆如暴雨般冲刷着异族的身体。 青黄色的巨大身躯,并没有再次使用吸引的力量,而是猫抓老鼠般戏耍起这位雷雨之神。 地面的战斗迅速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尽管清水和罗尔斯拼命缠住了三头狮。图尔克兄妹和雅娜,由切尔以及其他部落的猎兽和族长拖延着蜥蜴人。 但其他融合兽面对几乎吓破胆的部落战士们,还是显现出了压倒性的优势。 短短的几个呼吸间,部落战士们的数量便迅速的消减着。 “莱恩。” 还坐在地上双目失神的莱恩,脑中突然想起了科亚特尔的声音。 “科亚特尔,怎么办…”莱恩的瞳孔颤动着,回应着双翼大蛇的声音:“我们根本不可能打败它…” “莱恩,还记得阿波人吗?”科亚特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似乎并没有因为陷入绝境而显得动摇。 “阿波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回想起和苍泽一起见到的血肉祭坛和人头塔。 那是李言卿领着其他四人犯下的血债,是灭绝一个种族的罪孽。 “我当然记得,但这是什么意思?” 莱恩撑着身体,慢慢爬起。他推开了身旁的阿雅,抬头向上望去。 塔洛克不知道被撕碎了多少次,仍然凶猛的扑击着青黄的巨人。科亚特尔在它们头顶游动,不停地洒下星辉。 科亚特尔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似有似无的启示之意:“既然能听到他们的残响,为什么不能沟通其它灵魂呢?” 莱恩低下头,视线扫视着仍没完全放弃的部落战士们。 “在齐瓦特人的遗迹,我试过。”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对自己能力的否定和颓然:“但是我丝毫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科亚特尔并未反驳,只是轻声说道:“为什么不再试一次呢。” 空中的异族勾了勾手指,最后活着的巴拉姆也飘到了它的面前。 地面上的帕卡玛人突然疯了一般疯狂的向着半空投射飞矛,托奇特尔领着仅存的玛卡斯通们跪在了地上,身体冒出了祈祷之时特有的淡淡白光。 “哦?你的身份很高贵?”异族瞥了眼下面飞射的长矛和箭矢,土黄色的双眼盯着巴拉姆。 它的眼中,尽是病态的兴奋。 帕卡玛的族长在第一个基尼奇人变成狼人之后就冷静了下来,他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在它的手中活下来。 见异族询问自己,这位面容丑陋的帕卡玛族长,毫不退缩的盯着它的双眼:“呸!” 异族毫不在意眼前小虫可笑的反击,它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口中的声音却在所有人耳中清晰可闻: “为了配得上你的身份,我是不是该给你一个最强的另一半?” 它的视线巡视着地上的狮,虎,熊,象,迟迟无法决定。 它的耳朵突然动了动,扭头看向一边的塔洛克。 一群丑陋的猪脸蝙蝠,正在顶着雷光,发出凄厉的尖啸,扑向巨鹰双翼迸发的闪电。 ”有了!“异族两手一拍,狞笑着收回视线,盯着面前的巴拉姆。 巴拉姆心里一寒,拼命挣扎起来。但经过阿洛的自杀,异族早已控制他们的躯体,使他们再也无法活动了。 它伸手一招,那群猪脸蝙蝠中最大的一只,扇动着肉膜双翼,扑腾着飞了过来,悬在半空 “地位最高的你,跟最丑陋的它,简直绝配!” 巴拉姆深吸一口气,眼中浮现一抹决然。 他拼命将头扭向地面,如同被啃噬过的胎记,在脸上露出了难看的笑容。 “托奇特尔,由切尔,拜托你们了…” “砰——!” 他的身体炸开,化作了残骸,与一同爆炸的猪脸蝙蝠血肉,混在了一起。 “不——!族长!” 莱恩怔怔地望着悲戚惨叫的帕卡玛人,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被彻底点燃。 “应吾所唤,为吾而来——” 陌生的音节,从莱恩口中轻声吟出。 那声音仿佛来自久远之前的时光彼岸,穿越悠悠万古岁月,在一方大地回响。 这是远古的乐师,在残存的希望和破碎的祈祷中,重新奏响的灵魂乐章。 “以灵为引,以魂为媒。” “重拾此生所憾,暂缓此魂安宁!” 苍泽耳朵微微一动。 他总觉得,似乎从哪里听到过这段吟唱,却好像有所不同。 他闪过三头狮喷吐的毒液,脑中不断的回想。直到那个站在阿波人亡魂之地面前的少年,渐渐清晰。 “这是那个安抚亡魂的咒语?”他踏着清水弯下的背脊,高高跃起,冲着三头狮的头颅抛出电光缠绕的黑矛:“似乎有些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之前莱恩在阿波人血肉祭坛吟唱的,是属于“安魂引渡的乐师”安抚亡魂的吟唱,而这一次,则是相反。 属于远古时期的另一种吟唱,从这位十岁少年的口中缓缓流淌。 这是为亡者赐以再战的力量,为灵魂赎回未竟之志的呼唤! “长眠此地的不朽英灵,于此——重燃灵魂!” 莱恩双目无神,只有口中无人能懂的韵律,轻声响起。 他的身体渐渐浮现洁白的光点,空无一人的神殿广场内,圣树法图姆的枝叶轻轻摇摆。 “是时候了。” 圣树的枝桠中,突然燃起两个金色的光点。 那是一直消失不见的命运之神——黑豹利波卡的金瞳! 黑豹一跃而下,在空中异族目光扫来的同时,变成了阴影,融进了地下。 圣树飞速枯萎,如同所有的力量用尽,但其上泛着银光的翠绿叶片,却显得更加青翠。 绿色的叶片离开了枝桠,在空中尽情地舞动。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渐渐在神殿广场,掀起了绿色的风暴。 “为吾而战!” 莱恩最后的吟唱落下,神殿内陡然爆发出一道直冲天际的绿光。 异族像是感受到了威胁,突然抛下已经显露雏形的“蝙蝠人”,死死地盯着神殿的绿光。 它猛的挥动手臂,还在空中攻击塔洛克的飞禽们,如同黑压压的乌云,调转方向,扑向了绿光。 莱恩像刚回过神一般转身看去,接着体内空空荡荡的感觉让他一阵眩晕。 “你刚才的吟唱,是什么啊?”阿雅眼疾手快,赶紧扶住摇摇欲倒的莱恩。 “什么吟唱?”莱恩扶着额头,看向神殿的绿色光柱。“发生什么事了?” 阿雅一脸狐疑地盯着同样懵懂的莱恩,明明这些都是他弄出来的,怎么却好像什么都不记得样子。 绿光中突然射出如雨般细密的光线,狠狠钉向了飞来的融合兽群。 “噗噗噗——!” 当先的融合兽首当其冲,瞬间被扎成了绿色的刺猬。 紧接着不等坠地,便化碎裂的黑雾,湮灭在了半空。 紧接着,地面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从绿光中“走”出一群身影。 人。 一个接一个。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不同的装束,迈着整齐的步伐,踏破绿幕,于半空虚立。 如同从千年前的战场走来,穿越时光的长河,迈进了今世的战场! 这些是亡者,同样也是战士。他们是响应莱恩的呼唤,从场面的神殿地下归来的—— 不朽英灵。 “嗖嗖嗖——!” 他们抬手,翠绿的长矛凝聚形体,弓弦自风中张起。 万箭齐发! “这是什么啊?”莱恩呆呆的看着无数虚立绿色的人影,心中泛起难以言说的震动。 他本能的感受到了他们对自己的亲切,和肃杀一切融合兽的杀气。 “你真的不知道?”贝儿拉着塞拉菲纳走了过来:“这都是你召唤出来的,你不知道是什么?” “我召唤的?”莱恩瞪大了眼,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渐渐消散的绿色光柱:“我的玄气空了,头也好晕…” 绿柱消散,只剩下半空中漂浮的无数绿色人形。 他们全副武装,身上绿光闪动,未发一言,却震慑万物。 数量,近万! 第199章 只有死亡,才能获得注视? 绿光中的人影,逐渐清晰起来。 与帕卡玛人一样的鹰首面具,手持藤盾石斧的坚毅战士,闪烁着淡绿色光芒的权杖。 背负长矛和猎弓的强大猎手,还有那些身旁,站着半透明动物伙伴的控兽师们。 这些人的身份,已经在莱恩和苍泽几人的眼中,和利波卡的回忆重叠起来。 曾经的帕卡玛人,伊卡尔部落前身的尤卡尔人。 已然灭绝的阿波人,齐瓦特人。 还有塞拉菲纳三人的先祖,奥恩人。 这些曾在千年神战命殒此处的五大部族的战士和祭司们,和因为被蛊惑而进攻神殿的其它中小部落的英魂,回应了莱恩的呼唤。 来自“安魂引渡者”的另一个能力:唤魂曲,将它们重新召唤在了千年后的战场,与现存的战士,共同面对着过去的敌人。 这股突然出现的力量,让在场的数百战士们心里大起大落。如同最绝望的时候,突然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莱恩,他们为你而来。”科亚特尔的声音在莱恩脑中响起,但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唤醒他们的少年,还陷于懵懂之中。 “我该怎么做?”莱恩抬起头,注视着与异族缠斗的巨鹰和大蛇。 “让一切回到正轨。”科亚特尔声音平淡,身躯暴涨成远超异族的庞大蛇影。 “正轨?”莱恩看着依旧在射出绿色箭雨的光影们,轻轻的抬起手,从地面的融合兽,指向空中的异族。 “不得已唤醒了你们,真的对不起。”他声音坚定,带着一缕哀伤:“为了丛林的安宁,和不再被恐惧支配的未来…” “前辈们,帮帮我们!”莱恩仰起头,稚嫩的声音爆发出了一往无前的气势:“将它们,彻底驱逐!” 那些站在绿色光影最前的几十个人影,低头俯瞰着地面上的少年,和那些遍体鳞伤的后人。 他们咧了咧嘴,似乎在笑。 下一瞬,他们猛的抬头!碧绿的双瞳蕴含着深藏千年的怒气,嘴角微张,眉眼倒竖! 他们无声的咆哮,伴随着心中的战鼓,对着来自过去的敌人,发起了进攻! 绿色的军团迅速分出一部分卷向地面,异族也察觉到了这些绿色人影的威胁,目光迅速扫视地面。 然后—— 不论是帕卡玛人,还是后来支援基尼奇人,奇马尔人,库奥特人…… 都不受控制的向上飘起。 “它又要搞那种东西了!”苍泽大声喊道:“有什么办法吗?莱恩!” 莱恩同样回以大喊:“我怎么知道!”他的脸上浮现焦躁和惶然的神色。 他眼睁睁望着那些在空中,被箭雨压制下苟延残喘的融合兽,可新的灾厄,却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这一次飘起的人群,几乎占到了活人的一半! 所有人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挣扎着,喊叫着,不受控制的飘到了异族面前,却毫无办法。 就连死亡,都无法逃脱被改造的命运。 异族不再等待,也玩腻了戏耍猎物的游戏。 它直接将数百个人类碾碎成翻滚的血海肉泥,将地面飘起的融合兽,抛进了空中的血海。 “该死!”清水双眼血红,试图引动星宿,却被几近枯竭的心海,宣告了不可能。 “怎么办?”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地面突然涌出大片黑雾,利波卡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个数量的话,我倒是可以庇护。” “利波卡?”莱恩大喜过望:“你跑到哪里去了?” 黑雾翻滚,并未显现出利波卡的黑豹形体,但它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帮你。” “不然以你那一点力量,如何唤醒如此众多的灵魂?” 莱恩四处张望,寻找着那双金色的兽瞳:你说的‘庇护’,是什么意思?” 黑雾逐渐蔓延,融入了所有活人脚下的影子。 “之前人太多,我无法全部护住。” 它的声音毫无感情:“但现在的数量,倒是可以保护你们不被它吸走。” “混账!”清水徒劳的踩踏着脚下的影子,试图将利波卡踩出去:“你用他们的死,换取别人活着的机会?” “有何不可?” 她脚下的影子微微扭动,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金色瞳孔。 苍泽却没清水那么失态,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说,‘神’都是混蛋。” 半空中数百个各种各样的“人”,已经显现出了可怕的轮廓。 除了三头狮,狼人和六足蜥蜴人,连之前没有做完的蝙蝠人,也多了许多。 不止如此。 这次又多了许多全新的“作品”。 似乎融合进了蜘蛛和蟾蜍的血肉,身体长满脓包,背部生出八根刀足的“人形”。 融合了独角黑马的半人半马怪物,半身人蛇的混合生物,甚至还有几个干脆只是一坨血肉模糊的多足多手的肥大“人类”。 异族一挥手,它们咆哮着撞进了绿光人影之中,轻易的撞碎了大群绿影。 地面上活着的人,脚下的影子悄然融进了他们的身体。所有人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涌出了新的力量。 “…这是?” “我的力量。”所有人的耳边,都响起了利波卡的声音。“不用道谢。” 清水一愣,下一刻双眼亮起寒芒。 “我当然不会客气。” 她狠狠一咬牙,久违的湛蓝水光再次覆盖全身。 利波卡的“馈赠”,如同重新点燃的火种。 在她身后,乘风而起的贝儿身边环绕着火焰和土刺,黑发飘扬的大魔法师重新变成了毁灭的魔女。 苍泽雷光闪烁,跃上半空。从他手中向下轰击的雷光荆棘,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莱恩感受着被玄气重新填满的心海,看向了握紧长矛猎弓的雅娜和萨莉雅。 他玄气无声的蔓延,再次覆盖在了她们手中的长矛和箭矢之上。 塞拉菲纳十指紧扣,低头垂眸祈祷。大角鹿的吊坠闪闪发光,她要试着再一次,请求生命女神的赐福。 图尔克一声大吼,赤膊提斧,领着勇气尚在的帕卡玛人,再次发起了冲锋。 “我觉得我又年轻了二十岁。”罗尔斯扯掉身上破碎的衣服,与仅有翎羽遮羞的苍泽不同,他至少还有一条残破的裤子。 “虽然很感谢你的帮助,神。”他轻轻弯腰,向着看不见的利波卡鞠躬:“但我同意苍泽的话——” “比起我们的生命女神,你的确是个混蛋。” 莱恩用玄气操纵着长矛和箭矢射向融合人类的弱点,余光瞥见了走到身旁的阿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阿雅的身体似乎长高了一些? 她握着几乎等身高的猎弓,眼光闪动。 利波卡刚才在她的脑中说了一些话,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 第200章 来自赫塔与瑟曦的关注,和突然消失的阿雅 重新充满力量的众人,又一次投入了艰难的战斗中。 只是莱恩懵懂之下偶然使出的“唤魂曲”,再次在瑟曦联邦和赫塔共和国,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次的波动更强烈。”大匠师盯着面前古怪的仪器,转身看向身后的助手。 这是赫塔浮空城中,一处隐藏极深的作坊。 这里并没有工匠协会其它地方那样,充斥着大量的仪器和能量石,而是只有一个仪器,便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苦难代行者又一次成长了。”助手低头看着脚面,声音低沉。 “我知道。”大匠师走到助手面前,俯视着他脑后浓密的头发中,微不可察的红点。“查到在哪了吗?” 助手仍未抬头,他感觉到大匠师双手轻轻拨弄着自己脑后的头发:“极冠王国西南方向,而且那边似乎还有另外的几种能量波动。” 大匠师终于找到了助手头发里掩盖的红点。 他轻轻将只有米粒大小的红色光点捏起,仔细的查看着。 “元老院的家伙,把手伸到我这里了。” 大匠师轻笑一声,双指用力,捏碎了手中的“米粒” “用我制造的‘穆宁’,反过来监听我的思想?”他吹散了指尖的红色粉尘,捏住了助手的下巴,让他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双眼: “去一趟那边,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留下的痕迹。”大匠师眯了眯眼,又补充道:“将‘欧丁之瞳’也带上,如果可以的话,把另外几种能量的素材,带一些回来。” ………… 瑟曦联邦·永恒之都的水晶宫中。 “女王陛下,生命女神忽然降下赐福,几十位主祭都——” 正在向睡梦中被吵醒的塞勒涅女王汇报的大祭司,刚说到生命女神像的金色洪流,就被塞勒涅女王打断了话语。 “等一下。”穿着华贵睡服的女王伸手制止了大祭司的话语,侧耳闭目,似在感受着什么。 “安魂引渡的乐师,你终于又出现了。”她在心底轻声呢喃,感应着来自灵魂的颤动。 “你是说,生命女神这一次降下的光辉,不是你们神殿祭司们唤来的?” 塞勒涅睁开眼,注视着身前的大祭司:“而且这一次的赐福,堪比几十位主祭联手?怎么可能。” “卢卡斯大祭司,如果你不是在开玩笑,那就是我还没有睡醒。”瑟曦女王打了个哈欠,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在她心里,那个不见其人的“安魂引渡的乐师”,更加重要。 “是真的!”卢卡斯面色发红,急的几乎跪下:“神殿里几十个主祭司,和外面的祭司们都亲眼所见!” “女王陛下,这样的人才,我们一定要找到!” 塞勒涅女王斜倚着柔软的靠垫,眼眸微垂: “如果找到了,记得带过来。” …………………… 绿光军团们仍在疯狂的向着地面新出现的怪物攻去,他们很快分成了空中的长矛投手和地面的藤盾战士两方人马。 绿色光矛和箭雨无穷无尽,射杀着那些狂化的融合兽们。异族发现自己无法将地面的人群吸上天空的时候,陷入了暴怒之中。 它不再露出“人”样的表情和“神性”的冷漠,如同身体中兽性的一面彻底爆发,与体型庞大的科亚特尔纠缠在了一起。 科亚特尔的星辰蛇躯暴涨之下,光是头颅大小,就堪比异族的身躯。 尽管异族抬手间便能砸下大片星辉,随意撕扯便能拉断蛇躯。但科亚特尔的力量仿佛变得无穷无尽,只是眨眼便能将身体恢复的完好无损,继续纠缠着异族。 “滚开!”异族极度愤怒,凶狠的撕扯着科亚特尔的身躯,试图扑向地面。 “急什么。”塔洛克同样身躯暴涨,光是一双羽翼便长达十丈,扇动间狂风大作。 它和科亚特尔死死纠缠着异族,让它根本不能制造新的融合怪物,只得专心对付面前的两位神只。 半空中除了那些融合了人类血肉灵魂的怪物之外,基本都被绿光箭雨射杀殆尽,那些长矛投手们,开始将视线投向地面的战场。 “苍泽!之前的招式再来一次!” 清水被六足蜥蜴人惹的一脸烦躁,仰头冲着浮在半空的苍泽大声喊道。 “你疯了?”苍泽立刻低头吼道: “两边都混在一起了,雷光炼狱会把你们一起劈死的!” 下方的战场已经焦成一团,除了清水罗尔斯之流尚能应付,剩下的部落战士们分别聚在一起,抵挡着周围体型庞大的的“兽人”。 如果不是那些绿光英灵们分担了大部分压力,即便是经过利波卡的补充和庇护,他们也撑不过五息。 苍泽根本不敢施展大威力的术法,就连贝儿也只是以风土两系为主,而不是杀伤力更强的火系魔法。 体内的玄气几乎源源不绝,来自利波卡的神力作用在他们身上,简直给了他们取之不尽的丹药和炼金药剂。 莱恩专心的感知着周围的战场,只要发现哪里的战士们抵挡不住,便操纵着雅娜几人的飞矛利箭支援过去。 但—— 玄气和魔力的问题解决了,可来自圣树法图姆的武器,却越来越少。 利波卡将圣树的力量融入了莱恩的召唤中,现在神殿之内空空如也,原本法图姆所在的地面,仅剩了一个浅浅的土坑。 “武器不够了!”雅娜伸手向后摸去,却发现箭袋空空如也。她向后一看,原本堆积如山的箭矢,也已所剩无几。 莱恩同样注意到了消耗巨大的武器,所剩无几的战士也根本无法在这混乱的战场上,重新将武器收集回来。 “塞拉菲纳,你那里怎么样?”莱恩扭头看向一旁眉头紧锁的金发少女,她的祈祷声已经停下许久了。 “生命女神没有回应我。”塞拉菲纳看着手中的大角鹿吊坠,一脸茫然:“就算简单的祝福,我都用不出来。” 之前来自生命女神的垂眸,终究只是惊鸿一瞥。女神的眷顾,怎么可能一直降临在这片“异端”的战场。 “阿雅!”莱恩看向身体的另一侧:“咦,阿雅呢?” 原本站在身侧的阿雅,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莱恩四处扫视,却没发现那个一直站在身边的短发女孩:“你们谁看到阿雅了吗?”他在脑中急促询问。 “她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其他人抽空匆匆一扫,同样发现了不见踪影的阿雅:“不见了??” 刚才也没有融合兽攻入这里,她一个活人也不可能突然消失,毕竟又不是利波卡。 等等,利波卡… 莱恩在脑中呼唤着利波卡,却没有半点回应。 那只命运的黑豹,自从进入了所有人的影子之后,似乎就销声匿迹了。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莱恩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愈发激烈的战况引走了注意。 阿雅,似乎做出了选择。 第201章 利波卡的沉默,阿雅新的变化 从科亚特尔苏醒后对丛林子民发出回归宣言至今,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它和塔洛克的能力随着丛林部落们凝聚的信仰,也恢复的越来越快。 而比起再无信仰来源的异族来说,则就成了一种削弱。这也是为什么异族的兽性再次盖过了神性,占据了主导的行为模式。 以它现在的状态来说,只是一个徒有少量神性,却无任何神权的“伪神” 只不过,即便是“伪神”,对于这个没有肉体,单纯以“意识”存在的它来说,想被杀死,还是极难的。 毕竟科亚特尔都能依靠一百多个阿波人,模糊的“丛林之神”概念残存千年。 而塔洛克更是在无人信仰的情况下,依赖繁衍至今的帕卡玛人鹰首面具和权杖,在石像内等待千年苏醒。 所以对于“神”来说,几乎不能被杀死。 但—— 几乎,并不代表绝对。 莱恩只能在引导雅娜她们的间隙,寻找着阿雅的影子。但不知为何,就算在玄气感知之下,也根本找不到原本已经很熟悉的,代表阿雅的“光点”。 塞拉菲纳无法唤来生命女神的祝福,导致托奇特尔和玛卡斯通们压力大增。尽管也有一些基尼奇和另外部落的祭司帮助,却仍旧无法对每一位存活的战士施以祝福。 毕竟,帕卡玛还流传下了来自塔洛克的传承。尽管一直信仰着“兽神”,但随着塔洛克苏醒之后,那些玛卡斯基们代代相传的祝祷,重新焕发了应有的威力。 而其它部落所信奉的“熊的力量”,“豹的迅捷”,“鹰的视力”,却基本只成了徒具象征意义的图腾崇拜。 不过,如果时间倒退半个时辰,恐怕对于人类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但现在他们却有最强大的祭司支援。 绿光中来自千年前五大部族的强大祭司们。 曾经发展出强大文明,历法,星象和祝祷的五大部落,拥有完整的祝福之力,而他们的神明一如千年之前,仍在与他们并肩作战。 五大部落的祭司们高举权杖,无声的吟诵跨越了千年的时光,为这些遍体鳞伤的后裔驱散疲劳。 尤卡尔的的祭司以战鼓唤醒勇气,齐瓦特的控兽笛驱使着曾并肩而战的野兽伙伴。 阿波的星象祭司借取着科亚特尔的力量,用星辰的光芒洗涤着“兽人”的暴虐。 奥恩祭司施加着迅捷和锋锐,过去的帕卡玛祭司们与托奇特尔的视线交织,同样的鹰首面具下吟诵着相同的语言。 过去,和现在,交错在此刻的战场。 而在莱恩的感知中,二百丈之外又出现了新的光点。比基尼奇人更远的其它部落,支援也正在赶来。 对援军的欣喜只维持了一瞬间—— “不对!”莱恩猛的大吼一声,将一旁的塞拉菲纳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她不由自主的用联邦语反问,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又有新的部落赶过来了!”莱恩这才想起语言不通的问题,赶紧在脑中传讯。 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身体陡然涌出新的力量。 “这不是好事吗?”清水简直大喜过望,有援军就意味着他们有更多的希望将这些怪物彻底肃杀。 她和罗尔斯刀剑合力,比赛般在兽人中卷起狂潮。罗尔斯裸露的上半身上,满被那些“兽人”利爪带出的细小风刃,切割出的细密伤口。 清水同样没好到哪去,她的左侧肩膀有一个巨大的血洞,青绿色的烟雾伴随着鲜血,汨汨流出。 这是六足蜥蜴人趁她不备,长舌如枪般刺穿的伤口。而其上的毒液,则让她陷入了持续的痛苦之中。 如果不是那些绿色的祭司不断施加着疗愈的祝福,清水左边的胳膊恐怕早已腐蚀,断落。 “我这多灾多难的胳膊啊…”清水眼里噙着泪水,哀叹着自己倒霉的命运:“被大刀男砍,被李言卿崩,保护莱恩娘俩时候又被水兑揍了一顿…” “现在连你们这些丑八怪,还好死不死的打在我的旧伤上…” 严重的泪水终于挤了出来,在半空就被飞扬的发丝击成了破碎的珍珠:“我这倒霉的命啊…” “别装了。”苍泽伸手虚握,在清水身边的“半人马”身上布下了雷网。 雷网中的半人马一声嘶鸣,紧接着被雷光电的几乎口吐人言,冒出大股黑雾。 “死了再去跟命运感叹不公吧,这不是还有个命运之神么,就在你的影子里。” 清水转头“呸”了一声,冲着半空的苍泽扬了扬拳头:“老娘没那么容易死,再说,它算什么狗屁命运之神。” “莱恩,援军还有多远?”清水一边单臂挥刀,一边发出询问。 “最近的已经到了二百丈的感知边界,但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莱恩咬咬牙,说出了心中的担忧: “现在所有人都在利波卡的庇护之下,才没有被异族改造成兽人。” 他一脸担忧的望着援军赶来的方向:“可是那些人没有利波卡的庇护啊,如果异族看到了,我们岂不是又多了更多的兽人敌人?” 此话一出,全场存活的战士动作一滞,马上便有几个部落战士被兽人撕裂。 “这可真是…到底是谁的援军啊!”清水苦笑,不死心的又去踩了踩自己的影子: “喂!说话啊!” 利波卡依旧沉默,只有仍在源源不断补充的玄气,宣告着它依然未曾离去。 “贝儿,我们两个向着那边杀过去。”苍泽看向同样漂浮在空中的大魔法师,指了指莱恩所说的方向:“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赶来变成敌人。” 贝儿点了点头,就在二人刚准备施展法术杀出通道的时候,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不必了,大家,交给我吧。” 这声音十分熟悉,却带着一股本不属于她的稳重。 “阿雅?”莱恩轻声问道,他总觉得这是阿雅的声音,但又不太确定。 “是我,莱恩。”声音再次响起,却没有了曾经那个活泼少女的味道。 “你去哪了?我们都很担心你!”清水问道,她也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莱恩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重,但他始终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 “阿雅,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阿雅吗?” 莱恩的问题换来了声音的沉默,但随后她的声音仿佛带上了一丝笑意: “阿雅一直都是阿雅,但莱恩总有一天不是莱恩。” 莱恩心头猛跳,刚欲追问,她便话锋一转:“这些不重要,总之我会解决那些前来帮忙的部落。” “大家就继续专注于面前的敌人吧!” 话音落下,声音彻底消失。 神殿广场,圣树法图姆留下的浅坑下,一名二十出头的女人,紧闭的双眼滚出了泪珠。 第202章 来时的路,有什么意义? 阿雅突兀的发言为众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但是眼下的情况又无暇深究。 苍泽几人暂且压下疑惑,出于对同伴的信任,他们还是选择了停止行动,专注于消灭面前的兽人。 尽管这位同伴,只是年龄与莱恩相差无几的小女孩。 科亚特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星辰般的双眸望向神殿的方向。 “是吗,如果这是你的选择…” 它轻拍双翼,将蛇躯缠绕的异族死死裹住,接着身体突然模糊了一下,转瞬如常。 没有人留意到半空的变化,包括莱恩。 绿光人影中的祭司们突然停下了动作,与那些手持光矛和箭矢的战士们,同时调转视线,望向神殿方向。 所有人都发现了它们的变化,但却被兽人们缠的无法脱身。 “怎么了?怎么了?”清水拼命忍住想扭头观望的动作,专心应付着面前的两只三头狮:“谁能告诉我一下?它们怎么不动了?看什么呢?” “不知道。”苍泽依旧专注于击杀着威胁部落战士的兽人:“眼前的才是看得到的敌人。” 神殿方向突然爆出一道炽白强光,伴随着女人的低语,出现了一个完全由树枝和藤蔓构成的“人” 科亚特尔的另一个形象:草木圣鹿之灵。 只是这次不像从前,面孔只是模糊的人形,而是有了真实的形象。 青草织就的披风在它身后轻轻飘荡,花果的桂冠之下,是阿雅那张渐渐清晰的脸庞。 只是她不再是十一岁少女的模样,而是如同突然跨越了十年的光阴,变成了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 她的脸上是树叶与青草的淡绿色纹路,头顶是鲜花缠绕的巨大的鹿角。 原本以藤蔓和枝条编织的身体,这一次却只是女人身上的点缀。身上的露水反射着头顶桂冠的星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无比神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接着乘着微风缓缓飘起,直至神殿之上的穹顶,与另一边异族和塔洛克,鳞羽大蛇的战场遥遥相对。 身后的强光吸引了苍泽的视线,等到他终于抽身扭头,恰好看到飘起的神圣之影。 “陈慕白?不…姜清月?”苍泽凝视之下一脸惊讶,那张熟悉的面孔,勾起了数年前的回忆。 “怎么可能,他们早就不在了啊!”接着他仿佛不敢置信般,仔细看去。 “你是…阿雅?”他终于在女人大腿边若隐若现的禁步上,猜出了她的身份。 “阿雅?”苍泽的声音引得清水莱恩纷纷扭头看向神殿方向,半空中的“阿雅”同样将视线向下方环视。 丛林如同迎接造物主的归来,枝叶婆娑,树冠低垂。青草弯下柔软的腰肢,鲜花违背规则的在夜间绽放。 那些挂着还未成熟果实的树木,如同展示自己的存在一般,将果实变得饱满多汁,轻轻摇晃。 “她做出了选择,而这将成为胜利的契机。” 沉寂已久的利波卡,终于在众人的脑中发出了声音。 “你终于舍得说话了,利波卡!”清水咬牙撤到了莱恩几人的身边:“到底怎么回事?” 看着清水在身体一侧晃荡着的手臂,雅娜赶紧放下了弓箭,伸手向清水抓去。 “哧啦——” 布料被扯断的声音响起,随之响起的,还有清水略带羞涩的大喊: “你干嘛!” 原来雅娜伸手将清水的猎装长裤,直接从膝盖上方的破口扯了开来,将破烂的长裤,变成了破烂的短裤。 “别动!”雅娜继续撕扯着手中的裤腿,扯成了几缕布条。 “你这么一直甩着胳膊,还怎么战斗了?”她将布条接起,把那条垂在身体一侧的胳膊,牢牢捆在了清水的身上。 “好了!”雅娜拍拍手,检查着肩膀的血洞:“这样起码不用担心它断了,要不要我帮你把肩膀堵上?” “别!别了!”清水摆动着完好的胳膊,踉跄的向后退去:“这样就行了…挺疼的…” 面前忽然暴涨的树木,打断了这个小小的插曲。 “对了,利波卡,你说的选择是怎么回事?阿雅她怎么了?”清水这才想起自己的问题,从脑中赶紧追问道。 “她的身体,对丛林有着近乎绝对的亲和力。” 利波卡的金瞳出现在莱恩脚下的影子中,但依旧没躲过扑过来的清水。 “每次出现危机,你就先跑掉!”清水恶狠狠的踩着莱恩影子中的金瞳:“我看踩死你算了!” 金瞳任由清水发泄,利波卡的声音平淡的传来:“所以,她是科亚特尔的最佳载体。” “我给过她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 影子里的金瞳闪了闪,清水仍在双脚交替着在莱恩的影子上蹦来蹦去。 “载体?”清水怔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瞬间拔高:“你们这些可恶的神!” 清水想起了曾经听过的故事中,一般被神选定的,都叫做“祭品”。 “阿雅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脸上浮现出愤怒和不安的神色:“你们就要拿她当祭品?为了胜利?” “赶紧把她放了!你们狗屁神明的争斗,我们不参与了!” 她重重一脚踩在金瞳上,狠狠的碾了碾,接着转身向后走去:“苍泽,莱恩,我们走!” “回百兽城!要是异族赢了,就让王国派那些高手解决吧!” 她扬声喊道,步伐坚决。 莱恩苦笑一声,却十分理解清水的愤怒。 他们最初的目的,只是寻找百兽城中部落相传的传说之地,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秘宝,将自己武装起来。 可现实却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轻轻拨弄他们的命运,硬生生将他们卷入丛林命运的洪流中。 先是发现了阿波人的死因,莱恩引来科亚特尔的梦谕,莫名其妙成了“丛林之神的使者”。 紧接着就是被一路指引,来到了伊卡尔族,虽然有图尔克兄妹和圣女雅娜这样的好人,却也出现了命运之神利波卡这个没有感情的混蛋。 接着一路走过齐瓦特人的遗迹,初战融合兽。被困“石柱丛林的结界——乌鲁图莫克”,以三人昏厥的代价冲了出来,却迎头撞上信仰“兽神”的帕卡玛人。 好不容易解除危机,却得到“塞拉菲纳”三人组好像钻进金字塔的消息,原本想休息一下跟着进去,却赶上融合兽群体攻向神殿的危机。 接着就是被迫与异族连番大战。 他们所做的一切事,都与最初的目的背道而驰,一直在被命运推着前进,却从未说出一声:“我拒绝” 而现在一同从百兽城出来的四人,却要出现减员。甚至这减员还是因为帮助三神,最后被当成了“祭品”。 现在清水不想在去做这些她认为毫无意义的事了,她只想四个人出发,四个人一起回家。 “祭品?”利波卡似乎被这个词语引得愣了一下。 “科亚特尔并不是塔洛克,它对血祭向来是反对的。”利波卡的解释着。 清水迈出的脚步停在了半空。 “你什么意思?” 她落下脚步,缓缓转身,重新看向影子中的金瞳。 “她不是祭品,也不会死。”利波卡声音平静,却像是搬开了众人心头的大石。 第203章 丛林三神的选择:千年蒙尘,一朝洗净! “不是祭品?” “不会死?” 清水和苍泽的声音同时发问,二人对视一眼,一同走回了莱恩面前。 “是的,不会死。”利波卡的身体缓缓从莱恩的影子中浮现,重新变成了他们熟悉的黑豹。 “只是有些作用是无可避免的。”利波卡淡淡的补了一句。 “利波卡!”清水尖叫一声,扑向黑豹。 利波卡早有准备,轻轻一跃便从她扑来的头顶跃过。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清水狼狈的从地上爬起,肩膀上的血洞又流出了鲜血:“之后阿雅会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利波卡转过身,甩了甩尾巴:“会损失一些生命,成长过的身体也不可能变回孩子的模样。” “她自己知道这一点。” 空中的“阿雅”,不,应该是草木圣鹿形态的科亚特尔,只是轻轻抬起手中的权杖,林海便如同沸腾般的涌动起来。 树木藤蔓肆意生长,它们疯狂的用树根汲取着来自大地的养分,接着将自己武装起来。 二百丈外的林海树干蓦然变得粗壮,将原本足够通行的间隙彻底阻挡,树冠上的枝桠拉手一样的互相纠缠在一起,封死了可能攀爬的通路。 树皮变得厚重坚硬,散发出如同法图姆一样的黑色琉璃色泽,石矛和石斧几乎不可能将它们砍断。 更何况这样的树木层层叠叠足足十几丈的厚度,基本断绝了部落增援进来被转化成兽人的可能。 而在这处战场中的树木,却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它们彻底放弃了身上的树叶,专注于将枝桠变得更加坚韧柔软。它们推开身旁的部落战士们,将枝桠狠狠的抽向兽人。 “接下来,丛林的意志会驱逐它们。” 草木圣鹿形态的科亚特尔低下头,望着那些渐渐撤回来的基尼奇人,和另外两个部落的人群。 她的双眸碧绿,桂冠闪耀着微光。脸上的青草藤叶花纹,神圣而无情。 她专心操纵着树木和藤蔓,就连叶草的叶片都变得宽大锋利,将奔跑的兽人足下扎的千疮百孔。 那些长着翅膀的兽人试图飞起,却被藤蔓织就的大网兜头拦下。所有的植物都从沉默的哨兵,化作了嗜血的守卫者。 它们不再从大地中汲取养分,转而在身上进化出锋利尖锐,中间空洞的气根。 气根插入被困住的一个个兽人的身体,在它们痛苦的嚎叫中,将皮肤之下的一切化作营养,吸入体内,接着强化自身,周而复始。 科亚特尔顶着阿雅的面孔,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她看着那些在涌动的树海和藤蔓的浪潮中挣扎的融合兽们,接着将视线投向空中的异族。 鳞羽大蛇依旧在与塔洛克一起,将异族用羽翼和蛇躯层层包裹。在天空如同蠕动的巨茧。 异族的挣扎轻易的扯碎塔洛克的羽翼和科亚特尔的蛇躯,但很快便被它们完好如初的再次裹在里面。 神,几乎无法被杀死。 “阿雅”重新抬起权杖,数千绿光闪耀的人形,不论是身在天空还是地面,齐齐跪伏。 它们的身形变得模糊,身上的绿光却越来越旺盛。 直到这些英灵全部化作了绿色的光点,“阿雅”才将权杖放平,指向了被鳞羽大蛇和雷霆巨鹰裹住的异族。 她头上的桂冠忽的爆发出一道淡金色的光芒,接着那些英灵化作的绿色光点纷纷被吸引,向她额头的桂冠飘去。 风起云涌,树海激荡。 人类肃立,野兽惨嚎。 金色的辉光混杂着英灵的绿芒,自阿雅头顶的桂冠,蔓延到了手中的权杖之上。 塔洛克骤然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体型再次暴涨。 它双翼张开,扶摇直上在。在它的羽翼之下,狂风裹挟着乌云,暴雨倾盆而下。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道比苍泽的“灭世狂舞”更为狂暴的雷霆,冲着空中被科亚特尔包裹的异族悍然落下,连带着鳞羽大蛇,同样陷入了雷光地狱之中。 刺目的闪电,轰鸣的雷音,汹涌的雨水和肆虐的狂风,瞬间吞没了这一处天地。 地面上的雨水瞬间淹没了人群的脚背,奔涌如河。 所有人只得顶着大雨,向着神殿奔去。 “天啊,世界末日了吗!”雅娜抬手遮挡着雨幕,碎石大小的雨滴打在手臂,痛的她连连皱眉。 贝儿尝试在塞拉菲纳头顶召唤出土石遮盖,却几个呼吸间便被暴雨浇透,化作泥浆散开。除了让大小姐变成一瞬间的泥人,毫无其他作用。 “庆幸吧。”苍泽早已收起雷光,随着众人一同在地面奔跑:“如果那位神的雷霆与我相同,在这等暴雨中释放,我们早一同化作焦炭了。” 这是属于雷霆巨鹰塔洛克的神性本源力量,与之前轰击异族时,靠神权引动的自然之力不同。 空中的每一道雷霆,都可以看作是一个初生的“塔洛克”,每一道雷霆,都代表着这片西南丛林中,来自雷霆本身的意志。 这种毁天灭地的轰击带来的代价,塔洛克同样难以承受。 先不说着每一道雷霆都在剥离它自身属于“神”的权利,当这些雷霆消散的同时,也意味着作为“雷雨之神”诞生于西南丛林的塔洛克,彻底失去了行使雷的权能。 也许会彻底消散,也许会陷入沉睡。至于再次作为雷雨之神苏醒的可能,则需要无数世代的信仰汇聚,也许才会重新降临。 但—— 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作为一同诞生于西南丛林的三神之一,它的本源之雷将科亚特尔一同轰击,才是最危险的。 这是对同宗同源,属于丛林子民意志诞生的神明,做出的自我否定。 当它们互相攻击的时候,就是对“丛林之神”本身的信仰造成无可挽回的毁灭。 这不是来自于信众更改信仰,或是再无信众之后因虚弱而陷入沉睡的惩罚,而是从“神性”根本,造成的毁灭。 当属于丛林的雷霆,轰击到代表丛林之神意志的科亚特尔身体的同时,雷霆巨鹰的身体极速的缩小着。 与此同时,科亚特尔的鳞片剥落,翎羽乱飞,就连地面上奔跑的黑豹,也脚步踉跄。 利波卡的金瞳渐渐暗淡,似乎随时都可能熄灭。它,同样也是一同诞生的丛林神明。 尽管它们互相理念不同,权能不同,就并肩而战的时候,也只是作为“丛林意志”做出的选择。 但为了将异族彻底毁灭,塔洛克和科亚特尔,利波卡,已经做好了自己同时毁灭的准备。 “哈哈哈哈哈!” 异族的嘶吼在雷雨中依旧清晰无比: “为了杀死我,你们要连自己一同毁灭吗!” “数千年岁月诞生的意志,你们能轻易放弃吗!” 雷霆依旧犹如怒海狂涛,科亚特尔残破的身躯越缠越紧。 异族终于动摇: “停下!我离开!” “只要你们放开我,我离开这里!保证不再踏入你们视线一步!” 已经跑入神殿广场,攀爬着金字塔的所有战士,纷纷停了下来。 雨水在地面汇成了湖,但奔流的轰鸣声,却如同大江大河。 神殿的入口被淹没了三成,那些原本用石壁封死的一圈拱券,在雨水的冲刷下纷纷崩解。 “咔啦——!” 刻画着异族“兽神”的浮雕碎裂,石壁之上歌颂它的“功绩”也纷纷化为残骸,露出了拱券石柱原本的模样。 那是行走世间的三神,为丛林子民降下赐福,教导播种和畜牧,制造便捷工具的史书。 那是五大部族和无数部落共同留下的传说和诗歌,是本属于三神和子民共同的荣耀。 如今在暴雨和雷光中,原本被层层封锁,化作墙壁的神殿,终于显出了原本的模样。 被欺骗,被篡改,被掩埋的真实,在雷雨和神罚中,重现天日! 根本就不是只有三重拱券一处入口,而是四面八方,皆是通道。 神,一视同仁的看待任何一位子民,怎么会只留下一处通道? 千年蒙尘,一朝洗净! 第204章 天亮了 地面的水位终于不再上涨,苟延残喘的兽人在藤蔓和树枝的束缚下,在泥浆中翻滚挣扎。 空中仍在蓄力的阿雅,终于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金绿色的神圣光芒,在权杖缠绕许久之后,化作了光芒大河,自权杖顶端向着雷光轰击下的鳞羽大蛇和异族,呼啸着奔涌而去! “唰——轰!” 光束狠狠轰击在了科亚特尔和异族的身上,炸出了耀眼的光芒。 科亚特尔的蛇躯瞬间崩散于光海之间,如同散落的星辰,碎成了万道鳞光,闪耀在雷霆巨鹰的羽翼之下。 只剩下异族在雷光和金绿洪流中,狂吼挣扎。 它原本青黄色的身躯,此刻在雷光和神辉的冲击下,已经焦黑斑驳,躯体寸寸龟裂。 “吼!” 它怒吼着,挣扎着,试图在科亚特尔消散后,从雷光和光束中挣扎出去。 “妄想!” 科亚特尔的声音不复温柔,而是变成了威严的宣判。 渐渐变小的雷霆巨鹰之上,出现了更为庞大的星辰大蛇。 科亚特尔的第三种形态:星辰显影! 入目所视,整片天空几乎都变成了科亚特尔的身躯,光芒最盛的星辰勾勒出了巨大的双翼大蛇轮廓,而更多的细小光点,则补充了轮廓之中的血肉。 星辰大蛇刚一出现,构成身体的群星则发出了万道星光,将异族周围族成了由星光牢笼。 “好刺眼…” 莱恩偏过头,却又忍不住想看向半空中的阿雅。 他流着泪尝试了几次,却发现眼前的星空如同坠下了一颗太阳,尽管并无热量,但光芒仍旧无法直视。 地面的人群纷纷低头,自然而然就将视线投向了趴在台阶上的黑豹。 利波卡原本黑亮的皮毛,如同失去水分的枯草般萎缩。身体瘦小的像营养不良的狗。 雅娜赶忙蹲下去,将它还在微微喘息的头颅抱在怀里。 “灵豹萨穆尔…你怎么了?”雅娜双眼噙着泪水,嘴唇轻轻颤抖。 黑豹眼皮抖了抖,艰难的掀开。 原本如火般燃烧的金瞳,此时却变成了棕色,只有一些细小的金丝,仍在瞳孔周围轻闪。 “萨穆尔…感觉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利波卡的声音在众人脑中响起,依旧平淡,但却十分虚弱。 “这个身体快要死亡了,但我不会死。” 它挣扎着抬起头,伸出舌头轻轻舔去雅娜终于留下的泪珠: “在伊卡尔人中做了千年灵豹,其实也很好。” 黑豹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吐出最后一缕生机。 它眼中的金线彻底消散,放大的瞳孔周围,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棕色。 作为命运之神千年的载体,就此沉湎。 “你是丛林的命运之神…利波卡…” 雅娜轻轻为它合上了眼帘,抚摸着干涸的皮毛,努力擦拭着暴雨中的身体。 “可你更是守护伊卡尔千年的灵豹…萨穆尔…” 莱恩沉默。 他不清楚为什么利波卡突然“死”掉,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科亚特尔和塔洛克,越来越虚弱。 “它不会死,莱恩。” 阿雅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他赶紧抬头看向空中的神圣身影,却被空中光芒四射的“太阳”晃的赶紧低头。 尽管阿雅手中的权杖仍旧爆发着金绿色的光辉,但她身体缠绕的藤蔓和枝叶,青草披风,鲜花和鹿角,都已经开始枯萎凋零。 “就像阿雅做好了觉悟,我们也是一样。” 她语气温和,目光平静的注视着被星光,雷霆,和金绿神光笼罩的异族: “我们以自身的神权和存在为代价,定能将它彻底驱逐。” “只是身为同时在丛林诞生的神明,互相之间攻击起来,意味着对自身存在的否认。” 尽管一部分的科亚特尔依旧降临在她的身体中,莱恩似乎听到了属于阿雅的笑意。 “不过,等到我们再次醒来的时候,也许丛林会变成另一番模样吧。” 她轻声一笑,声音宛如星光中吹拂的夜风: “谁知道呢?” 空中的异族仍在挣扎不休。 它并不是于信仰中诞生的神明,与科亚特尔三神恰恰相反。它是本有生命的生物。 在被三神封印的千年中,触及了它们游离的神性,强行将它们吸入体内,占为己有。 与没有感情的“神”不同,它的身上同时存在着兽性和神性,也许还保留了一部分千年前在丛林人类中学到的,那一丝“人性”。 所以它根本不想死,也不相信已经触及“半神”的自己,怎么可能会死。 “现在停手还来得及!我已经很虚弱了!” 它的身体忽然浮现出翠绿的神辉。 在躯体不断的崩解之下,它终于被迫用属于“剥夺”来的神性,抵抗着丛林同源神明的驱散。 “命运神已经陷入沉睡了,你们两个还要与我同归于尽吗!” 淡淡的神辉覆盖着它的躯体,在两个“科亚特尔”和雷霆的冲刷下,愈发稀薄。 “放过我,你们也可以活下去!” 异族拼命的抵抗,试图用属于“人”和“兽”的一面,为自己谋求生存的机会。 但它面对的是两个无法用常理思考的存在,两个甚至对“存在”本身都没有太大执念的“神”。 “我们会沉睡,会消散,甚至不再存在。” 空中的星辰大蛇和阿雅承载的草木圣鹿,同时开口: “千年前我对利波卡说过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达给你。” 雷霆巨鹰一声尖啸,陡然化作一道巨大的雷光。阿雅身上属于“草木圣鹿”的一切,寸寸化作了飞灰。 空中星光爆闪,接着所有人的眼前突然暗了下来。 “旧神的离开,意味着新的信仰将重新诞生。” “丛林,会选择最适合它的存在!” 神罚降临! 光芒大放! 草木圣鹿,雷霆巨鹰,星辰大蛇,来自丛林神只的最后一击,爆发! 所有人的眼中只剩下五颜六色的线条,空中异族体外的淡绿色神辉在毁天灭的冲击下瞬间消散。 “住…” 异族最后的话还未说出口,星光,神辉,雷霆同时砸在了它的身上,将它的遗言堵在了喉咙中。 轰——! 一声爆响,接着并没有发生天崩地裂的场面,半空中只是炸出一片星光和电芒,簌簌落下。 漫天雨水被炸成了水雾,在破碎的星光和淡蓝色的电弧中熠熠生辉。丛林重新收起了獠牙,抛下只剩一张皮囊的兽人残骸,重新化作了普通的树木和藤蔓,青草。 嗜血的守护者,再次变成了沉默的哨兵。 “结束了吗…” 清水轻声呢喃,伸手接向空中撒下的星辉。 “结束了吧…”莱恩同样低声回答,“利波卡?”他下意识地脑中呼唤,却再也没响起那只讨厌的黑豹声音。 莱恩垂眸,旋即猛的抬起头,大吼一声:“阿雅呢!” 清水这才想起那个将自己化作神明载体的小女孩,连忙抬头寻去。 利波卡的载体黑豹都死了,阿雅…没事吧? “在这。”苍泽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莱恩和清水纷纷回头。 赤裸着上身的四柱,怀里抱着几乎衣不蔽体的女人。 原本十岁出头的女孩衣裳,穿在二十出头的女人身上,就成了这种效果。 阿雅呼吸绵长,缩在苍泽怀中微微皱眉,似乎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雅娜和图尔克兄妹围了过来,他们口中的语言,再次变得无法理解。没有了利波卡的意识连接,在场的人说着四五种不同的语言,一片嘈杂。 “哦?”清水努力分析着他们的动作,顺着他们的手指向远方望去。 “啧,原来是天亮了…” 第205章 劫后余生 在这一夜战斗下艰难存活下来的二百余人,此刻与身旁的人抱在一起,一边流泪,一边欢呼。 塞拉菲纳三人走了过来,与莱恩几人站在了一起。几人一同看向叽叽喳喳欢呼的人群,脸上浮起了微笑。 “这个孩子怎么样?” 两个赤膊的男人面对面站在一起,罗尔斯低头看向苍泽怀中的阿雅,轻声问道。 在这群人中,也就他们几人之间可以用联邦语和王国语交流,至于和那些部落之间沟通,现在全靠猜。 “应该只是睡着了,还在流口水呢。”苍泽微笑,看向怀中这个一夜长大的女孩。 谁也没想到赢得胜利的最后一块拼图,是这个刚刚学会使用自己玄气杀敌的孩子。 “哎,听不懂他们说话,好难受啊。”清水努力分析着雅娜三人比划的手臂,最后摇摇头放弃。 雅娜几人也很是无语,原本在利波卡的意识覆盖之下还能流畅交流,现在彼此之间又成了只能靠连比带猜沟通的哑巴。 “哦对了!”清水眼前一亮,拍了拍脑门。 她突然想起来,他们还有一个人,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莱恩,快来!” 莱恩听到清水叫他,几步跳到她的身边:“清水阿姨,什么事?” 清水冲雅娜努了努嘴:“喏,现在只有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 莱恩叹了口气,没有利波卡,处处都是不方便。他伸手握住了雅娜神来的手掌,玄气探了过去。 “交流比杀兽人还辛苦。” 雅娜从脑中传来的第一句话,就让莱恩忍俊不禁。 有了莱恩这个“临时”语言大师,众人很快就眼下的情况简单梳理了一遍。 基尼奇人和另外两个部落决定尽快赶回去,路上遇到刚才被拦住的部落,也好解释情况。 他们互相之间多少也有交流,领地范围本就不算远,尽管有些摩擦,但现在也不会去考虑那些恩怨。 帕卡玛人死伤惨重,作为从头到尾都参与战斗的部落,他们存活下来的战士只剩下了三十多人。就连族长巴拉姆,都死在了异族手中。 雪上加霜的是,就在异族在雷光和神辉中灰飞烟灭的时候,他们唯一的玛卡斯基:托奇特尔,也在由切尔的怀中闭上了双眼。 这位做了五十年大祭司的老人,甚至没来得及指定下一位继承人… 剩下的玛卡斯通还有三人,但他们想在没人教导的情况下,重新扛起帕卡玛鹰首祭司的大旗,几乎再无可能。 不过,至少现在丛林的部落们,因为科亚特尔的梦谕,重新找回了它们的名字和传说。 也许用不了多久,“科亚特尔神殿”,又会如千年前那般恢弘神圣,祭礼不断。到那时候,科亚特尔它们也会重新“活”过来吧。 雅娜与图尔克兄妹当然是与莱恩几人一同返回伊卡尔部落。 她还要把这一路的故事,作为代代相传的传说,由每一任新的圣女,在部落口口相传。 “你们呢?”苍泽看向一旁的塞拉菲纳三人:“要不要去百兽城坐坐?” 罗尔斯呵呵一笑,摆了摆手:“会不会我们到了之后,马上就有三千刀斧手‘迎接’?” “不会不会!”苍泽哈哈大笑,轻轻擂了一下罗尔斯的胸膛:“只有美酒和佳肴,床铺和热水!” 听到床铺和热水,塞拉菲纳毫不犹豫的点头,与莱恩几人一同返回百兽城,稍作休息,再回瑟曦。 接着几人沉默下来,两方人马看着彼此身上的伤口和面上的疲色,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莱恩挠了挠头,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突然发笑。他的心中全是即将回家,见到娘亲沐婉华的喜悦。 怎么可能不笑呢。 塞拉菲纳三人来到极冠王国,只是根据家族典籍,寻找“百兽沉眠之地”能够复兴家族的宝藏。 苍泽同样是从部落传说中得知“百兽沉眠之地”的存在,寻找能武装百兽城,碧波府的遗宝。 两方人马地点目的都是相同,也确实都找到了目的,结果到头来都是两手空空。 但他们至少没有减员,除了阿雅可能的隐患,都完好无损的活着。 苍泽怀里的女人扭了扭身子,似乎被暴雨之后空气中的寒气惊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她眼皮轻颤,缓缓掀开。 “你醒啦!”清水听到喷嚏声,立刻凑了过来。几人将苍泽团团围住,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将阿雅放在地上。 “好冷哦…”阿雅打了个哆嗦,随即低头看到自己身上堪堪遮体的布料… “哎呀!” 她脸色骤然绯红,赶紧蹲下抱紧膝盖:“怎么搞的嘛!衣服都变得这么小啦!” 众人先是一怔,接着哈哈大笑。可身边又没有哪怕一块破布兽皮,能帮她遮挡身体,只能欣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羞耻场面”。 清水抹了抹笑出的眼泪,蹲下身单臂揽过阿雅:“这才是我熟悉的阿雅小妹妹嘛!尽管人长大了,可骨子里还是个孩子!” 阿雅吸了吸鼻涕,嘿嘿一笑,抬起视线看向站在一旁的莱恩: “以后你可要叫我‘阿雅阿姨’了,莱恩小朋友!” 莱恩小脸一垮,心道恐怕以后会被欺负的更惨,不由得捂住了脸。 “说起来,你怎么突然就消失的,最后还搞出这么大阵仗。”清水捏着阿雅的脸蛋,检查着她的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雅闪躲着清水愈发不老实的手,迫不得已站了起来:“没有不舒服啊。”她活动着四肢,还跳了几下,结果胸口猛的一沉,又尴尬的停住。 “利波卡只是跟我说,如果愿意作为科亚特尔的载体,就可以拯救大家。”她双臂抱胸,脸色微红:“它说了不会死,只是寿命可能会短一些。” 看着其他人有些黯然的神色,她展颜一笑:“哎呀!不用担心,至少我还好好的不是吗!” “而且作为‘神’的载体,那种强大的力量真是好厉害啊!” 清水咧了咧嘴,千言万语化作了将阿雅揽入怀中的动作。 “回家吧,以后我们几个就住在一起,苍泽会安排一个大房子的。”她的视线扫向苍泽,眼神意味深长:“对吧?” 苍泽苦笑着举手投降:“好好好,干脆让吴十七也搬过去好了,至于你的功课…回去再说吧!” 阿雅欢呼一声,又想起自己已经成了“大人”,她努力板起脸,向着前面一挥手,踌躇满志: “回家啦!” “先去帕卡玛部落取行囊,换衣服!”清水赶紧补充。 暂别了帕卡玛部落和基尼奇部落,告知了他们百兽城的方向,和再见的约定。莱恩一行十人,终于准备踏上回家的道路。 根据之前从“乌鲁奇莫克”出来时距离神殿的方向,他们需要重新回到神殿三重拱券那里,然后尽可能的根据已经泛白的天空中,模糊的星象,辨别出大致的方向。 之后才能凭借利波卡带路时依稀的记忆,寻找到来时的路,返回伊卡尔部落中。 有图尔克兄妹这种丛林专业的猎手,和清水贝儿的经验,尽管可能绕路,但也绝不会迷失。 他们很快赶到了神殿外的丛林,看着遍地的兽人残骸,陷入了沉思。 “这次应该没有活下来的了吧?”清水四处张望,总觉得有些视线在身边环顾。 “看起来不会有了。”苍泽抚摸着一旁不再是黑色琉璃般的树干:“这些大树应该不会放过它们。” 穿上兽皮衣裙遮体的阿雅,在前面追着莱恩蹦蹦跳跳。 她的长发被简单的束在了脑后,娘亲遗留的禁步终于不在脚踝边拖动,而是刚好垂于大腿一侧,随着跑动叮当作响。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初升的阳光传来的温度,带来劫后余生的喜悦。 莱恩靠在一株大树边喘着气,看着奔跑过来的阿雅。 树干之上突然冒出了两个红点。一块“树皮”轻轻的动了动。 阿雅陡然睁大双眼,看向莱恩的头顶。 第206章 风中凋零的野花 “莱恩!快闪开!” 阿雅惊呼一声,淡绿色的玄气光芒从身上炸亮,脚下陡然加速,箭一般地射了出去! 莱恩心中刚道:“不好”,下一瞬间头顶破风之声已至! “完了!我怎么就忘了要开启玄气感知呢…” 这是莱恩心中的最后一个念头,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袭击自己。 但下一瞬间身体便猛的被一股大力扯动,直接将他甩离方才倚靠的树干。 “叮叮——” 禁步碰撞的脆响在耳边响起,本就离莱恩不远的阿雅冒着绿光猛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狠狠甩开。 等到阿雅收不住冲势撞上树干,立刻双手一推树干,准备躲避的时候,头顶一道淡黄色的“箭”从天而降,瞬间钉入她的胸膛! “噗——!” 鲜血迸溅! 莱恩被拉的摔倒在地,刚翻身坐起,便目眦欲裂! 阿雅的头顶一丈,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的地方,伸出了一截长枪般的长舌,将阿雅穿胸而过,钉在地面。 “咳…” 阿雅浑身颤抖,身上的绿光飞速聚向被刺透的伤口,却在触及伤口边缘的瞬间,冒出阵阵白烟。 “嗖——!” 长舌迅速收回,接着莱恩才看到那是一只长着人脸的蜥蜴。 它的皮肤完全融入了树木的颜色,如果不是那双鲜红的眼眸,所有人都当它是树干上的一段畸形的树瘤。 蜥蜴迅速将视线锁定滚到一旁的莱恩,嘴巴刚张开,便被接连的寒光钉入树干,动弹不得: 咻——! 嗖——! 嗡——! 清水的双刀,萨莉雅的长矛,罗尔斯的黑剑先后射到,将这诡异的“蜥蜴”钉入树干。 “噼啪——!” “砰!” “轰!” 苍泽的雷光和贝儿的火球紧随其后,当场将蜥蜴炸成飞灰,就连大树也歪斜着向一旁倒下。 清水化作一道浅蓝色残影,掠至倒地的阿雅身边,将她一把捞起,飞速撤离大树倒下的范围。 “阿雅!阿雅!不要睡!”清水坐在地上,将阿雅靠在自己怀里。 “清水阿姨…?” 阿雅努力抬起眼皮,胸膛上碗口大的血洞颜色漆黑,触目惊心。 “我在呢,不怕啊…”清水声音颤抖,手忙脚乱。她看着阿雅胸口蔓延的黑色和散发的刺鼻气味,鼻子一酸。 “好痛啊…清水阿姨…”阿雅勉强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不是赢了吗…” 清水的眼泪登时就滚了出来,她看着阿雅聚在伤口处愈发暗淡的绿光,赶紧小心的将完好的右手覆在了她的腹部。 “不痛不痛…阿雅最棒…”清水大颗大颗向滴着泪珠,拼命调动着身体的玄气,疯狂的灌入阿雅的身体。 “怎么回事!”苍泽几人这才扶起双目失神的莱恩,赶到清水身旁蹲下。 看到阿雅胸口破碎的大洞,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 身经百战的罗尔斯都忍不住眉头紧锁。 贝儿是五系魔法师,但对眼前的情况也是一筹莫展:“有剧毒,小心不要碰到她的伤口!” 旋即她转头看向一旁皱着眉头的塞拉菲纳,准确的说,应该是看向她胸口的大角鹿吊坠:“大小姐,有没有办法?” 塞拉菲纳走了过来,刚准备细看,就被猛的灌入鼻腔中的异味刺激的快速眨眼。 那是一种混杂着甜腻的腥臭味,类似于腐肉和臭鸡蛋,和苦杏仁的复杂气味快速的在空气中扩散,刺激的人眼球隐隐作痛。 塞拉菲纳看到,阿雅胸口的伤口“滋滋”的滚动着细小的黑气泡,与周围水蓝色和翠绿色的玄气争夺着空间。 肉眼可见的速度下,伤口边缘的血肉开始软化,溶解。皮肤的纹理被扭曲成一团团絮状的泡沫,然后汇入那片漆黑的泡沫之中。 它以伤口为中心,贪婪地向外蔓延,吞噬着肌肉,脂肪,甚至连肋骨都在那恐怖的力量下,发出崩解的碎裂声。 “天呐…” 塞拉菲纳捂住嘴,争分夺秒的在她面前跪地,十指将大角鹿吊坠牢牢握在掌心之中,垂下了眼眸。 她努力稳定心神,但声音依旧颤抖: “伟大的生命女神,请您倾听信徒虔诚的祈祷…” 塞拉菲纳的祷文一如先前,自从引来生命女神的一次垂眸之后,便再无声息。 但塞拉菲纳根本不敢停止祈祷。 阿雅胸口的破洞蔓延到几乎让她当胸断成两截,清水拼命灌输着玄气,与阿雅淡绿色的玄气共同驱逐着可怕的黑色泡沫。 她哭泣着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 她的目光扫视着苍泽,雅娜,塞拉菲纳几人… “救命啊…她才十一岁!” “利波卡!你不是说她只会损失一些生命吗!你混蛋!” 清水的悲泣终于让双目失神的莱恩恢复了意识。 “阿雅!” 莱恩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紧紧握住阿雅的手:“你别吓我啊!我答应叫你阿姨还不行吗!” 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大颗大颗的滴落,满脑子都是对自己大意未开启玄气感知的懊恼与自责。 “莱…莱恩?”阿雅努力瞪大眼睛,可原本灵动的双眸,却逐渐失去焦距:“咳…咳咳…” 看着伴随着她的咳嗽,从嘴角呕出了破碎的黑色碎块,苍泽脸色瞬间铁青,心脏跌落谷底。 “完了…”他叹了一口气,转身背对着人群。 “你…你摔痛了吗?”阿雅眼皮轻轻抖动,寻找着莱恩的身影。可她的眼前模糊的像打翻了的油彩,几乎只剩下杂乱的色彩,而再也看不清线条。 “没…我没事…”莱恩啜泣着,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旁:“你怎么这么傻呀…都是我害的你…呜呜…” “别哭…谁让我…我是姐姐呢…”阿雅大张着嘴,眼睛恢复了一抹神采:“姐姐,就要保护弟弟嘛…” 莱恩将自己的玄气灌入阿雅的体内,与清水合力净化着可怕的黑色泡沫,却收效甚微。 “清水阿姨…你是不是哭了…?”阿雅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温热,被咸涩的味道引的直皱眉头:“好咸哦…” “吸溜…”清水吸了吸鼻涕,却根本不敢抬手擦擦眼泪:“没有…是莱恩的眼泪,我怎么会哭呢。” “骗人。”阿雅轻笑,声音似乎一吹就散。 她努力偏过头,望向模糊的人影。 图尔克兄妹和雅娜早已泣不成声,塞拉菲纳依旧在祈祷,紧扣的双手指节发白,嗓音嘶哑。 贝儿和罗尔斯站在一旁低着头,苍泽背过身偷偷抹泪。身前握着自己手的莱恩哭的几乎昏厥过去。 “咦…”阿雅将头摆正,失神的双眼对上了清水低头垂视的目光: “清水阿姨,你别哭,我不痛了哎…” 清水听到这话,当即抬起手臂,捂脸痛哭,喊声撕心裂肺: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啊!” 她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脑袋,那嘶吼几近泣血: “什么水曜玄气…什么生生不息…” “她的心脏都没了!连脊椎都要断了,我能怎么办啊!呜呜…” 贝儿默默走了过去,握住清水不住捶打自己的手,弯腰将她揽进怀中。 “清水阿姨?你,你怎么不帮忙了?” 莱恩茫然抬头,却只见到被贝儿抱在怀中痛哭的清水,和阿雅胸口几乎消散的翠绿光芒。 “莱恩…?”阿雅努力握紧了莱恩的手,声音几不可闻: “我不能去吃阿姨做的菜了…我爹我娘,他们来接我回家啦…” 阿雅空洞的双眼仿佛突然有了焦距,她瞪大双眼盯着天空飘过的白云,嘴角挂起一抹笑容。 绿光消散,阿雅长长吐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野花一样的她,熬过了漫长的黑夜,迎接了黎明的晨辉,却倒在了温暖的阳光里。 第207章 再见阿雅,然后晚安。 为了让阿雅的身体不会彻底被“黑沫”吞噬,罗尔斯不得不出手,几乎将她整个胸膛完全切下。 清水单臂揽着莱恩,看着这一幕。即使已经接受阿雅离开的现实,却仍旧心痛的难以呼吸。 “她才刚找到自己的意义…有了伙伴和朋友…”清水胸口揪心的疼,看着倒在地上,身体缺了一块的阿雅。 “那么艰难的一夜都挺过来了,本来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回家了…” 莱恩在她怀中,同样默默的流着泪,这种伤痛几乎等同于他看着爹在青州被杀头。 只是那时候自己无能为力,可现在阿雅的死明明是可以避免的,只怪自己太过于放松,没有开启玄气感知。 “都怪我…都怪我…”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口中呢喃不止。引得清水揽他更紧,两人就那么哭成一团。 “唉…谁能料到,都要回去了,又发生这种事。”苍泽见过无数死人,尽管惋惜,却也早已习惯。 莱恩倒是情有可原,毕竟同龄玩伴死在了自己面前,还是因为保护自己而死,痛苦也是难免的。 但是清水… 她本就是水曜一脉的“水离”,亲手杀死的人命也数不过来。那些死在她手中的人同样有妻儿老小,按理说应该见生死,不至于如此失态才是。 难道说… 她在金字塔沉睡的梦境中,有什么际遇? 但苍泽只是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先想办法,带阿雅回家吧。” 苍泽的手拍在她身上,清水微微一颤。接着仿佛才想起什么,一边低声呓语,一边拉着莱恩站了起来: “对…回家,所有人一起回家…” 但接下来的问题,却更加麻烦。 丛林中保存尸体极其困难,更何况有着十多天的路途,光是这一路如何让阿雅“完好无损”的回去,就让他们想破了脑袋。 最后还是塞拉菲纳想到,罗尔斯的“九曲”剑技,刚好有一招可以凝聚坚冰。 “第六圆舞曲…” “等一下!” 罗尔斯刚抬起黑剑,准备施展剑技将阿雅的尸体冰封,却被莱恩打断。 他看着阿雅胸膛残缺的部分,眼底充斥着悲哀:“不能就这么带她回去…至少也要让她的伤口不那么明显…” “那…”塞拉菲纳小心翼翼的拉了拉莱恩的胳膊:“找一些鲜花之类的,挡住怎么样?” 除了苍泽留在这里守着尸体,剩下的人都两两一组,四散奔开寻找着野花草叶,藤蔓果实。 莱恩这次不敢疏忽,不但开启了玄气感知,更是将二百丈范围仔细的“犁”了一遍,搜寻着潜在的恶意。 所幸似乎只有那一只不知道为什么存活下来的变异蜥蜴人,在没有其它代表“恶意”的红光。 这一片几乎都是部落战士,与融合兽和之后兽人进攻的战场,别说是野花和果实,连青草都带着未退干净的利齿。 最后还是雅娜和图尔克兄妹,凭借丰富的经验寻到了足够遮挡伤口的物资。 众人将阿雅扶起,冲刷着脸上和脖颈的血污,用青草填补着破碎的胸口,再以兽皮包裹。 他们用鲜花和果实装扮着阿雅的身体,重新为她戴上了桂冠,最后贝儿引动风元素的力量,将她轻轻从地上托起。 阳光透过枝叶,星星点点,洒满了她苍白的脸庞。 “她像睡着了一样…” 清水仰头看着被鲜花包围,如同恬静入睡的女子,像是怕将她吵醒,轻声说道。 “是啊…”众人赞同的点头。 “应汝所唤,为汝而来。” “生如夜火,朝暮熠熠。” 安魂曲从莱恩口中响起,一如在阿波人的的人头塔下,空灵悠远,恍如梦呓。 众人低下头,默默倾听着未知的语言,带来的古老音律。 树冠低垂,微风轻拂,空气中若隐若现的盈盈绿光,在阿雅身边飞舞。 …… “愿汝此生无憾,愿汝此魂永宁。” “汝曾热烈活过,今后不再惊醒。” 莱恩的声音停了下来。 他回头,冲着身后等候的罗尔斯点了点头: “走吧,罗尔斯爷爷…我们带她回家!” 罗尔斯微微躬身,接着抬起不再有金银细纹交织的黑剑,摆开了架势。 “第六圆舞曲·冬之伤。” 寒霜降临,雪花飘落。 罗尔斯小心操纵引动风雪的剑气,这次不为杀敌,只为雕刻归途的棺椁与墓碑。 寒冰迅速蔓延,温柔地将漂浮的阿雅封入晶莹的水晶之中,连带着身上的鲜花藤蔓,凝固在了冒着寒气的坚冰之中。 她安然地沉眠于其内,恬静而幸福,仿佛正在做一个难以醒来的梦。 可所有人都有一种,她下一刻便会睁开眼睛,俏皮地冲众人眨眨眼,说出一切开始的那句话: “苍泽爷爷,带上我吧,你说过我可以自由活动的!” “接下来就由我操纵风元素,让她跟着我们一起走。” 贝儿伸出手掌,呼唤着文图斯的名讳,轻柔地托起那座冰棺。 没人能长时间将冰封的阿雅背在背上,只有贝儿可以依靠元素的力量,让保存着阿雅的冰块浮空,跟随着她一同前进。 众人平复心情,重新准备踏上归途。 “莱恩,一路平安!” 熟悉的声音响起,温柔清晰,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却如同贴在耳畔。 莱恩心头猛颤,迈出的脚步瞬间停下,接着猛然转身向后看去! 走在莱恩身后的塞拉菲纳三人,下意识止步。见莱恩猛回头,不由自主的跟着他向身后看去。 “怎么了?”塞拉菲纳轻声问道。 就连走在前面的清水和苍泽,以及雅娜和图尔克兄妹也察觉异样,也转身向他靠近。 “有危险?”苍泽一句话瞬间让清水警惕起来,一边将莱恩拉到身后,一边向四周环视。 “不…没什么。”莱恩摇摇头,轻声道:“走吧。” 他咬紧嘴唇,忍住了即将涌出的泪水,转身向前走去。 “他怎么了?”塞拉菲纳侧头询问贝儿。 贝儿沉默了一下,牵起了塞拉菲纳的手。 “也许是再看一眼朋友吧…” 没人知道莱恩转身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只有他自己清楚—— 在阿雅躺过的那片土地,不知何时悄然绽放出一朵小花。 那花生的极不起眼,花瓣薄薄,茎秆纤细。它随风摇曳,看似下一刻就要被吹倒,却一次次顽强的挺直了腰肢。 在那野花之上,短发的小小阿雅正在冲自己挥手,脸上挂满了幸福的笑容: “莱恩,一路平安呀!” 她双手在嘴前做喇叭状,弯弯的眼角诉说着自己对好友的祝福。 在她左右两旁,一位年轻的夫人和英俊的男人正宠溺的看着不住挥手的女孩,轻轻为她理了理发丝。 “再见啦,莱恩。” 阿雅咯咯笑了起来,伸手牵起他们的手。 “我要回家了!” 三人转身,阿雅在他们中间一荡一荡,一如梦中的十岁生日那天,与爹娘在百兽城游玩的模样。 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如同消融的泡沫,渐渐变淡,消散… (这两章写的我心情复杂,自己都哭了半天才缓过劲。我之前一直觉得,我给一个角色塑造形象,丰满血肉,最后在插上一刀,读者的表情肯定很好看… 结果万万没想到,最先中刀的却是身为作者的我… 七州世界每一个人都有可能离开,不论是莱恩的父亲莱素,还是流霜城寥寥数笔的雪原之花。就连对塞蕾丝特有着异样情愫的爱尔莎,也会死。 阿雅离开了,可是我会一直记得她曾在七州世界热烈的活过。 阿雅也没离开,她只是想家了,回到了爹娘身边。) 第208章 故事开始的起点,也是终点 一行人努力辨认方向,除了睡觉和吃肉干,几乎从未停下脚步。 阿雅的冰棺静静漂浮在队伍后方,就连最爱说笑的清水,都没有了打趣的念头。 与来时轻松的心情不同,明明是“凯旋而归”,每个人的心头却都压着一片沉甸甸的乌云。 无它,因为这一支小队有人离开了。 一直到见到第一只正常的野兽,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 终于不用吃从帕卡玛离开时带的肉干,而是可以打猎到新鲜的猎物,所有人的心情都好了几分。 “幸好一直躲着路上那些前往神殿的部落民众们。”苍泽往火堆中添着木材,看雅娜往滋滋冒油的烤肉上刷着香料。 罗尔斯点点头:“是啊,不然没有那头黑豹神只,我们根本没办法交流。”他探出头看着与萨莉雅取水回来的贝儿,视线落在她身后漂浮的冰棺上:“不然光是这冰棺,就会引发误解。” 三天来终于吃上第一口新鲜的肉类,就连一直说吃够了干粮和烤肉的塞拉菲纳,也吃的津津有味。 莱恩情绪好转许多,但每天夜晚闭上双眼之后,那无尽的黑暗中全是阿雅的影子。 “莱恩,一路平安!” 他努力消化情绪,努力让自己不要陷入自责无法释怀。 也许当他原谅自己之后,才会再次成长。 每日都在重复着赶路,打猎,分辨方向,休息。 终于在走了几次错路,从帕卡玛离开的第七天之后,他们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库哒?” “库哒!” 熟悉的打招呼方式,让苍泽立刻就知道,遇到伊卡尔人了! 两名伊卡尔部落装扮的猎手从灌木钻出,先跟图尔克兄妹狠狠拥抱了一下,接着才对着雅娜恭敬行礼。 “库哒!”苍泽和清水说着唯一会说的伊卡尔语,塞拉菲纳三人也有样学样。 两名猎手还在冲着莱恩高呼“祖尔扣塔”,下一刻却发现贝儿身后漂浮的冰棺。 他们的表情瞬间凝固,露出震惊与惶恐的神色。 图尔克几人赶紧跟一脸震惊的两名同族解释,这才避免了他们将塞拉菲纳几人当作被他们“俘虏的兽神使者”的错误。 得知冰棺中的人是曾经一同在部落中喝酒吃肉的那个小女孩,阿雅,原本兴奋的两名猎手沉默了。 他们比划着试图解释,想亲自抬着让丛林恢复平静的“英雄”,却被贝儿摇摇头拒绝了。 “很容易冻伤。”她说。 众人随着两名伊卡尔猎手一路前行,在莱恩的“握手交流”帮助下,得知了距离伊卡尔部落还有五六天的路程。 他们也是听到科亚特尔的召唤,而赶往神殿“参战”的部落。 只不过距离有点远,遇到了已经往回赶的莱恩一行人。 跟着他们到达伊卡尔战士们的临时休息地,不出意外的受到了盛大的欢迎,得知成功杀死了兽神之后,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 伊卡尔人同样接受死亡,并不忌讳逝者。他们为战斗的胜利而欢呼,即使有人离去,也被视作重回丛林之神的怀抱。 所以他们并没有像莱恩几人那般因为阿雅的离去而悲痛。 雅娜三人只是因为这一路的朝夕相伴和并肩作战,才能感同身受。 尽管如此,简单的欢迎和交流的氛围,还是算得上在正轨。 领头的猎手当下决定,留下一半人继续前往神殿,剩余的人跟着莱恩一行赶回部落。 战斗结束了,不需要那么多战士,需要的是修筑神殿的劳动力。 他们会在沿途留下记号,赶回部落之后安排更多强壮的青年前往神殿,为丛林三神重建殿堂,守护丛林。 依旧是匆匆赶路,但这一次人数却多了许多。 那些伊卡尔猎手在途中不停的寻找着其他部落,带着猎物与和平的愿望,探讨着一同前往修筑神殿的计划。 从帕卡玛部落离开的第十三天,他们终于回到了拯救丛林的故事,开始的地方。 伊卡尔部落。 这一次的欢迎空前盛大,圣女雅娜的威望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几乎比肩千年前第一任与灵豹萨穆尔交流的那位圣女。 拒绝了伊卡尔人打算为他们塑像的请求,众人在他们热情的挽留下,只得在这留宿一夜。 雅娜重新换回了圣女暴露华丽的装束。第一次见到她这番模样的贝儿和塞拉菲纳,彻底无法移开视线。 直到她们得到了雅娜赠予的羽毛骨饰,和几乎相同的兽皮服饰,才算心满意足。 “见笑了。”罗尔斯和苍泽碰了一下木碗,喝干了其中的酒液:“我们那里的女人,总是无法抗拒亮晶晶的东西。” 苍泽呵呵一笑,同样将碗中物一口喝下,指了指浑身叮当乱响,胳膊还被捆在躯干上的清水:“我们那里也一样。” 莱恩一口一口喝着果实榨出的汁水,身旁却再也没有了那个与自己抢夺烤肉的身影。 晚上的篝火狂欢,伴随着伊卡尔族长和雅娜为阿雅离去的祈祷,冰棺漂浮在黑豹雕像的一旁,接受着全体伊卡尔人的祝福和祈祷。 第二天醒来,一行人告别了雅娜和图尔克兄妹,向着百兽城赶去。 “苍泽城主?” 刚进入“巡天揽境”的感知范围,苍泽的脑中就想起了苗郁的声音。 “是我,我们回来了。” 站在巡天揽境前的苗郁,看着代表苍泽几人的白点出现在边缘,很快察觉——少了一个。 “…你们还好吗…是阿雅…还是莱恩?” 苍泽扭过头看向队伍末端漂浮的冰棺,叹了口气。 “是阿雅。” 简单解释了当前的情况,苍泽便让苗郁安排骑兵接应,当然没忘了告诉他还有来自瑟曦联邦的客人。 苗郁婷说了有瑟曦联邦的人,沉默了半晌,最后并未反对。 “我知道了,城主,马上安排骑兵去接你们。有什么…等你回来再说。” 如此又赶路到夜晚,就在他们听到马蹄声响的时候,困住李言卿的那处“三十六融合兽石柱”,也早已不同。 那处原本只有三十六根石柱和野兽雕像,以及一处石台的空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三十六根石柱早已碎成一地碎石,石台一旁倒着一具爬满蛆虫的腐烂尸体。 不是李言卿。 腐烂尸体身上破烂的装束,依稀可辨—— 是消失的土艮,不知为何,死在了这里。 石台上面的空间,一颗巨大的,发着红光的巨茧,正如呼吸般忽明忽暗。而连接巨茧的,却是如同筋肉般的物质,将它与周围的墙壁粘连,吊在半空。 石台忽然浮现出一个复杂的“法阵”,惨绿色的光芒闪动,与巨茧的红光交相辉映。 “咦?” 法阵突然停止闪动,从中传出一道惊讶的声音。 “我抛弃的孩子们,倒是捕获了一个好东西…” 法阵光芒大放,接着一道虚影猛的冲进了冒着红光的巨茧之内,为它染上了一层惨绿。 第209章 苍泽错过的信息 一行人赶到百兽城外时,当先看到的,便是守在城门的沐婉华和吴十七。 一别月余,莱恩看到沐婉华的瞬间,身上所有伪装的坚强和一路的艰辛都抛到了脑后。 千言万语,只剩下一声简单的呼唤: “娘——!” 身后的骑兵心领神会,立刻将他放下马背,莱恩一路小跑奔向朝思暮想的沐婉华。 沐婉华同样激动无比。 昨夜刚准备睡下,便被苗郁敲门的声音吵醒。等到打开门得知莱恩就快回来了的时候,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奔向城门。 与她一同在夜风中守了一夜的,还有随后匆匆赶来的吴十七,和清水的部下们。 沐婉华赶紧迎着他跑去,接触的瞬间双膝一弯,将莱恩搂在了怀里。 “好孩子,快让娘看看,有没有受伤?” 莱恩乖乖的让沐婉华在身上摸来摸去,享受着久违的温暖怀抱。 “娘,我很好,可是阿雅她…”莱恩低头看着沐婉华头上隐现的灰色头发,声音沉痛无比。 沐婉华抬起头,对上了莱恩闪躲的目光:“娘知道。”她温柔的替莱恩理了理头发,又揉了揉他的脸。 “有点黑了,也强壮了。” 莱恩轻轻拨开她的手,转头看向身后人群中,漂浮的冰棺。 “都是我的原因,最后是我疏忽才害得她…” 沐婉华赶紧将他的头扳回,捂住了他的嘴:“回家再说,娘也很好奇你这一路的故事。” “还要等一下…”莱恩贴了贴她的额头,转身向人群走去。沐婉华站起身,看向归来的骑兵和领头的苍泽。 苍泽正跟迎来的苗郁轻声说着什么,塞拉菲纳三人站在一旁,被骑兵们团团围住。 他看到莱恩走来,抬手示意苗郁稍后,接着目光看到了后面等着的沐婉华。 “莱恩,先和你娘回家吧。”他冲着沐婉华挥了挥手,后者轻轻向他躬身致意,嘴唇轻轻开合。 苍泽看懂了她的意思:“谢谢。” 他知道沐婉华在谢什么。 “清水,你也先去医馆,你的伤不能再拖。”苍泽收回视线,对着苗郁说道:“稍后我会准备一些丹药,你派人来取。” 苗郁点点头,莱恩这才转身回到沐婉华身边,与她一同离开。 清水单臂握着马缰,闻言连马都没下,对苍泽道了声“失陪”,便赶忙驾马向着城内赶去。 见莱恩和清水离开,苍泽才走向被骑兵围住的塞拉菲纳三人。 罗尔斯又恢复了优雅老仆的模样,向着他微微躬身:“苍泽城主,真有三千刀斧手?” 苍泽挥手赶走了围住的骑兵,连连道歉:“这帮儿郎警惕惯了,请别在意。” 说罢,他回头继续对苗郁吩咐: “将三位贵客招待好,绝对不能怠慢,百兽城他们来去自如,不得阻拦。” “我不管之前联邦和王国打出多大的火气,但这是我的客人。”他的视线有意无意的瞟向苗郁身后站着的一男一女,增大了音量:“谁敢拦,就是与我为敌!” 那一男一女苦笑,知道这番话就是说给自己听的,当下左右分开,向着城门做出了“请”的手势。 封冻阿雅的冰棺由碧波府驻守的黑甲军接手,他们会妥善保存,等待苍泽的下一步安排。 回到碧波府大堂,清水和莱恩都不在,瑟曦联邦的三人也被安排到临时休息的房屋。苍泽转过身来,看着苗郁和他身后的二人。 “说吧,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苗郁见他视线看着那二人,赶忙准备介绍:“城主,他们是…” “木曜使的人吧,看穿着就知道了。”苍泽打断了苗郁的话,视线依旧在他们身上:“来这里多久了?” 二人抱拳行礼,女人先开口说道:“苍泽城主,百闻不如一见,我就说即便无需介绍,也能知道我们的身份…” “省省马屁,说正事。”苍泽不耐烦的打断了女人的话。刚回来的他可没那么多时间,应付这些狗屁“官场社交”。 男人轻咳一声,再次抱拳行礼:“我是木坤,她是木巽。原本早就该拜访城主,却被战争耽搁少许时日。” 他抬起头,注视着苍泽的目光:“殇王和文相叛乱,瑟曦趁机攻入瀚海道,想必苍泽城主离开之前,也知消息。” “我知道,继续说你们的事。”苍泽点点头,示意木坤继续说。 木坤从怀中掏出两封火漆封住的密信,递向苗郁。 苗郁伸手接过,转身走向苍泽,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来的时候,木曜使和曜乾要我们转交的密信。”见苍泽接过密信,随手放在桌上,他继续开口说道: “瑟曦的进攻持续了五日,紧接着就全线撤兵,我二人才能前往碧波府,等候苍泽城主回来。” “局势变化很大,在你不在的这些时间里,流霜城主‘雪原之花’被震岳将军杀死于流霜城,殇王控制了整个流霜省。” “直到他们向神京方向进攻,在寒江省边界,遭遇了圣上安排的援军。原本已经将他们压回流霜省地界,却被后来出现的四柱使尘寰打乱了部署。” “如果不是同为四柱使的炽瑶赶到,与尘寰大战牵制,寒江半省几乎被殇王囊括掌中。” “等等。”苍泽神情一变,出言打断。早在曜巽那女人过来传话的时候,就透露了圣上察觉尘寰“似乎不对”的消息,怎么突然就参与叛变,打起来了? “你是说,尘寰,和炽瑶,打起来了?”苍泽注意力直接被吸引住,忍不住走上前几步,盯着土坤的脸。 “是的,城主,你不在的时间确实发生了很多事…”苗郁苦笑,这些日子都是自己在这处理公文政务,刚知道这些消息的时候,他比苍泽震惊的多。 “所以我们才对那三位瑟曦的人抱有警惕,毕竟联邦都安排刺客去刺杀圣上了…”苗郁话未说完,就感觉一股劲风扑面,回过神的时候,苍泽的脸距离自己的脸只有不到半尺。 从他口中呼出的热流喷在自己脸上,接下来的话字字如钉: “刺,杀,圣,上?!” 苗郁仰头向后倒去,接着被一双手扶稳了身体。 “苍泽城主稍安勿躁,圣上洞察一切,早已做好准备,并没受伤。” 土坤沉声劝慰,扶住了差点摔倒的苗郁,让他重新站稳。 “苗郁,你去帮我招待一下瑟曦的客人,不能一直晾着他们。” 苗郁怔了怔,终究低头离开。 “你们两个,跟我来。把我不在这些天发生的事,仔仔细细,一字不漏的说给我听!” 苍泽沉声安排,他根本没想到,圣上所说的刮去王国的毒瘤,竟然是以身为饵。 第210章 莱恩要去神京了! 一个时辰之后,苍泽终于搞懂了这一个月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岐渊与威蛮将军汇合之后,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栖霞全省的联邦军队赶到了边境。小贵族和领主的私兵死伤惨重,几乎无人生还。 原本叛变的栖霞官员,用比叛变更快的速度举手投降,接着痛痛快快的告知了原栖霞城主陈师竹的下落。 就在他们准备调转兵锋,前往苏泽省的时候,瑟曦联邦却突然退兵了。 瑟曦退兵的原因,源自于“潜影卫”在水晶宫做了某些事,导致瑟曦联邦不知为何将矛头指向了赫塔共和国。 双方均默契的不再追究互相的死伤,瑟曦联邦甚至赔偿了王国一大笔“战后重建款”。 只是翠林城主以及另外几位镇城官员,心智被信奉“魅魔”的女巫瓦尔纳彻底摧毁,几乎再无清醒的可能。 水曜,土曜共计12人叛变。除了早已离开的水离,土震,水坎,水巽三人同样早早抽身,并未参与。而其他的事儿人,则都藏在了流霜省。 栖霞三县城主:玄虎,毒蛇,蝎子身受重伤,至今还在太初圣殿接受治疗。 叛军需要清剿,忠臣自要论功行赏,这就是李承恒的驭人之道。 恩威并施,绝不含糊。 瑟曦联邦退兵之后,转头就将刺杀李承恒的罪魁祸首:艾尔莎送到了神京,与她一同被送到这里的,还有主祭司法芙娜。 瑟曦联邦对外宣称,艾尔莎遭到了恶魔的诱惑,易容成了塞蕾丝特公主的模样,只为刺杀极冠王国的君主李承恒。 而法芙娜,则是作为与艾尔莎一同关押时,识破了她的伪装,并且在她逃走时一路追踪,将她捉回的证人。 自此,艾尔莎在神京当众被斩首。 据说当时她游街示众的时候,参观的群众用烂菜和石头,将囚车彻底掩埋。若非禁军及时隔离群众,艾尔莎几乎在斩首之前,就差点被愤怒的百姓活活砸死。 极冠接受了瑟曦联邦的说法,只是真正的原因,只有少部分人才知道。 极冠王国的混乱持续了十天,基本就恢复了稳定。除了文相和殇王李承骁所在的大本营流霜省,其它地区已经开始了战后重建工作。 据不完全统计: 这一次自上而下的官员,除了冥顽不灵,被当场格杀的三十多人,还有投降被送入神京的二百余人。 而这并不是全部。 至少还有三百人,逃到了通林道流霜省,与李承骁和文相狼狈为奸,割地称王。 瀚海道的栖霞省和苏泽省出现了大量官位空缺,李承恒准备重开殿试,广招天下有识之士,共同治国安邦。 “没想到一个月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苍泽沉思着,消化着数不清的信息。 “这些只是我们知道的。”木巽喝了口茶,润了润干渴的喉咙。 她放下茶杯,望向案台上的密信:“苍泽城主,至于更多的信息,也许那两封密信另有交代。” 苍泽点点头,轻声对二人道谢:“二位在此等我这么久,苍泽实在惭愧。” 他起身抱拳,对二位致意:“如果二位没有其它公务在身,还请多住几日,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木坤连连摆手:“城主客气了,既然话已带到,我二人还要赶往瀚海道。” “瀚海道不是已经开始重建工作了吗?”苍泽挑眉,不由得问道:“还要你们去瀚海道做什么?” 木巽揉了揉眉心,语气带上无奈:“瑟曦联邦攻入瀚海道之后,拆毁了不少镇器…岐渊大人又赶往通林道与炽瑶大人共同对付尘寰…” “哦…”苍泽了然,接话说道:“加上土曜水曜叛变,瀚海道维护镇器和情报的七曜一个不剩…” “是啊。”木坤应声说道:“所以我们木曜一脉不得已前往瀚海道,尽可能修补镇器,避免地脉混乱,瘟疫滋生…” “唉…”苍泽叹了口气,双眼的视线掠过了面前二人,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受苦的,总是百姓。” 木坤和木巽离开了,将苍泽不在时错过的消息传达完毕之后,不管苍泽如何邀请,也没留下吃上一口热饭。 木曜使的信件与木巽,木坤二人带来的消息相差无几。只是信中提到,岐渊已将沐婉华,莱恩母子的事情告知圣上,也许圣上不日便会召见二人。 同时木曜使木乾也在信中隐晦提到:太初圣殿对碧波府发生的事,颇为好奇。 “啧,木乾这家伙,总是说话藏一半,一点都不坦诚。”苍泽收起了木曜使的信件,目光落在桌上另一封尚未开启的信函上。 “说是来自曜乾的密信,估计他只是代笔,口述的应该是圣上…” 苍泽拿起密信,拆掉了火漆,伸手将信纸取出:“根据木乾信件所说,这封信的内容显而易见了…” 信很短,寥寥数语,但传达的意思却让人无法拒绝: “四柱使苍泽:接信后,尽快赶往太初圣殿。” “沐青川后人沐婉华,莱恩。原水曜一脉水离,一同前往。” “另:苍泽爱卿,我对你们在碧波府的所作所为很有兴趣,希望你能亲自前来,与我彻夜长谈。” “李承恒。” 苍泽沉默的将信折好,放回信封,仔细的将火漆封回,尽可能保持原状。 “干脆就当没收到好了…”他咧嘴一笑,接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坏了,木坤和木巽看到我回来了。早知道应该把他们灭口,或者软禁起来才对…” “呵呵,开玩笑的。”他耸了耸肩,自嘲一笑。 接着将信封团成一团,掌心“噼啪”爆出了一团耀眼的雷光,将信封烧成了一撮灰尘。 已经走出老远的木坤和木巽,双双打了个哆嗦。 “奇怪…风寒?怎么两个人一起染上了?”木坤奇怪的看向缩起脖子的木巽。 木巽抬头看向高悬的太阳,同样困惑无比:“不应该啊…我们这种人应该没机会染上风寒的…” 黄昏时分,苍泽安排人将在家休息的沐婉华和莱恩一并请来,同时赶来的,还有塞拉菲纳三人。 就连清水都吊着胳膊,手中抓着尚未吃完的零食,赶到了碧波府大门。 “都到齐了?”苍泽看着面前的几人:“走吧,送送阿雅。” 城外,原本安葬碧波府建立至今,死去的同胞那块土地,拔地而起了一座巨大的砖石建筑: 英灵殿。 阿雅的冰棺就安置在其中。 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是拯救丛林的英雄,不论是生活在百兽城的部落人,还是王国人,都自发地赶来吊唁。 阿雅的葬礼很简单,整座英灵殿只有碧波府的十几位官员,和莱恩一行人。 阿雅的葬礼很隆重,英灵殿外是全城数千百姓和士兵。 有沐婉华和吴十七的开导,莱恩已经能直面阿雅的离开,也坦然接受了自己的错误。 整座冰棺被直接埋入地下,彻底告别了阿雅之后,苍泽便安排了回来之后的第一顿宴席。 一来宴请塞拉菲纳三人,二来也要告诉沐婉华三人前往神京的事。 “啊?我们和你们开战过?”塞拉菲纳一脸惊讶:“怪不得刚来的时候,你们那些士兵见到我们,就跟见仇人似的…” “苍泽城主,感谢招待。”罗尔斯放下了手中的汤碗,轻轻擦了擦嘴角:“知道了这些事,我们可一刻也待不住了。” 贝儿点点头,便准备起身。 “至少把饭吃完,休息一晚,明天再走啊!”清水久违的和吴十七喝起了酒,兴致正高。 “尽管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但作为奥瑞恩家族的继承人,大小姐这么久没回,老爷怕是要急死了。” 罗尔斯话音刚落,一杯酒便递到了面前:“先喝酒,一会再说!” 清水的酒量,很快就在吴十七和罗尔斯的夹击下败下阵来。她挥舞着完好的胳膊,一会要为阿雅祈祷,一会又不停的往地上泼酒,庆祝阿雅长大。 “她都神智不清了…”莱恩看向准备离开的塞拉菲纳三人:“真的不休息一晚吗?” “不了,莱恩。”塞拉菲纳展颜一笑,那股优雅和高贵又回到了她的身上:“我们会再见的,在联邦。” 她的语气意味深长,莱恩却没察觉出来。 吴十七把神神叨叨的清水架走,诺大的酒席上只剩下了苍泽,莱恩,和沐婉华。 “准备一下吧。”苍泽喝干了杯中的酒,望着桌子另一边的沐婉华和莱恩: “明天一早,去神京,面圣。” “什么?”沐婉华和莱恩大吃一惊。 第211章 还没出发,就欠了一年零花钱 得知是岐渊将他们的事上奏于圣上,而且清水也需一同前往,莱恩和沐婉华才稍稍放下心来。 “应该是关于你父母的事。”苍泽想了想,试探道。 沐婉华失了神般面无表情,只是一昧的往莱恩碗中夹着菜。 “够了…娘,你还好吗?”直到碗中菜已堆的老高,莱恩这才伸手挡住碗口,轻声提醒。 沐婉华像刚回过神来一样,愣愣地望着筷尖所落之处:是莱恩拦下的手背。 她讪讪地笑了笑,悄悄收回筷子。 “抱歉,有点走神了…”她揉了揉莱恩的脑袋,语气带着些许歉意:“吃不下的话,分给娘就好了。” 见莱恩摇摇头,死命往嘴里扒饭的模样,沐婉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咳咳。”苍泽轻轻咳一声,“今晚早点睡,这一路比神殿那边远的多。” “嗯。”沐婉华点点头,接着有些担心:“清水的胳膊…没事吧?” 苍泽哑然:“你看她喝酒的样子,像是有事吗?” “也对。”沐婉华笑了笑,不再多言。 第二天,天刚渐亮,沐婉华就开始摇晃着仍在赖床的莱恩:“醒醒啦,起来收拾了。” “再让我睡一会嘛…好久没有睡床了…”莱恩梦呓般咕哝着,又翻了个身,缩进了被窝里。 沐婉华爱怜的看着撒娇耍赖的莱恩,弯腰帮他掖了掖被角: “懒虫,真拿你没办法…” 她转身向堂屋走去,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叮嘱:“我去准备早饭,你起来收拾好就过来吃。” “知道啦,娘!”莱恩藏在被子中,只露出了一双晶晶亮亮的眼睛。 这样的生活才是自己一直想要的。 莱恩心中暗暗想到,如果谁要破坏他想要的生活,就算拼尽一切,也绝对要守护它! 等到莱恩起床吃过饭,阳光已经跃上了屋檐,洒入了百兽城中。 “吱呀——”院门打开,莱恩刚跑出来,就和一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怎么还这么冒失。”吴十七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顺手搂住了冲出来的莱恩,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的褶皱。 “十七阿姨?你在这等很久了吗?”莱恩后退一步,轻轻鞠了一躬:“对不起,我没看到你。” 吴十七看着锁好门转过身的沐婉华,抢过了她手中的行李:“城主跟我说了,真不知道你不在这之后,我要去哪里蹭饭。” 沐婉华争抢不过吴十七,索性让她拿着行李,与她并肩而行:“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以前我们没搬到这里的时候,你不也一样生活吗。” 吴十七长叹一声,装作失望的样子:“吃惯了山珍海味,怎么可能再去吃那些只撒了盐巴的烤肉哎…” “胡说。”沐婉华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都是些家常菜,什么山珍海味。” “对呀。”吴十七点了点头:“家常菜,最重要的是‘家常’啊!” 等到他们三人走到碧波府正厅,还没进门,就听到清水趾高气昂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哎!把那些小吃都包好,我都要带着的!” “汤罐注意密封,千万别洒了!” “趁着莱恩没来…” “趁我没来干嘛呢?”莱恩悄悄摸到清水身后,轻轻问道。 “趁他没来,我把这几块粘牙糖…”清水正说着,突然顿住。 她慢慢转身,看到了身后一脸严肃的沐婉华,和憋笑的吴十七。 “哈…哈哈…”她干笑两声,举着唯一能活动的那条胳膊,不知道该往哪放:“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莱恩抱着她的腿,一脸坏笑:“从你指挥叔叔们藏东西开始。” 清水的几名部下一脸怨气,见到沐婉华如同见到救星,纷纷放下手中的物件,凑了过来。 “婉华姐,你快管管清水队长吧!”一名年轻的骑士眼中甚至带上了泪花。 “我们昨天好意探望受伤的队长,被她强迫着送了一大堆小吃零食,吃不完还要带走…” “就是!一个月的俸禄都用来买‘礼品’了,刚才还管我们要路上的盘缠!” 众人七嘴八舌的痛斥清水的“罪行”,沐婉华的眉毛越拧越紧。 “借的!借的!”清水慌忙否认,眼神到处乱飘,张望着逃离的路线,奈何腿上还缠着一个莱恩,动弹不得。 “清水!”沐婉华终于爆发,“扣你一年零花钱!” 她的怒吼惊的从偏门进来的苍泽脚步一顿,吓了一跳。 零食送还,“借款”物归原主,清水弯着腰挨个道歉,这个小小的插曲才算过去。 “我们需要先去铸剑台镇,准备物资。”众人围在地图前,看着苍泽手指划过:“接着从这里出发,途经忘川镇,抵达凤梧县。” 他的手指弯弯曲曲的九霄省划过,停在了“凤梧县”三个字上。 “到这里之后,继续向北,经过玉山,剑湖两镇后转东。通过朝云县之后,就到漓月江了。” 他轻点着地图上宽阔的河流,接着说道:“过江之后,距离神京就只剩两天路程。” “嗯嗯,忘川的鸡和剑湖的鱼,可是一绝…”清水看着路线,嘴角隐约反光:“这一路嘴巴享福了…” “就知道吃,你有钱吗?”莱恩冷声提醒,将她拉回现实。 清水幽幽叹了口气,脑袋耷拉下来。 既然规划好了路线,苍泽与苗郁交代好他离开之后的事项,故意装作看不到苗郁哀怨的眼神。 “城主…” “嗯。” “你才刚回来…” “嗯。” “又要走不知道多少天?” “嗯。”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嗯…” 苗郁眼神空洞,一副死心的模样。而苍泽已经拎起披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我最信任的部下,我相信你可以处理好一切。” 拒绝了黑甲军将领安排的随行军士,苍泽亲自驾驶马车,众人告别了吴十七和哀怨的苗郁,匆匆踏上了旅程。 所带之物并不多,只有一些银钱丹药,以及莱恩要求带上的一些王国饰品和衣物。 他想到去往铸剑台的路上,还会经过图瓦瓦邦,对这个来到西南丛林所见到的第一个部落,有着别样的感情。 “带点东西送给他们或者卖掉,毕竟第一次见面时候几乎是逃到这边,两手空空。”莱恩的理由很充分,沐婉华也点头同意。 在图瓦瓦邦留宿之后,第二天傍晚,他们就抵达了铸剑台镇。 “幸好威蛮不在这里。”他们刚到酒楼落脚,苍泽便松了口气。 清水正满脸期待地试图劝说莱恩,贡献出他珍藏的零花钱,俩人一路可以多买些小吃美食。沐婉华正询问着房间的价格,闻言扭头看向苍泽:“此话怎讲?” “如果威蛮在这,我们刚进镇,他的亲兵就要请我们去府上留宿了。”苍泽很了解这位身为五将的“邻居”。 “到那时候,再想出发,就得偷偷摸摸的了,那家伙轻易不会让我们那么快出发的。”苍泽呵呵一笑,语气颇为无奈:“对于这个脑袋里都是肌肉的人来说,什么圣上的命令,也没有喝酒吃肉来的痛快。” “那还真是幸运。”沐婉华同样微笑起来,接着看向一脸震惊的伙计:“点菜。” 伙计楞楞地盯着几人,眼神在他们之间扫来扫去,猜测着他们的身份:“认识威蛮将军…关系还很好…真的假的?” 桌上的几人完全没在意伙计的目光,点完吃食之后,便等着上菜。 他们在此停留一夜,明日简单准备些干粮,就要继续前往忘川镇。 谁都不知道,这一路会有什么事发生。 不过有苍泽同行,除非瑟曦大军打来,其它威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第212章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第二天,四人重新在酒楼大堂碰了面。 沐婉华结清了房钱,走到几人桌边的时候,伙计也刚好将几碗清粥和小菜端了过来。 “客官慢用,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伙计殷勤的给沐婉华擦了擦椅子,笑着搓着手立在一旁。 “谢谢。”沐婉华轻轻坐下,拢了拢裙角:“麻烦帮我准备一些便于携带的点心。” 说着从腰间摸出一些铜叶,思忖片刻,又放了回去。 她打开包袱,取出了一串叶集,递到了伙计伸出的手掌中。 入手沉甸甸的一串叶集让伙计欣喜不已,话不由得多了起来: “几位是外出?尽量不要去往栖霞方向,那边据说还有藏起来的联邦溃兵。” 听到伙计的话,几人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哦?”苍泽挑了挑眉,试探着问道:“栖霞的联邦军队不是都被赶走了吗?怎么会还有残兵?” 伙计耸耸肩,“我也是听从那边来的人说的,好像是有一些领主和贵族的私军没来得及逃走,干脆就在栖霞藏了下来。” “说的人多了,没准是真的呢。”他的视线在莱恩几人身上扫过,轻笑一声:“你们老弱妇孺的,总得注意安全不是?” “啧,老娘一只手也能把你按在地上爬。”听到自己被归类到“弱”的一方,清水当时就不乐意了。 “多谢提醒,我们自会小心。”苍泽伸手按住了试图站起的清水,对伙计礼貌一笑。 “好嘞,我去给你们准备点心,要方便携带的是吧?”伙计嘟囔着离开了。 清早的酒楼客人不多,多是一些昨夜留宿的客商。那些部落人和脚夫小贩,可不会在酒楼这种地方过夜。 四人吃过早饭,等伙计将油纸包裹的几包点心送来之后,便离开了酒楼。 “那就按刚才说的,我和清水去准备棉被和毡毯,你们去准备一些衣物,便于在野外过夜。”苍泽指向昨夜马车停靠的驿站:“之后就在驿站集合,前往忘川。” 他们出来的时候,驱虫药倒是带了一些,碧波府兵器也足够。只是离了西南丛林之后,单薄的被子和兽皮并不能在前往北方的野外保暖。 莱恩和沐婉华速度很快,他们不但购入了一些足够厚实的衣物,还添购了一些绷带和备用水囊。 等到他们返回驿站的时候,苍泽他们还没有回来。 “娘,这些就够了吗?”莱恩爬上马车,一边接过沐婉华递来的衣物,一边顺手整理着车内。 “足够了,我们夜里基本都在车上过夜。”沐婉华将东西放入车内,检查着随身的包袱:“银钱应该足够往返,到百兽城之后就没怎么花过钱…” 莱恩无聊的踢了一会石子,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城门方向的人流上。 他一边用草料逗弄着马儿,一边伸长脖子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娘!他们回来啦!”莱恩赶紧把草料塞进马嘴,绕到了马车后面。 沐婉华闻声和莱恩走到车头,正看到从城门方向走来的苍泽和清水。 苍泽捧着几床棉被,走在前面。清水的左肩扎着绷带,手臂还在胸口吊着,所以苍泽就十分可笑的将一卷卷毡毯捆在了她的背上。 “快帮我一下…”清水看上去十分吃力,因为怕毡毯掉落,她只能一直弯着腰踩着碎步。“我的腰快断掉了…” 沐婉华笑着解开清水的“束缚”,将一卷卷毡毯放入车厢内。 清水右手撑着腰肢,一点点把身体扳直,唉声叹气:“不行了…真不知道乌龟背着壳,为什么腰不会痛…” 莱恩躲在沐婉华身后,偷偷探出了头:“要不你下次试试手脚并用?毕竟乌龟四条腿走路嘛…” 清水大怒,追着莱恩绕着马车疯跑。 “死孩子,说谁乌龟呢!” 几人重新上路,所准备的棉被毡毯和衣物,也只是怕来不及前往城镇,被迫在野外过夜的不时之需。 尽管出发前一天,苍泽已经安排了碧波府传令兵先行赶往了九霄城,向神京报讯自己一行已经出发。但王命在上,耽误太多时日终究不妥。 前往忘川大概还需要五天左右的路程,路上会经过两处村落。但九霄不是苏泽和栖霞,并未被联邦的战火烧入。 尽管也有一些官员暗中勾结,但有威蛮与黑甲军在此,还未成他们做出实际的动作,便被收到举报的黑甲军一网打尽。 而所经过的第一个村子陇川,便是村长试图参与叛乱,被村民捆到黑甲军面前的典型。 天色渐晚,路上行人渐少,苍泽敲了敲车厢的木板:“离陇川不远了,要不要去留宿一夜?” 陇川原本的村长被送到九霄城之后,便由一位从九霄调来的原户籍官员担任村长,好像干的还不错。 车厢里传来赞同的声音,苍泽一甩马鞭,将车头转入官道旁的小路上。 现在的陇川村长,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的儒雅青年,在看过苍泽的令牌之后,恭敬的将他们请入了自己的小院。 “几位是从碧波府来的大人?”他将明显是首领的苍泽请入上桌,接着忙不迭地去沏茶斟水。 将茶水端来,他的目光落在莱恩的脸上,由衷的赞叹:“碧波府当真卧虎藏龙,没想到如此年少俊彦,也是一方豪杰。” 莱恩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连连摆手否认:“您误会了…我不是什么大人…” 反倒是清水对这一套极为受用,当即编了两个故事在自己脸上贴金,三分真实七分假,唬的青年村长连连点头,不停惊叹。 “…如此这般,你懂了吧?”清水滔滔不绝,得意洋洋的看着村长。 苍泽实在懒得拆穿她,也就由她去了。其他人的默认似乎壮大了清水的胆量。她刚准备再编几个,就瞥见沐婉华瞪来的眼神。 “…呃,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她立刻怂了,赶紧止住话题,心虚的瞟了眼沐婉华。 村长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苍泽,满脸认真:“几位大人还望赏面多歇几日,我也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想让几位稍作点拨…” “我早些年也曾去过百兽城,那种王国和部落和谐共处的氛围…” “我上任之后,打算先修路,在专抓果业…” “听说铸剑台对于兵器需求极大,我…” ………… 苍泽几人无语的听着这位村长侃侃而谈,壶里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一直听到这位村长的宏图大业,几乎把陇川变成了另一个“神京”,苍泽才轻声开口,出言打断: “村长,时间也不早了…” 青年意犹未尽,他喝了口茶,摆了摆手,情绪更高了: “不急,大人,我与您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本来在九霄时,同僚都说我的想法不成熟,好高骛远,我也没什么朋友…” “所幸这次成了一村之长,我也能施展抱负…” “我这有一份详细的规划,大人…” ………… “够了!”清水实在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饿!了!” 第213章 清水:我只是贪财一点,贪吃一点,但我是好人 清水的一声怒吼,终于让村长从他那通天彻地的伟大设想中回到现实。 “抱歉,抱歉各位大人!”他一边连声赔笑道歉,一边身子却丝毫未动:“我这就准备一些家常菜…” “哎不对…”他顿了顿,摸起了下巴:“还是去老李家准备些吃食…” “要不要喝点酒?有什么忌口吗?” “老张家的腌鱼好像到日子了,你们吃吗?” “哦对了…” “闭嘴!”清水额头已经跳起了青筋,竭力压制着即将喷发的怒火,唰地起身:“我们走吧,苍泽。” 她咬着牙,声音颤抖:“再待下去,我会杀了他的。” 被苍泽赶走的村长,离开时仍在嘟囔着“人生难得知己,诸位大人真是冷漠”之类的唠叨。清水气的脸色发红,在沐婉华的安抚下终于重新坐了下来。 “我算是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朋友了。”沐婉华无奈一笑:“就这个比老人还能絮叨的性格,能忍受的绝非常人。” “嗯。”莱恩点点头,深以为然。 吃饭时似乎察觉到气氛凝重,村长终于不再谈论着他的宏图伟业,眼神也始终闪躲着清水的视线。 众人在村长的安排下住进了两间厢房。再三拒绝了他彻夜长谈的请求之后,看着他叹息着离开的落寞背影,清水终于松了口气。 她关上房门,对着整理床铺的沐婉华抱怨道:“真不知道他这性格,怎么没被打死,还长了这么大的…” “如果他不当官,去当说书的也不错。”清水倚着门框,抱怨个没完:“絮叨的我脑壳疼。” 沐婉华将新买的毡毯和棉被铺上,冲着清水招招手:“好了,别抱怨了。你睡在里面,免得睡相不好磕到伤口。” “嘿嘿!”清水嘿嘿一笑,蹦跳着过去拉住沐婉华的手臂,摇晃起来:“心情不错啊?可不可以…” “滚。”沐婉华一眼识破清水讨钱的小心思,果断把她按在床上:“想都别想。” “嗳!”清水大怒,坐直了身子:“原本说好教导莱恩,月钱一合银,你都多久没给我了!” 不说还好,一说到这个,沐婉华便叉起了腰: “吃的,用的,花的都是我的。一日三餐不说,还要管你零食!” 她越说越来劲,越说越上头,干脆伸手指向目光闪躲的清水:“你在外面借的钱,耍酒疯打碎的桌椅碗筷,哪个不是我给你赔?” 清水头都快低到裤裆中了,沐婉华依旧痛斥着她的种种作为:“教导莱恩,从沐云镇一路逃亡之后,你教导半点了吗?” “那不是逃命吗…”终于有了理由,清水小声反驳,刚抬起的头却又被劈头盖脸一顿呵斥: “那你也没尽到先生的本分!更何况别以为我不知道,易容逃命时候,你藏了不少钱吧?” “哎哎哎哎!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清水大惊失色,试图伸手堵住沐婉华的嘴。 沐婉华拍开她的手,眉毛一挑,火力全开:“清水队长多大方啊,天天收了队就请客喝酒,吴十七早告诉我了!” “用的钱还不是你一路偷偷藏的!” “啊啊啊啊啊!”清水哀嚎一声,捂住了脑袋:“不听不听不听!” 可她就剩一条胳膊能活动,还不是剩下一个堵不住的耳朵,继续听着沐婉华倾泻的火力。 莱恩在另一间房内,听着那边的吵闹,从床上坐了起来:“苍泽爷爷,我娘不会和清水打起来吧…” 苍泽坐在窗前,同样被她们吵的满脸无奈:“不会,你先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哦!”莱恩点点头,又缩到了被子里。 就在沐婉华愈发流畅的训斥声,和清水连连求饶的混响中,他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村长便开始了急促的拍门: “早饭好了!诸位大人!”村长的声音满是热情,“马我也喂好了,真不再住几日?” “吱呀——” “你们昨晚可真热闹啊…” 苍泽打开门走了出来,着装整齐,神情如常,似乎一夜没睡。 莱恩睡眼惺忪,站在他身边,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头发乱成了鸟窝。 沐婉华同样收拾整齐,打开了门。清水双目无神,疲惫的靠在一边。 “要命…做了一晚上噩梦…全是你在骂我…”她瞥了一眼沐婉华,仿佛灵魂都被昨晚和呵斥拍出了身体。 吃过早饭,告别了这位心比天高的村长,众人再次坐着马车,向着忘川镇驶去。 车厢中,清水悄悄把莱恩扯到身边:“忘川的鸡简直人间美味…皮脆肉嫩,汤鲜骨白…”她又开始了绘声绘色,不厌其烦的给莱恩洗脑,试图从他手中分享到一点零花钱。 莱恩本想靠着厢壁打个盹,却被清水吵的睡意全无,无奈地将求救的眼神投向了沐婉华。 “别吵他了,你也是,抓紧时间休息。”沐婉华将莱恩拉到身边,出言制止了清水的喋喋不休:“你怎么跟那个村长似的,说个没完。” “你昨晚还不是一样…”清水小声念叨:“骂我骂个没完…” “你说什么?”沐婉华视线扫来,清水赶紧把头扭到一边:“没…没说什么,你看这太阳可真太阳啊…” “不是…这太阳可真天气啊…” 没理会清水的胡言乱语,沐婉华轻笑着捅了捅清水的腰。 清水吓得一缩,顿时感觉到腰间的硬物感。她伸手一摸,从腰带处摸到个小荷包。 “这是啥?”她把荷包举起,仔细端详。 沐婉华撇过头去,语气平淡:“自己不会看?” 清水拆开荷包,被其内的白光闪瞎了眼:“这是…” 荷包里安静的躺着三合白银。 “三…三合白银?”她惊的声音都在颤抖。 “省着点,往返一路就这些。”沐婉华不动声色地掀开窗帘:“别再说我虐待你。” 清水小心的收起银钱,嘴角一路咧到耳根,冲着窗边的沐婉华傻笑,直笑的她心里发毛。 “你到底想说什么!?”实在忍受不了清水的视线,沐婉华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什么,嘿嘿。”清水继续傻笑,视线却飘向了一旁打盹的莱恩:“臭小子,到时候别想从我这分到一口好吃的!” 车外阳光明媚,苍泽眯着眼,赶着马车在官道奔驰。距离下一个村子还有两天的路程,沿途倒是有几处驿站休息,但苍泽并不想住在驿站。 很简单,他总觉得铸剑台那个伙计说的话,很有可能是真的。 “那群藏在栖霞的联邦残兵,未必不会流窜到九霄。” “而我们这种露宿野外,带着妇孺和伤者的老人,就是他们最好的目标。” 苍泽暗暗想到,既然都是残兵,想必也不会有堪比罗尔斯和贝儿那样的存在。不然以他们的实力,还不是来去自如。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寒意。 “顺手的事,能除掉几个是几个,总不能让他们祸害百姓。” 车厢里的人可不知道,苍泽准备毡毯棉被,厚实衣物的目的,居然是准备当作诱饵,在野外引出流窜的联邦残兵… 日头过了正午,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苍泽干脆在树荫处停下马车,打算稍作歇息。 “从铸剑台带来的点心还有一些,还要把干粮拿出来吗?”沐婉华一边在车厢中翻找,一边扭头问道:“清水,之前买的点心呢?” 清水悄悄挪动着脚步,慢慢远离车厢:“我…我不知道呀!” “奇怪…明明放在这里的…”沐婉华皱着眉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这个地方,刚才是清水一直在坐着吧… “清水——”她从车厢探出头,微笑着冲慢慢挪动的清水招了招手: “我这有好吃的,你快来。” 清水打了个寒颤,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谢谢招待…我吃饱了…” “滚过来!”沐婉华一拍厢壁,柳眉倒竖:“是不是你把点心都吃光了!” 清水吓得拔腿就跑:“大不了我不吃晚饭了!” 第214章 遇上正规打劫的了? 简单吃了些干粮,清水揉着额头被敲出的包,一边用脚尖一下一下的扫着路边的野草,闷闷不乐。 莱恩则靠着马车的轮子,坐在铺开的毡毯上,闭目养神。阳光洒在脸上痒痒的,惹得他下意识地伸手挠了挠鼻尖。 “好了。”苍泽敲了敲车厢:“继续出发吧。” 莱恩和清水赶紧窜上车厢,沐婉华拍了拍身边:“过来,我看看你的伤口。” 清水乖乖的靠过去坐好,露出了左肩包扎好的伤口:“就不能晚上在看吗?马车行驶又不稳,万一戳到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给你换药。”沐婉华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手指在她伤口附近轻轻按压:“这痛吗?这里呢?” 清水感受着沐婉华手指在附近戳来戳去,皱着眉轻轻吐气:“还好,没那么痛了。”说着右臂抬起,做了个强壮的姿势:“水曜玄气生生…” 接着像是想起了没能救下的阿雅,眼神黯淡,垂下了手臂:“狗屁生生不息…” 莱恩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同样心里一痛。 车厢里的气氛突然沉默了下来,沐婉华察觉不对,赶紧用手戳了戳清水的伤口:“这里痛不痛?” “啊啊啊啊——!” 清水一声惨叫,捂着伤口哆嗦了起来,注意力马上转移到肩膀的剧痛中上:“你戳到洞了啊啊啊!” 沐婉华轻声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挺有精神的,应该用不了多久就恢复了。” “啊啊啊——你还拍!” 日渐西斜,不知不觉几近黄昏。马车从树木林立的官道,转入了乡间小路。 “等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骑马回来。”沐婉华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一句:“之前你教过我,你们不在家的日子,我又让吴十七仔细教导过骑马。” “哦?”清水眼神一亮,打量着沐婉华:“没想到啊,这些日子倒是把马术练的不错?” 沐婉华垂下眼眸:“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马车停了下来,苍泽翻身下车。他抬头看了看日头,敲了敲车厢:“就在这休息吧,背风。” 几人下车,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被弃用的采石场旧路,为了便于马车拉动石料,修筑的极为宽阔。 他们现在所在,就是这条宽阔的路旁,一处堆砌的碎石堆旁。 “怎么还选了这么个地方?”清水四处打量,看到了不远处的废弃棚屋:“以前石丁休息的地方?” 苍泽拴牢马匹,头也不回:“你要是想住你就去住,没准还有‘邻居’钻你被窝。” “噫——!”清水打了个冷颤,立刻打消了念头:“我才不去。” 莱恩好奇的拉了拉沐婉华:“娘,石丁是什么?” 沐婉华放下毡毯,揉了揉他的脑袋:“开采石料的时候,除了石匠和采石工,人数最多的就是石丁了。” “他们是被征发的劳工,没有工钱,甚至还要自带干粮饮水。” 沐婉华的眼中流出一丝怜悯:“简单来说,石丁也是徭役的一种。” “不止如此哦。”清水伸手在空气中点来点去:“而且石丁极其容易受伤,死亡。虽说王国有对伤残死亡的抚恤,但他们的家人很难拿到手上。” 清水表情一变,流露出对王国制度的不满情绪:“抚恤的钱财和粮食极少不说,上下级官员还要层层剥削,最终家人得到的,可能只是不足三天的口粮。” “这还算幸运的。”清水接着说道:“有些地方会隐瞒死亡,谎报逃役失踪,赔偿更是无从谈起。” 莱恩一脸震惊,不由得脱口问道:“为什么劳动没有报酬呢?为什么他们为了建设王国,受伤甚至死亡,还得不到应有的补偿呢?” 苍泽走了过来,眼神复杂:“别谈这些了,莱恩,等你长大就懂了。” 莱恩根本不懂,为什么有村长那般满脑子抱负和想法的人,也有文相和叛军那样造成混乱的人。 而现在,又多了一种剥削百姓的人。 “徭役,真可怕啊…”他的小脑袋还不理解,为什么这种制度会在王国存在。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几人整装启程时,那处废弃的破败棚屋前,多了一些干粮和饮水。 车轮继续向前滚动,不出意外的话,今晚他们就能抵达前往忘川的第二个村子。 石崖村。 这是一个因为附近盛产石料,而发展起来的庞大村落。如今村中常住人口数千,规模几乎与一般的镇城相当。 村里的人大多以采石为生,仅有少部分农户与猎户。村长是远近闻名的恶霸,与陇川的青年村长恰恰相反。 夕阳将小路染成金色,马车刚行至村口,便被几名皮肤黝黑,膀大腰圆的壮汉拦住去路。 “站住。”为首者拎着一根木棒,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从哪来的,到哪里去,有没有路引?” 苍泽将碧波府文牒递出。 这封让陇川村长当作大人物来访的文牒,在这壮汉眼里只是被随意一瞥,就扔给了苍泽。 “五十叶,娃娃减半。” 苍泽气笑了,他收起文牒,抬眼斜睨着面前的几名壮汉:“哦?你没看到文牒上的官印?” 那壮汉撇撇嘴:“什么狗屁官印文牒,我不识字。”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壮汉们便步步紧逼。接着伸手向后一挥,村口便跑来更多年轻人。 他们将马车团团围住,恐吓般敲击着车厢:“没有路引,一律收取过路费,大人五十,小孩减半!” “入村后至少在村内客栈留宿三日,每日三百叶,酒食另算!” 清水“腾”的一下从车厢站起,一把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抢劫?” 突然从车帘伸出的脑袋,将车厢后探头探脑的年轻人吓了一跳。他倒退着撞到几名同伴,接着恼羞成怒地稳住身形。 “什么抢劫,我们是石崖村乡勇,这是规矩!” “狗屁规矩。”清水冷笑着从车厢跳了出来,轻盈落地。她伸手指点着面前的几人:“还非得走这一条路不成?我们换路走!” 车头处明显是领头的那个男人,抬脚踩在了苍泽身边的木板上,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换路?就这一条路!” 清水缓缓扬起下巴,笑容愈发森然:“那,我要是不给钱,还非得进去,还不住客栈,怎样?” 围住马车的年轻人们默契的上前一步,伸手摸向后背。 “那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第215章 石崖村的意外收获 “呼——!” 破空声骤响。 秉承着“先下手为强的理念”,清水身前的年轻人从后腰摸出一根短棍,毫不犹豫的向着清水抽来。 “哇!”清水假装惊讶,实则对方的动作在她眼中慢的像龟爬。他看似随意的侧过身,便躲开了当头劈下的木棍:“出手这么果断?你们想打死人吗?” 有人先动手,后面自然就有人跟上。 顷刻间,青年们一拥而上,更多的木棍向着清水袭来。然而她身形灵巧如猫,只是游走闪避,始终不曾还手。 直到有人趁乱掀开车厢布帘,探头向内看去的时候,突然感到侧腰一股大力传来。 “砰!” 一记重响炸响,全场寂静。 所有人动作齐停,慢慢扭头望去。 只见那探头的青年被清水一脚踢飞,横掠数丈,重重砸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所有人呼吸一滞,陷入了寂静。 “还敢动手?!”先前被清水吓到的青年恼羞成怒,举起了手中的木棍:“兄弟们,打死算我的,揍她!” “就等你这句话了!”清水收回踢出的腿,扭了扭脖子,刚准备摧枯拉朽般将这些乌合之众全部放倒,耳边就传来了苍泽的提醒: “都是普通人,别打死了。” “知道!” 清水应了一声,接着双脚用力,从扑来的青年头顶掠过。 “来来来!”清水潇洒落地,转身挑衅的勾勾手指:“你们这帮圈地为王的杂碎,姑奶奶好好让你们清醒清醒!” 为首的壮汉眼睛死死盯着一脸平静的苍泽,鬓角冒出一滴冷汗,手不由得摸向了身后藏着的短刀。 “别动。”苍泽瞟了他一眼,寒气逼人:“拿出来,你就死。” 对付这十几个狐假虎威的“乡勇”,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这还是清水猫戏耗子般陪他们玩了半天,最后才一脚一个全踢成了滚地葫芦。 “就这点本事,也学人劫道?”清水刚想帅气的拍拍手,才想起左肩还绑着绷带,只得将头一扭,趾高气昂的从满地哀嚎的男人中间,走向车头。 “哟,还有一个呢?”清水拍了拍仍将一只脚踩苍泽身边木板的壮汉肩膀,手向他一手扶着的腰后摸去:“你摸什么呢…唔?” “哇!”清水张着嘴,满眼戏谑的将从他身后摸出的短刀抛来抛去:“刀子耶,会死人的!” 壮汉双眼虽然盯着苍泽,却试图将头扭向清水,而身体颤抖的同时,又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矛盾的状态体现在他的身上,倒是让清水以为他心有不服:“怎么。你还想跟我比划比划?”她将短刀塞到壮汉手中,后退一步: “来来,让你拿到又能如何。” 入手冰凉的硬物让壮汉回过神来,他喉结上下滚动,瞳孔剧颤。耳边听着另一边同伴们的哀嚎,咬着牙向着苍泽问道: “你…到,底…是谁?” “我?”苍泽奇怪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不是看过文牒吗?”他拍了一下额头,恍然大悟:“对了,你说你不识字来着。” 壮汉收回腿,但即便双脚触地,仍旧止不住颤抖。他咬牙切齿的看看一旁吹着口哨的清水,又盯向苍泽,竭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你…你们别动!”他抬起手,刀尖指向苍泽:“惹到我,别想那么轻易离开!” 地上打滚的人中,有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根哨子,试了几次才放到了嘴边。 “咻——”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傍晚的天空,清水侧耳听去,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眼前似乎突然有了勇气的壮汉。 “村长是我舅父,你们等死吧!” 壮汉咬着牙,目露凶光。 “有趣。”也不见清水有什么动作,原本还站在地上的壮汉突然就不见了踪影。 “嘭——!” 重物坠地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就传来壮汉痛苦的惨叫。 “嗷嗷嗷——!我的鼻子!” 壮汉倒在不远处的地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间眼泪混着鼻涕和鲜血汹涌而出。 这时清水才收回腿,一脸歉意的冲着壮汉道歉: “哎呀…力气使得大了些,真是不好意思!” 莱恩好奇的从窗口探出头,却被靠在车厢的清水一把按了回去: “去去,小孩别凑热闹。” 沐婉华将他拉到身边,轻轻“嘘”了一声: “让你苍泽爷爷和清水阿姨出面就好了,她最喜欢这种场合了。” 莱恩叹了口气,只希望不要搞的不好收场才好。 没过多久,村里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和铁靴踏地的声音,烟尘飘起。 苍泽瞳孔一缩,翻身下车,站到了清水身旁。 “屁大点地方还要骑马…”清水嘟囔着,却被苍泽打断。 “马蹄和铁靴声,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苍泽冷眼看向村里飘起的烟尘,轻声问道。 “嗯?”清水闻言表情一滞,神色骤然凝重:“村一级按理说不可能有骑兵驻扎,更何况还有明显是官靴踏地的声音…” 她皱起了眉头,摸向后腰的短刀:“联邦残兵?” “应该不是。”苍泽按住了她的手,眯眼看向烟尘中渐近的人影:“这村长,真是嫌命太长…” 清水恍然,将手收回,有些玩味的看向捂着脸却双目凶光毕现的壮汉:“你是说…私藏甲胄骑兵?” “很有可能。” “奶奶的…”清水暗自咋舌:“还有意外收获?” 马蹄声越来越大,从村口冲来的十几名骑兵冲来,长刀晃动,将马车团团围住。他们身上穿着棉布和皮革混合的衣服,穿插着大小不一的生锈铁片。 尽管五花八门,做工粗糙,甚至有些地方都无法做到防护,但切切实实是一件“甲”。 领头的人看都没看马车旁的苍泽二人,视线冷冷扫过满地乱滚哀嚎的青年们,最后落在了那个捂着脸的壮汉身上。 “起来,像什么话。” 他低声呵斥。 壮汉捂着脸勉强爬起来,踉跄着走到他身后,那名骑兵才将目光转向苍泽。 “你们是什么人。”他说。 苍泽看着眼前的男人,对比着他和壮汉的年龄,试探着问道:“你就是村长?” “现在是我在问你。”男人皱着眉,重复道:“你们是什么人?” “无辜路人!”清水单手叉腰,理直气壮:“只是路过,就被你们打了一顿,还要抢钱!” 更多手执刀枪的步兵跑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将马车团团围住,粗略一看竟有百人。 “被我们打了一顿?”男人轻笑,接着冲身后招了招手:“二虎,你来说。” 那个叫二虎的壮汉捂着脸,忍受着颅内传来的阵阵眩晕和恶心,鼻梁塌陷后发出的声音瓮声瓮气: “我们怀疑他们是瑟曦联邦的探子,正盘问时对方突然发难,将我们打倒在地。” “所幸我们拼死抵抗,才撑到舅父你来!” “是这样吗?”男人盯着面无表情的苍泽和目瞪口呆的清水:“将他们拿下!” “你娘的…”清水怒极反笑,将短刀抽了出来:“比我还能胡说八道!” 第216章 压轴登场的“舅父”,和无敌的“大法师” “可以杀了这些人吗?”清水撇过头,冲苍泽扬了扬眉毛。 “制服就行了。”苍泽看着已经围上来的步兵们:“我有些话想问他们。” “了解!”清水刀锋一转,盯着马背上的“舅父”,露出满口白牙:“待会可得好好亲热亲热才是。” 男人举刀一挥,狞笑着喊道:“速战速决,杀了也无妨!” 苍泽护住马车,只见清水一个饿虎扑食,砸到了人堆中! 即使一侧肩膀受伤,曾经的水离也绝不是这些“拼凑”的乌合之众能比的。 刀光翻飞,清水精确的攻击着他们大腿的肌肉群,让他们痛苦的翻倒在地,失去战斗的力量。 “接下来是双臂!” 清水一声大喝,抬臂上撩。一阵让人眼花缭乱的刺,划,劈之后,围住她的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便已筋断臂软,痛的跪地不起。 “啊——!我的手!” “好痛!好痛啊!” “快跑!我们不是对手!” 他们的双臂肌肉群,肌腱,关节,在清水的的刀锋下失去了作用。伤口不大,流血也不多,只会痛苦却暂不致死。 一时间地上多了十几个双臂具残,如同蛆虫般扭来扭去,却无法触碰伤口的人。 马背上的男人看着清水如虎入羊群般无人可挡,冷汗冒了出来。 “你哪里惹的这般煞星!” 他一脸怒气,俯身揪住一旁抖若筛糠的壮汉:“快去请‘大法师’!绝不能让他们离开!”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想害死我们吗!” 壮汉点头如捣蒜,忙不迭甩开双臂,忍受着脑中阵阵眩晕和恶心反胃的感觉,向着村内歪歪斜斜的狂奔。 他的鼻梁已经彻底塌了下去,随着跑动喷出大股鲜血,只能滑稽地张嘴呼吸。 壮汉被清水那一脚踢的没当场晕死过去,算他身体异于常人。不过如此狂奔导致的颅脑裂痕更大,能活几天还是未知数。 “大…大法师!”他上气不接下气,不顾村里人看向自己复杂的目光,边跑边喊。 金星乱冒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臂膀,他一头撞了进去,耳边听到熟悉的温和话语,瞬间放松下来: “怎么了?这么慌张?” 那声音似乎很惊讶他的伤势,接连问道:“村长不是带人去村口了吗?怎么你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壮汉抬起头,双眼通红,眼圈浮出了一层诡异的黑色。那是奔跑导致的颅内压力过高,浮出的淤血。 “救…救命啊,那些人太厉害了,舅父可能也不是对手!”壮汉话刚说完,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那人弯腰将他平放在地,直起了身。 他五官端正,雪白的脸庞轮廓分明,却显出一股异样的温柔。 一头淡金色的长发随意的扎成马尾,垂于脑后,眼瞳呈现出一抹湛蓝。 他的身材并不魁梧,身上以黑丝绒和银线缝制的魔法袍,比起联邦魔法师团的制式服装,更显华贵。 袍子胸口绣着一枚复杂的纹章,看起来像是一只不知名的小兽,周围又有着繁复的符文。 风吹动间,魔法袍轻轻摆动,露出了其下穿着的皮质衣物。他环顾着四周村民惊恐的眼光,温和一笑。 “不用慌张,我去看看。”他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壮汉:“把他抬到我的住处,之后我会亲自施救。” 几名围观的村民赶紧低着头走来,默不作声的抬起地上的壮汉,快步向村子后方小跑而去。 他撩起魔法袍,露出了皮甲腰带挂扣处,一截短短的魔法杖。 “难道是王国追兵查到这里了?”他思酌着,“咔哒”一声取下法杖握在手中:“应该不是,若是王国追查过来,不会在村口就制造那么大动静。” 他自信的迈步向前,走向村口。 清水脸不红气不喘,眼中甚至带着一丝无聊的情绪。 对付这种没受过训练的普通人,还不如对付一只融合兽来的困难。 那些人之前也许是拿着锤子的石丁,是握着锄头的农夫,是赶着马车的贩子。不过现在在清水眼里,几乎都是“叛军”。 他看向所剩无几站仍在场上的人,嘴角一挑,冲着马背上的“舅父”嘿嘿一笑:“看什么呢?” 那人双手握紧缰绳,神色惊惧,不住的扭头向从口看去,寻找着期待的身影。 “别的不说——”清水将短刀插回后腰,顺手一撩额前因战斗垂落的发丝:“你们这个死战到底的勇气倒是可圈可点。” “还打不打?” 她的话音刚落,便发现原本一脸慌张的“舅父”神色一喜。 终于从村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男子面露喜色,拼命招手:“大法师!这边!” “大法师?”清水目光一冷,顺着他的眼神望去。 村口出来的魔法师同样注意到了眼前的局面,当接触到清水的目光,又看到饶有兴趣盯着自己的苍泽时候—— 他的表情顿时十分精彩。 他远远抬起魔杖,叽里咕噜念动着联邦语言的咒语,接着法杖向前一指,一团火球向着清水砸来。 接着… 魔法师丝毫没有犹豫,转身掉头向着来时的路撒腿狂奔,袍角飞扬,恨不得手足并用! “别过来啊!”他头也不回的大喊:“我在村里刻了法阵,你们要是追我,我就引爆!” “大家一起玩儿完!” 他懊悔的几近崩溃,怎么就不知道先躲起来看看呢!都怪那个挡住他视线的该死的村长,等看到那俩人的时候都已经晚了! “那种能量波动…十个我也打不过啊!”他埋头狂奔,什么贵族的优雅,魔法师的沉稳都抛到了脑后,只想找个地方赶紧躲起来。 “千万别追我…我保证明天…不,现在就回联邦…” 他脑中心思急转,清水还好,那个靠着马车看着自己的老人,给他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和之前召唤巨浪的‘岐渊’简直一模一样…” “大法师”的一团火球,还没来得及让“舅父”振奋起来,他转头便跑的样子,便又让他长大了嘴。 清水身上蓝光一闪,跃起一脚踢向火球。水蓝色的玄气自足尖绽放,“嘭”的一声,将火球狠狠踢成了一片水雾。 她刚一落地,便透过水雾看到转头就跑的“大法师”,紧接着传来的“威胁”,让她呆在了原地。 “啊?”清水一愣,一时间竟忘了追赶。 “砰!” 同样被大法师的表现刺激到的,还有马背上的“舅父”。他身体晃了晃,摔下马来。 “我…我投降…”他蠕动几下,双膝跪地,一脸苦涩的捧起刀高举双手。 “别杀我…”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纷纷扔下武器,跪倒在地。 身后似乎没人追来,大法师刚松了口气,耳边便传来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噼啪——!” 空气炸裂,电弧闪现。 眼前一花,一个男人浑身冒着雷光,站在了自己面前。 “呵呵。”苍泽抬手指向他的眉心,指尖跳动着电光:“刚来就想走,这么着急吗?” “我可是很好客的,不让我尽兴,可别想离开。” 大法师二话不说,双膝一软扑倒在地。 “我投降!!” 他语速飞快,声音都变了调:“我们两国已经没有战争了,我要求以‘外交礼遇’,将我遣回联邦!” 他的脑中懊恼不已,没事留在这体会什么“统治者”的感觉嘛… 第217章 你们联邦真客气,还会放烟花 等苍泽拎小鸡似的提溜着大法师,重新出现在村口,之前的战场已经被里外三层的村民围了起来。 看着之前敬若神明的大法师,如今却缩着脖子耷拉着四肢,乖巧的像猫一样被这个老人提在手中,不约而同的默默让开道路。 苍泽穿过人群,就看到被围起来的清水正指挥着“舅父”和那些投降的“叛军”,拿着一条条绳子将被她割断肌肉筋腱的同伙捆起来。 至于那些捂着双腿打滚家伙,不用管他们,跑也跑不掉。 沐婉华和莱恩已经下了马车,他们猜得出清水不会那么轻易放过这些人,但没想到居然把他们都变成了残废。 “会不会太残忍了啊清水阿姨…”莱恩站在清水身边,小声嘟囔,沐婉华的眼神同样流出不忍的神色。 “你们还是太善良。”清水冷眼看着那些被捆起来,仍在哀嚎的男人们:“你们只看到他们失败之后的样子,可他们作恶得逞时候,是怎样的嘴脸。” “我们比他们强,所以他们没能抢到银钱,没能将我们打伤甚至打死,逼我们就范。” 清水摸了摸莱恩的头,眼神环顾着四周围观的村民,刚好看到拎着“大法师”的苍泽: “在我们之前路过的人呢?如果是老弱妇孺,他们会像现在一样吗?” “怕不是早就被威胁的交出一大笔钱,交东西,甚至交出自己了吧?” 清水指向那些人身上穿的简易“铁甲”,眼中露出一丝讥讽:“更何况这帮家伙还私造甲胄,培养骑兵,触犯王国法典,更是罪该万死!” 忽然,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 “好!说的对!!”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周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倒是吓了清水一跳。 “我们早就受够了这些作威作福的混账了!” “没错!他们不但私设路卡,还逼我们交那些听都没听过的‘新税’!” “把他们捆到忘川去!” “对!” 一时间群情激愤,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痛斥起这些人的种种作为。苍泽拎着“大法师”走了过去,将垂头丧气的倒霉蛋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 “安静!”苍泽的声音裹挟着玄气,瞬间盖过了全场的嘈杂:“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缓缓环视一圈,声音沉稳有力: “我是碧波府骑兵队长,论官职也是正七品,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地上坐着的“大法师”撇了撇嘴,一副“谁信你”的模样。却被苍泽不经意一瞟,赶紧低下头去,嘴里嘟囔着什么。 “又来这套…别逼我引爆法阵…” 村民们组织起来,把那些无法移动的人放上马背和板车,而那些能走动的则拴成一串,尽管口中惨叫,腿却不敢停下。 在苍泽保证这些人绝不会在石崖村出现,无需担心报复之后,一些胆子大的村民便自告奋勇的组成了轮换的队伍,将那些人牢牢的看守在村中心的广场上。 另外两个机灵的猎户,则骑着马,向着忘川赶去。他们要尽快带着忘川的官员赶到,将这些人带走羁押。 村里的郎中原本还一个个施药止血,仔细查看伤情,后来也被这些只懂得惨叫的人气的皱起了眉头。 “反正都是要被杀头的反贼。”他这么想着,也就不顾什么“医者仁心”这番话了,抓着止血粉胡乱一倒,就算施救。 苍泽坐在村里唯一的客栈中,如今却成了临时的审讯场所。 他坐在柜台后,下面跪着垂头丧气的“大法师”,和一脸死相的“舅父”。 莱恩也是狐假虎威,一脸严肃的站在柜台旁,挺着胸膛,眼神却四处乱瞟。 这客栈的主人便是先前的黄牙壮汉,此刻他正昏迷着口吐白沫,郎中看过之后,摇了摇头。 “没救了,活过来也是个傻子。”他合上了壮汉的眼皮,叹了口气:“颅骨都裂了,狂奔中气血上涌,脑子都冲烂了。” 客栈的桌椅被村民搬了出去,窗外挤满了探头探脑的村民,大门外更是人山人海。 清水和沐婉华临时站在门口维持着秩序,那些村民对于清水还是十分尊敬,除了吵闹讨论声音不止,倒也秩序井然。 “怕不是全村的人都来了吧…”清水伸着脖子,看着一眼望不到尾的人群。 “看热闹是普通人难得的消遣。”沐婉华轻声一笑:“只是这石崖村远超普通村落的数千人口,才显得人群无边无际。” “当!”苍泽一拍被当作惊堂木的茶壶,原本吵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堂下何人!” 苍泽一声大喝,结果旁边却传来一道假装威严的稚嫩声音: “报上名来!” 莱恩叉着腰,板着脸,装作凶狠的样子。 “啊?” 大法师一愣,抬起了头,一脸迷茫。 “噗——” “哈哈…哈哈哈哈!” 门外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沐婉华赶紧快步走来,把一头雾水的莱恩扯了过去,脸色通红: “别添乱…哎哟…你这孩子!” 清水笑的直不起腰,右手捶打着膝盖:“你是山贼吗?还‘报上名来’…” 莱恩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曾经他爹的审判现场,他只顾着担心和注意娘的情绪,至于流程完全不知。 就这一句“报上名来”,还是听说书人讲“岭南大侠”时候学的。那时候只觉得帅的很,也不知道这场合能不能用,便脱口而出… 善意的笑声很快便停了下来,苍泽扶着额头,重新拍了一下茶壶: “本官碧波府第三骑兵队队长,苍…十八,堂下罪人,还不老实交代!” 差点说漏嘴了,对不起了,吴十七,借你名字用一下…苍泽松了口气。 刚缓过气的清水听到苍泽的名字,脸色绷的通红,嘴角不住抽搐。 “回禀大人,小人名叫安杰洛·奥文图拉。”大法师抬起头,语气一本正经。他转了转眼珠:“是联邦奥文图拉家族的第二位继承人。” 苍泽斜睨他身上魔法袍的纹章,挑了挑眉毛:“奥文图拉家族?他们的纹章不是‘三足蟾蜍’吗?你这穿的是伊里希家族的‘卧花银兔’吧?” “砰!” 苍泽再拍茶壶,被拍了三次的茶壶终于坚持不住,“咣”的一声碎成了满桌瓷片。 “大胆刁民!事到如今还在隐瞒身份!”他伸出手,掌中冒出阵阵雷光,引得村民捂嘴惊呼。 “我看不给你上点手段,你是不知道我王国律法的神圣!” 大法师神色一冷,忽的昂起头,嘴角挂起一抹嘲讽: “就让你见识一下,联邦魔法的威力!” 他早就在背后的地面,偷偷用双手画好了引动村中法阵的”阵图“ 他大喝一声,体内魔力滚滚注入地下,口中叽里咕噜冒出一串联邦语: “毁天灭地霹雳圣光神迹翔龙魔法弹!!!” “什么玩意!?” 听懂语言的苍泽吓了一跳,掌中的雷光疾射,将地上跪着的大法师笼罩其中,接着转头注视门外。 “坏了!不会是魔法阵启动了吧!” 门外一片平静。 “嘭。” 村民惊讶的看着被电的满脸漆黑,金发卷曲,魔法袍碎裂冒烟的大法师倒在了地上,口中吐着白沫。 “咻咻咻——!” “嘭——砰砰!” 清水伸着脖子,手搭凉棚,看着太阳落山后,天幕上炸起的“烟花”: “嗳,你这魔法阵,不会是迎宾专用的吧?” 大法师翻着白眼,鼻孔冒烟,身体还在不住颤抖,口中喏喏的吐出几不可闻的呓语: “我…我叫蒙特·克莱恩…” 他艰难的抬起头,眼中噙着泪水,可怜巴巴的哀求: “别电了…” 第218章 “大法师”还在发力! 审讯并未持续太久,有门外无数村民举证出的种种证据,名字叫吕一笑的村长想撒谎都做不到。 愤怒的村民将他困成了粽子,抬着他丢入了广场中“叛军”的人堆中。 苍泽赶走了仍旧好奇“大法师”下场的村民们,将客栈门窗关闭,顺手布下了噤声结界。 “合着这村长并不打算当作王国叛军,组建私军另有打算啊。” 清水搬过一条板凳,大大咧咧的坐在蒙特面前,踢了踢他的屁股:“嗳,再来个烟花给姐姐看看?” “那是失误!”蒙特愤愤不平地纠正,被电的卷曲的金发枯草一样堆在头上:“我的‘毁天灭地霹雳圣光神迹翔龙魔法弹’成功的话,别说你们几个…唔?唔唔唔!” 他话没说完,清水便起身从柜台拿起一块抹布,一把捅进了蒙特的嘴里: “好好好,你最厉害,你天下第一,你一边歇着吧先。” “咚!”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脚,把原本跪着的蒙特踢翻在地。蒙特脑袋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可怜的大法师鼻子一酸,眼泪“唰”的一下就涌了出来。 莱恩好奇的蹲在他身后,用手中的筷子在可怜的“大法师”身上戳来戳去,感叹着他没被苍泽雷霆劈死的超常体质。 “没礼貌!”沐婉华夺过莱恩手中的筷子,将他拉到一旁坐下:“就算是犯人,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她搬过一把椅子,将地上蠕动哼唧的蒙特扶起坐好,一脸歉意的安抚道:“抱歉啊,他们脾气着急了些,不是故意的。” “苍泽和清水是意外,就像你那个毁天灭地…呃,失误了一样。” 沐婉华实在没记住那个拗口的名字,只能轻笑着摇摇头,回到她的椅子坐下。 蒙特身子僵在椅子上,整个人呆呆傻傻。 此刻沐婉华的形象,在他眼中堪比生命女神,月光女神,森林女神,大地女神…乱七八糟的女神的化身! “神啊,我不做魔法师了…”蒙特心中悲愤交加,暗暗发誓:“我要是活下来回到联邦,我绝对做一个和平主义者…” 这傻帽完全没想到,这胡乱许下的誓言,对他以后的人生造成了多大的困扰。 这位未来首屈一指的“烟火艺术家”,就在这极冠王国的石崖镇,诞生了… 苍泽倒是没跟他们一样玩闹,静静的立在柜台后,手指轻扣着台面,思忖着之前吕一笑的样子。 “按他的说法,组建这群乌合之众的目的是作为村子的防御力量…” “可我看原本恐惧的他,听到要被押送到忘川镇,反而平静了下来。” 苍泽摸着下巴,语气凝重:“不对劲,他背后还有大鱼。” 清水收敛笑意,同样在思考。搞出这些事的人,怎么可能只有村长和他的外甥呢… 她和苍泽的想法一样,背后必定还有大鱼,而这条“鱼”,极有可能在忘川为官。 “但是…”清水目光一冷:“如果只是忘川镇的官员,哪怕是镇长,也不至于让他咬紧牙关不敢吐露吧?” “没错。”苍泽打了个响指:“所以忘川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条红薯藤上的那一串果实。” 沐婉华和莱恩看着这二人一唱一和,沐婉华冰雪聪明,倒是很快就理解了他们的意思。但是莱恩不懂官场,暂时还未晓得其中的利益纠葛。 “那将他们这些人送到忘川,岂不是放虎归山?”沐婉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而且村子中绝对还有同党,只是不知为何,村民并未举报…” 清水起身挑了挑柜台上的灯芯,让屋内亮堂了些许:“是对我们的不信任。”她拿着烛台,在客栈大堂走动,点亮了墙壁上的一个个灯台。 “他们以为我们离开之后,这些人还会一如从前,没有改变。” 苍泽点了点头,认同了清水的想法。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放在了柜台上。 莱恩和沐婉华好奇的从椅子上起身,看着柜台上那个刻着“木”字的精致令牌。 清水点灯回来,同样看到了火光中幽幽反射着翠绿光华令牌,惊讶地脱口而出: “木曜一脉的令牌,你怎么有这玩意?” 苍泽面色复杂,想到了木坤二人离开前,将这玩意塞给自己时说的话: “要是碰上什么‘有趣的’事,记得用这个联络我们!”木坤一脸神秘,反倒是木巽这女人沉不住气: “一定要联络我们啊!我们不会很快跑到栖霞的!” “哎——!”他重重叹了口气,心道木坤说的“有趣的事”,八成就是这乱七八糟的石崖村了。 “怎么了?”清水盯着苍泽阴晴不定的面孔,奇怪的问道。 苍泽苦笑着摇摇头,伸手捏起令牌,呼吸间玄气涌入其中:“没事,没想到我也有被人当枪使的一天…那两个兔崽子…” 令牌发出柔柔绿光,在苍泽掌中忽明忽暗,接着绿光一收,只剩下中间的“木”字,仍在幽幽发光。 “咳咳…喂?是哪位呀?”女人雨打芭蕉般清脆的声音从令牌传出,苍泽一听到却头痛不已。 “曜巽?怎么是你?”苍泽想起那个为自己传达圣上旨意时,贴在自己脸旁吹气的鹅蛋脸女人,拳头瞬间握紧:“木巽和木坤呢?这不是木曜的令牌吗?你们日曜凑什么热闹?” “哎呀呀——苍泽大人,感谢你还记得小女子我。”曜巽似乎在和什么人打闹,背景传来一阵轻笑声:“我只是路过,没想到木巽的令牌闪了闪,传来的却是你的声音。” “少废话,赶紧把令牌给木巽。”苍泽可没心情跟这个不正经的日曜女人扯皮,声音冰冷。 那边一阵窸窸窣窣,不知在抢些什么。就在苍泽失去耐心,准备将令牌丢掉的时候,木巽的声音终于响起:“喂喂,苍泽大人,是我!” 苍泽压着怒火:“赶紧来石崖村,我知道你离得不远。” 木巽似乎并未察觉苍泽语气中的怒火,反倒是兴致勃勃:“苍泽大人,是不是发现石崖村的‘叛军’啦?还有个魔法师在,对不对?” “既然知道的话…”苍泽咬着牙,冲着令牌大吼:“就赶紧过来!” “砰!” 他怒拍柜台,令牌应声陷入其中,入木三分。 沐婉华和莱恩从曜巽说话时,就察觉到苍泽情绪不对,早就在椅子上坐的板板正正。 只有清水这个一根筋的傻子,这时候还一脸天真地凑上来: “怎么啦,气成这样?”清水一脸好奇,“曜巽是你情人?她倒是个标致美人来着…” 苍泽目光冷冷扫来。 清水当场立正,闭嘴,转头,缩到角落。 他压着怒气,喘了两口粗气,猛的转头盯向椅子上的蒙特,眼瞳浮现一层电光。 “妈妈呀!” 蒙特吓得魂飞魄散,心里哀嚎一声,以为他要灭口。他双腿一蹬站起身来,拼命往门口跳去,口中呜呜作响。 “噼啪——” 一道雷光轰然劈下,在他面前炸出一个焦黑坑洞。 苍泽冷冷开口:“你再乱动,下一道就劈在你身上。” 蒙特僵在原地,跳动着转过身来,拼命摇头。 “他好像想交代什么?”清水偷偷看了一眼苍泽,见他没阻止,便走到了蒙特身边。 “你想说什么?”清水眨着眼,凑近看着那张黑中带红的脸,全然没注意到他拼命向下瞟的眼神。 “你倒是说话啊——” “哦,抹布…” 清水扯出满是口水的抹布,还没来得及丢到一边,蒙特双腿一软,“咚”地跪在她面前,嚎啕大哭: “别杀我——!我没杀过你们任何一个同胞!” “你们刚才说的红薯藤,曜巽,木巽什么的,我都没听清楚!我真的啥都——呃?呃呃!”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听了不该听的东西,脸色大变: “救命啊!” 第219章 蒙特的传奇之路 最后还是沐婉华出面,才将几乎吓破胆的蒙特安抚下来。 “这么怕死的贵族倒是少见。”清水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他:“联邦贵族向来把荣誉看的比生命重要,怎么会有你这种怪胎?” 等待木巽赶来空档中,清水无事可做,忍不住逗弄起这个怂怂的蒙特。 蒙特得知自己不会死,而且很快就要被送回联邦之后,胆子也是大了起来。 “活着才有无限可能!”蒙特摇头晃脑,一本正经:“你们王国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活到老,学到老’。我是理论派,当然活着最重要。” 如果不是他的手还捆在身后的椅背上,如果不是他满脸焦黑还未擦净,如果不是他卷曲的金发暴露了他联邦的身份… 他这个摇头晃脑的模样,倒是有几分教书先生的意思。 “你倒是对我们的文化了解不少嘛?”清水一脸惊讶。 “那当然!”蒙特更是得意:“不但你们王国,就连赫塔我也有所涉猎,我自学了三国语言!” “而且你们王国的文化实在是太丰富了,我学了很久,却也只学到了皮毛。而且我最喜欢看你们说书先生讲的那些故事,什么‘笑熬大葫芦’,什么‘一箭秃龙记’,我看了不下十次!” “我最喜欢的就是‘婶钓虾侣’的故事,缺了个钳子的羊锅虾真是太可怜了…” 听着蒙特如数家珍般的侃侃而谈,四人的表情相当精彩: 莱恩目瞪口呆,沐婉华忍俊不禁,苍泽满头黑线,清水青筋跳动。 “停停停!”清水重新拿起抹布,蒙特赶紧闭上了嘴巴。 莱恩杵着下巴,好奇的问道:“你说你没杀过王国的人吗?你们入侵到这里,怎么可能不杀人呢?” 蒙特马上换上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淡蓝色的眼神露出一丝对同胞所为的鄙夷:“正如我所说,我是理论派。” “我只是混在伊里希家族的私人武装中,看看能不能捡点好处。”他突然有些腼腆:“其实我也不是什么贵族啦…我本来是联邦魔法学院的天才,是真的天才哦!” “我是理论课满分的天才!只不过实践课出了点意外,被开除了…” “你炸了魔法学院?”清水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脑袋凑了过去。 蒙特赶紧把头扭开,缩着脖子小声辩解:“哪有那么夸张…” “我只是在女王和月光大主教巡视学院的时候,恰好在做魔法仪轨的实验…呃,我也不是故意想炸掉教学区的…” “哦!”清水一脸同情,拍了拍他鸡窝似的脑袋:“你能活着,算是你们女王最大的仁慈了。” “那当然!”蒙特甩开了清水的手,一脸得意:“我毕竟是理论派的天才!” 莱恩推了推他,一脸着急:“嗳,你说你没杀过王国的人吗?继续说啊!” 蒙特回过神来,这才想起现在重要的是让自己显得人畜无害:“当然啦!本来我就是来混的,顺便记录一下各种魔法的实战效果,以及你们王国能量体系和我们的不同嘛。” “谁知道…” 他忽然脸上就出现一股恐惧的神情:“谁知道你们王国哪里冒出来这么个煞神,踩着海啸冲了过来,只一招就把伊里希家族的几百人全弄死了…” “就连伊里希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都被拍成了面饼,我身上的魔法袍就是他的…我洗了好久!” “应该是岐渊。”苍泽突然插了一句:“不过你能在他手里逃的性命,莫不是身上有什么护体秘宝?” 清水闻言马上来了兴趣,伸手向他身上摸来:“嚯,还藏了好东西?让我看看…” “没有没有!”蒙特拼命扭动,整张椅子被晃的嘎吱作响:“我当时刚好在队伍最后,海啸拍过来时候我就晕过去了…” 清水悻悻停下了摸索的手,“不过你挨打这一块也算天赋异禀,岐渊的大浪没拍死你,苍泽的雷霆也没电死你…” “该说你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呢…” 随着蒙特述说着一路所闻,众人才知道这家伙可能不是什么坏人。 但一定是个傻子。 从岐渊手中捡回一条命之后,他扒了那个倒霉贵族继承人身上的魔法袍,洗了洗就套在了自己身上。 “既然都活下来了,那就…混进联邦魔法师团看看呗!”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若无其事的装作死里逃生的魔法师,混进了联邦魔法师团里。 结果刚混了没两天,人还没认全,又赶上女王下令全面撤军。 联邦三大骑士团和魔法师,祭司们有组织的撤退,那些领主们的私军却被冲的七零八落,四散逃命。 蒙特这个大聪明,巴掌一拍额头,小眼睛一转冒出个“绝妙”的主意:哎?反正也停战了,我以友邦的身份留在王国,还不是如鱼得水! 而且自己还是魔法师,找个村子隐姓埋名,把那群傻呼呼的农民唬成以我为尊的信徒,还不是手到擒来? 于是就在所有的联邦人抱头鼠窜逃往边境的时候,蒙特却反倒一路向西。 他用头巾包着脑袋,用从伊里希家族那些尸体身上捡来的一些银钱,从栖霞雇了个马车,一路窜到了九霄。 更离谱的是—— 当时伊里希家族那群人什么都抢,就连镇所衙司的路引令牌也抢了不少,因为不认识字,所幸当作杂物堆在一起。 倒是便宜了蒙特这个自学成才的语言大师,拿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路引,居然一路畅行无阻地穿越了七八个个村镇! 之后他在九霄转了几天,最后一眼相中了石崖村这个地方。 理由很简单:人口多,还是村子。 蒙特很了解王国的行政制度,知道村一级作为最小的行政单位,村长,文书,税官和乡勇都是自发选举出来的。除非有处理不了的事,否则根本不会上报附近的镇城。 这就意味着:这里几乎是完美的藏身地!本地人多,外地人少,除了挖石头的就是种田的,简直天生就是准备为自己所用嘛! 而且更关键的是—— 这地方还开采石料,几乎天天都在爆炸。这对自己做魔法实验发出的响动来说,简直就是天然的屏障! 于是蒙特毫不犹豫地装成混血留在了这里,反正自己说的王国语也十分流利。 原本他只想偷偷做点试验,顺便装神弄鬼,结果没想到村长找上了门。 那个吕一笑村长似乎在搞什么计划,刚好也需要自己的武力震慑。结果二人一拍即合,凑到了一块。 不过因祸得福,有蒙特在这,那个村长倒是始终蛰伏,并没有真的发动叛乱。 倒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蒙特… 这个大嘴巴跟村长说自己在研究毁天灭地的法术,同时在研究给盔甲附魔的办法,保证比王国制式盔甲更为坚固,还带自动反击的功能… 吕一笑还真信了… 就这么老老实实呆在村子,一边搜刮着村民,一边让他外甥收收过路费,为将来的大业积累资本。 还期待着蒙特的无敌魔法,和超级盔甲… 众人听着蒙特的传奇故事,越来越确认了一件事: 这家伙确实不是坏人。 但一定是个傻子。 莱恩和清水当作听书般沉迷其中,不停地追问更多细节,连苍泽和沐婉华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色。 忽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响动。 清水和苍泽几乎同时侧头,接着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苍泽大人,我来啦!” 木巽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第220章 蒙特同行,真的假的? 清水走过去,拉开了客栈的门。 门外的人影一边往里挤,一边发出惊讶的声音: “阿哟,还布下了噤声结界,你们在里面讨论什么啦?” 清水稍微让了让身子,不满地撇了撇嘴:“喂喂,门还没开就往里挤,急什么啊?” “抱歉抱歉!”来人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扫视着屋内的几人,正是木巽:“你是水离吧?我听水坎说过你哦!” “水坎啊…”清水探头看了看,发现她身后并无其他人,便关上了门,转过身来一脸怀念:“她还好吗?” “好得很好得很!”木巽旁若无人的扯过一把椅子,不顾莱恩好奇的目光和苍泽捏紧的拳头,一屁股坐了下来:“她可聪明呢,早早就装作抽不开身,收集了一堆水乾他们谋反的证据,交给了曜巽。” “这会儿嘛,估计在神京藏着呢吧!” 清水大喜过望:“神京?她在神京吗?”她两步走到木巽面前,拉起她的手:“我都快三年没见到她了,还真是十分想她…” 苍泽:“…喂。” 木巽摇晃着清水的独臂,眼睛同样亮晶晶的:“是吧!你们这次去神京,倒是正好见上一面!” “就是就是!”清水猛点脑袋,心思已经飞到了神京:“到时候正好让她带我好好走走,神京的美食可多得很!” 苍泽:“喂!” 沐婉华眉眼弯弯,看着清水和木巽一见如故,旁若无人的扯起了家常。那边蒙特已经撅着屁股,悄悄离他们远了一些。 因为苍泽脸上的青筋,已经跳起来了。 “你们两个,聊够了没有?”苍泽忍无可忍,走过去一人头上拍了一巴掌:“时间紧迫,还在这叙旧!” “好痛!”木巽和清水异口同声,捂着头顶大呼小叫。 苍泽走到蒙特身边,在他惊恐的眼神中抓住椅背,将椅子和他同时提起。 “砰!” 他狠狠的将椅子连同蒙特“放”在木巽面前,咬牙切齿:“我还要赶路去神京,他和这里乱七八糟的事,你处理吧。” “反正你们什么都知道,还非得要让我亲眼看看。” “哎哎哎啊!不行啊苍泽大人!”木巽连连摇头,口气不像在开玩笑:“村子的事情交给我们没问题,这条线我们也跟了很久。” “不止是这个村子,而且牵扯到了忘川,凤梧两地的官员。原本我们已经准备稍微刺激吕一笑那家伙,结果这个人冒了出来。” 她伸手指了指在椅子上龇牙咧嘴的蒙特,后者一脸诧异的反问道:“我?” “对呀!”木巽点点头,一脸笑意:“你一个联邦的人,跑到这里来藏着,我当然要看看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不过你除了弄出几次爆炸,倒也没干什么。”木巽扳着手指,做出回忆的样子:“你那个‘反击铠甲’我检查过,只是漂亮点,啥用没有。” “至于你搞出来的那些魔法阵,在我看来除了制造出声势浩大的爆炸,也没弄出人命。” 门蒙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被木巽直接用手指按住了嘴唇: “而且因为你这些吹嘘的话,吕一笑那个蠢货还真信了,结果为了等你的‘研究’,迟迟没有动手。” “但同样拜你所赐,我们的抓捕不得不延后了。” 她收回手,视线转向苍泽:“刚好苍泽大人也回来了,就把你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他好啦!” “你这个矛盾的,不知道是好是坏的家伙,还是让苍泽大人带你去神京,交给专门的人处理吧!” 苍泽叹了口气,虽然实在不想拖着这个累赘,但木巽说的又并非全无道理。 再怎么说,瀚海道原本的两支七曜,就剩下了木曜一支。人手紧任务重,帮她一下也未尝不可。 再说蒙特这家伙,似乎总有一种亲和感,是错觉吗? 苍泽甩了甩脑袋,最后还是无奈的点点头:“好吧,我就帮你们一次。” “啪!” 木巽双掌一合,起身对着苍泽连连鞠躬:“太感谢了苍泽大人!那你们今晚好好休息,明早忘川的人一到,我就去安排!” 她转身要走,莱恩忽然举起了手。 木巽这才注意到沐婉华身边的这孩子:“噫?怎么啦?”她一脸好奇的打量着莱恩。 “木巽…阿姨?”莱恩观察着女人的神色,发现她眉头轻轻一皱,马上改口: “木巽姐姐!” 果然,木巽眉头立刻舒展开来。莱恩松了口气,继续问道:“之前村子有两名猎户去忘川报信了,明天就能回来吗?” 木巽呵呵一笑,伸出手指摇了摇:“他们啊,已经被我抓起来了!” “啊?”莱恩一脸惊讶,一旁的苍泽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拍了一下额头。 “哈哈,苍泽大人想到了吗?”木巽似笑非笑的看着有些懊恼的苍泽。 苍泽皱着眉头,心道这次属实丢人丢大了,刚结束丛林神战,心态还没转过来。 “确实,是我疏忽大意。”苍泽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那两个人根本不是去忘川报官的,而是去通风报信的。” “啊?报信?”清水一脸惊讶。 木巽微笑着点点头:“对呀,这村子势力盘根错节,你们初来乍到,不清楚也情有可原。” “而且不止那两个人,吕一笑的亲族你们也没调查,注意力都放在了这家伙身上。”她抬手指了指蒙特。 “所以这村子里其实并不都是无辜被迫的,也有很多他的亲族或者同伴,我们根本不知道。”沐婉华忽然开口:“结果就信了那两个猎户是去报官,说不定到时候来村子的,也不一定是官差。” “这位姐姐倒是冰雪聪明!”木巽拍了拍手,看了一眼苍泽:“不过苍泽大人也别懊恼,至少你已经把事情的脉络理的七七八八,那两个人只是一个小小的瑕疵啦,不碍事!” “啊——” 清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说完了吗?既然没出事,咱们就先休息呗?” “对对,你们赶路挺累的,好好休息一下。”木巽赶紧说道:“明早你们正常赶路,这边有我看着!” 苍泽点点头,眼下也只好如此。 木巽离开了,石崖村早已经被她渗透的千疮百孔,安排了不少忘川和凤梧的探子藏在村中,观察着村里的各种变化。 所以早在莱恩他们到这之前,就已经准备动手了,就等着苍泽来处理蒙特这个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变数”。 第221章 蒙特的噩梦:清水 夜已经深了,客栈外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提醒着蒙特发生的一切不是自己在做梦。 噤声结界已经解除,沐婉华,清水和莱恩在二楼休息。而苍泽留在一楼,一方面看守蒙特,另一方面也为了防备可能存在的偷袭。 柜台昏黄的灯光下,蒙特昂着头靠在椅背,看似睡着,实则时不时微微掀开眼皮,偷偷看向倚在柜台的苍泽。 “再不睡,明天你就跟在马车后面跑着走。” 苍泽声音冷淡,眼皮都没抬一下。 蒙特打了个激灵,赶紧闭紧双眼,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 当莱恩跟着沐婉华下楼的时候,苍泽已经站在门口,与聚集而来的村民低声交谈,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清水呢?”沐婉华边走边整理着鬓发,看向苍泽的目光带着一丝疑问。 “刚下楼就钻进厨房了。”苍泽头也不回,伸手指了指柜台旁的小门: “这会应该已经吃饱了。” “啊!”莱恩一听,立刻从沐婉华身后钻了出来,向着苍泽指着的方向冲了过去:“清水阿姨又要吃独食!” 他刚钻进门后不久,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就从门内传来: “噫?啊!莱恩,你醒啦?”清水的声音似乎很惊讶。 莱恩的声音伴随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响起:“你吃什么呢?我们还没起床你就要偷着吃!” “我才没偷吃,我是想熬点粥给大家喝。”清水急忙反驳,声音透着一丝心虚:“昨晚我们都没吃饭!” 苍泽夹在门口,外面是吵闹的村民,里面是同样不遑多让的清水和莱恩。 等到木巽赶来的时候,沐婉华才将清水和莱恩赶出厨房,简单的准备了一些早饭。 “好了,幸好提早安排了人来这边。”木巽挨着清水坐了下来:“不然的话光是给这些村民解释身份,就是个复杂的问题。” “还是得穿官服的人来处理,他们才肯相信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木巽抓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哎哟,饿死我了。” 等沐婉华又端来一些简单加热后的菜,一行人简单吃过早饭,便又要重新出发,只是这一次多了个蒙特同行。 沐婉华仔细数出一些铜叶放在了柜台上,想了想又多放了一些。 “得赔偿被苍泽破坏的地面和柜台。”见清水询问自己,沐婉华解释道。 清水倒是不以为然:“这客栈老板也是个反贼,你给钱做什么?” “因为我们吃了饭还住了一晚啊。”沐婉华轻声说道:“不管最后那些钱官府如何处理,但我们既然吃了东西,自然要付钱。” 清水“责”了一声,转头推着捆住双手的蒙特向外走去:“好啦,随你开心就好。” 一行人走到村口,正见到那些官兵押着吕一笑和那些“乡勇”整队装列队,准备出发。 苍泽翻身上车,甩起缰绳,淡淡开口:“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他抬手指了指蒙特:“这个家伙我们就带走了,回来的时候我会来看看这里处理得如何。” “放心吧苍泽大人!”木巽挥挥手,一脸轻松:“绝对不会留下隐患!” 等到莱恩三人爬进车厢,才忽然发现: 不知道让蒙特坐在哪里。 “用绳子拴住,让他跟着跑算了!”清水一脸无所谓,翻找起了绳子。 蒙特双手捆在一起,闻言连连后退:“开什么玩笑?我会累死的!” 最后蒙特还是坐在了赶车的苍泽身边,也好便于看管。 车轮滚动,马车迎着阳光,重新启程。 马车一路颠簸,蒙特有一搭没一搭的试图跟苍泽搭话,询问自己可以回到联邦的时间。 苍泽一开始懒得搭理他,只当是耳旁风。可这家伙像只苍蝇般响个不停,终于让他忍无可忍,抬手便是一缕电弧在指尖跳跃: “你要是精神这么好,不如下去跑一会?” 每当这时候,蒙特都会马上将嘴闭上。但当他百无聊赖的看了会风景之后,便再一次开始了骚扰。 就在蒙特断断续续的絮叨声中,终于是传来了一声被雷劈后的惨叫,接着彻底安静了下来。 马车转上了官道,路面平坦起来。等到午后休息吃饭的时候,苍泽建议连夜赶路,就可以在天亮前到达忘川,将耽误的时间追回来。 清水点头同意,反正她现在虽然一条肩膀没法活动,但驾马的话,一只手也并不碍事。 “你也该休息休息了。”沐婉华将水囊递给苍泽:“连着守了两夜,让清水和你轮番驾车就好了。” 苍泽点点头,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清水现在只是肩膀伤口处那股能量很麻烦。” “是啊。”清水接过话茬,顺手从莱恩手中抢过一根肉排:“就连莱恩都没法引导这股能量,害得我只能用玄气压制。” “最麻烦的是,每次愈合一些,便又被那股能量破坏。” 清水眼神黯淡了一下:“就和差点吞掉阿雅的那个‘黑沫’一样,只是我的玄气浑厚一些,尚能压制,可她…” 见清水和莱恩情绪低落下来,沐婉华心道一声“不好”,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所幸蒙特这个大傻子跳了出来。 他一边往嘴里塞着吃食,一边一脸好奇的询问清水:“阿雅?被黑沫吞掉?” “是黑魔法吗?关于黑魔法的理论,我也颇有一番见解。” 接着就开始吐沫横飞的说着什么“禁忌的力量”啊,“掠夺的代价啊”,“混乱的秩序”啊,成功将清水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吃饭吧你!”清水抄起一张面饼,塞进了他的大嘴,顺手又往里压了压:“你怎么这么多话呢?” 吃过饭之后,在蒙特死皮赖脸的要求下,清水还是给他松了绑。 但清水眼珠转了转,趁蒙特没注意,手按住了他的背心,一股玄气涌进了蒙特的身体。 “你…你做了什么!?”与魔力截然不同的能量涌入,蒙特大惊失色,却无论如何都察觉不到这股能量跑去了哪里。 清水嘿嘿一笑,收回了手:“我在你的体内施下了‘连心咒’,一旦你试图逃跑,或者撒谎,或者想对我们出手的话——” “轰——!”清水做出爆炸的样子,脸上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它就会爆发,先将你的经脉炸的稀巴烂!” 见蒙特一脸恐惧的在身上乱摸,清水坏笑着加了把火:“然后从你体内的器官开始,一点点将你腐烂成汁!” 她将脑袋凑到蒙特已经扭曲的面孔旁,轻轻的向他耳朵中吹气:“你会在持续四个时辰的时间里,体会彻骨的疼痛的恐惧,腐烂的血肉从你身上的每一个孔洞流出,而你那时候还活着!” “最后——”清水后退一步,冷笑道:“留下一张漂亮的人皮!” “啊啊啊啊啊!” 蒙特抱头鼠窜:“你别说了!我发誓!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逃走的!” 沐婉华拉了拉清水:“你真在他身上下咒了?”她的眼神浮现一丝不忍:“这样不好吧?” “嘘——”清水竖起手指,小声说道: “我胡说的,我怎么可能会那么邪门的术法?” 她一脸得意的看着边跑边在身上乱摸的蒙特:“我只是随便灌了一点玄气进去啦!” 因为不确定离开清水多远会导致咒术爆发,蒙特只敢围着马车乱转。莱恩看着蒙特的倒霉样子,叹了口气: “这一路,清水阿姨算是捡到个玩具了。自求多福吧,联邦的‘大法师’…” 第222章 千味鸡真好吃,我的头呢? 休息之后,便换成了清水赶车,苍泽缩在车厢中闭目养神。 玄气修炼到他这种地步,别说两天不睡,就是五天八天,对他身体的影响也微乎其微。 就算是莱恩,两天不睡觉也撑得住,只不过从小的习惯加上沐婉华的坚持,才基本保证每天规律的睡眠。 至于清水,她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偷懒的机会,何况是名正言顺地睡觉。 越往北走,路上的山川水泽越多了起来,清水有一搭没一搭的逗弄着蒙特,和苍泽交替驾车。 等抵达忘川镇时,已是第二天一早。 刚一进城,清水就提出了“强烈要求”,众人也只得遂了她的愿,先吃忘川久负盛名的“酒香百药千味鸡”。 “哪有人大早上就吃鸡啊…”莱恩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抱怨。 一天一夜的赶路后,除了清水因为心心念念的忘川鸡而精神抖擞,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兴致缺缺。 “不管!”清水走在前面,眼神四处扫视。可城门刚开,街上的店家几乎还未开始营业。 兴奋的除了清水,还有蒙特。 这位“联邦大法师”一路小跑跟在清水身边,满脸的殷勤像极了大户人家府邸里最忠心的仆人。 “我听说,我听说,这千味鸡才是忘川最有名的…” “闭嘴!”清水斜了他一眼:“听我说才对!” “忘川的千味鸡,肉质鲜嫩多汁,皮薄骨酥,肥而不腻,口感极佳…” 清水边走边滔滔不绝的为蒙特讲解:“听说忘川的鸡,数月便会宰杀,接着以秘法用翠叶酒以及上百种药材浸泡。” “而它‘千味’的原因,就是做法千种,千人千味。不论是爆炒,红烧,熏制,还是烧烤什么的,都有讲究。” “就连酒浸时间,饲料配比,公母鸡种,月份节气,全都有讲究!”清水讲的摇头晃脑,蒙特和跟上来的莱恩,听得直咽口水。 沐婉华同样被清水的话引得有些意动,轻声问道:“那岂不是忘川千家万户的做法都不同,哪一个才算正宗呢?” 清水停步转身,摇了摇手指,一脸得意:“虽然千味鸡号称做法千种,但还是离不开烹饪二十八法。这里没有正宗和仿冒的区分,是因为它的名字。” “忘川镇水脉交汇,又称百味之源。”清水指了指脚下:“忘川,忘川,忘忧品味,海纳百川。” “所有的千味鸡,都是忘川百姓对不同口味追求的极致,又怎能说味道不同的,就并非正宗呢?” “所以——”清水的得意一笑:“哪怕你吃上一百家,也不敢说哪一家不是正宗的‘千味鸡’!” 苍泽左看右看,街上确实三丈之内就能看到一家挂着“千味鸡”的招幌,可却都还没开门。 “嗳?怎么都没开门呢?”清水满心期待的在城里转来转去,却发现每一家挂着“千味鸡”招幌的店铺,都还没开始营业。 直到她钻进一家客栈打听,才得知千味鸡虽然到处都有,但只有在午时才开始供应。 “啊?为什么啊!”清水一脸失望。 客栈掌柜拨弄着算珠,哈哈大笑起来:“客人莫非第一次来忘川?屠宰,酒浸,腌制什么的,那不都是时间吗?” “本镇屠户们从丑时便开始准备,一直要到巳时才结束。”掌柜的算珠噼啪作响:“况且每日的鸡都是提前三天宰杀,一大早谁给你准备成品?” “我们的鸡可不是现杀现买卖…”掌柜还要解释,清水却耷拉下脑袋,颓然打断:“知道了…准备些清淡粥菜,再开两间上房…啊不,三间。” 一间上房最多只能住两人,多了个蒙特,只得开三间了。 众人吃过早饭,清水便扯着莱恩外出,说要体验忘川的各种小吃。莱恩尽管先前还哈欠连天,但一听吃零食,眼睛立马亮了,跟清水转眼便跑没了影。 “你跟我一间。”苍泽冲蒙特招了招手,扭头冲掌柜喊道:“送些热水上来。” 蒙特自从被他们抓了之后,至今还未好好洗漱过。既然住了客栈,索性让他收拾一下,免得顶着黑脸招摇过市。 原本听说三间上房时候,蒙特还心中一喜。他以为清水为他下了连心咒之后就可以放任他独自睡一间房了。 “这么大的城镇,肯定少不了莺花美人,一会问问掌柜…” 他正计划着玩乐一番,就被苍泽的安排破灭了希望,只能垂着头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 “哎!蒙特!你的脸怎么肿了?” 到了晚上,镇子热闹了起来。街巷灯火通明,酒香四溢,到处都是前来品尝千味鸡的四方旅客。 清水也在客栈掌柜的推荐下,寻到了一家最负盛名的“千味酒楼”。入座不久,她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干脆每种做法都来一份!”清水拍着桌子,目光灼灼地盯着站在桌旁的伙计:“炒,烤,炸,炖全都来!” 众人点头应下,但唯一的问题出在蒙特身上。 他在酒楼一圈挂着的上百个菜肴木牌中,一眼相中了那个“秘制无忧五香鸡”,在将法杖“典当”给了清水之后,得偿所愿的等待着“五香鸡”上桌。 “你可要自己吃完。”清水撕扯着眼前的烤鸡,满嘴流油。而蒙特忍耐着肚子咕噜咕噜的响声,伸着脖子隔着酒楼的食客望着厨房方向。 除了沐婉华的炖鸡比较慢,其他人的点的都已经送了上来,正在交换着尝试味道,一片欢声笑语。 “也让我尝尝嘛!”蒙特伸出了筷子,却被清水抬手打落。 她一脸严肃的看着蒙特委屈的脸,口中念念有词:“你得先吃自己的,然后再尝试其他的味道。” 蒙特愤愤不平的指着沐婉华:“那婉华姐的也没上,怎么就先吃上你们的了?” 沐婉华优雅的擦了擦嘴,似笑非笑的看着蒙特:“炖鸡要在大家吃完之后一起吃,我只好先填填肚子,你有意见?” 说完示威般扬了扬纤细的巴掌。 “没…没意见,嘿嘿!”蒙特赶紧缩了缩脖子,讪讪笑道。尽管只相处了两天,他也看得出来沐婉华几乎就是这个队伍的“大家长”。 在他的翘首以盼中,熏制的“五香鸡”终于上了桌。 他眼前一亮,正欲举筷品尝,装五香鸡的盘子上就盖过来一只手: “嗳!我先尝尝!”清水笑嘻嘻的握住一只鸡腿:“莱恩,帮我按着点身子!” 蒙特目瞪口呆的看着少了一只腿的熏鸡,还不等他抗议,清水的手又闪电般伸了过来: “鸡腿味道不错,莱恩我给你扯一条…” 清水眨眼间将熏鸡变成了无腿的“残鸡”,蒙特“啪”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欺人太甚!” 食客纷纷将视线投来,看着这个金发的联邦人双眼含泪,用筷子指着面前大吃特吃的清水。 “连心咒…” 听着蒙特无力的抗议,清水眼皮都没抬,淡淡的声音却让蒙特如遭雷劈,重新坐了下来。 “我开玩笑的,好吃的就要一起分享嘛…哎!我的鸡翅膀哪去了?” 刚一坐下,他才发现完整的熏鸡已经只剩下躯干,歪着的鸡脖子仿佛在无声的嘲笑他。 一边的苍泽眯着眼品尝着一只鸡翅膀,另一边的沐婉华笑的眉眼弯弯,用手捂着嘴,似乎在咀嚼着什么。 “味道确实不错…”她笑眯眯的说。 “算了,还有一整只身体…呜呜。”蒙特欲哭无泪。 清水大方的将面前的盘子推了过来:“那么小气干什么,我的烧鸡给你尝尝!” 蒙特看着盘子中的鸡骨头,和清水不吃的鸡头,心中的凄苦更加明显。 熏鸡刚一入口,蒙特便双眼放光,将十指挨个放在口中吸溜:“好吃!真好吃!” 一顿饭风卷残云般吃个精光,清水意犹未尽的又点了一些适合携带的千味鸡,装入了食盒。 等她提着食盒重新回到桌边的时候,一脸疑惑的盯着面前的蒙特: “嗳,蒙特,你的脸怎么肿了?” “啊?”蒙特一脸疑惑,抬手摸了摸脸:“咦,我怎么感觉不到我的脸了?” 其他人赶紧看向蒙特,发现他的脸上和手上裸露的皮肤,出现了大片红色的斑点。 他的脸颊通红,耳朵肿胀,脖子浮起大片红斑。 “呃…我好像…感觉不到我的…脑袋了…” 天旋地转,蒙特的头“咚”的一下砸在桌子上,晕了过去。 第223章 被扒光的蒙特,和清水的三十叶 “没什么大事,只是误食发物,引起的风团。” 镇上的郎中赶来之后,只看一眼便做出了判断。清水原本以为是酒楼掌柜见蒙特是联邦人而下了毒,听到郎中解释,便知道误会了掌柜。 清水放开手中的掌柜,低头道歉。掌柜也没生气,笑呵呵的解释:“无妨无妨,有些药材或是调味确实容易‘动风’,所以镇上的郎中总是很忙碌。” 郎中还没到的时候,蒙特其实已经悠悠转醒,只不过醒来之后便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口中大喊着身上好痒。 “痒死了!啊啊啊!”他伸手在脸上四处抓挠,身子不住在椅子上扭动。 最后还是苍泽怕他抓烂自己的身体,不动声色的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一丝雷霆涌入他的体内。 “啊——呃——”蒙特双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等郎中来了之后,看到的就是蒙特晕倒的样子。 他检查着蒙特脸上的风团红疹,又扒开嘴看了看舌苔,最后才将手搭在了蒙特的手腕上,检查起了脉相。 老郎中回头轻声向掌柜询问熏鸡所用到的药材和调味,根据经验判断着诱发蒙特动风的发物,最后打开了药箱,取出了一些草药递给了身旁随行的学徒。 “这几种用水煎服,稍后我会开一道外敷的方子,你们去药铺购入之后碾碎涂抹在他身上,一天就可消肿止痒。” 老郎中的手从蒙特手腕拿开,苍老的脸上流出一丝疑惑的神情:“只是这位病人似乎被雷劈过,脉相有些紊乱。虽然看起来并无大碍,但恐有气机紊乱,经络震荡之虞。需针灸调养几日,否则容易留下后患。” 他扭头向着掌柜询问:“贵店刚才有雷霆击落?为何我在镇中没听到雷声?” 掌柜一愣:“我不知道啊…”他同样一脸发懵,目光环顾着四周的食客:“你们听到雷音了吗?” 周围的食客同样满脸疑惑,纷纷摇头。 郎中注意到了神色复杂的苍泽,和正在憋笑的莱恩几人,探寻的目光扫了过去:“几位可知这其中缘由?” 苍泽摆了摆手:“不知道。” 老郎中若有所思,正怀疑着自己的医术,试图重新检查的时候,清水站出来打起了圆场: “好了好了,这不重要。”她将郎中推开,口中催促着:“劳烦老神医开个药方,明日我们会带他去医馆细查便是。” “也好。”老郎中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提笔写起了方子。 扛着蒙特回到客栈之后,新的问题摆在眼前:谁来给蒙特敷药? 苍泽是断然不会帮他用药敷身,清水沐婉华也不合适,莱恩又太小。 几人商量之后,决定出钱让客栈的伙计帮忙。 客栈的伙计欣然接下了这可以赚取额外银钱的机会,二话没说就跑到药铺买药,回来便开始了张罗。 怕客栈掌柜埋怨伙计不做正事,沐婉华拿出八串叶集放在柜台,细声细语的交代掌柜帮忙准备一些便于携带的干粮,和两套给蒙特换洗的粗布衣物。 掌柜笑眯眯的将柜台上的铜叶拢进了抽屉,方才因为伙计放下店内事情,帮助他们的怨气一扫而空。 “客官放心!有什么需要尽管使唤那孩子,要不要我去帮几位准备热水,换一套干净的床铺?” 有钱能使鬼推磨,尤其是掌柜粗算过后,发现自己能留下差不多两串叶集的“小费”之后,更是显得殷勤。 第二天众人出发的时候,蒙特脸上的风团红疹消退不少。 考虑到他的状况,苍泽暂且放下了昼夜赶路的念头。他放弃了再去村庄落脚的打算,而是选择在路上的一些酒家客舍停留,也方便雇人为蒙特换药。 两日之后,蒙特终于恢复了正常。 清水一笔一笔的记录着蒙特的花销,那专门用来记录的纸张写的密密麻麻,连请人换药的小费都没放过。 等到马车抵达凤梧县的时候,蒙特已经换上了忘川客栈掌柜购买的粗布衣裳。 至于他的魔法袍,早就被典当给了清水。一同典当的,还有他身上的皮甲,和镶嵌着宝石的精美腰带。 除了他苍白的肤色和淡金色的头发,现在的蒙特从头到尾一看,就是个典型的王国农民。 每次清水“剥削”蒙特的时候,尽管他口中喃喃着:“钱财乃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菜炒。”之类乱七八糟的王国俗语,接着还是一脸肉痛的交出象征着联邦身份的装束。 “好啦!好啦!”在蒙特不停的哀嚎声中,清水终于停下了试图将腰带上的宝石敲下来的手,悻悻说道:“我不敲了,等你赎回好吧!” 尽管凤梧县和铜川县同样都是九霄省最西端的县城,但风貌却颇为不同。 铜川县地处西南,是扼守西南丛林的军事重镇,铸剑台镇便位于铜川。而凤梧县则在九霄东北,尽管它西边的“千叶镇”同样接壤丛林,但却并不像铸剑台那般与部落人有所来往。 因为千叶镇与丛林接壤的地方,被一道宽达二里的裂谷隔开。王国的人过不去,丛林的人也进不来。 裂谷极深,至于裂谷之下有什么,在王国派出近百人下谷探索却无一归来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千叶镇的人都说,每到月圆之夜,从裂谷中吹来的风声中,总带着一股令人“着迷”的气息。 不过这些事和已经抵达凤梧县的莱恩一行人来说,毫无关系。 凤梧县依山傍水,绿树成荫,风景清幽,安居乐业。漓月江的支流“落霞河”从县城穿过,将凤梧县一分为二。 北县依拓云山而建,山上风景优美,药材繁盛。九霄最大的道观:流云观,就坐落于山中。 落霞河水清如镜,盛产鱼虾,南北两岸皆为渔民与商船栖居。每到夜晚,花船游弋,彩灯高悬,河流两岸笙歌不绝。 南县则是凤梧县的政务核心,城主府,凤梧县司,牢狱均在此地。亦汇聚诸多武馆学堂,每年都在培养着大量人才。 因凤梧被落霞河分成两部分,所以这里即便是马车也可入城,方便南北两地的行商贸易。 一行人递上路引,顺利从南县入城。 尽管蒙特的金发让守城的士兵狐疑不已,但他们的路引文牒齐备,也只多问了几句,便放行通过。 “我上次来凤梧县的时候,都是五年前了。”清水四处打量,寻找着记忆中熟悉的地方。 她眼前一亮,将缰绳塞到蒙特手中,自己跳下马车,快步冲到写着“阿玉糕饼“的小店门口。 “快来!”她冲着停下来的马车大喊,眼中满是喜悦:“没想到这家店还在!” 莱恩的头从车窗探了出来,接着缩回去没多久,就从马车后绕了过来。 “什么?什么店啊?”莱恩兴奋地跑到清水身边,探头探脑的往店里张望。 苍泽下车,从蒙特手中接过缰绳,淡淡的对他们说道:“我去找驿站寄存马匹,之后我们在凤梧县司碰头。我有些事要去那里办。” 沐婉华和蒙特同样走到兴奋的清水身边,冲着驾车离开的苍泽挥了挥手,视线落在了清水所说的店铺上。 “这里怎么啦?你认识吗?”沐婉华一脸好奇,蒙特则是猛吸鼻子:“哇!好香啊,是螃蟹?” “当然!”清水同样吸了吸鼻子,咽下了涌出的口水:“这里的‘蟹壳黄’简直是天下第一美味!没想到五年了还在!” “在你的口中,就没有不好吃的东西。”莱恩轻声吐槽,同样被香味引得一脸期待。 “谁呀,在人家店门口吵闹!”门外的嘈杂引出了店铺内的人,伴随着一道慵懒磁性的女声响起,一位身穿葱绿色纱裙的女人走到了门口。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盘成了高高的发髻,象征着人妇的身份。两根垂着绿色翡翠的发簪从中穿过,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葱绿色的纱裙衬托着她略显丰盈的身段,略施淡妆的脸庞显得自然清雅。额头贴着的精美花钿,显露着她与众不同的魅力。 “几位来购买点心吗?”女人朱唇轻启,视线从门外的莱恩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当视线扫过清水的时候,她似乎从那张怪笑着的脸上察觉到了什么,又将目光重新锁定在清水的脸上。 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怀疑,又从怀疑变成惊讶,最后在清水“嘿嘿”一笑中,目瞪口呆: “三十叶?是你吗?” “阿玉!”清水大喊一声,透露着无尽的喜悦。 “三十叶!真的是你!啊啊啊!” 俩人旁若无人的拉着手蹦蹦跳跳,身后的莱恩几人面面相觑。 “三十叶?谁啊?” 第224章 被清水点燃的火山 “所以说,你们其实认识,而且关系还很好?”莱恩吃着手里的梅花饼,目光注视着挨在一起坐着的清水和阿玉。 “对啊对啊!”清水连连点头,又把自己的椅子和阿玉挨得近了些:“我们的关系,可比亲姐妹还亲呢!” 之前俩人在门外大呼小叫,引来许多路人侧目。在沐婉华的提醒下,阿玉才赶忙将众人迎进铺子,顺手关上了门。 此时五人呆在店铺后的院子中,围着一张圆桌,品尝着阿玉端来的梅花饼。 阿玉点点头,抓起了一把梅花饼,起身递到沐婉华手中:“别客气,别客气,在这不要拘谨,就当是自己家!” 沐婉华道了声谢谢,起身双手接过,捏起一块细细咀嚼:“真好吃,阿玉你的手艺是从哪里学的?” 阿玉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家父早年曾在太初圣殿为圣上制作糕点,还乡后便教了我这门手艺。” “哇!”沐婉华微微睁大双眼,没想到这等平平无奇的小店,居然还有如此渊源:“那你为何不在招牌写上这个历史呢?生意肯定会更火爆。” 阿玉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那是家父的荣耀,并不是我的。” “那令尊在哪呢?屋里吗?”蒙特边说边伸着脖子看向后屋,话刚出口,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家父两年前去世了。”阿玉语气平静,一瞬间的黯然后,随即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个,我再去给你们取一些别的点心。”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清水狠狠的捅了一下蒙特的腰,后者痛的龇牙咧嘴,赶紧老实坐好。 “对了,阿玉阿姨,你为什么管清水阿姨叫‘三十叶’呢?”莱恩的问题让正要离开的阿玉停下了脚步。 “对哦,说起来我现在才知道你叫清水。”阿玉慢慢转过身,按住了试图离开的清水:“你之前好像跟我说,你叫秋梨?” “噗——”沐婉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肯定当时刚吃完秋梨,就随口一编。” 清水讪笑道:“出门在外,总不能随意暴露身份才对,情有可原,不知者不怪…” “什么乱七八糟的!”阿玉拍了一下清水的脑袋,“至于我为什么叫她‘三十叶’,其实是因为蟹壳黄。” “因为点心?”蒙特又提起了兴趣,“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她帮你做蟹壳黄的工钱,三十叶吗?” 阿玉摇了摇头,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蒙特,猜测着他和清水的关系:“因为那时候我家的蟹壳黄一份三十叶,而这家伙每次来都只会赊账。” “久而久之,我就一直叫她三十叶了。” 她双手发力,再次将试图离开的清水按回椅子:“说起来,现在是不是该给我把账清了?” “咳咳…”清水一脸心虚,但最后还是脖子一梗,嘴硬似的说道:“好好好,才几个钱嘛,我给你清账便是!” 说着用那条完好的手臂拍了拍胸脯:“我现在可是碧波府骑兵队长,领军饷的!不会差你那点糕点钱!” “碧波府?没听说过。”阿玉“啪”的一下坐回椅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本破旧账册,翻了几页:“我找找啊…” “找到了,你看啊…”她勾住清水的脖子,将她的头拉到账册上。沐婉华几人也纷纷好奇的伸长了脖子,看向清水欠账的“证据”。 “一共吃了我九十三份蟹壳黄,共计两千七百九十叶。”她指着账册的记录,让清水看清:“收你两合银,可以吧?” 正准备掏钱的清水闻言瞬间炸了毛,她身子一窜便离开了阿玉的“束缚”满脸怒火的指着似笑非笑的阿玉: “你疯了!两合银那是四千叶,你怎么给我算这么多!” 阿玉嘿嘿一笑,板着手指数到:“不止蟹壳黄,还有桂花糕,梅花饼,状元糕,芙蓉饼…” 清水的气势一弱:“那…那也用不了这么多啊!” 阿玉将账册拿起,指了指那一行细小的字:“如超一年,按月付息。”她得意洋洋的摇晃着账册,看向目瞪口呆的清水:“别想耍赖,你可是签了字的!” “我签字的时候没有这句话!”清水咬牙切的从身上摸出两合银子,走过去拍在桌上。 阿玉笑眯眯的将账册上清水那一页撕下,清水接过后撒气般撕成了碎片,接着向上一样,豪爽到: “吃!莱恩!今天我请客!” “把店里的所有点心,连吃带拿全带走!” 得知清水一行人只会在凤梧停留一天,阿玉顿时慌了神。 “我们只是路过啦!”清水解释着:“等回来的时候,一定好好陪你玩几天!” “怎么不多待几天呢?我还以为诶你们来这里是游玩呢!”她飞快地收拾着桌上的点心,想了想又往后屋小跑而去。 “等我一下!” 话音未落,她已经蹬蹬蹬小跑进了后屋。伴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响,屋里立刻响起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没过多久,阿玉便披了件天蓝色的襦衣,又在外面罩了层素白褙子,小跑着出了屋门。 “走走,今天我带你们好好玩玩!” 她笑吟吟地走过来,一手拉着清水,一手挽起了沐婉华的胳膊:“反正清水你的胳膊也不碍事,我家那位正好今天带孩子去他外公家了,我也无聊得很,正好一起出去逛逛!” “你都嫁人了!?”清水大惊失色,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连孩子都有了,什么时候的事?” “你没注意她的头发吗?”沐婉华捂嘴笑道:“人家都盘成高髻了,你还不知道她嫁了人?” “那时候我爹还在呢!”阿玉扭头示意莱恩和蒙特跟上:“孩子出生时他也见到了,是带着笑走的。” 众人沉默片刻,就被阿玉的笑声感染,将店铺一关,向着热闹的城内走去。 “总觉得忘了什么事来着…”清水嘟囔着,可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阿玉身上。 就在几人到处玩乐的时候,苍泽正站在县司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已经告诉他们联络神京,半个月左右我们就会抵达了。” 他轻声自语,眼睛微微眯起:“只是没想到凤梧城主也跑到石崖村了,木巽喊他去干什么…” 他抬头看着已过正午的阳光,一脸狐疑的看向通往城门的大路,眼神越来越古怪: “清水他们买糕点,需要这么久吗…” 已经可以预见,当他们疯玩之后,要面对被遗忘的苍泽,怎样的怒火了。 第225章 人情冷暖,出发玉山 莱恩一行在南县玩到肚子饿,准备找地方吃饭的时候,才想起少了个人。 清水忽然“啪”地一拍脑袋,惊呼出声: “完了!”清水拔腿就跑:“我去找苍泽!你们先吃!” “谁啊?”阿玉一脸疑惑的看向沐婉华。 沐婉华微笑着看清水跑远的背影,转身迈进酒楼:“清水的天敌,呵呵。” 等到几人在酒楼吃的半饱,清水才跟在苍泽身后,进入了酒楼。 “苍泽爷爷!”眼尖的莱恩看到了门口的二人,赶紧招手:“这里!” 正在吃东西的蒙特吓得一噎,看到苍泽走来,赶忙起身撇清关系:“都是清水的错!是她硬拉着我的!” “你闭嘴!”原本耷拉着脑袋的清水猛的抬头,怒气冲冲地瞪着蒙特:“你自己还不是玩的很高兴!” 苍泽没理会清水,冲着桌上的阿玉点点头:“你好。” “你好。”阿玉礼貌起身,正欲寒暄,忽然话锋一转:“令尊身体不错!” “啊?”清水一愣,转头就炸:“他才不是我爹!” 吃过饭,一行人去到阿玉推荐的客栈后,约定明天出发前再见一面,阿玉就离开了。 翌日清晨,天刚透亮,阿玉已经坐在了客栈大堂。几个包裹摆在她面前的桌上,正冲着刚下楼的莱恩一行招手: “怎么才下来呢,我已经叫伙计准备了早饭,吃过后再出发吧!” 沐婉华看着桌上的几个包裹,微微一怔:“这是…” “一些糕点啦。”阿玉笑着轻拍包裹,“蟹壳黄,枣糕之类的,都是便于携带的。” “那我就不客气啦——”清水刚伸出手,便被沐婉华敲了一下。 “你也给我客气一点!”沐婉华嗔怪道,接着冲着阿玉连连摇头:“这怎么好意思…我会付钱的。” “哟,这话听着真让人伤心。”阿玉佯装生气,起身欲走:“真不把我当朋友,谈钱的话下次就不要来了!” 沐婉华快步走到她身边,拉住了她的手:“好啦,我们收下就是,谢谢阿玉。” 阿玉笑吟吟地重新坐下,一行人简单吃过早饭,便去了昨日苍泽存放马匹的驿站。 “那,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见啦!”清水趴在车窗上,冲着阿玉摆摆手。 沐婉华和莱恩还没上车,正轻声跟阿玉说着什么。阿玉听到清水的声音,同样冲着她招招手:“路上小心,不要到处赊账,给婉华姐添麻烦!” “才没那回事!”清水缩回了脑袋。 莱恩跳上车,顺势将沐婉华拉了上去。直到马车驶出驿站,绕过街角时,阿玉还站在原地招着手。 “阿玉阿姨真是个好人。”莱恩将脑袋从窗外收回,坐到了清水身边。 “就是啊!”清水点点头,注意力都在面前的包裹上。 她一个一个拆开,嘟囔着有多少点心:“桂花糕,梅花饼,蟹壳黄…嗯,还有雪花酥…哎?这是什么…” 莱恩探过头,看清水从雪花酥中捏起的两块白色物体。 “两合银?”清水惊讶的说道,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默默地用衣摆擦了擦,收到了怀里。 “口是心非的家伙…”她小声嘀咕着,嘴角却微微扬起:“不知道将它们放在雪花酥里很脏吗…” 落霞河平均宽度约三十丈,最宽处甚至超过五十丈。两岸均有大型渡口,可容渡船承载马车来往。水面平静,最深处可达三丈有余。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他们的马车顺利登上了一艘民用渡船。 “从北面出城之后,经过玉山,剑湖两镇,就可以转东了。”苍泽捧起水囊喝了几口,语气平稳。 众人都已下了马车,靠在车边欣赏着两岸的美景。 这是一艘较大的客货渡船,船上除了他们的马车之外,还有一辆装满货物的货车,和十几名穿着朴素的百姓。 渡船两侧,十几个船夫喊着号子,挥动着巨大的长桨,齐力将船朝对岸划去。 “娘,他们这么每天往返,多累啊!”莱恩看见那些赤膊的船夫,在年复一年的劳作中被晒成棕色的皮肤,有些心疼:“没有其他简单的办法吗?” “哪有那么多办法哦!”不远处听到莱恩问题的老人凑了过来:“小娃娃心疼他们是好事,但是落霞河可是重要的水道。” 老人指着河面通行的商船,耐心的解释道:“因为主要通行的是商船,战时甚至还要运送兵马粮草,所以根本无法在两岸搭建绳索滑轮。” “因为横在河面的绳索会影响通行,所以只能人力划船咯!”他呵呵一笑,看向喊声震天的船夫们: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些船夫在日复一日的划桨中,早就有一套协作省力的办法咯!” “谢谢您。”沐婉华轻声向老人道谢,并从包袱中取出了一包点心相赠。虽然老人连连拒绝,最终实在拗不过沐婉华的好意,只得笑着收下。 莱恩似懂非懂,这些是他在幽镇,沐云,甚至碧波府都不曾见识过的,另一面的人世间。 船一靠岸,船老大便指挥船夫丢下船尾的船锚,接着将绳索抛向对岸渡口,等那边固定之后,才搭起几块跳板。 跳板在渡口和船头搭起了一个斜坡,接着船老大招手吆喝: “船靠岸啰!依次通行,马车最后!” “好了,走吧!”苍泽重新坐上马车,握紧了缰绳。莱恩几人也纷纷钻进车厢,继续赶路。 马车离开凤梧县之后,继续一路向北。他们需要昼夜不停的赶路三天,才能抵达下一个休息的地方:玉山镇。 在驿站新换的马匹精神抖擞,也幸好苍泽的官方身份,不然一路无法在驿站换马的话,只能在马市高价购买了。 “就算如此,到了玉山之后,这两匹马恐怕也得累个半死。” 苍泽思考着,昼夜赶路人能受的了,但是马匹三天不睡,怕是会暴毙在路上。 “算了,如果能遇到马市就换马赶路,遇不到就休息一下吧。”苍泽叹了口气,总不能把畜牲逼上绝路。 一路上众人走走停停,除了偶尔在路边草棚补充一些饮水,连吃饭都是在车上解决。 前两天的夜晚因为找不到购买马匹的地方,众人只能在野外露宿。好在之前准备的棉衣棉被和毡毯很多,就算分给蒙特,也是绰绰有余。 几天相处之后,众人和蒙特也熟络许多。这个来自联邦的‘大法师’虽然喜欢吹牛,不过确实十分讨喜。 清水假意在与莱恩的聊天中,“不小心”透露出了连心咒的作用范围是方圆百丈之后,偷偷记下的蒙特,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活动范围。 “明天宵禁前就能到玉山了。”苍泽靠着车轮闭上了眼:“好好休息吧。” 夜幕低垂,马儿也放松的躺卧下来,恢复着精力。莱恩躺在草地上,睁眼看着群星闪烁的夜空,突然想起了双翼大蛇的身影。 “不知道科亚特尔它们,什么时候能重新醒来呢…” 一边想着,莱恩一边缩了缩脑袋,沉沉睡了过去。 第226章 疯狂的石头 马车不出意外地,在第二天宵禁前顺利抵达了玉山镇。 玉山镇地如其名,距镇不远处,便是一座被称为“玉山”的小山。 玉山和凤梧县的拓云山,同属浮罗山脉。但玉山和拓云山最大的不同,就是玉。 没错,玉山镇最出名的,就是玉石。 这一点在莱恩一行刚进入玉山镇就深刻的感受到了。 如果说忘川镇四处是千味鸡的店铺,剑湖镇鱼铺满地开花,那玉山镇的招牌,就是“三步一坊,五步一店”的玉器行与琢玉作坊。 就连路边空地,都有摊贩在地上堆放着大量原石,与感兴趣的旅客讨价还价。 他们将马车放在驿站,交代驿丞更换马匹之后,选择了徒步进城。 “哎哟,这里的玉器铺子和琢玉匠也太多了吧!”清水一路眼花缭乱,就连一向沉稳的沐婉华,都被遍地的玉器吸引的挪不开视线。 没办法,只要是女人,就没有人不爱珠宝玉石的。 蒙特蹲在一处路边摊前,煞有其事的挑选着尚未开窗的玉料原石:“我从这块石头上,感受到了魔力的波动。” 他将一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石头拿起,眯眼抚摸着石皮上的裂纹:“相信我的判断,这个绝对是一块美玉!” 清水走了过来,开口问道:“是吗?要多少钱?” “客官好眼力!”蹲在一地乱石后的中年摊主搓搓手,眼中冒出了星星:“所有人都以为是人挑玉,实际上美玉更挑人。” “这位大侠并不是挑中了这块石头,而是这块石头里的美玉,选了他作为主人!” 蒙特一脸得意,摇头晃脑起来:“他叫我大侠,我对极冠王国的玉石也颇有研究,种,水,色,地,工——” “闭嘴吧你。”清水一掌打断了他的背诵,换上一副行家嘴脸冲摊主努了努嘴:“嗳,问你多少钱呢,说那么多干什么?” 四十多岁的摊主闻言左右张望,伸手示意清水把手递进他宽大的衣袖。 “嘁,还整袖里乾坤这一套。”话虽如此,清水还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拉进了大袖。 两人在袖中指划手点,你来我往,片刻后清水大喊一声: “什么!你在开玩笑吗!”俩人在袖子里不知比划了什么价钱,清水眉毛竖了起来,紧接着袖子又是一顿蠕动:“我认为最多这个数!” “不行!这个数我要亏死!”这次轮到摊主震惊了,他装作一脸肉痛的让步:“最多这样,不然免谈!” “免谈就免谈!”清水二话不说甩开手,扯起蒙特就准备离开。 摊主重新坐回地上,看都不看清水一眼。蒙特倒是一脸不舍,正准备回头,耳旁传来清水的小声嘀咕: “别回头,脚步慢点…” 莱恩和沐婉华,苍泽饶有兴致的看着清水向他们走来,作势转身,准备一同离开。 “哎哎哎!怕了你了,回来回来!” 最后还是沉不住气的摊主败下阵来,起身冲清水招手。 清水一脸得意的回过头,在蒙特崇拜的眼神中走到了摊主面前,将石头抓起。 “给!”她数出一些铜叶递给了摊主,一脸不屑的冲他扬起了下巴:“想在姑奶奶这赚钱,你还嫩着呢!” 摊主苦笑着收下铜叶,摇摇头重新坐了下来,再也不看清水一眼。 清水蹦跳着回到众人身边,就当蒙特兴奋的试图从清水手中接过石头的时候,现实再次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干什么?”清水缩回手,一脸警惕。 “啊?”蒙特一脸发懵的表情:“你不是帮我买的吗?” 清水表情奇怪起来:“这是我买的,什么时候变成帮你买的了?” 不敢相信,怀疑,可怜,委屈同时出现在蒙特的脸上,一时间十分精彩:“可是…是我挑的啊…” “但是是我付的钱!”清水将石头塞进怀里,拉着沐婉华向前走去:“走!找客栈去!” 莱恩戳了戳呆若木鸡的蒙特,叹了口气,一副“你认命吧”的表情,轻声说道:“连心咒…” “啊!对!”蒙特如梦初醒,赶紧跟上清水。他可得小心点“连心咒”的范围,可别还没等解除,自己就先咒发身亡了。 玉山镇不愧是“玉石之城”,就连客栈两侧,都分布着几家琢玉匠的作坊,和成品玉器的店铺。 将原石交给琢玉匠,清水想了想,还是决定做成一枚环玉,也好挂在自己的环佩串上。 付过铜叶,在蒙特一声声梦呓般的“我的玉”中,一行人回到客栈住了下来。 第二天,众人刚在楼下集合吃早饭,就注意到了蒙特那一圈浓重的黑眼圈。 “怎么这是,一夜没睡?”清水正要凑近瞧瞧,却看到蒙特嘴巴轻轻的一张一合:“嘀咕什么呢?” “我的玉…”蒙特双眼无神,精神恍惚,似乎还对昨天的事耿耿于怀。 “清水——”沐婉华实在不忍蒙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声劝道。 “好了好了,算我欠你的…”清水也没想到这个一根筋的家伙,能想到夜不能寐的地步。她从一旁拿出自己的包袱打开,从里面掏一把铜叶,想了想又加了两串叶集放了上去。 “你那个被我做成环玉了,这些钱给你,你再去挑一块吧!” 见蒙特眼神微动,似乎回过神来,清水肉痛似的捂住心口:“这些钱够你买三块昨天那样的石头…我也算是大出血了…” 蒙特欢呼一声,将桌上的铜叶拢进怀里,抬脚就往外跑去。 刚跑到门口,他又猛地刹住脚步。 “呃…”他愣在了原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讪讪转过身。在莱恩似笑非笑的表情中,重新坐回清水身旁。 “我…我吃完饭再和你们一起去吧…”他低头抓起一个馒头咀嚼着,脸上写满了警觉。 毕竟“连心咒”的范围不能忘,万一出圈了,可就不是玉石的问题了… 清水的原石还要一天才能剥开石皮,如果加上打磨成型的工序,更要三日以上。 在苍泽隐含雷霆的目光中,清水一咬牙,又额外付了一笔加急费用,将时间压缩到了两天。 蒙特也兴高采烈的选了两块原石,一并交给了琢玉匠。再将身上最后一双代表联邦身份的靴子“典当”给了清水之后,他也获得了加急的待遇。 眼见又要在此停留两天,众人干脆补充起了物资。 苍泽实在无事可做,索性前往玉山周围的三个村子,检查起了镇器的情况。以他闪电般的速度,足够在两天的时间里,将三个村子跑遍。 苍泽一走,清水彻底放飞自我。这两日除了补充物资,便是带着莱恩和蒙特两个跟班,扫荡了玉山大街小巷的全部点心店。 玉兔糕,桃花饼,糖炒栗子,绿豆沙。玉山镇的每一处散发着香味的地方,几乎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两天后,重新启程之时。 清水腰间的环佩上,多了一块打磨精致,散发着淡淡紫光的环玉。它和清水原本的玉石轻轻碰撞,行走间叮当作响。 而蒙特,手指上多了一枚略有瑕疵,但色泽温润的扳指,一脸自豪地端坐在苍泽身边。 至于他选的另一块,则是毫无意义的石头。 第227章 独特的“剑湖鱼”,诡异的“提灯哑人” 一路走走停停,又过了三天,莱恩一行终于到了剑湖镇。 此镇因中心处方圆五六里的湖泊而得名,湖泊中心有一处不大的岛屿,岛屿之上斜插着一柄石剑。 石剑光是露出土地的剑柄和一小截剑身,就已经高约三丈。其上环绕着石头打造的锁链。尽管线条粗粝,历经岁月风化,但依旧十分震撼。 镇上传说剑湖底有一尾兴风作浪的鲤鱼王。 数百年前,一位偶然云游至此的铸剑大师以巨剑将其钉入湖心,并以石链封锁怨气,从而平息湖域灾厄,这才有了环湖而建的剑湖镇。 鲤鱼王虽被封印,怨气却未彻底消散。它将仇恨和怨气注入血脉,尽数传给了后代。 因此湖中的鱼均为毒鱼,误食一尾便可致人于死。 但奇怪的是,除了人类,其他鸟兽食用却十分正常,并无中毒迹象。 经过无数年的试探与研究,付出了数不清的“贪吃鬼”之后,人们终于发现: 这些鱼身上隐藏着一个特殊的器官。 当遇到高温,或者被捕捞出水后,再听到人类言语的时候,便会瞬间启动器官,将体内液体尽数转化成剧毒之物。人类烹饪熟了之后,食用自会毒发身亡。 而鸟兽又不通人语,不会用火,自然无虞。 所有人都说这是因为鲤鱼王被封印之后,后代对人类的诅咒。 但是聪明的人根本无法抵挡美食的诱惑。 他们效仿并改良了采珠人的技法,白日携长枪潜入水下,以枪刺鱼,将鱼当场杀死。 鱼既未触碰高温,又无人声环绕,自然来不及转换毒液,便一命呜呼。 之后将死去的鱼带上画舫,于船中直接烹制。那些富贾文人,就可以吃到新鲜的剑湖鱼了。 这种即死即做的鱼,因为难度高,数量少,自然价格昂贵,通常都是那些画舫上的客人购买。 而镇上百姓所吃的,便是另一种处理后,便宜又安全的鱼。 每当夜深宵禁时,能在剑湖镇行动的除了巡逻的官兵,接生的稳婆,急救的郎中之外,还有一个其他地方没有的特殊职业—— “提灯哑人。” 其他地方的哑巴要么先天便口不能言,要么原本正常,经历大病或者“中邪”后,才变成了哑巴。 而在这里,更多的是主动变成哑巴的人,一切都因为剑湖的鱼。 提灯哑人是剑湖镇的特殊职业,有人发现如果人不出声将鱼捕捞,那即便是活着,这鱼也是无毒的。 他们便第一个想到了哑巴。 普通人即使不说话,但捞鱼时候哪怕一不留神的“哼”,“哈”声,都会导致整网的鱼变成毒鱼。 所以那些先天便口不能言,无法出声的哑巴,变成了最理想的捕鱼者。 可有的哑巴只是因听力受损,导致的无法学习和模仿发音,捞鱼的时候还是会偶然发出声音。 而那种先天发声器官损伤彻底无法发声的哑巴少之又少,所以他们捕捞出的鱼卖出的价格极其昂贵,也催生了更多想变成“哑巴”的正常人。 在王国,变成哑巴且保留性命的手段很多,不论是毒药,还是切除喉咙,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于是剑湖镇多了很多“一场大病”后变成了哑巴的普通人,加入了捕捞湖鱼的行列。久而久之,这些逐渐庞大的群体,组成了一支特殊的捕鱼队伍。 他们便是:提灯哑人。 这些人在宵禁后的深夜成群结队,将船划到湖中。接着以大量灯笼吸引水中的鱼类上浮,自己则三五成群抄起大网跳入水中,大量捕捞。 之后便可以拖网上船,将鱼逐一摔死,效率远超白日潜枪刺鱼者。 提灯哑人多了之后,剑湖鱼便不再那么高不可攀。 他们深夜捕捞,白天开市之后,带着死鱼游走于街市,或卖于酒楼,或是自行摆摊。虽不及画舫新鲜,但价格却足以让平民享受鱼味。 为了赚更多的钱,据说已经有提灯哑人开始研究,如何把捕捞的活鱼运往外地。 不过光是“听到人声即变毒物”的特点,就让剑湖鱼难以离镇一步。 在剑湖上体验了画舫美食,尤其是吃过了剑湖镇着名的“剑湖鱼羹”之后,蒙特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他们只是在大型画舫之上租了个独立的雅间,比起中小型的画舫酒舫,这种大型画舫内容丰富得多。 歌姬,舞姬,说书先生,乐师,杂技艺人应有尽有,如同浮在水面上的繁华街市。蒙特吃过鱼羹,转头便在舫内游荡起来。 他当然牢记“连心咒”的百丈限制。 不过他仔细算过,只要不离开画舫,就不会超出范围。 等到第二日马车离开剑湖的时候,蒙特还在依依不舍。因为这是他这一路中,难得的独自娱乐。 出了剑湖转东,再走两日就是朝云县,之后渡过漓月江,距离神京就只剩下两天路程了。 “提灯哑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蒙特还沉浸在画舫说书先生的传说中无法自拔:“湖底真的有鲤鱼王吗?这些鱼到底为什么才变成毒鱼呢?” 他不停骚扰着驾车的清水,后者嘴里叼着草茎,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我哪知道为什么变成毒鱼?但是湖底肯定是没有鲤鱼王的。” “为什么呢?”蒙特不依不饶,像是渴望知识的学徒:“你下去过?” “要不要我把你丢下去看看?”清水嘿嘿一笑,扭头阴森森的盯着蒙特。 蒙特被清水的表情吓了一跳,他根本不敢赌清水将马车掉头的可能性:“啊哈,不用了…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刚离开镇子不久,沿途还有许多马车和百姓向着剑湖镇走来。树叶也开始微微变黄,季节已渐入深秋。 本以为蒙特已经安静下来,谁知没过多久,他忽然冒出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说,那些提灯哑人,现在是不是已经越来越多了?” “是啊。”清水点点头,倒也不疑有他:“因为赚钱啊,大家都放弃了声音,选择了生存和铜叶。” 蒙特一脸天真:“那你说,他们是不是有专门捕鱼时用来交流的手势,还有那种专门的组织什么的?” 车厢外的清水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车厢内闭目养神的苍泽却陡然睁开了双眼。 “怎么了?”沐婉华察觉异常,微微侧首。 苍泽沉默片刻轻轻摆手,语气平静:“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一件旧事。” 驾车的清水还在和蒙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但苍泽却被刚才蒙特的问题彻底搅乱了心神。 他闭上眼,脑中闪过剑湖镇每个晚上都在发生的一幕幕景象: ——无声的船,高悬的灯笼,默契的配合,成群的身影。 “独属于他们的手势,大量年轻哑人,独有的作业方式,刻意形成的群体身份…” 但他却并未在一切如常的剑湖镇察觉到任何异状,百姓安居乐业,官员尽职负责。 “难道是我多虑了?”他暗暗想到,不过这份过于平静,却让他有些警惕。 “等到了朝云,还是让他们悄悄去看一看吧。” 他睁开眼,眼底浮现一丝雷光: “我总觉得,这个提灯哑人,似乎还有什么秘密…” 第228章 交错式渡口,与山河四使 莱恩一行抵达朝云县之后,刚到客栈,苍泽便匆匆离开。 “你们先吃,不用管我。”他临走时淡淡留下一句,便径直踏出了门。 为了引起朝云县重视,苍泽没有第一时间前往县司,而是绕道去了城主府。 因为朝云城主知道自己四柱的身份,由他出面替自己传话,也免了自证身份的烦恼。 朝云城主,是一位年轻而锐气的青年。 他年纪轻轻便登上城主之位,天赋放眼王国都堪称翘楚。 他的玄气与苍泽同属金雷,只不过与苍泽霸道的雷霆不同,他走的是另一条极致锋锐,破甲穿透的道路。 “明明长着一副书生面孔,怎么就非得背着那把大刀晃来晃去?”苍泽每次见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青年,都忍不住腹诽一句。 “长刀比较帅嘛。”青年笑呵呵地为苍泽添了杯茶,坐在了他的面前:“苍泽大人今日怎么有闲情逸致,来我这小小的朝云县一叙?” “我只是路过,君羡。”苍泽说完便在心中不由自主的吐槽:连名字都如此文雅,怎么就喜欢大刀呢… “少来!”季君羡才不信这个几乎不离开碧波府的老东西,只是“路过”就特意来自己的府邸:“有话直说,帮不帮看我心情。” 苍泽斟酌了一下词语,眼神沉下几分:“那我就不跟你寒暄了。我路过是真的,有事需要你帮忙,也是真的。” 季君羡见苍泽如此认真,也收敛起了笑意,静静聆听。 “你知不知道剑湖镇的‘提灯哑人’?”见季君羡微微颔首,苍泽继续说道:“我总觉得他们可能不太对劲…” 苍泽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和怀疑,将一路所见娓娓道来,尤其提及了蒙特关于“哑人可能的组织群体”设想。 季君羡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插嘴询问细节。 交流过后,季君羡吩咐下人将冷茶撤下,重新换上一壶热茶,这才对苍泽说道: “我明白了,苍泽大人。”他一脸凝重:“我会告知县司官员,亲自调派精干人手,尽快前往剑湖镇暗访此事。” “如此甚好。”苍泽正欲起身告辞,不料季君羡抢先起身,目光炯炯的盯着苍泽: “苍泽大人,来都来了…不如与我稍微切磋一番?” 等苍泽回到客栈的时候,倒是给众人吓了一跳。 “你出去打架了?”清水看着苍泽身上几乎成了破布的衣服,一脸狐疑:“你眼睛怎么了?” “季君羡这个臭小子…”苍泽不由自主的揉了揉泛青的眼眶:“求饶了还搞偷袭…” “你说什么?”清水没听清,脸凑的近了些。 “没什么。”苍泽昂起头,面无表情:“撞到门框了。” “哦——?”蒙特忽然凑了过来,瞪大眼睛观察着苍泽的眼眶:“这个门框好奇怪哦!怎么还有指印…啊——!” “呃…呃嗬…”蒙特满脸焦黑的瘫倒在地,金发卷曲着冒出大量烟雾。 “行了,好好休息吧。”他淡淡说道,赶走了清水和莱恩母子。 苍泽看了眼仍在地上抽搐的蒙特,和衣躺到了床上,顺手丢下了一床被子将蒙特盖住:“你就在地上睡吧。” 蒙特:“嗬…嗬嗬——呃…” 另一边,朝云城主府中。 “城主…没事吧?”护卫一脸担忧的看着地上打坐的“人型炭块”:“那个人什么来头啊…” “炭块”上突然睁开一双淡金色的眼眸,下面咧开了一口白牙:“没事,哎哟…” “那个老头啊,可是王国十指之数的强者之一…” “你说呢?” ………… 第二天出发的时候,苍泽已经换上了一身新衣服。 马车一路向东,三天后终于抵达了漓月河的渡口。 漓月河最宽处约百丈,造桥所需的工程十分浩大。即便如今王国已有两座横跨河面的永久性桥梁,平日里大多数人依然仰赖渡口过河。 就算那两座桥梁,也是在土曜一脉的协助下才完成的。不然没有玄气术士的力量,光凭普通人想造出足够坚固,并且不影响船只通行的桥梁,怕是要上万人耗费数年才能成功。 不过,与凤梧县的渡口不同,漓月河的渡口是极冠王国特有的“交错式渡口”。 这种结构堪称是利用水力,节省劳动力的巅峰构想。 河流两岸渡口以对角方式布局,经验丰富的船工,会利用水流的惯性,操作上游渡口的渡船顺流而下,飘到对岸下游的渡口。 之后待人马货物下船之后,船便被牵到岸上,再利用上游渡口设立的巨型桩柱,用绞盘和绳索将渡船拉回上游。 如此便可反复往返,节省了大量靠人力划动渡船的时间和力气。 在漓月河两岸,这样的四点交错式渡口一共设置了三处。 这种“交错式渡口”,不但大大节省了渡河时间,也提高了两岸通行的效率,更不会侵占河道,影响船只航行。 刚见到这个渡口的时候,莱恩就被百姓的智慧深深折服。 他还记得凤梧县那些赤膊挥桨的船夫,原以为靠经验节省力气就是智慧的极限,谁知到了这漓月河岸,才真正领略到智慧的光芒。 “想到这个办法的,真是个天才!”他由衷的感叹道。 蒙特同样惊讶于王国百姓,对于大江大河征服与改造的办法,但很快他就问出了十分现实的问题: “那么这种渡口,是由当地官府管理,还是由商人运营呢?” “当然是官府把持啦!”清水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如果这种交通枢纽都交给商人,百姓还能安心过河吗?” 蒙特揉了揉脑袋:“我想也是,但如果在联邦的话,像这种可以上下捞钱的地方,领主们会抢破头的…” 众人将马车赶上渡船,恰好看到在绳索的牵引下,从下游缓缓拖上来的渡船。 “真是个伟大的构想…”渡船驶出渡口,莱恩还在感叹:“真想见见创造这个方法的人…” “会有机会的。”苍泽淡淡说道:“那个人就是现在‘山河四使’之一的‘内河使’·灵渠。” “山河四使?”蒙特一脸好奇的凑了过来:“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号来着,就是你们的圣上与我们的公主大婚的时候,他们也在场。” 苍泽想了想,山河四使本就不是什么秘密,蒙特知道也无妨,于是便简单解释: “山河四使一共四人,分为内外两使。” 见其他人也凑了过来,苍泽干脆说的更详细一些: “内山使负责王国的山川矿脉,开山凿路,挖矿采石等等。内河使负责王国水脉暗河,兴修水渠,造桥灌溉等等。” 他指了指两岸渡口:“你们看到的漓月渡口,便是内河使灵渠的手笔。” “而外山使与外河使,则是利用山河之力,杀伐灭敌的强者,我就不便多说了。” 他瞥了一眼蒙特,后者知趣的偏过头去。 “总之山河四使,内使利用山河之力造福百姓,外使则是毁灭敌人,都是我王国不可或缺的力量。” 莱恩听得入神,这些过去不曾知晓的另一面,如今一层层在他面前缓缓铺开。他隐隐意识到,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中更加辽阔。 过了漓月河,又走了两日,道路越来越宽阔,而路上的人马也愈发多了起来。 官吏,士兵,商贾,考生络绎不绝,就连往来的百姓,都比其他地方多了许多。 所有人都知道,神京,近在眼前。 第229章 进入神京,蒙特离开 神京东门作为商民两用的繁华城门,这里每日往来的百姓客商,使节官员远超万人。 “真不愧是神京,这人流比寻常镇城的人口还多。”沐婉华也是第一次来到王国的心脏,坐在车窗处观着眼前滚滚人潮,眼中满是惊叹。 清水虽不是第一次来,但见圣上还是第一次。此时也难掩紧张,连打趣都没了心思。 “这么等下去,怕是到宵禁都进不去城。”赶车的苍泽望向几乎看不到头的车马人群,皱眉叹气。 神京东门庞大的人流,经常有许多人赶不上进城时间。久而久之,在东门外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临时村落”。 原本只是一些来不及进城的商队临时驻扎,等待第二日赶早排队。后来又多了些神京附近的居民,来此摆摊谋生。再后来,来往货商,脚夫流民陆续涌入,逐渐形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聚居点。 这里有临时的小吃摊,仅供歇息的小客栈,各处商人的摊位,周边县镇的脚夫贩子等等。最多时候,甚至能聚集数千人。 负责城防的玄甲禁军原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出现多次盗窃,伤人,敲诈勒索,强买强卖等等数不清的案件之后,这个特殊的聚落被纳入了王国的管控。 如今玄甲禁军定期巡查,在他们的威慑下,这处临时歇息的聚落,终于变得规范起来。 “我们是不是可以走诏客道啊?”清水跳下马车,走到苍泽身边问道。 苍泽抖了抖缰绳,马车又向前挪动了几步:“我们可以,但是莱恩母子,蒙特的身份特殊。” 五人同行,竟有四种身份,连他都觉得头痛,恐怕城门书吏也会颇感无奈吧… 自己是王国四柱,也算是一品大员。但清水虽说是碧波府骑兵队长,可是自己却忘了将她上报太初圣殿。 所以清水充其量只是个“前”水曜一脉的“水离”,最多也就是个旧官员。 莱恩母子是平民,但是蒙特这个联邦人却最为敏感。 “真头痛…”苍泽暗道,“不过圣上应该另有安排吧…” 正想着,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让苍泽清水双双回过神来。 “几位可是苍泽大人,前水离,沐婉华母子?”马上的骑士人还未到,声音先至。 来人年约三十,马刚停稳,便一跃而下。 在他身后,跟随着两名禁军校尉,同样翻身下马,立于其身后,双眼精光四射。 苍泽离开马车,冲着骑士拱了拱手,打量着他的穿着。 青黑色的圆领补服上,绣着祥云瑞鹤,他并未戴冠,腰间却悬挂着象征身份的鱼符。 内侍局礼官。 在他身后的禁军手按腰间环首刀,玄黑铁甲外的绛色披风猎猎作响。他们头戴鱼鳞凤翅盔,脚蹬乌黑皮靴。光在那一站,就让周围的人流自动避让。 “正是。”苍泽淡淡说道,同时敲了敲车厢,示意里面的沐婉华和莱恩下车。 礼官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不知所措的蒙特,冲着苍泽拱了拱手: “还请苍泽大人,出示凭证。” 苍泽从身上摸出曜乾的密信,又将象征自己身份的官印和四柱令牌取出,一并递予礼官。 礼官仔细查验了密信与印牌,点了点头。他留下了曜乾密信,将令牌与官印双手奉还:“下官查验完毕。” 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蒙特身上,目光隐有疑虑:“这位是…” “蒙特·克莱恩。”苍泽收起象征身份的物品,淡淡说道:“瑟曦联邦的…逃兵吧。” “途中偶见,一并带至神京,交由‘万客楼’负责遣回。” 礼官闻言点头,并未多问。他扫了一眼有些紧张的的清水和莱恩母子,旋即转身高声喊道: “圣上特召诏,禁军内馆。” 身后的两名禁军校尉闻言翻身上马,口中高喝: “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特诏使客,不得阻拦!” 礼官转身,向众人微微一笑: “苍泽大人,各位应诏平民,请上马车跟随。” 马车跟在礼官的马后,在周围人群复杂的目光中,靠近了神京东门——觐煌门。 夕阳西坠,金光洒落在神京的城墙之上,高达数丈的觐煌门在暮色中缓缓开启。 通往太初圣殿,未知命运的长路,终于在莱恩面前敞开。 刚通过觐煌门,蒙特就离开了马车。 他需要跟随城防禁军前往万客楼登记身份,查验来历。之后再由专人护送,安排住进怀远寺内院,等候联邦使节召见,或是王国遣返。 王国对于联邦和赫塔的外来人有着严格的管理制度。 不论是使节还是商队,哪怕是误入或是偷偷留在王国境内外邦人,只要被发现,一律由当地官员送至神京万客楼。 万客楼负责登记来历,目的,停留时间。类似蒙特这样偷偷留在王国的人,同样需要登记日期,以及自己原本国家的住处,之后统一安排至怀远寺。 这样才能让身处外邦的王国使节寻找亲属,或是由当地领主之类的官员证明身份,以便遣回。 而那些正常入境的游人书生,商队使节,在万客楼登记之后,便会被安排到专让外邦人长期居住的延宾馆。 只不过尽管可以合法留在神京,实际也根本脱不开监视。 延宾馆内有驻馆官吏,通事典簿日日登记,月月上报。 外有玄甲禁军,巡逻军士以保护的名义昼夜看守,实则软禁。 就连延宾馆内的生活用品,饮食饮水都要靠内侍部专门提供,不得随意采买。 所以即使那些可以合法居住的外邦人,在王国的眼里,依旧是“宾”而非“民”。 真正能融入王国社会的,只有极少数被国君“赐籍”的外邦人。 但即使是他们,在百姓的口中,也只是“客民”。尽管明面与普通百姓并无区别,可以置业,婚配,纳税。 并且可以随意出行,经商,耕种。甚至如果有本事,还能考取功名,迈入仕途。更不再受怀远寺或者延宾馆管辖,直接纳入地方省县镇村的户籍系统。 但,七曜使们的职责之一,就是暗中观察那些被“赐籍”的外邦人。除了定期报其行踪举止,更会暗中跟踪套话,记录与王国之外的地区往来。 所以赐籍既是一种奖赏,也更是一层隐秘的枷锁。 蒙特离开之前,清水给了他一个包裹。 “拿着吧。”清水将包裹塞在了蒙特的怀里,在他一脸不解的视线中淡然说道: “你的魔法袍,法杖什么的都在里面。”看着蒙特惊讶的目光,清水的头偏到了一边: “给你留了些铜叶,如果怀远寺吃的太差,自己买些吃食。” “谢谢,谢谢你!”蒙特一脸感动地抱紧包袱,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现在能不能把‘连心咒’解了…不然我还没到万客楼,就要死在路上了。” “什么‘连心咒’?”清水一愣,转过头看向蒙特。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视线飘忽起来:“哦,那个啊…” 她轻咳一声,语气轻描淡写: “我骗你的…” 在蒙特的满口骂声中,马车跟随着内侍礼官的马儿,缓缓前往觐煌门的里值所。 而蒙特这位临时加入的旅伴,跟随着玄甲禁军离开了。 “有缘自会相见。”清水笑嘻嘻的冲蒙特挥挥手。 第230章 王权下冰冷的内核 众人将马车交予里值所的值守官员,被告知了何处不能擅自进入之后,清水从不离身的两把短刀也被接过封印。 值守当着众人的面,取出铅丝缠绕刀鞘至刀柄,再从小铜炉内取出刻有里值所纹章的小印,轻轻打上了铅封。 将封好的双刀与写有被封人,原由,封印时间,地点,见证人的封刀扎一同交给清水之后,年轻的值守官员清了清嗓子,宣读起了封械管制法: “除遇暴乱,刺杀,劫掠等突发状况,以及圣上明书‘拔刀听用’,不可擅自破封拔刀。” “如铅封破裂,需写‘破封呈’,上报破封日期,何事破封,何人见证。” “贸然破封,哪怕刀未出鞘,亦按‘意图谋逆’论处,你可明白?” 清水接过双刀,虽因肩膀受伤无法抱拳施礼,仍旧郑重低头:“下官明白。” 离开了里值所,众人登上了内侍局礼官准备的官车。 神京不允许百姓骑马。 除了太初圣殿的王室宗亲,权贵子弟之外,只有奉旨巡城的武将和禁军,巡检可以骑马巡逻,百姓皆不得骑马上街。 除非像之前圣上亲自下诏允许,否则别说联邦光辉骑士团的仪仗马匹,即便是外邦使节,进入神京也得下马步行,以示对于王权的尊重。 而可以在神京昼夜驰骋的,快马携旗,行人避让的,只有一种身份—— 急诏传令使。 马车也同样受到神京的种种限制。 除了绘制极冠王国“官纹”,沿途军士开道的官车,同样能在街市通行的马车,一样只有王氏宗亲和权贵子弟。 商队车马,民用货车入城需挂“通行旗”,写明车马数量,货物种类,否则一律不得入城。 即便马车进城,也需走专门的“马道”,前往城内的货栈和仓库区域。将货物卸下后,换成驴车,或是小型推车,板车后方可上街入市。 总之在神京,处处可以看到官员勋贵,百姓商人的强烈差异。 官车在军士们的开道下,沿着主街畅通无阻。 马蹄和车轮滚动的声响中,夹杂着人群的叫卖,军士的呵斥,引得莱恩数次想打开车窗,探头观望。 “安静一些。”沐婉华手心冒出冷汗,将莱恩拉回坐下: “这里不比别处。”她低声提醒:“我们应诏而来,不要过于引人注目。” 莱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看了看正襟危坐的苍泽和清水,轻声问道: “清水阿姨,怎么连你也这么安静?” “废话。”清水目不斜视,不知是紧张还是冷静:“这可是神京!王国的心脏,权势的中枢,藏龙卧虎之地哎!” “只要少说话,少做事,就能保证少犯错。”她偷偷瞟了苍泽一眼,发现他正闭目养神之后,手伸向了身后的小包袱:“等离开神京之后再说,现在还是老老实实的…” “哗啦——” 突兀的声响,引得车内众人一齐看向清水,后者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苍泽冷声问道。 “没…”清水将包袱往身后藏了藏,语气发虚:“我想数数还有多少银钱…” “想吃就大大方方的吃。”苍泽收回视线:“这是神京,不是大狱。” “只要你遵纪守法,离那些权贵子弟的狗腿子们远一点,没人能拿你怎样。” 清水一喜,将身后的包袱拿了出来,解开后翻出剩下的小吃,分给了莱恩和沐婉华,也不忘往自己嘴里扔了一块粘牙糖。 “说的也是,我到底在紧张个什么。”糖块在嘴里滚来滚去,蔓延的甜意令她整个人轻松不少:“大不了我就一路跑回碧波府,打死都不出来了。” “正是如此。”苍泽轻描淡写的给她添了些勇气。 车里的氛围陡然轻松许多。 马车外的人声越来越稀,直到后来只剩下军士的脚步和马蹄车轮的声音之后,大家都知道就快到“禁军内院”了。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厢后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了内侍面无表情的脸: “苍泽大人,各位,请下车吧。” 刚一下车,一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马车停在了一处大院门外,不知此处是何地,只能看到周围的高墙望楼,以及面前的黑漆厚门。 高墙青砖黝黑,上覆瓦顶。四角望楼隐约可见黑甲军士守卫,门前手持长戟的玄甲禁军气息冷冽,面甲下看不到一丝表情。 布满铜钉的大门之上,原本应该悬挂匾额的地方,刻着两只威严的凶兽,眼瞳冷厉,视线牢牢锁定在下面的莱恩四人身上。 莱恩下意识想开启玄气感知,却被沐婉华扭头注视。 “不要。”她低声说道。 莱恩点点头,压下了试图用玄气探知的想法,只是从沐婉华身后小心探头,注视着与玄甲禁军交谈的礼官。 “请进吧。” 礼官转身做出“请”的手势,黑漆大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了一方规整的院落。 莱恩跟随在沐婉华身后走进院落。 院子方正规整,青石铺地,呈长方形对称布局。中轴线尽头有一座不大的正厅,厅门敞开,其上挂着的匾额以金笔书写三个大字: 接诏厅。 院子两侧厢房密集,大小不一,按身份供给应诏者居住。 院子四角有禁军校尉,内侍,吏官,禁卫,医官居住的房屋。也有厨房,水井,仓房,医室,便室之类的设置。 日常炊事,饮水均由军士掌管,统一供给,所有应诏者在侯召期不得随意出入。 刚进院子,一行人便登记了姓名,籍贯,所携物品。清水将打上铅封的双刀交给了禁军校尉封存入库,待离院时方可归还。 礼官步履不停,带着众人沿着一侧厢房前行。 从厢房传出的压抑呼吸,和隐隐窥视的目光让他们知道,这里不止住着他们四人。 “苍泽大人为现官,居此处。” 到了靠近接诏厅的一处大房前,礼官停下了脚步。门外的禁军向苍泽拱了拱手,打开了门。 “苍泽大人可在院内自行活动,如需离院外出,报备即可。” 苍泽微微点头,并未进屋,而是继续陪着莱恩几人,跟随着礼官。 礼官扭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然,继续带路。 “前官员水离,你居此处。” 礼官指了指院内数量最多,不大不小的房间,门外的禁军目不斜视,即便清水微微颌首,也未回应。 “每日三餐后,可在院内自行活动半个时辰,如无正当理由,不得离院。” 清水扁了扁嘴,心中开始担忧起莱恩母子的住所。 她同样没有进屋,礼官也并未阻止,而是带着他们走到了靠近便室的一间小屋门口。 小屋门口并无禁军把守,门扉上挂着封条,尚未提名。小屋窗口狭小,便味随风飘散。 “平民沐婉华,莱恩二人,这里。” 礼官皱了皱眉,周围的便味让他有些难受。 “每日除早晚如厕,不得离开住所。” 莱恩脑袋“轰”的一声,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沐婉华也眼中含泪,尽管有些委屈,却还是努力稳住了心神。 礼官饶有兴致的观察了一下他们的表情,出言问道: “可有不满?” 沐婉华拉了拉已经握紧拳头的莱恩,冲着礼官盈盈下拜:“民女…满…” “我不满意。” “我不满意!” 不待沐婉华屈辱承受,苍泽和清水的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平淡中暗含雷霆,另一个小溪化作了奔流。 第231章 莫名其妙的人,和意想不到的圣旨 二人话音刚落,院子里的气氛陡然一冷。 原本在院子各处房屋门前的玄甲禁军齐齐侧目,面甲下的眼眸森冷无波。 他们缓缓将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虽未拔出,却已杀意四溢,摄人心魄。 礼官似笑非笑的注视着苍泽和清水,微微向前半步,语气不咸不淡:“二位这是何意?” “这是羞辱!”清水怒声回击,语气愤愤不平:“凭什么让他们住在便室旁边?” “因为他们是平民。”礼官的回答理所当然,他指了指院中那些偏僻的小屋:“这些小屋住着的,都是蒙诏而来的平民。” “光是得以面见龙颜,已是无上恩赐,哪有资格让你挑三拣四?” “即便如此。”苍泽沉声发问,语气愈发冷冽:“为何禁止出室,他们又不是囚犯。” “因为他们是平民。”礼官仍旧是同样的回答,语调甚至带上一丝讥笑:“这里来的有现任要员,地方巨贾,前任旧臣。” “如果任由百姓随意走动,胡乱攀附,乃至生出祸端,该当如何?” 尽管礼官的回答看似有理有据,密不透风。但那语气里的高傲与鄙夷,已让清水怒火中烧。 苍泽更是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被压抑的嫉妒——对平民得以面圣的嫉妒。 “我不管其他。”苍泽深吸一口气:“这二人都是我的朋友,如此安排,就是不行!” 苍泽眼中冒出雷光,清水不露声色地将沐婉华和莱恩护在身后,同样运转起了玄气。 各处房屋里原本窥视的目光,此刻纷纷变了神色:有惊讶,有钦佩,也有幸灾乐祸。 院子中的禁卫们迈动脚步,隐隐将莱恩四人包围起来。 “他们身上虽有玄气波动,但并不强烈。”清水目光扫过周围,飞快地估算着局势:“困难的是将他们打倒之后,该如何离开神京…” 她的心思急转,转瞬间已经否决了数个方案。 “哎,不管了!”她牙一咬,眼中战意盎然:“至少我们有苍泽,哪怕是一路冲杀,也能逃得出去!” 就在这等即将大战的时刻,她的脑中竟浮现与现在毫不相干的想法: “再见了,王国各地的美食…以后就只剩下碧波府的烤肉了…呜呜。” 双方剑拔弩张,看到苍泽眼中破釜沉舟的决意后,礼官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惧意。他不自觉的后退几步,开口便是声色俱厉: “苍泽!你要违抗王命不成?” “苍泽不敢。”他轻声回答,雷光缓缓浮现在身体周围。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望楼上已经上弦的弓弩,目光落回强装冷静的礼官身上: “苍泽虽不敢违抗圣上之命,但——”他的眼神一冷,微微抬手:“杀你一个,我还真没什么心理负担。” 这一句轻描淡写,却让礼官脸色煞白,嘴唇微颤,一时竟无言可语。 沐婉华一脸紧张,不住的拉扯着清水的袖子:“别这样…我们没事…” 清水扭头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接着斜睨着四周的玄甲禁军: “一起上吧,姑奶奶赶时间。” 莱恩已经听到禁卫们缓缓抽刀,拉扯铅封的细小声音,就在他以为又要开始逃亡之旅的时候,院子的大门突然猛地大开! “砰!” 巨响让院内的玄甲禁军和礼官,不约而同的转移了视线。 莱恩,清水,沐婉华也纷纷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唯有苍泽,依旧纹丝不动,冷眼盯着礼官。 沉重的黑漆大门被一脚踹开,一只穿着普通黑靴的脚露了出来。似乎踢门时有些疼痛,不自然的扭了扭,这才落在地上。 “哎呀,真热闹。”伴随着俏皮的男声,和靴子踏在青石路面的声响,一个满脸笑意的男人走进了院中。 他不过三十出头,眼睛小而狭长,让人不知道他到底是眯着眼,还是已经睁开着。男人身穿日曜一脉的金乌负日官袍,腰间却斜挂着一把异常醒目的长刀。 清水注意到,他的刀并无铅封,而是明晃晃的荡在腰间。 “日曜?” 她有些疑惑。 “还好没来晚。”男人双手在身上四处摸索,最后从怀里抽出一卷金色绢轴。 他缓缓展开绢轴,卷上绣着繁复的山河日月,和象征王国的苍龙莲花。中央明晃晃的“圣”字龙飞凤舞,熠熠生辉。 “苍泽,陆渐清,沐婉华,莱恩,接旨!” “陆渐清?”莱恩一愣,正欲看向清水,却被沐婉华一把按下了脑袋。 “圣旨,跪下,不要抬头!”耳边传来沐婉华的叮嘱,莱恩赶紧将头埋在地上,不敢多动。 院子里的玄甲禁军纷纷单膝下跪,就连尊为四柱之一的苍泽,面对圣旨,同样也单膝下跪,垂首听旨。 清水,莱恩,沐婉华和文官之列的礼官,则是双膝伏地,不敢稍怠。 “咳,我看看啊…”男人努力板起脸,吊儿郎当地站在青石地上,笑意却愈发收不住: “那个,苍泽一行四人,只要不出院子,随他们怎么样。” “想吃什么吃什么,想怎么溜达怎么溜达,如果非要出院,那也就出吧。” “对了,赐他们免跪听旨。” “钦此!”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叩首高呼,莱恩也被沐婉华按着三叩首,这才偷眼打量着念旨的“怪人”。 刚一念完,男人好像才刚注意已经跪下的苍泽四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圣上把免跪听旨这句话写后面了,我也是照着念的,嘿嘿。” 他咧嘴笑道:“赶快接旨!” 最后还是苍泽起身,双手接过圣旨举过头顶,最后捧入怀中转身。 “慢着!” 一道愤然之声打断了苍泽的动作,众人转头,只见礼官满脸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怒指传旨的男人: “圣上岂能以如此儿戏的口吻,写下圣旨?你莫不是假传圣旨!” “给他看看。”男人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在苍泽身后淡淡说道。 苍泽闻言点了点头,将圣旨递向礼官。礼官虽怀疑圣旨是假,还是颤抖着双手接过,将那金色绢轴缓缓展开,一字一句的看到最后。 直到看到最后那无法仿冒的苍龙莲花印记微微发光,脸色陡然一白,嘴唇颤动: “…是真的。” 他捧着圣旨,一脸苦涩地还给苍泽,低声道: “下官冒犯了…” “看清了吧?”男人从苍泽身后走出,站到了垂头的礼官面前。 他俯瞰着不敢抬头的礼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既然这么在意圣旨的真假,那不如——送你一个?”他说着伸手入怀,抽出了一卷绢轴。 圣旨! 金光未展,寒意已生。 “内侍局五品侍丞,禁军内院主管,姚仲修,听旨!” 礼官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地,脸色煞白如纸。 “狐假虎威这么久,真当我看不见吗?” “你也别回内侍局了,神京那个猛兽馆缺一个喂食的。” “你既然这么喜欢把人当成牲口,那就你去喂牲口吧。” “姚仲修,今日起革除功名官位,削为庶民,发往猛兽馆服役终身,不得外出一步。各位,我这么处理可还满意?” “钦此!” 又是一道不伦不类的圣旨,刚高呼完“万岁”的众人,就看到了礼官通红的双眸。 “姚仲修…接旨…” 礼官——不,前礼官浑身颤抖着爬了起来,晃晃悠悠的接过圣旨,踉跄着从禁军内院夺门而出。 男人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禁军回到原位,目光缓缓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房屋。 那些原本窥视的视线,纷纷收了回去。 他看着起身的莱恩四人,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们各有不同的表情: 莱恩一脸好奇和疏远,沐婉华平静中带着敬畏,清水则是狐疑和警惕,苍泽却面无表情。 “咳咳…”男人清了清嗓子,冲四人拱了拱手: “自我介绍一下。”他站直身子,狭长的眼睛精光四射: “我是曜兑,七曜使日曜一脉。” 第232章 入殿候朝 “看穿着就知道了。”苍泽抬了抬眼皮:“多谢出手。” “出手?出什么手?”曜兑一脸莫名其妙,干笑两声:“我就是个宣读圣谕的!” 说着,他那双几乎看不见的眼眸,飞快地在清水和莱恩母子身上扫了一圈: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他摆摆手,朝着院外走去: “你们安心住着,圣上召见你们的时候,自会有人告知。” 曜兑离开了,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给莱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啧,合着我们一直都在被监视。”清水撇了撇嘴,一脸无所谓的向着自己的住处走去:“我才不信他是拿到圣旨就跑过来的呢。” 禁卫们依旧面无表情,并没有因他们得到特权而另眼看待。该不理清水还是不理清水,只是侧了侧身,让她进入屋内。 “我们就住这一间吧。”沐婉华当然不会再住便室旁的小屋,而是领着莱恩,挨着清水住了下来。 不大不小的房屋不似苍泽那般高调,但平民住进这里,也足够引人瞩目了。 一日三餐是由禁卫敲门送至门口,吃过饭后统一收回。沐婉华和莱恩行事谨慎,除非想透透风或是如厕,几乎根本不出房间。 第二天,太初圣殿的医官便前来接走了清水,说是要去太初圣殿治疗肩膀的伤势,如无意外两日便可回来。 果不其然,两日后清水如期归来,几人小聚院中,查看她的恢复情况。 “完全好了!”清水甩着胳膊,脸色都红润几分:“太初圣殿的‘冼天池’,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冼天池?”苍泽微微一笑:“圣上还挺重视你的。” “冼天池怎么了吗?”清水莱恩异口同声,彼此一愣,随后相视一笑。 “冼天池可是王国重宝,真正救命的宝物。”苍泽轻声解释:“别说你的肩伤,哪怕是重续断肢都不在话下。” “据说,伤者哪怕还有一口气,丢进冼天池都可以焕发生机。” 苍泽解释完,清水和莱恩沉默许久。 “如果阿雅那个时候,也有‘冼天池’…”莱恩幽幽说道。 几人在禁军内院住了月余也不见传召,倒是认识了一些同住在这里的人。 比如和苍泽一样住在大房的,是石境道总督。那个看起来像七十多岁的男人,实际才刚过五十。 只不过他眼里除了苍泽,根本看不到其他人。就算见了面,也是目不斜视的漠然略过。 其他还有一些省城的录事,县城的县主和县使之类官员,倒是对莱恩几人比较友好。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到他们的圣旨,心有结交之意。 至于平民,似乎还有两个,只是他们住处挂着封条,从未离开过住所。 如此又过了月余,他们在这里几乎居住了三个月之久,终于等到了内侍局的召见。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清水百无聊赖的在院子中兜着圈子,压抑着等待许久的郁火。 黑漆大门缓缓打开,侍丞身后跟着典簿,主事,禁军,一行七人走了进来。 “宣——苍泽,陆渐清,沐婉华,莱恩四人!” 侍丞一脸严肃,周围房屋内瞬间多了数道窥视的目光。 清水“哎呀”一声,赶忙跑进屋子,将乱七八糟的物件一股道塞进包袱,出门就跑向了接诏厅。 沐婉华和莱恩听到声音,同样匆忙的整理着。 唯有苍泽身无一物,从容不迫地踱入接诏厅,往清水身前一站,气定神闲。 侍丞一行并未催促,站在院门不发一言。直到沐婉华拉着莱恩匆匆跑入接诏厅,他们才迈动脚步,沿着院子中轴,慢慢接近厅门大开的接诏厅。 “可是苍泽,陆渐清,沐婉华,莱恩?”侍丞注视着面前垂首而立的四人:“出示身份腰牌。” 苍泽递上象征四柱身份的令牌,清水和莱恩母子这才想起,刚入院时候领到的身份腰牌。 侍丞耐心的等待着,直到看见他们将几个包袱都拆了开来,露出一堆零碎,才略有不悦。 “找到了!”清水拿出三个腰牌,赶紧双手递上:“实在抱歉!” 侍丞接过,确认了身份,这才继续说道: “随我去候朝所,明日卯时入殿听朝。” “啥?!” 清水目瞪口呆:“入殿听朝?” 清水领回双刀,一行四人便跟在侍丞的队伍后,沉默的离开了禁军内院。 “原来这里离太初圣殿这么近啊…”清水小声的嘀咕,引来了侍丞的轻声呵斥: “肃静。” 她立刻闭嘴,但眼神与莱恩一样,四处打量。 太初圣殿周围乃禁区重地,严禁百姓靠近。除非盛大典礼,否则一旦误入,或是靠近四方殿门者,轻则杖责,重则问斩。 所以太初圣殿周围空空荡荡,只有巡视的禁军,和一些官员走动。天地间似乎只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声音,和胸腔中颤动的心跳。 沿着高大的殿墙一路向南,一行人最终走到了太初圣殿的东门外。 朱漆大门庄严肃穆,五行七列的铜钉散发着朦胧雾气。门楼上祥云缭绕,白凤腾舞,如同活物般轻轻移动。门外的禁军显然更为强大,体内的玄气储量虽不及清水半数,却远超莱恩。 侍丞简单沟通后,便听到“咔哒”数声,滚轴和机簧声音响起。 东门缓缓向内开启。 阳光从朱门内洒出,如同圣恩临身,又似天地初开。 一行人跟着侍丞,终于踏入了太初圣殿之内。 东门两侧各有一处楼宇,这里便是为应召者准备的休息之地—— 候朝所。 文武百官每日由东西二门入殿候朝,文官在东,武官在西。 而东门候朝所,便是为蒙恩召见的百姓,官员,商贾,贤者,外使,学生等等所设。无论贵贱,一旦进入此处,皆须履行极其严苛的礼治。 在这里他们需要净身,换装,留名,学礼,宣召,入殿种种流程,每一步都会被主簿记录与备案。 如果行礼不敬,步伐错位,言语逾制,都有可能被当作僭越,严重都要丢掉性命。 王廷之威,不容一丝懈怠。 四人进入候朝所,除了苍泽,其他三人都被分到了一位礼官,辅导朝见礼仪。 而负责莱恩的那位礼官刚一进门,便让少年愣在了原地。 “你好啊!又见面了!”来者咧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越发细小狭长: “我是曜兑,你见过哦!” 第233章 入朝礼仪,卯时门开 时间紧迫,第二天卯时便要入殿,而眼下正午已过,日头偏西,根本没时间寒暄。 曜兑一进门,便向后一招手:“你们也赶紧进来吧。” 门外立刻跟进来四名侍女打扮的女人,手中捧着衣物鞋袜,肥皂团和棉布。 “她们会帮你沐浴净身,之后协助你穿上听朝服饰。”曜兑看着一脸窘迫的莱恩,挤了挤眼:“别怕,她们见过的男人身子,比你吃的米还多。看你,跟看一块肉没啥区别。” 莱恩满脸通红,却也只能咬牙忍下。 在侍女们利落却无温度的动作下,他被从头到脚仔细清洗了一遍,甚至边边角角都没放过。 莱恩擦干身子,站在一旁。 “不错,总算有些香味了。”曜兑微微点头,摆了摆手。 侍女拿过素白的内衣,为莱恩仔细穿上,接着将淡青色的童子长衫套在外面。 长衫下摆过膝,掩至小腿中段,既不拖地,也方便行走。袖长刚至手腕,开口略窄,只容握拳而过。 宽两寸的黑布细带扎在腰间,毫无装饰纹路,象征无品平民之身。 头发梳起,简单用黑布束起发髻,鞋子也只是普通的黑色浅口布鞋,整个人看起来,稚气中透着规矩。 着装完毕,几名侍女一一冲着曜兑鞠躬行礼,悄然退下。 “还可以,明日你可要自己穿了。”曜兑围着莱恩转了转,捏了捏他有些泛红的小脸:“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害羞呢?” “哪有!”莱恩脖子一梗,嘴硬道:“我没经历过这些嘛!” “你可要习惯。”曜兑话里有话,眼神意味深长:“明日之后,平民的生活可就离你远去了。” 莱恩一怔,不等追问此话何意,曜兑便话锋一转,“站好,接下来教你的,要牢牢记住!” 莱恩赶紧一脸认真,已经身处太初圣殿,他也知道但凡一步走错,害死的可不止是自己。 “首先是步态。”曜兑一本正经的站在莱恩身侧,微微颔首:“你先走路,我来看看。” 莱恩顿时紧张起来,一时竟怎么走怎么别扭,甚至出现了同手同脚的步伐。 他顿时大窘,戳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没关系,我的任务就是教导你。”曜兑并未取笑他,而是站在了他的面前:“明日面圣,紧张是必然的,不要觉得羞耻。” “首先是步态,你要跟随前面引领的礼官走,不可超前,也不可掉队。” “目视地面礼官脚跟,或正前方礼官背脊,切不可东张西望。” “步伐要小步缓行,礼官会根据你的步速调整,切忌奔跑或跨大步。” “当礼官停下,意味着到了指定位置,你要以左手覆于右手交叠,垂在身前,双脚并齐。” 说着曜兑自己做了一遍示范,随后回到莱恩面前。 他微微一笑,低头看着愈发紧张的男孩,温声说道:“你先把我当作礼官,跟着我走。” 莱恩抬头,红扑扑的小脸朝下重重点了点。 “对,再慢一些,就这个节奏。”曜兑走在前面,倾听着身后的步伐,出声调整着他的步速。 曜兑站定,身后的脚步声同样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已经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垂眸站好的莱恩,笑了出来。 “做得很好,接下来是谈吐仪态,跪拜之礼。” 曜兑继续出言教导,莱恩也在仔细倾听,时间不知不觉的流逝。 “…面色恭敬,不可言笑,不可胡乱挥手,回答大臣武将问题,切记低头躬身。” “跪地要双膝,双手扶地,以额头触地为叩首…” “…如果谢恩,三叩首即可,若圣上赐物,需要再拜。之后起身要缓慢,不要着急…” 曜兑讲的口干舌燥,莱恩听的晕头转向。二人相视一眼,忍不住同时笑了起来。 “哎,这些规矩就是我们这些大人都觉得麻烦,何况你一个孩子呢。”曜兑不知想到了什么,几乎看不见的瞳孔中有些闪烁: “就算是我们,也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才变成了习惯。” 莱恩咬咬牙,想到娘亲同样在接受相同的教导,心里又鼓起一股韧性:“我还可以,曜兑叔叔,继续教我吧!” “叫哥哥!”曜兑轻轻弹了一下莱恩的额头:“我还没那么老呢!” 他沉思了一会,猛的一拍手:“唉!有了,你就记住这两句话就行!” 看着莱恩好奇的目光,曜兑摇头晃脑起来: “不抢言,不乱视,不快走,不仰头。” “草民不敢,草民不知,草民谨遵。” 莱恩点点头,小声嘟囔着: “草民不敢…” 等到莱恩将一切记得滚瓜烂熟,曜兑摸了摸肚子:“你饿吗?” 莱恩点点头,午饭吃的不多,这会儿肚子早已咕咕作响。 曜兑思忖片刻,还是打开门唤来了候朝所的侍从,吩咐了些吃食。 “本不应该给你吃东西的。”曜兑关上门,转身看向莱恩:“卯时入殿,要提前半个时辰候着。” “之后又要听朝一到两个时辰,吃得多了容易有便意。” “那些大臣上朝前连水都不敢多喝…呵呵。” 等到一些点心送来,莱恩牢记曜兑刚才的话,只浅浅吃了几口,又抿了些水,便停下了动作。 “孺子可教也!”曜兑见他停了下来,满意一笑,随后风卷残云般将桌面一扫而光。 “你怎么吃这么多?”莱恩目瞪口呆,刚教完自己,他反倒吃了个饱。 曜兑打了个嗝,拍了拍肚子:“因为我可以用玄气调整消化速度。” “啊?”莱恩懊恼不已:“我也有玄气啊!你怎么不告诉我!” “是吗?”曜兑偏过头去:“你又没问。” 曜兑离开之后,莱恩本想穿着衣服躺下,又怕衣衫不整,只得脱了下来。 “草民不知…草民不敢…”莱恩一边嘟囔,一边睡了下来。 “砰砰!” 敲门声让莱恩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根本不敢睡的太死。 踏着鞋子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昨日接他们来此的礼官。他打量着莱恩的模样,皱了皱眉: “一盏茶时间,快些收拾!” “草民谨遵!”莱恩应声转身,赶忙穿戴整齐,将头发扎起,跟随礼官走了出去。 一股寒风扑面而来。 “好冷!”莱恩缩了缩脖子。 此时寅时未尽,距离东门开启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入冬后的天气寒冷无比,四周寂静无声,唯有几个模糊身影立在门前。 其中一个人回过头,那个温和的注视,莱恩马上就知道了目光的主人: “娘!”莱恩低声唤了一句,向着她靠了过去。 看起来今天入朝的只有他们四人。 苍泽换上了四柱官袍,双手插在袖中,端肃威仪。清水穿着水曜玄服,青黑之上勾勒着水纹瑞兽。 只有沐婉华与莱恩相同,穿着朴素的青色长裙,身上毫无任何饰品点缀。 “礼官教你的,你都记住了吗?”沐婉华替他理了理头发,小声问道。 “记住了!”莱恩点点头,目光转向清水,她正回头冲他眨了眨眼。 礼官走了过来,将两块木牌递向莱恩和沐婉华: “身份腰牌,挂在腰间,千万别掉。” 莱恩接过一看,上面用墨笔写着四个大字: 草民莱恩。 他面无表情的低头将腰牌挂好,再抬头时已换上了笑脸: “等以后回了幽镇,我可得好好跟林寂和鲍四郎显摆一番!” 沐婉华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好了,安静一些。”礼官站到了他们身前:“等东门开启之后,一定跟在我身后。” 苍泽站在礼官身前,他本就是王国四柱,原本应该于西门跟武官阵列同入圣殿,只是此次作为特诏,才与莱恩几人一同呆在候朝所。 不知过去了多久,莱恩瞥到沐婉华嘴唇已经微微发青,终于有了变化: “咚——咚——咚——” 三通晨鼓响起,钟声紧随其后。 “铛——”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高呼: “开!东门——” 太初圣殿·东门,缓缓开启。 第234章 朝堂如深渊 天光昏暗,东门开启之后,数十名官员鱼贯而入。 他们步伐小而疾,刚一入门,便默不作声的列队站好。直到所有人都进了东门,朱漆大门才缓缓合拢。 虽然天色未明,莱恩看不到那边阵列的情况,却也能感受到一缕缕窥探的目光,在自己这边四人身上扫过。 文官们检查着身上腰牌,象牙笏板,偶有低声交谈,转瞬便被礼官喝止。 “咚——” 鼓声响起,文官们身形一震,齐步缓行,朝着太初圣殿前的璃青石台阶走去。 直到文官行至半途,莱恩这边的礼官方才举步,走在最前,引领他们转入正道。 苍泽居首,清水次之,沐婉华与莱恩跟在最后。莱恩默念曜兑所教之法,低头紧盯沐婉华的脚跟,不敢东张西望。 走至太初圣殿前的台阶,莱恩偷偷瞥见西侧阵列的武班官员。单是身上散发的气势,便稳稳压住文官一头。 不少人看到了苍泽的身影,纷纷低头致意,却又不敢开口寒暄。苍泽亦不失礼节,一一点头回礼,一时间脑袋竟如小鸡啄米般,点个不停。 “列班入殿——” 太初圣殿前的礼官高声唱道,文武百官各自从东,西两侧缓缓登上青光流转的台阶,依次入殿 “止步。” 领路的礼官伸手将沐婉华和莱恩拦下,苍泽和清水已经步入殿中。 大殿中文官立于东班,武官立于西班,依官职高低依次向后排开。最前方分别是文武二相,之后武班之首,正是苍泽。 清水作为前官员,此刻尴尬的立于武班最后,靠近大门的位置。不过她倒是没在乎自己站在哪,反倒时不时回头看向门外的莱恩和沐婉华。 礼官将二人拦下后,伸手指了指东侧台阶尽头,明显高出一块的白玉台。 “于此跪候。” 莱恩与沐婉华依言登上白玉台,垂首而跪。 寒风凛冽,莱恩偷偷缩了缩脖子。 “娘还能受得了吗…好冷哦…”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侧的沐婉华,恰好她也向莱恩瞧了过来,微微一笑,嘴唇动了动: “娘没事。” 莱恩收回视线,脑中乱作一团,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听到殿内礼官高唱—— “国君到——!”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跪地,齐声高呼。 莱恩人在殿外,根本看不到极冠国君真容,只得压下好奇,耐心跪候。 ………… 李承恒心情不错。 刚一登上御座,便看到了几年未见的苍泽,他微笑着冲苍泽招了招手: “苍泽爱卿,见你一面,比征服四海还难。” 苍泽苦笑一声,向前一步,双手抱圆微躬:“陛下折煞老臣了,只是见面,实则不难。” 李承恒挥了挥手示意他站回原位,随即目光掠过下面垂首的百官,轻轻坐了下来。 “百官叩首——” 礼官唱毕,众臣三拜九叩,接着等待着李承恒的准许。 片刻后,李承恒略抬眼皮,语气清冷: “诸卿平身,有事奏来,无事退下。” 众臣起身肃立,一时竟无人敢奏。 李承恒原本正惦记着御书房那只五色小貂,打算早些退朝都弄一番,结果无人奏事,不免微感不耐。 文官阵列迈出一人—— “臣秦朗,启奏圣上——” “苏泽省内十几名官员贪赃纳贿,徇私枉法,证据确凿。” 李承恒眼皮未抬,懒懒道:“将名录交予刑部,彻查。” 有人开头,自然就开始有人跟了上来,一时间请示拨款赈济,调兵驻防,修缮宫墙等等琐事,一并报了上来。 李承恒惜字如金,除了需要明确安排的,一律都是两字结束: “准奏。” “驳回。” “再议。” 太初殿内,文武百官依序奏报,李承恒一边听,一边懒洋洋的回应。 他每天都要处理这些王国各地汇聚的军情政务,早已有了一套自己偷懒的办法,但还是不能将时间缩短到一个时辰。 这一日的朝会,才刚刚开始。 就在李承恒以为,今日的朝会也是风平浪静的时候,文官阵列又站出一人。 “臣沈惟中,启奏圣上——” “为平民而革去当朝官员,是否妥当?”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众人心知肚明,他所指何人—— 那平民,正是跪候殿外莱恩和沐婉华。而那个被革职的官员,自然就是前内侍局五品侍丞,禁军内院总管——姚仲修。 “哦?”李承恒来了兴致,眯眼打量着站出来的文官,似笑非笑:“我记得你,内侍局少卿,对吧。” “圣上厚爱,竟还得微臣的名字。”沈惟中垂首作揖,语气沉稳。 李承恒微微一笑,起身缓步走下御阶。 “当然,我还知道,你,是那个姚仲修的表舅,对吗?” 沈惟中身子一抖,强自稳住气息:“微臣以为——举贤不避亲。” 李承恒嘴角带笑,眸中却毫无温度: “所以,你想说什么?” “圣上。”沈惟中环顾四周,仍旧不敢直视李承恒的目光:“微臣知道圣上求贤若渴,臣等钦服。但既然平民已经蒙得圣恩,得见圣颜,为何还要特殊对待?” “此非典仪,恐伤国制。” “特殊对待?”李承恒的声音陡然低沉。 “抬头,直视我。” 沈惟中抿嘴,不敢动弹。 “我说,直视我。” 沈惟中只得缓缓抬头,目光一触李承恒,便又下意识移开。 李承恒冷声道: “姚仲修区别待人,肚量狭隘,任职期间贪污舞弊。还需我一条条列出来,给你看吗?” 他抬手一招,大殿两侧候着的礼官快步上前,将一卷绢布递到了沈惟中手中。 “你要是没瞎,就仔细读。要是瞎了,就跟他一起去喂猪。” 李承恒视线看向殿外,语气微顿。他似乎能看到玉台上,被寒风吹得微微发抖的母子二人。 “即便是平民,也是我极冠子民。” “更何况,尔等可知,他母子二人,究竟是何身份?” 他环视一圈,武班垂首不语,文班神情漠然。 李承恒重新走回御座,语声渐低:“沐婉华之父,正是三十年前被诬陷而满门抄斩的六部官员,沐青川。” 此言一出,满朝震荡! 众臣皆面露惊色,议论之声四起。 李承恒神色一冷,猛然抬手,一掌重拍御案: “安静!” 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他目光冷厉,声如寒铁: “我当时也听信了前任文相的鬼话,误判其罪。真以为沐家勾连瑟曦,欲毁瀚海道镇器。” “直到文相谋反,方才真相大白。我才有机会让沐青川沉冤昭雪,让他的后代,重见天日。” 他声音缓和了一些,淡淡道: “来人,宣沐婉华,莱恩入殿。” 李承恒说完,正要再开口,却见沈惟中猛地上前一步,咬牙再言: “圣上不可!他们是平民,依据王国制度,朝会期间不得入殿——” 此言一出,李承恒眼光一冷。 “这狗东西。” 他已动了杀机。 他缓缓起身,声音毫无波动: “有趣。你三番五次出言责问,莫非真以为,这朝堂由你说了算?“ “——我极冠之主,欲见谁,谁便能跪于此殿之下。” “岂容你阻?” “传沐婉华,莱恩入殿!” 李承恒大袖一挥,礼官随即高声唱道: “传!沐婉华,莱恩,入殿——” 殿内那场喧哗,沐婉华和莱恩听的清清楚楚。 此时听到圣上传召,沐婉华与莱恩一同起身,目光坚定。 二人轻轻牵起手,并肩迈下玉台。 他们无声前行,脚步稳重,缓缓踏入—— 太初圣殿。 第235章 沉冤昭雪,荣华富贵 刚一踏入太初圣殿,身上就多了数十道目光。 猜疑,警惕,不屑,嫉妒… 每一道目光都饱含情绪,但每一种情绪都是冷血无情,毫无尊重。 莱恩和沐婉华就像被剥光的祭品羔羊,赤裸裸地置于王座之下,献于权贵的目光之中。 “到我面前来。” 沐婉华原已准备拉着莱恩下跪行礼,御座之上的声音便要求她们继续向前。 莱恩母子垂首,缓步从文武二班中间穿过,周围视线如刀,刺得浑身隐痛。 所幸还有一道与众不同的目光,饱含着关切和鼓励。 是清水。 “草民沐婉华。” “草民莱恩。” “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人跪伏于殿,三叩九拜,礼后不敢仰视。 “平身。”李承恒抬了抬手,注视着已经站起,仍旧垂首的二人: “赐你们直面圣颜的权利,抬起头吧。” 莱恩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望着那位令他好奇不已的极冠之主。 深黑色的朝服上,白,绿,青,赤,黄五彩纹饰,象征着天地五行。胸前背后的莲花龙纹代表着极冠的王国徽记,而在袖口,衣裾处的山河湖海,日月星辰,象征着极冠之主身居山河之巅,手握天地日月。 他看起来三十有余,天庭饱满,眼如黑井。这是三宫驻颜奇术的功劳,他的实际年龄,已经五十有余。 李承恒微微一笑,脸上冷峻的线条冲淡少许: “看够了吗?” 话一入耳,莱恩就惊觉不好,自己一时看得出神,竟忘记了身在何处,所视何人! “大胆!” 沈惟中上前一步,躬身怒喝:“平民直视圣颜已是天恩浩荡,尔竟然如此放肆,久久不移!” “草民不敢,草民不知,草民谨遵…” 慌乱间,莱恩赶紧跪伏于地,磕头不止,一股脑将曜兑教的“口诀”脱口而出。 “哈哈哈哈——” 李承恒朗声大笑,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念你年幼,赦你无罪。” 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视线扫向殿侧礼官的方向:“昨日是谁教的礼仪?他说的都是什么胡话?” 内侍局侍卿疾步走到莱恩身边跪下,声音有些发颤:“回禀圣上,昨日本安排侍丞教导,可是曜兑大人…” “哦?曜兑?” 李承恒挑了挑眉,若有所悟。如果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家伙教导,也难怪这孩子学的乱七八糟:“是曜兑啊,那就不奇怪了。” “起来吧,不必紧张。”他抬了抬手,莱恩慢慢站起,老老实实的低头挨在沐婉华身边。 “沐婉华——”李承恒淡淡问道:“你说一说,前任文相是如何迫害你爹娘的。” “草民遵旨。” 沐婉华深吸一口气,开口陈述。 她将爹娘所受的冤屈迫害,文相密信中的罪行,在瀚海道发布通缉追捕几人的事,细细道来。 “传原水曜,水离。”李承恒听完点点头,轻声说道。 “传!原水曜一支,水离——” 清水闻言,立即从武班最后走至正中,缓步走到沐婉华另一侧,跪了下来。 “前水离,叩见圣上。”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李承恒抬了抬手,温声说道:“她的陈述中有你,可有补充?” “回禀圣上。”清水起身,抱拳作揖:“有!” 接着清水讲述起在水曜使水乾安排下,如何接近沐婉华,文相得知沐婉华后,又如何下令让她除掉母子二人。 在她发现自己与莱素有旧后并未下手,可突然冒出的水兑又是如何作为防范措施,欲将自己一并杀死,导致三人一路逃至碧波府的过程。 清水话音刚落,不待群臣议论,李承恒便抬手压了压,制止了即将爆发的喧哗。 “文相已叛,而在他在任期间,所做的混蛋事不止这一件。” “到底有多少忠良因他诬陷,含冤而亡,我极冠仍在查明。” 他语气缓和,望向莱恩母子,眼神复杂。 “沐家只是冰山一角,而又恰好被领到了台前。” “四柱使岐渊,四柱使苍泽联名作保,证实此事真实。且有户籍,信件,被捕叛臣的手书口谕佐证,此案板上钉钉。” 他语锋一转,威压骤起,猛然爆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整个太初圣殿刮起了一股寒风: “罪臣当诛,当剐。忠臣之后,当补,当偿!” 这一刻,极冠之主的意志,宛如寒霜覆境,山河冰封。 他将目光看向仍跪于地的内侍局侍卿,淡淡开口: “你先起身,一边候着。” 侍卿连忙起身,低头退回殿侧。李承恒温和地注视着莱恩母子,轻声开口: “你二人,可有什么心愿?” 沐婉华轻轻一扯莱恩,二人再度俯身叩首。 “启禀圣上。”沐婉华柔声道:“爹娘已得昭雪,婉华再无所求。” “再无所求?”李承恒轻笑一声,目光带着几分怜惜:“如若青川在此,还要责我吝赏。” 他微微颔首,大袖一摆: “我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不管你接受与不接受,这都是你们应得的。” 他略一偏首,望向殿侧: “宣旨。” 刚回到殿侧的侍卿又走了出来,伸手从怀里取出诺大一卷金缎诏书,缓缓展开: “沐婉华,听旨——” 沐婉华赶紧跪下。 “奉王命,圣上诏曰:已故兵部尚书沐青川,勤勉忠直,忠于王国。三十年前,遭奸佞陷害,蒙受不白之冤,致家门横遭不测,忠魂沉冤。” “所幸其女沐婉华明珠遗世,得以留下忠良血脉。今本君查明旧案,真相大白,特下昭雪之诏,以慰忠臣在天之灵:” 侍卿顿了顿,继续唱道: “一,追复沐青川原职官衔,列名功臣名册,入太初圣殿良臣楼,以正清白。” “二,赐其女沐婉华神京籍,昭告天下,以慰青川在天之灵。” “三,赐封沐婉华为怀忠夫人,赐神京三进宅邸一所,良田百亩,岁给食邑百户。” 此言一出,众臣皆惊。平民女子得封夫人倒有先例,但圣上不但给了神京宅邸,还有百亩良田,百户税收。 这已经堪比四品诰命夫人了! 但,李承恒的赏赐不止如此—— “四,赐沐婉华黄金十锭,白银百锭,绫罗绸缎五十匹,护院门子十名,侍女仆从二十,车马两乘。” “五,赐沐婉华‘昭雪云纹锦服’一套,佩玉,金带各一。” 沐婉华早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额头磕在青玉地面上,久久不起。 “谢圣上洪恩!” 李承恒垂目,俯瞰着那个颤抖的身影,低声一叹:“青川如若在此,亦当如此。” 侍卿将金诏合卷,数名礼官鱼贯而出,将各项赏赐一一捧出,列于御阶之下。 李承恒并未停顿,缓声道: “宣旨。” 马上又有一名礼官上前,取出相同的金色绸缎,缓缓展开: “莱恩,听旨——” 莱恩下意识地学着沐婉华的样子,伏身叩拜。 “一,沐婉华之子莱恩,赐封太子伴读,官拜八品。随太子讲学,成年后另有任用!” “二,赐莱恩通行玉牌一枚,护体灵佩一方,青隼官服一套,出行车马一乘!” “三,赐莱恩无需听朝之权,御赐藏书一册,玉笔一支,书籍笔墨若干,月俸银钱五合,由其母代领!” 全殿哗然! 太子伴读! 居然不是侍读! 不到十一岁的莱恩,做官了…虽然是个名义上的官员,并无实权。 太子伴读,这可是与太子朝夕共处之人,未来国君身边的重臣,前途不可限量。 尤其是两人年龄相仿,半读半玩,正式结交之时。 百官看向莱恩的目光顿时火热不已,不少人已经开始暗中思索——家中是否有年龄相仿的女子,提前攀附这位少年伴读。 “谢圣上恩赐——”莱恩叩首拜谢,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这些赏赐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好像依稀记得,幽镇的燕九叔好像没品,王成叔是从九品来着… “哎呀,回去以后,他们看到我都得行礼,嘿嘿!”他的小脑袋满是喜悦,却忽略了“太子伴读”的意义。 “望你不负厚望,成为国之栋梁。”李承恒淡淡一句,目光看向清水: “至于你,想必也不太在乎银钱荣誉,那么就封你——” “新任水曜使,代号‘乾’。” 清水浑身一震。 “你与水坎一起,重整水曜一脉。” “人员任命由你全权选拔,功法考核由你亲自制定。从今日起,太初圣殿藏功殿一到三层,对你开放。” 清水肃立,弯腰一拜: “末将遵旨!” 李承恒环顾全场,看着跪地谢恩的母子二人,以及站在御阶之下,手捧赏赐的众多礼官。 他语声沉稳,如钟震荡: “此三人,功德在身,忠良之后。” “谁敢议论诽谤,反对任命,杖责二十,永不录用!” 大殿鸦雀无声。 太初圣殿之内,李承恒以一己之力,阻拦了一切以反对的声音。 第236章 伴君如伴虎,差点二百五 赏赐告一段落,李承恒马上命人将小号的青隼官袍,昭雪云纹锦服给母子二人披于身上。 待母子穿好,李承恒这才再度开口: “诸卿,可还有事禀报?”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此时圣上兴致正高,谁也不敢出头当鸟,生怕一言不对,就被杖责免职。 见殿内无人禀报,李承恒挥了挥手: “既然无事,退朝吧。” “苍泽,水乾,莱恩,沐婉华留下,引入御书房。” 礼官高声唱道: “退朝——”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依班成列,退出殿门,聚在太初圣殿外的广场中,窃窃私语。 莱恩几人站在殿内,直到李承恒从侧门离开,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清水抚着胸口,夸张的喘着粗气:“莱恩那‘草民三连’,我还以为要完蛋了呢…” “我也吓死了呢…”沐婉华同样一阵后怕,轻轻抚摸着身上的锦袍:“没想到是那个曜兑教他的…” 莱恩自己还有些迷糊,一边是搞不懂“太子伴读”是什么,一边又对自己突然“做官”感到窃喜不已,还有一丝对俸禄由娘代领的微妙不满。 “呵呵,圣上没那么小气,何况你们还是特诏入殿,自然区别对待。” 苍泽虽然在笑,但眼底却浮出一缕忧色。 “太子伴读啊,居然不是同住太子殿的侍读,圣上此举…耐人寻味…”苍泽暗自想道,但却并未说出口。 “苍泽大人,水乾大人。”侍卿走了过来,先冲着清水和苍泽拱手一揖,视线才转向莱恩和沐婉华,颔首致意:“怀忠夫人,莱伴读。” 他微微侧身,做出引路的样子: “圣上已回御书房,请各位随我前往。” 一行人跟着侍卿离开大殿,在太初圣殿建筑群内沉默前行。一路上时不时有常驻殿内的官员好奇的望向几人,尤其是莱恩和沐婉华象征平民的黑色布鞋。 尽管身上穿着锦服,官袍,但他们并未换靴。所以才出现这种不伦不类的装扮,倒是引来频频侧目。 “到了。”侍卿停下了脚步,让出了面前的殿宇:“在此稍作等候。” “多谢侍卿大人。” 莱恩学着苍泽的样子作揖道谢,好奇的四处打量。 太初圣殿实在太大,除了主要的九殿十三阙,还有三院六部,监天司,问星台,镇渊阁等诸多机构。光想靠一双腿走遍太初圣殿,就要花上整整一日。 眼前这座御书房虽被称之为“房”,实则也是三重台基,九重飞檐的殿宇。柱梁雕刻着神兽阵法,檐角垂着静心铃,殿顶覆盖龙纹金瓦,威压如山。 就在莱恩还在努力辨识着神兽雕纹,禁卫甲胄的时候,御书房内传来一声高唱: “宣——” “苍泽,水乾,沐婉华,莱恩,进殿——” 左右禁卫长戟一架,微微侧身,殿门缓缓开启。 莱恩跟在沐婉华身后,走进了这座太初圣殿中,只有重臣和心腹才得以进入的,御书房。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人刚一进门,便齐齐行礼。 “平身吧,赐坐。” 马上便有御书房近侍搬来椅子,放在四人身后,四人谢恩之后,纷纷落座。 李承恒已脱下朝服,换上了一身洁白的衮服,看起来随和许多。 “今日听朝,感觉如何?”他轻声问道,专注的抚摸着御案上的五色小貂。 “回禀圣上,群臣各司其职,条理分明。王权威仪,万众归心。实乃圣上之福,极冠之福。” “呵呵。”李承恒轻笑一声,抱着五色小貂,起身走来。 莱恩马上就被那只机灵可爱的异兽吸引了视线,目光不自觉地粘在了它身上,连圣上靠近都毫无察觉。 “怀忠夫人倒是学会了七分真诚,三分虚伪。那你呢,莱伴读?” “啊?”莱恩的思绪都在那只小貂身上,一时竟然愣在当场。 李承恒并未生气,反倒将怀中小貂捏起,递向莱恩: “喜欢吗?此物送你。” 莱恩心脏噗噗直跳,脑袋“轰”地一炸。沐婉华眼疾手快,猛地拉住他,二人同时从椅子上跌落,扑通一声双双跪地: “圣上恕罪!”沐婉华按着莱恩的头,几乎要将他嵌入地面:“犬子年幼,一时失礼,断无窥觊圣上心爱之物之意!” 莱恩也被吓得不行,先是走神没有回答问题,又被圣上误认为想讨要小貂。此刻尽管心里惧怕,仍旧磕头不止,试图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草民知罪,不关我娘的事,请圣上责罚我一人!” 清水一见大事不好,刚欲起身求情,李承恒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怎么,连你也要跪?”他似笑非笑,眉眼间未见怒容:“你们一个个的,都把我当作洪水猛兽吗?” “起来吧,赦尔等无罪,乖乖坐好。” 等到母子二人重新入座,李承恒才挥退御书房内的侍从,空荡荡的大厅只剩下了他们五人。 “这次没有别人了,不要拘谨。” 他抚摸着小貂,环视着椅子上的四人: “我有许多问题想问你们,朝堂人多眼杂,唯有在此,才可细谈。” “来了!”苍泽心里一紧 御书房内墨香四溢,赫塔制造的照明器物稳定着散发亮光。御案上胡乱堆放的书籍御笔,显示着极冠之主并不是如朝堂那般,喜欢偷懒。 “接下来我来问,你们回答。” 李承恒站到了苍泽面前。 “西南丛林发生了什么?观星台监测到几次星宫异动,都发生在碧波府方向。” “兽潮是怎么回事,岐渊跟我提过,有没有找到幕后主使?” 苍泽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发生了许多事,先是岐渊中毒…” “之后李言卿领着土曜叛徒,瑟曦女巫…” “…我们寻找遗迹…卷入丛林三神…” 苍泽将过去的事娓娓道来,李承恒安静的听着,偶尔打断询问一些细节,将过去发生的事情拼凑成型。 “我知道了,没想到西南丛林竟有如此渊源。” 既知李言卿与土曜叛徒失踪,其余三人已被诛杀,李承恒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丛林三神,和异族的身上。 “没想到以信仰竟能诞生神明,可为何我极冠境内大大小小官方,地方祭祀上千种,为何没诞生出一个神明呢…” 李承恒若有所思,但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在了莱恩身上。 “至于你,莱伴读。” “岐渊说你的玄气极为特殊,有何不同?” 莱恩见他问自己,赶忙起身: “启禀圣上——”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就是可以感知恶意,引导别人玄气,感知二百丈范围的活物死物什么的…没什么战斗能力。” 李承恒眼睛一亮:“战斗能力要后天培养,你现在展现的潜力,已经让我十分欣喜。” “你可知为何你是‘伴读’,而不是‘侍读’?” 他轻声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李承恒呵呵一笑,开口解释:“侍读要同住太子殿,早晚作伴,不止读书玩乐,也要侍奉太子。” “但你不同。”他指了指莱恩腰间的通行玉牌:“此物让你可以在你家宅邸与太子殿自由通行。” “也就是你可以住在家中,每日入殿伴读,也免得你娘思念之苦。” “谢圣上洪恩!”莱恩再呆,也知道此物的意义大有不同,这一声感谢发自肺腑。 李承恒笑意不减,随即交代清水尽快重新组建水曜一支,苍泽依旧镇守西南,一切重回正轨。 最后,他挥了挥手: “此番已毕,退下吧。” “喜欢的话就在神京游玩几日,之后记得去太子殿。” 四人分别谢恩,缓步退出御书房。接着由侍卿引路,直至东门之外,门外三驾马车早已等候,暂别在即。 “明日我会去探望。”分别前,清水和苍泽都如此说道。 莱恩爬上马车,仍旧觉得似在梦中,不知新家如何。 “希望这一次,不要再反复搬家了…”他低声呢喃。 第237章 无处不在的阶级差异 御书房中,莱恩一行刚刚离去。 李言卿缓缓坐回御座,指节轻敲御案,神情若有所思: “你们觉得如何?” 话音刚落,御书房光线陡然一暗,凭空出现一个巨大的伞盖。 伞面如夜幕低垂,遮掩小半厅室,随即露出了伞下的五道人影,三男两女,气息各异。 没人知道之前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又为何突然出现。 他们是观星师拨云,镇渊阁太守雾城,潜影卫灵狐,和日曜一脉的曜乾,曜巽二人。 “‘不可直视的华盖’的确神奇。”李承恒伸手一招,那柄撑开的巨伞竟也随之缩小,化作一把小伞,落在了他的掌中。 他将小伞随意的丢在御案上,抬眼看向站着的五人:“若非早知尔等藏身其中,连我也察觉不得。” “圣上万岁。” 五人纷纷俯身作揖。 拨云上前一步,这个二十出头的美男子,装模作样的抚摸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朗声说道: “臣认为,他们所言并无虚假。” 灵狐懒洋洋地抬手撩了撩鬓发,大剌剌的坐在苍泽先前坐着的椅子上,翘起了腿: “圣上,虽然他们说的并无虚假,但那个小孩子,似乎有所隐瞒。” “你也如此认为?”李承恒视线扫了过来:“那个孩子藏着的,恐怕跟那所谓的‘丛林三神’有关。” 曜乾和曜巽对视一眼,同时躬身开口:“要不要保持监视?” “不必。”李承恒抓起正欲溜走的五色小貂,抛向雾诚,后者伸手抓过:“把这东西给那孩子送去。” “小孩子的心总是单纯的,既然安排在了太初圣殿,不怕他藏着什么秘密。” 他起身走到几人身前,低头看着坐着的灵狐,见她挑衅似的将拉了拉裤腿,皱起了眉头: “不要在这发春,想嫁人就从潜影卫挑。” “不敢不敢。”灵狐嘻嘻一笑,掸了掸裤腿。 “如此安排,沐婉华将居住在神京,莱恩入殿伴读。”李承恒眯起了眼:“任何不确定的因素,都要扼杀在萌芽之中。” “哪怕是苍泽,岐渊联名作保,也不行。” ………… 马车在一处大宅门前停了下来。 “夫人,少爷,我们到了。”外头的声音温和而恭敬。 车厢被轻轻敲动,莱恩和沐婉华应了一声,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恭迎怀忠夫人,莱大人回府!” 刚一下车,莱恩就被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吓了一跳。 “拜见夫人,拜见少爷!” 一众侍女仆役,护院门子纷纷叩首,声如浪涌。 “起来起来,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沐婉华当年作为暗香楼头牌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人贴身伺候,一时间有些恍惚。 莱恩反而两眼放光,在两侧跪伏的人群中走来走去,俯身关切地张望。 “哎,哥哥姐姐们,快起来,我可知道跪着不舒服…” “少爷折煞下人了。”先前发出大喝的中年男子拱了拱手:“我们就是为夫人和少爷服务的下人,怎能担当少爷长辈。” 他走到沐婉华身前,躬身作揖,接着起身指向依旧跪伏于地的男男女女: “夫人,少爷,沐府全员三十人,已整装候命。” “小的是沐府总管,其余依次为护院八名,门子两名。” “车马役使两名,账房一名,厨女两名,粗使杂役六名,贴身侍女四名,内仆侍女四名。” “宅邸三进,屋舍二十八间,圣上赐物皆已入库,请夫人少爷入府!” “恭迎夫人,少爷入府!” 沐婉慌张摆手,赶紧对总管说道:“快让他们起来吧…怪吓人的…”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各司其职。 刚入前院,莱恩便眼前一亮—— 雕栏玉砌,香木入堂。宅邸虽无华丽装饰,但处处显露精雕细琢的细节。 更有细心之人将“沐”字雕刻点缀在门柱,窗框之上,可见此宅并非仓促建成,而是早已准备妥当。 莱恩在中院跑来跑去,身后仆从侍女一边念叨着“莱大人”,“少爷”一边追逐不止。 见他玩的开心,沐婉华便也好奇起这座宅邸的各处功能:“带我走走吧,我想熟悉一下家里。”她冲着总管说道。 “遵夫人命。”总管恭敬应下,领着她逐一走过: “这是仆从房…这是护院厢房…这是内仆侍女住的偏房…” 总管带着沐婉华一处处房间走过,最后停在了内院的大房前: “这就是夫人和少爷住的正房,两侧是贴身侍女所住的耳房。” 沐婉华还是有些不习惯,但见那些下人早已各自忙碌开来,好像也没那么疏远。 “我得做饭了…”沐婉华下意识轻声嘀咕。 管家却躬身说道: “已经为夫人和少爷备好了,请随我移步用膳。” 一顿饭吃的莱恩和沐婉华格外拘谨。 菜肴精致,香气四溢,甚至比他们吃过的大多数酒楼还要美味。可无论滋味如何,莱恩和沐婉华仍旧吃的极少。 无他,周围视线太多了。 莱恩刚一举起筷子,立在身后的贴身侍女马上走上前来,将他碗中添满。 沐婉华刚想盛汤,立刻有人抢步上前,不仅添了汤,还顺手将她的茶盏补满。 “要不…你们也一起吃?”莱恩扭头看向身后的侍女,小声说道。 “回少爷的话。”侍女垂眸,声音温婉:我们是伺候夫人少爷的,不可与主人同席。” “怎么这么多规矩…”莱恩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别扭,“被人添饭夹菜,好奇怪啊…” 沐婉华轻轻点了点头,显然也感到十分不适。 “好了,不吃了。”沐婉华看了看碗中几乎未动的饭菜,忽然放下了筷子:“把大家喊来吃饭,不要浪费。” “谢夫人赏赐。”侍女仍是一板一眼:“我们会将饭菜收至偏房,不会在正厅用膳。” “随便你们吧…”沐婉华脸色微沉,叹了口气。 她忽然有些怀念—— 怀念那不大的小桌,围着桌边哄笑的人们,你一筷我一勺,互相抢菜的日子。 怀念吴十七大口喝汤,清水喝多耍赖,小小的屋檐下热闹的饭桌。 而如今偌大的宅邸,能摆下十几道菜肴的大圆桌,竟容不下仆从们的一双碗筷。 她走出正厅,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还早,本想在院中随意走走,却被走来的账房先生拦住了去路。 “禀夫人,今日采买账册在此,其中还有几笔需夫人过目——” “唉…”沐婉华叹了口气,收起了心思:“去账房说吧。” 莱恩根本没吃饱。 “我要出去转转!”他趁人不注意,一溜烟往前院跑去。 “少爷!慢点!”总管在他身后高声追逐,依旧不忘对着愣住的众人吩咐:“快备马车!” 莱恩正庆幸自己可以出门撒欢,不料刚奔到大门,就被几个大汉拦住了去路: “少爷还请稍候。” 为首的护院抱拳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车马役使正在备马。” “救命啊…”莱恩苦着脸长叹一声,垂头丧气地站在和自由一门之隔的院内: “怎么这么多人围着我转啊…” 第238章 鸡飞狗跳的日子 出了门,莱恩才知道自己的马车,原来只可以在限定的区域行驶。 他的身份玉牌和马车悬挂的通行角旗,虽是王命所赐,却仅限于在宅邸与太初圣殿的太子殿之间往返。若想去其他地方,也只能如其他人一般,下车步行。 宅邸所在似乎距离太初圣殿不远,当莱恩从窗口看到圣殿东门的时候,才发觉这一路居然没有商贩和居民。 “总管伯伯,这附近只有我们一家人吗?” 他探出头,询问着跟着马车步行的总管。 这次出门,除了驾车的役使,也只有总管跟随。似乎知道马车能去的地方有限,也就没有带着贴身侍女和护院。 “回少爷的话。”总管快走几步,跟到窗边:“这条路是御道,自然不会有商贩与百姓。” “如果步行出了宅邸,向南走就到了城南坊市了。” 他示意车夫掉头返回,这才继续对莱恩说道: “沐家宅邸在神京东南区域,附近大多是商贾宅院,本就清静。往南靠近坊市,往北靠近文庙太学,那边才热闹。” 莱恩扒着车窗,听得昏昏欲睡。 这满耳的“坊市地理”,对他来说实在无聊至极。他打了个呵欠,缩回了车厢: “明天再和清水阿姨一起出去转吧…” 总管见状,笑着闭口,只剩下车轮滚动和马蹄声响,向着家中驶去。 等莱恩回家之后,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仆役正在门外挂着灯笼,见府中马车返回,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在了门边。 “恭迎少爷回府!”莱恩刚跳下来,果不其然的经受了众人的行礼。 “好的好的!”莱恩急忙点头挥手,扯着嗓子喊道:“娘!我回来啦——” “少爷慢些!”总管刚交代完车夫喂马,一转头莱恩已经冲了进去。 宅邸内灯火通明,仆从们忙碌的清洗地面,浆洗衣物。 莱恩在中院转来转去,结果不知沐婉华人在哪里。他挠了挠头,看着周围忙碌的仆从们,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 “少爷,夫人在账房。”一位侍女走了过来,柔声说道。 “噢!谢谢姐姐!”莱恩闻言眼前一亮,正欲撒腿狂奔,刚迈出两步,又忽地停了下来,转过头讪讪一笑: “那个…姐姐,账房在哪?”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补了一句:“我连自己在哪睡觉都还不知道…” “少爷叫我小绿就好。”侍女忍俊不禁,掩嘴一笑:“账房在前院呢,请随我来。” 账房里,沐婉华坐在灯下对账,神色疲惫。账房先生站在一旁,指点着账簿。 她查账查到头痛不已,原本只做过家计账簿,结果这整个宅子几十口人的支出一列出来,她也需要从头学起。 好在账房先生十分干练,已经将开销账目列的井井有条,她只需照单复核,过目签字即可。 但多年的习惯还是让她一笔笔对账,询问。就连小到十枚铜叶买的浆糊,也不愿轻松放过。 令她没想到的是,居然有人往家里送来了贺礼。 “寻常百姓刘思瑶,鲛珠十粒…” 她思前想后,甚至想到了十几年前的暗香楼刘姓姐妹,仍旧百思不得其解,这位刘思瑶到底何许人也。 “难道是朝堂之上的官员?可这名字明明是女性…” 刚好小绿领着莱恩走来,莱恩几步窜到沐婉华怀里,撒起娇来: “娘——好无聊呀,外面不好玩,肚子又饿,给我煮粥好不好呀!” 沐婉华思绪被打断,爱怜的摸了摸莱恩的头,为他整理着身上的褶皱:“好呀,娘去厨房看看…” 不等小绿开口,她便伸手一挥:“去厨房,我要下厨,谁也不许拦我!” 小绿登时噤声,垂着头偷偷打量着突然变得强势起来的“家长”。 沐婉华拉着莱恩一路杀到厨房,二话不说挥手赶走了满脸疑惑的两名厨女。没一会,厨房中便响起了“乒乒乓乓”的碗碟声。 灶台熬着的清粥“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她又转身从一大堆食材中取出几样,准备做一些小炒。 “夫…夫人…还是让下人来吧…” 不知何时,厨房外竟聚着七八人,总管轻声开口,语气有些为难。 “不必。”沐婉华头都没抬,手中刀具不停起落:“我要给我的孩子做些吃的,不劳你们动手。” 她邦邦邦地切着青椒:“你们该忙就去忙,不用管我。” 总管闻言暗叹一声,只得挥手示意人群散开,自己退到了一边。 “你们过来。”他冲着两名厨女招了招手:“夫人亲自做饭…莫不是你们今日的菜肴出了岔子?” “不…不知道啊…”一位年长的厨女一脸惶恐,手指绞在一起:“我是按照先生留下的菜单备菜,一道都未马虎…” “会不会是夫人平民出身,还不习惯吃这些山珍海味?”另一名有些年轻的厨女神色淡然,言语间似乎还有些讥讽:“等日后习惯了,恐怕就会像那些老爷一般,挑三拣四了…” “放肆!”总管低声怒斥:“夫人是圣上钦赐,岂容你妄加揣测?再敢胡言乱语,家法伺候!” “婢子知错。”年轻厨女闭上嘴,仍旧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沐婉华简单做了几个菜,随手将厨房靠墙的一张桌子搬了过来,母子二人就着微弱的烛光,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好久没吃娘做的菜了!”莱恩心情大好,口中咀嚼不停,一边说个没完: “还是要这样吃饭,才吃得香!” 沐婉华含笑看着他,一扫下午的拘谨与疲倦,整个人也显得轻松不少。二人午后未吃尽兴,此刻食欲大开,吃得七八分饱,才放下筷子。 “夫人,剩下的就交给下人整理吧。”一直守在门外的总管见二人放下筷子,这才小心翼翼踏进屋来。 “也好。”沐婉华擦了擦嘴,和莱恩走出厨房。 二人站在院中,护院们已经换了班,正在宅中四处走动,见到他们出来,纷纷停步致意。 “辛苦各位大哥。”她微微颔首,拉着莱恩向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四名贴身侍女早已站在正房门外,见二人从院中走来,纷纷躬身: “夫人,少爷,热水已经备妥。” “婢子这就服侍洗漱换衣。” 莱恩一听,怎么又要女人给自己洗漱,当下马上就不干了:“不可不可!”他摆着手,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自己洗就可以了!你们不许进来!” 沐婉华掩嘴一笑,见侍女们脸色有些尴尬,出言化解:“来,帮我沐浴,他嘛,记得添热水就好。” “如果滑倒,那也是他自己的问题。”末了,沐婉华笑着补了一句。 “是。” 莱恩想了想,泡在水里怎么可能滑倒,于是点头应下,钻进了偏房。 桶中热水雾气蒸腾,他脱了衣裳一跃而入,舒舒服服的沉进水中。 “呼——”他美滋滋的长叹一口气,将毛巾浸湿,往头上一放,好奇地打量起自己的房间。 大床铺着崭新的被褥,似乎还能闻到阳光的味道。几张椅子置于墙边,窗口处摆放着一张长桌。 桌上东侧的素白花瓶里插着几枝新摘的紫仙花,中间铜炉散发着袅袅香烟,飘向西侧映照着烛光的铜镜。 靠着窗边悬挂的几幅字画,只是些普通的湖光山水,勤学不辍的教诲。 笔墨纸砚还是圣上御赐,被细心的按照“左笔右墨,前砚后纸”摆放。一旁的书柜收拾的整整齐齐,在水雾中模糊不清。 “少爷,要加热水吗?” 莱恩正在四处打量,起身试图将桌上的铜镜拿来,门外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不等他开口拒绝,房门便被推开,小绿刚一进门,就看到莱恩一条腿在桶中,一条腿迈向桌边的模样。 两人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忽然神使鬼差般地脱口而出: “少爷…屁股好白。” 然后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通红地转过头去。 莱恩更是脸色爆红,尖叫一声:“啊呀——!” 他一把扯下头顶的毛巾挡住下身,接着猛地跳入桶中,溅出的热水打湿了书柜桌椅,地面床铺。 “少爷别紧张。”小绿捂嘴偷笑:“我马上更换床铺,整理房间!” “等我洗完再进来!”莱恩羞恼地喊了一句,猛地头潜入了桶中。 第239章 旧人去,新人来 如果不是每次一翻身,外面就传来小绿的柔声询问: “少爷,喝水吗?” “少爷,起夜吗” 莱恩这一觉,大概还能睡的更踏实一些。 所以第二天刚一起床,他便忍不住提醒: “你们别喊啦…我只是睡觉不老实,但你们一喊,我还怎么睡得着啦!” 母子二人正吃着早饭,便看到总管从院中快步走来: “夫人。”他在正厅外微微一揖:“门外有三人求见,一男两女。” “是苍泽爷爷和清水阿姨吧?”莱恩赶忙往嘴中填饭:“但另一个是谁啊?” 沐婉华放下筷子,身后等待的侍女立刻走上前来,整理起桌上的汤匙碗筷。“可能是他们的朋友吧…陈总管,来人是不是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和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 沐婉华不像莱恩那般,早已将府中下人的名字记的七七八八。 “正是。”陈总管颔首:“她们看起来极为熟悉。” 就在此时,前院传来熟悉而嚣张的声音: “喂!怎么这么久啊!” 声音的主人似乎没了耐心:“还拦?非得我一个个把你们踢到医馆吗?” “哎——”沐婉华轻笑着摇摇头,无奈说道:“快把她们请进来吧。不然刚搬新家,恐怕就要装修了…” 陈总管连忙应下,一边挥退护院和看热闹的仆从,一边向前院走去。 没一会,陈总管便领着三人回来,那个口中啧啧赞叹的,正是清水。 “新家不错嘛!” 她远远冲着莱恩母子招了招手,抢在陈总管之前跑了过来:“我看房间挺多,不如让我也一起住着吧!” “当然可以啊!”莱恩大喜,马上猛猛点头:“我跟你说,我在这住着可憋坏了…” “好了,莱恩。”沐婉华阻止了喋喋不休的莱恩,微笑着看向清水:“这里也是你的家,想家了就回来。” “我开玩笑的。”清水抓了抓头发,一脸苦恼的样子:“又回了水曜,不能像以前那样偷懒了。” “我也想跟你们在一块啊…可惜我又要回瀚海道奔波不休,下次见面不知何时啰…” “快快,先进屋,别在外面站着。”见苍泽和另一个女人也到了面前,沐婉华赶紧向屋内迎去:“备茶,再准备一些点心。”她冲着侍女吩咐道。 刚一落座,沐婉华的视线便落在了挨着清水,一脸狡黠的女子身上: “这位是…” 女子掩口轻笑,眼神露出一丝调皮:“这话真令人伤心哟,怀忠夫人。” “人家可是送了你十粒鲛珠呢!” “啊?”沐婉华惊讶出声,突然想起了昨日收到的那份礼物:“你是…刘思瑶!?” “对对对。”清水抢先替她回答道:“就是那个大胸女,几年没见又鼓了两圈…” “陆!渐!清!” 刘思瑶大怒,腾的一下站起身,把清水的头搂在了胸口:“你这个大屁股妹,我这叫本钱,你知不知道!” “啊!啊啊啊——放开我,你这个疯子!”清水挣扎出来,气急败坏地大吼:“都说了一万次了,不要叫我的名字!” 沐婉华笑个不停,等到侍女们送来茶点,便让她们离开了正厅: “先出去吧,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进来。” 待侍女们行礼退出,苍泽不露色声的再次布下噤声结界。 “咦?苍泽爷爷,太初圣殿禁用玄气,神京就可以了嘛?” 苍泽摇摇头:“当然不是,连兵刃都需要铅封封存,怎么可能会让你使用玄气?” “但是在自己家中,规矩自然没那么多。” 见清水和刘思瑶还在打闹,莱恩又转头问道:“清水阿姨,原来你有名字啊?” “臭小子!”清水推开刘思瑶,扭头冲莱恩骂道:“我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怎么可能没有名字!” “她自己起的,嘿嘿。”刘思瑶适时补了一句。 清水气的跳脚,扭头又跟她厮打在一起:“你不也是!你不也是!大胸女!” “大屁股妹!” 见二人闹个没完,苍泽皱了皱眉:“行了,该说正事了。” 众人终于安静下来。 “昨夜圣上临时召见了我,要我去通林道。” “与岐渊,炽瑶一起,解决文相和李承骁。”不等其他人发问,他再次开口,抛出了更大的秘密: “同时,探查尘寰异变的真相。” 莱恩和沐婉华并不知其中缘由,倒是清水和刘思瑶,察觉到了李承恒此番安排的深意。 “这场战争打得有点久了。”刘思瑶轻声说道:“圣上也有些腻了。” “我也要重组水曜,回到瀚海道了。”清水放下了点心,一脸担忧的看向沐婉华:“如此一来,神京只剩下你们二人独自支撑,尽管我不想把圣上想的太复杂,但…” “我懂。”沐婉华制止了清水接下来的话:“你们放心,我们会小心的。” 苍泽点了点头:“我的担忧与清水一样,以后的路,恐怕并不是想象中的一片光明…” “什么意思?”莱恩左看右看,完全不懂为什么大人们的神色忽然严肃了起来:“难道这里有危险?不可以离开吗?” “倒也不是。”苍泽难得声音温柔许多:“你要努力,保护你娘。” “那是当然了!”他把胸膛拍的砰砰响:“谁敢动我娘,就是我的敌人!” “哟哟哟。”刘思瑶忍不住笑了起来,走过去一把将他搂在怀里,顺势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小子,还挺像个爷们嘛!要不要拜我做干娘?” 清水原本还笑吟吟地看着莱恩,听到这话立刻不乐意了: “要拜也是我,大胸女!” “大屁股妹!” 眼见二人又要吵起来,莱恩终于从刘思瑶怀里挣脱出来:“别吵!都是阿姨!” 苍泽和清水几人还要留在神京几日,清水需要去太初圣殿藏功殿寻找合适的功法,为重整水曜做准备。 所以这几日三人干脆在沐府住下,也是莱恩难得的快乐时光。 每日听着清水和刘思瑶斗嘴,结伴游玩神京,日子过的飞快。 “明日我们就要离开了。” 离开前的最后一晚,沐婉华再次亲自下厨,准备了满桌饭菜。她看向有些闷闷不乐的清水,柔声道: “年关恐怕没机会一起,就把这一顿,当作年夜饭吧。” “又不是不能再见。”苍泽斟满酒盏,举了起来:“为了下次相聚!” “为了下次相聚!” 大家纷纷举杯。 第二天。 等到沐婉华起床,打开她们房间的门时,屋中早已空空荡荡,她忍不住回头问道:“陈总管,她们什么时候离开的?” 陈总管苦着一张脸: “回夫人的话。” “当您和少爷睡着的时候,三位大人就离开了。” 陈总管轻声说道:“她们让我转告你们,‘暂时的分开,是为了更好的相聚’。” “清水大人还说,‘苦哈哈的分别她不喜欢,所以还是偷偷溜走比较合适’。” “唉——”沐婉华叹了口气,深感无奈:“今日莱恩也该进殿伴读了吧?” “回夫人的话。”陈总管点了点头:“正是,小绿小珠已经去准备少爷入殿的物品了。” “新生活,开始了啊…” 院子中的沐婉华,和在床上睁开眼睛的莱恩,同时说道。 第240章 五年弹指一瞬,玄气作弊才对 一晃五年过去。 通林道的战争不到半年便已结束,文相,李承骁失踪,叛逃的水曜,土曜两支被炽瑶全数歼灭。就连镇岳将军,也被岐渊苍泽以“雷渊劫狱”的合击之术,一息斩杀。 象征北方星宫,镇守北冥的岐渊,与肃杀西荒,主掌西方星宫的苍泽。二者合一施展的的“水雷合击”,威力远非当年清水和苍泽的合击之术可比。 流霜省城,从此不复存在。 原本近五十万人口,方圆百里的流霜省城以及周边,彻底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泽。 至此,原本的通林道三省,只剩下寒江省和沃原省两地。李承恒听闻二人一怒之下竟摧平整个流霜城周边,也是十分不满,但却并未给二人太过严厉的惩罚,只是象征性的发诏埋怨一通: “你们两个,在自家地界折腾这般动静,也就算了。” “但居然能让文相和李承骁逃走,甚至连尘寰也踪迹全无,这就太过分了。” “罚你二人于流霜城原址重建省城,新城以‘雷州’为名,岐渊搞出的大泽保留,命名为‘大渊’。” 结果流霜省从地图消失,通林道变成雷州,寒江,沃原三省,以及“大渊泽”这片人造大泽,共存的格局。 李承恒始终怀疑文相和李承骁逃去了赫塔,甚至真尘寰也被赫塔囚禁。只是不知为何,问星台始终追寻不到尘寰的踪迹。 如果不是东方星宫依旧稳定,连李承恒都怀疑尘寰早已遇害,只剩下被赫塔弄出来的假尘寰,以他的名义兴风作浪。 这五年,瑟曦和极冠边境稳定,双方通商贸易,文化交流空前繁盛,甚至诞生了越来越多的混血子嗣。 自从瑟曦联邦拿到李承恒借潜影卫之手送出的留影笼,得知赫塔秘密制造“伪神试验体”和“多能量驱动兵器”之后,便不止一次约见李承恒。 “赫塔威胁太大,如不尽快铲除,终将祸及你我。” 塞勒涅女王不止一次这样说过,但每次李承恒都以种种借口拒绝。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毕竟战争之祸,伤的永远都是百姓。” 他才没那么傻。 想拿他当枪使,试出赫塔的潜在力量,她瑟曦再去坐收渔翁之利,想得美。 三国陷入了一种诡谲的平衡。 极冠,瑟曦陈兵边境,暗访赫塔。而赫塔也如同不知,不但照例与两国展开贸易,甚至主动将国境后撤二十里。 那二十里空白地界如同迷雾边缘的毒瘴,没人知道那个国家,到底在搞些什么东西。 自从清水离开之后,倒是在莱恩十二岁生日时候来过一趟神京。 但只是进殿面圣,汇报水曜重组进度,所以沐婉华母子也只是与她匆匆一见,便又一次分别。 莱恩这五年充实无比,每日入殿与太子李言桦和其他侍读共学圣典,相处还算融洽。曜兑那家伙也时不时前来探望,顺便教导玄气使用。 不止曜兑,根据莱恩的玄气特点,李承恒甚至为他安排了四名玄气师父,想尽可能的引导出莱恩玄气的更大作用。 结果现在莱恩的玄气,不但玄气感知范围扩大到五百丈,连恶意感知也变成了时刻开启,甚至心海储量都翻了三倍。 玄气缠绕和玄气引导,经过师父们的教导后,更是融合到了一起,变成了独属于他的玄技: ——百兵操演。 完全舍弃玄气缠绕自身增加肉体攻防能力,而是专注于兵器操纵,投掷引导。 现在的他可以将玄气同时覆于二十柄武器之上,在一定范围内操控杀敌。 倒是有点像夜鸦操纵的两支长针,只不过数量翻了十倍。 而且这只是莱恩可以自如操纵的数量,如果当作一次性武器投掷,数量可以达到—— 一百五十支! “莱恩!莱郎!莱伴读!我求你了!” 一名少年匆匆追着前方的人影,语气满是焦急与哀求:“你就再帮我一次吧,不然我真要被赶出太子殿了!” “我爹会宰了我的!” 走在前面的少年脚步一顿,猛一回头。 五年的光阴让他褪去了稚气,眉宇清朗如初晨的朝阳,清澈的眸底带着一抹灵动与敏锐的光芒。 他的面庞比从前显得削瘦,脸颊的婴儿肥肉早已褪去,露出了清晰的轮廓。他鼻梁坚挺,唇线柔和,五官清俊而温润。 已到五尺有余的,肩背渐阔的身材,线条虽还带着未完全定型的青涩,却已隐隐透出几分少年的凌厉与挺拔。 一袭青白常服,未减伴读六年带来的书卷气。举手投足,又藏着学过骑射,长矛,徒手格斗后培养的沉稳锋芒。 尽管初看,他只是温润的翩翩少年。可再一细看,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公子剑,气息内敛,可叫人不敢轻视。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伸手一指,身后跟着的少年讪笑着止住脚步:“最近几个月我都帮你多少次了?你就不能自己用功学学?” “求你了莱恩!”那少年搓着手,忙不迭地哈腰陪笑:“如果是骑射武艺,兵法奇术我还可以应付。但是礼乐书数,地理文化我是真的一窍不通啊!” “还不是你不用功学!”莱恩撇了撇嘴,有些无语的看着这个偏科严重的同窗:“顾子炎,我总不能一直帮你到十八岁吧!” 顾子炎上来搂住莱恩的肩膀,将他往来时的路带去,口中说个不停:“我们哪能跟你比啊,莱伴读。” “你每天都可以回家,我们一年到头也就能回去两三次。” “我们是侍读啊!还得负责太子的日常起居,备茶抄录,随侍游戏,呜呜…没时间学习的!” 莱恩甩开他的胳膊,双臂抱在胸前,停下脚步:“借口。” “别人都能通过,就你总是不合格!” 顾子炎咬牙,像是做了极大决断似的,竖起三根手指: “三粒御赐‘洗髓丹’!” 莱恩眼神一亮,毫不客气地竖起五根手指,顺便晃了晃: “五粒!而且下次陪太子溜去的时候,你负责我的零食!” “你!”顾子炎双腿一软,差点没晕过去:“你趁火打劫!” “不答应?”莱恩作势欲走:“不答应你就找别人,看看谁能帮你作弊!” “答应!我答应该不行吗!”顾子炎连忙拽住他:“考试那天,你记得把玄气缠绕在我的笔上,帮我答题…” 顾子炎心在滴血,每年御赐一瓶十二粒洗髓丹,一下子少了近半。如果不是怕被赶出太子殿,被老爹剁成臊子,他也不能出此下策。 更别说用莱恩的“百兵操演”作弊,简直大材小用… “成交!”莱恩手一拍,这才跟着顾子炎往回走去。 俩人肩并着肩,慢悠悠地朝太子殿逛去。 阳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铺向身后的青石路面。少年们轻盈的步伐,如同他们的友情一般干净纯粹。 第241章 作弊被抓,迎花灯节 作弊失败了。 二人都没想到,这次考试居然是每个人都分开在不同的房间,而且同时考试,单独监考。 所以不出意外的,顾子炎考的一塌糊涂。 “顾侍读,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教导经史的翰林大学士拍着面前的试卷,冷冷盯着已经冷汗直冒的顾子炎:“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进步飞快,前三次考试居然几乎考出满分。” “果然不出我所料,一旦分开考试,你就原形毕露了。” 在场六人中,同样心虚的还有莱恩。 他隐藏着自己的情绪,面上看似镇定,低头翻看着自己的试卷,实际心脏都快从喉咙蹦了出去: “糟了…”莱恩偷偷瞥了眼一旁脸色涨红的顾子炎:“顾子炎啊顾子炎,你可千万别把我供出去啊…” 翰林大学士冷冷扫视着下面坐着的六位学生,目光掠过了拄颌看戏的太子,噤若寒蝉的四位侍读,最后落在了垂首沉思的莱恩身上: “莱伴读,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莱恩起身,先是揖了一礼,接着说道:“回掌院的话,学生懊恼自己答题马虎,错了几道小题。比如这一题‘极冠王国以少胜多的战役详举’,学生…” “坐下吧。”见莱恩干脆装傻,翰林大学士按了按掌,示意他坐下,重新将目光落在顾子炎脸上: “凭你自己做不到这些事,帮你的是谁?” 顾子炎咬了咬牙,事已至此,哪怕是回家被剁成臊子,也不能出卖朋友! “虽然莱恩总敲诈我,但待我不薄,我顾子炎可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他暗自想道,接着脖子一梗,露出了视死如归的表情: “回掌院的话,都是我自己干的,跟莱恩没关系!” 听到前半截的莱恩刚松一口气,就被后半截话劈成了黑脸。 “顾子炎!你可真是个大聪明!”尽管莱恩再愤怒,也无法阻挡既定的事实。 “莱恩,顾子炎!” 翰林大学士气的胡子一抖一抖,伸手向外一指: “出去!” 屋内的讲学还在继续,莱恩和顾子炎垂着头站在门外,引得路过的侍女禁卫频频侧目。 “就怪你,都死了还要拉我垫背!”莱恩撅着嘴,恶狠狠地说道:“这事没有一瓶洗髓丹,我跟你没完!” “都给你都给你。”顾子炎垂头丧气:“反正我也要被赶出太子殿了,留着有啥用!” “应该不至于,毕竟你的兵法阵法学的可是最好的。”莱恩抬起头,冲着路过的侍女做了个鬼脸,引来一阵轻笑。 顾子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爹顾少阳是“王国兵法三杰”之一,作为他的子嗣,自然继承了其父用兵方面的天分。但对于其他的方面,则是如其父一般,一窍不通。 本来顾少阳想着,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侍读的机会,可以将顾子炎培养成文武双全的帅才,而不是走自己的老路,只能领兵的将才。 结果没想到阴错阳差,顾子炎倒确实没有只会兵法,反而在阵法合击之术上另辟蹊径,又展现出了极高的天分。 但礼乐书数这一块,依旧是一窍不通… 两人一直站了半个时辰,直到已临近傍晚,翰林大学士才从屋内走出。 他瞥了一眼乖乖罚站的二人,叹了口气,走到二人面前: “回去吧。”他伸手在二人头上揉了揉,声音柔和许多:“无才事小,无德事大。” “不论什么时候,都要正直。说谎,作弊,试图隐瞒,都是不对的。” 二人乖乖鞠躬道歉,保证不再犯后,胡子花白的大学士才满意的点点头,挥手离开。 二人刚一进屋,太子李言桦便笑咪咪地迎了上来。 “莱恩,子炎,今晚——要不要‘照例’?” 莱恩一愣,一算日子,才忽然记起——今晚好像是神京一年一度的“花灯节”… 顾子炎本还一脸“痛改前非”的严肃模样,闻言转眼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啊!”他欢呼一声,一把扯过莱恩:“你也会去的,对吧!” 莱恩苦笑一声,迎着太子跃跃欲试的目光,和三位同窗期待的眼神,只得点了点头:“好吧…” 太子殿下一共有四位侍读,一位伴读。 除了伴读莱恩,其他四位侍读都是大有来头: 石境道道丞之后——苏清晏。 瀚海巨富江子筠独子——江明远。 镇渊阁大司命长子——程景俊。 以及通林道都护,兵法三杰之一顾少阳之子——顾子炎。 陪伴太子读书的五人,涉及军,政,商,玄。现在又多了个平民出身,蒙恩入殿的莱恩。 原本莱恩刚来的时候,没人看得起他,包括太子都对他爱搭不理。但长时间相处之后,所有人都对这位怀忠夫人的子嗣另眼相看。 莱恩不但君子六艺,治国之策,用兵之道,御民之术,地理文化样样不落于人,而且性情温和,聪慧灵动。更可以在太子殿和宅邸自由往返,能带回不少民间的“小玩意”,在这沉闷的太初殿中,成了最受欢迎的人物。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对这位平民出身,官拜八品的太子伴读颇有好感。哪怕众人背景显赫,日常起居也隐隐以他为首,在太子殿内无拘无束。 莱恩挥手告别太子和四位同窗,走到殿外御道,家中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外。 “恭迎少爷。”小绿俏生生行了个礼,撩起车帘笑道:“夫人在家熬了骨汤牛肉,让您下了学不要乱跑,快些回去吃饭。” “哎呀知道啦!”莱恩钻进车中,小绿也随后登车,坐在莱恩对面。 “走吧。”她轻敲车厢,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缓缓移动起来。 “小绿姐,今天是花灯节,晚上要不要去逛逛坊市?” 莱恩捻起小绿早已准备的点心,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问道。 小绿摇了摇头:“少爷,之前跟你偷跑两次,夫人知道差点骂死我…” “今天不是过节嘛!”莱恩嘿嘿一笑,放下点心,将手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接着拉住小绿的手摇了起来:“小绿姐,咱们想办法把我娘也哄出去不就好咯,大家一起出去赏花灯,祈花神,猜字迷,吃小摊,多热闹呀!” 说着说着,莱恩眉飞色舞地描述起坊市节日的盛况。 听着莱恩不停讲述,小绿渐渐露出意动之色。她咬咬嘴唇,犹豫着点了点头:“好吧,我试试…能不能联合大家一起劝夫人领我们出去逛逛…” “好哦!”莱恩拍了拍手,俨然胜券在握:“放心,我也会出手撒娇,我娘向来对我的撒娇毫无办法!嘿嘿…” 马车一路前行,莱恩和小绿在车中聊的兴高采烈,直到停在沐府门外,响起了陈总管的声音,二人这才住口。 “恭迎少爷回府。” 莱恩跳下马车,五年的时光让孩童变成了风度翩翩的少年,也在总管的脸上留下了几道皱纹,鬓角添上了几缕花白。 府中的下人们也习惯了莱恩毫无架子的相处方式,见他下车,纷纷微笑着鞠躬致敬,再没有扑通跪了一地的场景。 “陈伯,我回来啦!”莱恩风一般掠过刚刚直起身子的陈总管,“我娘呢?” “在厨房!”陈总管连忙转身跟上:“少爷,跑慢些!” 莱恩窜出前院,循着牛肉香味奔向中院厨房,“嘭”的一声推开门,冲着门旁吓了一跳的厨女微微颔首致歉,紧接着视线落在了那个慢慢转过来的背影上: “娘!我回来啦!” 第242章 什么叫少数服从多数啊! 岁月从不败美人。 哪怕已经三十五岁,但多年生活安稳,衣食无忧的沐婉华,浑身散发出惊人的成熟风韵。 眉宇间虽然可见细小的皱纹,却遮不住年轻时的致命风华。规律的生活,也逐渐冲淡了心底难忘的伤疤。 自从在幽镇将莱素的尸骨重新安葬,家中供奉灵位之后,她的心便尽数系在了莱恩一人身上。 沐婉华转过身,张开双臂搂住扑上来的少年,指节轻轻叩了叩他的额头,脸色舒展开来: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她拉了拉莱恩的衣摆,将他向门外推去:“去洗洗手,然后跟你爹问好。” “知道啦!”莱恩蹦跳着出门,小绿早已将水盆端来。 他将手插到盆中,哗啦哗啦的搅和两下,便要将手抬起。小绿眼疾手快,赶忙将他的手按回盆中:“好好洗,少爷,脏兮兮的怎么吃饭!” 莱恩撅着嘴,只得安心享受着小绿的搓洗服侍,直到整个手变得白白嫩嫩,这才捞了出来。 “问好之后就去正厅,饭菜快好啦!”厨房门内传来沐婉华的叮嘱。 “知道啦,娘!”莱恩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不等小绿拿帕子擦干,便直奔后院跑去。 莱恩刚跑到后院,迎面就撞到一个人怀里。 “哎呀,少爷,怎么跑这么急!”那人登噔登后退几步,这才捂胸说道。 “小红姐?抱歉啦,急着看我爹,嘿嘿…”莱恩抬头一看,正是另一个侍女小红,赶忙轻声道歉,伸脖她身后望去: “那是明珠姐和彩绸姐吗?她们在门口干嘛呢?” 小红拍了拍衣裳,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大块细竹糖,塞到莱恩手中:“她们呐,刚给夫人打扫完屋子,正要去正厅服侍用膳。” “这是今天小五小六她们外出采买时候带回来的糖,我们都吃过了,特地给少爷留的。” “谢谢啦!也替我谢谢他们!”莱恩将细竹糖塞进怀里,冲着走来的明珠和彩绸打了声招呼。刚要抬脚离开,眼睛一转,停下了脚步: “对啦,小绿姐有事找你们,你们快去找她吧!” 说完这才笑嘻嘻的挥挥手,往沐婉华居住的大屋走去。 莱恩走到大屋门口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平静下来,再不是那个笑嘻嘻的少年模样。 沐婉华原本用来休息喝茶的外厅,如今多了一个莱素的牌位。那方写着“亡夫莱素之灵位”的黑檀木灵牌前的桌案上,摆放着一对白烛和黄铜香坛。 供品日日换新,白烛夜夜不息。 “爹。” 莱恩缓步走到蒲团边,俯身跪了下去。 “我回来啦。”他轻声说。 “今天也有好好读书,虽然以前帮忙作弊的事被翻了出来,但翰林大学士并未惩罚我哦。” 他絮叨着白日的种种见闻,不厌其烦的讲述着太子殿发生的大事小事,这是他每日小心呵护的“亲情”。 “…好啦爹,我也要去吃饭啦。”他轻轻磕了三个头,站起了身。 莱恩走到桌案前,低头看了看几可照人的桌面,轻轻一笑:“她们每天都把这里打扫的干干净净,我想给您掸掸灰尘,都无处下手呢…” 话虽如此,他还是伸手在桌上擦了擦,这才仰起头,咧开了嘴:“我去吃饭啦!你也要好好吃饭,缺什么就来我的梦里!” “虽然你从没来过…”他小声咕哝着,慢慢离开了屋子。 燃烧的白烛在他身后轻轻一晃,像是莱素在回应。 沐府新立下的新规矩: 吃饭时不许一群人守着伺候,晚饭必须让沐婉华参与烹制。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只是夫人一时兴起。 可沐婉华三番五次解释,并不是厨女做的不好吃之后,见众人仍旧拒绝让她参与制作晚餐,耐心耗尽的沐婉华一度抄起菜刀准备抹脖子: “要不你们把我逼死算了?” 这一招果然立竿见影——吓得众人忙不迭点头答应。 发现抄刀威胁好用之后,沐婉华越用越顺手,深刻意识到“屡试不爽”的含义:但凡觉得哪里服侍过度,好言相劝不听,再劝仆从下跪之后,她干脆直奔厨房。 数次之后,众人只要看到沐婉华眉毛一拧,裙摆一提,便马上乌泱泱朝着厨房跑去。 厨女进屋藏刀关门,其他人门外一跪,大有“想进去就踩着我的身体”那番架势。妄图让沐婉华妥协,安心做一个合格的夫人。 结果他们忘了会玄气的莱恩少爷。 当莱恩一掌劈断中院新修的假山,接着把手掌按在自己的额头上,脸上的威胁不言而喻: “再拦着我娘,我先死给你们看!” 在这一番“母慈子孝”的攻防之后,沐府彻底变成了神京最“另类”贵族府邸。 因为你可以看到夫人下厨掌勺,少爷添菜盛汤,仆从们却轮番在院中支起的长桌用膳的奇异景象。 “谁不都是娘生爹养的,哪有生来就要伺候人的?” “别的地方我不管,在我们家,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 沐婉华如是说道。 尽管大家族的护院仆从多是旁系庶出,甚至世代服侍,用以保证忠心,但没人敢说沐府的下人们不忠心。 就连曾经暗中嘲笑沐婉华是“吃不惯山珍海味”的年轻厨女,现在也对沐婉华和莱恩敬爱得五体投地。 更何况还有莱恩那无时无刻不在开启的“恶意感知”,别说试图动手,就算冒出了图谋不轨的心思,在他的脑中,也会亮起刺目的红光。 饭间。 莱恩瞄了瞄沐婉华的神色,接着看向院中长桌坐着的小绿几人,挤了挤眼。 小绿立即心领神会,马上跟身旁的小红讨论起来: “小红,听说今晚的花灯节,是神京近几年规模最大的一次!” “哇!”小红立刻配合,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对对,而且瑟曦联邦的商队还有驯兽师来了,有驯兽表演哦!” 说完看向对面的明珠,示意她也说点什么,结果明珠忙着埋头吃饭,根本没看到小红的眼色。 眼见冷场,站在正厅里,本在服侍沐婉华和莱恩用膳的彩绸反应极快,赶紧开口接上: “而且这几天坊市东西价格都变得很低,差不多一半价格就可以入手呢!” 莱恩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放下了筷子:“是吗!这可真是好消息啊!” 他一本正经的冲着院中喊道:“陈伯,你说是吧?钱再多也得精打细算才对,是不是?” 陈总管怎能不知这些人的小心思,眼见莱恩试图拉他下水,也是眼珠一转,回答得滴水不漏: “少爷说的是。”不等莱恩高兴,他又话锋一转:“但是街上人多,危险自然也大了许多。” “唔…”莱恩一见他不上套,连忙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小绿。 明珠终于将嘴里的菜咽了下去,轻声开口:“婢子认为…” “你别认为了。”沐婉华出言打断:“你们几个配合的这么拙劣,真当我看不出来吗?” 她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一脸无奈的看向莱恩: “你的主意吧?想人多势众压得我同意你出去玩,对不对?” “娘亲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孩儿小伎,班门弄斧,甘拜下风。”莱恩赶忙奉上一通马屁,接着讪笑着挠了挠头: “一起出去玩嘛,娘——” 说着便摇起了沐婉华的胳膊。 “知道了知道了。”沐婉华忍俊不禁,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不等莱恩欢呼出声,又泼了盆冷水: “但买的东西,你要自己拎着。” 还没等莱恩答应,院子里传来一阵齐呼: “我们拿!” 母子二人一愣,往院中一瞧,呵!院子外聚了十几个人,脸上全是跃跃欲试的笑容。 “你们啊!”沐婉华忍不住笑了出来,目光扫过那些高高举起的手臂: “那今晚大家就一起,好好赏花灯!” 第243章 花灯节起,百妖录现 如果不是陈总管拦着,沐婉华甚至想干脆锁了门,全家三十几口人一齐上街。 最后还是陈总管好说歹说,左劝右劝,才将出行人数消减到“四位贴身侍女,两名护院”的最低配置。 “幸好花灯节一连三日。”出门前,沐婉华还不忘叮嘱:“明后两日陈伯你来安排,让大家都可以轮流上街赏灯游玩。” 今夜神京灯火通明,大街小巷人声鼎沸。 还没等靠近南市,人流几乎就将道路填满。放眼望去,高悬的彩灯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热烈的笑容。 商贩吆喝,孩童嬉笑,勾栏瓦舍的歌姬轻唱和卖艺的锣鼓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引得路人声声惊呼,莱恩仰头看去。只觉得这一刻的神京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惊人的生命力。 进入南市,更是热闹非凡。 联邦的驯兽师们在宽阔的地方扯起了围栏,尽管早已被人群堵的水泄不通,但从中传出的野兽咆哮和阵阵惊呼,还是将莱恩抓的心痒难耐。 “娘!要不要挤进去看看?”莱恩不停的蹦跶,却依旧看不到里面的景象,反倒把衣裳弄出些许褶皱。 沐婉华踮了踮脚,发现确实什么也看不到,正要摇头拒绝,却看到高个护院阿二走来,一把将莱恩高高举起。 “哇!”莱恩双脚腾空,瞬间视线开阔许多:“看到了!看到了!狗熊在踩独轮车!” “怎么样,少爷?”阿二咧嘴憨笑,仰头看着头上不住惊叹的莱恩:“我可以举一晚上!” 沐婉华左右一看,发觉另一个方向人倒也不少,于是抬手挥了挥,示意莱恩下来:“你不是要猜灯谜吗?我看那边酒楼好像有。” 莱恩赶紧拍拍阿二的胳膊,让他将自己放回地上。 一行人挤到“万松楼”前,好不容易拨开了人群,只见楼前灯笼高挂,灯下悬着一串谜面。 “四方有口,肚能装天…” “东边日出西边雨…” 莱恩看着那几个小灯笼下挂着的灯谜,最后盯着那个最大的那个灯笼陷入了沉思: “无腿行千里,每夜处处开,不敲邻家门,偏把窗花栽。” “有眼不见天,有口不出言,腹中千条路,脚下尘不沾。” 他轻声嘟囔,念叨着这两个谜题:“这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嗯…” 沐婉华眼睛一转,伸手扯下了那个“四方有口”的谜面,冲着酒楼门前笑呵呵的掌柜摇了摇: “掌柜的,这题答案可是‘井’字?” “答对了!”掌柜拍了拍手,取出了奖品:“夫人冰雪聪明,此谜奖赏万松楼招牌点心‘雾松花糕’一份!” 沐婉华接过道谢,一转头看到莱恩还在苦思冥想。 “少爷…小红凑了过来:“实在想不到,就换一个嘛…” 小绿赶忙将她扯开:“嘘!不要打扰少爷思考!” 莱恩在几人期冀的目光中,猛的一拍脑袋: “我想到了!”他一把扯下灯笼下的谜面:“一个是霜花,一个是地图!” “邦邦邦!” 掌柜抄起锣敲打起来,引得周围的行人纷纷看去:“这位公子答对了!” “奖赏万松楼三十年窖藏珍品,‘青松翠柏寒露酒’一坛!” “哇!”路人纷纷鼓掌,要知道这万松楼最负盛名的就是这酒,连十年份都很少见,何况是三十年窖藏珍品! 莱恩原本一脸得意,结果听到奖品后瞬间垮了下来: “我还不会喝酒呢…最后又得便宜清水阿姨…” 一行人沿街游玩,直到两位护院身上挂满了袋子,侍女们也捧着一堆包裹之后,莱恩似乎还未尽兴。 “奇怪…太子他们还没到吗?”他站在每次都约定见面的长乐阁外,踮脚张望,神色中透出些许急切。 “怎么了?”沐婉华看着莱恩心思并未在眼前的歌舞之上,不由得开口问道:“你怎么心神不宁的。” “娘,太子殿下他们原本今天也想溜出来。”他面对沐婉华,始终无法撒谎,脱口便是将实话说出:“我们原本约定在这里见面游玩,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们还没出来。” “太子?!”沐婉华差点惊呼出声,她赶忙左顾右盼,发现无人注意这里,这才掩口细语:“怎么还要把太子拐出圣殿?又是你的主意?” “才不是呢!”莱恩矢口否认:“是太子邀请我们一起啦!” “一国储君也喜欢瞎胡闹…”沐婉华闻言同样四处张望:“可能是圣殿有事,临时抽不开身,看完歌舞戏曲,我们就回去吧。” 莱恩点了点头,虽然心中隐觉不安,也只能明日再问,为何失约了。 ………… 太初圣殿并不似神京城内那般热闹。 夜色下的圣殿中幽深冷寂,不见半点灯火辉煌。 太子没溜出去的理由,不是因为临时不想去。而是因为莱恩回家不久之后,便被李承恒一道急召,喊进了御书房。 被召见的不止他一人。 问星台,监天司,镇渊阁,天机院的诸多重臣,皆被唤来。 “去‘清心苑’。”见人到齐,李承恒大袖一挥,面色如铁,领着众人向外走去。 原本用来关押对王国威胁极大的恶人之地——清心苑,此刻外面围满了玄甲禁军和玄门中人,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圣上。”曜乾见李承恒走来,赶紧迎了出去。他躬身行礼,这才起身向后一指:“日曜三人,月曜四人。藏书殿四层,五层记录使都到了。” 众人看到李承恒,纷纷弯腰行礼,口中轻呼“万岁”。 “行了。”李承恒摆摆手:“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曜乾面色严肃,轻轻摇了摇头:“还不清楚,清心苑内禁卫无一人出来。” “玄甲禁军派入十二人,已过一柱香之久,仍未有人返回。” 李承恒眉毛拧了起来,脸色阴沉,他扭头看向身后肃立的众人:“难道是里面‘镇压’的东西,有动作了?” 天机院掌院闻言,从怀中掏出一卷漆黑竹简,双手托起,竹简缓缓展开。 随着竹简展开,一个个鲜红的文字渐渐飘起,浮在竹简之上。它们似乎有生命般蠢蠢欲动,刚一出现便要四散而去。但随后从竹简中出现的金丝,将它们牢牢圈起。 数十个血红色的文字在金丝包围中左冲右突,但当竹简展开之后,形势立变! 大量隐晦难懂的符文从中飞出,在金丝之外化作巨大的法阵,渐渐变成了一幅金色长卷。符文闪耀间,数十个文字逐渐排列组合,变成了一个个名字: “螭渊”,“狱獒”,“饕蜒”,“寂劫”,“朽翼”…… 林林种种,竟是十几个让人一看便觉得心惊胆战的妖物名讳。 “回圣上的话。”天机院掌院抬头看向那些金红交错的名字,微微颔首: “百妖录并无异象,清心苑镇压下的十六只妖兽,依旧在沉眠。” 随着他将百妖录竹简慢慢合起,那些名字在金丝符文拉扯下重新被收入简中,李承恒眼中却寒光一闪,伸手喝止: “等等!” 收了一半的竹简之上,还有几个漂浮着的妖兽名字。 “赤烬夭”,“嶙獠”,“岱魃”,“魈鳞” 而那个“魈鳞”的名字周围环绕的金线似乎隐隐破损,符文也显得暗淡一些。 “这个,也是你说的‘并无异象’?”李承恒语气一冷,天机院掌院的冷汗“唰”的一下就流了出来,嘴唇颤抖,哑口无言。 李承恒并未搭理已经抖如筛糠的天机院掌院,而是微微侧头,看向已经惊讶无比的太子李言桦: “再有一年,你也要入殿听政了。” “王国有些秘密也是你该了解的时候了,今晚就让你看看,王国之下的无底深渊。” 他微微侧身,看向已经玄气勃发,躬身待命的曜乾众人,抬手摇指清心苑大门: “看来作乱的就是这条并不安分的毒鱼了。” 第244章 李承恒夜查清心苑,莱恩曜兑只身入局 就在清心苑外,李承恒抵达的时候。 神京南市也发生了骚乱。 莱恩正和沐婉华顺着人流缓缓前行,身后紧紧跟随着护院阿二阿三,以及四位贴身侍女。 然而还未走出百步,前方人流突然停滞不前,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莱恩三两下将手中的糖葫芦塞进嘴里,往前推了推。前面被推的人十分不满,扭头骂道: “推什么推,前面不走路又不是我不走路!” “抱歉!”沐婉华赶紧赔笑,也不忘轻轻敲了莱恩一下:“急什么,节庆人多,偶尔拥堵很正常。” 莱恩做了个鬼脸,只好耐心地站在原地,竖着耳朵倾听着四面八方的吆喝。 “死人了?” “死了几百个?” 两道声音突兀地闯进耳朵,莱恩瞳孔一缩,原本放松的肩膀一瞬间绷紧,整个人紧张起来。 沐婉华正用帕子擦拭着额间的细汗,察觉到莱恩的变化,俯身问道: “怎么了?” 莱恩不停转动脑袋,竖起手指“嘘”了一声,面容严肃。沐婉华察觉不对,赶忙噤声,冲着身后的小绿等人摆了摆手。 他不停的试图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但那两道声音如同投石入水,在水面荡起两圈涟漪之后,便石沉大海。 “幻听?”他有些迷惑,但马上摇摇头,眼神重新变得认真:“不,不是幻听。” “我并没有感知到恶意…” 神京禁止使用玄气,他只能拼命的用耳力分辨周遭混乱的声音,寻找有用的信息。 “…套圈十叶五次…” “你踩到我了…” “…不可言语,不可目视…” “这鱼…有毒…” 莱恩身子一震,“鱼有毒?” 他转身,仰头看向沐婉华疑惑的目光:“娘,咱们换条路回去。” 虽然不知道莱恩发现了什么,但对他绝对信任的沐婉华还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阿二阿三,我们从另一条路回府。” 二人应了一声,从后卫变成前锋,挤开人群,带着母子二人和侍女们顶着人群移动起来。 “死人啦——!” 身后传来一声惊惶至极的尖叫! 整个街道瞬间沸腾,人群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猛地窜了一步! 原本拥挤的人潮一下子变成了翻涌的海浪,无数猝不及防的人被转身往回挤的人流推倒在地,紧接着就是无数双脚踏了上来! “啊啊啊!不要挤!” “孩子!我的孩子!” 原本热闹的街道瞬间变成了惨叫的炼狱,后面的人搞不清前面的情况,前面的人只想远离危险。 被夹在中间的人却被踩在脚下,惨叫被呼喊淹没,呼喊被人群冲散。 一时间找不到孩子的母亲,掀翻的小贩,扯烂的花灯,踩成烂泥的点心,大喊着“死人啦”的交响在这里全面爆发! 莱恩回头望去,脊背发凉。 他暗自庆幸自己提早让大家转身换路,不然保不齐也要被踩在脚下。 四方巡查的禁军反应极快,马上向着混乱的人潮冲来,试图整顿秩序。 但只顾着夺路而逃的人群汇聚成河,竟将身披玄甲的禁军也冲翻在地! “嘭!” 被扯掉的花灯点燃了灯谜的纸,飘飞的火纸又引燃了人群的衣物,试图躲避的人去撞开街道两侧的店铺大门,又将火焰引入了屋内。 当第一间裱灯笼的店铺燃烧起来之后,火龙便肆无忌惮的吞吐着烈焰,狂舞着吞没着接触到的一切生命。 “救命啊!” “水火局呢!快叫水火局来!” 喊声此起彼伏,却被火光吞没。 混乱逐渐扩大,已经逼近近到莱恩所在的路口。 “二哥三哥,你们先带我娘回府!”莱恩牙一咬,把沐婉华向前一推:“娘,你跟大家先回去,我晚些回!” “你又要做什么!”沐婉华钉在原地,拂开了明珠搀来的手:“街上这么混乱,你还想干什么?” “放心吧娘!”莱恩左看右看,顺手从身边路过的妇人身上扯下一方头巾,熟练地缠在脸上,遮住了面容。 那妇人忙着逃命,根本没注意到头发已经散落下来。 “我要帮忙。” 他声音不大,沐婉华却听的清清楚楚。 “自从阿雅死了以后,我就对自己说过一句话。” 他将头巾系紧,露在外面的双眼闪闪发光: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眼前了!” 他走上前去,运转玄气,温柔的将沐婉华包裹:“挡住脸我就可以偷偷使用玄气了,娘,我会保护自己的。” 沐婉华被玄气包裹,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虽然着急却无可奈何。眼见事已至此,也只能努力扭过脑袋: “注意安全!娘在家等你!” 见沐婉华已经随着人潮远去,莱恩这才缓缓转身,面向那片火光与混乱交织的人群。 “好!”他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拳头。瞳孔映出惊慌失措的人群与灼热焚烧的烈焰,却无半点惧意:“大干一场吧!” 少年玄气裹身,人潮中巍然不动。 下一刻迈步向前,逆流而上,一人成军! ………… 就在李承恒做好万全准备,正要命令日曜月曜进入清心苑查看的时候,守在院外的禁军统领疾步而来: “启禀圣上。”统领单膝跪地:“神京南市发生骚乱,人群失控踩踏,大火肆虐。” 李承恒一愣,自然将这件事和魈鳞异象联系起来:“可与魈鳞有关?” “骚动原因尚且不知,人潮汹涌,附近的禁军和水火局难以深入。” 统领如实禀报,黑甲覆面下的声音有些沉闷。 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 “圣上,我去吧。” 李承恒循声看去,那个看起来眼睛始终睁不开的曜兑站了出来:“这里有曜乾老大和曜巽就可以了,我的能力更适合南市那边。” “也好。”李承恒点点头:“尽快查明原因,是否与魈鳞有关。” “遵旨。”曜兑身影渐渐变淡,竟在众目睽睽下消失无踪。 “嗯?”李承恒见他如此消失,不由得看向曜乾,语气有些不悦:“他居然是分身前来?” 曜乾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呃…那人做事一向如此…圣上也是知道的,呵呵…” 李承恒无心惩戒,眼下清心苑的异动才是大事。他指向小屋,命令连下: “日曜,月曜四人布日月同辉之阵,封邪镇秽。” “问星台守夜人配合另外两名月曜,调玄阴之力,加固清心苑。” “天机掌院注意百妖录异动,镇渊阁那几个,准备进去。” 随着李承恒下令,人群有条不紊的行动起来。 随着日月两曜四人盘膝坐于清心苑小屋四角,玄气激荡间,太初圣殿之上的星宫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群星逐渐暗淡,象征太阴的月亮却愈发明亮,在它一侧,出现了金色日轮的虚影。 日月同天的景象只出现一瞬,紧接着四人座下浮现四座缓缓转动的阵图。阵图金银二色流转,互相牵引将小屋环环相扣于内,随后向四周扩散,直到将整个清心苑范围囊入阵中,组成了一处大阵。 日月虚影倏然出现在小屋之上,环绕彼此于屋顶缓缓旋转,其上流出的金光银丝将盘膝而坐的四人笼罩,神圣威严。 守夜人引动玄阴之力,注入另外两名月曜体内,而后者二人气息攀升,猛然双掌触地,将庞大的太阴之力涌入清心苑地下。 只见四方升起四道银白光墙,将清心苑范围牢牢锁死。 “好,进去吧!” 镇渊阁四人扭头看了一眼天机掌院,后者捧着百妖录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就在他们踏入清心苑入口的小屋时,南市长乐阁楼顶,一道人影负手而立。 “圣上发现我分身消失,肯定又要生气。”他细长的眼睛散发着寒光,看着不远处越来越旺盛的大火。 “干活了!” 第245章 八角青铜铃,火场二人组 “日曜玄技·幻光分身!” 曜乾双手掐诀,体内的玄气从四万八千个毛孔喷薄而出,转瞬间将长乐阁顶笼罩进了一团淡金色的雾气中。 雾气宛如流动的光云,起初缓缓弥漫,旋即猛地一缩—— 下一刻像从未出现一般凭空不见,只是长乐阁顶,赫然多出了十几道人影。 他们发髻装束,衣袍纹路,气息波动皆是一模一样,就连那双永远半开不合的眯眯眼也同出一辙—— 全是曜兑的模样。 唯独不同的是他们各自的动作: 有人躺着晒月亮,有人蹲着挖鼻孔,有人坐在屋檐边晃荡着腿,更有人或站或坐的摆着自认帅气十足的姿势。 “夜晚对我的限制还是太大…” 站在最前面的曜兑轻声说道:“如果是白日,起码五十人以上…”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群与他一样的“分身”,咳嗽两声:“好了,手下们。” “今晚咱们的任务很简单,救人,灭火,查源头。干完收工,各回各家,行不?” 话音刚落,众“分身”们齐齐将视线投了过来。 一个正在用小指挖鼻孔的眯眯眼随手一弹,接着语气满是不屑:“凭啥听你的?我才是真身。” “放屁!老子才是真的!”被他弹出的东西粘在脸上的眯眯眼冲了上来,猛地掐住他的脖子:“掐死你,我就是真的了!” 两人扭在一起,接着更多“曜兑”冲了上来,场面瞬间混乱! 只听长乐阁顶,眯眯眼们的嗓音此起彼伏—— “你是他儿子,我是他爹!” “刚才你们出来的时候,我就在了!我是真的!” “放手!掐我干嘛?打他!” 十几个眯眯眼扭成一团,口中吵着自己才是真身。不一会,便开始有玄气缓缓溢出,眼见就要控制不住,施展玄技了。 “唉——”最前面的曜兑挠了挠头,面露苦恼神色:“怎么每次出来都要吵一次…明明我才是真的我!” “我找找哦…”他右手伸进怀中,一顿掏摸。突然眼神一亮,缓缓将手抽出: “找到了!” 他的手中,捏着一枚古旧的八角青铜铃铛。 铃铛幽幽泛着冷光,八面刻满符文,铜锈味带来旧时代的残响。 曜兑细长的眼中原本有些混乱的神色,从青铜铃铛取出后消散许多。 他左手竖起,双指并拢呈‘剑指’状立于心海之前。右手平举青铜铃,缓缓划出一道圆弧,移至身侧。 曜兑神色肃然,左腿如钉猛地踏下,接着右腿徐徐向身侧横扫,直到伸直与左腿连成一线。 他左腿微微屈起,整个人像是一只横着的螃蟹,猛然抬头! “叮——” 青铜铃轻轻响起,清脆悠远,十几个“曜兑”纷纷停止动作。 “诸身并生,心归一曜。” 曜兑缓缓开口,右手轻轻摇动铃铛。 “叮叮——” “意念如潮,其识同源。” 十几个曜兑面露挣扎,接着很快变得漠然,纷纷站直身体,于他身前肃立。 “叮叮叮——” “八角铃启,太初守心。” “本我不乱,诸身并行!” 曜兑视线缓缓扫过面前安静的十几个“自己”,见他们神色不复灵动,而是重新安静下来,这才收势直起了身子。 “唉。”他将铃铛塞回怀里:“每次人一多就要这样,分不清哪个是自己…” 言罢,他转身看向南市混乱的人群,抬起了右手—— “出发!”他猛地向下一挥。 “嗖嗖嗖——” 身后破空声连起,等他转过身时,已空无一人。 曜兑微微颔首,接着脚下用力,踏碎了一块屋瓦。 “哗啦——” 长乐阁楼顶已空无一人。 ………… 莱恩忙疯了。 从他扑进人群开始,便不停用玄气拨弄着人潮,化作大手将摔倒在地,气息尚存的百姓捞起。 接着双腿用力跃至附近的商户楼顶,几步窜到临近街道的安全地段,将他们放在屋顶。 一趟又一趟,汗水沿着鬓角滚落,覆脸的面巾早已湿透。 “我去把重伤的捞出来,你们赶紧转移施救!” 看到附近有玄甲禁军,莱恩赶紧用玄气改变嗓音,瓮声说道。 “你是何人?不知道神京禁止使用玄气吗?” 那位玄甲禁军面色一沉,一脸警惕的盯着莱恩,反手握住刀柄。 “喂!”莱恩大怒,“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套!人命关天,先救人!” 说完不等他有动作,莱恩便几个起落再次冲回人潮。 如此往返几十次,才将外围摔倒的人救出,而更深处火海之中,仍有挣扎逃命的身影。 “还有人在往外跑…那也得进去才行…” 莱恩看着仍旧奔逃的人群,正准备玄气裹身护体,一鼓作气冲进去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喊住了他: “喂,兄弟!” 莱恩回头,看到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冲着自己微笑:“带我一个呗?” 他的脸上不知道为何,自鼻梁处缠着一圈焦黑的绳子,身上的衣物也尽是火焰灼烤的痕迹。 “你是…平王殿下?”莱恩看清他的长相,吓了一跳。 “吓!?”那少年被识破身份,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 接着他伸手在脸上一摸,这才发现原本用来遮面的纱巾已经被烧成了飞灰,只剩下鼻梁上那一圈“黑绳”。 他苦恼地将“黑绳”扯下摔在地上,狠狠跺了一脚:“我说怎么总觉得凉快许多…” 太初圣殿“辉光三殿”美人上百,李承恒当然不会只有李言桦一个子嗣。 除了太子,其余十子也已封王,俗世称他们为“十王殿下”。 他们的封号出自李承恒早年所题一诗: “山高流水远,仁威永太平。” 莱恩嘿嘿一笑,正准备抱拳施礼,猛地想到自己蒙着面,可不能暴露官员身份。 “既然平王殿下出手施救,草民自当全力协助!”莱恩指了指身后的烈焰地狱:“平王殿下,可有保护自己的办法?” 平王目光在莱恩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他腰间挂着的玉牌上,嘿嘿一笑: “莱伴读,为什么看到本王,还要自称草民?” “吓!?”这回轮到莱恩吓了一跳,他看着平王指向自己腰间的手指,这才发现通行玉牌还大剌剌的挂在腰上。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笑了起来。 “既然坦诚相见了,就别藏着了。”平王左顾右盼,顺手从一旁被撞翻的栗子摊旁扯起一个完好的油纸袋子。 他比了比脑袋大小,满意地点点头,随手在纸袋上抠了三个窟窿,权当眼睛鼻子,接着套在了头上。 莱恩看着平王头上的纸袋,和那被倒过来的“郑记栗子,百年传承”,笑出了声: “平王殿下,你这玩意进去不还是要被烧焦吗!” 平王弯腰抓起一把纸袋,往莱恩手里一塞,接着自己又抓了一把塞进怀中:“多带几个不就得了!” 第246章 郑记栗子,百年传承 两人顶着火浪奔行,烈焰从街道两旁的房屋喷吐翻卷,莱恩抬头一看,刚好看到平王纸袋后脑的印字,再次笑出了声: “栗子烫手,拿取小心” 朱红色的字迹在火中发光,倒也适合现在这场景: 确实烫手,确实要小心。 平王身体渐渐泛起淡淡的蓝光,像是被薄雾环绕的小溪。莱恩跟在他身后看得清楚,顿时察觉了平王的玄气属性: “殿下,你的玄气属水?”莱恩大喜,赶紧大声喊道:“喷水啊!灭火!” 平王头也不回,再次提速,竟像是在逃窜:“喷个屁啊!我哪有那么多水喷!” 下一句话,让莱恩也闭嘴猛跑:“赶紧跑啊!这块儿我记得有个烟花铺子来着…” “轰!” 话没说完,一股热浪袭来,紧接着又是无数烟花乱飞,炸的二人狼狈逃窜。 “哪来的两个小东西?” 一道惊讶的声音从耳畔响起,二人一怔,惊讶地发觉周围温度骤降。 两人止步,纷纷扭头看去—— 爆炸的热浪和烟花带来的烟雾中,一个人影孤独的站在那里。 又一个蒙面人。 不过这人倒是准备周全,脸上戴着的是不知从哪处瓦舍的傩戏班子顺来的木头面具,夸张狰狞,大鼻大口,涂得五颜六色,也不知道象征哪种妖物。 那人一见二人扭头,也是吓了一跳:“郑记栗子?什么玩意?” 莱恩见那人双手前推,张开的手掌喷出阵阵霜气,寒潮碰撞热浪,爆出大片白雾。 “多谢前辈施救!”平王抱拳,大声道谢。 莱恩有样学样,脑中却暗自琢磨着,这人到底何方神圣? 这人身穿布衣,腰扎红绳,脚上穿着的也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黑色布鞋,可出手却是水系玄气的特殊变化——冰。 “没道理啊…这样的人是普通人吗?还是只想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呢?”他一边嘟囔,一边弯下腰。 这孩子完全忘了,五年前自己也是个普通人。 “你们两颗栗子,这里危险,赶紧出去!”那人见他们并无危险,赶紧指着反方向说道。 见他们还在那傻站,木头面具后的双眼不禁露出不悦:“还愣着干什么,出去!” 平王轻轻拽了拽莱恩,莱恩心领神会。二人默数“三二一”,掉头就跑! “?” 木头面具没想到这俩人居然又往里冲,想也没想便跟了上去,口中咆哮不止:“两个小疯子!不要命了吗!” 下一刻他便住了口。 无他,莱恩身上冒出的乳白色玄气,和平王身上的淡淡蓝光,告诉了他,这俩“孩子”也非常人。 “啧啧——”木头面具砸吧砸吧嘴,抬手又是大蓬霜气喷出,口中高声喊道:“喂,栗子们。我来降温,你们搜人!” 莱恩玄气感知开启,浓烟火光的遮挡不复存在,脑中清晰勾勒出了这片地狱的轮廓线条: 大片的白光在附近的屋舍,商铺楼中聚集,只是看起来并非明亮,而是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暗淡。 光点越暗,生命越弱。 光是附近五十丈,粗看之下也有数百人。 莱恩心中一紧,想也没想便抬手一指: “这里,这里,三丈外那栋房子,还有二十六个活人!” 他指着附近被火蛇灼烤的房屋,喊住了平王。 平王凝神一听,的确从木材噼啪的爆响中,分辨出了微弱的哭声和求救。 平王点了点头,只当莱恩耳力极佳,玄气一转便在身上凝聚了一层水汽,抬脚便准备破墙救人。 “唰——” 一大片霜气罩下,将平王体外的水汽冻成了冰晶,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斯哈——好冷!” “你那点水汽进去就烤干了,这样还能多坚持一会。”木头面具专注于将街道降温,用霜气驱赶烈火,头也没回。 “谢了,木头面具!” 平王毫不犹豫,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低头抬肩,猛地冲向燃烧起来的房屋墙壁! “哗啦——!” 破墙而入! 三人分工合作,以极快的速度在烈焰中穿梭,搜寻气息尚存的百姓。而火场边缘的“曜兑们”,也没闲着。 十几个曜兑占据各处街口,联手引动地脉之光,将被火焰覆盖的三百丈街区全数覆盖,构筑一层淡黄色的光膜,隔绝了烈焰的蔓延。 与此同时,玄甲禁军们终于将人群疏散的七七八八,水火局也全面启动应对机制。 进场的是水火局重型组合—— “力士”与“水脉阵法师” 力士,与九霄铸剑台的黑甲军同出一脉。他们精通玄气强化肉体之术,原是在战场上能爆发出惊人破坏力的强大战士。 而因种种原因不再服役的他们,无需再次踏进战场,而是化身水火局的移动水库。 他们背负特殊打造,重达百斤的镔铁水箱,跟随水系阵法师们处理神京火患。 当水脉阵法师引动地下水,将水箱注满的时候,总重量—— 五百斤! 如果需要,力士们在玄气爆发,无视身体损伤的情况下,可以同时背负叠在一起,特殊强化过的两个水箱,那时候的负重将达到千斤! 十几个力士分散在各处街口,放下背负的沉重水箱,再将已经空了的水箱背起,往返于神京和水火局地下水库,一趟趟运输着象征生命的水源。 水脉阵法师就地布阵,掐诀引水。铁箱中的储水化为一道道水柱,由外向内,逐渐将大火扑灭。 曜兑注意到,时不时便有人从各处街口逃出。 他们身上或是蒙着被水浸湿的棉被,上面还粘着尚未融化的冰晶。或是干脆披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同样被水浸湿,附着冰晶。 更有几个小孩,脑袋顶着油纸袋,就那么跟着大人跑了出来。 其中一个完好的袋子,还能看见倒印的几个文字: “郑记栗子,百年传承” 曜兑本就好奇心重,一看顿时乐了。 “喂,小子!”他伸手揪住从玄甲禁军腿缝钻出来的一个男孩,把他拎到眼前晃了晃:“里头什么情况,你头上那玩意儿是啥?” 纸袋后的眼珠咕噜咕噜乱转,男孩四肢挥舞,发现没法挣脱之后,只得憋着嗓子尖叫: “里面有两个栗子精正在救人,还有个会喷冰水的木头面具,我爹我娘和我都是他们救出来的!” “快放我下来!” 曜兑挑了挑眉,将男孩轻轻放下。从玄甲禁军盘问中脱身的男孩爹娘赶忙走来,一边鞠躬连声道谢,一边忙不迭地将戴着“栗子头套”的男孩拉远。 “栗子精?木头面具?” 曜兑挠了挠下巴,若有所思。 如此烈火接连救人,那里面到底是几个什么东西? 他四处看了看,外围已经有条不紊,也是时候进去查查源头,顺便看看里面那三个救人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喂,你!” 他招手喊道,马上一个禁军校尉便快步跑来: “曜兑大人。” 曜兑指了指仍在燃烧的街区,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进去查些事,再有逃出来的百姓,无需太过为难。” 见校尉抱拳称是,曜兑从怀里抽出一把青白折扇,轻轻一抖。 扇子“啪”地一声展开,他懒懒抬脚,向被地脉之光包裹的街区走去。 “让我来看看,里面藏着什么‘栗子精’,‘冰水怪’。” 第247章 普通人抗争的命运 “糖栗子,怎么样?”平王一边给刚救出来的几个人蒙上浸水的棉被,一边喘息着问道:“里面还有多少人?” 莱恩正忙着拖拉已经昏迷的百姓,感知后神色凝重:“禀告炒栗子,大概还有三十多个,但是看反应都昏过去了!” 平王也发现了莱恩似乎并不是靠耳力察觉哪里有人,而是完全凭借某种不知道的感知方式。但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也无心打探。 就像他也一样,同样有自己的秘密。 “栗子精们,这边差不多了,赶紧把昏过去的人搬过来!” 平王告知了还能行动的人逃离方向,接着帮着莱恩把昏过去的几个人拖到木头面具旁。 那块空地已经用砖石搭好了一处小小的庇护,三人小心地将昏过去的人放到里面,接着平王将砖石覆盖上了一层水汽。 木头面具马上用寒霜凝结成冰,最后莱恩再双掌覆上“冰室”,玄气涌动间,将他们的玄气增幅,固化。 “行了,至少能撑到水火局和城防军们进来救人了!” 莱恩收回手,拍了拍,视线看向更深处的火光:“走吧,最后三十多个!” 曜兑边走边啧啧称奇。 “搞什么啊…这几个家伙。” 他抬腿踢了踢路中间缓缓融化的“冰室”,语气有些无奈:“就这么扔下啦?” “不过做得还算不错,紧急情况下没法做的更好了…” 他扭头向来时的路看去,口中喃喃说道: “这是第几个了?第八个,还是第九个?”曜兑抬手捏了捏下巴,露出思索的神色:“可能其它街道也有这种东西…” “根据融化的情况来看,我应该快接近他们了?” 曜兑嘿嘿一笑,将青白扇子抖开,看似随意向两旁一挥—— “呼——” 一阵微风拂过,道路两旁原本燃烧的房屋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火焰,只剩下烟雾飘起。 他将扇子一合,信步朝前走去。 在他身后远处,水火局的力士和水脉阵法师,正和赶来的城防军扑灭火焰,抬救冰室内昏迷的百姓。 “…喂,糖栗子,你…你来看看这个。” 平王声音有些颤抖,破洞外的莱恩感觉不对,走了进来。 “怎么了?”莱恩从他身后探出头:“看到什…” 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是是一片残骸。 看起来像用桌椅围起来的庇护里,中央佝偻着几个人形。 他们身上还在冒着碳化的红光,原本蒙在四周桌椅之上,可能是棉被之类的东西,早已被大火烧成了灰,和他们的身体融在了一起。 俩人默默弯腰,着试图将这一堆炭块分开。可这里距离起火点不远,人早已被烧得轻轻一碰,就碎成灰烬。 但随着一层层剥开,下面的轮廓渐渐清晰: 还未烧尽的发簪,绳断后掉落的玉佩,烧成银水嵌入肉中的手镯。 上面的已成黑灰,但从下面取出的身体,从戴着的配饰还是看得出是一对男女,和一个稍大的男孩。 以及最下面那个,看起来像睡着一般的女童。 “…憋死的。”平王试了试鼻息,从她的口鼻抠出了一些黑灰。 “能分辨的只有两个孩子,上面的应该是爹娘,跟大的一样,熟透了。” “最外面的可能是他们的爹娘,不知是两个,还是四个。” 平王的话如同梦呓,他咬着牙,眼眶有些湿润:“他们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子嗣,可还是没能撑到我们过来。” 莱恩伸出颤抖的双手,将那两个发烫的身体抱起。他们应该是兄妹,因为最小的那个女孩,是被她的兄长压在身下。 “看看还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莱恩轻声说道,四处扫视:“万一还有亲人,也能前来认领…” “没了,什么都没了。”平王摇摇头,小心的聚拢那片灰烬:“人都烧成这样,那些木牌子怎么可能留的下来…” 这种景象,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 花灯节本就是游玩的盛会,神京周边的村镇,稍远些的县省都有百姓前来。可谁曾想一场骚乱,就有无数个家庭失去了亲人。 尽管也曾看到大户人家试图用下人延缓死亡,男人躲在侍女们的身后被一同烧死。但看到的更多尸体,却都如眼前这般光景。 普通人最卑微的愿望,让血脉留存,让希望在下一代身上延续。 老人挡在青年前,男人挡在女人前,夫妻挡在孩童前,兄姐挡在弟妹前。 有成功的,但更多的是面对肆虐的烈焰时无助的呼喊,随后尸骨烧熔在一起,不分彼此。 “赶紧搬出来,还有人等着你们去救。” 不知何时,木头面具已经站在了二人身后,静静地看着。 莱恩闭上眼,将几乎涌出的泪水压了回去,与平王和木头面具一起,将两个孩子和他们的爹娘搬了出来。 “好好睡吧,有机会我会过来看你们的。”莱恩轻声说道。 尽管配合默契,但莱恩并不会在平王和木头面具前,施展自己的“安魂咒”。 “嗯?”三人刚准备继续深入,木头面具身形一顿,停了下来。 莱恩和平王纷纷侧头:“怎么了?” “该死!”木头面具似乎有些烦躁,他跺了跺脚,语气急促到语无伦次:“你们去救吧,有讨厌的人来了,我还有事要办,下雨要收衣服…”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几个起落,消失在了二人的视线中。 “啊?”二人俱是一愣,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炒栗子,怎么办?”莱恩看向平王。 后者咬了咬牙,从怀里珍而重之地掏出一个白玉小盒。 “还能怎么办!”他打开小盒,一脸心痛的捏起一粒蓝色的丹丸,往口中送去:“那也得救人啊!” 莱恩看得出那个丹丸应该是极其珍贵,不然平王也不能面色扭曲,牙关紧咬,但偏偏一只手还捏着丹丸在牙上蹭来蹭去。 “加油!咬咬牙就吃了!哎不对…不能咬牙,送不进去…”莱恩看着平王那一副想拼命又舍不得的模样,也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我真服了你们这两个小东西。” 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莱恩眼前一花,出现了一个人的背影。 那人伸手抢下平王手里的丹丸,小心地放入玉盒,又帮他塞进怀里,顺手拍了拍: “你这枚‘寒泉映月丹’吃下去,怕不是要在这炸出个湖。” 他转过身来,莱恩赶紧摸了摸脸上的栗子袋,松了口气。 “还好,没破…” 接着他看到那人的脸,瞬间愣住了,“曜兑”二字差点脱口而出,所幸最后关头闭紧了嘴巴。 不然他一听到自己的声音,加上认识他,身份怕不是马上就要暴露。 曜兑从莱恩忽然变化的神色察觉出了异样,他细长的眼睛又眯了起来,俯身看向油纸袋下那双闪烁的眼睛: “哦?你的眼神…是认识我?” 莱恩疯狂摇头,干脆装起了哑巴: “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耻辱啊…”莱恩心中不住哀嚎:“没想到几年前男扮女装装哑巴,怎么眼下又要装哑巴…” 曜兑眉头拧了起来,隐约觉得面前这少年有些似曾相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更在意的是,身后那个“栗子”手中,那枚丹药的来历。 “喂,你们俩就是‘栗子精’吧?”他有些疑惑,握着青白折扇的手往头上戳了戳:“跑出来的人也没说,你们是哑巴啊…” “不是还有个‘冰水怪’吗?”他伸着脖子,将折扇搭成凉棚,四处张望:“哪去了?” “阿巴,阿巴巴巴…” “哦…哦哦哦哦哦!” 莱恩和平王扑闪着眼睛,一同装起了哑巴。 “要命了…”曜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第248章 魈鳞蠢动,剑湖异变 曜兑收起折扇。 他当然可以强行扯下那两个可笑的“郑记栗子”纸袋,揭穿他们的身份,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一来,不符合他懒散的做事风格。 二来—— 这俩人还挺有趣的。 “行了行了,我又不会把你们抓去巡京司。”他有些不耐烦地扯了扯头发,接着神色一正:“里面还有没有人?” “阿巴!”莱恩立刻猛点头。 他伸出一双手,想了想又把平王的手也一并拽来,举到曜兑面前。 “一…二…十六个?” 曜兑数着面前手指头,两只栗子的十六根手指头杵在他面前,齐齐点头,只觉得有些荒谬。 “算了,先救人。”他抬了抬腿,开口问道:“在哪儿?” 莱恩赶紧小心翼翼地指明方向,生怕不小心被他识破身份。 曜兑辨认了一下,迈步向着已经小了许多的烈焰走去。 此处距离起火点已极近,能烧的木头纸布早已燃烧殆尽,只剩下漆黑的房屋废墟中窜出的几点火星。 曜兑在莱恩的帮助下脚步不停,抬手挥扇间便能驱散火焰,搜寻活人。 他那把扇子很奇怪。 看起来像是可以将火焰驱散,但莱恩注意到,随着火焰消散的,还有那些烧成灰烬的人体。 所以这次搜索速度更快,往往是莱恩一指,曜兑一挥,平王一头扎进没有火焰的房屋,扯出一个或两个晕过去的百姓。 连整理骨灰残肢的过程都省了,全让扇子弄没了。 “这扇子好奇怪…”莱恩一次次压下试图用玄气探知的想法,怕不是自己玄气刚刚接触,便要被曜兑发现不对。 如此忙碌不久,莱恩停下了脚步。 “没了?”曜兑回头问道 “阿巴!”莱恩认真点头。 “呼——”曜兑长舒一口气,四下张望,接着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猛跑几步蹲下,张口惊呼: “哎哎哎,莱伴读!你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莱恩心中一惊,快步跑来,嘴巴一张:“怎么…” “完啦!” 曜兑猛一扭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一只脚悬在半空,僵硬不动的“栗子”。他站起身,转身向莱恩走来:“装啊,怎么不装哑巴了?” “阿…阿巴…”莱恩整个人都懵了,还在试图补救。 “啪!” 纸袋上传来清脆一击。 曜兑抬扇连敲:“阿巴个屁啊你还!” “我要是没猜错,你是平王殿下吧?” 曜兑扭头看向另一只“栗子”,对方已经怔在了原地,随即破罐子破摔,一把扯下头上的纸袋,狠狠摔在地上: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还戴着干什么!”平王一边说着,一边小碎步向后挪动:“但你是怎么发现的?” “‘寒泉映月丹’啊!”曜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折扇指向他的怀中:“这玩意圣上赐你的吧,当时我还在旁边看着呢。” “嗨呀!”平王气得跺脚:“百密一疏!” “那我呢?”莱恩眼见身份暴露,同样扯下了纸袋,小心翼翼地打量面前微笑的眯眯眼:“我身上也没有能暴露身份的东西,露在外面啊!” “对啊!”曜兑的折扇在手中敲的“啪啪”响,脑袋不自觉地偏了过去: “我蒙的。” 莱恩:“?” “这一路跟在你们后面,很奇怪。”曜兑收起折扇,语气带着一丝认真:“有的屋子墙壁并未被冲破,有的却被冲破了。” “所以…你们是有目的性的突破房屋,搜救活人。” 他看着面前脸色微红的少年,罕见地摸了摸她的头:“看到你之后,据我所知——这般年纪却有如此感知的,也就是你这个家伙了。” “但我不确定,所以随便一猜,没想到还真是你。” “不说这个。”曜兑转过头,神色严肃起来:“要不要跟我去查看一下骚乱的源头?作为回报,我不会上报你们在神京使用玄气的事。” “那还说啥了?”平王弯腰捡起“郑记栗子”,重新套在头上:“走呗!” 二人重新纸袋罩头,窟窿后的两双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率先向前冲去。 曜兑缓步跟随,看着两人脑后的“栗子烫手,拿取小心”的一排大字,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真是…有病。” 莱恩想到事故发生之前,听到的那几个奇怪的声音: “这鱼有毒…死了几百个…” “不可言语…不可目视…”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告知曜兑,不然错过了线索,真相只会更晚大白于天下。 “曜兑大人。”莱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散步一般的眯眯眼。 曜兑脚步一停,有些奇怪:“怎么了?” “我有些线索。”莱恩将之前听到的声音一股脑说了出去,末了还加上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跟剑湖镇的鱼有关系。” “剑湖镇?”曜兑听完,也是陷入了沉思:“你是说,那些‘提灯哑人’把剑湖鱼弄到了神京,然后卖给了毫不知情的百姓?” “曜兑大人也知‘剑湖鱼’和‘提灯哑人’?”莱恩刚问完,旋即想到日曜一脉向来拱卫太初圣殿,还能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 “什么剑湖鱼,什么提灯哑人?”平王一脸茫然,来回看着二人,被二人的对话勾起了好奇心,不停的追问:“那玩意跟今晚的事故有关吗?” 曜兑没回答他的问题,本就狭长的眼睛眯的更小。 他眉宇的淡淡笑意褪去,只剩一抹警惕与忌惮。 他想到的,是这件事和太初圣殿“那东西”的联系。 “是‘魈鳞’引起的?不…不对…” 莱恩察觉到曜兑神情的变化,赶紧拽了拽还想追问的平王,示意安静。 曜兑低声呢喃,陷入了推理之中: “剑湖鱼已存在数百年,虽鱼有毒,但知道捕捞和制作方式之后,再没引起大规模死亡事件的发生…” “问题出在‘提灯哑人’?也不对劲…那些人从不离开剑湖镇。我倒是了解有不少附近的人为了赚钱,将自己变成哑巴入籍剑湖…” “‘魈鳞’还被镇压在清心苑下,就算封印松动,也没道理影响到千里之外的剑湖…” “等等,‘魈鳞’鱼身,似妖似怪,本就有翻江倒海之能…” “神京的地下水脉…漓月江…支流…剑湖镇…” “糟了!” 曜兑身子一震,脸色猛地一变。 下一刻,他的足下骤然刮起一股旋风,吹得莱恩和平王纷纷倒地打了几个滚。 他那双常年眯着的细长眼睛罕见地睁开,露出了淡金色的的瞳仁。身形一闪便到了刚刚爬起的莱恩和平王身前,不待他们出言发问,便双手一抄,将二人夹在腋下。 “跟我走,快!该死,希望来得及!” 曜兑咬牙切齿,足下生风,腋下的二人来不及问出口的话,全被狂风灌了回来。 “轰!” 太初圣殿传来一声闷响。 曜兑更显心急,飞速向清心苑掠去。 “必须尽快压下‘魈鳞’…” “剑湖镇…恐怕已成鬼蜮!” 第249章 莱恩出手 曜兑刚跨入太初神殿上空,便被一股大力扯下,紧接着三人一同摔倒在地。 “未经允许的凌空飞掠,警告。” 三人耳畔均响起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 “谁?谁在说话?”莱恩一骨碌爬起,左顾右盼。 曜兑同样起身,接着头也不回地往前奔去,边跑边喊:“别管了,赶紧跟我跑啊!” 莱恩和平王无奈起身紧随。 人都进来了,不跟着曜兑的话,被抓到私自入殿,怕不是要挨板子。 有曜兑领路,自然无人阻拦。三人一路畅行无阻,不多时便奔到了清心苑所在的偏僻角落。 远远便见那人背影立于光影之间,金色龙袍静静垂落,缓缓游动。 “启禀圣上!”曜兑刚看到李承恒熟悉的背影,便马上单膝跪地:“已查明南市骚动根源,源起剑湖,根在魈鳞异动。” 莱恩和平王一前一后跑了进来,先后跪下。 “拜见圣上。” “拜见父王。” 李承恒刚一转身,目光便落在两个满身脏污,头顶纸袋的人身上。 他并未回复曜兑,反倒是对眼前跪着的两个“郑记栗子”饶有兴趣的反复打量: “起来说话,你们是谁?” 三人先后起身,莱恩这才想起头上还罩着纸袋,连忙伸手扯下,露出了有些灰扑扑的脸蛋。 待到平王同样摘下纸袋之后,李承恒只一眼,便认出了二人: “莱伴读,言杰,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还如此装扮?” 不等二人回话,曜兑抢先一步:“圣上,这两个孩子是我在南市偶遇,当时多亏他们冒险救人,这才将损失压到最小。” “至于头上套的东西…我猜可能怕被识破身份受罚吧?毕竟神京禁用玄气…” “哦…”李承恒点点头:“事发紧急,坏了规矩情有可原。” “但你们两个,未受召见,私自入殿。”他的语气一冷,目光转向轻轻发抖的平王:“尤其是你,言杰。” “我说过,十王除非受诏,否则禁止入殿。还是说你想像别人那样,离开神京?” 莱恩陷入混乱,虽然没搞懂为什么“十王殿下”禁止入殿,但李承恒心情不好,他是实打实感受得到。 同样是曜兑站出解围:“启禀圣上,他二人在南市施救,又率先察觉南市骚乱,剑湖镇的异常,我才将他们带来。” 李承恒淡淡瞥了一眼曜兑。 饶是曜兑向来胆大妄为,此时也被这看似毫无波澜的一瞥看得心惊肉跳。 “功过相抵,我不再追究。”李承恒走到曜兑身前,冷冷俯瞰:“用分身来此,饶是我对你纵容溺爱,但下次也不可如此放肆。” “…遵旨。”曜兑微微颔首。 李承恒转身看向清心苑小屋,轻声说道:“说说吧,把你的想法,查到的线索,怀疑的方向,如实禀报。” 曜兑知道他问的是自己,深吸一口气,从头说起。 莱恩四处打量周围的光幕,又将视线看向小屋上盘旋的日月虚影和四周坐着的四名男女,最后才看向人群。 “玄甲禁军,那是天机掌院吗?呃…为什么问星台的人也在这里?”他一个个看去,轻声嘟哝,却看到一个小个子正冲自己眨眼:“咦,太子在这里啊…怪不得没去看花灯…不过幸好你没去…” 平王自然也看到了太子,这种场合也难以叙旧,二人只得点头示意。 “…明白了。”李承恒身躯未动,抬手指了指小屋:“之前的声音,应是魈鳞反抗所致。” “镇渊阁的四位鬼道和后续进入的八名禁军校尉,加上之前的派入的十二名玄甲禁军,以及原本守在里面的五十二名禁卫,一共七十六人。” “至今尚无消息。” 极冠镇渊阁除了几乎无人见过的阁老,阁中除了三脉镇守,山河四使之外,自然还有其他人。 “气魂”,“鬼道”,“阵使”,“屠毒”,“武姬”。共计一百人,这就是镇渊阁一百零八位成员。 眼下这种似妖似怪的魈鳞,鬼道便是出手处理的最佳人选。 但没人想到,只是封印破损并未完全失效,魈鳞仍在尚未逃脱的情况下,四位鬼道过去这么久,竟还未处理完毕。 甚至连出来告知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莱恩回过神来,抱拳上前一步:“启禀圣上,臣愿一试。” “哦?”李承恒缓缓转身,上下打量着这个刚刚落成的少年,眉梢轻挑:“你是说,我极冠无人,竟需你这少年出手解围?” “臣不敢。”莱恩跪地,微微垂首,声音依旧倔强:“臣可以在外探知其内,至少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承恒猛然想起,五年前刚见到他的时候,这个十一岁的男孩说过: “感知恶意…引导玄气…感知周围活物死物…” 李承恒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一时忘了这孩子的本事。他嘴角轻轻一勾,像是在为自己的疏忽而失笑:“说的也是,准你使用玄气。” “去吧。” “遵旨。”莱恩起身,迈步向前。 周围数十道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这股沉甸甸的注视让他的心怦怦直跳。他不知道这些人看到自己的玄气之后,究竟是福是祸。 “不能再死人了!”他在心底默念。 下一瞬玄气自心海奔涌,从四万八千个毛孔喷薄而出! 平王吓了一跳,虽然他知道莱恩并不是用耳力感知,但是在搜救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大阵仗啊! 乳白色的玄气像雾气般将莱恩包裹,接着翻滚着向四周扩散。就在众人暗自戒备在李承恒身前的时候,乳白色的浪潮倏然一收,接着向着小屋扑去。 玄气刚一接触小屋顶上盘旋的日月虚影,便像是被二者吸引一般,不受控制的拐了过去。直到被日轮月盘生生扯去一块,这才盖到小屋之上。 而那扯下一块玄气的金银虚影,如同吃了什么大补之物,轮廓显得凝实许多,旋转速度明显加快。 四角的日曜月曜感受到变化,齐齐睁眼,纷纷侧头看向那个微微闭目的少年。李承恒瞳孔一缩,轻声呢喃: “增幅…?” 平王见过莱恩这一手。 之前制造冰室保护昏迷百姓的时候,便是他先聚水浇砖,木头面具凝水成冰,最后再由莱恩玄气增幅固化。这才能保持冰室在火场中一段时间不化,撑到后续救援。 如今没想到还能给阵法,和太初太阴的虚影增幅。 莱恩被日月虚影吞了一块玄气,登时冷汗就流了出来: “妈呀!这俩东西难道是活的?!” 但当他的玄气覆盖小屋,向下探究的时候,冷汗马上就缩回去了。 四大八小,就剩下这十二个光点了。 第250章 魈鳞 “发生什么事了…” 莱恩收束玄气,试图接触那些光点。 那几个光点似乎正在结阵,明显可以看到那四个大光点占据东西南北,另外八个光点则在他们外围,钉成一圈。 就在他努力突破迷雾,尝试触碰到光点的时候,那八个原本就在摇曳的光点,“倏”的一下熄灭了一个。 “死…死了?” 莱恩咬牙,心中暗恨那屋顶的日月虚影: “如果不是被吞了一口玄气,怎么可能这么费劲啊…” 感知在小屋下的黑雾中如同陷入泥沼,虽然并未寸步难行,但越是向下突进,越能感到周围越来越强的拉扯感。 “不行…我需要帮忙…” 人命关天,莱恩也顾不得了,他眼未睁身未动,只是口中传来细小的声音: “圣…圣上…我的玄气不够!” 虽然他声音细如蚊蚋,但在这安静的夜色中,身后的人还是听清了。 “去。”李承恒微微侧头,看向新赶来的两名阵使:“搭把手。” “遵旨。” 那两名镇渊阁阵使躬身领命,接着二话不说站到了莱恩左右。 二人飞速在他周围游走,步伐电光石火般交错不停,转瞬便用双脚划下阵图。 紧接着二人分站莱恩身前身后,双掌一抬,掐指念诀: “引地脉之气,借天纲之庭。” “转四方灵息,合众力同承!” “四方引气真诀!” 李承恒瞳孔一缩。 见二人脚划阵图时,李承恒就觉得不对。 当真诀响起的时候,李承恒便发现自己又错了。 他原意是想让他们拿出几粒丹药灵液,给莱伴读灌下去恢复玄气,没想到这两个会错了意的混账东西…… 居然敢在太初圣殿开启四方引气真诀。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霎时清心苑内狂风四起,地上银色的地脉之光暴涨,不等其他人护在李承恒身前,他身上的金色龙袍便闻风而动。 两条金龙自袍中脱身,绕着李承恒缓缓盘旋,金色的兽瞳随着身躯摆动,冷冷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金龙护体,李承恒在风中纹丝不动。其他人见状各自爆发玄气,将自己钉在地面,避免被掀翻在地。 狂风很快察觉到阵图中心的莱恩,略微一顿便直扑而去,随后莱恩便感到一股大力入体,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哇——咳咳…” 他猛咳两声,接着便感道身体几乎要被玄气胀破。 李承恒紧锁眉头,抬手下压,一条金龙直扑莱恩。龙尾轻扫,将地面微微发光的阵图破坏。 尚未成型的第二道狂风当即溃散,地面之光重新稳定,清心苑又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浑身颤抖的莱恩,不待破坏阵图的金龙回身,便又向着莱恩一指。 金龙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围绕莱恩缓缓游动。 金光护体,莱恩瞬间觉得自己即将爆炸的身体恢复了稳定,赶忙一股脑将庞大的玄气注入小屋。 “真够胡闹的…”李承恒低声道: “五十人的分量灌到一个人身体里,你们是帮忙还是杀人?” 李承恒抬眼,冷冷注视着方知闯祸的两位阵使。 “启…启禀圣上。”二人慌忙奔来跪下,其中一人连忙开口:“臣等一时疏忽,竟忘了此地已经双阵齐开,地脉汇聚。此刻真诀一出,引动的能量过于庞大…” “…差点酿成大祸,请圣上责罚。” 李承恒垂眸冷视面前下跪的二人,金龙靠在肩头不再盘旋,龙须颤动间威压扑面而来。 金龙缓缓张开嘴,二人似乎已经感觉到死亡的压迫,颤抖的愈发厉害。 “起来吧,量你二人也不敢此时作妖,滚回镇渊阁领罚。” 二人拼命叩首谢恩,直起身后才发现李承恒身上的龙袍,又恢复了原样。 九条金龙,一条不少。 新补充的玄气灌入小屋之下,莱恩的感知势如破竹地坠入了那片漆黑的雾海。 起初,他还能感知到那十一个光点的存在,但下一瞬感知便陷入了寂静的死地。 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黏腻感,尽管得到天地之力的补充,但莱恩本质上还是用玄气感知周围的环境和人,而不是破邪杀敌。 黏腻不停的腐蚀着,蒙蔽着他脑中的感知和方向,让他一时感到窒息,难以察觉周遭的情况。 然后,他感受到了“动静”。 那是一种被某种“触须”轻轻拂过灵魂的感觉,瞬间让他浑身暴起一层鸡皮疙瘩,紧随其后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异样感滑过脑海,仿佛某种蠕动的存在,回应了他的感知。 这不是生命,也不是尸体,不是现世的存在,也不是曾见过的阿波人灵体残影。 有几分像西南丛林那个异族“兽神”的恶趣味造物,像鱼,非鱼。 感知中的它,有锯齿状的背鳍,但身形却在不断变化。时而长如蟒蛇,时而扭曲成蒲团一样蜷缩的腐烂肉块。 它没有固定的五官,可在莱恩的脑中,却“看到”它的身上,到处都是眼睛和嘴巴。 当它身体上的某一处忽然裂开,就冒出一只可怕的鱼眼,黄白相间,饱满凸出,呆滞无神。可紧挨着的地方又翻出一排排獠牙,似乎在咀嚼着什么。 那怪物似乎察觉到莱恩的窥视,在黑雾中翻滚,游动,拉长,蜷缩,直到触碰到莱恩的玄气感知。 那不是吞噬,而是像一种天然的反应,触碰,污染,隔绝。 “这到底是…” 莱恩赶忙切断被“它”触碰到的感知触手,远远观望着这个无法形容的存在。 忽然,它停了下来。 身躯不再蠕动变换,但周围的黑雾似乎变得更加粘稠。它的身体忽然变得扁平,随后莱恩似乎听到了一连串水泡破裂的声音。 “啵。” 它的身上突然出现无数鱼眼,同时向着小屋之外的莱恩看来。 “咔。” 一只嘴巴从它扁平的身体裂了出来,似乎在笑。 它,“看见”了莱恩。 虽然理智告诉他,自己只是将玄气探入感知,身体在清心苑内,周围有无数高手和极冠之主在旁,按理说并无危险。 但被它注视的那一刻,他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恶意瞬间灌入脑海: “不可目视…不可言语…” 莱恩猛然睁开眼睛,冷汗湿透了背脊。 “怎么样?”身后的李承恒淡然开口。 莱恩转过身,脸色惨白,嘴唇轻轻颤抖: “‘它’看到我了…” “那是什么东西…无数的嘴巴,无数的眼睛,像鱼又不像,有体却无形…” “这样啊…”李承恒神色严肃了起来:“你看到的是‘魈鳞’。” “似妖似怪,起源未知,威胁极大,百妖录第三十八位。” 第251章 污染 见莱恩仍有些微微颤抖,李承恒微微抬手,示意曜兑上前。 曜兑刚一靠近莱恩,便感觉到了他气息激荡,明显是遭遇冲击,还未回过神来。 他叹了口气,伸手入怀,摸索片刻,终于掏出一截一指长,黄扑扑的粗短燃香。 鬼知道他那怀里到底藏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冲着李承恒扬了扬手中短短的燃香,见后者点头,这才小心翼翼的将灰白色的那端凑到嘴边。 “呼——” 一口气吹出,燃香灰色的部分瞬间点亮,透出一抹橘红。随后淡蓝色的烟雾缕缕飘出,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曜兑小心地护住,赶紧将它凑到莱恩鼻下,接着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吸!” 虽然莱恩不知他在干什么,但还是条件反射一般,狠狠吸了一大口。 “哎哟喂!太大口了!” 曜兑脸都绿了,赶紧把燃香移开,伸手一抹,桔红色的部分重新变为了灰色,这才一脸肉疼地看向莱恩。 莱恩一口下去,顿时一阵头晕目眩,不受控制地打了两个大喷嚏,从鼻腔喷出黑泥一般的液体。 那种害怕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你小子…”曜兑上前摇晃着莱恩的肩膀,几乎要将他摇散:“这是我最后一点‘定魂香’了!” “哼。”见曜兑还在摇晃莱恩,李承恒不满的哼出了声:“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曜兑这才放过莱恩。 见后者脸色红润,不再颤抖,李承恒再次出口问道:“莱伴读,其他人呢?” 莱恩晃了晃脑袋,这才躬身回话:“回禀圣上,还剩十一个。” “我刚感知到的时候是十二个,四人占据东西南北,其他八人在他们四周环绕。” “但没一会就消失了一个。” 满场肃静,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李承恒,似乎在等他决定。 沉默良久。 李承恒双臂抱胸,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胳膊。他垂眸不语,似在权衡强行镇压,还是冒险救人。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李承恒将要放弃活人,重新镇压魈鳞的时候,他忽然抬起了头: “莱伴读,有没有办法再去一次?”他盯着莱恩,一字一顿:“我要你为他们带去一句话。” “为王国赴死吧。” 莱恩一怔,想也不想便单膝跪地:“启禀圣上,臣愿意试着将他们带回。” 其他人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并未出言反对李承恒的决定。在他们看来,如果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多的生机,怎么算都是划算的买卖。 一片寂静,莱恩等待着李承恒的决定生死的命令。 “莱伴读,你不懂。”李承恒叹了口气,罕见地为他解释起来: “魈鳞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你说的一人‘消失’,便是没守住本我,被它同化的结果。” “被它蛊惑同化,很难救回。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定魂香’用。” 莱恩咬了咬牙,声音坚定:“臣,愿一试!” 李承恒盯着跪地的少年,神色间浮现出一抹复杂,一时竟失了神。 直到曜兑声音响起,他似乎才重新变回了那个威严的一国之主。 “圣上,让他去吧。”曜兑的声音很轻,眸中似有金光闪烁:“臣也觉得,这小子值得。” “罢了。”李承恒转过身,不再看那个跪地的倔强少年:“把‘夺化丹’给他,曜兑护法。” 他的声音罕见的温和许多:“莱伴读,准你再试。” “遵旨!” 少年起身,转身看向小屋。 他接过曜兑递来的‘夺化丹’,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碧绿丹丸,表面似玉似琉璃,入手微微有些寒意。 莱恩想也没想便塞进嘴里。 丹丸入口即化。 一瞬间,莱恩便觉得自己似乎分成了两个。 一个自己还站在清心苑外,另一个自己却在心海盘膝而坐,身上冒出淡淡绿光。 “一炷香。”曜兑扶着他的肩膀,为他稳住气息,轻声说道:“一炷香的时间,邪秽无法入体。” “准备好了?” “…嗯。” 莱恩点头,下一刻乳白色的玄气再次升腾而起。这一次他并未从屋顶灌入,而是水银泻地一般铺满地面,顺势冲进小屋。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尝试于感知,而是要将一部分灵魂送入黑雾,将那些人带回来! 那股撕裂的冷意和黏稠的触感再次将意识包裹,这一次由于送入灵魂,恶心作呕的感受更深。他像一块干净光滑的石头,沉入污秽混沌的池塘,拼命向下钻去。 “啵…” 水泡破裂的声音再次响起,莱恩在黑雾中睁眼,那魈鳞正扭动着肉块,在雾海中翻滚蠕动。 无数的鱼眼,獠牙和裂口在它的身体上开合变幻,它没有发出声音,却在莱恩的灵魂中轻笑: “你回来了…” 莱恩没有回应,那一大口定魂香的余力仍在生效,他将玄气凝聚成一条条白色缎带横扫,搜寻着消失的十一个光点。 在那里!他“看”到了! 短短一段时间,原本十一个摇曳的光点也只剩下了七个。 原本占据四方的大光点消失了一个,剩下的三个正剧烈摇晃。而原本围绕一周的八个小光点,也只剩下了四个,在黑雾中四处乱窜。 “不要动…我找到你们了…” 就在莱恩努力接近的时候,“啵”的一声,最近的那个小光点骤然熄灭。 在那最后一刻,莱恩看到了那个人。 那应该是玄甲禁军的一名校尉,原本威风凛凛的甲胄破烂不堪,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满是扭曲的“眼睛”和“嘴巴”。 “嘿嘿…嘿嘿嘿…”他的头像烂泥一样塌缩,直到缩进了胸腔,仍在发出瘆人的惨笑。 黑雾中的魈鳞忽然出现在那人身旁,整个身体变成一张大嘴,将他吞了进去。 “啵。” 它的身上忽然鼓出了一双人类的眼睛,满含恐惧,旋即又变成毫无感情的鱼眼。 “你…一个都救不了…” 莱恩咬牙,调转身体,并未理会如影随形的嘲笑,向着下一个光点冲去。 那人身披黑白长袍,阴阳鱼环绕身体游动。但可怕的是,原本象征两仪守护的黑白双鱼,已经变成了阴森白骨。 仅剩鱼头还散发着蒙蒙的白光,竭力抵御着周围的黑雾。而那人脸上,也出现了几张“嘴巴”。 “嘴巴”不知在说些什么,让他面容扭曲,冷汗直冒,只剩眉心一点白光不灭,维持清醒。 “坚持住…我来了!” 清心苑的本体狠狠咬了一口舌尖,血线顺着嘴角流下,一旁的曜兑看得心头一紧。 莱恩贴近那人,乳白之光大放,他脸上的几张嘴巴像被烈焰灼烤,尖啸消散。 “你是谁!” 莱恩焦急不已。 “我…我我是是是是…” 那人身体剧烈颤抖,游动的白鱼化为白骨,消失在了黑雾之中。 “是是是是是…” 他的脸上出现几条细小的裂缝,眉心的白光摇摇欲灭。 “你是爹娘的孩子,妻子的丈夫,儿女的父亲,部下的依靠!” “…我我我是是是是…镇渊阁鬼道!” 那人尖叫一声,眉心白光陡然一亮,护体黑鱼重新凝聚出了血肉。 “出去!”莱恩伸手握住他的胳膊,猛地向后一甩! “出来了!”曜兑大喊一声。 一名浑身冷汗,衣袍破损,面如死灰的鬼道被从门里抛出,重重跌倒在地。 马上便有守在清心苑的玄甲禁军扑上去,将他拖到一旁。 “真的成功了!” 第252章 死亡也是生命的过程 外面的声音丝毫没有影响到清心苑下的莱恩。 可魈鳞的冲击却实打实在震荡着莱恩的灵魂。 “…你抢走了我的食物…”它似乎有些不满,无数双鱼眼再次向莱恩扫来,更多的声音不停的波动着他的心神。 “…你救不了所有人…” “…他们注视了我…” “你会死在这里!” 最后那一声尖啸,伴随着雾海翻滚,让莱恩觉得自己周身在被无数看不见的触手撕扯。 “呜…嗯…”他呻吟着,努力调整方向,向着下一个摇曳的白光扑去。 然而他刚一靠近那名鬼道,便迎头挨了一掌,倒飞了出去。 “滚开!不要试图蛊惑我!” 那名鬼道眼球通红,眼角流出血泪。他的双手四处挥舞,体内本就不多的玄气随着他的动作炸向四周。 “假的,都是假的!哈哈哈哈哈哈!” “娘是假的,爹是假的,茹儿也是假的!” 他的灵魂深陷幻觉,在魈鳞的精神蛊惑中反复承受着噩梦的冲击,于死亡和重生中分辨不出真实,彻底陷入癫狂。 莱恩意识一阵模糊,清心苑的肉体喷出一口鲜血。曜兑赶忙站在他身前,双掌伸出虚覆于他的头颅两侧,紧接着睁开双眼。 淡金色的瞳仁注视着莱恩的眉心,双掌冒出丝丝金色细线,从他的双耳,太阳穴灌入。 “破妄驱邪,镇守本心。” “疾!” 如果莱恩睁眼的话,便能看到曜兑的双眼并不是天生的金色。 他的眼瞳与常人无异,也是黑棕色的瞳孔,只不过在那瞳孔一圈,环绕着十八个细小的金色咒文。 那淡金色的光芒,便是出自双眼那三十六个金色咒文。 那名鬼道体外已经再无阴阳鱼盘旋,而他破烂长袍下的躯体,也生出了脓疮,破裂后流出了一条条… 鱼。 “啵。” 鬼道的身体就像一个大泡泡,轻轻一响便炸成了满地漆黑的游鱼。随后化作黑雾,飘进了不知何时出现的魈鳞口中。 “…又死了一个。” “…你救不了…你救不了…” 保护灵魂的玄气在那名鬼道一掌之下,开始变得暗淡,耳畔响起的声音又变得清晰许多。他晃了晃脑袋,试图驱赶那些附骨之蛆般的低语。 “再让我救一个…”莱恩咬紧牙关,流出了乳白色的“血液”。 除了被扔出去的鬼道,和刚刚死掉的那个,还剩一个,仍然活着。 这名鬼道似乎实力最为强大,他的身上并无伤痕,体外的阴阳鱼也完好无损,缓缓游动。 他盘膝而坐,双手掐诀。莱恩刚一看到,便心中一喜。 “…你…是谁?” 他似乎感觉到了莱恩接近,睁开了眼。 可他的眼睛只是漆黑的窟窿,从中流出黏腻的液体。 莱恩探出手,轻轻握在他掐诀的手掌,那人微微一颤,反手握住了他: “夺化丹的气息…” “你是圣上派来的人?”他语气急促,面色十分焦急:“抱歉,我看不到,听不到,时间不多了!” 莱恩这才注意到,不只是双眼,他的耳朵也只剩下两个血洞。 “兄弟,不管你是谁,听我说。” “带走我的衣袍法器,里面记录了魈鳞异动的真相。” 他说着松开掐诀的双手,将阴阳鱼收起,轻轻一抖便脱下了黑白长袍。 转眼间黑雾便罩了过来,那人眉心处那一抹白光疯狂颤动。 莱恩不由分说的握住他的胳膊,开什么玩笑,要说你自己出去说! “别拉我,你看我的身体!” 莱恩低头一看,他的身体自胸腔之下已空无一物,就连那原本鲜红的心脏,也染上了大半黑色。 “我出不去了…嘿嘿嘿…呃呃呃…” 他突然语无伦次起来,裸露在外的心脏疯狂跳动。 莱恩咬着牙,仍旧试图将他抛出。 “别别别别别…额呃呃呃…” 他眼眶的窟窿冒出十几双鱼眼,脸上皮肤融化般向下流淌。莱恩原本抓握在他胳膊上的手一松,低头一看,竟已将他的手臂扯下。 “死死死死死…快走走走走…” “啵。” 鬼道死亡,魈鳞出现。 “…你救不了。” 莱恩怒极,终于不愿再听它聒噪: “闭嘴!我知道!” “…你会死。” “…死亡也是生命的过程!”他反驳。 “你的死亡无人在意…” “…那我也不怕!” 他无声暴喝,将这一份保护灵魂的玄气燃烧到了极致,化作漆黑雾海中燃烧的流星,冲向最后一处即将熄灭的微光。 曜兑察觉到莱恩迅速衰弱的灵魂,脸色一变:“不行,他撑不住了!” 李承恒眼色骤冷,微微抬手,龙袍上的金龙随之微微一动。 就在此刻—— “轰!” 一声炸响,一个人影从小屋撞出,而曜兑身前的莱恩再也撑不住,向前倒去。 曜兑伸手抱住他,少年眼皮微抖,睁开了眼: “两个…” “我只能救下两个…” 莱恩努力抬起头,流出了眼泪: “对不起…剩下的我救不回来…” 不知何时走来的李承恒,并没有去看那个被抛出小屋的玄甲禁军校尉,和他身上缠着的黑白长袍。 他只是垂眸注视着瘫倒在曜兑怀里的少年,缓缓开口: “足够了,你做的很好。” 黑雾中的魈鳞缓缓游动,鱼眼和裂口仍旧不停在身躯上变幻。它无法离开这里,但它的低语从未停歇。 “下面有几个强大的气息…” 它的额头浮现一个巨大的鱼眼,注视着黑雾之下的无尽深渊。 “…我还需要更多食物…我的眷族…” 清心苑是李承恒后改的名字,它原本的名字,叫“无生渊狱”。 除了地下第一,第二层关押的危险罪犯,向下还有十六层。 第三层开始,就不叫关押了。 而是“镇压”。 因为从第三层向下,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变成了妖物,鬼物,异兽,邪秽,灾厄。 虽然镇压的数量不多,但根据藏书殿的说法,自第十层起,任何一个被放出去的存在,不出几日,便可酝酿成灭国之灾。 而魈鳞,只是被镇压在第四层。 清心苑的玄甲禁军已将那名校尉拖走,藏书殿四层记录使手捧那名死去鬼道的长袍走来。 “启禀圣上,‘镇秽袍’完好,里面有些内容…” 李承恒依旧注视着莱恩,冷声开口:“读。” “遵旨。”记录使双手一扬,镇秽袍无风自起,悬于半空,随着他指诀连动,血红的文字浮现于衣袍内侧: “魈鳞力量源自地下水脉…” “源头在剑湖镇,湖心巨剑之下…” “它的精神污染更甚以往,甚至滋生了眷族…” “极冠万岁,圣上万岁…” 所有人都看到了,就连虚弱的莱恩也看到了。 李承恒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少年。 “要不要试着解决一切?莱伴读?”他轻声说道。 第253章 小队集结 莱恩救出的鬼道和禁军校尉很快被人抬走,他们虽已昏迷,但仍旧需要尽快驱逐身上来自魈鳞的污染。 清心苑的日月同辉之阵仍旧开启,尽管已经确定里面没有活人,但也不能让魈鳞过的太舒服。 在莱恩表示自己也会一同前往剑湖镇之后,除了日曜月曜和守夜人需要维持阵法,其他人便一同随着李承恒离开了清心苑。 “三日。”李承恒伸出三根手指:“三日之内解决剑湖镇异常,将魈鳞眷族赶尽杀绝,之后彻底镇压。” 他看向御书房中垂首待命的众人,拍了拍手。 身后屏风之内,立刻便有几人捧着托盘走了出来。 “这些是镇魂守魄的丹药,定魂香和守神玉佩也有一些,虽然无法确定剑湖底下那东西是不是和魈鳞一样,但有备无患。” 李承恒见众人各自领了物品,算了算时间,接着说道: “寅时太初圣殿东西门开之前,去镇渊阁。” “用玄渊箭台过去。” 他挥了挥手,若有所思的看向莱恩:“都回去休息一下吧,今晚的事你们知道怎么做。” “如果引发骚乱,唯你们是问。” 莱恩稀里糊涂的就跟着人离开了御书房,接着似乎是曜兑领着自己和平王到了东门,好像交代了些什么事。 “少爷!您终于回来了!”门外守着的护院远远看到莱恩晃悠着走来,兴奋的喊了一嗓子。 这一下便是捅了沐府的蜂窝,一下子里面就吵闹起来,接着一群人以沐婉华为首,奔了出来。 “受伤了吗?”沐婉华焦急的检查着莱恩的身体,发现脸上的黑灰似乎只是灰烬,并无伤痕。之后心刚放下,一低头却看到了衣襟的鲜血。 “哎呀…这是怎么搞的…”沐婉华的心揪了起来,连忙拉着莱恩往门口走去:“快准备棉巾热水,还有什么吃的,一并端来!” 莱恩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他的脑中反复出现的,都是那一个个消失的水泡 “啵。” “又死了一个。” 圣上好像要我去剑湖… 曜兑说了什么来着… 哎?我到家了? 莱恩一个激灵,双眼恢复了灵动,刚好看到沐婉华在试着水温: “娘?你干什么呢?” 沐婉华伸手在盆里搅了搅,这才接过小红手中的木盆,将它放在了莱恩面前的桌子上。 “别动。”她将棉巾浸湿拧干,细心的擦拭着莱恩脸上的黑灰:“怎么把自己造成泥猴了,衣襟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莱恩低头一看,好像是之前在清心苑喷的那口血粘了上去。他刚想开口解释今晚的事,却突然想起好像不准外传来着… “呃,我没受伤…今晚的事一言难尽…” 见莱恩视线瞟向门口,沐婉华了然。 她放下棉巾,走到门口,挥挥手赶走了侍女和护院,这才关门转身返回。 “我来问,你只要眨眼就好。” 见莱恩有些不解,她微微一笑,不动声色的挡在莱恩身前,遮住了莱恩的身影: “今晚南市的大火,是人为就眨一下眼,是意外就眨两下眼,如果你也不确定,就眨三下眼。” 莱恩的眼睛快速的眨了三下。 “有人看到你就眨一下,没人看到你就眨两下。” 莱恩又轻轻眨了一下。 “这人你认识就眨一下,不认识就眨两下。” “之后如果去了其它地方就眨一下,直接回来了就眨两下。” 沐婉华一连问了四个问题,接着将从莱恩身上找到的一小瓶丹药和一截短香取了出来,轻声问道: “是不是又要出门了?” 莱恩沉默着点点头:“三日便回。” 沐婉华微微一笑,又开始用棉巾为他擦拭着脏污:“这样我就知道你今晚去了哪里了。什么时候出发?” “寅时早朝之前。” 沐婉华想了想,还有不到两个时辰,还可以吃些东西。 “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一会儿我让他们送你过去。” 等到莱恩从马车下来,曜兑早已在东门等待了。 “圣上知道你找不到镇渊阁,特地让我在这接你。”他从大门阴影处走了出来,笑得一脸欠揍:“走吧!” 镇渊阁原来在地下。 莱恩之前一直以为,镇渊阁与常见的亭台楼阁,轩榭廊舫一样都是地面建筑,可当曜兑将他领到一处清雅花榭的时候,他才察觉到不对劲。 “这地方…怎么看也不是‘阁’吧…” 曜兑嘿嘿一笑,踢了踢柱子,那花榭旁的假山立刻如水汽般消失不见,露出了下面漆黑的洞口。 “圣上的恶趣味…” 听着曜兑的解释,莱恩有些无语,但还是跟着曜兑向着洞口一步迈下。 “呕——” 莱恩弯腰便吐。 开什么玩笑? 他一脚踏过去才发现没踩到任何台阶,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扯动,接着便是一脚踏空之后控制不住的翻滚和拉扯。 好在只是三息之后便恢复正常,当脚踩在实地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踩的是天还是地。 五脏六腑都被拉扯和翻滚扯离了原位,三息感觉像过了三年。这才刚一停下,便忍不住吐了起来,鼻涕眼泪喷薄而出。 “刺激吧?”曜兑坏笑着拍着莱恩的脊背:“每个人来的时候都这样,我当时也吐了半天。” “呕——”莱恩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了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这才颤抖着问道: “你…你知道为什么不…提醒我…” “难得的经验嘛。”见莱恩停止了呕吐,曜兑收回了手,枕在了脑后,嘴里小声嘟囔:“一会还有更刺激的呢…” 莱恩并没听清他后面的话,起身打量起周围。 这是一处黑暗中悬吊着的方形平台,四角被四周黑暗中伸出的巨爪抠住,而那爪上连接的铁链,又不知通往何处。 平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曜兑拍了拍手,众人聚了过来。 “好了,最后一名‘乘客’也到了。”他看着面前的八个人,微微颔首:“介绍一下吧,未来三天还得合作。” 莱恩打量着这些人,明显看到分成了两部分。 那四个身穿玄黑甲胄,手握长戟的,应该就是玄甲禁军了。 另外三个人站在一起,不知什么来头。 “藏书殿五层记录使,叫我怀凝就好。”三人中唯一的女人上前一步,扬了扬手里的书卷:“我只负责记录,你们可得保护好我!” “观星师拨云。”那名身上穿着蓝底银星长袍的男人低声开口,接着就不再言语,俨然一副高人模样。 “你装什么深沉!”曜兑上前一步将他扯了出去,猛踢几脚:“问星台最不正经的就是你,真不知道圣上为什么要你来!” “哎呀!”拨云猝不及防挨了几脚,连声嚎叫:“不要破坏我的形象!大家看着呢!” “啐——”曜兑一脚将他踢回队伍,这才看向还没开口的那人。 那人戴着一顶草编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他似乎对曜兑十分不待见,张口说出的话似乎都带着冰碴: “镇渊阁太守雾城。”他冷声开口:“鬼道。” 莱恩一听这声音,顿时觉得有些耳熟,刚转头看去,便被那人斗笠之下的眼神瞪了回来。 “居然是他!”莱恩看到那双眼睛,马上想起了这人是谁。 尽管脸上再无遮挡,但熟悉的声音和眼神,还是让他马上知道了雾城的另一个身份: “木头面具!” 第254章 镇渊阁,倒悬阁 莱恩万万没想到,那个一同火场救人的木头面具居然是镇渊阁的鬼道。而且根据他后来留下的那句:“讨厌的人来了。”来看,八成他讨厌的就是曜兑了。 至于原因…总有机会问问的… “莱伴读?喂,莱伴读!” “哎?啊!” 耳畔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莱恩猛地回过神,看到曜兑那眯眯眼正凑在自己面前。 “想什么呢?到你了!” 莱恩不好意思地挠挠脑后,开口说道:“我叫莱恩,会那么一点点感知…” 怀凝一抖袖子,墨笔落下抓在手中,原本在另一只手中握着的书简不知何时已经飘在半空,在她面前展开。 “莱恩,莱伴读,会那么一点点感知…” 她一边嘟囔着莱恩的话,一边提笔往书简写去。 “哎?这也要记下吗?”莱恩根本没注意,其他人介绍自己的时候,是不是也被这位“藏书殿五层记录使”提笔记下。 “‘哎?这也要记下吗?’他说…”怀凝不语,只是一味记录。 莱恩赶忙闭口,生怕又被记下什么乱七八糟的口癖。 曜兑蹲下敲了敲地面,有意将声音喊的极响:“喂!开门!我们到了!” 就在莱恩奇怪他这么做的意义时,四方平台中央忽然浮现了一面“镜子”。 倒不如说是一面竖起的“池塘”,因为当莱恩跟着众人一同走近的时候,甚至看到了里面的假石莲花,水草游鱼。 不等他开口惊叹,便看到曜兑抬脚往池塘迈去: “跟上。” 声音响起的时候,他已经走入池塘消失不见。 怀凝和拨云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那个雾城在从莱恩身边走过时,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那口型分明在说: “栗子精…” 随后同样走进了池塘。 莱恩顿时有种找到同伙的感觉。 他左右一看,只剩下了四名玄甲禁军,而那铁面之下的眼睛传达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先走,我们最后。” 莱恩咬咬牙,刚准备迈步,却又想起先前一步之后被扯的呕吐的后果。 “我这次直接蹦进去…” 莱恩一边想着一边双脚用力一跳,撞进了池塘。 预料之中的拉扯感和翻滚并未出现,等莱恩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在在半空手舞足蹈了。 “哎?” 他低头一看,那池塘之上的众人也正奇怪地仰头看他,尤其是那眯起眼睛的曜兑,笑容更甚以往。 原来一步迈进便可以出现在池塘水面,而他一跃而起反倒人在空中… “你看,我就说这小子绝对不走寻常路…”曜兑嬉笑着给身旁的怀凝解释:“之前吐成那样,这次肯定不敢抬腿…嘿嘿嘿。” 莱恩还以为自己最后的结果便是从半空摔进池塘,最后弄得满身是水。结果摔是摔了,但并没有水。 当他从水面爬起的时候,才发觉这池塘并非是水构成,反倒像从前吃过的“猪皮冻”那样,软软弹弹,可鱼却能在里面游动。 就在他奇怪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那四个玄甲禁军也先后出现。而莱恩看到后,才知道为什么自己出现在了空中。 先是一只脚突兀的从池塘伸出,随后是腿。再然后那一条腿突兀的向下踩落,牵出了整个人的身体。 如果形容的话,就像一个原本躺着的人,抬起一条腿,整个人便从地上立了起来。 他那向前一跳,反倒是从池塘直接向上“射”了出去… 这地方还有正常的出行方式吗? 人已到齐,莱恩四处打量。 他们出现的池塘在这处空旷的地方中央,周围是十几根粗大的盘龙红柱,边缘是通向上层的楼梯。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走吧。”曜兑站在楼梯旁,朝众人招了招手:“这才是第一层,还要继续向下呢!” “向下?”莱恩下意识地看向楼梯,有些发懵:“这不是向上吗?” “少见了吧!”拨云在一旁戳了戳他:“因为镇渊阁是倒悬阁啦!” “这里是天。”他指了指地面,“这里是地。”他又指了指楼梯尽头。 “…?”莱恩更迷糊了。 “一会你就知道了。”拨云神秘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抬脚迈上楼梯。 莱恩将信将疑,一路紧随。 第二层是潺潺溪流与逼真山石,第三层书柜林立,案台桌椅随处可见。 第四层却是长廊延展,两侧木门紧闭,似乎门后另有空间。 他们终于在第五层停了下来。 而到了这里,他也知道了拨云口中的“倒悬阁”,是什么意思了。 第五层完全脱离了木石建筑的范畴,反倒是一个岩洞般的巨大空间。 就在莱恩还奇怪为什么楼阁里会出现山洞的时候,一座倒挂在空中的巨型楼阁赫然映入眼帘。 这才是“镇渊阁”真实的投影。 四条锁链将它吊在虚空之上,层层楼阁自上而下,结构逐层变小,如同山体倒悬,令人头晕目眩。。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首先出现的地方是一处空无一物的平台,原来那是镇渊阁最底层,他们看到的“天”。 而从池塘穿过之后到达的第一层空间,便是镇渊阁的“第一层”,却是这处倒悬阁的最顶层。 随后从楼梯一层层向上,反倒是在一直向下深入。 至于为何倒行不坠,感知如常,其中玄妙就不是他能理解的了。 毕竟这地方连进入方式都如此奇怪,出现再多超乎常识的事,他也不会太过惊讶了。 但明明看起来这地方应该是越往下空间越小,但一路走来从第一层到第五层,却并没有明显感觉空间变小,反倒是有的地方大,有的地方却小。 比如原本应该最大的第一层,却只有几根盘龙红柱和池塘。而第三层的长廊却显得一眼看不到头,更别提左右两旁粗略一看的几十个木门了。 “来了?这次多少人?”就在莱恩还在思考的时候,不属于这九个人的另一个声音响起。 他循声看去,不知何时,一个人影立在半空,站在了空中倒悬的镇渊阁下端,即是“顶层”,俯瞰着他们。 “九个。”曜兑上前一步抬头应道。 “有些多了…”那人叹了口气,向前伸出手:“东西给我吧。” 曜兑伸手入怀,一阵摸索,掏出了一块发光的“石头”,抛了过去。 那人接过石头,竟张嘴吞入腹中。 接着他轻轻一跳,从半空的倒悬阁离开,落在了地上。 不见他做出什么动作,周围空间倏然一暗。 几十条银线出现,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地图。每一条银线的交点,皆是一颗微微发光的星点。 “去哪?” “剑湖镇。” 二人一问一答,曜兑声音刚一落下,那人便抬手指向一个星点。 星点骤然明亮,闪烁不停。 “此去剑湖九人,附近三村地脉之力会折损两成。来年歉收,或有水患,圣上可知?” “知。” 曜兑神情凝重。 那人点点头,伸手将那枚明亮的星点“抓”出,向上一抛。 星点没入他头上的镇渊阁中,随后其余星线皆散,那空中的镇渊阁猛地爆发出一阵土黄色的光芒。 他脚下阵图忽现,那人双手掐诀,脚踏游龙,低声诵念随之响起: “镇八荒六合,连山川百脉。” “守万里疆土,开玄渊箭台!” “起——”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他一脚重重跺下,伸手向上一指—— 轰隆! 头顶的镇渊阁猛地投下一道粗大光柱,随后地面轰轰升起一块小小的四方平台。 “咳…上去吧。” 那人声音嘶哑,声音显得像破碎的风箱,指了指黄光笼罩下的平台。 曜兑一招手,一行十人鱼贯穿过土黄光幕,站上了隆起的四方平台。 平台极小,九人紧紧挨着才勉强都站到了光柱之内。 “御神守魂,身随脉行。” “——疾!” 熟悉的拉扯感传来,黄光一闪之下,平台空无一人。 第255章 剑湖镇集结,朝云县来援 虽然莱恩早有准备,可没想到这次移动的时间竟这么,这么长。 “呕——” 所以不出意外的,当他重新站稳的时候,又一次干呕起来。 “有进步哦。”曜兑拍了拍他的背,半似鼓励半似调侃:“起码没吐出来!” “没东西可以吐了…”莱恩擦了擦嘴角,扶着膝盖直起了身子。 除了曜兑看起来并无大碍,另外三人同样脸色苍白,轻轻拍打胸膛压下呕意。 至于那四个玄甲禁军,面甲被随意丢在一旁,吐的比莱恩还惨。 “这是哪啊?”莱恩回过神后便开始四处张望起来。 这附近看起来并不是在镇里,而是离镇不远的一处岔路。 路口处的石碑覆满了青苔,上面刻下的“剑湖”二字苍劲有力。 莱恩走上去摸了摸,依稀还能感觉到绵长的地脉之力。 “这就是剑湖镇的镇器了。”曜兑见莱恩对石碑有所感应,上前轻声解释:“王国每一个省,县,镇,村都有不同的镇器,除了村里的镇器之外,其他地方的镇器除了镇守地脉稳定,也会作为‘玄渊箭台’传送的节点。” “那个开启阵法的人是谁呢?镇渊阁的…呃,老大吗?”莱恩也不知道镇渊阁的最高指挥如何称呼,口中只能冒出个不伦不类的“老大”。 “老大?哦!你是说镇渊阁的最高指挥?那是阁老啦!”怀凝凑了过来,提笔刷刷记下: “莱伴读称镇渊阁阁老为‘老大’,疑是有旧…” “你你你不要乱记啊!”莱恩扑上去试图抢夺书简,却被怀凝侧身灵巧躲过。 曜兑一边分辨方向,一边继续解释:“那不是阁老,是气魂。王国镇渊阁除了阁老,三脉镇守,山河四使之外,还有气魂,鬼道,阵使,屠毒和武姬。” “记得我刚才扔出去那个石头吗?那东西叫‘玄晶’,就是极度浓缩的玄气具现。像我们别说吞下去了,就是手指大小的短短一截,也只能当作阵基来用。” “那为什么气魂可以吃下?”莱恩问道。 曜兑一耸肩:“气魂可不是普通人。他们的身体被称之为‘壳’,由‘魂’承载力量,将玄晶之力引入箭台,开启传送。” “玄晶极其珍贵,都由圣上保管,而开启‘玄渊箭台’就需要根据距离远近,使用不同大小的‘玄晶’。”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静的吓人。 一行人顺着路向前,没多久便远远看到了剑湖镇的城门。黑夜中城墙如同巨兽蛰伏,墙头偶见火光摇曳,应该是城防值守。 “从现在起一切都要小心。”曜兑转身示意众人停下,视线落在了莱恩身上:“圣上说你可以感知恶意,怎么样?” 莱恩的恶意感知在体外十丈范围可以保持在一直开启的状态,但如果想感知到五百丈的极限范围,就需要他催动玄气了。 “在这里的话差不多能覆盖到半座城。”莱恩回忆了一下剑湖镇的规模,轻声回道:“如果在镇中心,应该可以覆盖全城。” “足够了。”曜兑转头看向黑夜中沉默的高墙城门,和城墙上隐约可见的火光:“先看看现在什么情况。” 莱恩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玄气流转,吹动了脚下的浮尘。众人只觉得一股清风自少年为中心向四周涌出,向外扩散。数息之后,便看到少年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不对?”一直注意着他的曜兑立刻问道。 “嗯…”莱恩微微侧头,眉心紧锁,显得十分疑惑:“奇怪,整座镇子都没有人…” “哈?”拨云一听这话,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伸手指了指城墙和城门处的火光:“虽然我眼神不是很好,但那明显有人在走动。” “不…”莱恩睁开眼,摇了摇头:“我是说,镇子里面没有‘人’。” “在移动的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怀凝打了个寒颤,向下扯了扯袖子:“喂,大晚上的,不要吓唬我啊!” “管它是什么东西。”雾城冷哼一声,抬脚向前迈去:“抓一个问问不就好了。” “回来!”曜兑眉头一皱,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要打草惊蛇。” “根据莱伴读的说法,剑湖镇很可能变成了‘巢穴’,而那些东西就是魈鳞的‘眷族’。” 听到曜兑的话,拨云的面色严肃起来。他看向身旁发抖的怀凝,戳了戳她的脑门:“喂,别装了啊,剑湖镇有多少人口?” 怀凝伸手打掉拨云的手指,一脸不满地撅起嘴:“人家可是女孩子耶!害怕才是正常反应吧?” 话虽如此,她仍旧抖了抖袖子,握住了掉落的书册,娴熟地翻开:“剑湖常住在籍一万七千三百零六人,附近三个村子加起来两千五百四十二人。” “无籍流民,流动人口保守估计超过一万。” “要命了…”拨云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微微颤抖:“也就是我们至少要面对三万‘眷族’?” “还不能这么早下结论。”曜兑沉思着,看向远处渐白的天光:“也许并不全是。” “区区三万而已。”寡言的玄甲禁军统领站了出来,长戟砸地,寒光迸现:“我们四个守住四方城门,保证一个也不会放跑。” “喝!”四支长戟落下,铮铮有力。 就在众人不停讨论着如何是好的时候,一直没出声的雾城叹了口气,斗笠下的视线盯向了曜兑,语气冰冷: “有意思吗?” “你明知道圣上不会这么安排,还要看大家这么讨论着玩?”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曜兑的身上。 曜兑负手而立,模样深沉,似乎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揪了出来。 他尴尬的摸摸头,微眯的双眼露出一副欠揍的表情:“打发时间嘛…说起来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他们?”莱恩一愣,正要追问,身体忽地一震。 仍在开启的恶意感知,在五百丈的边缘感应到了无数白光奔来。 “对啊,他们。”曜兑点点头,咧开嘴笑了起来:“当然不会只有我们这几个人啊,不然禁军大哥们的长戟抡断了,也杀不完三万‘人’啊!” 话音刚落,莱恩伸手朝着来时的路指去:“有人来了,很多。” 众人纷纷转身,向莱恩手指的方向看去。屏息凝神之下,所有人都看到了远处飘起的烟尘,听到了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驾!” 一骑当先。 那为首的青年身穿白袍,头戴方巾,身背一把不伦不类的长刀,胯下的青骢马正向着众人疾驰。 “吁——” 青年一勒缰绳,战马人力而起。不待马蹄落地,他早已翻身下马,无视了四杆挺起的长戟和虎视眈眈的玄甲禁卫,抱拳高喝: “曜兑大人!” “奉圣上之命,朝云县城主季君羡,携三千轻骑,五千步甲前来支援!” 在他身后,马蹄如雷,旌旗如云,杀气扑面而来。 第256章 提线木偶 “你是说,圣上昨日清晨便下了密诏,让你赶往剑湖增援?” 曜兑刚问完为何他们这么快就从朝云赶来,便得到了季君羡的如此回答。 “是。”季君羡点点头,伸手向剑湖一指:“五年前我就来过这里。” “那时候是苍泽大人路过朝云,曾与我谈及剑湖镇的隐患,自那之后,我便留了心。” 季君羡扭头,身后的副城主马上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书册呈上: “曜兑大人,这是剑湖近年监视和追踪情报。” 曜兑伸手接过,只翻了几页便神色严肃起来。 “原来圣上早已留意到剑湖的情况,不但将其他地区前来食用过剑湖鱼的百姓造册,甚至将那些人纳入了监视之下。” “没错。”季君羡抽出了背后的长刀:“所以外面的东西不用担心,我们只需要将剑湖镇内的处理掉。” “一个不留。” 有了大批军力增援,众人很快便制定了围城方案。 由四名玄甲禁军分领五千步甲分守四门,朝云副将,统领,率三千轻骑绕城巡视,严防漏网之鱼。 曜兑分身负责阻断剑湖周边水脉,防止那些东西可能逼急了之后,借由水脉外逃。 而他的本体,莱恩,雾城,拨云,怀凝和季君羡则深入城中。在前往剑湖的途中探查情况,同时留意是否存在活人。 部署完毕,卯时已过,随着太阳升起,曜兑掏出了那枚八角青铜铃。 “离我远些,这一次数量比较多。” 待众人散开,曜兑看着周围五丈空地,微微颔首。 “叮——” 他单手掐诀,轻轻摇动青铜铃,口中一声轻喝: “日曜玄技·幻光分身!” 他的身影隐入淡金色的雾气之中,在莱恩的感知中,那团雾气像是一个有生命的庞然大物,随着不停的收缩,化作了几十个光点。 雾气倏然一缩,紧接着众人便看到面前出现了几十个一模一样的“曜兑”。 不等他们有所动作,人群中便响起一声铃响: “叮——” “诸身并生,心归一曜。” …… “…本我不乱,诸身并行!” 曜兑们垂头肃立,人群中那个手持青铜铃的本体走出,总是微眯的双眼早已睁开,三十六个金色符文在瞳孔周围缓缓转动。 “七十二个…足够了。” 曜兑一挥手,分身们纷纷向着四周窜出,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这些都是你?”莱恩开口问道,毕竟在他的感知中,这七十三个曜兑并无不同。 曜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差不多吧,虽然我不想承认…” 轻骑步甲已随四位禁军统领离开,城头的火把已经熄灭,城门在薄雾中缓缓开启。 “走吧!看看里面有多少妖怪!” 曜兑大步向前,众人紧随其后,向着城门薄雾笼罩下的人影走去。 “站住,来自何处,入城何事,出示路引。” 刚走到城门不远,一行人便被城防拦住了脚步。 明明在眼前的人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就连怀疑的神色都显得十分自然,可莱恩脑中却显示面前空无一物。 “来自朝云,入城品鱼。”季君羡从身上摸出早已准备好的路引递上,顺手把怀凝搂在怀里:“他们是我妻儿胞弟,家丁护院。” 怀凝刚欲挣扎,便察觉到季君羡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描画: “忍。” 怀凝眼珠一转,侧头看向一脸儒雅的季君羡,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姐夫——”她那娇气声音一出,季君羡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你带奴家出来,姐姐不会生气嘛——” 怀凝语气娇柔,尾音一挑,甜得发腻的嗓音瞬间让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莱恩险些没忍住笑出声,而季君羡额角青筋直跳,强行扯出一个笑容,朝面前那名城防士兵点头致意: “…让军爷见笑了。” 对方微微颔首,退至一旁,让开了道路。 众人入城,入目所见并无异常。街道宽阔,店铺林立,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一派繁华的景象。 但不只是莱恩,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街上满是人群。 当他们入城那一瞬间,整个城都“活”了过来。 明明只是卯时,可两侧商铺大门全开,招牌灯笼高挂。街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的根本不像晨鼓初响的清晨。 五年前莱恩面圣时曾路过这里,那时候没有这么早开门的商铺,没有这么多穿戴整齐的行人,更没有如此多的“剑湖鱼”招牌。 那时店铺大多巳时陆续开门营业,街道行人稀疏,过了巳时才能见到大批旅客入城。 他定睛一看,街道两侧竟满满都是“剑湖鱼”的招牌。 无一例外。 成衣铺,药铺,铁匠铺,还是酒楼客栈。无论原本经营何物,此刻招牌全都变成了“剑湖鱼”。 鱼腥味混杂着一股形容不出的甜腻味道灌入众人鼻腔,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掏出李承恒赐予的玉瓶,从中倒出丹药服下。 大家当然不会忘了季君羡,同样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丹丸化开,那股甜腻的味道消失不见,众人意识清明,这才放心打量周围。 “你们最近来城里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吗?”曜兑看向季君羡,轻声问道。 季君羡微微皱眉,摇了摇头,“一个月前还没有这样,之后圣上便要求我们封锁剑湖,只出不进。” “出来的那些也被我们控制住了。” 莱恩轻轻戳了戳曜兑的后背,伸手指向街道远处:“你看,那边的人都没动。” 曜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脸色沉了下来。 整个街道两侧人来人往,看似喧闹无比,可仔细看去,他们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循环 在他们周围,人声鼎沸,讨价还价,介绍鱼类的声音比比皆是。所有人看起来都与常人无异,但他们的行动模式仿佛被固定在了一个范围。 就像那两个人,只会反复讨价还价。 而那边排队的人,也只是走到鱼摊面前,便转身折返,重新回到队伍末端开始排队。 而身旁的那位鱼铺掌柜,也只是反复从门里走出,口中重复着: “客官里面请,新鲜剑湖鱼!” 尽管他们神态动作与常人无异,但这种提线木偶般的循环行动,只像是上演着一出固定的戏码。 怀凝很快发现了他们身上的共同点。 “看他们的衣服和头发。”怀凝轻声提醒。 莱恩抬头看去,这才发现他们似乎根本没换过衣服,没整理过头发。 衣袍脏乱,头发油污,那些反复走动的人有的已经丢失了鞋子,仍在不停走动。 而且。 只要他们向前走去,远处那些原本不动的人群也会陆续“活过来”,而身后那些人的行动却骤然停下,定格在了上一瞬的动作中,戛然而止。 这些“人”从没回过家,店铺从未关过门,每日就像一出演个不停的舞台剧,而今天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批观众。 第257章 拨云见星,北极定界镇邪大阵 “魈鳞的影响已经很严重了。”曜兑边走边说,语气凝重。 莱恩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况。 即使是西南丛林的种种融合兽,那也是可以被杀死的血肉之躯。可不论是清心苑下魈鳞的本体,还是现在剑湖镇中的这些来来往往的居民,在他的感知之中,偏偏都是空白一片。 没有恶意的红光,没有死物的线条,没有活人的白光。就连城镇中的建筑都可以在他脑中显示出清晰的轮廓,可这些人所在的地方却显示出一片虚无。 ”这是魈鳞的影响?“莱恩快步追上曜兑的步伐,与他并肩而行:“以前封印魈鳞的时候,你见过这样的场面吗?” “当然没有!”曜兑目视前方,脚步不停:“魈鳞被封印那都是百年之前的事了,我还没出生呢!” “不过身为日曜一员,自然会接触到很多王国秘闻。”他的声音低沉许多,侧头看了看身边紧随的少年:“这种事你可以问怀凝,魈鳞就记录在她管理的第五层。” 不等莱恩开口发问,怀凝便一抖袖子,又落出了一本古老的线装书册:“魈鳞,一种认知灾厄。似鱼非鱼,并无实体,类似‘怪’和‘妖’之间的某种存在。” 细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书页,她的声音清冽平淡: “首次出现,便通过水脉影响了附近的三镇九村,造成近十万人陷入幻境,上演‘永恒集市’。” “在付出十名鬼道,三名阵使,数百玄甲禁军死亡的代价之后,封印于‘无生渊狱’第四层。” “受其影响的十万百姓,生还者十不存一。” 她合上书册,手指一勾便将它弹回了袖中,接着耸了耸肩:“‘永恒集市’,大概就是现在我们看到的这幅光景啰。” 众人越朝里走,周遭的人群变得越少,直到到了写着“剑湖镇所”的牌匾前,才停下脚步。 “靠我们这些人,能解决吗?”莱恩靠着镇所门旁的石兽,明明太阳已经升起,但洒在城中却没有感到丝毫温度。 没人回答他的话,众人围成一圈,看着拨云从袍子里掏出各种的零碎。 “现在是白日,几乎没有可以借用的星宫之力。”他蹲在地上,摆弄着面前的铜镜和星辰砂,“刀借我一下。”他向着季君羡一伸手。 “谁?我吗?”季君羡一愣,乖乖抽出背后的长刀,递给了拨云,一脸好奇的看他在地上捣鼓:“你在做什么?” “用你的这把刀作为阵眼,铜镜折射日光,星辰砂作为路径,将北极定界星的力量引下来。” 拨云一边用星辰砂勾画阵图,一边将四块铜镜摆放在了阵图四角,随后将季君羡的长刀插在了阵图中央: “北极定界星是少见可以在白日引动的星辰,以它的的力量,完全可以将剑湖镇全面覆盖,让‘永恒集市’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他抬头扫视众人,语气严肃:“不止如此,定界星也有定魂守界,剥离污染的能力。也许当星宫之力引动的时候,那些受魈鳞影响较浅的人,会恢复神智。” 众人点了点头,各自退开几步,看着拨云走入阵图,一手轻抚刀柄,一手斜指北方。 “那我的刀怎么办…”季君羡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后背,就像他空荡荡的心一样。 拨云呵呵一笑:“没办法,只有你的刀属金器,可以穿透昼云,引动北极定界星。” “寻常病人刚沾上星宫之力,就会碎成一地铁砂了。你的刀比较好,不会变成铁砂。” 季君羡刚松口气,拨云的下一句话险些让他心碎: “不会变成铁砂,但是会变成星辰砂,呵呵。” “什…什么?”季君羡脸色扭曲,向前伸出手,试图夺回近在咫尺的长刀: “等…等等!伴我多年…削铁如泥的宝刀啊——” 曜兑和怀凝合力将哀嚎不止季君羡扯到一边,任由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莱恩趁机凑到雾城身边,小声问道:“你就是‘木头面具’吧,你到底讨厌曜兑什么啊?” 雾城瞥了他一眼:“小孩子少打听。” 莱恩吃瘪,只得悻悻将视线转向阵中的拨云。 “万象归位,天轴不移。” “铜镜穿云,星砂引径。” 拨云衣袍激荡,原本扎起的长发崩开,四处飞扬。他手指天空北方,原本澄净的蓝天中,一点星光陡然浮现,在他的咒文中愈发明亮。 “界限重定,尘梦皆清。” “北极定界,邪秽避形!” 他猛地跺脚,声音如雷: “北极定界镇邪大阵——开!” 刹那间,星辰砂光华大作,四面铜镜同时向天幕中的北极定界星射出一道光柱。而它也回应了拨云的咒文,投下的星光沿着铜镜铺设的道路,灌入了阵心的长刀之中。 长刀发出剧烈的嗡鸣,刀柄迅速融化沿着刀身滴落。整把长刀在星辉洗刷之下缓缓重塑,渐渐变成了一个倒三角的模样,钉在阵中光芒四溢。 随着星辰之力不断注入,阵图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向四周扩散。 拨云披头散发,咬牙切齿,整个人同样沐浴在星光中颤抖不已。 引动星辰之力讲究等价交换,你想借用多少星宫之力,就要付出多少玄气作为代价。 通常引动北极定界星至少需要两名观星师,四名守夜人一同进行,才能分担玄气的损耗,而那还只是在夜间。 作为群星的锚点,永久恒定存在的北极定界星,如果在日间借用力量,所付出的代价会变成双倍。 现在正是白昼,是以一当六的负荷,还要乘以二。 现在的拨云,就是在独立承受北极定界之力,升腾的玄气在星光的冲刷下冒出淡淡白烟。 “这疯子…要把自己弄成人干吗?”见拨云鬓间隐隐出现白发,嘴角已经溢出鲜血,曜兑抬脚便想上前。 “别…别动!”拨云狠狠跺脚,通红的双眼瞪着曜兑:“已经覆盖三分之一了!” “张嘴!”曜兑从怀里掏出一长方形木盒弹开,里面摆放着白,绿,黄三色丹丸。 他捏起白色丹丸,屈指一弹射向拨云张开的口中。 “咕噜——” 丹丸咽下,拨云的气色眼见好了许多,玄气再次暴涨,地上的阵法扩散速度明显加快,入目所见城中皆被地面泛起的星光笼罩。 莱恩面色一喜,忍不住发出惊呼:“有人了!” 在他的感知中,原本空无一物的剑湖镇,忽然出现了一些光点。 尽管它们朦胧细小,摇摆不定,却真实存在。 “我…我就知道…”拨云咧嘴一笑,满口白牙尽是血丝:“怎么可能全被深度污染!” “张嘴!”曜兑捏起黄色丹丸,皱了皱眉,又换成了绿色。 “咕嘟——” 拨云咽下,低喝一声,虚扶在季君羡长刀上的手掌一用力,那支被星光冲刷成倒三角形的长刀再也支撑不住,崩成了一地碎屑。 空中的北极定界星缓缓隐去,天空重新恢复了湛蓝,只剩下整座城中的地面微微泛起的蓝光,宣告着大阵已全面铺开。 拨云身子晃了晃,弯腰双手撑住膝盖稳住了身形。他微微抬头,垂下长发遮住了他的面孔,他伸手拨开,露齿一笑: “这下我也是能独立引动北极定界星的观星师了!” “真够胡闹的。”曜兑轻声说道,将盒子里剩下的黄色丹丸抛给了他:“就剩一粒了,说起来你为什么不带着‘三神丹’?” “出门太着急,我忘带了!”拨云蹲下将地上闪闪发光的长刀碎屑拢到一起,小心的铲到盒中,这些都是上好的星辰砂,不能浪费。 这里是剑湖镇所,其后便是镇中心的“剑湖”,所以莱恩在这里可以感知到纺院五百丈的剑湖镇全城。 而就在大阵成型之后,他惊喜的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城中,出现了无数微弱的光点。 但就在他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所有人的时候,一声尖叫打破了剑湖的沉寂,紧随其后的便是莱恩的惊呼: “不好!红光!” 象征恶意的红光,将剑湖镇染成了血海。 第258章 提灯哑人异化,眷族现身 伴随着莱恩的惊呼,众人皆是面色一变。季君羡条件反射般伸手摸向肩头,却没摸到那熟悉的刀柄,不由得垮下脸来。 受北极定界镇邪大阵的影响,剑湖镇原本正在上演的“永恒集市”凝固,也确实将受到污染较小的百姓从循环的行动中剥离出来。 但与此同时也暴露了他们这一行人不但不属于剑湖镇,并且有能力摧毁剑湖镇。 这里的那些东西不可能接受这一点。 在莱恩的感知中,那些红光代表的眷族尽管受大阵影响无法移动,但从镇中心的剑湖中出现的红光,似乎并未受到影响。 “我马上通知外面的人进来。”曜兑闭目感应,他的分身都在城外看守水脉,可以迅速通知那些骑兵步甲城中的消息。 片刻后,曜兑重新睁开眼,扭头看向距离镇所不远的剑湖方向:“城里那些动不了的交给朝云士兵就好,他们也会收容那些清醒过来的人。” “我们去剑湖中心,那里应该是‘巢穴’。”曜兑一马当先,众人紧随其后。 城外士兵们行动速度极快,原本就离四方城门不远的他们迅速分出一半入城,在莱恩的感知里迅速吞没红光。 他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周边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接下来就是剑湖中那些红光的面目,以及自从入城以来一直没曾见到的—— 那些“提灯哑人”们。 路上的那些受到魈鳞影响,陷入幻境的居民一见几人便疯狂嘶吼,却因大阵压制导致寸步难行。 他们口中或是喊叫,或是低吟着连不成句的词语,血丝密布的眼球中心颤动的瞳孔,显示出他们仍在遭受极大的恐惧: “…鱼…吃了…” “…留下…” 领头的曜兑再次将那把青白折扇展开。随着折扇的扇动,那些明显遭受深度污染,无法清醒的居民纷纷崩解,却仍被大阵困住,变成了一座座路边的细小灰堆。 见这些东西除了在原地无能咆哮,词不成句之外并无危险,众人反倒有些诧异。 “只有这样吗?”莱恩见怀凝都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匕首,四处乱刺,不免有种“魈鳞眷族不过如此”的感觉。 “早得很呢。”曜兑散步般边走边扇动折扇,如果不是地上的星光脉络和周围那些只会低吟的东西,甚至有一种“公子游山玩水,闲庭信步吟诗”的荒诞感。 他又随手制造了几处“灰堆”,接着停步收起折扇,向前一指:“看,这不就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折扇看去,道路尽头已经能看到湖面反射的阳光,但显然曜兑让他们看的并不是近在咫尺的剑湖,而是从路上“爬”过来的东西。 莱恩一看到它,便打心底涌出一股厌恶。 谈不上恐惧或是恶心,而是来自灵魂的排斥。 虽然这东西的长相确实有点恶心,甚至让怀凝这个女人都惊呼出声: “这是什么玩意!” 那东西像一条上岸的鱼,而身体曾是人类。 它在地上爬行,肿胀的头颅拖在地上,只剩下几缕稀疏的黑发。 它额头插着一支小灯笼,四肢缩小到几乎成晾衣的竹竿粗细,却依旧支撑着身体在地上爬行。 它的头变得肿胀外凸,双眼变得又圆又大,似乎外面还蒙着一层灰色的薄膜,看起来更像鱼眼。鼻梁塌缩成孔洞,嘴巴大张,其内却不见牙齿,只见到黑乎乎的粘液不停滴落。 原本身体外的衣服变成条状,露出了下面满是鱼鳞的肉色身体。它的心脏像个瘤子一般出现在背上,周围的筋脉血管如树根般插进身体,轻轻颤抖。 顺着脊骨向下,正在爬行的两腿中间却出现了一条“尾巴”。 但那尾巴不是鱼尾,也不是兽尾,而是一条灰白的触手,拖在地上左右摆动。 那触手似乎感知到了众人的注视,缓缓翘起,末端冲着他们缓缓摇摆。 “这是人吗?”莱恩摸了摸裸露的皮肤,入手满是鸡皮疙瘩:“还是鱼?” 这东西让他想起来克亚特尔神殿外,异族兽神创造的“人兽混合融合兽”,令他从心里感到不适。 “不。”曜兑摇了摇头,掏出了圣上赐予的玉瓶:“服下丹药吧。” “这东西,才是魈鳞真正的‘眷族’。” 看着那东西额头上的灯笼,莱恩终于明白。 为何进城以来,从没见到提灯哑人,原来他们并不是藏了起来或者死去,而是在污染之下完成了蜕变。 从“人”,变成了“它”。 众人掏出玉瓶,仍旧不忘分给季君羡一粒。 “你们也太熟练了…”季君羡小声咕哝着,接过丹丸仰头吞了下去。 雾城双手一拍,身上的“镇秽袍”无风自动。他手腕一抖,宽大的袖口中竟游出了一黑一白两条阴阳鱼。 白鱼见风即涨,霎时变得身长数丈,径直扑那个爬行的眷族。 等到靠近时,闪烁着淡淡白光的鱼口一张,不待那东西有所动作,便将它整个吞下。 随后鱼尾一摆,白光一闪中白鱼轻巧归来,恢复成正常大小的阴阳二鱼绕着雾城缓缓游动。 雾城皱了皱眉,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了冷峻的面庞: “很弱,可能是受大阵影响。” “当然!”拨云拍了拍胸脯,脸色得意:“北极定界大阵收拾这些污秽绰绰有余。” 曜兑看了前面越来越多的爬行眷族,神色凝重,忽然扭头对季君羡说道:“君羡,去把镇里身负玄气的统领,内卫调来。” “一般人没有丹药,对付不了这东西,怕是见到一面就会被影响。”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龟甲玉符,一股脑塞到季君羡手里:“我需要三十六人,按照‘天罡三十六术阵图’环湖而立。”说着便又取出一卷小小的卷轴,一并塞到季君羡怀里: “我要布下‘天罡锁邪转轮阵’,将剑湖整个封锁,让那些眷族老老实实呆在湖里!” “好!”时间紧迫,季君羡毫不迟疑,他脱下白袍将龟甲卷轴一并裹起,又从腰间拽出一枚写着“烟”的黄铜短筒冲着曜兑扬了扬:“完成部署后,我会以黄烟通知!” 话音刚落,季君羡便狂奔离去。剑湖方圆五里,环湖一周更是达到可怕的十五里,光是每个人的间隔就超过七十丈,他必须尽快让那三十六人就位。 见季君羡离开,曜兑神色一冷,盯着路面上爬行的眷族,重新掏出了折扇: “都别偷懒了。” “在季君羡发出信号之前,将离开湖里的‘眷族’全部杀死!” 说着又扭头看向正唰唰记着什么的怀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本事,这种时候要是在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别怪我把你扔湖里。” 怀凝叹了口气,将书册收回袖里。 她低头张嘴从手腕咬下一圈皮绳,顺势拢了拢散落的长发。 莱恩突然觉得她的气势变了。 红衣黑发的女人将头发盘起,随后用发簪稳稳固定。她一抖手腕,接住掉落下来的两根锋利长刺,展颜一笑: “真是的…我可是女孩子耶。” 第259章 季君羡的变化 莱恩看得有些出神。 明明是同一个人,但刚刚明明是个捧书执笔的学者,现在却变成了手持利器的强者。 玄气流转,怀凝的衣摆微微荡起,她不再伪装,出手便是两道银光掠出。 “咻——” 两根长刺破空而去,分别射向两只眷族。银光打烂了它们额前的灯笼,刺入了肿胀的头颅。 “牵丝引线,附骨阳炎!” 怀凝低喝一声,以指化剑向前一指,一道火线从指尖疾射而出,在半空一分为二,分别射入那两个眷族的额头长刺尾端。 然后—— “喝!” “嘭——!” 随着一声低喝,那两个眷族的头颅同时炸裂,炽焰自内向外燃起。紧接着一股地火自下而上,将翻滚扭曲的身躯烧成了火柱。 火柱中红光一闪,两根长刺破焰,稳稳悬在怀凝掌中。 莱恩张大嘴巴,看着悬于怀凝掌中通体橙红,微微颤动的两根长刺:“好…好厉害啊怀凝姐姐!” 怀凝面露得色,屈指一弹,长刺再次疾射而出,红衣飘荡似火燃烧:“没办法,既然动手了,就快些解决好啦!”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周身涌动的赤红玄气已化作滚烫火束,将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 一行人除了莱恩没有实质性参与战斗,其它四人手段频出,飞速斩杀着爬行的眷族。 曜兑的折扇翻飞,微风拂过之后,眷族成片化灰。 怀凝的长刺往返,爆燃的火柱洗涤扭曲的躯体。 雾城的阴阳双鱼盘旋,接连吞噬污秽。 就连白日看起来毫无战斗力的拨云,都掏出星辰砂向前扬去。 “追星穿云星脉繁网——!” 拨云捏起一撮闪闪发光的星辰砂,深吸一口气向前一弹。莱恩一度觉得他就连这一招的名字都是临时起意,但不可否认融合了星辰之力的星辰砂对于眷族的可怕杀伤力。 那一小撮星辰砂出手便化为道道银丝,互相之间又牵引成网。就这样一张笼罩道路的大网向前飞去,银网所过之处,眷族纷纷被切成无数碎块,流出黑色的污水,崩成寸寸碎块。 “这样不行。”曜兑抬头仍未见黄烟升起,但光是面前的眷族都已杀之不尽,何况十五里剑湖一周的究竟有多少离开水面的? 莱恩点点头,在他的感知之中,剑湖一周早已被红光包围。除了他们面前这一条道路,其它方向的红光已经开始向周围的城中扩散,随时可以接触到城里忙着灭杀被污染百姓的朝云士兵。 “莱伴读,拿着传声令。”曜兑丢给莱恩一块漆黑令牌,接着又给其他人丢了一个:“我们分散灭杀,记得每柱香服食一粒丹药。” 他冲着莱恩一笑,声音罕见的认真:“莱伴读负责调度,你的感知可以帮助我们尽快堵住漏洞。” 曜兑皱眉想了想,又将手中的青白折扇塞进莱恩手里:“这把‘青禳绝羽扇’暂时借你护身,注入玄气便可使用。” “这东西可以灭杀邪秽,抹除赤焰,但要注意反噬。”他伸手指了指扇面。 莱恩定睛一看,扇面画着的山河落日图上,只有远处的云霞仍旧洁白胜雪,但—— 靠近落日的云霞已经染成了金红色,似乎隐隐要将扇面烧穿。而下面的山河中的青山也变得半青半黄,河水更是一半染成墨色。 “据说这扇子上原本的图案是‘日照山河’图,到我手里时候就变成了这幅样子。”曜兑拍了拍莱恩的肩膀,咧嘴一笑:“可千万别在你手里炸了哦。” 不等莱恩细问,曜兑一挥手:“等到季君羡给了信号,我将阵法落成之后,所有人在剑湖中心的小岛集合!” “行动!” 曜兑一声低喝,率先消失不见。 众人紧随其后,四散而去,莱恩手握扇子和令牌,紧张的感知着他们疾驰的方向。 ………… “怀凝姐,注意你的东侧,有一股眷族溜过去了!” “曜兑大哥,你那边发生了什么,它们好像在往湖里逃?” 莱恩一边感知,一边通过传声令向着他们告知动向,同时警惕四周是否有试图向城里爬去的眷族,握着扇子赶去灭杀。 他取出丹丸吞下,喃喃数着:“还剩七粒…” 城里原本那些暗淡的白光已经不见,不知道是被朝云士兵救出,还是支撑不住,重新陷入了深度幻境。 莱恩能感到心底涌出的一股股厌恶的情绪,他知道这就是魈鳞眷族散发的污染。如果不是丹药的效力,恐怕他也能听到那些讨厌的声音吧。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功夫,突然察觉到不远处有一个白光正在缓缓移动。 莱恩知道那是曜兑需要的三十六个身负玄气的朝云统领,像这样的白光,已经围绕剑湖,几乎布置成型。 只是这个白光的反应十分奇怪,既不停止,也不前进,而是反复左右移动。 “不对劲…”莱恩收束感知,向着白光探去。 “…又是你…偷走我食物的小虫…” 感知刚一接触,耳边便传来熟悉的低语。 莱恩脑海轰然炸响,这熟悉的黏腻感,仿佛瞬间将他拉回了清心苑下的无尽雾海。 “魈鳞…魈鳞的意识!”莱恩瞳孔猛缩,头皮发麻。他迅速撤回感知,不顾一切的冲着手中的传声令大喊:“魈鳞的意识出现在这里了!” “不要慌!”曜兑冷静的声音传来,隐约还能听到那边杂乱的低吟与嘶吼:“把定魂香点燃,激活守神玉佩。” “我们这里也差不多,新出现的眷族能干扰气脉,声音也有致幻性。” 莱恩手忙脚乱地取出定魂香吹燃,接着将守神玉佩贴胸戴好,这才精神一振。 “仔细听我说。”曜兑声音再次响起,“所有人用定魂香,先救下那三十六个布阵的朝云统领。” “我必须先把天罡锁邪转轮阵开启,隔绝剑湖沿岸,不然源源不绝的眷族根本杀不完。” 他接着说道:“莱伴读你去找季君羡,那家伙没有丹药,这会儿指不定混乱成了什么样子。” “抓紧时间,魈鳞的意志出现,意味着这里眷族对它很重要。” 众人纷纷答应,传声令安静了下来。 莱恩看向之前感知到的那个左右移动的白光方向,又扭头看向城里,那个原地不动的炽白光点。 那是季君羡,他的玄气浑厚,白光比常人明亮许多,轻易就可分辨。 “先找季君羡…先救那个统领…” 莱恩犹豫着,曜兑让他去找季君羡,可那统领距离自己极近,怎么可能舍近求远? “季君羡大哥…再撑一下!”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决定先把那统领救下,免得影响阵法开启。 玄气流至脚下,眨眼间“踏风步”使出,莱恩如同穿堂风般转眼离开了原地。 两边景色飞速倒退,莱恩不由得感叹这几年杂七杂八学了一堆,还是这步法好用。 莱恩赶到时,正看到那统领面色迷茫,眼眶隐隐泛红,口中喃喃着破碎的词语。 他没有迟疑,伸手便将定魂香伸到那人鼻下,直到看到他流着眼泪喷出一大团黑色污渍,这才拍了拍他的后背: “怎么样,还能动吗?” 统领咳嗽半天,直起身来面露感激之色:“谢…谢谢,好多了!” “多保重!”莱恩拱了拱手,转头又向着季君羡的方向奔去。 而季君羡。 他盘膝于地,发烟筒置于腿上,闭目垂眸 他周围的地面上百道沟壑纵横,就连房屋都倒塌许多,似乎经历了一场大战。 “…尊重我…” “…崇拜我…” “…归附于我…” “滚开…”季君羡咬牙出声。 “…你是我的肉…我是你的魂…” 这声音不厌其烦的在他耳边叨扰,他睁开眼,双目通红: “滚开!” 手中无刀,但刀光纵横! 第260章 突入湖心小岛 当莱恩赶到季君羡身边的时候,他的周围已再无一栋完好的建筑。 “君羡大哥…哈…哈…”他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靠近。 季君羡的精神混乱至极,明显是已经陷入魈鳞构筑的幻境中。虽然尚未完全迷失,但也相差不远。 当距离他还有三丈距离的时候,季君羡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僵在原地的莱恩。 “我说…滚开!”咆哮声中,无形的刀气冲着莱恩呼啸而来。 小时候被清水用丢石头教导出的闪避本能再次大显神威。 莱恩瞳孔一缩,脚下一滑,连滚带爬堪堪避开横竖交错的无形刀气。等他一路滚到十丈之外,那股狂暴的杀意才稍稍收敛。 “哈…哈…吓死我了!”莱恩扶着膝盖,胆颤心惊地看向盘膝静坐的季君羡:“好险…这要怎么用定魂香嘛…” 感知中,其他人已经用定魂香将那三十六人尽数唤醒,布阵几近完成。 但定魂香不比丹药,时效很差。只能用作临时唤醒,暂时稳固意识之用,如不尽快封阵,时间稍长还会重新陷入幻觉。 “曜兑大哥!”莱恩将嘴凑近传声令,大声说道:“君羡大哥陷入幻觉,我正想办法把他拖出来,如果那三十六个统领大哥就位,就赶快开启阵法吧!” “有没有信号已经不重要了!” “是啊…”听到莱恩的话,曜兑暗叹一声,将传声令收入怀中,接着蹲在地上,双掌覆地:“他就交给你了。” “开!天罡锁邪转轮阵!” 伴随着曜兑一声低吼,环绕剑湖的三十六个朝云统领,内卫浑身玄气不受控制的涌入脚下,流入了摆放在地面的龟甲和玉符之中。 紧随而来的就是三十六道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勾连成了一座庞大的符文光轮,缓缓旋转。 三十六根光柱互相连接,与空中的符文阵法共同构筑成了一个倒扣的不规则盒子,将剑湖水域牢牢扣在了阵法之内。 那些离开水面,试图爬向城中的眷族刚一接触到泛着淡淡清光的无形墙壁,便被猛地击飞,跌入湖中。 见阵法已成,莱恩收起传声令苦笑一声:“交给我…说得简单啊…” 他看着不远处火山般沉默的季君羡,咬了咬牙: “君羡大哥现在这状态,靠近都没办法,怎么用定魂香哎…” 莱恩苦思冥想,双手在身上摸来摸去,忽然摸到一个硬物,取出后发现是装着丹丸的玉瓶。 “对哦,不靠近不就行了!”他心里一喜,倒出一粒丹丸,小心的用玄气裹住。 莱恩捏着丹丸,试着在空中抛了抛,直到确定他的玄气可以操纵丹药轨迹之后,满意地点点头。 “好嘞!直接丢到他的嘴里…呃,怎么闭着嘴…” 他刚准备抬手将丹丸直接抛进季君羡口中,这才看到安静下来的他紧闭的双唇。 莱恩咬了咬牙,迈步向前走去:“没办法了,只能再刺激他张口说话了…” 不出所料,刚靠近他三丈距离,季君羡便睁开了通红的双眼:“休想蛊——呃…” 莱恩眼疾手快,见他刚一张嘴,扬手就将丹丸抛出。接着自己连滚带爬躲避刀气的同时,又细心操纵空中丹丸的轨迹,直到射进了季君羡口中。 季君羡瞳孔猛地一缩,伸手掐住喉咙,仰头向后倒去: “嗬…嗬…咳咳…” 丹药开始发挥效力。 见丹丸入口,莱恩转身折返,抽出定魂香送到嘴边吹燃。踏风步法下如同一只捕猎的猛虎般扑到了季君羡身旁,抬手就将定魂香往他鼻下送去。 “哎哟…插到鼻孔了…”莱恩慌忙之下竟出奇精准,定魂香不偏不倚插到了季君羡的鼻孔。他本就丹丸入喉剧烈咳嗽,如今鼻孔又插入异物,香气一丝不落尽数灌入鼻孔,季君羡脸色猛然扭曲起来。 “呃呃呃啊啊啊——!”一声暴吼,莱恩被一掌扫飞,滚了七八圈才止住身形。 再看季君羡,翻身跪地呕吐不止,胸口不住起伏,喷出大滩污物。 “呕——呃…呕呸!” 他双掌撑地,一口接一口地吐出污泥般的物质,其中夹杂着细小的灰白触手,还有碎裂的鱼眼,落在地上啪啪作响。 这些漆黑的污物像从身体里剜出般在双掌间堆成小丘,季君羡这才吐出清水般的体液和浓稠的鼻涕。 他身子一歪,倒在一旁,剧烈喘息: “活…活过来了…” 二人一前一后,向着剑湖狂奔。 曜兑等人早已站在道路尽头,或站或蹲,无聊的把玩着手里的石头。只有怀凝又掏出了书简和墨笔,不知在记录着什么。 在他们身后的光幕里,一群群的眷族前赴后继,重复着弹飞,爬回来的过程。 那三十六个统领和内卫体内玄气枯竭,此刻与常人并无两样,正互相搀扶着立在一旁。 “城主!”副将一见季君羡,精神一振,连忙抱拳躬身:“幸不辱命!” 他伸手拍了拍副将的肩膀,微微一笑:“辛苦了,带兄弟们出城休息吧,之后的事交给我们。” “是!” 副将刚准备带队离开,便觉得腰间一空,诧异下扭头看去,却看到原本挂在腰间的短刀被季君羡握在手中。 “借我使使。”季君羡挥了挥短刀,眉宇间恢复了几分从容:“空手还是不太习惯,出去之后通知大家,进来把那些没救的人斩尽杀绝。” 三十六人离开了,阵法激活之后自会从地脉吸收力量反复巩固。除非作为启阵者的曜兑死亡,或是当作阵基的三十六枚龟甲玉符被破坏一半以上,否则不会停止。 “人齐了,幸好没有减员。”曜兑伸手接过莱恩归还的青禳绝羽扇,顺势揉了揉他的头:“挺有本事嘛,莱伴读。” 莱恩咧嘴一笑,刚想说话,余光突然瞥见一旁愁眉苦脸的拨云。 “拨云大哥怎么啦?”莱恩轻声问道。 “啪!” 怀凝收起记录书简,一脸揶揄的笑意:“他啊,星辰砂用光了,现在跟个废人一样。” “要是晚上的话…”拨云小声的咕哝,很快便被曜兑打断: “对对对。”曜兑抬腿踢了他一脚:“要是晚上的话,你观星师的实力能百分之二百发挥出来。” “现在是白天,你就出去好好歇着吧。” 拨云一边揉着屁股,一边不死心的扫向怀凝。后者感受到他那不怀好意的视线,伸手紧了紧衣襟: “干嘛!”怀凝一脸警惕。 拨云搓了搓手,露出了自认为和善的笑容:“怀凝妹妹,你那两根长刺材质不凡…借我一下…” 他伸手向怀凝摸来,口中喃喃自语:“到时候我可以引动铁光,武辰星的力量下来…哎呀!” “呸!” 怀凝可不是季君羡那般傻乎乎的人,才不会把自己的兵器交给随时都想“日间引星,以命唤力”的疯子。所以她见拨云走来,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道火线,引燃了他衣袍一角。 拨云手忙脚乱的拍熄火焰,幸好观星师的衣袍并非凡物,怀凝也并不想放火烧他,这才完好无损。 “行了,赶紧出去吧。”曜兑斜睨他一眼,再次挥手驱赶:“开个阵把自己弄成人干,之后再拿别人武器炼成的星辰砂杀敌。” “就连补充玄气的丹丸吃的都是我的,你咋这么会算账呢?别在这碍事,出去!” 心里一万个不舍的拨云离开了,他玉瓶中剩下的丹丸留给了季君羡。眼下五人站成一排,看着仍在扑向光幕的眷族,曜兑嘲弄般咧开了嘴角: “一鼓作气,全部杀光!” 随着曜兑一声令下,火线刀光,阴阳双鱼穿破光膜,大开杀戮! 第261章 天衡尺裁断,全员“杀鱼”! 五人穿过阵法光幕,踩在水中迅速将周围的眷族清空。 “上岛,抓紧时间!”曜兑一指远处的湖心小岛,其上斜插的石剑隐约可见:“莱伴读,感知湖面之下!” “好!”莱恩闻言点头,随后乳白色玄气涌出,将周边五百丈尽数覆盖。 一行人将莱恩护在中央,踏着水面飞速向湖心小岛掠去。 感知里湖面之下红光闪动,但莱恩却没发现源头,仿佛这些红光只是凭空出现在剑湖水下一般。 “如何?”众人踏上小岛,曜兑转身问道:“水面下有什么异常?” “眷族数量很多,但是没有源头。”莱恩答道:“原本湖中的剑湖鱼也不见了,不知道是否全部与‘提灯哑人’融合成了眷族。” “好!”曜兑微微颔首,露出一丝喜色:“圣上那边应该掐断了水脉,清心苑下的魈鳞已经无法影响这里了!” 众人服下丹药,闻言俱是面色一松。 如果魈鳞的意志无法通过水脉影响到这边,那这里的眷族就是无根之木。尽管看起来枝繁叶茂,但在他们的斩杀之下,肃清只是时间问题! “那还等什么?”季君羡抖了抖短刀上的水珠,森然一笑,露出满口白牙:“管它是一千还是一万,全杀光就是了!” 雾城挖了挖耳朵,将定魂香凑到鼻下深吸一口,隐隐泛红的眼眶恢复了正常:“尽快吧,我的阴阳双鱼吞噬太多,连我也遭受影响了。” “水底封印的鲤鱼王呢…”莱恩伸着脖子,感知已经触碰到了水底,也并未发现曾经听过的那个生物。 甚至就连那岛上传说中将鲤鱼王封印的巨剑,一探之下竟然也只是个普通雕塑。别说钉入湖底镇压鲤鱼王,这东西除了露出土地的三丈剑柄剑身,下面根本就是普通的石头。 曜兑哑然失笑:“哪有那么多传说生物,就算是有,也会被封印在清心苑吧。” “百姓为了编故事卖鱼,想象力可是很强的…” 莱恩有些失望,但转头也释然了。 如果真有什么未知生物,秘宝遗物,王国怎么可能让它在这无人问津数百年? 雾城抬手掐诀,将阴阳双鱼收入镇秽袍,接着从怀里取出一把黑尺。曜兑见状一愣,惊讶道:“天衡尺?你怎么把这个都借出来了?” 天衡尺长约二尺,通体漆黑,尺身刻有“称心”,“衡道”,“却邪”三行小篆。黑尺两端各有一轮金色日轮,象征着“天枢”,“天衡”,通体刻度泛着淡淡幽光。 雾城叹了口气:“当时以为这里很危险,没想到只是一群蛊惑人心的杂鱼。” “不过也好。”他扬起手中的天衡尺,玄气疯狂向尺中涌去:“有了这东西,水中的杂鱼一条也别想逃。” 黑尺就像深不见底的漩涡,疯狂吞噬着雾城的玄气。直到雾城脸色发白微微摇晃,即将力竭的那一刻,方才停止吸收。 “以我全部的玄气,恐怕只能发挥天衡尺两成的力量…” 雾城取出一粒丹药服下,稍微补充了一下枯竭的心海,这才举起天衡尺,向着湖面轻轻一抛—— “称裁判罚!” 天衡尺落入湖中,湖面忽然陷入寂静。 那些向着小岛游动,扑击湖边光幕的眷族纷纷停止了动作。 霎那间,半空浮现一把巨大的天衡尺虚影,黑尺两端象征着“天枢”和“天衡”的日轮光芒一闪,化为了两个金色圆盘。 “天枢”一端的圆盘上,眷族虚影浮现。丑陋的身躯不停扭动,鱼口一开一合,额头的灯笼忽明忽暗。 而“天衡”的那一端,人类虚影浮现,双膝跪地,闭目垂首,正在无声祈愿。 “邪秽污城,蛊言乱心。” “剑湖百姓恳请天衡圣裁,量罪判罚,以律正法!” 雾城抱拳垂首,向着半空中的天衡尺虚影深深一拜。 天地皆静。 “准。” 众人的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毫无感情的裁断。 随后便见到“天枢”圆盘上的眷族疯狂颤抖。 “邪秽屠城,依律当惩。” “判——” “不入轮回,形神俱灭。” 霎那间湖面巨震。 那些暴露在水面的眷族仿佛与“天枢”圆盘上的眷族虚影产生了共鸣,身躯同样剧烈颤抖,额头灯笼纷纷熄灭。 “轰——” 天衡尺一端的眷族虚影骤然燃起金焰,湖面的眷族如受牵连,一个接一个地自燃起来。 一时间湖面与沿湖岸边多了数千枚火炬,短短三息便成了一蓬蓬飞灰。 “污秽已除,刻度七分。” 裁决的声音再次出现。 随着声音落下,天枢圆盘上的眷族随之消失不见,而天衡那端的人类虚影叩头后也化作了微光散去。 湖面再不见重新出现的眷族,湖中的天衡尺实体飞回,重新落入了雾城掌中。 “七分?”曜兑一脸惊讶看向雾城手中的黑尺:“怎么会这么多?” 莱恩同样好奇那声音最后的“刻度七分”含义,见黑尺飞回,早已凑到雾城身边,踮脚望去: 那黑尺之上原本泛着淡淡幽光的刻度,此刻已有七道暗淡了下来。 天衡尺全长二尺,其上刻度每十分为一寸,十寸为一尺。减去这次暗淡的七分刻痕,整把尺子还在泛光的刻痕只剩十五寸三分。 “可能是数量原因。”雾城将尺收入怀中,望向平静的湖面:“‘一分断案,三分却邪’,魈鳞不愧是清心苑第四层镇压的邪秽,光是清理眷族就用掉七分刻度。” “那用掉的刻度还能恢复吗?”莱恩一脸好奇。 雾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阁老试过很多办法,至今仍未找到让天衡尺刻度恢复的法门。” “也就是说,这二尺天衡,用一分,就少一分。” 莱恩神情肃然,正要再问,却被曜兑打断:“莱伴读,湖里干净了吗?” 莱恩一震,差点忘了正事,赶忙回答:“曜兑大哥,湖里还有,但数量少了很多…” “…不对!”莱恩瞪大双眼:“它们好像要沿着地下河流往外逃!” 曜兑抽出青禳绝羽扇,“啪”的一下展开:“早知如此。” “剑湖周边支流已经被我的幻光分身把守,它们一个也逃不出去!” “服药!”曜兑率先倒出丹药吞下,视线扫向雾城:“雾城,给我们施加‘避水咒’,最后这点东西了,一口气杀光回去复命!” 雾城点了点头,挤压着体内所剩无几的玄气,双手掐诀为众人施加‘避水咒’,随后靠着巨剑石刻坐了下来: “没力气了,剩下那些交给你们了。” “多谢!”季君羡双手抱拳,转身一跃而起:“不要睡着了,我很快就会杀光他们!” “扑通——” 季君羡扎入湖中,转眼消失在了湖面。 “毛头小子,精神真足。”怀凝收起书简墨笔,重新抖出长刺握在手中:“莱伴读,要不要借你一支?” “我不会用。”莱恩摇了摇头,举起双臂,玄气缠绕而上:“但我也有一战之力!” 怀凝轻笑,不再言语,转身看向湖面:“嗨,洗澡咯!” 言毕同样一头扎入水中,水波随之荡开,湖中红光隐现。 “我们也走吧。”曜兑冲莱恩笑了笑:“早点解决,早点回家!” “是!”莱恩狠狠一点头,脚下一蹬,跟着曜兑跃入水中。 第262章 治国之道,在于恒定 “噗通——” 刚一入水,莱恩便发现身体周围的水在避水咒的作用下迅速朝两侧排开,随着人向下潜入,渐渐成了一个圆形的“蛋壳”空间,让人自由呼吸。 放眼看去,水中早已乱成一团。 眷族在水里游动速度极快,但仍旧快不过怀凝的赤红长刺和季君羡的无形刀气。 只见长刺往返间在水中拖出一串气泡,那是赤红的烈焰烧灼湖水引起的气化痕迹。每当长刺命中眷族,怀凝低喝引爆的时候,往往又会看到红光骤闪和大团气泡翻滚的画面。 而季君羡的刀气在水中显得更是清晰骇人,与苍泽同属金雷玄气的他,虽未像苍泽一般举手投足间引动无尽雷霆,但将金之锋锐走向另一个极端的他同样不容小觑。 水下的白光纵横交错,在水面下卷起无形的气浪斩向成群的眷族。仅仅稍微触碰刀气带动的水流,便可让眷族残肢断臂横飞,何况迎头撞上? 只见水中被刀气搅动的地方气泡和灯笼横飞,触手与残肢齐舞,声势比怀凝那面浩大许多。 曜兑显得从容许多。 青禳绝羽扇收起,随着他在眷族中不停穿梭,扇子只需微微触及它们的身体,便能看到眷族身子一僵,随后崩解成灰在水中漂浮。 “我也得加把劲!”莱恩五指成爪,玄气缠绕其上。接着他调整方向直扑最近的眷族,伸手朝它身上抓去—— “灌死你!” 黏腻的触感让莱恩不由自主的咬牙,随后两眼一瞪,体内玄气流转,从手中猛然灌入眷族体内。 那眷族被莱恩缠绕在手上的玄气刺破鱼鳞,穿入体内,随之而来的玄气灌入令它挣扎不已。 “噗——” 仅仅一息之间,随着它鱼眼外凸,灯笼熄灭,整个身体便如同水泡般破裂,溃散溶入水中。 “能行!”莱恩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满脸嫌弃却暗中一喜:“呃…就是这触感好恶心…有机会还是要弄一把趁手的武器…” 四人各展手段,失去魈鳞意志后的眷族在他们眼中就是丑陋畸形的“鱼类”。尽管仍有细小的低吟声在他们耳边回响,但有丹药和守神玉佩的庇护,对他们的侵蚀微乎其微。 莱恩感知全开,通过传声令不停通知着其他三人在浑浊的水中捕杀着逃窜的眷族,就连那些隐蔽的洞穴和暗藏的地下河流都没有放过。 有曜兑的七十二个幻光分身守在剑湖十八条大大小小的支流,地下水脉出口,这些眷族根本上天无路下海无门,只能被这四人堵在湖中逐一灭杀。 “好了!” 就在莱恩又吃了一粒丹药,微微感到胸闷的时候,在他的感知中剑湖水下终于再无红光:“已经没有了,我快憋死了!” 众人纷纷回应,接着一个接一个窜出水面。 “噗通——” “呼——哈!” 脑袋刚露出水面,莱恩便吐出胸中浊气,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他四下望去,水面上三个脑袋浮浮沉沉,俱是满脸笑意。 “结束了吗——” 莱恩扭头一看,湖心岛上雾城高举手臂,一边大声招呼一边使劲摇晃:“还以为你们会憋死在湖里!” 四人先后踏上湖心岛的土地,因避水咒的原因身体依旧干爽清洁,唯一不同的便是莱恩不住甩动的双手。 “你这是怎么了?”雾城有些奇怪,抓起了莱恩的手凑到眼前看了看:“这也没东西啊?” “啊,那小子的战斗方式跟猫抓人似的。”怀凝拢了拢散落的发丝,又掏出书简墨笔记录起来:“伸手去抓眷族,我都没见过这样的人。” 莱恩撇了撇嘴:“我没有趁手兵器,又没学什么术法,只能这么干了…” 季君羡走来拍了拍莱恩的肩膀,笑出了声:“哈哈,莱伴读这一手倒是狂野的很,不过不管用什么手段,杀死敌人就是好手段!” “行了。”曜兑拍了拍手,又变成了那副眯眯眼睡不醒的模样:“尽快把城里的解决,然后回神京复命。” 城里的朝云士兵仍在捕杀那些被北极定界大阵影响,无法移动的深度失魂者。但因数量过多,又需要挨间房屋搜索,所以即便士兵人数众多,仍旧进展缓慢。 但当莱恩进场,感知铺开之后,进度陡然变得极快。 士兵们循着他的指引精确破门,将失魂者一一清除。 也有不少士兵在极近距离接触它们的时候,遭受了精神污染,但很快便被同伴发现异常,五花大绑捆起后送至城外,统一看守。 所幸遭受污染的士兵数量有限,三百余人只占八千步骑的半成不到。不然纵然曜兑将牙咬碎,也断然不会拿出定魂香为他们驱逐污染。 天色渐暗,城中的红光终于尽数灭杀。 为了防止有漏网之鱼,莱恩甚至骑着马带着一队骑兵仔细在城中穿行搜索,以免有感知遗漏的深度失魂者和清醒的活人。 终于夜幕来临,怀凝端坐在剑湖镇所大堂的书案之前,目光飞速扫过一页页户籍档案,对比着她的记录书简,低声念道: “…剑湖镇居民感染两万七千三百六十六人,其中‘提灯哑人’转化的眷族四千三百二十五人,有籍居民,流民共计两万三千零四十一人,已尽数灭杀。” “清醒过来的人数不足三千,几乎都是远处县城,镇城来剑湖游玩的人。他们被拉入‘永恒集市’时日尚短,遭受污染较轻。” “…其中因饥饿,缺水,年老体弱而在清醒后死亡,或重新陷入魈鳞幻境的人,一共一千零二十八人。” 她抬眸扫过众人,缓缓道出结论: “综上,存活人数共计一千五百三十九人,尽数计入书简。” “剑湖镇,以及周边三村,已成空城。需要上报圣上,收容遗产入库,将其他地区人口移民至此。” 众人沉默不语,原本将魈鳞眷族斩尽杀绝的喜悦不复存在,莱恩叹了口气,轻声问道: “活着的人怎么办?他们很多人失去了亲人,可能余生都要不停重复剑湖的噩梦…” 他望着曜兑,目光中隐隐透出一丝希冀。 “不必担心。”曜兑淡淡答道:“圣上自会安排。”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听不出半分情绪的变化。 他心中知道答案,但不会往外说。 那些人注定活不了太久。 按照极冠王国以往”灾害“的处理办法,通常会由圣上下诏:“剑湖及周边爆发瘟疫”。 随后全面封锁,阻断交通,派出军队入城,以“探查溯源”为由,取走所有死者的遗物与身份信息。 如若他们有亲属在外地,则将遗物送还,并按人头象征性地给予补偿粮食或银钱。如全家无一幸存,则遗物财产收缴国库,户籍注销。 至于这些在污染中活下来的“清醒者”,也不会真的获救。 他们会被隔离,统一监管。也许会“研究”他们被魈鳞意志影响后的身体,也许会安排服役后“莫名失踪”。但最后的结果都只有一个—— 剑湖,注定没有任何生还者。 这就是李承恒对“稳定”的维持方式,让所有人闭嘴。 他要确保天下太平,哪怕只是表面的太平,也要抹去所有“异常”的痕迹。 当然,这些事莱恩一无所知。 他仍满怀善意地相信,那一千五百三十九个活着的人,会得到妥善安置,重新开始人生。 第263章 五色貂,到底还是给我了 统计结束,善后的事就完全交给了季君羡带领的朝云军士。 据他所说,在他领兵前来支援的路上,各个路口就已经开始有军士设卡,拦截一切试图前往剑湖镇的行人和车马。 镇所门外的灯笼已经点亮,随着晚风轻轻摇晃,将靠在门外石兽闭目歇息的莱恩影子拉得老长。 剑湖镇的夜晚安静的吓人。 那些镇中居民原本饲养的家禽猫狗,不知是被吃掉还是早早逃走,整个镇中只剩下马蹄和朝云士兵轻声交谈的声音。 莱恩的感知仍旧在开启状态,尽管事情已经结束,但曾经发生的事依旧让他不敢放松警惕。 镇子里的士兵忙着将粮食搬运出,运往朝云。没人能保证他们在面对空无一人房屋中的银钱会不动贪念,但这并不是莱恩能干涉的事情。 “交代完了,我们走吧。” 曜兑声音传来,莱恩睁开眼,扭头看向从大门内走出的几人。 “莱伴读,你的表情有些疲惫啊。”季君羡冲莱恩微微一笑,神情却显得显得比莱恩疲惫许多。 他伸手向莱恩发出了邀请:“要不留下休息一晚,天亮再回神京?” 莱恩摇了摇头,张嘴拒绝:“没有疲惫,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位好朋友。” “哈,肯定是女孩子。” 拨云凑了过来,笑得一脸臭屁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有点道理,大战之后活下来人一般都会思念心上人。”怀凝立刻接上话头,唯恐天下不乱般掏出书简墨笔,作势欲写:“说起来莱伴读也十六岁了,也该娶妻生子了来着…” “喂!”莱恩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地扬起了拳头:“你们有完没完!” 几人顿时嬉闹起来,就连总是一脸冷淡的雾城也罕见的露出了笑意。 曜兑眯起眼,与季君羡并肩立在一旁,看着围着石兽打转的的莱恩三人:“圣上交代的,你都记清楚了吧?”他微微侧头,细长的眼睛反射着灯笼的亮光。 “是。”季君羡微微颔首,轻声重复:“将活着的人送往朝云,之后会由他人接收。” “将城中遗留物资统计造册,一并运往朝云县库,补偿后的剩余部分送入国库。” “约束部下,对外口径一律为‘剑湖瘟疫’,如有乱传之人,一律满门抄斩…” “知道就好。”曜兑漠然点头,表情变得松弛,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面孔,冲着打转的三人喊道:“莱伴读,不要闹了,我们回去了!” 季君羡打了个呼哨,马上便有人牵来五匹快马,把缰绳一一交到莱恩等人手中。 “那,有缘再见了,君羡大哥!”莱恩掉转马头,冲着季君羡挥了挥手:“照顾好那些活下来的苦命人噢!” “…嗯。”季君羡努力扯出笑容,抬手挥了挥。 黑夜中莱恩并未察觉到他的眼中那一抹阴郁,而前面的曜兑几人已经在缓缓加速,他也只得拍马跟上。 “很多事不是我能决定的…莱伴读。”季君羡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转过身来,微微垂下了头,负在身后的手早已攥成拳头:“我无力改变,也无法抗拒…” 夜风掠过,灯笼轻晃,地面的影子像怪兽般张牙舞爪。 再抬头时,他的面容已恢复冷峻,下达的命令冰冷如铁:“抓紧时间,把值钱的东西都带走,送往朝云。” “是!” 众人领命,重新忙碌起来。 火把在街巷间摇曳,照亮了剑湖的黑夜,却照不亮一栋栋空屋里的阴暗。 莱恩一行策马疾行,李承恒给了他们三天时间将剑湖事情解决,虽然仅用一日便圆满结束,但他们仍旧不敢耽误时间。 沿途不停补充干粮清水,骑至驿站换马继行。几人都是身怀玄气之人,几日不眠仍旧精神抖擞。 曜兑一路以令牌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于是仅仅过了两日,众人便渡过了漓月江,并在第三日宵禁前赶到了神京东门之外。 “日曜一脉曜兑,观星师拨云,太子伴读莱恩,藏书殿记录使怀凝,镇渊阁太守雾城,入城复命!” 曜兑翻身下马,冲着走来的城防官略一抱拳,将马缰递到了随他前来的玄甲禁军手中。 在他之后的莱恩等人纷纷下马,取出自己的身份玉牌一一交到城防官手中,验明身份。 “遵命,曜兑大人。”城防官核对无误,将玉牌还给众人,侧身让出道路:“侍卿大人已在里值所等候,诸位大人请随我前来。” 众人在里值所值守官员处登记之后,内侍局侍卿很快便安排马车,一路沿着御道前往太初圣殿。 “宣!曜兑等人入殿觐见——” 复命的地方仍旧是领命之时的御书房,在礼官唱毕后,一行人先后走入了御书房大门。 “众卿辛苦。”李承恒转过身来,他并未穿着衮服,而是穿着一身紫金劲装,似乎刚回殿不久。 众人一齐叩拜:“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不必拘谨。”李承恒走到书案后坐下,抬了抬手:“剑湖一事,办的如何?” “已圆满解决。”怀凝取出记录着过程的书简。 礼官走来接过,呈于书案之上。李承恒摆摆手,示意礼官退下,接着打开书简仔细查看。 曜兑轻声陈述经过。李承恒边听边看,偶尔插问细节,待确定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之后,神色才逐渐松弛下来。 “做得不错,尤其是莱伴读。”李承恒看着莱恩微微一笑:“虽早知你感知超乎常人,没想到还可以作为黑暗中的一双‘眼睛’。” “圣上谬赞了。”莱恩不卑不亢,多年来学习的礼仪让他对答如流:“我这双‘眼睛’,仍需仰仗圣上的头脑,才能看清目视的方向。” “呵呵。”李承恒笑出了声,他合上书简,移步到众人面前:“我倒是挺怀念你当初那接二连三的‘草民不敢’。” “嗯?”曜兑一愣,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说起来,莱伴读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礼仪还是曜兑你教的。”见曜兑一脸恍然的挠头,李承恒的语气柔和许多:“虽然闹出了不少笑话,但我并不讨厌。” “莱伴读也辛苦了,我已经通知了沐府,接你的马车很快就到。”见莱恩面露喜色,李承恒哑然,无奈地拍了拍手。 礼官拎着一小笼走来,里面那熟悉的五色生物上窜下跳,莱恩顿时脱口而出: “五色貂!” “五年前我让雾城派人将它送予你,但你似乎被那次见面吓得不轻,又给我退了回来。”李承恒接过礼官手中的小笼,亲自将它递到了莱恩面前:“这次不要再拒绝我,我又不是吃人的‘魈鳞’,呵呵。” 莱恩面色惶恐,手抬起又放下,似在挣扎要不要接过。 李承恒也不急,就那么举着小笼,似笑非笑地看着莱恩:“我金口玉言,五年前说赠予你,如今依旧算数。” 莱恩终于不再犹豫,伸手接过小笼,跪地拜谢:“谢圣上赐兽!” 那五色小貂瞪着漆黑的眼睛,在笼中盯着莱恩出神。 “启奏圣上,莱伴读的马车到了。” 门外传来轻声通报,李承恒挥了挥手,算做告别:“先回家吧,你娘应该很担心你。” 莱恩捧着装着五色貂的小笼,缓缓退出了御书房。其他人并未离开,毕竟清心苑中的魈鳞尚未重新封印,想必圣上另有安排。 马车外,小绿早已等候多时。她一见到从东门走出的莱恩,赶忙迎了上来,随后就见到了他手中捧着的笼子: “哇!这是什么?好可爱啊!”小绿接过笼子,凑到脸前盯着笼中的小貂,满眼都是喜爱之情。 “圣上赐的,嘿嘿!”莱恩轻轻抱了一下小绿:“小绿姐,想我了吗?” “我们回家咯!” 第264章 沈惟中,你真够小心眼的 莱恩十八岁了。 魈鳞事件之后又过了两年,太子获准入殿听政,而莱恩也脱离了伴读的生活,即将真正步入仕途。 而今日,便是他与诸位太子侍读一同入殿,受命于王的日子。 “这次入殿不比七年前,切不可乱了规矩。”沐婉华望着面前已经比自己高出一头的莱恩,满脸欣慰与不舍。 小绿和小红细心地为他整理着崭新的青隼官服,尽管今日之后,莱恩便要换上象征新身份的官袍,或入文班,或归武列。 他脸上的稚气已褪,只剩下那双明亮灵动的双眼,仍保留着少年人的心气与锐利。 两年前那柄尚未出鞘的公子剑,如今终于微微拔起,初露锋芒。 “知道啦娘,不必担心!”莱恩抖了抖袖子露出双手,笑着上前揉了揉沐婉华的脸颊:“比你高很多了噢,这下你可不能随便摸我的头了!” 沐婉华被逗的失笑,伸手拍开他的双手,一脸嗔怪地看着面前笑嘻嘻的儿子:“没大没小…时候不早了,快去吧!” “遵命!”莱恩一脸郑重地单膝下跪:“下了朝我就回来,今天想喝冬瓜排骨汤!” “好好好。”沐婉华掩口轻笑:“你这孩子,整天惦记的都是吃什么。” “都怪清水,自打认识就带你到处乱吃,两只馋猫。” 马车从沐府大门沿着大路缓缓前行,莱恩紧了紧小绿披在自己肩上的厚袍,冲着大门外的身影挥了挥手。 太初圣殿的东门外,早已聚集了数十位文官。他们远远听到马蹄声响,纷纷投来视线。 “就这里吧!”莱恩并未让马车行至门外,而是在十丈开外便敲打车厢,示意车夫停下。 他脱下厚袍,塞到小绿怀中,接着跳下马车,微微整理了一下官服。 “少爷,晚些我再来接您!”小绿拉开车帘,挥了挥手。 莱恩微笑点头,接着信步朝着东门走去。 “莱伴读,近日可好?” “太子入殿听政,莱伴读也将身负重任,实乃我极冠之幸!” “日后同朝为官,还望莱伴读多多走动!” 官员们纷纷拱手寒暄。 尽管他们品级比莱恩高出不少,但谁也不能保证眼前这少年日前途几许,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不能树立新的政敌。 莱恩礼数周全,笑容温和,一路躬身奉承。几句恭维话说得老成干练,哄得将那些臣子胡须颤抖,满面笑容。 “哼,乡野匹夫,偶得圣恩,真当自己是条锦鲤了。” 一众互相吹捧的话语中,突兀的冒出了一道尖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气。 莱恩眯起眼,循声望去——呵,“老朋友”了。 内侍局少卿,沈惟中。 七年前莱恩母子入殿之时,便是他不停发难,言语间轻蔑至极。 而他那好外甥姚仲修,更是在禁军内院区别对待莱恩母子,试图安排便室旁的小屋让二人入住。 最终自取其辱,落得革去官职,贬为平民,跑去猛兽馆喂牲口的下场。 沈惟中七年以来,每每看到猛兽馆的姚仲修一身臭味,归家后以酒浇愁的颓废模样,心里的火便控制不住的燃烧。 无奈莱恩一直身在太子殿,即使想报复也没地方穿小鞋,但今日不同。 终于又让我碰到你了! 沈惟中暗自咬牙,见莱恩目光朝自己望来,眼中闪出怨毒之色,开口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做了太子伴读也不学好,我且问你,你帮人作弊多少次?” “带太子溜出太初圣殿,在街头与平民厮混多少次?” “听说神京怜花楼,也出现过太子的身影?” “带着一国诸君流连风月,你可知罪!” 一连三问,振聋发聩,惊得众人皆静。 东门外的玄甲禁军仍旧目不斜视,这些权力的争斗他们早已习以为常。而那些身居高位的重臣更是袖手旁观,神情淡漠。 他们自视甚高,圈子亦与莱恩这些小官没有交集。 反倒是方才还围在莱恩身侧,互相奉承的几位官员,此刻听到姚仲修的话,下意识地轻挪脚步,悄然与他拉开了几分距离。 “…果真是墙头草,老狐狸。” 莱恩心中嘲弄,仍旧面色不变:“沈少卿此言何意?” “哼。”沈惟中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你嘴硬便是,等我入殿参你一本,看你还如何狡辩!” 莱恩笑而不语,恰在此时,三通晨鼓响起,门内礼官高呼: “开——东门!” 朱漆大门缓缓开启,莱恩微微垂首,跟着众臣鱼贯而入。 同样的地点,不同的心境。 他并没有像七年前那般慌乱拘谨,而是与他人相同,安静检查着腰牌和手中的象牙笏板,顺手将官袍的褶皱抚平,气度从容。 众臣在礼官的带领下缓步而行,朝着太初圣殿前的璃青石台阶走去。 与西门的武班汇合后,文武官员从台阶的东西两侧缓缓攀登,直至到了太初圣殿门外,才鱼贯而入,各自站位。 莱恩自然是靠在大门处的文班末列。 他抬头四下看去,那几个老熟人都在—— 苏清晏,顾子炎,江明远,程景俊。 他们这五个陪伴太子读书的伙伴,终于到了成年奉命为官的一刻。 五人正互相挤眉弄眼,就听到殿内礼官高唱: “国君到——”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地,齐声高呼。 “诸卿平身,有事奏来,无事退下。” 李承恒一身金色龙袍,端坐御座之上,微微抬手。 照例是各部官员分奏琐事,照例是惜字如金的“准奏”,“驳回”,“再议”的回答。 沈惟中面色红润,眼见就能将莱恩拍在地上,终究是再也按耐不住: “臣沈惟中,启奏圣上——” 莱恩抬头,看向迈出班列的内侍局少卿。 “臣沈惟中,以王国礼律第七卷《太初学规》,《宗仪戒章》为据,参奏太子伴读莱恩,有渎学乱典,败化王德,扰宫失仪,越禁惑众之嫌!”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哦?”李承恒皱眉,言语并不见情绪波动:“这一条条罪状倒是触目惊心,沈少卿可有证据?” 沈惟中面露得意之色,从怀中抽出厚厚一叠奏折,双手捧起:“此为证人证言,证据实录!” 礼官上前接过,转身呈至李承恒面前。他伸手展开奏折翻阅,神色未变。 “莱伴读在太子殿期间,多次帮顾子炎作弊,逃避考试。” “且多次私自溜出太初圣殿,于街头与平民厮混,甚至出现在怜花楼,流连风月。” 沈惟中生怕李承恒如七年前那般力排众议,此刻目光炯炯,声如洪钟: “此人祸乱朝纲,牵连一国诸君品德败坏,断然不可留于朝堂,有辱王国威仪!” 群臣议论再起,沈惟中见状更是挥袖大喝,神态激昂,试图将他们与自己绑在一起:“如今证据确凿,但凡我极冠忠君之臣,皆知此子用心险恶,留之不得!” “啪。” 李承恒合起奏折,面露愠色:“莱伴读,沈少卿证据确凿,你可还有话说?” 莱恩不慌不忙,走出班列拱手一揖:“回禀圣上,沈少卿所奏,并非虚言。” 沈惟中更是得意。 如果说作弊只是个人问题,那带太子私自外出,流连风月,就是祸乱朝纲的重罪! 李承恒怒意更甚,莱恩不等他张口,便跪了下来,声音沉稳笃定: “臣恳请圣上,容臣逐一陈明。” 李承恒本已怒极,一听莱恩话中的意思,似乎事情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他当下来了兴趣,神情放松,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趣地看向这个一脸胜券在握的少年,嘴角忽然浮出一抹笑意: “讲。” 第265章 看我怎么整死你! 沈惟中心里突然涌出不好的预感。 怎么回事,证据确凿,他也承认了,为何还要“逐一陈明”? 不待他细想其中缘由,那边莱恩已经朗声说道: “臣确曾协助顾侍读作弊。” “但臣以为,授业因人而异,岂可单凭功课较差而全盘否定别处才华。” “顾侍读在兵法,阵势,合击之道天赋卓绝,难道要因为不通礼乐,就将一位未来的将才拒之门外?” “好!”武班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喝彩,随之而来的便是“啪啪”的掌声,倒是吓了莱恩一跳。 “犬子天资愚钝,我也没少揍他,但莱伴读说的确实有道理。”莱恩循声望去,武班那边一位目光锐利,但看着文质彬彬的一人正鼓掌说道: “我这当爹都一介粗人,反倒忘了‘子为父影’这浅显的道理…” “顾将军,你先闭嘴。”李承恒轻咳一声,面露无奈之色:“别人还在陈述,你跳出来凑什么热闹?” 顾少阳一愣,旋即抱拳告罪:“臣失言。”说罢退回武班站好,目光灼灼地看向莱恩,毫不掩饰赞赏之意。 那边顾子炎的脸已经红透,但周围传来的目光并无嘲弄,反倒皆是善意。 见风向不对,沈惟中连忙开口,再度进攻:“即便如此,作弊之实仍在,这一点莱伴读不可否认。” 莱恩刚想张口,不料前面又有一人声音响起: “臣严松启奏。” 李承恒抬眼看去,不禁哑然:“你们这一个个的,先是顾将军打断,接着又是你严大学士插嘴。” 严松弯腰一揖到底,大有“你不让我说,我就在这弓着腰”的姿态。 莱恩一时也不知什么情况,视线在前面的人身上扫来扫去。李承恒沉吟片刻,无奈答应: “罢了,你说便是。” “多谢圣上赐言。” 他直起腰板,转身面向百官,向着莱恩微微颔首:“恕我冒昧,作为你们的授业之师,学生犯错,我责无旁贷。” 莱恩低头还礼,微微后退半步。 沈惟中看着严松,面露喜色。 毕竟之前“莱伴读协助顾侍读作弊,被我识破”便出自这位翰林大学士之口,此刻他站出发言,还不把这平民小子狠狠拍死?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出乎沈惟中意料。 “启禀圣上,各位同僚。”严松神情不变,轻声开口:“莱伴读帮助顾侍读作弊不假,但他曾在那次考试后私下与我承认错误。” “他说。”严松视线扫向一脸坦然的莱恩,露出一抹笑意:“‘大学士,学生知错,但学生恳请留下子炎,保证让他每一次成绩都有所提升,若无寸进,学生甘愿受罚’。” “此后顾侍读的确每次都在进步,尽管除了骑射武技,兵法奇术之外的科目依旧垫底,但至少合格了。” 严松望向太初圣殿门边的顾子炎,语气平和: “我曾说过,无才事小,无德事大,而他们确实听进去了。” “臣斗胆请问,除了圣上,孰能无过?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李承恒微笑,挥了挥手:“严卿,你的意思我懂了,退下吧。” 严松并未回到文班站好,而是转头看向一脸难看的沈惟中,轻叹一声:“倒是沈少卿打得一手好算盘,我说你怎么时不时找我喝酒,打探太子学业,原来目的在于此。” 言毕,严松微微一揖,重新站回原位。 “莱伴读初心虽好,但协助作弊,终究有违典仪。”李承恒轻轻敲打着奏折,似笑非笑地看向莱恩:“罚三月俸禄,抄写《太初学规》十遍。” “至于顾侍读,罚五月俸禄,同样给我抄十遍《学规》。” “臣领罪。” “臣领罪。” 莱恩和顾子炎先后应道。 “哼。”沈惟中冷哼一声,口气愈发咄咄逼人:“就算作弊之事翻过,但接下来,你又要如何狡辩?” 尽管事情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发展,但作弊只是小事,之后的才是大事! 他高声怒斥,声音压过殿内的议论之声: “带太子私自离开太初圣殿,于神京街头游荡,不带护卫,混迹市井,更是多次出入风月之地。此等败化王德,扰宫失仪之行,该当何罪!” 此话一出,众多大臣纷纷点头,附和之声随之而起。 相比作弊之类的学堂小错,这般“牵连太子,祸乱诸君”的举动,却是断不可轻饶的大罪。 沈惟中见众人又倒向自己一边,心中的意之余,下意识地看向少年那边—— 结果却见莱恩眼神锐利,神色不变,当下愣在原地。 “他怎么不慌?”沈惟中没有来的心惊肉跳:“太子殿的侍女,守卫,怜花楼的老鸨,歌姬都有作证,他还能如何辩解?” 沈惟中暗自咬牙,强压心头不安,迎着莱恩的眼神昂起了头。 “噗——” 李承恒身边传来一声压抑的轻笑。 他扭过头去,恰好看到一旁听政的太子轻轻捂住了嘴,努力憋笑。 他并未生气,而是循着太子的目光望去,却发现不止莱恩,就连顾子炎,江明远,苏清晏,程景俊四人也是毫无惧色,甚至表情还有那么一点点…… 得意? 李承恒好奇心被钓了起来,冲着身边招了招手,太子李言桦赶忙凑了过去:“父王?”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李承恒轻声问道。 李言桦笑得一脸幸灾乐祸:“父王,您就看着吧,那个沈少卿…要倒大霉了,嘿嘿。” “滚。”李承恒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将几乎压抑不住笑意的太子赶到一边,出言问道: “莱伴读,接着说,后面的事你如何解释?” 莱恩抬起头,朗声回道: “启禀圣上,我们并不是外出游玩,接触平民也是另有隐情,至于多次出入风月场所,所图之事关乎国本!” “哦?”李承恒挑了挑眉:“这么严重?” “圣上可还记得两年前的‘两省人口失踪案’?”莱恩轻声说道。 此话一出,群臣神色微变,记忆涌上心头: 两年前,剑湖镇事件结束不久,栖霞,沃原两省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失踪三千余人。 失踪者除了当地住民,大多是来自瀚海道和通林道各地的旅客。 他们年龄不同,身份不同。或是一家三口,或是单身游客,或是夫妻二人,毫无规律。 而这些人原籍有近有远,往往数日乃至十几日不能归家,以至于许久后才被邻里发现异常。 各地失踪汇总之后,瀚海道的水曜一脉和通林道的木曜一脉猛然发现,尽管失踪人口构成不同,但他们最后一次有人目击的地点确是惊人的一致—— 瀚海道的栖霞城,通林道的沃原城。 至此统计后才最终确认,失踪人口超过三千。李承恒亲自点将责令限期破案,两省官员配合无常寺,天波府,仅仅用了十日便查破了这起“人口失踪案”。 命理符合的孩童被富贵人家买走做了“生祀”。 命理不符者,则被“折肢刺目”,沿街乞讨。 女人被卖到风月之地,男人被送往私矿为奴。 罪行之恶,震烁神京! “自然记得。”李承恒微微点头:“此案涉及瀚海,通林两道数十名官员商贾。” “但与你们现在的罪状,有何关系?” “启禀圣上。”莱恩目光炯炯,从怀中掏出一封奏折捧起: “太子与臣查到了神京中另一起‘贩卖案’。” 第266章 一出好戏 礼官快步走来,接过莱恩手中的奏折,深深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 沈惟中原本还想着为何提到两年前的失踪案,接着听到莱恩说到神京“拐卖案”时一愣,接着像是想到什么,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莱恩佯装不见,仍旧侃侃而谈: “此案涉及人口数量不及‘两省失踪案’,但藏得更深。” “荒谬绝伦!”沈惟中忽然暴起,眼中已露凶光。他伸手指向莱恩厉声说道:“神京乃极冠之中枢,圣上脚下,岂会藏污纳垢?!” “是啊。”莱恩点点头,并未否认:“极冠中枢之城,三脉汇聚之地,圣上的光辉普照着这里。” “但!”他忽然顿住,神色一冷,冲着沈惟中讥讽道:“圣上光芒照耀不到的角落,不就是你们这些老鼠活跃的水沟吗!” “你说对吧,沈少卿…”他看向脸色苍白的沈惟中,眯起了眼:“还是说,我该称呼你为‘赫塔荣誉公民’呢?” 沈惟中浑身一震,脸色由白转青。 “沈惟中,你好大的胆!”李承恒只简单扫了几眼手中的奏折,便勃然大怒。 他猛地一拍御座扶手站起身来 只听“咔嚓”一声,坚固的金青石扶手瞬间被暴怒的李承恒拍得粉碎。 李承恒身上的龙袍感知到了他的愤怒,一声龙吟响彻大殿,紧接着一条金龙头颅猛然从龙袍中幻化而出,扑到沈惟中面前。 “吼——” 金龙并非实体,但那货真价实的威压仍旧将沈惟中震倒在地。 他的脸色再度变换,由铁青转为苍白,双腿发软,几近昏厥。 李承恒一步步走下御台,双眼盯着坐倒在地的沈惟中,金龙随着他的走近寸寸回缩,直到重回龙袍之内。 李承恒一边逼近,一边冷声质问: “沈惟中,你可知罪!” 殿内文武此刻噤若寒蝉,无人站出为沈惟中辩解,哪怕是那些曾与他有着共同利益的同僚。 “为…为什么会这样?”沈惟中惊恐的看着逐渐逼近的李承恒,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坐在地上的双腿拼命向后挪动:“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李承恒并不知道沈惟中在想些什么,他只看到莱恩奏折上那一页: “…综上,沈惟中极可能勾结赫塔共和国,在神京中以某种手段所搜具有天赋的人才,暗中送往赫塔。” “…在赫塔的资助下,操控‘怜花楼’作为转运枢纽,并获得赫塔承诺的‘荣誉公民’身份…” 随着沈惟中不停挪动着后退,被他靠近的众臣纷纷让开身子,渐渐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空间。 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四周,却发现那些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除了愤恨和漠然,只剩下嘲弄和鄙视。 沈惟中那自视甚高的心理再次占据了上风:“你们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用一副看失败者的目光注视我!”他一边想着,一边翻身跪下: “请圣上明察!”他大喊一声,脑门重重磕在地上:“臣不知‘荣誉公民’是什么,他…他血口喷人!” “不是哦。”大殿门外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殿内众人纷纷转头望去,一个人影正倚着门外的一根星宿石柱,见殿内视线望来,慵懒的伸了个懒腰。 他身穿玄金劲装,眼睛像没睡醒一般眯着,对周围的玄甲禁军视而不见。 “曜兑吗,进来说话。”李承恒一听那声音就知道外面是谁,虽七曜不会在上朝时出现,但他明显像是掌握了什么证据一般,在门外等候。 “遵旨!”门外的曜兑应了一声,进门后先对挨着门站着的几位太子侍读微微颔首,接着走到莱恩身边,冲他眨了眨眼。 “你来做什么?”李承恒面如寒霜,虽看着沈惟中,但语气却是在问曜兑:“你们这些人,到底将太初圣殿当作什么地方?” “神京坊市吗?谁想来便来,谁想说便说?”李承恒余怒未消,以至于曜兑也遭受牵连。 “启禀圣上,关于莱伴读所说的事,臣有证据。”曜兑单膝下跪,抱拳说道。 “呈上来。”李承恒冷冷说道:“如若证据不实,你,莱伴读,言桦。你们所有人都要受罚!” “回禀圣上,证据是人。”曜兑正色道:“臣已将证人带到,此刻正在候朝所待见。” 李承恒终于将视线转向曜兑。 他缓步走来,垂头看着跪着的臣子,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愤怒还是自嘲。 “罢了,今日便将这太初圣殿当作衙门,与你们这些胆大妄为的家伙公审一次。” 李承恒一挥袖袍,重新走回御座坐下。 “武官捕快差役,文官书吏公正。我来主审,两相旁审。” 李承恒指挥着殿内的百官站位,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言桦,去下面待着。” 一旁的太子闻言神色一正,赶忙走过去与莱恩并肩而立。 “还有你们后面那四个‘好兄弟’,一并上前,权当告状人。” 威严的太初圣殿在李承恒的一番拨弄之下,倒也有了几分小镇衙门的影子。百官不解,但无人敢于此时逆了他的龙鳞。 “将证人带上来。”李承恒枕拳侧坐,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不多时,大殿门外出现几个人影,还未等进殿便纷纷跪下,叩头不止: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滚进来!”李承恒眼皮不抬,没好气的说道。 那几人额头触地,根本不敢抬头。他们四肢并用于地上爬行入殿,跪在莱恩几人身后。 “圣上,草民是被蒙在鼓里啊!”当先一男人哭嚎出声:“草民哪知沈大人将怜花楼用作勾结赫塔的联络地,如草民知晓,断然是死,也不会接这桩生意啊!” 这人是怜花楼主人,半年前才暗中将怜花楼以一万锭白银的价格,整个卖给了沈惟中。而他自己却依旧作为主人公开露面,将沈惟中隐藏在了幕后。 他说不知情,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人说着便将手中拿着的交易契约高高举起,即便不靠近,李承恒也能看到右下角那大大的“沈惟中印”。 “还有什么,一并说来。”李承恒点点头,目光更是阴沉。 而沈惟中自从看清这几人的面孔,便已经傻在原地,动也不动。 “草民是协助沈大人搜索合适‘人才’的斥候。”另一人轻声开口:“沈大人给了我这个,让我整日在神京街巷游荡,当有资质绝佳者的时候,它便会微微发烫。” 他张开手,掌心躺着一枚齿轮构成的眼球般器械。 “赫塔造物!”看清之后,殿内群臣纷纷惊呼。他们不是地方官员,早已见过无数来自赫塔的精美器械,而这由齿轮和符文线路构成的眼球,明显便是来自赫塔。 眼球的瞳孔是一枚半透明的晶石,因太初圣殿有禁止能量的阵法,此刻毫无变化。 “‘回声’级能量石。”李承恒稍微一看,便知道了此物的作用:“简易版的‘米涅尔瓦之眼’是吗…你接着说。” 那人重重磕了一个头,接着说道:“当发现合适的人之后,如果是孩子,我便会找到他的家人,以入学,习武等理由将孩子接走。” “如果是成人,则会用经商,交友之类的理由,同样将他们骗到‘怜花楼’,交给沈大人。” “之后就是弄昏,转运,送往赫塔,对吧。”李承恒幽幽说道,视线看向第三个人:“那么,你就是负责运送的人了。” 那人只是拼命磕头,并未否认。 “启禀父王。”太子小声说道:“莱伴读在外的时候,总是听到有人说家中孩童被选入太初圣殿,并且按月领到俸禄,这才留了个心眼。” “当他与我谈起之后,我便于殿中打探,但却并未在殿中查到那些孩子的名字,由此推断他们必定遭骗。” “所以太子殿下便命我在外收集情报,偶尔我们几人一同溜出圣殿行动,这才将线索串联起来。”莱恩出言补充,接着脸稍微红了一下:“至于怜花楼,我们虽然去了,但也是为了收集供词…” “我们几个还…还都是…嗯…清白之身。” 这句“清白之身”说完,几个孩子瞬间面色古怪,满脸都是被当众“揭短”的羞意。 李承恒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下来: “所以,你们一番筹划布局,查明真相,本就打算在今日将此事说出。” “而沈惟中,不论今日是否发难,结局都是如此。” 见那六个刚刚成年的孩子满脸得意,李承恒终究是笑了出来: “如果你们想得到我的称赞,那你们做到了。” “言桦,还有莱伴读,诸位侍读。虽然手段略显生涩,但你们还是长大了。” 第267章 少年迎风展翅,从此山河可往 失魂落魄的沈惟中很快便被玄甲禁卫拖走,三名人证也一并被带离了太初圣殿。 据曜兑所说,他已统计好了遭受蒙骗而家人“失踪”的名单,并将怜花楼纳入监察,随时可以供天波府等机构介入。 太初圣殿重新恢复正常,文武班列各据一方。 另一个小插曲是,几位文官见沈惟中被拖走,脸色铁青走了出来,主动承认了曾收过他的好处。李承恒并未多言,只一抬手,玄甲禁军便将他们一并从殿内押下。 之后的调查取证,定罪处理便由专人接手,不再是莱恩等人可以插手的了。而李承恒此刻正在垂眸沉思,不知是不是被赫塔将触手伸入神京而感到愤怒。 “曜兑,你一早便知此事,为何一字未报?”他忽然开口,矛头却对准了殿中肃立的曜兑。 原本还在轻声议论的群臣顿时噤声,纷纷将视线投向那位面含微笑的日曜男人。 “回禀圣上。”曜兑拱手答道:“臣也是一个月前才知道这些小家伙忙碌的事,说起来还是‘偷听’。” 见李承恒挑眉,他轻咳一声,神色颇有些尴尬:“您让我暗中留意,免得他们偷偷摸摸将自己陷入危险,所以我就暗中留意…” “留意到连他们偷跑出殿,流连市井,暗中查案,你都不禀报于我?”李承恒两眼一瞪,看起来又要发火。 曜兑虽然眼睛细长,看起来几乎一直闭着,却不代表他视力不好。他偷偷瞄了一眼御座上的极冠之主,捕捉到了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顿时心中了然。 “您只说暗中留意…也没让我处处拦截来着…”曜兑小声辩解,群臣顿时哑然失笑,就连李承恒都压抑不住笑意,扯起了嘴角: “歪理。”他如此说道,却并未否认自己曾说过的话:“接着说下去。” “遵旨。”曜兑左右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位少年,接着说道:“当时他们在怜花楼旁的小巷中鬼鬼祟祟,臣心里好奇,便偷听一番,这才发现他们在近半年的时间中,做到了如此地步。” “之后我便主动现身,将自己也绑在了他们的马车上…”曜兑耸了耸肩:“跟他们一块破案了…” “行了,赶紧滚吧。”李承恒笑着挥了挥手:“去做你该做的事,抓人,记录。沈惟中那个混蛋被押到了清心苑,把他脑袋里的东西一勺一勺挖出来。” “遵旨!”曜兑嘿嘿一笑,旋即躬身一揖,转身离开了大殿。 “至于你们几个,今日我本就打算安排你们进入各部任职。”李承恒环顾群臣,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最前面的六人身上:“虽然耽误了些时间,但恰好我也改了主意。” 礼官捧着金色诏卷上前,刚想开口宣诏,便被他打断: “不必宣了,本君另有安排。” 礼官急忙退下,群臣视线落在了六位年轻人身上,竖起耳朵,等待着极冠之主的亲口下诏。 “言桦自不必说,一国诸君仍需听政磨练,学习治国用人之道。” “莱恩,苏清晏,顾子炎,江明远,程景俊。”李承恒的视线随着口中的名字,缓缓从几人身上扫过:“上前听封。” 五人面色肃然,齐齐下跪: “臣在。” “封江明远为瀚海道督商七品监察使,赐官印玉带,锦袍玉符。”李承恒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爹是瀚海道巨富,我希望你明辨私利公义,不要中饱私囊,辜负了我的信任。” “谢圣上隆恩,臣必谨遵圣训,定不负圣上所托!” 江明远面色狂喜,叩首后起身退至一旁。 “程景俊,苏清晏。”李承恒再度开口,连点二人:“封你二人为天波府七品捕司,赐雷纹缎带,天波府印。”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两个一脸正气的年轻人,面色柔和:“尽管你二人之父一位是镇渊阁大司命,一位是石境道道丞,少年出仕便自带庇荫。” “但我希望你们记住——父辈功勋并非尔等依靠,脱离他们的庇护,才能打磨自己的铁骨。” “谢圣上隆恩!”二人叩首,神色如水,言辞激昂:“臣等必将以律为秤,坚守本心!” 李承恒微微颔首,接着视线扫到顾子炎时,忽然挑了挑眉: “顾子炎。” “臣在!”顾子炎慌忙应道。 “封你为翰林院九品侍讲学士,主管儿童礼乐,授古琴长笛,礼书墨笔。” “啊?!” “圣上!” 两道声音先后响起,武将那边顾少阳一听登时忍耐不住,小跑到顾子炎身边跪了下来,将一旁大张着嘴傻眼的儿子头按了下来: “圣上啊!末将做的有何不对,惩罚末将就好!” “将犬子送去翰林院,这不是逼屠夫拿起绣花针吗…” 殿内群臣忍俊不禁。 “君无戏言。”李承恒一脸正色,他看着跪在殿内的父子二人脸色连变,正要认命般接受的时候,终究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他抚掌大笑,一时间引得殿内群臣争相轻笑不已。反倒是顾氏父子二人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一脸茫然地左顾右盼。 被沈惟中影响的心情明媚不少,李承恒收住笑意,重新看向顾子炎。 “顾子炎听封。”李承恒沉声说道,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臣…臣在…”顾子炎小声道。 “命你为寒江省城防军教首,官拜七品,授御赐长戟一柄,弓箭一副,凤纹甲胄一套。”李承恒说完,似笑非笑地看向顾少阳:“子炎在你麾下,管好你的儿子。” “如果只是在军中混着日子,我可真会让他去翰林院吹笛子。” “啊?这次不是骗我了吧…”顾子炎呆呆傻傻,马上头上就挨了一拳:“混蛋小子!”顾少阳怒喝:“还不赶快谢恩!” “谢圣上洪恩!”顾子炎连忙三叩首:“末将必会不负所望,多立军功!” 终于轮到了莱恩。 他已在那跪了半天,听着在太子殿同窗七年的伙伴纷纷接受任命,走向不同的人生,早已激动不已。 “到我了吗?到我了吧!”莱恩暗自想道。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连呼吸都急促几分。直到李承恒终于叫了他的名字,才回过神来。 “莱恩。” “臣在!”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承恒。 李承恒走下御座,站在莱恩身前,望着眼前跪地的少年,依稀还能看到他身上七年前的影子。 “已经过去七年了啊…”他长叹一声,似在感叹岁月无情:“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他伸出手比了比,目光与莱恩抬起的眼眸交织在了一起:“我一直在想,究竟什么官职适合你。” “幼年遭受文相迫害,与前水离一同逃亡至碧波府的经历。和苍泽共同参与兽潮,西南丛林事件时的惊艳。以及苍泽,岐渊二人肯为你联名作保的重视。” 他声音低沉,缓缓说道: “后来的太子殿生涯,神京南市,剑湖镇之后的种种事件,以至于到了今日之事,才让我猛然发觉。” “似乎与你接触的人,都会不自觉的围绕在你的身边。” 他微笑着继续说道: “就连我,也会对你有莫名其妙的信任。” 李承恒转过身,登上御阶,但并未重新坐在御座之上,而是就那么站在高处,环顾群臣。 “封,莱恩为星宫特使,官拜六品,司职观星台。” “同时,重启‘二十八星宿’之职,择适者补全,辅佐四方镇守,重整星宫秩序!” 第268章 极冠前所未有之变局 “谢圣上洪恩!”莱恩叩首谢恩,面色不变,心中却在翻江倒海: “星宫特使…那是什么?不过要去问星台吗?那不就跟拨云一样了…二十八星宿又是什么了?” 他脑中一团浆糊,而自李承恒说完重启二十八星宿之后,殿内的议论声也没停过。 “启禀圣上,二十八星宿不比七曜…”武相上前一步,此刻也顾不得那些不知“二十八星宿”为何意的人会如何猜测了:“据极冠记载,自从三百年前星宫失衡,星宿消失之后,便再也没人觉醒那些星宫绝技!” “如今即便欲设此职,但我们根本不知从何下手啊…”武相的脸上满是纠结,说是择适者补全,问题就是那个“适者”,到底从何寻起… 殿内十之八九的人并不知道“二十八星宿”为何物,但至少根据之前的话推断,应该是二十八个人,并且属于四柱使麾下,同属四方星宫之职。 “我知道众卿并不了解何为‘二十八星宿’。”李承恒面色不变,抬手压下群臣议论之声,缓缓开口: “极冠原本便有二十八星宿职能,调动星宫之力,协助四方镇守。”他抬手向上一挥,太初圣殿的金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星穹。 群星闪耀,一条银线从星辰中横贯殿顶,李承恒抬手点向星穹四方: “四方镇守你们都知道,东方的风木青龙·尘寰,西方的金雷白虎·苍泽,北方的火之朱雀·炽瑶,和南方的水之玄武·岐渊。” 随着李承恒一一点去,太初圣殿上的星空图被分做了五份。周围代表四柱的区间,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头远古圣兽虚影浮现,共同拱卫着中间那一个代表“王之土”的炽目星团。 “但——” 李承恒抬手抓去,五指金芒炸裂,那四个圣兽虚影的身上又浮现七个暗淡的星辰虚影,几乎难以目视。 “原本每一个星区都有七颗星宿辅佐,才能完整构成‘一柱七宿’的格局,而现在尽管极冠四柱仍在,但却并不完整。” 众人悚然。 话虽如此,李承恒脑中忽然想到,那个已经消失七年的尘寰。 到底被弄到了什么地方?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将那个腰悬长笛的影子驱散,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只有星宿完整,四柱才会完成循环,以七宿之力,引动圣兽之魂,重现曾经的霸主之威。” “如今四柱虽存,却孤掌难鸣。星宿皆失,圣兽难现。” “我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李承恒淡淡说道:“你们毫无头绪,因为三百年来都没有一颗星宿出现,如今又要从何寻找。” “所以——” 李承恒双手抬起,周身金光大方,头顶星图闪耀,四兽昂首,发出无声的咆哮: “开放藏功殿第一层,重启神京玄学院!” “且三道设立分院,九省开设星玄学府,全面将玄气化作我极冠立国之本。瑟曦有魔法学院,骑士团和女巫集会,赫塔也尝试将我们那些天赋卓绝的人才偷走,我要做的,便是将极冠攥成拳头——” 李承恒说着握起拳头,狠狠向下一砸: “狠狠的打出去!” 众多大臣面色激动,但仍有许多人满脸担忧: “启禀圣上。”刑部尚书上前一步,弯腰一揖:“如果到了那时,身负玄气的人挑战国法,处理起来会更麻烦…” “怎么?”李承恒轻笑一声,对刑部尚书的担忧嗤之以鼻:“现在你们手中有武器,可以对付罪人。” “他们学会了玄气术法,你们难道只会原地踏步?” 刑部尚书恍然大悟,退回沉思。 “从此我极冠王国的玄气术法将不再是秘密,百姓如有天分,仍可一飞冲天!从此文,武,玄三头并进,何愁我极冠找不到人才?” “到那时,身怀二十八星宿绝技的人,必会出现!” 这一刻,不止文武二相,所有人都意识到,极冠,真的要变天了。 莱恩早已在他的讲述中心潮澎湃,而当李承恒一锤定音时又忽然一惊:“等等…我在激动什么?我自己都没搞清楚我要做什么…” 李承恒似有所感,转头看向莱恩,面容平静了下来:“莱卿,我记得你不但可以感知,并且还有一招‘共鸣’?” 莱恩面色一肃,点头应道:“回禀圣上,臣的共鸣需要‘媒介’。” “正因如此,才要你去问星台任职。”李承恒轻声开口,语气却极为郑重:“星宫特使一职,只有你一人。自此三道九省,二十七县你皆可往,玄学院与星玄学府将对你完全开放。” “你要做的便是,在问星台好好研习曾经的星宫典籍,并且在将来能用你自己的方式,找出沉寂三百年的二十八宿,和其它卓绝的人才。” 莱恩恍然大悟,怪不得让自己去问星台,原来拿自己当成“人肉罗盘”了… 他嘴角微微抽搐,迎着李承恒弯下的眉眼,躬身抱拳: “臣…定不负圣上所托!” 退朝之后,李承恒留下了三院六部尚书,他们将会共同讨论玄气全面开放之后的种种可能性。 而像天波府,无常寺之类的机构也被一并召去。此事涉及的人口,律法,典籍,修习,选拔等诸多关节,远非数日可定,未来数月必定是一场席卷整个极冠的风暴。 当莱恩走出太初圣殿东门,正一边低头沉思,一边走向自己马车的时候,忽然被人挡住了视线。 “莱大人,得罪了,能否借一步说话?” 莱恩下意识抬头,看着面前忽然出现的“墙”。 这人谁来着? “呃…”莱恩拱了拱手,一脸狐疑,不知如何开口。 那人一看便懂得了莱恩把自己忘了,当下脸色颇为尴尬,讪讪笑道:“哈哈…下官失礼了,莱大人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下官倒也正常…” “呃…不是…”莱恩连忙摆手,脑中不停搜索着此人的面相。 “好像有点眼熟…怪了,到底是谁来着…” 那人伸手入怀,取出一块令牌递向莱恩,口中说道:“距离上次见到莱大人,一晃已经十年过去了。” “那时候你跟你娘站在青州练兵场上,还是我领着你们去见的玄虎城主…” “我…”莱恩接过令牌,眼神扫到那漆黑的虎兽,便知道了此人来自何处,心中顿时“咯噔”一声——想起来了! “你是那个领路的童子!”莱恩一脸惊喜:“你怎么长这么高!” “呃,莱大人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十六岁了…”他微笑着接过莱恩还来的令牌,正中漆黑的虎兽微微发光:“而且我也有名字啊!” 他顿了顿,冲着莱恩抱拳说道: “我叫刘二柱。” 第269章 你们怎么都来了! “轰隆——” 一道闷雷滚过,打断了二人并肩的闲聊。 春夏交替的时节,雨水来的总是猝不及防。走出东门的时候,阳光还斜将墙壁拉出斜斜的影子,谁曾想转瞬间雨水便忽然淋到了身上。 “哎呀!”二人齐声惊呼,赶忙往墙根一缩,让高墙上的金瓦遮住雨水。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东门外的臣子们,还在聊着早朝时李承恒那番变革带来的后劲,此刻也纷纷躲在檐下奔向各自的马车。 莱恩开口邀请刘二柱一同前往家中小叙,不料刘二柱摆手拒绝:“多谢莱大人美意。我这趟只是替玄虎大人递送公文,原本即刻就要赶回栖霞,只是刚巧碰到莱大人,才稍微停留一会儿。” “不差这一会吧?”莱恩撇撇嘴,忽然反应过来刚刚刘二柱提起的地名:“栖霞?去栖霞干什么,玄虎大人不是青州城主吗?” “升啦!”刘二柱哈哈大笑,神色染上一丝得意:“玄虎城主当年抵抗瑟曦有功,刚好原栖霞城主陈师竹参与文相和殇王谋逆被斩,玄虎大人重伤康复后就被升任栖霞城主啦!” “原来如此!”莱恩一脸惊讶地感叹:“玄虎大人近来可好?我可还记得他当年捏我脖子,害得我浑身酥麻,至今耿耿于怀。” “哈哈哈,好的很好的很!”刘二柱哈哈大笑,抬脚朝前迈去:“虽然少了条胳膊,但是还能吃能喝,打起架来依旧威风得紧!” 莱恩抬脚跟上,眉头微微皱起:“少了条胳膊?是瑟曦联邦弄的吗?” “不是瑟曦联邦,在那之前就受伤了。”前面的刘二柱声音低沉了下来:“城主说,他的那条手臂,当年为救一对母子所断,但并未后悔。” 莱恩心头一震,隐约猜出了什么。但见刘二柱步伐加快,明显不愿谈及这个话题,也只能将疑问压在心里。等找机会去趟栖霞,亲自问问缘由是否如自己所想那般。 “真不跟我一起回去吗?”他看到小绿撑着伞站在马车旁,见二人靠近,正微微躬身施礼。 莱恩再次发出邀请:“至少等雨停了再回也不迟。” 刘二柱停下脚步,转身冲莱恩一笑,抬手挥了挥:“下次,下次再来神京的时候,一定去府上拜访!” “行吧。”莱恩接过小绿递来伞撑开,抬脚踏进雨幕:“不过我可能最近就会去栖霞,到时候还要你引我去见玄虎城主呢。” 刘二柱恍惚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青年,与十年前那个只能躲在自己娘亲怀里的男孩影子重叠了。 那时的他满眼愤怒和惶恐,望着审判台上正在被公审,即将被杀头的父亲——莱素。 而如今十年过去,那个男孩早已挺直脊背,目光坚定。眉眼间不止承载了爹娘的影子,更多了属于自己的独特气质。 “璞玉精雕细琢,如今光耀天下。公子白衣胜雪,剑指万里河山。” 刘二柱心里没由来的冒出这么一段话。 他看着马车旁与侍女撑伞而立的莱恩,再次伸手挥了挥,转过身去: “那当然了,到时候可不要像在青州那般,被你娘遮着眼睛了!” 话音落下,刘二柱冒着大雨,快步离去。 “哈…”莱恩望着雨幕中逐渐走远的刘二柱,咧了咧嘴:“怎么可能!” 车厢里,他脱去官袍,将雨伞收起递给小绿。小绿赶紧将两把雨伞插进车厢后的竹筒,这才遮着头钻进车内,在莱恩对面坐下。 “少爷,那位大人是谁呀,婢子看你们在那边站了好久。”小绿弯腰用棉布擦着莱恩官袍下摆溅上的雨水,轻声问道。 “嗯…一个很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旧人。”他弯腰抢过小绿手中的棉布,将她按回了椅子上:“我自己来吧小绿姐,早都说过我们之间不要那么主仆分明。” 侍女歪头靠着车厢,笑吟吟地敲了敲,示意车夫出发,又从一旁拿出一盒点心,捏起一块弯腰递向莱恩嘴边: “这样呀!你们是朋友吗?” 莱恩嚼着小绿投喂的点心,侧头想了想,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算是吧。” 马车刚一停下,莱恩便不等小绿下车撑伞,便窜了出去: “娘!我回来啦…嗯?” 刚进大门,他便察觉不对,放慢了脚步。 尽管天上仍在下雨,但沐府大门似乎多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空气中传来的陌生气息,虽并非恶意,却让他浑身汗毛直竖。 “这个感觉…”门前门内空无一人,原本应该站在两旁的门子也不知跑去了哪里。 “小绿姐…”他下意识回头,马车静静停在雨中,可小绿和车夫却不见了踪影。 “不对劲…”莱恩心中警惕起来。 虽然恶意感知并未告警,但身上本能立起的汗毛,仍让他不敢赌那可能的“感知失灵”。 他小心挪动步伐,挨着墙边慢慢挪到前院的门口,小心探头看去—— “砰!” 莱恩慌忙缩回脑袋,扭头看向身后凹了一小块的墙壁:“暗器?家里进敌人了!数量呢?” 他不敢大意,玄气运转开来,乳白色的光芒遍布全身,接着将沐府整个覆盖—— “一,二,三…”莱恩眯起眼,脑中发现整整三十二个白点出现在前院,几乎挤在了一起。 这些白光不带一丝恶意,可问题是—— 莱恩眉头皱得更紧,刚才探头时候,虽然只是一刹便缩了回来,但却并未发现院中有任何身影。 前院又不是中院,没有假山水池,就算是有,也不可能藏下三十二个人啊… “怎么都是白光…没有恶意?”莱恩睁开眼,府中空空荡荡,不但仆从娘亲不见踪影,就连一同回来的小绿和车夫都不知去了哪里。虽然这三十二个白光看起来都没有恶意,他还是决定赌一下。 莱恩轻轻拿起戳在墙角的两把苕帚,玄气缠绕其中,将它们微微抛起,悬于身侧。 他再次眯起眼,在脑中锁定了那两个最亮的光点:“擒贼先擒王…”他一边想着,一边操纵着两把苕帚,把它们当作长矛射了出去。 “哎呀!苕帚!?”院中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就是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 莱恩一听便放松下来,抬脚走到院子门旁:“清水阿姨!是不是你…还来!” 一道亮光出现,莱恩侧头躲过,这才看到这两次“袭击”自己的是什么东西: 水。 周围传来阵阵轻笑,一束接一束的水流冲着莱恩射来。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八岁时的沐云镇,在那小院中被清水用石头丢来丢去,学习着本能的闪避技巧。 “我打你了啊!”莱恩一边闪躲,一边在脑中捕捉着院子里那个被标记的亮点:“吃我飞鞋!” 莱恩抬脚将鞋子踢出,终于在一声惊呼中逼出了藏匿的人影:“臭小子,怎么还扔鞋子!” 面前的清水丝毫看不出已经年近四十,虽然只穿着一身普通的夏装,身段和面孔仍旧不输双十少女。 “哈——这不就逼你现身了!”莱恩并未踏入院,反而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还有一个略暗于清水的光点。 “那边的是思瑶阿姨吧…我还有一只鞋子,你不出来我可扔过去了!”莱恩缩了缩脚,作势欲脱。 “这感知也太欺负人了!”清水撇了撇嘴,挥手驱散雾气:“我这新学的‘潜雾之术’,居然在雨水的增幅下也逃不过你的感知…” 水雾散去,雨中的身影清晰可见。 不止仆从护院一个不少,连不知何时溜过去的小绿都站在沐婉华身边撑伞,冲着自己微笑。 而另一侧出现的刘思瑶,以及清水身边的另一个影子,让莱恩惊喜不已: “蒙特!?你怎么在这!” 第270章 文明间的距离,从不被边界定义 莱恩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的“游历文契”,好奇的抚摸着上面的苍龙莲花印记:“所以用这玩意儿,你就可以自由往返于王国和联邦了?” 蒙特正扯着清水不放,口中唠叨着这些年自己在联邦中干了多少“伟大的事”,听到莱恩的话,随口答道:“嗯嗯,厉害吧!这东西可难拿的很!” 莱恩从没见过这东西,但上面的印记却绝对做不了假。 整张文契材质近似羊皮,背面覆盖黄铜薄板,折成两页。正面用联邦和王国两种文字写着“游历文契”四个大字,文字之下的左半边,则用两国文字记载着联邦所写的文契用途: 瑟曦联邦·外务厅制。 准许持契人蒙特·克莱恩,前往极冠王国游历修习。 自持契起六十日有效,以生命女神树枯萎为限。 持契者受联邦法令保护,需遵守王国律令,不得触犯禁令。 再往下便是联邦外务厅的银色印章,三神圣殿的金星,银月,铜日印记,以及那半张折页上隐隐浮现的翠绿生命女神树。 莱恩注意到,这株隐隐散发着淡绿柔光的神树上有着六十枚树叶,如今只剩四十二枚仍在散发着淡淡绿芒。 与之对应的另一半折页,则同样用两国文字写着王国的许可: 极冠礼部·戍边司制。 准许瑟曦联邦魔法师蒙特·克莱恩,以游历修习,参观交流之名入境王国。 自持契起六十日有效,以王国群星图明暗为限。 持契人准行王国三道九省,不得进入军务禁区,司法要地,以及极冠百姓禁行区域。 持契人需遵守王国律令,不得干扰三脉,不得施教于民。 违者,依律惩处。 之下同样是王国的印记。 代表太初圣殿的苍龙莲花印,礼部戍边司官印,以及万客楼,怀远寺,延宾馆的三方印记。 以及下面记录着蒙特所去之处的各地官印。 与联邦的一半相同,在王国这一面的折页上,同样浮现着一条银河,其上四十二颗星辰微微亮起。 经清水解释,莱恩才知道,自从两国交好后,双方便在原有的“使团国契”之外,又互通了三种新的来往文契。 行商文契。 游历文契。 通行文契。 由两国根据需求申请,经由双方批准后,不论是平民,信徒,手艺人,还是学者,商队,术士,均可以短期往来。 每一封通行文契都有相应的限制,并且根据输入玄气或魔力后,持契人的名字会微微发光,杜绝了杀人夺契的可能。 不过这东西丢了,基本也就无法证明你的合法性了。 “真没想到啊…”莱恩抚摸着温润泛光的羊皮纸,轻声感叹:“我们居然发展到这一步了,真不敢想以后会不会有更自由的通行手段…” 他将文契还给蒙特,目光仍落在折起后反射着光芒的黄铜纸背。 “反正除去到云台的十八天,剩下的二十四天我都可以在神京闲逛!”蒙特说着,小心地将文契折起,贴身收好:“如果去远一些也行,就是得留出回去的时间。” “这东西我可是费了三年,写了无数魔法理论才换来的…呃。”蒙特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多了几分微妙,口中喃喃自语: “只不过为什么别人按照我的理论,放出的是不同的魔法…” “换成我自己,就原地爆炸了呢…” 清水扭过头:“你说啥?” 蒙特挺直腰板:“没有!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清水一脸狐疑:“我好像听到了‘爆炸’什么的…” “算了,别光说我们了。”清水笑嘻嘻地看向莱恩:“你怎么样?之前听你娘说,今天封官了?” 一群人顿时将视线投向莱恩。 自从进了正厅,几人便聚在桌旁闲聊,反倒是一时忘了今日的主角——莱恩。 莱恩挺腰端坐,一脸神秘。他不急不缓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装模作样地啜了几口,随即深深吸了口气: “嗯——” 众人都以为他终于开口,就连沐婉华都放下了手中的五色貂,眼带笑意地望着他。 谁知… “茶有点凉了。”莱恩悠悠开口。 “哎呀!”随着一声清脆的敲响,他的头上便挨了一巴掌。 沐婉华收回手,指尖轻戳着他的脑门:“在座的可都是你长辈,你倒拿起架子了,该打。” “开个玩笑嘛!”莱恩抬手握住戳着自己脑门的手,放在手中轻轻抚摸着,忽地心头一紧:“娘,你的手都有皱纹了哎…” “说正事!”沐婉华抽回手,语气轻柔带着笑意:“你长大了,娘自然会老。” 莱恩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向门外。众人正疑惑时,便见他转过头来,嘴角挂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既然要宣布,那就得让所有人都听到!” “陈伯!陈伯!”莱恩转头冲着门外高喊:“快让大家都过来,本少爷要宣布一件大事!” 院中侍弄花草的老人转过头,已在沐府待了七年的他,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 陈总管冲着莱恩温和一笑,放下了手中的多孔喷壶,应了一声便走向前院。 门外的几名侍女同样听到了莱恩的呼喊,四散分开去呼唤府中下人,不多时三十名仆从便齐聚中院,就连帐房的先生也被一并拉了出来,站在屋檐下张望。 “咳咳——”见人已聚齐,莱恩轻咳两声,在清水的催促下大声朗声道: “我!被圣上亲自任命为问星台六品星宫特使了!” 院中仆从护院们的欢呼和掌声让莱恩一脸得意,迫不及待的接着说道:“而且圣上说,重启‘二十八星宿职能’,神京玄学院开放,三道设分院,九省立学府!人人皆可参与测试,修炼玄气!” 此话一出,虽然仆从们不懂什么“二十八星宿”,“神京玄学院”,但最后那句“人人修炼玄气”,还是听得到的。 一时间欢呼声更盛,那些护院更是摩拳擦掌,仿佛下一刻便要去寻找那个什么“神京玄学院”。 “问星台我知道,一群只会数星星的傻帽。”清水挖了挖鼻孔,不顾蒙特的大声抗议,将手指在他身上蹭了蹭:“星宫特使是什么官职,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莱恩心想反正早晚王国所有人都要知道,现在让自己家中下人知道有何不可,于是便将早朝时发生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等他口干舌燥的讲完,小绿贴心地端来一盏热茶,双眼亮晶晶地:“少爷,是不是说我们也有机会,去学习您的本领啦?” “能不能学到我这程度不好说。”莱恩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摇头晃脑地说道:“但是如果大家经过测试,都有机会学到傍身的本领。” 桌旁的清水和刘思瑶显然被莱恩的消息震得不轻,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 “圣上此举,究竟是准备对付什么,才要将原本少数人掌握的玄气,通过全民选拔,将身怀玄气的人数扩大?” 蒙特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太好啦!”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满脸激动:“这样一来,我又可以申请游历文契,真正去接触到你们的玄气能量,找到它和魔法的不同啦!” “这绝对是一件能在学术界引起轰动的研究!” 沐婉华抱着五色貂走到莱恩身边,望着满脸兴奋的少年,目光泛着一股暖意:“莱恩,娘为你骄傲。”怀里的五色貂轻巧一跃,跳上了莱恩的肩头。一边抓挠着他的头发,一边打量着院中的人群。 “你的世界,再也不是幽镇那一方天空。从此以后,极冠万里疆土,皆可任你纵马奔腾。” 她抬头望向院中仆从,眉宇间尽是骄傲和释怀,高声宣布: “备菜,备酒,今日我们一醉方休!” “对对对!”清水眼睛一亮,一听到酒,别的事就忘到了一边:“臭小子成年了,也该学学喝酒了!” 笑声响起,仆从们四散而去,不多时厨房便传出引火切菜的声音。 这是属于莱恩的庆功宴,也是属于这座宅邸中,所有人的团聚之宴。 第271章 太初启玄令颁布,瑟曦女王来访 一顿饭几乎从正午吃到了黄昏。 如果不是莱恩第二天还需要去问星台报到,且已是水乾的清水也要前往太初圣殿述职,怕不是这伙人要喝到第二天天亮。 席间,蒙特提出第二天想在神京逛逛,沐婉华略一思索,想到神京禁行区域众多,为了防止他无意间闯入,惹出麻烦,便建议大家一同陪伴。 众人商议之下,今晚蒙特依旧回延宾馆休息,清水和刘思瑶留在沐府。等第二日三人从太初圣殿回来后直接在家中齐聚,之后一同游览神京。 于是之后几日,留在神京的蒙特在莱恩和清水等人的陪伴下,不但将神京外城逛了个遍,连城郊地区的那些古迹园林也没落下。 清水和刘思瑶不能在神京停留太久,在她们离开的时候,蒙特仍显得意犹未尽。于是在莱恩的建议下,干脆随着二人一同前往瀚海道。 “跟不上我们的话,就随便找个地方把你扔下”清水面上万般不情愿,满嘴恐吓,最终还是带上了这个拖油瓶。 生活再度归于平静。 莱恩每日往返于问星台和家中,偶尔带着栗子去平王府逛逛,重新回味一下当年二人于火场合作救人的光辉历史。 哦对了,那家“郑记栗子”重新修缮开业之后,生意变得更为火爆。而二人当初用来遮头的“栗子纸袋”,如今竟然演变成了小孩子们最喜欢的“栗子面具”。 这倒是他们没想到的。 平凡的日子仅仅过了一个月,极冠王国便迎来了一场震撼全国的巨变。 “太初启玄令”,正式昭告天下。 极冠之主李承恒御笔亲书。 昔日极冠立国,以文武星象并重,玄气之道,唯军部与权贵得以探索。 如今三百年星宫沉寂,四方之气衰微,百姓虽勤,却视魔法玄气为洪水猛兽。 本君思之久矣——万民皆生于天地之间,若以文武限其志向,以出身断其道路,天下千万百姓之才智,以何凸显? 今本君特令,天下共听: 一,藏功殿玄术典籍不再作为太初秘藏,对全民逐层开放。 二,重启神京玄学院,以授玄理术法,星象奇阵。 三,三道设分院,九省建星玄学府,二十七县开玄修所,年逾五岁不及十二者,皆可经由测试,申请入学。 四,诸司律法一并修订,凡以玄气作乱者,罪加一等,严惩不贷。 至今日始,王国文,武,玄三道并立。凡我极冠国民,皆有问气之权,修得玄气,以证己志。 特此昭告天下。 太初圣殿·李承恒亲笔。 诏书由礼官宣读于太初圣殿,传遍神京,紧接着四方城门,各司职部,坊市的街头巷尾到处都贴出了这封“太初启玄令”的黄纸。 监天司全员出动,以秘法将消息传达到了三道九省二十七县。从神京奔出的上千骑兵,则会将圣名传遍极冠大大小小的数百村镇。 启玄令颁布过了两个月,之后的发展却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并没有出现“万人空巷,争相报名”的盛况,极冠国民上千万,可各地测试点那寥寥无几的人数加起来,不过数万。 而这数万人中,真正经过测试和考核后入学的,却不及千人。 这千人中,十之八九来自高官权贵,商贾望族,平民子弟寥寥无几。 并不是王国具有修行天分的人数不足,而是路上阻碍极多。 拦在路上的第一道门槛,是钱。 玄修所的测试费用高达五百叶。 五百叶是一家三口一个月的白米,或是添两套新衣的价钱,却只能换来一次测试的资格。 而且测试后不具备入学资格的话,也不会退还。 再加上入学后还有每月一合银的学费,材料费,住宿费等等费用,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已是天堑。 光这第一道门槛,便将八成民众拦在门外。 拦在路上的第二道阻力,是人。 各地武馆的率先行动。 他们降低了门槛学费,与商队,镖局,军营达成合作,承诺习武后推荐至各处任职。 开设武馆的本就是退役军人,地方豪杰,武技传人。他们在各地均极有威望,言而有信。 百姓想的很简单。 与其用五百叶赌那可能的成功,为何不去稳定习武? 何况如今习武门槛降低,之后还能以学会的本领养活自己,如此一来民心更向习武之道,玄修所门庭自然冷清。 最后的阻拦,便是一直存在的阶级。 贵族,商人,农民,平民,猎人。身份悬殊的人同时修习,难免出现争斗,鄙夷和人情关系。 资源分配,教导投入,花销大小,处处都是人情世故。 平民之子心怀期望入学,满腹失望而退,没多久玄修所便无一平民。 自古以来,王国民众都知道一个浅显的道理: “民不与官斗。” 我惹不起你,我躲你还不行?反正以前没有这所谓的修习时候,生活也一样是过,你们学你们的,我们老百姓就继续做老百姓。 各地将第一阶段汇总上报神京之后,李承恒阅后震怒,雷霆出手: 五道“太初令”连下,全境皆知。 一,测试费用减半,不合格全额退还。 二,测试优异者,学费减半,天赋极佳者减免学费,并对父母予以补偿,直入神京玄学院。 三,武馆收归兵部管理,“以玄入武,以武养玄”。两者相辅相成,不得互相倾轧。 四,重新调整各地教学场所,分为甲乙丙三等,兼顾公平,削弱阶级冲突。 五,各地七曜参与走访,携秘宝入村,主动寻找适合修炼的苗子。 调整后的太初令下发之后,清水更忙了… 但结果显而易见。 适合修炼的人数井喷式增长,几乎可以预见几年之后,极冠那数量可怕的“玄气修者”。 莱恩终日在问星台查阅典籍,寻找着关于“二十八星宿”的蛛丝马迹,为之后寻找合适之人做着准备。 极冠的“太初启玄令”同样在瑟曦联邦和赫塔共和国掀起巨浪,他们没想到王权之上的极冠,会将修行之法于全国开放。 赫塔对王国的态度一如从前,不冷不热,只是派来的密探似乎多了起来。 而瑟曦的态度反倒值得玩味。 半年后,瑟曦女王塞勒涅·阿斯特莱斯,携王女塞蕾丝特·阿斯特莱斯,带领着联邦使团,出现在了神京之中。 第272章 双王会面,沐府有变 王国对于瑟曦女王的到访极为重视。 这一点从李承恒整整筹备三个月,不但将整个流程演练了三次,并且在瑟曦前来的期间,将自云台县到神京的沿途道路,城镇全部纳入了管控。 以至于那半年中,瀚海道前所未有的稳定。 李承恒亲自于神京南门迎接联邦女王的使团仪仗,并将会面的地方定在了太初圣殿临时修筑的平仪坛上。 由整块风纹石打造的十丈圆坛周围,由一圈金色围栏遮挡,只留有两处通道容人通过。 圆坛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以星河划分两界。左侧以苍龙莲花,星宫六十四阵图象征极冠王国。右侧则以金星银月铜日纹为底,周围环绕着剑盾,法杖,圣徽和纹章,代表着瑟曦联邦。 双方仪仗分据圆坛两侧,沿着御阶缓缓而上。 左侧登上圆坛的李承恒身穿黑金青纹龙袍,头戴太初羽冠,腰间悬挂的人王剑散发着朦胧金光,流转不停。 他站在圆坛一侧,如山岳耸立,望着另一侧同样止步的瑟曦女王。 深蓝为底,金银交织的长裙衬托出塞勒涅曼妙的身段,头上三神王冠下的面容沉静如水。 她手持镶嵌着五色宝石的权杖,涌动的魔力之光与李承恒腰间的金光遥相呼应。两件象征着极冠王权与联邦神权的终极宝物,在圆坛两侧彼此试探。 二人四目相对,心照不宣的同时抬脚,向前迈去。 圆坛正中,以整块龙息木打造的圆桌在日光照耀下,散发出墨绿的色泽。其上只摆放了两只香坛,散发着袅袅烟气。 圆桌周围,只摆放了两把以相同材质打造的高背木椅,显然是为两位一国之王准备。 二人走到各自的桌椅前,双方身后跟随的太子和王女赶忙上前一步,将椅子微微拉开。 他们并未落座,而是在椅子前肃立,似在等待什么。 此时,内侍局正卿双手捧着金丝长卷,展开后于圆桌一侧高声诵读: “联邦女王塞勒涅,极冠之主李承恒,今日会于平仪坛,带来和平与富足。” “愿极冠瑟曦永结金兰之盟,携手并行!” 他合起长卷,转身双手高举过头,圆坛上下,两国随行人员齐声高呼: “极冠与天同长,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愿三神圣光永耀瑟曦,女王蒙神庇佑!” 随后一方齐齐下跪,另一方则右手抚胸,深深弯腰。 微风吹过,李承恒望着圆桌对面的塞勒涅,抬起右手,掌心抚于心口,微微颔首: “终于见面了,联邦女王。” 塞勒涅微微一笑,轻轻提起裙角,微微屈膝: “久仰大名,极冠之主。” 二人同时落座。 李言桦和塞蕾丝特分侍身后,姿态庄重,眼眸微垂。 “那位就是被称作‘联邦权杖上的明珠’,‘天上的星辰’塞蕾丝特公主吧?”李承恒眉头轻挑,率先开口:“这次不会如八年前那般,又取出小刀,扎坏我的袍子吧?” “呵呵。”塞勒涅双腿叠起,却并无轻挑之意,反倒优雅万分:“小女印象中的极冠之主,可不是如此小气之人。” 她顿了顿,语气从容:“那一次只是个误会,我以为我们双方已经达成共识,何必再纠结于过往?” 塞勒涅话里藏针,初见的交锋互有胜负。 二人相视一笑,终于将话题拉入正轨。 他们从两国贸易谈到学术交流,从赫塔动向谈到情报分享。二人你来我往,暗流翻涌,身后的王女和太子屏息凝神,暗中学习着谈判之道。 直到彼此都有些口干舌燥,塞勒涅才终于说出了主要目的: “极冠之主,听闻你一封‘启玄令’,贵国现在便进入全民修行之中了?” 李承恒心中冷笑:“早知你此行要问这个,难得你忍了这么久。” 虽心中如此想道,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语气并无波动:“全民修行,并不至此,但确实涌现不少人才。” “联邦女王此言莫非是想…”他并未把话说完,反倒一脸玩味地注视着塞勒涅。 “只是好奇。”她唇角微微扬起,注视着他的双眼:“极冠百姓从未接触过玄气,以至于见到我联邦魔法师一众都高呼‘妖术’。如今不知是什么事,才让极冠之主做出这个决定?” “并没有什么事。”李承恒抬了抬下巴,眯起了眼:“本君的意志,就是王国的选择。” 四目交织,较量无声。 直至太阳高悬于顶,李承恒才起身打断话题: “至此足矣,午宴已备,邀女王一尝极冠风味。” 二人起身,神情仍是从容。但二人座下那龙息木椅上,却满是细密裂痕。 与此同时,太初圣殿后的问星台中,莱恩正埋首于典籍之中。 他并没有权利参与那等规模的会见,此时仍在典籍室梳理着脑中的内容。 经过半年的查阅,他不但了解了“二十八星宿”的重要性,更是知道了他们并不是靠修炼才能成为的“官职”。 通俗来讲,他们和四柱使相同。二者都是由天宫群星承认的人间代行者,是星宿意志在尘世间的回响。 “星宫永恒存在,星宿以星为本。”这就是二十八星宿重现的前提。 他小心地合上古老的典籍,起身将它放回原位,接着拿起桌上的星盘轻轻抚摸: “道理我是懂了,星盘也给了我一个,但是到底要去哪里找呢…” 他掌中的青铜星盘被两条银线分割成了四份,对应着四方星宫,其上二十八个星点黯淡无光。 将星盘交给他的拨云说,这东西问星台人手一个,只不过没有一个人的星盘点亮过哪怕一个星点。 “别太相信这玩意,有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只有司辰老大那个才有用。”那天拨云拍着他的肩膀,如此说道。 “哎…”莱恩叹了口气,将星盘挂回腰间,走出了典籍室。 问星台就在太初圣殿后方,那座塔型建筑根本让人联想不到“台”上。但想到李承恒能把镇渊阁塞到地下,把“无生渊狱”改成清心苑,莱恩反倒觉得这被称作问星台的“楼”,也没有那么奇怪了。 “啊…都已经这个时间了啊。”莱恩走出问星台,抬手遮挡着头顶的阳光:“联邦女王是昨日到的,今日好像是要在这会面来着…” “不知道塞拉菲纳她们有没有来…”莱恩快步走下台阶,腰间的星盘碰撞着玉佩,叮当作响:“说起来,距离西南从里一别,也快八年了。” 曾经那个优雅的影子,早已变得模糊不清。莱恩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记忆变得清晰起来:“我都十八岁了,她应该十九岁?可能都嫁人了吧?哎呀…我想那么多干什么…” 莱恩一边嘟囔,一边快步往东门走去。 “莱大人,请留步!” “嗯?”莱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来人满脸急切,一路疾行奔到莱恩面前,匆匆一揖便急忙开口: “莱大人,不好了,府上出事了!” 莱恩脑袋“轰”的一声,脸色瞬间变得可怕: “你说什么!? 第273章 乌龙始末,哪里来的定亲姑娘 耳畔的风声骤然停了下来,就连洒在身上的阳光也失去了温度。 “娘——!”莱恩怒吼一声,不顾太初圣殿内禁止奔跑,一路狂奔。身后的礼官似乎还在喊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他沿着青石路狂奔,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立刻回家!” 太初圣殿的东门越来越近,守在门前的侍卫们也发现了这个狂奔的人影。 “站住!”一队禁卫长戟交叉,拦住去路:“圣殿内禁止奔跑!” 统领上前一步,语气森冷:“身为官员,如此慌张失礼,成何体统!” “让开,我家里出事了!”莱恩满脑子都是“府上出事”,根本没有心思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 莱恩急的双眼通红,将腰牌往禁卫统领手里一塞,侧身便要闯过:“稍后我自会请罪,先让我出去!” 统领面色不变,轻移脚步依旧拦在他的身前:“莱大人,末将职责所在,还请移步礼部。” 莱恩牙关紧咬,死死攥着拳头。若不是身处圣殿,不能使用玄气,他此刻早已一拳砸飞这几个碍事的混蛋! 近卫们已将长戟压下,莱恩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危险。就在双方互不相让,眼看事情就要变得无法收拾的时候,莱恩身后气喘吁吁的喊声打破了平静: “莱…莱大人!等等我——” 先前通知莱恩府上出事的礼官终于赶了上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插到双方中间,因疾走变的通红的脸正对着莱恩的视线:“莱大人…哈…走的这么急干什么!” “不是你说我家里出事了吗!”莱恩怔了一下,怒声质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礼官一愣,眼皮快速眨动:“啊,是是是——” “您走的太急…呃,跑的太急。” “府上的侍女来过,她让我转告您,‘少爷,不好了,那位定亲的姑娘来了!”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禁卫们互相对视一眼,长戟默契地微微抬起。 统领背在身后的手轻轻一摆,其他人悄无声息地退回门前,重新肃立。 只剩下统领依旧站在原地,视线仍落在莱恩身上。 “…?”莱恩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所以你说,‘府上出事了’,就是这事?”他的声音低的像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带着一股寒意。 莱恩越看越觉得面前的礼官面目可憎。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自己一定毫不犹豫的给他一掌。就算不打死他,也得把他那满口白牙打掉。 “是啊!”礼官丝毫没察觉到莱恩的杀气,仍自顾自的低头整理着有些褶皱的衣袍:“她还说,今天不来接您了,夫人让大家去给少夫人接风。” 礼官抬起头,看到莱恩的表情心中一突,哆嗦一下后退半步:“莱大人?”他的眼神疑惑中混杂着一丝惊恐:“您…呃,话我说完了…下官先告退了…” 莱恩并未开口,视线紧紧锁定缓缓侧移到一旁,接着掉头便走的礼官背影。 “哎哟…莱大人那表情…”礼官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几乎是“逃”一般的远离这里:“吓死我了…怎么像是要吃了我似的…” “我传错话了?” 他当然不会知道,就因为那一句“府上出事了”,莱恩几乎又要赌上一切,再次和沐婉华亡命天涯,东躲西藏… “王!八!蛋!礼!官!”莱恩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一丝空气:“差点害死我!” 他收回视线,猛地发现仍站在面前的统领,眉眼间似乎隐约压着一股笑意。 莱恩表情愣了一瞬,立刻堆出一脸谄媚: “那个…统领大人…礼部往哪边走来着?” “不不不,下官自己去就行,不用押着…哎呀…” 等到从礼部大殿再出来,已是日头偏西,黄昏将至。 莱恩不但被罚当众背诵《太初礼典》,更要在家中思过三日,手抄整部礼典。 这还是托了禁卫统领的情。 如果不是他证明自己因家中生变,不得已狂奔,虽实则乌龙,仍惩处稍轻。不然莱恩就要押至惩戒司,记入内侍局备案了。 “定亲姑娘?” 走出礼部大殿的莱恩满脸狐疑,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向着东门走去:“我哪来的什么定亲姑娘啊?谁这么大胆,用这理由跑我家去了?” 这一次他没再慌张狂奔,规规矩矩的走到东门,老老实实的递上腰牌,在统领的目送下离开了太初圣殿。 出了门,他环顾四周,东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两侧高墙的影子铺在地上,为黄昏添了一股凉意。 已是深秋入冬时,莱恩紧了紧袍子的领口,低头快步朝着家中方向走去。 “平王的妹妹?不对…才见过两面…” “王大人家的小姐?呃,好像前些日子刚成婚…” 莱恩一边走着,一边在脑中思索着有过来往的女人,甚至连坊市绸缎铺家那八岁女童都没放过,仍旧是毫无头绪。 “算了,到家就知道了。”想到此处,莱恩心情放松下来,脚步都轻快许多。他摸出怀里的小钱袋,倒出来数了数—— “…十八,十九。算上铜叶刚好五合银…” “要不…”他砸吧砸吧嘴,眼睛一亮:“去刘掌柜那再买一坛‘寒露酒’?刚好压压惊…” 想到便去做,莱恩抛着手里的钱袋,身子一拧拐向通往南市的道路。 自从学会了喝酒,万松楼的“青松翠柏寒露酒”变成了莱恩的心头好,隔三差五就要小酌几杯。 “哎哟莱大人,欢迎欢迎!”万松楼刘掌柜一直记得这个每年花灯节都来猜谜的大人,刚见他进了门便从柜台迎了出来。 “好久不见,刘掌柜!”莱恩抱拳一揖,笑呵呵地打趣:“生意兴隆,不知瀚海道运来的‘私盐’是否足矣?” “啊哟哟!”刘掌柜原本正鞠躬还礼,闻言脚下一个趔趄,好悬摔倒在地:“莱大人可不能乱讲话,小店油盐菜米皆来自官途,每一笔账目都清晰可查。” 刘掌柜说着便扭过头去,冲着柜台后记账的先生一吼:“老马!快把账簿拿来,给莱大人过目!” “开个玩笑,刘掌柜自然是守规矩的人。”莱恩连忙摆手拒绝,走到柜台向后一靠:“再说这事也不归我管,十年寒露酒还有吗?快给我拿一坛!” “小的知道莱大人喜饮十年寒露,原本是有的…”刘掌柜苦笑一声,拍了拍一旁的伙计肩膀,示意他去取酒:“只不过今早来了个大客户,把小店剩余的十年寒露一并买走了…” 莱恩双眼瞪得溜圆,身子瞬间站直:“一坛都没剩?” “一坛都没剩…”刘掌柜拍了拍柜台上伙计搬来的酒坛,叹了口气:“就剩五年的了。” “一壶也行!”莱恩仍不死心。 刘掌柜苦笑:“一壶都没了…” “可恶!你怎么不给我留一坛!”莱恩气得直跺脚,一脸怨气地掏出钱袋,捏出一合银拍在柜台:“五年就五年吧,总比没有强…到底是啥人啊,一口气全买了!” “莱大人,我也只是个商人…”刘掌柜捧起酒坛,语气颇为尴尬:“那三人出双倍价钱,有钱不赚王八蛋,我也没办法…” “啧,真是王八蛋才干得出来的事。” 莱恩接过酒坛夹在腰间,不甘心地追问:“那三人什么模样,你可还记得?” “嗯…”刘掌柜皱眉思索:“一个老头,两个女人,不过那两个女人黑纱蒙面,看不出模样。” “但是身材不错,气质非凡,猜年龄倒像姐妹。”刘掌柜咂吧咂吧嘴,似乎对那两个女人颇有念想:“不知道是哪家小姐,连那老总管都如此风度翩翩。” “得了吧你。”莱恩白了他一眼,笑骂道:“三妻四妾还不够,蛤蟆想吃天鹅肉。好好经营你的万松楼吧刘掌柜,下次记得给我留一坛!”他笑着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万松楼。 “一定一定,莱大人慢走,再来啊!” 第274章 我的“定亲姑娘” 莱恩一路步伐轻快,在坊市穿梭不停。 所幸他离开礼部大殿的时候顺了一件披风罩住官袍,不然光是穿着官袍又无任务在身的在坊市乱逛,扎眼事小,被坊市巡检看到,怕不是又要被举报到内侍局。 话虽如此,但披风只能堪堪遮挡官袍,仅仅用来告诉别人“我已遮袍避目,并未仗势人前”。这样才不会被坊市巡检拦路问话,一言不合扭到内侍局。 但傍晚热闹的坊市仍旧不少人能看出莱恩身上的官服式样,一旦莱恩不小心与百姓四目相对,免不了被人低头拜见,满脸战战兢兢的模样。 为了不引起更大的骚动,莱恩不得已低头疾行,最后几乎捧着酒坛跑了起来,才赶在日落前奔到府门。 “哎哟,少爷回府啦!怎么跑得这么急?”门子远远便看到莱恩狂奔的身影,匆忙打开大门迎上前来:“哎哎,少爷,府里那姑娘…” 莱恩刹住脚步,侧头看向门子:“嗯?什么姑娘?” “夫人说,那姑娘八成是跟少爷定了亲,这才找上门来。”门子笑得一脸暧昧,身子凑得近了些:“夫人和那姑娘似乎十分娴熟,已经在正厅聊了一整天了!” “哦对…听说是有个姑娘来了家里…等等!”莱恩原本还想着看看是谁这么大胆,用这莫名其妙的借口跑到家里。后面一听她似乎跟娘很熟,脑子顿时乱了起来:“你说那姑娘跟我娘很熟?怎么可能!” “小的可没胡说,您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啦!”门子嘿嘿一笑,弯腰抢过莱恩腰间夹着的酒坛:“哎哟,酒给我就好,我帮您送到厨房。” 莱恩脸上疑惑之色更重:“跟我娘那么亲热,还聊了一天?” 疑惑暂且压下,他抬脚迈过门槛,走向前院。 “少爷!哎呀,衣服怎么乱成这样?”刚走入前院,耳边便传来一声惊呼。莱恩抬头一看,竟是彩绸正举着一盏大红灯笼迎面走来。 莱恩低头一看,狂奔时候为图方便,将下摆掀起卷进了腰带,此时尽管放下,袍子却显得满是褶皱。加上奔跑后的披风乱糟糟的挂在脖子上,倒显得像遭人追杀的贪官。 彩绸眼底藏着笑意,屈膝拜见后便扭头冲着后面喊道:“小红姐!少爷回来啦!” “你拿着灯笼做什么?”莱恩满脸奇怪,距离年关尚有时日,这时候把红灯笼挂出来,显得不伦不类。 “嗯…”彩绸低着头快步从莱恩身边走过,努力压抑着嘴边的笑意:“夫人说,今晚可能要用到…” “哎?”莱恩傻傻站在原地,手伸出又放了下来:“你们这都是怎么了…” 那边小红听到彩绸的声音早已奔了过来,一见莱恩这狼狈样扭身就往回跑,口中还在大声招呼其他人:“快准备温水棉巾,快把夫人准备的衣裳拿来!” 说着抽空回头阻止了莱恩试图跟过来的脚步:“别动!少爷,在这儿等着婢子!” “啊…?”莱恩一脚抬起尚未放下,闻言整个人怔在原地。抬在半空的脚迈也不是,收也不是,不知道她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于是他就化身雕塑,僵硬地杵在原地。 “哎呀!少爷,你怎么还在这站着!”小红捧着木盆,风风火火的赶了回来,看到莱恩抬着脚呆头呆脑的立在院中,似乎十分生气。 “呃?不是你让我…” 莱恩正张嘴辩解,小红已经将木盆往地上一搁,带着一众侍女一拥而上。 “快,都别愣着,帮少爷净面更衣!” “哎?等一下!” 莱恩话还没说完,就被扒掉了披风,解开了官袍。 他像陀螺一样被这几个侍女摆弄个不停,热腾腾的棉巾在脸上擦拭的确很舒服,但被脱的只剩素白内衣的身体,却又在晚风的吹拂下感到些许凉意: “哎?头发也要?”身后的侍女已经将固定长发的皮绳解开,正用木梳将头发梳理整齐,莱恩抬起手试图反抗: “我今早刚洗的头…” 面前的小红毫不客气地将他双手压下:“少爷别乱动!婢子们来就好。” 一阵手忙脚乱后,侍女们相视一笑各自后退,满意的打量着面前的潇洒少年。 金丝缀边的问星台天青常服上,雪山银蚕丝绣成的星辰图案在灯火下微微闪烁。细碎的星光在衣摆和袖口流转不息,如雨滴滑过,为主人添了一分神秘和尊贵。 他的长发被束成马尾,橙红色丝带缠绕在发尾,在脑后微微晃动。镶嵌了白玉的护额不但遮住了额前散落的细碎发丝,又让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多了一丝武将的英气。 如果不是莱恩的神情仍显得呆傻,往这一站气度不凡,谁看到不得夸赞一句:“美男子”? “快走快走!”小红绕着莱恩转了一圈,站在他身后抬手推去:“夫人怕不是都等急了!” “哎?鞋!我的鞋!” 猝不及防的莱恩差点被推个趔趄,扭头向后看去。直到看到有人拿起了自己换下的鞋子,这才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走进了中院。 沐婉华已在院中等待,脸上不满和兴奋的表情反复交织,看到莱恩走来,立刻笑着将他扯到一边: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的语气说不出是埋怨还是兴奋:“姑娘几乎等了你一天,知不知道?” “我也正好想问问您!”莱恩正愁没人问呢,一见她把自己拉到一旁,连忙凑近了沐婉华的耳朵,小声问道: “娘,到底怎么回事?门子说那姑娘你还认识,怎么就成了跟我定亲了?” “啧,你这孩子。瞒了你娘这么久,人家都上门了,你还要藏!”沐婉华刮了刮他的鼻子,笑得脸上浅浅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娘当然见过这姑娘,还不止一次呢!” “到底是谁啊…”莱恩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的往正厅迈去:“我从来都没有偷偷接触过女人啊!” 正厅虚掩的门被推开,屋内的灯光让莱恩看不清背光而立的那人脸庞,但看身材应该是个瘦高男人。 “您是…”莱恩停下脚步,眯眼望去。 那人并未言语,出门后走到门的一侧站好,身后紧跟着出来了另一个人。 “嗯?”莱恩面色一变,是女人。 一种莫名的想法浮现在他的心头,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握着沐婉华的掌心渗出了细密的汗液。 果不其然,那人出来后,走到了门的另一侧站着,沉默不语。 “难道…” 莱恩心脏砰砰直跳,即使猜到答案,仍被从门内走出的最后一人,震的心跳停止。 湖蓝长裙以蕾丝做摆,雪白的鹅颈上,铜绿色的大角鹿吊坠光影流转,如同星辰坠地。 她步履轻缓,脸上带着久别重逢时的坦然笑意 “莱恩。”塞拉菲纳微笑着提起裙角,优雅屈膝:“好久不见。” 第275章 情愫 怪不得娘说见过她,他们母子与塞拉菲纳可不止一面之缘。 不论是在云台客栈的初见,还是在前往九霄路上,遇到劫匪时候的偶遇,母子二人都在场。 只不过那时候莱恩还正装着哑巴女孩,倒也算不上是真正认识。 真正认识塞拉菲纳和贝尔,罗尔斯的时候,还是在科亚特尔神殿的地下空间。那时他们三人因为无意放出了异族兽神,正陷入心神震荡。如果不是莱恩和清水几人出现,不知道多久才会清醒。 莱恩解释半天,才说清楚她跟自己只是好友关系,并不是沐婉华想得那样。沐婉华表情明显多了几分失落,但仍旧热情招呼,直到众人重新在正厅落座。 席间闲谈,莱恩才得知塞拉菲纳来到王国纯属意外。 作为奥瑞恩家族的独生女,她的父亲——联邦商业大臣卡斯帕恩·奥瑞恩侯爵,自然会跟随着联邦女王的使团一同前来。 于是在七年的平静学习和生活中,几乎忘记莱恩的塞拉菲纳,又想起了曾一同并肩作战,协助丛林三神驱逐异族的那个男孩。 一番恳求之下,卡斯帕恩侯爵自然将掌上明珠编入了随行人员的队伍中。一同前往的,还有对塞拉菲纳大小姐马首是瞻的大魔法师贝儿,和优雅剑客罗尔斯。 两千五百次的日落月升,季节变幻后,那个恬静的女孩,如今已出落成了真正的贵族小姐。 现在的她,举手投足,一颦一语都会对莱恩造成极大的冲击,那云台初见时的朦胧情愫,再次于心底悄然复苏。 “嗯?”塞拉菲纳拿起丝帕拭了拭嘴角,微微抬眸,湖水般碧蓝的瞳孔落在坐在对面的莱恩身上:“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莱恩赶紧放下筷子,轻咳一声,脸颊微微发烫:“塞拉菲纳,关于我娘的误会,还请你不要介意…” “你是说阿姨把我当成了你的妻子?”塞拉菲纳歪头想了想,黑色的睫毛轻轻颤动,神情认真却又带点困惑:“我并没有介意。” 话音刚落,一旁的贝儿神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她偏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女,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嗯?大小姐,我记得你在路上的时候,还在担心莱恩会不会忘了你…” “住口!”塞拉菲纳忽然变得羞恼起来:“贝儿!我宁愿你变回以前那个少言寡语的样子!” “呵呵。” 一直端坐着喝茶的罗尔斯放下茶盏:“我记得大小姐在丛林那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他的面容虽然又老了几分,但依旧如曾经那般优雅从容。 他双手捧起茶盏,等小绿将茶注满后轻声谢过,这才放下茶盏,接着说道: “我想想…那时候是怎么来着?人老了,记忆力不大好。”众目睽睽之下,罗尔斯努力夹起嗓子,模仿着十二岁时塞拉菲纳的童音:“以后还是要多说话,我喜欢听。” “噗哧——” 沐婉华轻笑出声,连忙伸手遮住嘴唇:“那时候她这么可爱吗?真的看不出来。” “罗尔斯!”塞拉菲纳如雪般的脸上染满了红霞,一脸窘迫地站起身来:“为什么连你也这样!” “而且大小姐其实都把你忘了。”贝儿慢悠悠接过话茬,偏头看向莱恩的目光笑意更深:“如果不是这次女王与极冠之主会面,你俩怕不是此生都无再见的机会。” “啊呀呀呀!不许说了!”塞拉菲纳捂着脸,像是怕莱恩失望一般,慌忙解释:“我不是忘了!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时间过的太快,要做的事情太多,想等自己变得更厉害一点之类的,对吧?”莱恩笑吟吟的出声解围,顺手舀起一勺糯米丸子送到塞拉菲纳碗中:“尝尝我娘做的糯米丸子,特别好吃!” “其实我也好忙,要不是今天被罚…”说到这里,莱恩突然怔住,脸色一变,嘴角抽了抽:“坏了,我还要手抄一整份‘太初礼典’…” 见众人面露疑惑,莱恩只好苦着脸将午时发生的乌龙事件细细道来,着重说明了自己需要“居家面壁思过三日”。 沐婉华哪能看不出他的那点小心思,等莱恩刚一说完,便对塞拉菲纳发出了邀请: “对了,塞拉菲纳姑娘。”她看似不经意般问道:“不知联邦女王要在神京停留几日?” “父亲好像说过,至少五天。”塞拉菲纳略一思索,伸出了五根手指:“但是大部分时间我们随行人员都要待在延宾馆,不像女王和大臣们住在你们的太初圣殿里。” “哦——”沐婉华故意拉长声音,对面的贝儿和罗尔斯立刻心领神会,开口接过话茬: “大小姐。”贝儿率先开口:“能不能请沐夫人带我们在神京游览一番?我们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也想见识一番友邦文化。” “确实。”罗尔斯端起茶盏,紧随其后:“听说神京珍兽馆有许多像‘五色貂’一样的异兽,着实令人神往。”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塞拉菲纳刚欲开口,沐婉华便抚掌应下: “好啊,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她微微一笑,一副计划成功的表情:“有我和莱恩陪着你们,许多地方都能去得!” “嗯?”莱恩怔了一下,这互相配合的场景,怎么似曾相识? 虽然莱恩本就如此打算,但没想到沐婉华出手更快。加上贝儿和罗尔斯的默契配合,不等塞拉菲纳表态,便将此事定了下来。 “今晚哪怕是熬夜…也要把礼典抄完!”莱恩握紧拳头,已经决心熬夜。 桌上的菜肴已经换成了精致的果盘和点心,灯火通明的厅堂温暖如春,众人围坐闲谈,气氛如家人般亲昵融洽。 门外护院打着灯笼在四处巡视,女仆们整理着主客吃剩的菜肴,当作夜间巡视的宵夜。 陈总管快步走到门外,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夫人,少爷。”他弯腰低声禀报。 “早晨随三位贵客同来的内侍局迎宾使大人,正带着两位禁军大人在门外求见。” 沐婉华一惊,连忙起身:“哎哟,把这三位大人给忘了…”她快步向外走去,跟着陈总管离开了正厅。 “好像该回去了。”塞拉菲纳起身,接过贝儿递来的兽皮大氅披在肩上:“他们来接我们回延宾馆了。” 莱恩十分懊恼,早知如此,为什么出了礼部大殿不直接回家,还要去一趟坊市。 如果直接回家,说不定还能多聊一会… 沐婉华领着三人走入院中,刚好塞拉菲纳三人也走到了门外。 “莱大人。”迎宾使走上前来,深深一揖:“已近宵禁,联邦的使者必须返回延宾馆。” 莱恩上前托起迎宾使,不动声色地将早已准备好的银钱落入他的袖中:“劳烦大人了,旧友重逢耽误了些时辰。明日我准备与她们同游神京,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唔,好说,好说。”袖中微微一坠的感觉让迎宾使眼角浮现笑意,他眼神转了转,压低了声音:“只是外使出行,得需禁军和内侍局陪同,不知…” “这粒‘洗髓丹’,对玄气初启极有帮助。”莱恩微微一笑,自然知道规矩。 他将迎宾使拉到一旁,语气诚恳:“大人,王国礼法凌驾一切,只是…” “啊哟,莱大人太客气了。”迎宾使脸上笑意更深:“明日我亲自随行,当然,我会离得远些。” “如此甚好,多谢大人了。”莱恩拱手一揖。 沐府门外,高悬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红光映得塞拉菲纳脸色如喝醉般红润。她跟着迎宾使走下台阶,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对了。”她展颜一笑:“你娘说你喜欢喝那什么酒,我顺便买了几坛,好像放在厨房了。” “那,明天见。”她挥挥手,转身跟上了迎宾使的脚步。 第276章 村口情报头子,沐婉华 夜已深。 莱恩放下笔,桌上摊开的纸上,一行行写好的文字在他发酸的眼中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他揉了揉眼睛,将太初礼典翻开了新的一页。 “步入寺观,陵园,需整肃,步如尺。如奔遇拦,归礼部惩戒…”他一边嘟囔着礼典的内容,一边提笔往纸上抄去。手边那一摞厚纸至下而上,字迹从端正清晰变得潦草斑驳,见证了他从清醒到昏头的全过程。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少爷,这是加了细糖的羊奶。”小红轻轻推门而入,将一只小铜壶放在桌上:“前两日雾城大人派人送给夫人的,夫人吩咐给您留着。” 她说着,俯身往瓷碗中倒了一些。乳白色的羊奶沿着壶口划出一道柔和弧线,瓷碗上顿时飘起丝丝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带着膻味的香甜。 “雾城大人送来时特地用冰匣保存,但婢子见它似乎快化没了,这才斗胆取出加温。” 莱恩抓起瓷碗送入口中,嗯,加了细糖的牛奶虽然还有膻味,但已经很好了。 “谢谢小红姐!”莱恩抹了把嘴角的奶渍,将瓷碗放回桌上:“你早些休息,我今晚要熬夜的。” “婢子陪着少爷。”小红摇了摇头,拎着铜壶捧着瓷碗,转身离开了房间。 “好!”一碗羊奶下肚,驱散寒意的同时又让他精神不少:“太初礼典,我跟你拼啦!” 他打着哈欠,咬牙提笔,屋内再次响起沙沙的写字声。 ………… 天色渐明,院中已有仆从开始拨水扫地。 “莱恩,你醒了吗?”沐婉华走到他的房门外,刚准备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缓缓打开。 莱恩头发胡乱在脑后团成一髻,身后的床铺仍保持着昨日清早铺好的模样。桌上的灯台上熔着的厚厚蜡油,和地上散落的几张沾了墨迹的纸,无一不在诉说着主人一夜未睡的事实。 “哈—欠—”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这才揉揉眼睛,看着面前一脸惊讶的沐婉华:“终于抄完了…” 开门时带动的微风,轻轻卷起了桌上那叠厚纸的一角。 简单吃过早饭,已经重新穿戴整齐的莱恩又变回了翩翩公子。小红因陪他熬夜,今日也只好留在府中补眠,由明珠,彩绸等人陪同外出。 此番只是游玩,仅多带了两名护院,一行人便告别陈总管向着延宾馆走去。 “莱大人早。”迎宾馆门外,玄甲禁卫微微颔首:“今日来馆所为何事?” 莱恩拱手一揖:“禁军兄弟辛苦,今日不为公事,前来邀友同游。” “劳烦大人先行登记。”禁卫侧身让过,礼官上前引领。莱恩示意沐婉华等人稍作等候,便随他迈步进入了延宾馆大门。 在礼官的指引下,他填写了姓名官职,随行几人,所为何事,以及会见人员诸多事项后,便站在一旁等待着礼官将塞拉菲纳等人带出。 “早上好,莱恩。” 清润柔和的嗓音率先响起,塞拉菲纳跟着礼官款款而来,远远便朝门口的莱恩挥了挥手。 莱恩抬头望去,顿时心跳漏了一拍。 塞拉菲纳并未穿着昨日的湖蓝长裙,而是换上了一袭月白礼服。 她的金色长发拢成优雅的发冠,上层的发束沿着鬓角细细编起,于脑后交汇,被一枚雅致金环固定。 余下的长发垂落肩后,如瀑般闪耀着金黄的色泽。脖颈间的大角鹿吊坠绿光流转,显得她原本就雪白无瑕的肌肤更是晶莹如玉。 抹胸礼服的腰部线条收起的极为贴合,衬托着她身子修长却不张扬。与生俱来的贵气和自幼被贵族利益熏陶的举止在她身上完美平衡,让人一见便自然生出不容亵渎的距离感。 “还没看够?”塞拉菲纳放下笔,眼角弯了弯,低声说道:“今日我们就把自己交给你了,先去哪里?” “啊?哦!”莱恩这才回过神,看到塞拉菲纳和贝儿三人已经在外出册卷上写好了名字,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贝儿系着深棕色的斗篷,依旧如影子般站在塞拉菲纳身后。腰间的束带垂着几枚精巧的魔法坠饰,签字时手指上的戒指似有流光闪过,此刻微微歪头,冲着莱恩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罗尔斯一如既往地优雅从容。 灰白长发用皮带扎成了短短的马尾,胡须修理得整齐利落,简单的黑白衣衫穿在他身上低调却又不失质感。暗金色的扣子将短短的灰褐色斗篷绕肩扣在胸前,此时正抬头望天,装成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莱恩忙不迭将三人领出门外,一身新装的塞拉菲纳自然又引的沐府众人一阵惊呼。 “这就是联邦的华服吗?”沐婉华几步赶到塞拉菲纳面前,一边轻抚材质,一边爱不释手地打量:“穿在你身上,真是太合适了。” 塞拉菲纳脸颊微红,并未拒绝沐婉华的亲昵:“阿姨,以后有机会,我送您几套。” “比我家那个什么都没送过我的浑小子好多了。”沐婉华笑眯眯地挽起她的手,昂着头朝前走去:“要是能用他换你做女儿,我加钱都行。” “娘!”莱恩一脸窘迫,赶紧跟上:“我不是送过您一套坠星石首饰吗…” “被清水抢走了!”一提到这,沐婉华便气不打一处来:“一年见不到一次,见面就来抢我东西。” 莱恩摸摸怀里的钱袋子,垂头丧气地嘟囔着:“没钱了…看来得抽空去趟平王府…” 一行人有说有笑,只不过比起前面兴致盎然的沐婉华和塞拉菲纳,走在后面的莱恩脸上却显得不是滋味。 “你是不是喜欢我家小姐?”贝儿凑到莱恩身边,轻轻冲着他的耳朵吹气:“不许说谎。” “身为男人,要有所担当。”另一侧罗尔斯慢悠悠地贴了上来,偏过头轻声说道:“不许说谎。” “哇!”莱恩被一左一右两个声音吓了一跳,往前窜了一步才停了下来:“你们两个不陪着她,往我身边凑什么!” “你娘不是陪的挺好么?”贝儿双手抱胸:“只不过你看起来有些失落啊。” 莱恩偏过头去:“我哪有…” “啧。”贝儿不再言语,从莱恩身边走过:“口是心非。” “大小姐追求者不少。”罗尔斯从傻站着的莱恩身边走过:“你要努力。” “什么跟什么啊!”莱恩耳根发烫,连忙追上他们。 已是年底,虽然神京尚未下落雪,白天也有阳光照耀,空气中却依旧透着些许寒意。跟随的礼官和禁卫一如昨晚所说那般,远远吊在后面,并未打扰他们的游玩。 街上的塞拉菲纳吸引了人群大部分的目光,尽管王国里见到联邦人已不是稀有的事。若不是塞拉菲纳的满头金发,几乎让神京百姓以为自己见到了圣殿中从未露面的公主。 直到一行人到了珍兽馆,塞拉菲纳被一群白毛翼耳兔吸引,正蹲下身子小心抚摸。 趁她被兔子吸引了注意力,沐婉华悄悄靠近莱恩,满脸神秘: “情报打听得差不多了!”她凑到莱恩耳旁,在一众参观的人群中显得鬼鬼祟祟:“这位大小姐的喜好,家中人口,周围那些讨厌的贵族少爷,娘都给你套得七七八八啦!” “啊?”莱恩大张着嘴:“您和她一直聊的,原来是这些话题?!” 第277章 塞拉菲纳之烦恼 从珍兽馆出来后,莱恩和塞拉菲纳并肩而行。 “所以,你现在已经是生命女神的祭司了?”脚跟踩在神京的石板路上,传来细碎的摩擦声。莱恩侧过头,身边的少女正抓着云雾糖,吃得双眼闪闪发光。 塞拉菲纳将另一只手举起,竖起一根葱白手指在莱恩脸前摇了摇,语气颇为自豪:“是主祭司。” “呃…所以,你现在是生命女神的主祭司了?”莱恩赶紧改口,傻乎乎地重复一遍。 塞拉菲纳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莱恩不明就里,跟着停了下来。 塞拉菲纳歪着头,围着莱恩转了一圈,又伸出沾了些糖的手指捏了捏他的脸:“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莱恩?” 她的手指传来一股联邦香水和云雾糖混合后的味道,莱恩有些恍惚,听到她的问题,愣了一瞬才开口回答:“当然是我啊,还能有别人吗?” 塞拉菲纳小巧的鼻子皱了起来,似乎还有些怀疑:“科亚特尔神殿前的那个莱恩,似乎没这么呆呆傻傻的。” “啊?”莱恩失笑,这才反应过来,今日的自己确实显得有些迷糊。他踢了踢脚边并不存在的石子,一脸认真: “可能是…我没睡好的原因?” 日头已过了正午,街上行人也少了起来。 莱恩本打算带着大家去万松楼用膳,谁料刚到酒楼前,便被身后匆忙赶上的礼官拦住了去路。 “莱大人,不可。”同样穿着便服的礼官张开双臂,神情有些紧张:“光是贵宾先前的街巷小吃,已让下官为难,在外用膳是万万不可的。” “什么意思?”莱恩眉头拧了起来:“难道要饿着肚子游玩?我可不记得王国有这般待客之道。” “大人误会了,不是说不能用膳。”礼官连忙解释:“贵宾身份特殊,为保证安全,一向由延宾馆负责膳食。如需在外用膳,也需要提前报备内侍局,防止在外膳后的风险。” “像今日的情况,或是回到延宾馆,或是吃我们提前试过的膳食”他伸手指向莱恩身后,莱恩扭头一看,在沐婉华几人身后远远吊着的那两名常服禁卫正举着手中的包袱示意。 “原来那包袱里装着的是食盒,我说怎么拎了一路。”莱恩嘟囔着,眉头皱得更深:“延宾馆太远,食盒又早已变冷,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自然有的。”礼官点点头,思索了一下:“神京有专门招待携带‘入境文契’的酒楼,如果想凭栏听曲,游览画舫水榭,也是有的。” 莱恩伸手拉住身旁的塞拉菲纳,转身便走:“那还等什么,带路。” 塞拉菲纳表情愣了一下,但并未拒绝。 侍女捂嘴,沐婉华偷笑,贝儿和罗尔斯视线转向他处,嘴角的笑意却出卖了她们的心情。 那牵在一起的少年少女双手,是友情,还是情愫,谁又能说得清呢? 礼官带路,一行人加快步伐。在优先填饱肚子的心情下,自然无心打量周遭事物。 等礼官在一栋二层酒楼前停下脚步的时候,莱恩抬头才看到,在“醉枫亭”巨大的招牌旁,还挂着一块“供宾”木牌。 “像这种挂着‘供宾’牌子的,都是由内侍局管理的地方”礼官简单解释后,便侧身让开道路:“莱大人请,诸位贵宾请。” 醉枫亭一楼,坐着不少如蒙特那般带着各种文契来到王国游玩的联邦人。有几人在莱恩等人进门的时候,认出了他身后跟着的奥瑞恩家大小姐,纷纷脱帽致意。 一行人被引入二楼落座,临窗的座位旁,半垂的帷幔遮住了过道的视线。 侍女和护院自然是没有资格进入的,他们正在醉枫亭隔壁专为随从准备的小店用膳,等待主人们结束午膳。 于是此刻长桌边,自然只有莱恩母子和塞拉菲纳三人。 几位长辈心照不宣地挤在一起,站了桌子半边。莱恩半推半就之下,只好“被迫”挨着塞拉菲纳坐下。 窗外是神京宽阔的街道,几个卖糖饼,纸人的小贩正挑担走过。贝儿望着不远处那插满糖葫芦的木桩,怔怔出神:“若在联邦,我早就买一串尝尝了。” “你想吃吗?跟那位大人说一下,未尝不可。”塞拉菲纳起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我之前也都吃了云雾糖。” 贝儿眼看莱恩已经起身准备离开,连忙摇头拒绝:“不必了,为了那一串云雾糖,他们竟要那货郎把所有的云雾糖都尝一口,太麻烦了。” 罗尔斯叹了口气,看到有孩子拿出铜叶,从小贩手中接过糖葫芦,笑着跑开: “他们能用铜板买到快乐,我们却得层层申请。” 莱恩重新落座,轻声劝慰:“下次用其他身份来,就没这么多规矩了。” 一顿饭吃得尚且算是满意,只是酒水限量,倒是让罗尔斯和莱恩颇为不满。 不远处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紧接着粗哑的联邦语响起: “要我说,容貌能比得上塞蕾丝特公主的,只有奥瑞恩家那位大小姐。” “嗯?”听到有人提起塞拉菲纳,莱恩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竖起了耳朵: “嗨,那又如何。”另一个声音似乎颇为不屑,啜了口水,接着说道:“最后不还是便宜那几个傻瓜王子。” 塞拉菲纳神情未变,莱恩的眼睛却眯了起来。 “我听说,不止那几个王子…,好像连维纳尔大公都…” 啪—— 手中的杯子被捏的稀碎,莱恩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坐下。”塞拉菲纳终于放下了筷子,皱着眉头,拉住了莱恩的胳膊。 “他们…”莱恩最讨厌背后嚼舌根的人,神情愤愤不平。 少女手臂微微向下用力:“不用理。” 他看到坐在对面的沐婉华三人依旧自顾自地吃饭饮茶,才觉得自己的确有些失态。恰好塞拉菲纳向下拉着自己,顺势坐了下来。 “站在高处,能接收到更多阳光和雨露的同时,自然也会承受更强烈的寒风和冰霜。”沐婉华放下汤碗,看向莱恩的目光饱含殷切:“想想我们刚到神京的时候,哪怕是平民都几乎被议论声淹没,何况她是奥瑞恩家的明珠?” “在这件事上,塞拉菲纳比你稳重得多。”见莱恩已经低头沉思,沐婉华微微一笑,视线转向塞拉菲纳:“姑娘,贵族的生活,也没那么舒心吧?” 塞拉菲纳捧着茶盏的手轻轻一抖,几滴茶汤溅了出来。 “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她轻声开口:“没想到我最快乐的时候,竟是与危险为伴的那些日子。” 罗尔斯和贝儿相视一眼,同时沉默。 他们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时候。 是西南丛林,科亚特尔神殿,与莱恩清水几人,协助三神对抗异族的时候。 第278章 塞拉菲纳赠礼,联邦投来视线 因为这一点点小插曲,离开醉枫亭的时候,塞拉菲纳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莱恩很快察觉到她的情绪低落,提议让礼官带大家去看卖艺杂耍。贝儿和罗尔斯立刻举双手赞成,塞拉菲纳也不忍扫兴,浅浅一笑,便随着众人一同去了百艺园。 驯兽,吞火,变脸,杂技,傀儡戏… 众多在普通人手中,堪比魔法和玄技的表演,立刻让塞拉菲纳的心情多云转晴。 “那些人都是普通人吗?”走出百艺园的塞拉菲纳明显还沉浸在刚才的表演中。 她的脸因兴奋变得有些红润,走起路来都有些跳跃:“普通人也可以操纵火焰,吞入口中吗?” “当然不是随便拉出来一个人,就可以口吞火焰。”莱恩伴在她身侧,受她影响也显得满脸笑意:“他们也是经过无数次的练习,加上一些技巧,才能做到这样。” 临近年底,天色比夏季暗得更早。刚过申时,太阳就已经溜到了屋檐之下。 沐婉华回头望去,远远吊着的礼官正冲自己微微颔首,便知道塞拉菲纳几人该回去了。 “往回走吧?”她快走几步,赶上了前面的莱恩二人,笑着开口:“明日若是天气晴朗,我们去逛庙会和园林。” 莱恩抬头看了看天色,虽然心中仍不想结束这段时光,但也知道有些事不是靠不舍便能得到。 回延宾馆的路上,莱恩不顾贝儿反对,仍是掏出了干瘪的钱袋,买下了一整桩糖葫芦。 “谢谢。”尽管每一根糖葫芦都少了最上面的一颗,贝儿接过后仍郑重道谢。 被礼部要求在家中思过三日,成了莱恩无需上朝的最好借口。 莱恩便整整和塞拉菲纳在神京逛了三日。 他们从坊市逛到庙会,从梨园游到园林,就连神京太清湖上,都有他们泛舟的身影。 直到第四天又回到问星台典籍室,莱恩仍显得意犹未尽。 “刚才遇到的守夜人说,好像明日联邦女王就要离开了…”他轻声咕哝着,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引星总纲》展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腕上的一点柔光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是昨晚分别时,塞拉菲纳送给他的蔷薇手环。 那是原本戴在她右腕上,由圣银和缪金混合后制成的一串花瓣状手环。据说其上还有来自生命女神大祭司的祝福,在联邦也是十分珍贵的宝物。 可分别在即的时刻,塞拉菲纳却不顾贝儿反对,毫不犹豫的将它戴在了莱恩的手腕上。 光是看着贝儿那焦急的模样,莱恩即使再傻,也知道它的珍贵,当下便要解开。 “收下吧,等你来联邦的时候再还给我。”塞拉菲纳双手背在身后,缓缓退开几步,湛蓝的双眼在延宾馆的灯火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式样可能不太合适,但你也挺白的,倒也不违和。” 她轻轻一笑,如风中盛开的玫瑰。 莱恩还傻乎乎站在原地发愣,直到沐婉华让彩绸拿出早已准备的礼物放到罗尔斯手中,他才如梦初醒般,双手慌忙往身上摸去: “星盘…不行,钱袋?呃…我怎么浑身上下,一件拿得出手东西都没有…” 莱恩脸色通红,直到摸到腰间的的一块硬物,才转为一脸喜色:“哎!有了!” 他赶忙将那东西解了下来,握在手中。 “这东西是圣上赐给我的,陪了我七年。”他蹲在塞拉菲纳面前,将手中的物品小心地扎在她腰间的束带上:“虽然它没有你的手环珍贵,但我以后去联邦的时候,一定会带给你更好的。” 少年起身,塞拉菲纳腰间的玉佩轻晃,散发着乳白色的光泽。 他把七年前入殿面圣时,李承恒赐给自己的护身灵佩送给了她。 太初圣殿的新修的两仪园中,李承恒正与塞勒涅并肩而行,缓缓穿过用碎玉铺成的小径。 “极冠君臣同心,共治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实乃一国之幸。”塞勒涅面含笑意,语气平缓,身后的侍女稳稳托着华贵礼服的长摆,举止优雅。 李承恒微微一笑,伸手指向道路两旁肃立不动的光辉骑士:“贵邦骑士仪容严整,气度非凡,实属楷模。” 二人会晤数日,除了在各项合作的细节之处斡旋,便是这般虚实并进,互相试探。 两仪园的共事亭中,石桌上已然摆放好新鲜的水果和茶点。早已等候在此的联邦大臣和王国三院六部的重臣分列两旁,静候两位君王入席。 二人落座之后,免不了又是一番不咸不淡的客套,没营养的话说多了,彼此都有了几分倦意。 “塞勒涅女王明日启程回返,我已命玄甲禁军沿途肃清,谨护车驾周全。唯望来日再会,共议大事。”李承恒伸手沾起一粒红果放入口中,轻轻一咬。鲜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令人精神一振。 塞勒涅喜食甜食。 她并未立刻回应,只是抬眸扫了眼桌上玲琅的点心,缓缓伸手,从一方玉碟中取下了一枚熟悉的糕点。 这几日住在太初圣殿,最爱的便是一种叫做“龙鳞糕”的王室糕点。层层相叠如鳞片般细密,入口即化,香甜温润。 此时她仍是对它情有独钟。 她将龙鳞糕送入口中,待到糕点消融,这才柔声开口:“极冠之主有心了,只不过我对骑士们信任甚深,宵小之流,难以近身。” 言毕,她又重新取过一枚糕点送入口中,仿佛不经意般开口: “说起来,贵国是不是有一个叫‘莱恩’的少年?” 李承恒唇边含笑,目光微凝,片刻后才悠悠回应: “确有其人。” 他语气一顿,微微眯起眼,注视着石桌对面脸色未变的塞勒涅,语气不动声色:“不知女王为何提起此人?” “卡斯帕恩侯爵。” 塞勒涅并未回答,反而轻声唤了一声。 随即,一位须发整洁,身穿联邦贵族礼服的男人从她身后走出,绕到桌边。 男人神情沉稳,姿态恭谦,抬起右掌抚住胸口,鞠躬行礼: “卡斯帕恩·奥瑞恩,谨向极冠之主致以真诚问候。” “这位是我联邦商业大臣。”塞勒涅轻声介绍,抬眼看向李承恒:“能否请他在极冠之主面前,微言几句?” 李承恒微微侧头,忽地一笑:“准。” “再次感谢极冠之主。”卡斯帕恩的腰又弯了下来:“小女名叫塞拉菲纳·奥瑞恩,七年前被莱恩所救。” “吾至今未曾亲谢,心有愧疚。此番随女王陛下前来,斗胆求见一面,得以亲口致谢。” “还望极冠之主成全。” 李承恒挑了挑眉:“原来还有这等缘分,他那时不过十岁出头,或许顺手救人之事早已忘却脑后。” “况且…”他微微一笑:“莱特使另有要务在身,此时并不在神京。” “是吗?”卡斯帕恩面露失望:“如此实为遗憾。” 第279章 北方虚宿,虚日鼠 莱恩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两位一国之王在闲谈中提起,反倒是望着手中的星盘呆在原地: “这…怎么亮了?” 原本他正一边把玩着星盘,一边想着塞拉菲纳出神。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却看到星盘上的一颗星辰亮了起来。 他当然不会知道原因。 一来,王国三百年来从未将玄气之道对百姓开放,即便有人具备星宫之力,可连体内气脉都没有激活,又如何被人得知? 二来是最重要的,莱恩玄气的特殊性。 他的玄气并不是常见的五行属性,也不是稀有的太初,太阴之力。 而是王国历史断层中,至今仍未被人了解的“最初之力”。 这股力量,在联邦被称作“安魂引渡的乐师”,而在赫塔则被称作“苦难代行者”。 如今最初之力引动星盘,唤醒了首位踏入玄气之道的第一颗星宿—— “虚日鼠吗…”莱恩注视着北方星区那颗明亮的星点,将引星总纲放回书架,抓着星盘迈步离开了典籍室。 走廊上灯光明亮,他刚从拐角探出头,便看到楼梯边的人群。 “去哪儿啊莱恩?”他的脚步声引得几人回头,恰好看到他从拐角出现:“对了,你的星盘有反应了吗?” “我正要找人问这个事呢。”莱恩说着走了过去,将手中握着的星盘展示在他们眼前:“北方星区的虚宿亮了。” “果然啊!”那人一看莱恩手中的星盘,脸上浮现兴奋的神色:“看来所有人手中的星盘都亮了,怕不是受大哥手里那个影响了。” 这人叫什么来着?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叫易延? “呃,易延你们也是吗?”莱恩刚一问完,面前便竖十几个同样微微闪烁的星盘:“好吧,大家都一样。” 莱恩本就准备去找司辰,一聊之下发现大家都是同样的打算。 一行人当下便顺着楼梯向上,前往顶层司辰所在。 统领观星师和守夜人的问星台司辰,是一个年近五旬的中年男人,虽身形消瘦,却气度不凡。 他身穿紫色长袍,见一群人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星盘,想也知道怎么回事。 “老…” “为星盘的事来的吧?”他伸手阻止了开口欲问的守夜人,摊开双手:“我也不清楚。” 他转身让开道路,示意众人进来:“你们也来看看吧。” 位于室内的巨大星盘同样以青铜铸就,在石台上斜斜立着,经过无数年月,早已布满裂痕。 就连星盘周围也出现了破损和缺失,但并未影响它无形中散发的悠远气息。 “看吧。” 司辰站到一侧,众人抬头看去,那巨大的星盘上,一只巨鼠的虚影正左顾右盼。 “虚日鼠!”易延惊呼一声,连忙举起自己的星盘,反复确认:“果真是北方虚宿出现了!连虚日鼠化形都出现了!” 莱恩同样满脸惊讶。 他不是没见过星盘,而是没想到作为北方虚宿的兽态化身,竟然这么丑… “虽然星宿出现是好事,我也会在联邦女王离开后第一时间禀报圣上。” 司辰皱着眉头看着星盘上的巨鼠虚影,神情有些困惑:“但你们想问原因的话,我也不清楚。” “而且——” 他突然顿住,视线扫向星盘前的众人:“时间不对。” “时间?”莱恩没忍住,脱口而出:“什么时间?” 司辰走了过来,示意众人将手中的星盘展开:“你们的星盘,都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反应?” “一盏茶前。” “盏茶前后。” 众人回答的声音虽然参差不齐,但时间却极为接近。 唯独莱恩的答案不一样: “大概一刻钟前。”他有些迟疑:“也许更久,因为那时候我走神了,但绝对超过了一刻钟。” 众人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惊讶,就连司辰也面容严肃,轻声说道: “我这里也是盏茶前后。”他从众人间穿过,走到莱恩面前微微颔首:“唯独你不同,莱恩。” 他迎着莱恩仰头露出的不解目光,声音低沉:“你的星盘亮的最早,个中意味我不敢妄言。” “但虚宿出现,星盘齐动,主盘共鸣,皆是因你而起。” 莱恩愣住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引动星盘变化。思来想去,反倒面容更显苦恼。 众人视线在莱恩,星盘,主盘,司辰之间来回游移,议论声也愈发嘈杂。 他们的话题离不开一个核心——莱恩: 为什么偏偏是莱恩? 他的星盘为何比主盘变化更早? 他到底和星宿有怎样的关系? “嗳,老大。”易延忽然歪着脑袋,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不会是莱特使手中的,才是真货吧?” “放屁。”司辰伸手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还敢怀疑星盘真伪,你是嫌命长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半天,除了确认了莱恩确实异于常人,圣上封他“星宫特使”果真慧眼识珠之外,啥也没讨论出来。 “总之,先别研究星盘了。”司辰将莱恩推到主星盘前:“寻找星宿的事交给他,如果莱恩有什么需要你们帮忙的,切莫推诿。” “你先别说话。”他阻止了试图张口的莱恩,接着说道:“我会将此事禀告圣上,届时如另有指示,我再告知于你。” “好了,散了吧。” 司辰不由分说,将众人赶走。仍在发懵的莱恩就这样在众人簇拥下,踏出了问星台大门。 “有你的啊,莱恩。”易延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连赞赏:“赶紧去找虚宿,我相信你!” 众人纷纷附和,笑声不断,大有一副“你就是天选之子”的态度。 而我们的主角莱恩却一脸苦相。 “我去哪找啊?” 直到离开了太初圣殿,他依旧靠在墙上捧着星盘发愣。 “大哥,求你告诉我人在哪吧!”他举着星盘左看右看,也没搞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它发生变化。 “难道是…”他忽然想起那个阿波女孩的香囊:“因为玄气?” 莱恩偷偷看了眼东门外的玄甲禁卫,快步往远处走去: “可不能在这用玄气,不然又要抄礼典了…” 他一路疾行,直到离开了太初圣殿周围,左右观察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地运转玄气。 阳光在头顶照的暖洋洋的,周围安静的只能听到心跳的声音。他站在路中间,轻声咕哝: “大哥,给点提示吧…” 心海中原本平静的玄气海洋,在莱恩的意志下经过气脉流向手中,最后一点乳白亮光自掌中升起,缓缓流入了星盘中。 “这…” 莱恩大张着嘴。 巴掌大的星盘上,虚日鼠的虚影正看着自己,将尾巴指向一个方向。 第280章 剑匣·齐鸣 等莱恩顺着鼠尾一路追寻,走到神京南门才觉得不对劲。 “大哥,合着你就给我个方向,多远都不知道啊?” 莱恩躲在附近的巷子里,捧着星盘欲哭无泪。 星盘的指向很明确,可他却估不出那究竟是几里,几十里,还是几百里之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虚宿并不在神京城内。 玄气停止流入,他将已经暗淡的星盘挂回腰间,转身离开: “算了,明日去找司辰。”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这里距离坊市不远,但今日他并没有去万松楼小酌的心情。 他不是不想去找塞拉菲纳,只是明日女王就要离开神京返回联邦,今日延宾馆断然不会让她们离开。 忽然一个念头从脑中闪过。 “对了,过去这么久了,我的武器应该做好了吧?” 一想到可能要离开神京去寻找星宿,他自然就想到了半年前曾向百兵司定制的武器。 毕竟他再也不想空手对敌了。 人类或者野兽还好,如果再像剑湖那般的恶心生物,他是打死也不想再捏一下了。 百兵司隶属三院之一的天宫院,是专门为有特殊需求的统领级以上武将打造武装的部门。他们所做的武器虽非秘宝,但仍比寻常武器坚固耐用,也实用得多。 想到就去。莱恩立刻调转方向,直奔神京西北。 百兵司并非天宫院那般坐落在太初圣殿,而是在神京西北的军政区域,一座府邸般的四进院落。 “莱大人,好久不见!”阮钧听到门外侍卫禀报莱恩来访,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检查的环状武器,从门内迎来。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铁屑,又将手上的脏污随意在身上抹了抹,这才拱手一揖,脸上满是得意洋洋的笑意:“莱大人是为武器来吧?快随我来,包你满意!” 说着便抓住莱恩的手,转身往门内走去。 阮钧作为百兵司匠首,难得亲自打造兵器。但当那日莱恩拜访,光是听他描述的兵器模样,便心痒难耐,以至于亲自上手,做出了这独属于莱恩的“武器”。 刚一进百兵司大门,便有热浪携着铁屑扑面而来。 空气中的弥漫着炭火混杂金石的气味,那些漂浮着的细细光尘,都是浮银打磨后的碎屑,在阳光中闪着微光。 莱恩跟着他走过锻铁区,铸造区,熔炼区,又从靠墙摆放的一排排各式制式兵器的大院穿过,一路走到阮钧自己的作坊。 不大的房间里,几乎被武器堆满。 靠墙树立的枪戟斧锤刃口闪着寒光,每一件都性质各异,长短不同,一看便是工匠们根据要求量身定做。 一排排的架子上,横放着刀剑勾叉,王国将领众多,武器自然百花齐放。 而墙上悬挂的几副硬弓强弩,圆环长鞭,倒是让莱恩怔了一下。 “阮大人,墙上那是…” “哦,石境道的几个女人要的,无需在意。”阮钧一进门就变了个人,俨然一副工作的状态。 他抬手将桌上胡乱堆着的武器扫到地上,随便指了个方向:“莱大人寻把椅子,稍等片刻。” 莱恩环顾左右,又转身看向身后那一排排枪尖,哪有一把椅子? “呃,我就不坐了。”他走到桌前,听着桌子下面乒乒乓乓的声音,好奇地探过头去:“我还有别的事,下次一定…” “哎哟!”桌下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阮钧撞到了头。 下一刻,莱恩便看到一个被长袍遮住的屁股,缓缓从桌下退了出来。 那屁股一拱一拱,似乎手中还拖着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莱恩忍着笑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四处打量。 阮钧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将手中的物件往桌上一搁: 啪! 一个三尺多长,一尺多宽,厚约四寸的长方形盒子,被放到了桌上。 它通体棕黑,其上几处用镂空的银片,铜板覆盖。两条不知用什么动物的皮做成的宽厚带子缠绕在上下两端,斜斜延伸出一条更长的背带,可以斜背在后。 “此匣名曰‘齐鸣’,用百年乌木打造,覆以银片铜板,其上雕有导气阵纹。” 阮钧示意莱恩后退,捧着齐鸣绕过桌子,将它放在地上:“莱大人请看。” 他伸手拍了一下齐鸣顶部的圆形机关,只听“咯哒”一声轻响,木匣便展翼般左右弹开,露出了其中的三尺青锋和锋利箭尖。 “匣中共计三尺长剑六柄,弓矢二十。应莱大人要求,均为柄部朝下。”阮钧拍了拍手,满脸自豪。 莱恩数了数,的确左右打开的剑匣两边,各有三柄长剑,十枚箭矢。 “我说得再多,不如莱大人亲自试试?”他将剑匣合拢背起,从莱恩身边走过,站在门旁发出邀请:“去试兵场,你一定会喜欢它。” 莱恩只好暂且压下好奇,随着阮钧离开了百兵司,向着试兵场走去。 试兵场就在百兵司隔壁,作为神京唯一可以使用玄气测试兵器的场所,自然是重重看守。 经过一道道身份核验,兵器检查,二人才在一队禁军的带领下,来到了测试兵器的试兵场内。 虽然禁卫不解,为什么检查时匣内明明是长剑,阮钧却要求去弓矢场地测试,但依旧将二人领入了专门用以测试弓矢的空阔地带。 望着面前插着的木桩箭靶,莱恩玄气涌动,伸手拍开剑匣。 “铮——” 金属鸣响如吟,六柄长剑从剑匣射出,在莱恩玄气的包裹下,围着身体缓缓环绕。 “还有箭!”亲眼见到莱恩真如他所说那般可以操纵兵器,阮钧不由得兴奋起来,出言提醒。 “当然!”六柄长剑飞出,感受着玄气包裹之下如亲手持握的感觉,莱恩同样面露兴奋之色,一指之下二十枚箭矢同样射出,飘在头顶。 一旁的禁卫们在长剑飞出后已经张大了嘴,此刻又见箭矢飘起,面色精彩的如同见鬼。 御器并非难事,可也没人能同时操纵这么多,还不显生涩啊! “玄气流转顺畅,几乎没有滞涩感。”莱恩感受着兵器上传来的回应,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这些长剑弓矢,费了你不少心血吧!” 阮钧搓了搓下巴,面色得意:“百兵司不像天宫院,什么好东西都有。不过为了我的得意作品,我把最近两年积攒的星辰砂和素晶石粉末全用在它们上了!” “怪不得…”莱恩自然知道素晶石为何物,那是一种对玄气有着绝佳亲和性的材料。铸造兵器时添加之后,可以使兵器能承载更多玄气,增加锋锐和坚固,并使兵器附带使用者的玄气属性。 如果要说的话,倒是有点像圣树法图姆的枝桠,只不过远远不如。 莱恩操纵着长剑弓矢在场中对着木桩箭靶狂轰,一旁的阮钧满脸兴奋地解释剑匣外的阵法作用。 “着急的时候,也可以拍皮带上的铜扣,导气阵纹自然会让它在背后开启。” “虽然莱大人你说自己最多可以同时操纵一百五十柄兵器,不过我试了一下,做出来跟棺材差不多大。” “毕竟你也不想背着个棺材跑来跑去吧?” 对剑匣爱不释手的莱恩,在将场内的木桩箭靶弄成了满地碎屑,才随着禁卫离开。 剑匣被铅丝缠了七八圈,禁卫看起来仍有所忌惮:“好了,在神京绝对不许使用。” 又是回到百兵司签字,画押,承诺初战后将剑匣带回给阮钧检查,莱恩这才领走了齐鸣剑匣。 “这样一来,出门就安心多了!”莱恩轻轻摸着胸前的皮带,不顾街上路人的目光,大步朝着家中走去。 第281章 关于莱恩的猜想 太初圣殿·御书房 李承恒无意识地把玩着手中的白玉兽雕,另一只手的指节轻轻在案上敲出轻微的“哒哒”声。 厅中几人垂首肃立,口中传出压抑的呼吸声,不敢出声打扰。 自从被召到御书房,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李承恒一直保持着如此姿态,谁也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咔哒。” 白玉兽雕放在案上传来的声音,打破了单调的敲击节奏,所有人心头一紧,暗道一声:“来了。” “今日塞勒涅提到莱恩,你们有什么想法?” 李承恒缓缓抬眼,目光自四人身上一一扫过。 翰林大学士,曜兑,太子李言桦,以及—— 问星台司辰。 这四人都是莱恩自来神京之后,与他接触最多的人,也是李承恒认为最了解他的人。 “禀报圣上。”翰林大学士礼毕,率先开口:“莱特使在伴读期,已经展现出绝佳天赋。不论是六艺还是玄气之道,皆属上乘。” 他轻抚花白的胡须,神色颇为怀念:“且此子从不自视甚高,反而虚心求学,实在难得…” 李承恒皱起眉头,抬手打断正欲继续说下去的大学士,言语已是颇为不满:“我找你严大学士来,不是让你夸他的。” “这半个时辰的思考,反倒让你糊涂了?连我的问题都听不懂了吗!” 翰林大学士慌忙告罪,接着赶紧噤声,不敢再发一语。 “这次我问的清楚一些。”李承恒站起身来,双手按着御案,面色严肃: “联邦女王塞勒涅,今天在我面前提起了莱恩的名字。” “虽然理由看似‘对恩人当面致谢’,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他的视线从四人身上一一看过,一字一顿: “所以,莱恩到底有什么不同,才让塞勒涅注意到他?” 一向懒散的曜兑,一改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踏前一步,双眼中三十六枚淡金符文缓缓流转: “回禀圣上,就目前来看,莱特使最大的不同便是感知。”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独一无二的‘御器’能力,以及曾经与魈鳞对抗时候,所展现出的对邪抗性,也颇为少见。” “不够。”李承恒面色虽然好看了些,但仍不满意:“你说的这些我想过,但并不足以让他被联邦关注。” “言桦,你们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你可曾察觉他有什么另外的天赋?” 太子低头想了想,接着眼睛忽然一亮,抬起头试探着回道:“回禀父王,难道是玄气?” 见李承恒示意自己说下去,他当即振奋,连忙说道:“莱伴读当时与我们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的玄气没有属性。” “不是五行,不是太初太阴,好像就是单纯的玄气,乳白色。” “可是却可以增幅别人的玄气,不论他们是什么属性。” 李承恒点了点头,脑中想起了魈鳞异变那个晚上,清心苑中引动玄气的那个少年。 那时他的玄气原本是想探入清心苑小屋,查看里面禁军鬼道的生死。结果却被日曜月曜布下的日月同辉之阵中的日轮和月盘吸引,生生扯走一大截玄气。 之后那日月虚影旋转便陡然加快,当时他只以为是一种“增幅”能力,现在看来似乎并非那么简单。 “有可能,但还不能断定。”李承恒并未否认太子的想法,反而说出了自己的另一种解释: “无属性玄气并非少见。先天五行不全,玄气初觉,气未定型都有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而且,威蛮将军麾下的黑甲军,那种全员强化肉体,力大无穷的战法,说到底也是无属性玄气的‘锻体’表现。” 他望着一脸虚心受教的李言桦,面容柔和了许多:“所以,他到底是无属性玄气,还是另有特殊,不能断定。” “但值得考量。” 他望向未发一言的司辰。 “问星台司辰。” 他缓声开口,声音却包含几分迫意:“虽然你与他接触时日尚短,但我仍要问问你。” “莱恩,在你眼里有何不同?” 司辰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片刻后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躬身说道: “回禀圣上,臣原本想待明日联邦女王离开后,再向圣上禀报。” “但既然圣上急召,臣倒确实发现了莱特使最大的特殊性。” 李承恒眼神一动,从御案后绕到几人面前,微微抬首,示意继续。 “圣上可知问星台星盘。”司辰将自己腰间的副盘取下,托在李承恒面前:“不是这一个,是问星台顶层那个主盘。” “今日北方虚宿亮了,并且它的兽态化身,虚日鼠也出现了。” 刹那间,御书房的空气凝固住了。 李承恒脸色巨变,不由自主的将双手搭在司辰肩上,指节用力之大,连司辰都觉得肩膀隐隐作痛: “你说什么!二十八星宿的虚宿,出现了?” 司辰微微皱眉,却不敢闪躲,继续答道: “是,三百年来消失不见的星宿,如今终于出现了第一颗。” 李承恒怔了片刻,旋即面色狂喜,忍不住摇晃着他的肩膀,胸膛剧烈起伏:“好!好!好!” 他松开手,一时间竟有些失态般在众人身边不停踱步,连莱恩的事都忘记去问。 司辰看向一脸喜色的李承恒,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圣上,但臣调查询问后,发现第一个出现反应的星盘的并非主盘,而是莱特使手中那枚副盘。” “什么?!”李承恒僵在原地,猛然回头,目光全是骇意:“你是说,副盘率先响应,之后引得主盘共鸣?” “正是这如此。”司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寂静。 李承恒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脱离自己的掌控,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想着半年前将莱恩封为星宫特使,择适者补全二十八星宿的任命,竟有种被无形细线左右的错觉。 他自然知道二十八星宿并非“选”出来的,而是与星宫共鸣后自行觉醒的,所以后面才半开玩笑半严肃的对莱恩说: “…在问星台研习典籍,用自己的方式找出二十八宿。” 但现在司辰却说,莱恩比星盘主体更早发现了第一个星宿,甚至星宿可能是因莱恩才出现,他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难道…这就是他被联邦女王注意到的原因?” 李承恒忽然觉得,有必要再见见莱恩。 也要顺便敲打一下苍泽和岐渊,他们是不是还知道什么关于莱恩的秘密,却在瞒着自己。 第282章 生命女神·爱露薇娅 太初圣殿的谈话尚未结束,远在家中的莱恩依旧一无所知。 这晚他依旧像往常一般,取了一壶寒露酒,在屋中小酌。 “唉。” 他叹了口气,眼神有些木然,送到嘴边的酒盏一仰脖便灌了下去。 炸过的花生用来下酒最好不过,只是塞拉菲纳送给自己的那几坛寒露酒,不知能不能坚持到他有机会去联邦呢? 视线随意地在桌面扫过,在星盘上停了一瞬,接着掠过倚在桌旁的齐鸣剑匣,最后才缓缓垂下,落在了手腕上的蔷薇手环。 “当时可能无意识中将玄气流入星盘,才导致星盘变化,虚宿显形?”他咕哝着,显然还对白天发生的事耿耿于怀。 他抬起手,在手环上轻轻抚摸着,不知怎的,忽然想用玄气覆盖上去试试。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里就变得像有蚂蚁在爬,挥之不去。 心海中平静的玄气之湖泛起涟漪,似在回应他这股微妙的冲动。 他的手抬起又落下,手环的诱惑和脑袋的理智不停交战。 好想试试魔法和玄气触碰会发生什么,可万一出现自己无法掌控的情况,会不会影响到她和娘? 他犹豫着,眼神在星盘和手环间反复游移,最后终于像下定决心般咬了咬牙: “一点点…应该没事吧?”他的右手终于握在了左手的手环上。 当一个人开始找理由暗示自己安全的时候,往往就代表着或是准备干大事,或是将要闯大祸。 他像做贼一般竖起耳朵,听着门外悉悉簌簌的声音,确定就连小绿小红也不在房间附近之后,这才小心引导起心海的玄气。 一道细细的玄气从心海探出,像小蛇般沿着气脉蜿蜒向前,最后到了手腕的时候,却停了下来。 “不会突然炸了…或者被联邦察觉,引发大战吧…” 他的脑中胡乱地想着,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手腕处那条小蛇吐信般反复试探,却不敢触及那看似无害的花瓣。 “豁出去了!就连蒙特都不怕爆炸,我怕什么!” 莱恩狠狠一咬牙,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手腕处的小蛇猛地冲破掌心,钻到那蔷薇手环之中。 什么都没有发生。 已经做好爆炸的准备的莱恩松了口气,见手环毫无反应,自嘲般笑着耸了耸肩:“什么嘛,果然玄气和魔法根本没法混到一起…” 就当他准备将玄气收回的的时候,却突然发生了变故。 原本平静的手环突然变得发烫,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内部爆发,不但那一条小蛇被吞噬殆尽,就连体内的玄气也不受控制般的向着手环涌去。 “妈耶!出事了!”莱恩面色一变,连忙试图将手抽回,同时控制体内狂涌的玄气。 “不…不好!控制不住!” 但此时心海中的玄气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被手环传来的吸力扯出一个巨大的旋涡,沿着右手气脉疯狂涌出。 不一会,心海便几近枯竭。莱恩一度以为就连自己都要被手环吸进去,大脑传来阵阵眩晕的感觉。眼前除了清晰的手环,其他物品已经变成了虚影。 “完…完啦!”这是莱恩被抽干玄气,昏过去时候的最后一个想法。 “滴答——” “滴答——” 耳边传来水打芭蕉的清脆声音,莱恩迷迷糊糊地生开双眼: “呃…”他呻吟一声,发现自己似乎泡在了水里。 奇怪的是,身上并没有湿漉漉的感觉,倒是有点像镇渊阁入口的那处“池塘之门”。 莱恩睁开眼,天上却并没有雨水落下,但耳边“滴答”不停的声音,却不知从何而来。 “滴答——” 又是一声响起,似乎离自己近了些。 他扭过头,却看到自己泡着的水面上,有一个人。 “你醒了?” 人影缓缓转头,俯瞰着水中的莱恩。 她的轮廓模糊的仿佛薄雾凝形,像是一吹就会散去。他看不清年龄,性别,甚至不知道是人是魂。 但莱恩却笃定,她是女人。 因为她的声音太好听啦!!! 他不知到底该如何形容她的声音。 似玉笛,似琴瑟,但此刻世间一切乐器,都无法演奏出她说话的美妙韵律,就像第一次睁开眼所听见的世界之音。 柔和,空灵,甚至能从灵魂深处唤起膜拜之情。 等等? 膜拜? 莱恩猛地惊醒,心头一阵警觉。 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呢,怎么莫名其妙就中了招?这就是传说中的幻术和魅惑吧?蒙特给我讲过,我不会上当的! “蒙特?” 那影子仿佛知道莱恩在想什么,将他脑中的思绪说了出来:“幻术和魅惑,那是缇拉喜欢做的事。” 莱恩脸色骤变。 她不仅听到了自己的思绪,还说出了蒙特的名字。 还不等他震惊于她为何知道自己心中所想,影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差点惊掉下巴: “我的名字是——爱露薇娅。” “生命女神。” 妈呀!生命女神!? 一瞬间,莱恩保持着震惊的表情,瞳孔猛然放大。 是联邦那个生命女神吗?不对,我不是在被手环吸进去了吗? 生命女神在塞拉菲纳的手环里? “塞拉菲纳?” 毫无意外,影子再一次读到了莱恩心里的念头。如同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开了他心里的薄雾,窥见了隐藏最深的秘密: “在你的心里,她是你的‘妻子’,对吗?” 莱恩整个人呆住了。 他瞠目结舌,试图解释,试图反驳,试图放空脑袋。 结果乱七八糟的思绪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可脑中混乱的思绪却丝毫没有影响到那个自称生命女神的影子。 “你比我的信徒们,想的还要多。” 她轻声开口。 之后不见她做出什么动作,却响起了“滴答”一声。 莱恩瞬间头脑就清明许多,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顷刻间沉入水底。 “你…我…呃…”莱恩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面前的这个影子,给他的感觉与科亚特尔它们相同,却比科亚特尔的气息强大太多。 如果科亚特尔,利波卡,塔洛克的力量加起来是一百。 那这个爱露薇娅的力量,就是一千,甚至更高。 毫无意外,她是神。 而且是极为强大的神。 “你并没有被吸进你说的‘手环’中。” 她看穿了莱恩心中的紧张,温柔解释: “我也并没有在‘手环’中。” “至于你想到的那三位丛林的神只。科亚特尔,利波卡和塔洛克,我已经从你的记忆中有所了解。” “还有那个叫塞拉菲纳的女孩,当时似乎呼唤了我的力量。” 莱恩安静的听着,对自己的记忆被神完全读取,显得毫无脾气。 他始终看不清爱露薇娅的模样,可她却完全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安魂引渡的乐师。” 她缓缓说道: “原本我尚且不确定。” “现在我可以确定了。” “的确是你。” 爱露薇娅被莱恩的玄气引动一丝意识降临,加上轻易从他的记忆中得知,他曾咏唱过安魂曲和唤魂曲,便开口说出了莱恩自己都不知道的隐秘。 “我从你的记忆中,看到了你与神性的共鸣。” “听到了安魂之音,与唤魂之言。” 莱恩张开嘴,发出了自醒来后的第二个声音: “安魂引渡的乐师…” “那是什么?” 第283章 我莱恩一表人材,竟然失忆了? 爱露薇娅没有直接回答莱恩的问题。 她的声音如水波荡漾,带着跨越时间的呢喃,可却让莱恩陷入了更深的疑惑中: “有多久了?” “…三千年,还是五千年?” “我无法理解你们认知中的时间,但对你们来说,也许已经过去了很久。” 她的身影似乎愈发显得朦胧,已经对陷入幻境十分有经验的莱恩知道,这意味着“时间到了”。 自己要醒了,可非但什么都不知道,脑中的问题却变得更多了。 爱露薇娅的头微微转动。 虽然她仍是一团雾气般的轮廓,但莱恩笃定,她确实在”看“着自己。 “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但我能给予你神启。” “安魂引渡的乐师,你要记住,敌人并不在这里。” “在海的尽头。” …… …… “少爷,回床上睡吧?” “少爷?” 是谁在说话?小红?还是小绿? “唔…” 莱恩睁开眼,眼前是被碰翻的酒盏和在桌上胡乱散落的花生。灯台下的蜡油积了厚厚一层,自己似乎睡了很久。 “…小红?我怎么睡着了…” 他撑起上半身,才发现身上还披着一件外套。 小红正蹲在铜炉旁,将手中装着炭火的铜匣打开,小心地夹出。 原来她是来给莱恩房间的火炉加碳,这才发现莱恩趴在桌上,似乎睡得正香。 “嗯——哈!” 莱恩伸了个懒腰,将身上披着的外套取下抖了抖,弯腰给正在换炭的小红披上:“小红姐,我这就上床去睡,你小心不要着凉。” 小红轻笑一声起身,拎着手中装着暗淡炭火的铜匣走到窗前,细心地将窗户留了道缝。 “好啦,婢子这就退下了,少爷好好休息!” 门开了又关,带来一股凉风,莱恩钻进被窝,突然察觉不对。 “嗯?!”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满眼惊骇:“我的心海怎么空了!?”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窜到地上,就这么光着脚在屋里转来转去。 “到家之后还一切正常,吃过晚饭之后,稍微修炼了一会… “…之后到了亥时,我就自己在屋里喝酒…” 他皱着眉头,顺着思绪走到了桌边,一件一件看着桌面上的物件。 “…然后我好像想试试将玄气注入塞拉菲纳送给我的手环,因为担心损坏便放弃了…” “…最后便是小红换炭时候将我叫醒…” 嗯? 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脚底一股凉意传来,莱恩低头一看,自己正光脚踩在地上,怪不得很凉。 “所以问题就在我睡着的这段时间…”他一边想着,一边回到床边将鞋穿上,这才转身走到门口。 “小红,你睡了吗?” 莱恩刚拉开门,便迫不及待地喊道。 “嗳!少爷,这就来!” 小红马上传来回应,接着就是一阵踢踏的脚步声从隔壁耳室响起。 她离开屋子几步赶到莱恩面前,满脸关切:“少爷怎么啦?睡不着吗?” “进屋再说。”莱恩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屋子。 小红咬了咬嘴唇,做贼似的左右观望。 少爷不会是想…咿呀—— 作为贴身侍女,她知道的可太多了。 就在她鼓起勇气,一脸羞赧地跟进屋子,才发现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嗯?小红姐,你很热吗?” 莱恩转过头来,忽地发现自己的侍女满脸通红。 “啊…是有点…”小红慌忙走到窗边,让夜晚的凉气透过细细的窗缝,给通红的脸颊降温。 莱恩站在她身边,伸手将窗户推开:“那就开大点嘛,我不冷。” 我这让人又爱又恨的少爷哟… 小红哭笑不得。 “我有事要问你,小红姐。” 见莱恩一脸正色,小红连忙收敛起了心思,一脸凝重。 “呃,不用这么紧张…” 莱恩轻咳一声,努力将语气缓和下来:“小红姐,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记得我睡了多久吗?” 小红眉头轻蹙,似在回忆,又像自言自语: “唔…少爷亥时回房,之后还能听到一些咕哝,喝酒,吃花生的声音…” “亥时刚过,我准备去前院取炭,那时候少爷的房间就只剩下呼吸声了…” 小红满脸苦恼,好像为自己没有时刻关注着他而自责:“对不起,少爷,婢子没能早些发现您睡着了…” “没事没事,真没事!” 莱恩安慰了好一会,向她保证自己并不是因为她没注意到自己睡着而不满,这才好不容易送走了几乎哭出来的侍女。 “唉…” 他关上房门,一时不知道是躺回床上,还是坐回桌前。 窗户还保持着大开的样子,冬天的夜风寒意甚重,吹起了桌上细碎的花生皮。 镂空的铜炉毫不吝啬的将微光和热量洒在屋里,莱恩将窗户留出缝隙,坐在床沿沉思。 “小红也不确定我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是一定是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闭目调息,又仔细在气脉中内视一番。可身体除了几乎消失殆尽的玄气,并无其他变化。 “真是见鬼了…”他轻声低咕,想了半天却毫无头绪。 忽然,他瞥见了桌上的星盘。 他双手一撑,从床沿站起,再坐回时,已经把星盘握在手中。 ”难道我喝酒时候,又像白天那样走神,然后玄气流到星盘里了?” 他举着星盘左看右看,怎么也也看不出是它搞鬼的样子,这解释自己听了都忍不住发笑。 “少爷,少爷!” 敲门声响起,小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莱恩放下星盘,刚打开门便看到去而复返的小红站在门边。 小红瞄了一眼莱恩的手腕,这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 “少爷,婢子不清楚您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不过婢子进屋的时候,倒是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的手轻轻颤动,似在犹豫,最后终于抬起指出: “婢子进来的时候,好像瞄到它闪了一下。” 莱恩心头一动,面上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为了让小红不再胡思乱想,莱恩抓起她的手抚在蔷薇手环上:“灯光晃的吧?就是个手环啦,又不是什么宝物。不要乱想啦,快去睡。” “不是宝物,塞拉菲纳小姐送给你的时候,贝儿小姐还那么紧张…哼。” 再次将撅着嘴的小红送走,莱恩终于正视起了手腕上的礼物。 “难道是你?” 灯火照耀下,蔷薇手环微微反光,当然不会开口说话。 不会吧,难道我之前考虑将玄气注入手环…真的行动了? 所以我醒来时候才变得心海全空,玄气枯竭? 他一边想着,手指一边擦过手环上的每一片蔷薇花瓣,口中喃喃自语: “你还真能吃…把我吸得干干净净,我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很奇怪,莱恩对自己往手环注入玄气的事毫无记忆。 自然也不会记得睡着后(实际是昏过去了)曾见过爱露薇娅,以及她口中所说的—— 自己是“安魂引渡的乐师”这件事。 第284章 悄然发生的变化 当莱恩被召进御书房的时候,塞拉菲纳早已随着联邦女王的车队离开了神京。 昨夜辗转反侧,仍未想明白,自己玄气枯竭的原因,是否真的与蔷薇手环有关。 但莱恩当然不认为是塞拉菲纳故意这样害自己。 原本今天一早,还打算找司辰告知昨日星盘变化,自己需要离开神京寻找虚宿的莱恩,却被刚下早朝的李承恒急召进了御书房。 “莱特使无需多礼。”李承恒抬手示意莱恩坐下,视线在他手腕处的蔷薇手环停了一瞬:“问星台的规矩,可还习惯吗?” “回禀圣上,臣已经熟读典籍,开始尝试寻找二十八星宿。”莱恩再次一揖,这才坐在椅子上:“今日臣正准备去禀告司辰大人,出发寻找虚宿。” “是吗?”李承恒表情并无变化,仍是自顾自地把玩着手旁的玉雕:“你已查明虚宿所在了?” 莱恩摇了摇头:“臣尚未查明准确地点,只知道在神京南方,却不知距离远近。” “如此也是一大突破。”李承恒微微颔首。 他似乎心情不错,随口唤来内侍礼官,给莱恩赐了茶水:“本君听闻,你与联邦商业大臣爱女,塞拉菲纳·奥瑞恩私交甚好?” 莱恩心中微凛,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塞拉菲纳,但他早已不是那个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脸上的少年。 他面色不变,轻声答道:“七年前曾有所交集,几日前因联邦女王来访,臣才又见到她。” 是吗,他们已经见过面了。 如此一来,塞勒涅那家伙定然知道我先前所说,莱恩不在神京是骗她。 有些麻烦,但无所谓。 李承恒心念连动,只是在思考。可看在莱恩眼里,却大不相同。 莱恩偷偷抬眸打量沉思的李承恒,心里波涛汹涌: “糟了,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难道圣上和联邦女王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御书房陷入沉默,二人各自思量,谁都没有开口。 “启禀圣上,联邦女王使团已经离开神京范围。” 内侍礼官轻声提醒,打断了李承恒的思考。 他似有些不满,却并未施以惩戒,反倒顺势抬眸,望向书房一侧静坐的莱恩: “莱特使,既然已有虚宿线索,自要寻找一番。” “赐他一枚金诏令。” 后一句话是对着一旁的礼官说的。 礼官领命退下,不多时便取回一方六角金牌。 “携此金令去往三道九省,如本君亲临,他们自会对你大开方便之门。” 见莱恩双手接过金诏令,跪地谢恩,李承恒摆了摆手,转过身去: “去吧,寻找星宿的事就交给你了,不要让我失望。” 言毕,他似有感而发,轻声一笑: “年关已至,莱特使怕是没办法儿在家过年了。” 离开御书房之后,莱恩又去了一趟问星台。 见到莱恩手中的金诏令,司辰并未再说什么,只是提醒莱恩万事小心,多借用外力。 “塞拉菲纳,你把蔷薇手环送给莱恩了?” 一架蓝白色的马车中,卡斯帕恩一脸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女儿。 “是的,父亲。”塞拉菲纳垂着头,抚摸着手中的护体灵佩。 那是莱恩送给她的。 “那是你成为主祭司之后,安吉丽娜大祭司送给你的,你真舍得?” 莱恩那一脸傻气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塞拉菲纳突然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 “是的,父亲。” “女儿舍得。” 车外寒风呼啸,车内却在魔法的庇护下温暖如春。 卡斯帕恩看着面前视若珍宝的女儿,被她的笑意感染,不由得轻抚下巴,嘴角也露出一丝笑容: “塞拉菲纳,比起王子和那些爵位继承人们,你似乎对他更有好感?” 塞拉菲纳面颊微红,却没有避开父亲的视线,认真答道: “他与那些游手好闲的家伙不一样。” “有何区别?”卡斯帕恩装作惊讶的样子,语气带着一丝揶揄:“据我所知,他年纪轻轻便是极冠重臣,母亲又是‘怀忠夫人’,论地位不输贵族。” “这与那些纨绔子弟,又有何异?” 少女睫毛轻颤,语气愈发坚定: “父亲,他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她的眸中浮现出曾与自己并肩而行的少年身影,唇微微扬起: “关于他的母亲,如果您有机会见到,一定会明白。” “那位夫人与联邦的贵族们,有何不同。” “是吗。”卡斯帕恩不可置否地笑了笑,并未继续在这个话题下继续争论:“我十分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就在二人安静下来,互相想着心事的时候,马车外忽然响起贝儿的声音: “侯爵大人,女王陛下请您前往移动宫殿。” 父女二人双双回神,卡斯帕恩应了一声,旋即起身,塞拉菲纳为他披上厚实的罩袍: “你先休息,我一会儿便回。” 他推开被兽皮包裹的木门,被寒风吹得不由自主的紧了紧温暖的罩袍。 车厢门外的平台上,贝儿正肃立等候,见他出来,轻轻移到一旁。 马车两侧是充当护卫的光辉骑士们,淡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夺目的光辉。 放眼望去,联邦女王的使团队伍浩浩荡荡,绵延到视野尽头。 寒风吹得旗帜咧咧作响,卡斯帕恩的马车前后,如他这般的侯爵和伯爵的马车,也足有十几辆。 “马已准备好,侯爵大人。”贝儿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卡斯帕恩点了点头,反手将车门关上,抬脚便往从正在移动的马车边缘踏下。 贝儿嘴唇轻轻开合,一股柔和地清风托起侯爵的脚底,远看如踩在无形的道路上,从车厢一路走到无人驾驭的战马旁,翻身上马。 “照顾好小姐。” 侯爵轻声叮嘱,一拉缰绳掉转马头,向着车队中央那座漂浮的“移动宫殿”赶去。 移动宫殿,作为瑟曦联邦女王出行的行宫,无愧于它“宫殿”的名称。 通体由魔法水晶打造的宫殿,堪比缩小一号的水晶宫,其内部空间更是达到了中央议事厅的大小。 它悬浮于空,以四位风系大魔法师的魔力作为浮空的力量,拉动宫殿随着车队前行的更是联邦圣兽——双翼天马。 宫殿浮空高度约为十丈,不是不能更高,而是这个高度刚好可以从头至尾的俯瞰整个车队。 到了移动宫殿下,卡斯帕恩轻勒缰绳,再次将马头调转,与守卫宫殿的魔法师团同步并行。 “卡斯帕恩侯爵。”宫殿下的魔法师团长脱离队伍赶来,抚胸致意:“三神在上,愿圣光庇佑于您。” “三神在上。” 卡斯帕恩同样还礼致意,微微抬头,仰望着半空的宫殿:“女王陛下唤我前来。” 魔法师团长点了点头,口中轻诵风元素名讳。 侯爵座下正在前进的战马四蹄微光闪动,踏空而起,向着半空的宫殿奔去。 寒风被宫殿的魔法屏障隔绝,战马落于宫殿外的金色平台,两列皇家守卫早已候立于此 “午好,侯爵大人。愿圣光庇佑于您。” 皇家守卫上前接过缰绳:“请下马,女王陛下正在等您。” 卡斯帕恩点头致谢,翻身下马。 他解下身上的厚罩袍,将礼服的每一处褶皱一一抚平,深呼一口气,目光落在了面前圣光流转的大门,抬脚迈去。 第285章 女王的另一面 “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女王陛下。” 卡斯帕恩手抚胸口,深深弯腰,姿态无比虔诚。 “午好,卡斯帕恩侯爵。”塞勒涅淡然点头,抬了抬手:“请坐,无需拘谨。” 偌大的空间安静无比,除了女王,再无旁人。卡斯帕恩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轻声开口: “不知女王陛下召属下前来,有何王命?” “你已经见过塞拉菲纳了吧?”塞勒涅并未绕圈子,直截了当的点名:“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她微微前倾,注视着靠墙而坐的商业大臣,似要看透他心底的所有秘密。 “是,小女已经见过极冠的莱恩。”卡斯帕恩叹了口气,眼睛眨了眨:“而且似乎二人暗生情愫,甚至交换了信物。” 他将塞拉菲纳与莱恩同游三日,之后互赠信物的事一一道来,之后便沉默下来,等待着女王的反应。 “李承恒这家伙,果然是在骗我。”塞勒涅轻轻一笑,语气满是讥讽:“但他恐怕没想到,我所了解的,比他多得多。” “陛下指的是…”卡斯帕恩眉头一挑。 “你是塞拉菲纳的父亲,有些事你也应该知道。”她垂下眼眸,轻轻抬起手臂,不见做了什么动作,便有一封卷轴从桌上飞起,飘到了卡斯帕恩面前: “看看吧。” 卡斯帕恩看着距离双眼不到一尺的卷轴,并未伸手去接。 那卷轴似乎是某种生物的皮做成,看起来相当古老。其上的魔法符文只是为了保护卷轴不被岁月破坏,并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 但商人的直觉却提醒着他—— 危险! 不能碰! 更不该碰! “你在犹豫什么?” “你以为我会害你?”塞勒涅注意到了他的犹豫,站起身来,缓缓向他走来:“还是会害了你的女儿?” 她在他面前停下,语气平静,却令他胆颤心惊: “卡斯帕恩侯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家族早已势微了吧?” “那些联邦青年贵族,对塞拉菲纳可是虎视眈眈。到那时候,你奥瑞恩的族徽,就要变成别人的战利品了。” 塞勒俯视着满脸挣扎的中年男人,语调平淡,却令这位侯爵心头一跳: “这东西能拯救你的家族,至少可以保持十大家族之列。” 她眨了眨眼,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也许更进一步?你会成为公爵,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风系魔法的保护下,移动宫殿听不到外界的一点声音。双翼飞马平稳的拉动着宫殿前行,没有一丝颠簸。 可卡斯帕恩的胸腔却在剧烈起伏,那些话像铁锤般反复敲击在他胸口上,震荡着心底深处的枷锁—— 父亲的职责,贵族的骄傲,权利的诱惑,现实的危机。 这一道道枷锁无时无刻不在缓缓收紧,迟早将他,将塞拉菲纳,将奥瑞恩家族送上绞架,万劫不复。 可是现在,她说这个卷轴可以拯救奥瑞恩家族!? 塞勒涅没再催促,仿佛断定他终将屈服。 接下卷轴,打开,然后按照自己准备的剧本,一步一步让联邦更加强大。 “…属下明白了,女王陛下。” 一滴汗水流入了卡斯帕恩的眼睛,酸涩刺痛。 他抬起手,抓住了眼前的卷轴。 冰冰凉凉。 塞勒涅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转身回到了她那象征神权与王权的至高王座上: “明智的选择,侯爵。” 卡斯帕恩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将卷轴打开。 隐晦的文字在他的眼中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填满了整个眼眶,再无缝隙。 “这…” 他怔怔出声,满眼震撼。身体无法控制的抖动起来,双手的颤抖几乎要将卷轴扯成两半: “安魂引渡的乐师?” “安抚亡魂意志,呼唤沉睡英灵,聆听神明残响,代神行走世间?” 卡斯帕恩猛地转过头,看向王座上从容微笑的塞勒涅: “这…是真的?!” 塞勒涅不置可否地抬了抬手。 卷轴如受召唤,从侯爵手中飞出,“啪”地一声重新卷起,回到了塞勒涅掌中。 卡斯帕恩十指徒劳地抽搐一下,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自然是真的。”塞勒涅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卷轴:“这是联邦千年前流传下来的卷轴,但它存在的年代,更加久远。” “但是…”得知王室秘密的侯爵已经冷静下来:“如此人物,为何在这世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他们早已灭绝。”塞勒涅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股悲凉,似乎也颇为遗憾:“那是存在于不知多远的过去的人,如今却只剩留下寥寥数语,却无任何传承。” 卡斯帕恩目露茫然。 神魔在神话中留下传说,英雄于吟游诗人口中流传,贤王暴君记载于史书中以鉴自身,就连俊男美女的风月往事都能在小说中令人津津乐道。 可为何这本应在历史中留下浓厚一笔的“安魂引渡的乐师”,如今却彻底埋没,断了传承? 他无法理解,甚至怀疑是否真实存在。 “当我第一次得知的时候,与你的困惑一样。”塞勒涅似乎读到了他的想法,眼中露出怀念,轻声说道: “我曾用了二十年寻找却一无所获,最后只当它是存在于神魔时代的另一个传说。” “但是七年前,我察觉到了‘他’的出现。” 塞勒涅目光露出一股狂热,声音激动得微微颤抖: “不知为何,‘他’唱出了安魂曲。”塞勒涅抬手间又是一个卷轴飞出,飘到卡斯帕恩面前。 这一次,卡斯帕恩毫不犹豫接过,然后打开。 里面记载着塞勒涅曾寻找‘安魂引渡的乐师’的过程,以及从各种残缺典籍中,拼凑出的某些“能力”。 塞勒涅声音变低,如梦呓般呢喃:“可就当我以为自己终于得以窥见传说,他却如来时那般突然,消失的毫无声息。” 卷轴中的记录令卡斯帕恩动容,没想到塞勒涅女王竟如此狂热的追寻着也许并不存在的传说。 塞勒涅起身,在空无一人的宫殿中走动,回忆般自言自语: “可就当我以为自己听错的时候,伟大的生命女神再次和我开了一个玩笑。” 她目光闪亮,面色如春心荡漾的少女般红润: “生命女神在卢卡斯大祭司,几十位主祭司的面前,降下了堪比几十位主祭师共同祈祷的光辉。” “你应该知道那一夜。” 她向着卡斯帕恩看去,见他点头,这才继续说道: “但引来生命女神注视的人并不是卢卡斯大祭司他们。不过我们也找到了。” “是你的女儿,塞拉菲纳·奥瑞恩。” 卡斯帕恩再次震惊了。 怪不得塞拉菲纳刚回到家中,便被来自生命女神神殿的安吉丽娜大祭司接走,他还以为是女儿到了年纪,需要进入神殿修行。 结果两天后就传来塞拉菲纳连跳两级,直接变成了生命女神的主祭司的消息。 原来是这个原因…不过女儿什么时候竟然比得上几十位祭司了? 塞勒涅并不知道卡斯帕恩在想些什么,仍自顾自地说着: “而就在那一晚,安魂引渡的乐师再次出手了。” “这一次,他唱的是唤魂曲。” 第286章 鲜衣怒马少年行 卡斯帕恩沉默着,读过塞勒涅给予自己的卷轴后,他明白“安魂曲”和“唤魂曲”意味着什么。 “可是,这些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与奥瑞恩家族重新崛,又有什何干系?我们甚至…还不知道那位神秘的乐师是谁。” 他抬起头,先前惊讶的表情仍在脸上。 “你的问题有点多,侯爵。”塞勒涅双腿交叠,缓缓抬起一根手指:“这些问题,其实是同一个答案。”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既温柔,又危险: “安魂引渡的乐师,就是莱恩。” “而你的女儿,早已与他相识。” 塞勒涅的回答不亚于在侯爵脑中释放了一记禁术,轰得他几乎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终于知道,女王为何在与极冠之主会面的时候提起莱恩,为何召见自己,为何说看过卷轴之后,奥瑞恩家族终将崛起。 “这太荒谬了…有什么证据…” 他开口,猛然发觉自己嗓音竟然变得沙哑。 “证据就是你的宝贝女儿,塞拉菲纳。”塞勒涅换了一条腿搭在上面,双手交叠在腹部,脸色波澜不惊,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生命女神降下神辉和唤魂曲响起,是同一时刻。” “塞拉菲纳和莱恩,那时候就在一起。” 她望着猛然扭过头来,瞳孔巨震的卡斯帕恩伯爵: “而塞拉菲纳也在安吉丽娜大祭司面前,亲口将那一晚的经过全盘托出,而我也得知了那个唱出唤魂曲的乐师身份——莱恩。” 塞勒涅讲述着那一夜丛林三神与异族的战争,讲述着塞拉菲纳引来生命女神的注视,唤来神佑。 她说着莱恩在塞拉菲纳,贝儿,罗尔斯面前唱响唤魂曲,使沉睡的英魂为自己而战的英姿。 卡斯帕恩终于相信,自己正在见证传说的复苏,而自己的女儿,正在走入传说。 “但极冠之主…”卡斯帕恩刚一开口,塞勒涅便读懂了他的担忧。 她放下腿,从容起身,裙摆掠过地上的阵纹: “李承恒能察觉到他的不同,但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和价值。” “我原以为他是在装样子,但结合我在王国中的眼线给我的情报,加上那天他的表现,让我确定了——” “李承恒,并不知道什么是‘安魂引渡的乐师’。” 她步伐轻快,从王座走到卡斯帕恩面前,优雅的递出手背: “我不清楚极冠为何给我一种‘断代’感,但是,这并非不是我联邦崛起的契机。” “卡斯帕恩侯爵,你愿意为了奥瑞恩家族往日的荣光,为我而战吗?” 侯爵离开椅子,单膝跪地,一手按在胸口,另一只轻轻执起女王的指尖,将双唇靠近泛着冷光的手背: “当然,女王陛下。” 塞勒涅的计划很简单,却极其精准的命中核心。 她要在暗中继续给塞拉菲纳和莱恩创造接触的条件,但不会过于显眼,引起李承恒的注意。 王国启玄令如火如荼,未来定会人才辈出,登上新的高度。到那时候,联邦将以邀请的形式,组织两国友好‘切磋比武’,将莱恩引到联邦。 之后顺势将塞拉菲纳推到台前,以联姻的形式,将莱恩彻底绑在联邦的战车上! 计划的核心就是,绝对不要引起李承恒的注意,让他将目光过多的投在莱恩身上。 卡斯帕恩离开时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但是想起塞拉菲纳说的那句: “女儿舍得。” 又有些释然了。 “两情相悦,我无非是推动一下,并不会影响到什么。” 他嘟囔着,离开了移动宫殿。 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风暴中心的莱恩,此时正站在沐府门口,望着地上的一堆行李发愣。 齐鸣剑匣肯定要带的,问星台的制式装备也不能落下,银钱带一些也就够了,换洗衣服也没必要带太多。 可门外那五六包被褥,衣箱,干粮,药包,书箱是怎么回事? 怎么还有个炭盆? “娘…”莱恩抱着手臂,语气有些发虚,沐婉华却像听不见般,正指挥着沐府众人一包接一包的往外搬着东西:“这些东西都赶上我的体重了…” “你这自己出远门,不知多久才回来。”沐婉华想了想,又命彩绸几人去厨房搬酒:“在碧波府时候,至少身边还有清水苍泽。如今可不同以往,还是要准备妥当的。” “我有金诏令,带些钱就好了,没必要弄这么多行动不便吧?”莱恩指了指扎成一团的被褥:“而且,为什么还要带着被褥啊!” “哦,差点忘了。”沐婉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又吩咐一旁一脸笑意的账房先生:“秦先生,麻烦您取些银钱…五锭银应该足够了?” 莱恩终于忍不住上前握住了沐婉华的双手。 “娘,你弄这么多东西,是打算让我在外面待很久嘛?” 他眼珠一转,笑的愈发灿烂:“你看,我带些钱,带几件衣服,早点办完早些回家,不比大包小包逃难似的要好得多?” 沐婉华微微一怔,神色有些动摇。 莱恩再接再厉,乘胜追击: “况且我现在早已不是小孩子啦,当年清水阿姨和苍泽爷爷护着我,是因为我年纪小嘛!现在我已经有能力保护自己啦!” “再说了,金诏令一出,三道九省部分兵马我都可以短暂调动,谁还能大军之中把我拐走不成?” 他一边说着,他一边疯狂用眼神示意陈总管: 快!快把东西搬回去! 陈总管早已觉得不妥,无奈根本不敢反驳沐婉华日积月累下,早已深入人心的“淫威”。这会儿看到少爷打眼色,连忙安排往回搬。 一众仆从急忙上前,将刚放下不久的大小包裹拿起,原路送回各处。 沐婉华看在眼里,却没有阻止。 她反手抓住莱恩的手,盯着那张神色坚定的脸庞,忽然笑了: “好好好,娘依你。”她抬起手,想如小时候那般揉弄他的头发,可手一抬才发现——莱恩长高太多,自己几乎要踮起脚尖才能摸到。 “注意安全,神京以南就是瀚海道,有机会的话,可以让清水和你岐渊爷爷帮忙。” “知道啦!”莱恩接过秦先生捧来的五锭白银塞进包袱里,接着背起齐鸣剑匣,看着沐婉华的眼神满是温柔: “走啦,娘。” “我会早些回家!” 寒风呼啸,冷意凛然。 尽管莱恩反复劝阻,沐婉华还是执意带着小红几人,一路将他送到了仪仗司的马厩。 查验了身份,出示了金诏令,莱恩在马官的带领下从马厩的青鬃赤骢中,选了一匹最为顺眼的良驹。 挂上马鞍,驮包,银甲覆面护胸,一匹威严的御马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齐鸣剑匣横列身后,小包袱装着文书银钱斜挎胸口。 驮包塞了换洗衣物和几葫芦自己最喜欢的寒露酒,莱恩轻轻一跃跨上战马,意气风发: “我真的走啦——!” 沐婉华站在原地,抬手遮住吹来的冷风,眼眶有些发红。 “娘在家等你!” 马蹄响起,少年一路向南,披风迎风飞扬,渐行渐远。 第287章 仗剑天涯是假的,泥巴烂菜是真的 战马飞驰,带动的寒风在体内流转的玄气保护下,从身体两侧拂过。莱恩伏低身子,任凭马蹄带着自己离神京越来越远。 路旁两侧的树木早已褪尽绿意,裸露的枝桠在风中瑟瑟作响。 那些为了赶在年前将手中货物卖出,再添些新衣,买些美食的百姓,仍一个接一个的沿着官道旁的小径往神京走去。 大路上的货车和华贵马车一见到披甲插旗的战马,早早便从路的中间让开,让莱恩得以无需减速,极奔而过。 “吁——” 马背上的少年轻扯马缰,战马鼻孔喷出两团浓雾,换成了小步前行。 莱恩左右望了望,又从一侧驮包抽出叠好的地图展开:“唔…不愧是御马,一个时辰就跑了二百里。”他揉了揉发酸的腰,拍了拍隐隐冒出热气的马背:“不过再这么跑下去,它没累死我先颠死了…” 他取出星盘,玄气涌入后虚日鼠再次化形而出,尾巴仍是稳稳指向南方。 “再往前苏泽了,难道在苏泽?”莱恩收起地图,身体随着马背轻轻摇晃。 距离不远便有一处驿站,莱恩放慢速度,反手在驮包摸了摸,掏出一个酒葫芦。 “哈——好凉!” 寒露酒入喉,莱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要是火属性的玄气,就可以温着喝了。”他咂了咂嘴,满意地摇晃着手中的酒葫芦,满脸惬意: “等到了驿站,温一壶酒,再吃两碟牛肉,快哉快哉!” 虽然他并不饿,但是初次独行的兴奋,让他想学着书中大侠那般仗剑天下,快意恩仇,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就差一个不开眼的小贼,让我试试刀啦!” 在脑中已经演练到第七种手刃劫匪,英雄救美桥段的莱恩舔了舔嘴唇,被坐下马匹的鼻息声拉回了神: “呃,想什么呢我…我现在着模样,一看就不好惹才对…” 他看起来不好惹,不代表别人不好惹。 “救命啊——!” 一声惨叫从不远处传来,莱恩神色一凛,猛地循声望去: “不会吧?真让我碰上这事儿了!?” 声音是从前面不远处的荒地传来,莱恩双腿一夹马腹,抱着锄强扶弱的新年,猛地向前窜去: “驾!” 惨叫声越来越清晰,伴随着惨叫声传来的,还有数不清的辱骂声和痛呼尖叫。 ………… 战马悠闲地在一旁喷着鼻息,莱恩站在一片乱糟糟的荒地旁,表情古怪: “所以,你们这些人,就为了一捆秸秆,打起来了?” 他望着面前分成两拨,明显互有不服的百姓,已经说不出话来。 “青天大老爷!”一名满脸牛粪的汉子站出来,一边对着对面吐口水,一边向着莱恩抱怨起来:“这片土地是我们上廓村的,他们下廓村的狗日年年来偷我们的秸秆垛!” “放你娘的屁!”另一边传来刺耳的叫声令莱恩都忍不住打怵:“老爷明察!这地方明明是我们下廓村的!” 出声的女人刚说完便如泼妇般叉腰怒骂,末了又像不解气般从地上挖起两块泥巴,扬手丢了过去。 这泥巴一扔,便成了吹响第二次“战争”的号角。 一时间石块泥巴横飞,粪筐锅铲齐舞,被夹在中间的莱恩也没能幸免于难,被菜根牛粪糊了个满头满脸。 “住…住手!”混乱中莱恩抱头躲避,又不敢使用玄气伤到人,一时间尘土飞扬,上廓村下廓村再次战成一团。 撕衣服扯头发,掐脖子踢裤裆,锅铲敲头和麻绳抽身的惨叫混成一团。夹在几十人的混战下,初次“断案”的莱恩苦不堪言。 “呃啊啊啊——” 这片土地没有星宫特使,只剩下一个刚出门就被秸秆卷入混战的倒霉蛋。 “住手啊!你们这群混账东西!!” 两村的村长终于姗姗来迟,一眼便瞥见荒地里高大威猛,披甲插旗的战马,当即面色大变,头皮发麻: “完了…这马比镇上老爷的,不,比县里将军的还威风…” 再一看人群中浑身烂泥,连滚带爬的少年,虽一脸狼狈,但那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袍服,即便村长再傻,也知道自己完蛋了。 怕不是把路过的大官卷进来了!不对,这已经是袭击了! 村长的面子终归不能不顾,双方终于再次停手,顺便将面色恼火的莱恩救了出来。 “谁是村长!?” 头顶烂菜邦的莱恩怒不可遏,瞪着双眼扫视着两侧比他惨的多的村民:“竟敢袭击本官!统统抓你们蹲大牢!” 两边村长带着村民磕了半天,莱恩才稍稍消气。 可他低头一看午时还干净整洁的袍服,如今挂着菜叶烂泥,还有不知谁粘着牛粪踩来的脚印,怒火又“腾”地窜了上来: “都滚回你们的村子!这里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动!” 莱恩怒吼一声,转头便走。 “大人…这锅铲…晚上还要做饭…” 人群中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呢喃,像是清水滴入油锅,再次撩动了莱恩的怒气。 “你还知道这是锅铲,啊!?”莱特使猛一回头,伸手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本官的脑袋是南瓜吗?是土豆吗?你要拿来炒菜吗!” “都给我饿着!等本官换过衣服,再进村一一盘问!” 话音刚落,他翻身上马,也顾不得一身烂泥,向着不远的驿站疾驰而去。 “这帮刁民,哎哟…” 他嘟囔着,伸手一把扯下衣襟别着的菜叶,狠狠丢向一旁:“等小爷我调来镇上官差,再好好找回场子!” “脑壳好痛…” 一脸狼狈的莱恩刚到驿站,便惊呆了一众驿卒和迎上来的驿丞: “这…这位大人何故如此?” 以他现在的模样,如果不是胯下的战马极具辨识度的胸甲的马臀插着的令旗,就连见多识广的驿丞也认不出来人的身份。 “喂马!准备热水!” “这帮混蛋刁民…”莱恩从马上滑下,伸手掏出自己的身份令牌丢了过去:“我得找个地方换身衣服,快点!” 驿丞只一扫手中的令牌,便打了个哆嗦。 问星台。 太初圣殿的官员,离开神京官大一级,更何况这位是来自隐秘的问星台… 不知道哪个不开眼的村民,惹了这位莱大人,还将他搞的这般狼狈… 驿丞当下不敢怠慢,双手捧着令牌交还到莱恩手上,这才匆忙引路:“卑职驿丞梁敬,请莱大人移步。” 净面更衣之后,虽然头发仍湿答答随意扎着,莱恩心情终于好了不少。 驿丞,驿佐早已带着一众人员在门外肃立,见莱恩离开屋子,连忙躬身揖礼:“莱大人为何如此…呃,如此不雅…可是遇到什么麻烦?” 一提这个,莱恩本来好些的心情又是一股无名火起: “还不是你们附近这两个村子搞的。”他满脸愤恨,只觉得受到莫大侮辱:“那个什么上廓村和下廓村,为了破桔梗打了起来,本官好意劝阻,结果连我都打!” 驿丞听的冷汗直冒,双腿发软。 袭击神京重臣… 这事自己可处理不了… 他眼神发直,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颤声开口:“莱…莱大人,请明示卑职…” “还用问吗!?”莱恩两眼一瞪,驿丞赶忙移开视线:“这两个村子属何镇下辖?派人去把官差喊来,本官非得治治这两个混蛋村子不可!” 第288章 莱大人怒踢黄镇守,两廓村迎来问罪官 梁敬忙不迭点头应下,当即派出驿吏带着两名驿卒,带着莱恩的身份令牌,骑上快马赶往最近的城镇。 柳鸢镇,正是让莱恩丢尽脸面那两个村落的上级镇城。 天刚擦黑,镇守黄石便带着几个亲信,躲在镇所后院的小厅中围桌饮酒,气氛热烈。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抚摸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听着亲信的奉承,好不得意: “黄大哥,自你接手柳鸢镇以来,不到两年便满额赋税,今年更是超额三成。柳鸢治安稳定,户籍人数逐年增加,就连启玄令下合格的感气者数量都比那两个镇城多得多。” 书吏打扮的青年双手捧着酒盏,一脸谄媚:“在这样下去,湘竹城主早晚是大哥囊中之物,到那时可千万不要忘了小弟呀!” “好说好说!”黄石随手将自己的酒盏举起,碰了一下:“这五年吃苦受累,小心翼翼,不就是为了湘竹县那风水宝地吗!” 他将盏中之物一饮而尽,随手抹去几滴粘在胡须上的酒液。 黄石原本只是柳鸢镇镇丞,只不过上一个镇守脑子一热跟着文相反了,结果没几天脑袋就被挂在城门上,喂了秃鹫。 最后镇守的位置倒是便宜了他这个回乡探亲,远离战火的镇丞,不得不说造化弄人。 世事无常,酒要趁热。 几个亲信哄的黄石兴致高昂,全然没听到镇所里传来的嘈杂声。 已经有了七分醉意的黄石终于留意到厅外的声音,面露不悦:“小八,去看看,外面在闹什么。” “哎!”先前吹捧黄石的书吏应了一声,随手抓了根黄瓜叼在嘴里,踉踉跄跄地起身离开小厅,往前院的镇所晃去。 “哎哟,这不是刘磨老弟吗!”小八刚从侧门拐进镇所厅中,便看到三个风尘仆仆的熟人:“吴家兄弟也在?来得正好!走走走,黄大哥请客喝酒,就在后院!” “还喝酒!?”驿吏顿时被这不知大祸临头的家伙气笑了:“天塌了都不知道,还有心情喝酒?” “刘老弟还没喝就醉了?”小八趔趄着靠到刘磨身边,勾住了他的肩膀,张口喷出一团酒气:“天气晴朗,镇民安居乐业,天怎么可能塌下来。” 刘磨一脸嫌弃的甩开他的胳膊,这动作又差点让已经有些头晕的小八摔倒:“你看看这是什么!?”他将莱恩的身份令牌按在了小八的脑门上,后者伸手撕下,瞪着没有焦距的双眼,逐字念道: “问…宫…使…啥玩意?” “你是傻子吗!”刘磨伸手将令牌夺回,铁青着脸冲着身后的驿卒一挥手:“黄石镇守在后院是吧,走!” “等…等等!” 试图阻拦的小八被他身后紧跟的驿卒一肘子抡倒在地,三人头也不回地从小八出来的侧门钻入,气势汹汹地撞进厅中: “黄镇守,好雅兴啊?大祸临头都不知道。” 不等黄石发火,刘磨便将令牌扔到了一片狼籍的桌上: “你的仕途到头了!看看这是什么!?” 黄石正欲呵斥,目光落在那粘着菜渣却隐含威压的令牌时,神色瞬间僵住。 他缓缓伸手拾起令牌,凑到眼前仔细望去… 哗啦—— 可怜的镇守顿时坐都坐不稳,整个人仰头便倒,顺势将桌子彻底踢了个底朝天。 哐啷一声,躺在地上的黄石瞪着双眼,口中嘟囔不停。 被翻倒的桌子弄得满身狼籍的几个亲信连忙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他搀起,还以为他是喝多站立不稳,却没听清口中的话。 “黄大哥,你说什么?” 一个喝的比较少的亲信将耳朵凑到黄石唇旁,轻声重复着他词不成句的声音: “神京…特使…完啦!” 众人面面相觑。 等黄石领着一众官差风风火火赶到驿站时,莱恩正梗着脖子拒绝驿工替自己清洗满是烂泥的衣袍: “说了不洗!” 少年眉眼含霜,声音斩钉截铁:“等那个镇守来了,好好让他看看!”他拍着桌上满是脏污的衣袍:“这可都是袭击我的证据!” 驿工苦着脸,眼看大祸临头,本想哄好这位不知要办什么大案的特使,顺势把衣袍洗净,减轻黄石治民无术的罪责。 结果这位大爷油盐不进,摆明了非得找回场子… “莱大人…莱大人啊——” 门外传来一阵哀嚎。 不等莱恩扭头看去,便看到一团官袍猛地扑了过来。 莱恩神色一凛,玄气流转间一脚踢去: “啪!” 那团布料夹着人影,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从门内倒飞而出。 “什么玩意,还想袭击小爷我!?”莱恩放下腿,一脸淡定地轻轻掸了掸衣摆。 正随着黄石往门里走来的一众官差顿时愣住,缓缓扭过头,看着身后地上蠕动的镇守。 “呃…呕——” 黄石跪在地上,捂着肚子呕吐不止。 满场目瞪口呆,只有梁敬面不改色,叹了口气。 一吐之后,他也算是彻底清醒过来,哆哆嗦嗦地起身,神色惊慌。 这次他终于学会规规矩矩的迈进门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莱大人打得好!卑职酒气昏头,差点冲撞大人…” 莱恩哼了一声,扯过一把椅子坐下,手仍放在桌旁满是脏污的衣袍上:“冲撞我?凭你也配?” 梁敬一五一十将这位星宫特使的遭遇说出,尽管听到他被卷入村民混战,一身狼籍的时候,众人虽心中觉得滑稽,却依然保持一脸冷意。 毕竟面对着面如寒铁的莱恩,谁也没有胆子笑出声来。 “…就是这样了,黄大人。”梁敬轻咳一声,又提醒一句:“上下廓村虽然往日多有争斗,但此时误伤神京重臣,可不是小事。” “自然,自然!”黄石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身一脸严肃地对门外严阵以待的捕快军士吼道: “来人!即刻赶往上下廓村,把村长文书,带头动手的,尤其是误伤莱大人的,统统抓到柳鸢大牢!” “嗯?”莱恩愣了一下:“等一下!”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黄石连忙又把身体转向莱恩,脸上的杀气换成了谄媚的笑意: “那个…莱大人,流程还是要走的,不管是杖责,罚银,入狱,都得在镇所去办…” 见莱恩脸色没变,黄石还以为他对处罚不满意,咬牙补了一句: “如果大人认为责罚过轻,可以配合卑职将他们打成‘明知故犯’,送去流放…” “流放?”莱恩终于回过神来:“你把小爷当什么了?” “啊?”这次轮到黄石愣住了:“难道大人…想杀…杀…” 莱恩挑了挑眉,大大的眼睛里装着大大的嘲笑:“杀?杀你?” 黄石连忙跪下,疯狂叩头:“不…不是…我…” “卑职…卑职的意思是…将带头闹事,令莱大人受惊的刁民杀…” “杀你娘的头!”莱恩猛地起身打断了黄石的话,两步跨到他面前,揪住衣领将他拎起:“你这镇守,满脑子都是糊涂账!” 他伸出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黄石的额头,在他疼痛和谄媚交织的表情中一字一顿地呵斥: “小爷要将两个村子的问题从根本解决,不是让你来替我兴师问罪,杀鸡儆猴的!” 他手一甩,将黄石丢到一旁,抬脚往外迈去: “先去上廓村,把小爷的脏衣服带着!” 第289章 两廓村另有隐情,莱特使怒绑黄镇守 等数十人里外三层围住村长家的时候,上廓村村长正焦头烂额地与村里几位老人商量着对策,正否决了第十七个想法时,忽然院外嘈杂不已。 “围住围住!那几个乡勇,对,就是你们!去把之前打架那些人都给我押过来!” 黄石一马当先,一边吩咐镇中防卫营的军士维持秩序,一边一脚踢开村长家的院门。 “哐!” “米老头!出来!” 他骂骂咧咧闯进院中,冲着院子里的狗啐了一口,紧接着脑后就挨了一巴掌,猛地往前趔趄几步。 “吓到人了!”莱恩从他身后探出身子,迎上从屋里战战兢兢走出来的几位老人:“抱歉,老人家,别理他。” 黄石摸了摸后脑,立刻殷勤地凑了上来:“这位是神京莱大人,还不跪下!” “你能闭嘴吗?”莱恩面露不悦,一见那几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正要下跪,连忙抢身上前,将他们一一搀住:“不必多礼,我只来问几个问题,我可以进去吗?” 村长反倒是这些人中年龄最小的那位,闻言急忙让开身子:“大人请。” “火把!快给我火把!”黄石劈手从一旁的亲信手中夺过一支火把,照着莱恩脚下的路:“大人小心台阶…” 莱恩收住脚步,转头一脸古怪地瞅着一旁高举火把的黄石,又瞧了瞧院子里挤着的一大帮人: “你想烧房子吗,黄大人?”他不轻不重地踢了黄石一脚:“别添乱,把下午参与斗殴的人都带到村公所前的广场,我一会就到。” 黄石连忙退下,呼和着驱赶附近围观的村民,带着镇防营的军士们紧随乡勇身后,在村中大肆搜捕。 莱恩进了屋,轻车熟路地往炕沿一坐,将手探到褥子中央,紧接着眉头便皱了起来: “怎么是凉的?” “还…还没到大雪封路的时候…想省些柴火…”村长神态有些踌躇,不安地搓着手,接着赶紧冲躲在门外的女人喊道:“老太婆,赶紧把炕烧起来,莫要冻坏了大人!” “无妨。”莱恩抬手制止:“我只问几个问题,不会耽误太久。” 话音刚落,他抬起的手顺势向下压了压,示意村长和几位老人坐下,才突然留意到屋里并没有那么多椅子。 “这几位是…”莱恩连忙转移话题,视线从那几个老人身上扫过。 “回答人的话。”村长轻声说道:“他们都是上廓村说话有些分量的长者,大人来之前,草民正商量着做些什么才能赔罪…” 莱恩打量着屋子。 布满裂痕的桌椅,冰凉的火炕,被褥上的十几处补丁,无一不在诉说着主人家中条件并不是很好。 连村长家都要计划着柴火,那其他村民又会如何呢? 也许…两波村民争抢桔梗,并不是面上来的那么简单… 没人知道莱恩与村长聊了什么,但当莱恩与村长出现在村公所前的广场时,黄石注意到了莱恩脸色不太好。 他只当这位大人回忆起自己的遭遇,全然没注意到,莱恩是在看着他的时候,才会一脸寒霜。 莱恩并未为难那些被镇防营团团围住的村民,尽管他一眼就看到了下午那名满脸牛粪的汉子,此时正在人群中不敢出声。 冬天的寒风在夜里更加凛冽,莱恩看着挤成一团的村民,瞪了满脸谄媚的黄石一眼: “夜间天凉,有没有谁要加一身衣服的?”他看着那些身上只披了件外衣,还没来得及穿厚袄就被赶到这里的村民,轻声问道: “一会还请大家陪我出去一下,只穿这些衣服可不行。” 广场鸦雀无声,在镇防营围成的人墙外,更多的村民踮着脚看着火光下的莱恩。 一名村民颤抖着举起手,接着更多的手举了起来。 “先回家吧。”莱恩轻声道:“多穿一些,辛苦大家待会陪我走一趟。” 他叹了口气,走到马旁,从驮包抽出了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冰冰凉凉。 “结果…直到现在我也没吃上饭,呵呵。” 他拦住了试图跟着村民一同前去,防止他们逃走的军士,静静靠着一侧马臀,垂眸沉思。 没用多长时间,那些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村民便陆续返回,无一失约。 仿佛心有所感,莱恩缓缓抬头,在众人目光中翻身上马: “分出一部分人,带他们去之前打架的地方,其他人跟我去下廓村。” 下廓村的情况和上廓村相差无几,莱恩同样命令黄石退避,独自进屋与村长密谈。随后便带着下廓村那些参与殴斗的村民,回到事发地与上廓村的人汇合一处。 忙到现在已近亥时,寒风刺骨,冷意更甚之前。 莱恩站在先前狼狈躲避的地上缓缓踱步,已被冻硬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当时双方大战时留下的烂菜叶。 “事情我也差不多明白了。”他停下脚步,轻声开口:“这地方原本便以碑为界,北为下廓村所属,南归上廓村所有。” “你们也别说谁偷了谁的桔梗,这种事你们彼此都干过,归根结底无非便是柴火不够。” 莱恩视线转向黄石,冷哼一声:“来人,把柳鸢镇守黄石给我绑了!” 一旁看戏的黄石表情猛地僵住,周围军士愣在原地,一时无人敢动。 “莱大人…这,这是何意?” 黄石面色镇静,实则内心慌乱不已。 莱恩并未答话,伸手从怀里掏出金诏令,玄气涌入之下,一条金龙腾空而起! “此乃圣上所赐‘金诏令’,此令一出如圣上亲至,可调三道九省兵马!” 莱目光如电,再次喝令: “柳鸢防卫营听令!把镇守黄石给我绑了!” 防卫营军士如梦初醒,齐声领命,冲着黄石扑去。 黄石脸色巨变,猛然拔出腰间短刀,逼退了围上来的军士,暴喝一声: “莱大人究竟欲加何罪于我?下官何错之有,竟要加害至此?!” 他的刀锋隐现玄气流转,赫然是一名初具玄气的感气者! 莱恩眯起双眼,不见足下用力,人便已经到了黄石面前: “你有何罪?” 他盯着黄石猛然缩起的瞳孔,不等他抬起手中的短刀,一脚踢了出去: “你问我你有何罪!?” 这一脚踢的极狠,黄石如破布般在地上滚了两滚,撑着身子咳出一口鲜血,怪叫一声冲着莱恩扑来。 短刀寒光四射,直指莱恩咽喉。 莱恩却只是抬起一根手指。 一缕无形的玄气从他指尖射出,覆在了黄石身上: “不要动。” 他轻声说道。 下一刻黄石便猛地刹住脚步,脸色如同见鬼。他的四肢如被无形铁链束在原地,气脉凝滞,动弹不得。 他那微弱的气感哪里是莱恩的对手?此刻被莱恩的玄气牢牢锁住气脉,浑身上下只剩五官尚能做出表情: “啊!莱大人!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黄石被莱恩的手段吓得胆颤心惊,口中连连求饶。如果不是莫名其妙动弹不得,他此时早已跪下拼命叩头。 两村百姓早已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傻在原地。 先是一条金龙飞起,紧接着就要绑了柳鸢镇镇守,随后他就飞了出去,现在又在原地动弹不得。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偷偷打量着那个缓缓走到黄石面前,面色波澜不惊的少年: “把他绑了。” 第290章 规则下的“规则” 黄石被五花大绑,如粽子般按跪在地,莱恩的玄气依旧钉在他体内,防止他另有手段暴起伤人。 村民们面面相觑,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们如坠雾中,在场唯一了解莱恩为何如此的,也只有三人而已。 两廓村的村长,分别安抚着各自的村民。不少听懂意思的村民眼眶微微发红,纷纷变得与二者一样,神色皆是激动不已。 梁敬叹了口气,知道黄石算是完了。这位大人八成从两位村长口中,得知了这几年他背地里干的荒唐事。 “你觉得自己很冤吗?”莱恩走到跪在地上的黄石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柳鸢镇的父母官:“那些被你剥削的喘不过气的百姓,也觉得自己很冤。” 他声音不大,但传进所有人的耳中俱是清晰无比: “王国三大主税,田赋,户赋,商赋。在你任期不论老弱病残,旱地良田,皆涨了三成。” “牧税,盐铁等附加杂税,至少两成进了你个人的口袋。听说你还无视律法,在王国祭贡,玄气贡税,以银代徭中上下其手?” “你还觉得自己很冤吗!?” 莱恩怒气再难压抑,伸手结结实实抽了他一巴掌,接着说道:“怪不得柳鸢镇年年满额赋税,你还只是个镇官,这要让你做了一县之主,你还不上了天?!” 黄石垂首喘息,一侧脸颊高高肿起,哼都不敢哼一声。 “还有你们!”他转身扫向着黄石带来的官吏捕司,伸手挨个点去:“别以为我没说你们,在这期间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干了什么,不需要我一条条给你们列出来吧?” 众人低头噤声,不敢回答。 莱恩走到战马旁,将马背上的齐鸣剑匣“咚”地杵在地上,玄气流向手掌,目露凶光: “给你们一晚上时间,实相的话明日老实交代!” “谁若妄想逃走——” “铮——” 玄气流转,他一掌拍向剑匣机关,齐鸣剑匣应声开启,三尺青锋飞射而出,在他身旁盘旋嗡鸣,寒光闪闪。 “你一定不会快过我的剑!” 长剑飞掠而出,一闪之间贴在那几个亲信额前,逼得他们连连后退,面如死灰。 “至于你们。”莱恩看向两村呆滞的村民,语气缓了下来,眼神柔和许多:“把你们打架时候扔下的破烂都收拾收拾,带回家。”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驮包中拽出一团皱巴巴的袍服,抖开后指向上面清晰的脚印:“对了,把鞋脱了,我倒要看看是谁趁乱踩了我一脚!” 教训了一番踩到自己的刁民,又佯装生气的阻止了他们跪下谢恩,莱恩终于将事情解决了一半。 “梁驿丞,今晚辛苦驿站兄弟,还要跑一趟。”他再次拿出自己的腰牌,递向梁敬:“麻烦梁驿丞派几个人连夜赶往湘竹城,我还有他事在身,想在三日内把这只蛀虫依律定罪。” “莱大人客气。”梁敬双手接过腰牌,抱拳正色道:“下官定派人快马加鞭,绝不误了大人正事!” 莱恩满意地点点头,见那些收拾完东西的村民仍未离开,不由得有些奇怪。 “米大叔,怎么了?” 上廓村村长红着眼走上前来,想握着莱恩的手,又怯怯地收了回去,最后深深鞠了一躬: “大人,草民恳请判案之时,能在一旁亲眼见证他伏法!” “那是自然。”莱恩点点头。 随即他挑了挑眉,看向那群打架斗殴的村民:“还有你们那些往我身上扔泥巴菜叶,踩我敲我的家伙,本官也将一并判罚。” “毕竟嘛…” 他笑得意味深长: “犯了错,就要受罚。” 最后莱恩没去柳鸢镇,当他跟着梁敬回到驿站的时候,子时已经过半。 驿工端来热腾腾的肉汤面饼,他也终于同意将驿工将衣袍拿去洗净,草草吃了些东西,便和衣而睡。 第二天刚刚破晓,他便起身整装,谢绝了梁敬陪同,单骑直奔柳鸢镇。 冬日早晨的街道行人稀少,一层薄雾在阳光下逐渐消融,莱恩的马蹄声从镇南一路响到镇所,最后沉寂下来。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镇所大堂案后,一一审查着镇丞呈上的卷宗,笔尖从卷宗划过,留下浓浓墨香。 “黄石怎么样?” 莱恩翻看着案上堆叠的卷宗,头也不抬地问道。 “回大人的话。”镇丞偷偷看了眼被卷宗遮住身影的莱恩,轻声答道:“黄镇…黄石及其同党昨夜已一并押入柳鸢镇牢,今早那些党羽也都交代了罪行。” “那就好。”莱恩提笔将自己认为可疑的账目圈出,接着问道:“黄石的家,去了吗?” 镇丞点了点头,又意识到莱恩看不见自己,赶紧出声补充:“是,镇防营的巡使已经查封了黄石的宅邸。” 他大着胆子靠近案台,见莱恩并未阻止,伸手从卷宗中抽出一本册子,打开铺在莱恩正看着的卷宗旁边: “这里是从他家中查到的物品清单,请大人过目。” “哦?”莱恩来了兴致,随手翻开:“你们到底查到多少东西,竟然还造了册?” 他将册子打开,一股墨香扑面而来,显然是才写完不久。 “黄金十锭,白银二百锭,珠宝首饰若干,稻米三百石…他囤这么多粮食干什么?” 莱恩皱了皱眉,接着翻去: “丝绸八十匹,绫罗绸缎两百匹,冬裘皮革六十张,腊肉五百斤,腌制鹅鸭八十只…他这是要请全镇吃席?” “三十斤装精盐二十袋…还敢倒卖官盐??” 莱恩合上册子,轻轻揉着眉心: “这家伙藏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肯定也有账册吧。找到了吗?” “大人请看。”镇丞马上又抽出一本小册展开,正欲说明,便看到莱恩盯着自己,笑的怎么那么… 狡黠? 镇丞吞了口口水,佯装镇定的移开视线: “这里记载了他…” “来,你坐。”莱恩起身,走到镇丞身后,将他按在椅子上:“你是镇丞,他的左右手,对柳鸢了解的比我多得多。” 他把桌上的卷宗连同那两本账册一并推到对方面前。 “查账对账,记得清楚些,我先出去吃点东西,饿死了。” 留下了大张着嘴的镇丞,莱恩晃晃悠悠地离开了镇所。 两日后,湘竹县官员赶到了柳鸢。 在莱恩的见证,黄石及其党羽被正式定罪,押往湘竹。而那些没收的物资则被一并带走,充入国库。 至于误伤莱恩的那些村民,也依照律例一一判罚: 除了踩了他一脚和用锅铲敲到他头的那两人各责十仗,其他人只是在莱恩的要求下,象征性的罚了十枚铜叶,作为补偿。 两廓村的地界再次以碑为准,重新划定。 镇丞成为了代理镇守,如果不出意外,柳鸢镇的下一任父母官非他莫属。 “莱大人。” 镇丞,不,代理镇守送走了湘竹的官员后,捧着一个木盒神神秘秘地凑到莱恩身边,压低了嗓音: “规矩我懂,大人请看。” 他打开盒子,白花花的银锭在灯火下闪着冷光。 “这是何意?”莱恩皱起眉头,盯着眼前这笑的灿烂的男人。 镇丞咧了咧嘴:“黄石被罚没的赃物折算下来接近白银四百锭,这里是留下四十锭,用来孝敬大人。” 莱恩将盒子合起,背过身子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是王国官场中的“潜规则。” 贪官家产罚没,一成留于查封城属,二成进入上级府城,四成送入省仓,剩下的三成才会送往国库。 而那三成,经过神京官僚层层剥削后,真正送到太初圣殿的,怕是只剩一成。 “留下十锭,作为镇中廉洁官吏的奖赏。” “其他的,在穷苦人手中购入物资,送到家境贫寒的百姓家中,聊以慰籍吧。” “毕竟,也快过年了。” 第291章 老鼠就一定要“偷”东西吗? 等莱恩从柳鸢镇离开,一路向南跑了一个多时辰,才想起来查看星盘。 “哎,耽误了几天不说,这跟我想的行侠仗义也不一样啊…”他放慢马速,掏出星盘,轻车熟路地用玄气激活:“还得往南走多远…嗯?” 他眼神一凛,勒住了缰绳。 星盘上,虚日鼠的影子,仿佛嘲笑般将尾巴指向他来时的方向。 “…跑过头了?”莱恩扭头向后望去,轻轻一拉将马头调转:“柳鸢镇?” 他暗骂一句,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狂风一样卷进了柳鸢,将马缰往镇防营士兵手中一塞,扯下齐鸣剑匣背在身上: “喂马!” 正坐在镇所案后一脸迷恋地抚摸着官印的新任镇守,看到从大门外冲进来的莱恩,当下瞪大双眼,不知这位大人为何去而复返: “莱…莱大人,还有什么要下官做的吗?” 莱恩并未看他,眼神依旧落在星盘上。 只见那虚日鼠的尾巴已不再直挺挺地指向一个方向,而是垂了下来,小小的鼠头在星盘上东张西望,似乎正在寻找。 “就是这了!”他将星盘收入怀中,大步走向镇守:“把镇上正在修习玄气的人都给我喊来!” 镇守眉头拧成一团,看着眼前一脸激动的莱恩,思量片刻: “莱大人,玄修所在湘竹县呀,镇上哪有什么…哎?” 镇守眼神一亮,快步走到堂后偏门,伸出脖子喊道: “来人!把‘玄气修者名录’拿来!” 外面应了一声,不一会便有书吏捧着卷宗赶来,递给了镇守。 “莱大人,这便是柳鸢镇‘玄气修者名录’,在湘竹县经测试合格,身怀天赋的镇民姓名都在这里了。” 莱恩点点头,接过卷宗展开,双眼立刻瞪得老大: “七百九十人!?你跟我开玩笑呢?”他抬起头,一脸狐疑地盯着镇守:“你不会造假了吧!?” “不敢不敢!”镇守的头摇成了拨浪鼓,连连摆手:“这是黄石做的册子,实际上在湘竹县学习玄气的,只有三百多人而已。” 莱恩视线快速从卷轴上密密麻麻的人名中扫过,口中接着问道:“那剩下的四百人怎么回事?” “那些人家里条件不太好,即便学费有所减免,依旧无力负担。” 镇守小声道:“不过黄石以通过测试,需计入‘玄气修者’名录为由,也一并将他们记了进来,实际只是为了之后征‘玄气贡税’方便。” 听了他的解释,莱恩对黄石的厌恶又重了几分。 不过那家伙之后就算不死,也别想从牢里出来了。想到这,莱恩心情又稍微好了些。 “知道了,那这些没去修习的,现在有多少在柳鸢?”莱恩合上卷宗,一把拍在了镇守的胸口:“把他们找出来,一个不要落下,集中到这里。” 虽然不知道莱恩想做什么,镇守依然捧着卷宗,领命退下。 那些人的户籍住址清晰可查,在镇所捕快和镇防营军士的合力下,不到一个时辰便将他们带到了莱恩面前。 近四百个孩子乌泱泱的堵在镇所门外的大路上,镇防营军士提着长矛隔开围观的父母人群,捕快呼和着让孩子们站好,安静等候。 莱恩刚一出来,便有不少人认出了这位将黄石伏法的大人,一边欢呼,一边心里直犯嘀咕: “难道群众之中有坏人?” 面对着这些明明有天赋,却因家境无法改变人生的孩子们,莱恩面露遗憾,却也无力改变。 他伸手压下人群的欢呼,一手握着星盘,让虚日鼠的虚影浮现,一手一挥之下,乳白色的玄气自体外喷薄而出,罩向那被捕快围起来的四百人: “放松别害怕,这没有危险。” 虽然启玄令颁布之后,王国百姓对于玄气已不再一无所知,但此时亲眼见到莱恩那乳白色的玄气腾起覆向那些孩子,依旧引得人群惊呼连连。 “肃静!肃静!”军士和捕快大声维持着秩序,但他们的眼神也牢牢锁定在那如云般的玄气上,生怕错过一丝细节。 孩子们瞪大双眼,看着玄气轻飘飘在身上一扫而过,带来一股暖意。 他们互相对视,而后又低头检查着自己的身体,不明白那位比玄修所的测试官还厉害的大人,到底在做些什么。 莱恩闭目感应着,嘴角微微翘起: “嗯…有些人已经有气感了…是在玄修所测试时候激活的吗?” “可惜,大部分人看起来还是普通人那样,体内没有一丝玄气…” 他睁开眼,微微偏头看向手中的星盘。 玄气已收回体内,可星盘上的虚日鼠依旧左顾右盼,那位潜在的虚宿,似乎不在这里。 “奇怪…”莱恩轻声咕哝,神色逐渐凝重。 刚才他以自身为桥,将星盘与那数百个孩子短暂相连,如果虚宿真的在这,按理说星盘也该有所反应。 可为何毫无反应呢?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镇守,露出审视的神色:“这些人是全部了吗?没落下?” 镇守擦了擦额前的汗,直到此刻他才知道眼前这位大人为何年纪轻轻,便是六品特使。 “回莱大人,柳鸢镇修玄者登记在册的,都在这里了。” “不应该啊…”莱恩嘟囔着,眉头拧成一团看向手中四处张望的虚日鼠:“应该就在这没错啊…” 这时,人群边一位维持秩序的捕快听到他们的谈论,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莱恩立刻注意到了那抬起的手臂,冲着镇守抬了抬下巴:“嗳,那人好像有事禀报?” 镇守眯眼看去,抬手将那人唤到身前:“哎!是牛棒吗?你过来!” 牛棒赶忙小步跑来,先是挨个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莱恩。 “看我干什么?”莱恩挑了挑眉:“你举手,可是有事禀报?” “是,莱大人!”牛棒赶紧抱拳垂头:“这里人不全…” 此话一出,镇守明显感觉身旁的空气几乎凝成了坚冰,连连摆手往后挪去,连连否认: “不…我…卑职没有欺骗莱大人啊!” 莱恩缓缓扭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一脸惊恐地镇守。 牛棒吓得一个激灵,急忙抢在镇守身前解释:“莱大人误会了!不是马大人的错!” 牛马? 莱恩眨了眨眼,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位新任镇守的姓氏。 “那你接着说。”莱恩视线转到牛棒身上,马镇守松了口气,先前那股凌厉的气息终于不再锁定自己。 牛棒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道:“还…还有一个,不过那孩子今早偷了秦记的一屉包子,这会儿正在少童所关着呢…” 他一口气说完,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视线从莱恩和马镇守身上来回扫视。 鼠?偷? 莱恩怔住了,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打量着星盘上的鼠影。 不会这么巧吧? 第292章 找到你了,虚日鼠! 莱恩跟着牛马二人,马不停蹄地转向柳鸢少童所。那些孩童并非所找之人,早已回到各自爹娘的身旁。 他们并未离开,而是随着那一队队军士捕快,远远跟在身后。莱恩并未下令驱赶,毕竟看热闹是人的本性,况且那小贼若真是虚宿,他也有些话想跟这些孩子们说。 “早上抓到的那小孩怎么样了?” 马镇守一边提笔签字,一边询问着守在门外的捕快。 “马大人,那孩子啥都认,就是不说原因。”捕快撇了撇嘴,不顾莱恩在场,摊了摊手道:“他爹竹条都抽断了,这会儿可能用鞋底揍着呢…” 莱恩听得打了个哆嗦,虽然他没被竹条抽过,不过小时候倒是没少挨爹娘的鞋底子… 不对…万一真是虚宿,可不能打坏了… 莱恩一个激灵,脚底生风,从还在和捕快瞎扯的马镇守身边挤了过去。 “莱大人——哎?急什么…” 少童所不同于牢狱,只是个普通的大院子,三面是连成一排的小屋,专门拘押年幼犯事的小孩。。 那些孩子大部分都是流落街头的乞儿,也有毛手毛脚被主人当场发现的仆役之子,盗窃之徒。像那种有父母管教的镇籍小童,那是少之又少。 莱恩刚进院子,便从哭泣认错,满口脏话,爹娘责罚的声音中,听到了熟悉的鞋底声: 啪,啪! “哎哟,还打呢…” 莱恩嘟囔一声,挥退了赶来带路的捕快,竖起耳朵分辨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信步往院中走去,从那一个挨一个的门上小窗探头看去,观察着那些或正挨揍,或写检讨,或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坐在地上的少男少女,直到走到了鞋底声传出的门外。 他扒着窗沿探头探脑,那模样比里面挨揍的孩子还像一个小贼。 啪! 入目便是一个穿着朴素却十分干净袄子的男人,高高举起手中的布鞋,抡在了那撅起的屁股上: “小王八蛋不学好!偷东西!” 啪! “家里是穷了点,可少你一口吃穿了吗!” 啪! “你要学什么玄气,咱家东拼西凑送你去县城,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啪! “那学费就不是我们普通百姓能承担的,你不懂吗!” 啪! 男人说一句打一下,一旁的地上还丢着一根断成两截的竹条。可那孩子愣是一声没吭,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晕了。 “娘耶,这打的比我爹娘狠多了…” 莱恩缩回脑袋,砸吧砸吧嘴,示意身后的捕快赶紧把门打开。 咯啦。 门闸拉开的声音吸引了屋内男人的注意,他高举着手里的鞋底,慢慢转过身来,眯起眼看着门外那逆光的身影。 “怎么?连我也想打?” 那身影开口,语气说不出是调侃还是冷漠。男人吓了一跳,忙不迭摆摆手,这才看到手中握着的布鞋,连忙丢到地上将脚踢了进去: “大人,草民正在惩戒犬子,惊扰了大人,实在罪该万死!” 男人匆忙跪拜,原本一直用臂弯夹着的孩子也随着他松开手臂,软软歪到了地上。 “你先别万死了,你娃要先被你打死了!” 男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清风携着一股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本能地眯起双眼。 “咦…?” 等听到声音传来的时候,门外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自己身后,正将自己的儿子扛在一侧肩上,另一只手还握着一个奇怪的盘子。 嗯? 是我眼花吗? 这小兔崽子后背上,怎么站着只老鼠? 莱恩刚触碰到那孩子,便不动声色地以玄气架起桥梁,果不其然,引起了虚日鼠的强烈反应。 那老鼠虚影从星盘蓦地跃起,跳上了肩膀上的孩子后背,蹦跶两下才消失不见。莱恩虽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喜。 找到了! 少童所门外的马镇守远远见莱恩扛着个小孩,身后紧紧跟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他爹的男人,心里立刻明白几分。 他连忙命人从莱恩肩上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接下,转头便询问少童所当值书吏:“这孩子还要在少童所关押多久?” 那书吏也是个人精,一见莱恩那样子便知道这孩子八成有什么秘密,当下哪敢继续羁押,连忙装模作样地查看书册: “回大人的话,童犯李鼎情节轻微,念其初犯且其父已施惩戒,依规签字便可领回。” “如此甚好!”马镇守点点头,走到李鼎父亲面前,语重心长:“老李啊,李鼎一时走了歪路,也不用打得这么狠嘛,还要以圣贤教育为主,总是打,那是不对地!” 李鼎他爹愣了一下,接着连连点头,心里却满是疑惑。 咋回事?先前还要罚银一合,这会儿咋不提了? “马大人,草民知错,以后一定严加管教!”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着面前一脸笑意的马镇守,试探着问道:“只是那罚银…” “哎呀,哎呀!”马镇守赶紧打断,偷偷瞄了眼一旁的莱恩,笑得愈发灿烂:“念你家境清寒,这罚银嘛,本官暂且替你担下!”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迎着李鼎爹不敢置信的眼神,低声补了一句: “李鼎这孩子,我看绝非池中之物,今后必成大器!” 莱恩听着他的话,嗤笑一声,却没拆穿他那点小心思。 他走上前,低头看了眼捕快怀里还未醒来的孩子,眉头微微皱起: “这娃都被打晕了,马大人好人做到底,好医好药把人弄醒,好吃好喝调养一日。” 莱恩看过来的眼神意味深长,马镇守心脏突突直跳,连连应下:“应该的,应该的!那个谁!快去把镇里最好的郎中请来!” 李鼎爹一脸拘谨,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这位大人…” “这位是神京的莱大人!”马镇守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之前的黄石就是莱大人扳倒的,给你们发米发油的,也是这位莱大人!” 他顺势冲着少管所外的人群高声喊道: “还不谢谢莱大人!” 镇民顿时掌声雷动,口中谢个不停,莱恩费了好大一番劲也没压下。 眼看欢呼声引来越来越多的人群,莱恩无奈之下只得深吸一口气,以玄气震荡人群: “好了!安静!” 人群如被风吹过,猛地肃静下来。 “打断别人的话很不礼貌,马大人。”莱恩抬手冲马镇守胸口点去:“而我也不需要你替我收拢民心。” 胸口上的指尖传来一股凉意,不等马镇守出声解释,那手指便收了回去。莱恩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轻声冲着李鼎爹问道: “李大哥,先前你想说什么?” “这个…”李鼎爹垂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家没那么多钱看郎中…犬子皮厚耐打,歇几天就好了…” “我可没那么多时间等他歇好。”莱恩扭头看向一脸僵硬的马镇守:“况且,马大人会出这份钱的。” “对吧?” 第293章 种子需要雨露,莱恩需要娄宿 先前奔去找郎中的捕快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了回来,没等气息喘匀就连忙开口: “大…咳咳…大人!吴大夫不…不在啊!” 没办法,面对着莱恩的眼神,马镇守硬着头皮也得给李鼎安排下去: “先送他去别处,小心点…” 一名捕司将李鼎搭上马背,几名捕快围在一旁,带着李鼎爹一块儿向着另一家医馆走去。 “我想说。” 莱恩上前一步,面对着街上那些因种种原因,而没能踏进玄气的孩子们和他们的爹娘,面色复杂: “我来自幽镇,原本与你们并无不同。”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怀念,视线不知飘往何处:“那时我也不知玄气为何物,每日只是读书玩耍,偶尔因调皮捣蛋挨一顿打。我以为我以后也是考取功名,或是平凡无为,结果却遇到将我改变的人。” 他想到清水,想到玄虎,想到这近十年一路走来身边同行的一个又一个身影。 “…那时没有玄修所,没有星玄学府,更没有玄修院,可我依然踏入玄气之道,如今…也算小有所为。” 他说到这,轻声一笑,下巴微微扬起,双目变得坚定: “我想告诉你们。” “路,从来不止一条。” “尽管因为一些原因,你走了一条崎岖难行的路。但这并不能抹去你的天赋和价值,更不要怪你的爹娘,没有给你最好的。” 马镇守安静的听着,捕快们安静的听着,镇防营的军士们也在安静的听着。 那些孩子们的眼睛重新焕发了光芒,爹娘们脸上的愧疚变成了坦然,他们知道,这位大人的话没有一丝嘲笑的意味。 “以后,我们也许在神京的朝堂再见,可能在翰林院的书房相遇…” 他顿了一下,忽然眉毛一挑,补了一句:“当然,千万别在天波府…或者别的什么大牢里见到我。” 人群先是一愣,接着响起一阵哄笑,就连身后的马镇守和书吏,也露出复杂的笑意。 莱恩脸上笑意未散,继续说道: “你们会是一个好臣子,也可能变成领兵打仗的将军,或者,行侠仗义的大侠也不错?” “对了,哪怕是开一间酒楼,一间成衣铺,甚至…一间米铺如何?”他拍了拍胸脯,一脸认真:“放心,我一定会来给你们捧场!” “我说这些,只希望你们不要被眼前这一块石头,挡住了你们道路上的无限可能。” 莱恩忽然抬起手,众人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掌,缓缓移动到了… 后脑勺。 他挠了挠头,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羞涩,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刚成年的大孩子: ”呃…我好像说的有点多…你们冷不冷?” “噗——” 一位夫人伸手捂住嘴,泛红的眼眶压抑着掌中的笑声。她的嗤笑像是某种信号,点燃了街上的火焰。 接连的掌声和善意的笑声此起彼伏: “这位大人!哈哈,别害羞啊!” “就是,哎!快看他!脸红了!” “哎哟!真红了!” 莱恩努力板起脸,双手背后,颤抖的嘴唇出卖了他心里并不是如脸上这般平静。 “我要做将军!开疆拓土,拒敌于边境之外!” “我想做官!做像大哥一样的人!” “我…我想赚钱开一间花坊…我娘挑着担子卖花太累了…” “我…” 天真的,热烈的,现实的,让人无法理解的种种想法,带着旺盛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撒下种子的农民看着这些尚未长成的树木,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会成功的,只要你想…” 第二天午时,莱恩就在镇所见到了李鼎。 这孩子看起来精神大为好转。听捕司说,医馆的郎中两根银针下去,他就醒过来了。 只是伤的不轻,屁股被揍的没法坐下,手也被竹条抽成了猪蹄,这裹的严严实实,垂在身体两侧。 李鼎爹在镇所外等候,此时这里只有莱恩和他。二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开口。 “为什么偷包子?” 莱恩率先打破沉默,李鼎脖子一梗,扭向一边。 …哈?拿对付你爹的招式对付我? 莱恩忍俊不禁,嘴角扬起笑意,两步逼到他的身前,低头注视着面前的小不点: “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鼎头一扭,换了个方向。 “行啊,那我说个事,你再决定还要不要冲我做出一副宁死不说的样子。” 莱恩蹲了下来,与他视线平齐,声音温和却带点调侃的意味:“你那个乞丐朋友,我也顺便送去治疗了。” 李鼎猛地瞪大双眼,终于将视线落在了莱恩脸上。 “偷包子是想送他吃吧?但那毕竟是偷。” “我…” 李鼎终于开口,嗓音有些沙哑:“我是想借…我有写纸条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拿,就被抓住了…” “取而不告是为偷。”莱恩站起身来,低头俯视着面前的男孩:“不管你的理由多么正当,多么有情有义,但你没经过允许就拿了别人的东西,就是偷。” 李鼎扁了扁嘴,似乎还有点不服。 “行了,我也没那么多时间扯那几个包子的事,反正你也挨揍了。” 莱恩伸手向他的头顶摸去,李鼎并未闪躲:“给你个修习玄气的机会,不要钱,去神京,以后没准像我一样。” “你要不要?” 李鼎瞪大双眼。 他知道自己没理由拒绝。 莱恩命一队镇防营士兵带着自己的手信,护送着李鼎和他爹去往湘竹县,那里的城主看到后,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他谢绝了马镇守的邀请,执意趁着天色尚早离开,不是想赶回神京,而是出现了他意想不到的情况。 昨天那虚日鼠跳到李鼎身上消失之后,莱恩晚上回到驿站,抱着试试看的念头再次将玄气涌入了星盘。 结果,这次出现了一条狗。 一条尾巴摇的飞快的狗 “娄金狗吗…” 莱恩看着星盘上冲着西边猛摇尾巴的虚影,咧了咧嘴:“娄宿比虚宿好看多…” 柳鸢镇离自己越来越远,莱恩迎着阳光一路向西,寻找着不知身在何处的下一个星宿。 “看来这么一个接一个,怕不是真的过年都回不到家…” 他叹了口气,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再次发力狂奔。 “驾!” 第294章 不是切磋吗,为什么都是我在挨揍呢? 小半年过去,莱恩的足迹遍布瀚海道全境,找到的星宿也超过了十个。在外面的时间远远超出了预料。不过所幸身上带了足够的银钱,加上几乎住的都是驿站,查点之下,竟还剩下足足三锭白银。 瀚海道三省九县的城主,都知道神京来了个少年特使,整日在各地奔波,寻找着那些遗落俗世的星宿。他们一面感叹于莱恩的年轻,一面又看着莱恩背着的剑匣心痒难耐。 “没想到啊,当年那个被我拎着一动不动的小不点,现在成长到了如此地步。”独臂的玄虎哈哈大笑,抬脚踢了踢趴在地上哼哼的莱恩。 “呃…”莱恩翻了个身,让自己仰面朝天的躺着,拼命眨着眼睛,却依旧感觉眼前金星乱冒:“那么大岁数了,对付我还下如此重手…” 栖霞城主府里,偌大的院子除了玄虎和莱恩,多了两个莱恩从未见过的人。 那女人一袭绿衣,腰间暗金色的皮鞭卷成一卷,紧紧贴着一侧大腿。她双臂抱胸,饶有兴趣的看着在地上耍赖不起的莱恩。 她的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眉宇间透出一股久经战场历练的英气,依稀可见当年的绝色。 “嗳,小蚯蚓,你跟他过招的话,多久能拿下?” 女人偏了偏头,明显是对身旁那个瘦高男人说道。 被称作“小蚯蚓”的男人身型削瘦如同竹杆,唇上的两撇胡子倒像营养过剩,显得又黑又亮。他的眼神没了早些年的阴狠毒辣,反倒是多了几分和蔼与淡然。 他捏了捏胡子,稍一思索便轻声回答:“唔…如果单凭武力,他撑不过十招。” “不过这小子似乎可以看穿对手动作,加上那六剑二十失缠斗,可能过了五十招才会露出破绽。” 绿衣女人微微颔首,显然对他的评价并不意外。不过男人话锋一转,说出了二人鏖战半个时辰的原因: “但是最棘手的是,他似乎可以短暂干扰玄虎的动作。” 男人皱了皱眉,表情露出疑惑:“有十几次玄虎都可以将他制服,但好像忽然就愣在原地,这才打了这么久。” “你们聊什么呢?”二人正分析着,玄虎已经搂着莱恩向着他们走来:“打得真痛快,你们要不要活动一下筋骨?” “好啊!”女人将指节捏的咔咔作响,从腰间解下长鞭,凌空甩出一声爆响: “啪!” “我先来!”女人龇出一口白牙,眼里燃起浓郁的战意:“小子,别以为我是女的就轻敌。拿出你的本事来吧!” “我哪敢啊…”莱恩撇了撇嘴,一脸无奈:“不打了行不行…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你们!” “少废话!”女人抬手将长鞭舞成一团残影,一点金芒射向莱恩的脑袋:“那你就站在那别动,老娘将你抽成滚地葫芦!” 他微微侧头,避过了刺向脸庞的鞭子,无奈解下刚背起的剑匣,叹了口气: “好吧…”玄气流转全身,莱恩气息瞬间暴涨。齐鸣剑匣发出一声铮鸣,六柄长剑再次破空而出:“只要今天不打死我,我就跟你们拼啦!” 他扬起头,双眼再次爆起一团火焰,踏风步下整个人裹着一团剑影,冲着女人飞身而去! “来得好!” 女人大喝一声,长鞭舞的密不透风,两人眨眼间战成一团! 那长鞭如蝎尾般荡开莱恩的长剑弓矢,鞭尾骤然闪出一点绿芒,流星般直取莱恩眉心! “喂!蝎子,不能用毒啊!”玄虎吓了一跳,这女疯子怎么打着打着又上头了:“莱恩,赶紧躲!” 莱恩瞳孔猛缩,玄气极速涌向右手,在那冒着绿光的三角鞭尾即将触及额头的一刹那,及时侧身避过。旋即右手玄气激荡,化作乳白色利爪,一把将那长鞭抓在掌中,猛地向后一扯! “想扯老娘的‘蝎尾鞭’?” 蝎子嘴角上扬,手腕轻轻一抖—— 只听一阵“咔咔”声响起,原本柔软的长鞭竟如鳞甲般片片竖起,锋利的边缘同样冒出诡异的绿光。 “哇!”莱恩一见她轻抖手腕便察觉不对,不等长鞭鳞片竖起,便猛地松开右手,疯狂后退:“你这什么鞭子!” “哼!”蝎子冷哼一声,身体轻盈一转。长鞭在她的操纵下宛若游龙,鞭尾掠空划成弧线,再次从莱恩身后袭来: “想抓老娘武器的人多了去了!你不是第一个!” 听得脑后破空声起,莱恩猛地向前一扑,二十枚弓矢在他的操纵下化作箭雨,当头向着蝎子罩下! “不要动!”躲过身后的鞭尾,莱恩顺势打了个滚,单膝跪地伸出一指,眼里寒光一闪:“牵机锁!” 蝎子刚欲跳开,却惊觉身体竟动弹不得! 原本如臂使指的玄气忽然停滞下来,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也来不及避开兜头而来的箭雨! “喝!” 千钧一发,蝎子丢下长鞭,猛地举起双臂交叠护于头顶。她一声低喝,墨绿色玄气滚滚而出,竟在她双臂外化作一只身披坚甲的蝎子! “叮叮叮叮——” 墨绿蝎子刚一显形,二十枚冒着白光的弓矢便命中它的后背,密集的“叮叮”声响起,墨绿色玄气构成的蝎子如被弓矢啃噬,转眼间便多了一身小坑。 虽然显得有些狼狈,但毫发无伤的蝎子反倒显得神采奕奕,兴奋不已: “好啊!原来你让玄虎动弹不得的,就是这一招吧!” “再来!” ………… 等到莱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 在蝎子全力出手之下,莱恩到底是中了一鞭,转眼间脸上便蒙上一层青气,败下阵来。 虽然服下解毒药,经过一番调息之后莱恩很快便恢复过来,但那个早已心痒难耐的瘦高男人马上站到了他的面前: “我是毒蛇,莱恩老弟,请赐教?” 被他们三人轮番揍了一遍,莱恩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几天之后,他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在三人“和蔼”的送行下,趴在马背上离开了栖霞。 “如果不是为了给娘传信,我才不会在栖霞待那么久!” 接到沐婉华回信的莱恩,终于从栖霞城脱了身的莱恩,根本没想到在玄虎三人的一番吹嘘之下,他这个身怀绝技的少年特使,从此再也没有了安宁的日子。 三省九县的城主得知了他的本事,无一不是抱着“切磋”一番的念头追在莱恩身后,以至于当他跟着星盘抵达千叶镇的时候,齐鸣剑匣都被打出了裂痕。 “哎哟…我真的快死了…”莱恩牵着马走在路上,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他的双眼乌青,身上的衣服被割成一条条挂在身上,齐鸣剑匣上十七八道刀痕纵横交错,看起来凄惨无比。 “季君羡大哥真不是人,怎么还在路上堵我呢…我的娘哎,瀚海道的城主都是打架疯子吗!” 他停下脚步,撩开烂成一条条的衣摆,解下腰上挂着的星盘,握在手中。 玄气流入,一条独角长蛇虚影浮现,在星盘上蜿蜒游动。 “角木蛟…这次是角宿吗?”他看着眼前的千叶镇城门,脑中忽然有一道电光划过: “没记错的话,这里好像有一道裂谷…“ 第295章 千叶镇裂谷,失踪的孩子们 身份一亮,莱恩毫无阻拦地进入了千叶镇,在镇中闲逛。 镇防营军士层层上报,千叶镇镇守很快便找到了正蹲在酒馆外看人弹弹子的莱恩。 “打这个,哎呀!听我的,打左边那个!” 蹲在一众孩童身边,浑身破破烂烂的莱恩乍一看像个乞丐。如果不是背后那几乎成了标志的齐鸣剑匣,就算是镇守也认不出来,这就是那个被十几个城主“切磋”了一路的星宫特使大人。 莱恩满眼只剩下地上滚动的泥巴弹子。 那些弹子一看就是随处可见的泥巴搓成,或大或小,上面还有各种颜色的染料做出的“标记”。 这种市井孩童的玩具看的莱恩手痒不已,无奈这千叶镇也是石板铺路,左顾右盼之下竟寻不到一块泥巴。 总不能不顾别人眼光,把路掀了挖泥搓弹子吧? 舔着脸冲身后围观的孩童手里讨来一颗绿色弹子,莱恩终于得以趴在地上,眯着被打的乌青的双眼,舔了舔嘴唇,瞄准了前面散落的花花绿绿的“目标”—— “啪!” 一声轻响,孩子们目瞪口呆。 “啊…这个…我会赔给你们的…” 全然忘记自己如今已不是几岁小童,且身怀玄气的莱恩,甫一出手便化作利箭。只听一声闷响,射出的弹子连带挨在一起的四五个目标,一同化作了四溅的泥灰。 眼看着已经有孩子抿起嘴角,莱恩不得已赶紧从小包袱里抓出一把铜叶,递了过去:“呃,你们拿去买点吃的,糖葫芦,芝麻饼都行…不许哭!” 随处可见的泥巴搓成的弹子,换来价值五六串糖葫芦的铜叶。这些孩子一边兴高采烈的接过跑远,一边乘着风传来几句吐槽: “这傻乞丐,哈哈!” “哇!咱们去买糖葫芦!” 莱恩忍不住轻笑出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看向对面街道阴影中那几个站着的人影: “抱歉,一时手痒,玩了一下。” 当几人走到莱恩身边,他才注意到,那个走在最前,穿着镇守官服身形挺拔的身影,赫然是个女人。 “莱大人。”女人躬身一揖,语气淡然:“下官秦玲,现任千叶镇镇守。” 这女人身上玄气不弱啊。 莱恩目光扫过,一眼看穿了她内敛的玄气,暗自点头:“至少比十年前的吴十七要强。” 他抱拳回礼,跟着她回到了千叶镇所。 换上镇守准备的新衣,莱恩将自己那几套烂掉的衣裳随意团成一团,丢给了镇所的值役。他从镜中看着自己泛着乌青的眼眶,虽然仍有些狼狈,却也比刚进镇时精神许多。 “哎,只是这剑匣…” 他抚摸着剑匣上纵横交错的刀痕,心里不停的埋怨季君羡,为啥下手这么狠,几乎将百年乌木的剑匣砍成了碎片。 “莱大人,可否赏光一叙?” 门外传来秦玲的声音,莱恩应了一声,揉了揉眼眶,推门走了出去。 虽然只是午膳,秦玲仍尽可能准备得十分丰盛。千叶镇特产的菌菇,鲜笋香气扑鼻,吃得莱恩大呼过瘾。可惜手里的寒露酒只剩了最后一葫,不然尽管刚过正午,也要美美喝上一顿。 “莱大人的事,我听凤梧城主说过,此来是寻找星宿?”秦玲起身为莱恩添了杯茶,打开了话匣子。 杯中茶已满,莱恩轻轻抿了一口,清香不涩。莱恩抬眸凝视着重新落座的千叶镇守,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说的没错,不过我倒是好奇一件事,秦镇守。” 他一手撑起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轻轻叩击,语气不知不觉间威严起来: “你的玄气不弱,是有奇遇?” 秦玲并未被莱恩气势所慑。 她不紧不慢的为自己添了杯茶,顺手理了理一缕垂下的秀发。 她抬起头,直视着莱恩的目光,微微一笑: “是。只不过…我宁愿没有这番奇遇。” 说着,屋内温度似乎陡然降低几分。 莱恩目光一凛,察觉到秦玲身上的玄气波动,猛地起身:“你要做什么?” 他抬起一指,只待秦玲有所动作,便要施展牵机锁,令她动弹不得。 “大人无需紧张。”秦玲双手轻轻按向桌面,一股薄雾从她掌下涌出,如有生命般缓缓覆盖上了桌面上的菜肴。 ”这就是我的奇遇。”秦玲张口哈出一团薄雾,双眼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淡蓝色的晶光:“冰属性玄气。” 莱恩瞳孔一缩,挥手驱散了桌上的朦胧雾气—— 那些原本温热的菜肴,热汤,清茶,竟然顷刻间被封在了晶莹的薄冰之中,热气全无,如同冰雕。 “啧,可惜了。”莱恩叹了口气,敲了敲面前的茶盏:“你展示就展示,何必糟践吃的呢…” 重新换上了水果点心后,莱恩才从秦玲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 原来秦玲原本只是千叶镇书吏,镇守另有其人。而那时的她也只是万千普通人中的一员,尚不知玄气为何物。 问题出现在七年前,就是莱恩刚到神京,作为太子伴读那一年。 镇里有几个孩子跑到千叶镇和西南丛林间的裂谷附近玩耍,尽管王国早已在调查无果,失踪百人后将裂谷分段封锁,设立警示标牌。 但那处裂谷除了在月圆之夜会吹出一股带着甜味,莫名令人着迷的风之外,倒也没再发生过什么变化。久而久之,封锁残破无人修补,警示标牌也早已被风吹的不知飞到了哪里。 那几个孩子夜晚整夜未归,他们的父母报官时,便是秦玲出面记录。 她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些孩子很可能钻到裂谷附近玩乐。毕竟镇上不少孩子都喜欢在那边玩,而且裂谷的悬崖边还有一些珍贵的“崖菌”。就连镇里的猎户,有时也会结伴前往采摘。 但这次就出问题了。 秦玲跟着捕司和镇防营军士赶到裂谷,沿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仔细搜索之后,的确发现了晕倒在裂谷边缘的几个孩子。 原本事情到此就该告一段落,但好巧不巧的是,那天正是月圆之夜。 呜呜的风声伴随着一股甜腻的气息自谷中飘起,从在场的人群中轻轻拂过。秦玲只感到头皮传来一股麻酥酥的感觉,紧接着便看到那些军士的脸变得奇怪起来。 那气息似乎察觉到了这些人,传出的气息愈发浓郁。渐渐的,就连秦玲也觉得意识如在云端,快感如海浪般拍击着她的脑海。 后来怎么回去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甚至所有人都觉得找到了孩子后,回家做了个梦,全然不记得裂谷边缘吹来的那股气息。 但秦玲记得。 因为从那之后,她便察觉到,每天早晨醒来,自己的屋中就像到了冬天,满是寒霜。 “…我和那些镇防营的军士身体都出现了异变,或强或弱的觉醒了玄气。” 秦玲神色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只是他们三年前都死掉了,病死的。水曜来了几个人,没查出缘由,但是之后我便被任命成了千叶镇守。” “我和他们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死了,我还活着,可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秦玲起身将一本小册放在莱恩面前,轻声说道:“莱大人,如果你是来找经过玄气测试的孩子,恐怕你要失望了。” “就在昨夜,本镇二百九十一个通过玄气测试的孩子,除了在凤梧县的六十六名,其余全都失踪了。” 她伸手向上指了指,莱恩下意识地仰起头,却只看到了房梁。 “今夜,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第296章 五行真咒·逐风行火 明明是夏季,明明是阳光充足的午后,可莱恩还是被秦玲的话说得脊背冒起一股凉意。 他沉默片刻,回想着进入镇中的种种细节。 “但我看镇子里并无异样,那些失踪孩子的爹娘没有闹事?” 莱恩敏锐的抓住了一丝不寻常的细节,视线向着镇所外扫去:“况且,出了这么大事,你不是应该第一时间上报吗?” 秦玲叹了口气:“一早就陆陆续续有人来到镇所,最开始我们也没太放在心上。但登记的多了,才意识到不对劲。” “失踪的二百多个孩子,都已踏入感气之道,这次回来只是因为镇上三日后便是祝圣节,谁知竟遭此一难。” “所以你们用了什么理由,才把他们的爹娘安抚下来?”莱恩一边翻看册子,一边问道。 “说来惭愧,我们只是找人假扮凤梧镇玄修所的官员,跟他们说这是对孩子们的测试,成功从家中离开并返回凤梧镇即为合格。” “你们胆子也太大了。” 莱恩抬手扶额,一时不知该说她胆大包天,还是胡闹荒唐。 “我们没有办法啊。”秦玲看到莱恩的表情,叹了口气:“总不能让恐慌扩大吧,那样只会更糟。” 虽然秦玲说察觉不对的时候,马上便派人赶往凤梧镇报信,但一来一回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会有人来查。 可今晚也许那些孩子们就要出事,莱恩不敢赌。 “带我去裂谷。” 他合上册子,眼中冒出一丝精光。 将丛林和千叶隔开的二里裂谷,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在莱恩眼前。 他的身后没有道路,就连最近的一块农田在也在三里之外,真不知道那些小孩为什么喜欢跑到这里来玩。 莱恩将马缰递给秦玲,只身一人来到裂谷边缘,举目望去,对面的崖壁上长满了秦玲口中的“崖菌”,并没有任何人工雕琢,活动的痕迹。 他走到边缘探出身子,低头向下看去,顿时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袭来,令他连连后退。 “莱大人,你还好吧?”不知何时走到身后的秦玲关切的问道。 莱恩抬了抬手示意无妨,重新稳住身形,再次靠近崖边探出身子: 很深,下面有一层薄雾,不知是瘴气还是云雾,也有可能两者都有。 靠近边缘的崖菌不多,五丈之下倒是很多,看来猎户最多只下到了五丈。 她说的那个气息自己并没有闻到,不知道是“吃饱了”,还是“睡着了”。不过我比较倾向于是“没看到。” 莱恩迅速从有限的信息中整理着情报,身后的秦玲安静的立在一旁,看着面前沉思的少年。 阳光照在脸上,秦玲眯起眼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快到申时了吧?莱大人都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裂谷附近长满了杂草,原本围起来的栅栏被推到了好几处。那些杂草中被最近采菌的人,踩出了深深浅浅的道路。骑过来的两匹马将头埋在草中,一边晃动着尾巴驱赶蚊虫,一边悠哉的啃食着鲜嫩的草叶。 “等凤梧县来人就太晚了。”莱恩的声音将秦玲的思绪拉回了眼前,她猛地抬起头,迎上了转过身来的莱恩目光:“秦镇守,我要下去。” 秦玲注意到,莱恩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个古旧的青铜圆盘,上面一条独角小蛇模样的虚影,正在缓缓盘旋。 莱恩也是有苦说不出。 抱着试试看的念头,他将星盘激活,果不其然察觉到“角木蛟”就在谷中。 他也试着将感知铺开深入谷下,但等他小心翼翼触碰到那层薄雾的时候,才发觉感知根本探不进去。不仅如此,那薄雾似乎察觉到有人窥视,从静止不动的状态变成了潺潺流动的溪水。 莱恩生怕惊醒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连忙收回感知,这才转身对秦玲说,自己要下去。 秦玲似乎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脑袋猛地一晃,视线从他手中的星盘收回,想也不想就开口阻止:“不行,太危险了!” “这东西叫‘星盘’。”不等秦玲继续反对,莱恩便抬起手,将星盘举到她的眼前,果不其然吸引了她的视线:“看到了吗,角宿就在下面。如果今晚真如你所说那般月圆之夜,谁也不能保证底下会出多大麻烦。” “不是我要下去,是我必须下去。” 秦玲一怔。 她抿了抿嘴,原本打算继续劝阻,可对上莱恩那双乌青沉静的双眼。却忽然说不出话来。 风带来了草叶树林的气息,眼前的人明明比自己小很多,可为什么自己就是移不开视线呢?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轻声开口:“我知道了,但请大人准我一同前往。” 莱恩连连摆手:“不,你去等凤梧来人。况且如果我们都出事了,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穿的还是我准备的衣服,剑匣都破成那个样子,你到底在装什么大侠啊。 “哎…”秦玲长叹一声,眉头忽然舒展开来:“我知道了,莱大人。” 她郑重冲莱恩抱拳一礼,接着头也不回将莱恩的马缰系在自己的马鞍上,翻身上马: “莱大人,在凤梧县的人赶到之前,千万不要死了啊!” “驾!” 秦玲一夹马腹,两匹马沿着他们来时的路,飞奔离去。 “哎——” 莱恩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抬了抬手,无奈的又放了下来: “真是…急什么啊,也不把吃的喝的给我留下。” 他叹了口气,所幸齐鸣剑匣还背在身上。 一阵风吹来,脚边的杂草纷纷伏低身子,草叶隔着裤子在小腿轻轻摩擦,传来一股酥痒的感觉。 “大概还有三个时辰的时间。”他迈步,玄气鼓荡,伸手轻拍胸口的铜扣,剑匣应声自背后展开。 莱恩伸手取出怀中的玉瓶,倒出几粒避毒,凝魂,守神的丹药,一股脑吞入口中。 六柄长剑飞起,悬崖边的人影毫不犹豫,冲着悬崖一跃而下! 二十枚弓矢裹在乳白色的玄气中,如同一支巨大的破城重箭一般向着那片云雾射去。莱恩身旁六剑环绕,紧随其后。 外放的玄气似乎引起了云雾的注意,那潺潺流淌的溪水瞬间化作巨浪,翻滚着向莱恩涌来! “就让我看看,你有什么秘密!” 莱恩双目一凛,双手指诀连变,脚下猛地浮现一座阵图: “五行真咒·借风!” 脚下阵图青光一闪,一股沛然之风涌出,紧接着莱恩双手指诀再变,阵图迅速染上一抹橙红: “五行真咒·布火!” 紧随狂风之后,如霞火束自阵中涌出,峡谷瞬间升起热浪! 这就是莱恩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最大的秘密。 他可以学习五系玄气咒法。 不止如此—— 莱恩双掌一合,玄气疯狂向着脚下阵图涌去。狂风和赤焰被硬生生捏成一处,化作气旋火海,迎着谷中云雾,轰然撞去! “逐风驭火之术——哈!” 第297章 谷底的一只羊 狂风裹挟着火焰化作坠天之云,弓矢和长剑也被染成了赤色。莱恩的身影在风火交织之下,一头撞破云瘴,向着云雾极速坠落! 撞入云雾的瞬间,莱恩才察觉这片雾气并不是在峡谷顶端所见那般,只有薄薄一层。 逐风驭火之术将雾海烧成晚霞,莱恩脸色一变,察觉到原本应该受自己操纵的玄气,此刻却像被云雾蚕食一般,一层层脱离自己的掌控。 “不对劲!这东西看起来是某种阵法,还是可以吞噬玄气的那一种!” 莱恩心中涌出浓郁的危机感,他可不觉得当体外的风火之术被吞噬殆尽后,自己还能像串门般全身而退。 眼下已不知深入浓雾多深,但他知道,如果不抱着豁出去的念头,别说找角宿了,自己都要栽在这里。 “这群孩子,到底怎么跑到这的!” 他紧紧咬着后槽牙,感受着在雾海中极速消退的火云,双指朝着胸口狠狠点去: “不管了!死在下面也比死在这里来得好!” “扑通,扑通…咚,咚咚,咚咚咚——” 随着莱恩双指点在胸口,原本平稳的心跳骤然加速,血色如潮水般涌上面颊。 剧烈跳动的心脏很快在心海掀起巨浪,如被灼烧的身体伴随着腥甜的液体自口中涌出,他脚下的阵图猛然一缩,几乎消失不见。随之而来的是莱恩痛吼一声,身体竟肉眼可见的大了一圈! “以玄化煞,燃血破阵!” 莱恩双眼通红,吞下一口喉间涌出的血水,暴喝一声: “蛮兽变!” 从藏功殿偷偷学到的伤体之法,专为无属性玄气者准备的从军破阵之术,竟自他手中施展而出! 用这种以玄气刺激浑身血脉,短时间增强力量,反应,速度和耐力的伤体之术,在王国打出赫赫凶威的,正是王国五将之一:威蛮将军麾下的黑甲军! “来吧!看看谁比较硬!” 从公子化身壮汉的莱恩,彻底放弃了用逐风驭火之术冲破雾海的想法。他将六柄长剑当做剑锋,二十弓矢环绕体外,准备单凭蛮兽变无惧伤痛,越打越强的特性,直接“莽”进去! 他将自己抱成一团,操纵着二十六柄武器,流星般向下砸去。失去玄气供应的狂风烈火很快便被吞噬殆尽,再无阻拦的云雾毫不留情地触及到了莱恩的身体。 担心浪费玄气,一直没有开启玄气感知的莱恩,直到这一刻才知道这雾海到底是一堆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阵法,也不是什么毒云瘴气,而是—— “虫子!?” 莱恩脸色一变。 身体各处传来一种细碎的啃噬感,不痛,甚至有些痒痒的令人放松的感觉。但莱恩很快便发现在蛮兽变状态下的身体,竟然也有玄气从皮肤各处逸散而出。 虽然渗出的玄气不多,但架不住是从身体全部皮肤向外流失,而他也知道了为什么自己的逐风驭火之术消失的那么快了。 能与雾海接触的地方太大啊!远远超出了他的身体大小啊! 这虫子身体小到肉眼无法看见,只能通过皮肤传来的触感判定,是一种多足且有口器的“生物”。 它们似乎以玄气为食,经体内转换后再次分裂出一个个相同的“自己”,接着不断壮大规模。怪不得这雾海怎么总像是根本到不了头,原来是自己的逐风驭火之术,给它们提供了绝佳的养料! 现在懊恼也没了作用,莱恩只能祈祷,希望自己被吃光玄气之前,能从雾海撞下去。 “所以以后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可不能在随便用大范围术法了…” 莱恩忍受着身体传来的麻痒感,极速向下坠落,不屈的身影像是燃烧殆尽的陨石,穿破层层虫雾,划破峡谷的天际,出现在云雾之下! 长剑在他身前绞出朵朵气旋,弓矢泛着乳白色的光环绕在他左右。那少年不顾身体上裹挟的虫雾,在雾海之下尽情舒展身体。 失去威胁的虫雾在他身后散开,淡淡的痕迹如同薄纱般的羽翼。少年身后拖曳的微光像细碎的星砂,在他身后缓缓散开。 云雾,长剑,弓矢,少年。 在这一方无人知晓的峡谷之下,从云中降下了一位年轻的神只。 忍受着蛮兽变结束带来的眩晕和疼痛,莱恩用所剩无几的玄气操纵着长剑铺在脚下,缓缓降落在地面。 “呜…” 刚一落地,莱恩就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几近枯竭的心海带来的的眩晕和浑身肌肉气脉的灼烧感交织在一起,令他无比难受。 长剑和弓矢失去了玄气支持,胡乱散落在身体周围。齐鸣剑匣没有了玄气帮助减轻重量,尽管只有三十斤,也让莱恩有种被巨石压背的窒息感。 “咔哒” 他颤抖着拍了一下胸口的铜扣,将剑匣从背上脱下。忽然减轻的重量令他浑身一松,干脆躺倒在地。 “哈…哈…” 他望着半空中渐渐平静下来的虫雾,伸出一根手指向上一指,接着左右摇了摇,露出一个得意又疲惫的笑容: “不过如此,是我赢了!” 感知中并没有明显的恶意,以至于莱恩精神放松的在地上躺了半天,若不是时间紧迫,他真想就这么睡上一觉。 “好了,让我看看这下面到底有什么…” 莱恩翻身爬起,本想取出补充玄气的丹药吃下,结果刚看清环境,手便僵在怀里。 “这…” 他瞪大双眼,看着面前的… 羊? 眼前这头看起来长得跟他认知中叫做“羊”的家禽并无差别。 白毛,圆眼,四指羊蹄,身体肥硕,额头还有两个不大的鼓包。 莱恩甚至可以马上说出羊肉的几种做法,王国牧羊的地区,甚至几种羊的品种。 可是,这被虫雾阻挡的深谷,怎么可能出现羊!? “咩——” 它叫了一声,莱恩更笃定了自己的感觉。 没错,这东西就是一头羊,一头价值不到一合银子的羊。 莱恩跟这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的羊对视半天,这才留意到附近地面的骸骨。 那些骸骨身上还挂着残破的布条,周围散落的武器上出现了或多或少的锈迹。莱恩不再纠结那头看起来挺好吃的羊,走到最近的一处骸骨旁蹲了下来。 “从颅骨看起来是成人没错,武器也能分辨出是王国制式。没想到那些曾来查探的前辈们都倒在这里了,难道他们的肉是被虫雾吃了?” 蹲在地上查看着骸骨的莱恩撸起袖子,肉眼看去皮肤并无伤口,不由得否定了虫雾将他们身体吞食的想法。 很快他就知道了这些人身上的肉去了哪里。 “咩——” 那头羊的叫声再次吸引了莱恩的注意,他扭过头,看着它那诡异的横瞳慢慢蒙上一层血色。 “嗯?是错觉吗?”莱恩眯起眼,不知为何,他从这头山羊的视线中,看到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像自己看到娘做的美食,食欲大动的感觉。 第298章 赫塔实验体·萨提尔一号 在这只羊的眼中,似乎看到了情绪。这突如其来的感觉令莱恩心头一紧,暗自戒备。 他用不会引起对方暴起的速度,缓缓将手伸入怀里,掏出一方小木盒。 “咔哒。” 盒盖开启的声音在寂静的谷底清晰可闻,莱恩双眼死死盯着对面安静的山羊,双腿微微屈起。就等它敢有所动作,自己便能立刻反应。 那只山羊安静的站着,似乎对他的动作并不在意。 “是我想多了?” 莱恩没有放松警惕,从那白绿黄三色丹丸中取下一粒白色的送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充盈的心海再次给了莱恩对抗未知的底气。他冲着山羊嘿嘿一笑,勾了勾手指:“这下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不怕了!” 那山羊似乎就等莱恩准备万全。 看到他那挑衅般的动作后,咩了一声,就在莱恩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发生了变化: 它额头上那两处隆起慢慢凸出,接着皮肉撕裂,几滴鲜血流出。两根羊角从撕裂的皮肉中刺出,不大,但看起来却十分锋利。 更让莱恩瞪大双眼的是,这两根羊角不像普通山羊那般笔直或弯曲如镰刀,而是呈螺旋状向前刺出,其上好像还镂刻着繁复的花纹。 “不能等它准备好了!” 脑海中那刺目的红光迅速让莱恩把面前的山羊判定为敌人,对付敌人,可没有什么双方准备就绪,然后大战几十回合的说法。 他眼中寒光一闪,手指轻轻一勾,地上的弓矢长剑迅速做出回应,嗡鸣一声便贴地疾射,向着那诡异的四足生物刺去。 山羊双瞳红光大盛,四足不见弯曲便原地发力起跳,堪堪避过贴地而来的长剑弓矢。莱恩表情不变,手指向上一挑,长剑划过一道弧线,从地面跃起向上攀升,“咬”向山羊后背。 “看你往哪躲!”莱恩脸上露出笑意,半空的山羊看似无处可逃,令他稍微放松。 谁知那山羊竟避也不避,硬生生用身体扛住了利箭锋刃的刺击,身体上传来的“叮当”声,反倒让莱恩张大了嘴巴: “这东西怎么回事!”莱恩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打歪了。 可那传入耳朵的金铁碰撞声,又让他的双眼和耳朵在脑中不断交战:“机关造物?硬化皮肤?就算我的武器只是百兵司的制式作品,也不会这么不堪入目吧!?” 他的大脑飞速转动,双足用力向后急退,想先拉开距离,再好好看看这只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所幸谷底空间极大,莱恩一路暴退到它十丈之外,这才操纵着长剑弓矢飞速切割着那山羊的身体。 硬物碰撞声和皮肤撕裂声音交织一处,沾染鲜血的皮毛从它的身体寸寸剥落。莱恩眯起双眼看向缓缓落地的山羊,神情认真起来。 鲜红的血液从裸露的“肌肉”上流下,像是血管一样的线条散发着蒙蒙黄光。 各处关节如同呼吸般闪烁,现在的山羊,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用木头雕刻成的“玩具”。 莱恩知道那不是什么“木头玩具”。 因为这山羊刚一落地,便像人一样,用两只后蹄“站”了起来。 皮毛消失的腹部镶嵌着一块棱形宝石,此刻正散发着危险的红光。它的左侧胸膛似乎用某种文字写着什么,莱恩眯眼看去,那是赫塔的文字—— 试验体——萨提尔一号 “山羊”的前肢垂在身体两侧,羊头略微向上昂起,泛着红光的羊瞳冷冷盯着莱恩,没有丝毫感情。 莱恩来不及思考为何赫塔的东西会出现在这,因为他注意到,那山羊头上的螺旋羊角,已经开始幽幽泛起光芒。 六柄长剑回到身边盘旋,莱恩注意到剑锋已崩出几处裂口,要知道这可是被他玄气增幅,按理说应该更加坚硬锋锐才是。 这到底是什么材料弄出来的?! 莱恩咬了咬牙,脑中忽的一道电光划过—— 神京失踪案,和眼下的孩童失踪案,身后都有赫塔的影子! “该死的,你们居然还在!”莱恩心里涌出一股怒意,低喝一声,脚下阵图再次浮现。 “五行真咒·布火!” 热浪再次升起,莱恩顾忌此物会像虫雾那般吞噬玄气,并没有令火焰展开大范围灼烧。而是火焰附于长剑弓矢之上,向着那赫塔实验体攻去。 ………… 与此同时,峡谷某处山洞内。 灯火摇曳,空气中飘浮着药剂和汗液的气息。几人围着一张堆满管线与未知材料的长桌,神情紧张。 桌上一颗眼球模样的金属物体,正在桌子上空投射出莱恩与山羊战斗的景象。 “能量石功率六十,对方正在施展火术,萨提尔肌肉强度下降。” “加大能量石输出功率,记录反应时间,激活拟态魔法回路,启动‘惑心术’。” “失败,对方身上有某种安神物品。” 几人正低声讨论记录,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用那个魅魔信徒的魔法回路解构出的萨提尔,终究不适合正面作战。” 众人表情一震,纷纷退至一旁,双手交叠于胸,微微弯腰: “斯图亚特匠师。” 须发皆白的老者披着灰麻长袍,步履从容。他寻了把椅子坐下,掸了掸袍上的灰尘,双腿交叠,轻轻抖动脚尖:“对方什么来头?” “还不知道。”一名领头的男人皱了皱眉,碧绿的双眼流露出困惑的眼神:“忽然就从‘食气虫’那撞了下来,正好萨提尔一号就在附近,就派过去探探深浅。” 老者嗤笑一声,似乎对那男人口中的‘食气虫’十分不屑: “都跟你说几十次了,坎帕尔。你那个小玩意吓唬吓唬莽撞的弱者还可以,面对冷静的强者,只能略微消耗他们的能量。” “是。”坎帕尔恭敬弯腰,接着起身指向桌上浮现的画面:“斯图亚特匠师,这人…” “嗯…” 斯图亚特摸了摸胡须,凝视着与萨提尔战成一团的莱恩:“年轻有为,思维冷静,能操纵多种兵器离身杀敌,不错。” “那…要不要抓来?” 坎帕尔舔了舔嘴角,看向莱恩的眼神仿佛一只盯上猎物的狼。 斯图亚特摸着下巴,似乎正在计算捕捉莱恩要付出的代价。 忽然,长桌旁传来一声惊呼: “坎帕尔工匠,萨提尔被拆了!” 坎帕尔和斯图亚特抬起头,正看到莱恩踩在萨提尔身上,将刺入它腹部能量石的长剑拔出。 “发生了什么?”坎帕尔面无表情,似乎被拆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工具。 “对方似乎阻断了萨提尔的能量回路,接着用武器分别刺入了它的关节,这才突破了螺旋刺的阻挡,击毁了能量核心。” 负责记录的男人飞快的说道。 “阻断能量回路?”坎帕尔一怔,转头看向椅子上的斯图亚特,后者嘴角上扬,似乎十分开心。 “没想到啊,竟有能阻断我赫塔能量回路的人?如此一来,那个丛林中找到的‘血晶’,似乎有开启的可能了?” “抓!”斯图亚特起身,抬手向下一压:“这人也许就是开启‘血晶’,将里面那个东西放出来的钥匙!” 第299章 尘寰的踪迹,赫塔的秘密 言毕,斯图亚特冲坎帕尔招了招手,转身向来时的地方走去。 坎帕尔紧随其后,二人走到一处看似寻常的石壁旁,斯图亚特伸手按向石壁某处。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厚重石壁,竟随着他手掌按下裂开几处缝隙,看起来倒像是一扇嵌入石壁的“门”。 石门开启的悄无声息,斯图亚特抬脚向内迈去。 “啪啪。” 随着斯图亚特轻拍双掌,像是开启了什么机关,门内的空间忽然亮了起来。 这是一处与门外差不多大的空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排排沉默的“山羊”。 靠近门的那两排,与被莱恩拆掉的“萨提尔一号”别无二致。它们四蹄着地,羊皮完好,唯独双眼的部位,却是两处空洞。 斯图亚特神色淡然地穿过那两排山羊,继续向里走去。 随着他走向深处,才看到后排的“山羊”们形态逐渐不同。有的尚未覆盖皮毛,有的脑袋残缺未装,原来都是一些还未完成的“作品”。 他在石壁旁的架子边停下脚步。 “把编号二到九的都派出去,耗也能把他耗趴下。” 坎帕尔点点头,从石壁一旁架子上的十几个木盒中,拽了一个下来。 他捧着盒子,回到入口的地方打开,从里面成堆的红色珠子中抓出两个,塞到了一只羊的眼窝里。 “咩——” 山羊咩了一声,像是某处机关被激活,两颗红色的眼球浮现横瞳。坎帕尔一一将写着萨提尔二号到九号的山羊激活,像个牧羊人一样,将它们带了出去。 斯图亚特见状回过头面对着崖壁,再次伸手抚上,原来在这崖壁之上,还有一处石门。 随着他的走入,身后的石门无声关闭,空间再次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淡黄光芒照亮。 “唔,这些东西可不能暴露在极冠的眼皮下面…” 他咕哝一声,视线在石洞中扫过。 那失踪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如雕塑般靠着崖壁围成一圈。他们神情呆滞,目光空洞,却微微垂首面向中央。 那是一个完全由某种金属和齿轮构成的圆形平台,细小的镂刻和符文在平台上忽明忽暗的散发着微光。斯图亚特走到平台前,俯身看去。 平台表面有三个人形轮廓的痕迹,呈品字形分布,似乎在那之下封印着什么。 他伸出手掌,飞快在平台上不同位置按动。 “咔哒,咔哒——” 随着接连不断的“咔哒”声和齿轮咬合的声音响起,平台表面迅速涌出一层薄雾。 那三处人形轮廓缓缓立起,如同棺椁,乍看之下像是平台表面站起了三个人影。不同的是在它们身后,或粗或细的连接着十几条漆黑的管线,令人不寒而栗。 “让我看看…” 斯图亚特摸了摸下巴,伸手指向左侧的棺椁。 那棺上除了缓缓转动的齿轮和微微闪烁的符文光芒,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中央那个大字—— “魅” 棺椁轻响一声,表面涌出一团白气。随着机关运作缓缓开启,露出了内部的女人。 她赤身裸体,面色苍白,头上的十几根管线代替了原本的长发。女人神情漠然,但依旧能看出生的美艳动人,不知露出表情的时候,该是何等魅惑。 但从脖子向下之后,女人身上的皮肤被整个剥下,失去了皮肤保护的肌肉不见一丝血色,灰白如石。 更诡异的是,在那灰白色的肌肉上,无数条淡蓝色光芒流转,从细小的十指部分到密集的腹腔胸膛,最后汇聚到心脏和脖颈的部位,消失不见。 她的胸口不见起伏,配合那淡漠的神情,竟早已死去多时。 “嗯…看来要申请一个新的‘女巫’作为材料,这个叫瓦尔纳的魅魔信徒身上,已经榨不出什么了。” 他嘟囔着向平台上一处刻着心脏符号的凸起按去,女人胸膛向两侧打开,露出了已经晶化的心脏。 “魅魔信徒的魔法回路已经解构的差不多了,只不过那两个才是麻烦…” 斯图亚特微微偏头过头,视线落在了最右和中间的棺椁上。 右边的棺椁上写着一个“祭”字,而那中间的棺椁上—— 赫然是一个大大的“东”字! “尘寰不愧是极冠四柱,用了八年,还那么生机勃勃。”他注视着中间那个“东”字棺椁,目光露出一丝迷恋。 虽口中感叹,斯图亚特却未停止手上的动作。在他的操作下,瓦尔纳尸体中那个已然晶化的心脏传来一声脆响,从胸腔脱落,飘到了他的面前。 斯图亚特伸手握住淡蓝色的心脏,操纵平台将瓦尔纳的身体复原,三具棺椁依次倒下融入平台,旋即转身向入口走去。 “啪嗒,啪嗒。” 脚步声在这处空间清晰可闻,已将萨提尔一号拆成零碎的莱恩正握着从它腹腔拔下的能量石,举在眼前打量。 红光已经熄灭的能量是,看起来就是一块透明的石头,莱恩皱着眉,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嗯?” 脚步声引起了莱恩的注意,他随手将能量石往怀中一塞,转过身来。 八只山羊一字排开,十六颗红色横瞳亮起,散发着危险的光芒。 “不…不会吧!” 莱恩干笑一声,向四周扬了扬拳头:“小爷非死不可吗?还来!?” 那些山羊沉默不语,只是站直身子,露出了胸口的编号。它们腹腔的红色能量石依次亮起,头顶的螺旋羊角泛起光芒。 莱恩皱了皱眉,知道山羊背后的那些“人”,断然不想让自己带着任何信息,活着离开这里,暴露他们的踪迹。 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 莱恩眯起眼,乳白色的玄气再次从身上涌出,迅速向着四周扩散。 在确定这诡异的“试验体”并不能吞噬玄气之后,莱恩的玄气感知全面释放。这一次,他的目的是找到背后的那些赫塔杂碎,然后将他们全部制服! “滴滴。” 洞窟中众人围着的桌子旁,刺耳的滴滴声忽然响起。 坎帕尔眉头一皱,扭头看向洞口方向: “米涅尔瓦之眼感知到能量波动,快查!”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些围在桌旁检测画面的机匠们迅速行动,汇报声接连响起: “目标能量强度十五,呈放射状分布!” “属性未知,熔炉核心无匹配的能量记录!” “能量强度正在提升,当前强度二十五,从放射状变为束状…不好!” “是侦测类!他发现我们了!” 感应着脑海中的八颗代表恶意的红光,以及三百丈外那些聚在一起的红点,莱恩咧开嘴,眼神冰冷无比: “找到你们了。” 他蹲下身,双掌抚向地面:“还好这里不缺兵器,对吧?前辈们,让我替你们报仇!” “嗡——” 谷底各处响起嗡鸣声,那些主人死亡后锈迹斑斑的兵器通体一震,抖落了身上的铁锈铜斑,在莱恩乳白色玄气覆盖上的瞬间,纷纷腾空而起! 短刀,断戟,大枪,长剑—— 他们如同回应召唤,向着莱恩身后飞来,数量竟有上百! “就像你们想弄死我一样,我又何尝不想找到你们,然后好好亲近亲近?” 莱恩直起身子,冲面前人立的八个萨提尔试验体勾了勾手指,目光透露出无法掩盖的杀意: “接下来,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乱棍打死老师傅’。” 在他身后漂浮的上百支各式兵器,随着莱恩一指向前指去,呼啸而至! “百兵操演!” 第300章 莱恩爆发! 已经拆解了一台萨提尔的莱恩,出手便是对准了它们相对薄弱的关节处。上百柄兵器裹挟在玄气之中,叮叮当当的轰击在迎面奔来的试验体身上。 冲在最前的萨提尔二号被密集的兵器当场掀翻,而在它身后的另外七台萨提尔则压低身形,用螺旋羊角击碎了一些本就残破的兵刃,冲到了莱恩身前。 “别小看我!” 莱恩大喝一声,双膝弯曲一跃而起,堪堪避开萨提尔四号向上挑起的羊角。接着抱膝凌空一翻,顺势舒展身体,双手一招! 齐鸣剑匣中的两把长剑应声而来,落入莱恩掌中。他双剑并起猛然下砸,借力钉入落在最后的萨提尔七号背脊,顺势一脚大力踏下,硬生生将它踩得跪倒在地! “五行真咒·布火!” 再次腾空跃起的莱恩一掐指诀,萨提尔七号身下法阵立刻浮现。两柄将它七号钉在地面的长剑红光一闪,骤然爆出一团烈火,赤焰将它彻底吞没! 直到这时,另外七台萨提尔试验体才转过身来,齿间喷出一团薄雾,姿态更显压迫。 “还剩七个。” 莱恩淡然开口,手指一勾,将两柄赤红长剑从萨提尔七号的残骸中脱出,飘在头顶,剑锋指向那七台机关造物。 “这…” 不止洞窟中的机匠目瞪口呆,就连坎帕尔看着这个画面,都变得哑口无言。 他微微垂眸,沉默数息后缓缓开口: “将他战斗的画面记录在留影笼中,这样的人不可能在极冠王国籍籍无名。” 一名机匠连忙从一旁杂乱堆积的物品中,翻出一枚球形物体放在桌上。 “咯啦——” 他伸手按动球上的正方形符文,随着齿轮声响起,留影笼迅速变成一个四方匣子,一枚齿轮模样的眼球出现,紧紧盯着桌上浮现的战场。 “调整萨提尔能量石功率为一百,必要时可以自爆。” 一旁观看许久的斯图亚特把玩着手中的淡蓝色晶化心脏,开口说道:“把他炸晕也好,炸掉肢体也好,只要没死,就还能用。” 机匠们狠狠一点头,转身在长桌上按动不停。 正在和七台试验体缠斗的莱恩心头一凛,双腿连蹬向后极速暴退,甚至不惜将残余的谷底兵器一并轰向那些试验体,为自己争取时间。 “咩——” 原本俯身撞向莱恩的萨提尔六号双眼红光一闪,腹部的棱形宝石鲜红似血,其上细密的裂缝中外泄的能量肉眼可见。 “不妙!” 莱恩脊背发凉,只来得及屈起双腿护住腹部,双手交叉挡住头部,接着就被一声巨响和冲击撞的倒飞而出! “轰——!” 萨提尔六号轰然炸响,奔涌外泄的能量化作狂潮卷起一团风暴,四散的碎片如镰刀般疯狂切割其余几台试验体,将它们尽数掀飞! 剧痛从四肢如潮水般袭来,他再也无心操纵齐鸣剑匣中的弓矢长剑,甚至无力做出防御的姿势,任由萨提尔破碎的残骸击中柔软的胸腹,摔倒在地。 “呜…” “咳咳…噗…” 莱恩侧身喷出一口鲜血,躺在地上蠕动着,呻吟着,眼前金星乱冒,浑身上下剧痛无比。 身体各处传来的潮湿感让他不用看也知道,所受的伤害绝对不小。小臂的麻木和剧痛交织在一起,就连抬抬手指都做不到。 他艰难地歪过头,看到远处尘雾中那六双毫无感情的红色羊瞳,咬了咬牙: “太欺负人了吧?为什么你们没事啊…” 回答他的只有那六个笼罩在红光中的身影,和渐渐逼近的脚步。 萨提尔六号的自爆将谷底炸出一处深坑,那些原本作为倚仗的兵器在爆炸中尽数粉碎,只剩下齐鸣剑匣中的兵刃,尚且还能一用。 但百年乌木打造的剑匣,原本就在这一路被三省九县的城主们“切磋”得满是裂痕,此刻又身处爆炸中心,早已被炸成了满地碎片。 原本六柄长剑,二十弓矢的兵器储备,也只剩下了不到半数,长剑更是只有两柄还算完好。 “咳…呸!” 莱恩吐出一口血水,气息紊乱,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前所未有的危机啊…” 他颤抖着用手肘撑地,咬牙从地上爬起,努力站直身体。 “右臂的骨头碎了,双腿里面好像有碎片,动一下就好疼啊…” 他倒吸一口凉气,腹部在疼痛中抽搐着,再次涌出鲜血。 “还好用玄气护住了心脉和主要器官,但是眼下失血过多,必须尽快处理…” “啧,对面可不会给我治疗的时间…” 今天新换的衣服又被打成了破布,莱恩索性伸手将破烂的衣服扯下,仅着一条亵裤,露出了伤痕累累却匀称强壮的身体。 他的动作再次牵引到身上的伤口,血从他的肩膀,胸腹,四肢缓缓流下,痛得莱恩眉头直皱,身体不由自主的晃了晃。 “还好…它们还在…” 莱恩低头看向左掌。 掌心静静躺着两粒染血的丹丸,依稀可见一粒黄色,一粒绿色。 盛放丹丸的木盒早已被轰倒在地时压得粉碎,就连那装着其他丹药的玉瓶也不知飞到了哪里。 莱恩看着手中的丹丸,又抬头望向已经伏低身体,向自己狂奔的试验体们,眼神露出一丝决绝: “你娘的,小爷跟你们拼了!” 他抬起手,猛吐一口浊气,接着将两粒丹丸同时塞进嘴里,仰头一吞而下! 轰——!! 狂暴的玄气迅速从心海涌出,破碎的身体在冲击之下,从伤口射出夹杂着试验体碎片的血箭,莱恩惨叫一声,努力站稳身体。 “啊…啊啊啊!痛死我了!” 那白,绿,黄三色丹药,名叫“三神丹”,虽然可以补充玄气,但不可连续服用。 十二个时辰之内连续服用的话,药效会依次递增,白色是一,绿色是二,黄色是四。 当初拨云连续吃下了白色和绿色,以三倍玄气布下‘北极定界镇邪大阵’,之后都彻底失去战斗力,在剑湖镇变成了摇旗呐喊的存在。 先前莱恩服下的白色丹丸已经消耗殆尽,而现在他将绿色和黄色同时服下,体内的玄气储量,达到了平时状态的六倍! 以这种残破的身体储存六倍玄气,莱恩此时没有当场自爆,都算他身体天赋异禀! 莱恩双目赤红,眼角流出血泪,后槽牙早已在剧痛中咬得粉碎,合着鲜血从嘴角流出。 “咯…咯…哈…” 他颤抖着向前迈出一步,小腿骨骼马上传来一声轻响,那是被暴走的玄气挤压着肌肉,碾压骨骼的声音。 “五…五行真咒·葬土!” 巨大的法阵自脚下轰然浮现,地面轰轰作响,土石翻涌化作海浪层层叠叠向前涌去,迅速拍向那六个狂奔的试验体! “轰轰轰轰——!!” 六台萨提尔被生生拍翻,掩入土中!炸裂的海浪迅速堆起化作一方四角金字塔,矗立在地面上。 倒是有点像缩小版的“科亚特尔神殿”…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莱恩头晕眼花,剧烈呼吸中再次低喝一声: “蛮兽变!” 身形暴涨! 第301章 独眼巨人·零 “这是王国黑甲军的‘蛮兽变’!他怎么也能用?!” “不,问题是那个土系法术,他不是火属性玄气吗?!” “但是根据极冠王国的记载,蛮兽变是无属性玄气才能使用的纯增幅肉体的双伤法术啊!” “火属性,土属性,这次又多了个无属性,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看到莱恩接二连三使用着超出他们认知的法术,洞窟中的赫塔机匠们已经彻底乱了阵脚。 他们目光狂热,像发现了未知的科技奇迹,全然忘却了自己所处的环境,拼命记载着莱恩的种种变化。 “快看!” 一名机匠惊呼出声,众人立刻抬头看向画面: 破土而出的萨提尔们正跟身形暴涨,已然变成壮汉的莱恩战成一团。地面土枪接连而出,阻挡着萨提尔冲向莱恩的脚步,而他身边除了环绕着火焰的弓矢和长剑,又多了几道如气刃般的气流。 “是风吗?又不太像。” 坎帕尔眯着眼,轻声呢喃。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斯图尔特早已将脸凑到距画面极近的地方,颤抖的嘴角暴露出他内心遭受的巨大冲击。 “不…这是金和风混合的术法!” 他双手狠狠拍打着桌面,眼中的光芒像是看到了赤裸的绝世美女。 坎帕尔一度以为他会激动过度,当场眩晕倒地。 还好斯图尔特迅速稳住情绪,转过身来,脸色变成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蛮兽变,火属性,土属性,金属性和风属性。” “这个人,我们赫塔势在必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带回去!” 众人皆是面色一肃,双手交叠于胸口,狠狠点了点头: “众神已死,赫塔为王!” 他们看向画面的目光不再带有狂热和惊奇,而是变成了绝对理智的冷静: “萨提尔二号,四号腿部肌肉群断裂,行动力下降六成。” “三号能量核心被毁。五号,九号输出功率降低。” “八号完好,正在交战。” 战场上的情况转变成冰冷的数据和损耗,从几名机匠口中说出。坎帕尔面无表情,连声下令: “将食气虫调下,二号,四号找机会自爆。” “斯图亚特匠师,我要去准备‘独眼巨人’模块。” 空气忽然一滞。 听到坎帕尔的话,那几名机匠瞳孔一颤,尽管仍在冷静的操纵着萨提尔试验体,动作却慢了几分。 “独眼巨人?”斯图亚特眉头一皱,抱起双臂:“那东西还在测试阶段,我不认为他可以从剩下的萨提尔自爆中活下来。” “谁知道呢?”坎帕尔耸耸肩,迈步向洞窟深处走去:“就当这是一次测试吧。”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的随着他移动,直到看到他走到了那个模糊的影子身边。 这是一个全身都用不知名金属打造的人形造物,约三丈高,通体深蓝色,头部呈柱形上镶独眼,并无其它器官。 坎帕尔从怀里掏出一瓶琥珀色药剂,仰头吞入腹中,静静等候片刻,这才撸起袖子,举起左手。 在他的左手手腕上,一个刻满复杂线条图案的手环散发着淡淡的白光,汇聚到中央齿轮构成的眼球上。 人形造物的独眼倏然射出一道淡黄色光线,投向他手环上的眼球。 “咔哒。” 金属移动的声音轻响,巨人微微一震,随即屈膝跪地,发出回应: “独眼巨人·零,开启能量回路。” 轰——! 轰——! 接连两声炸响,莱恩如破布般被狠狠抛出爆炸烟雾的中心。 被调入谷底的食气虫立刻蜂拥而上,将还在半空的莱恩裹了起来,疯狂吸食着他的玄气。密密麻麻,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身体像破烂的玩偶一样被抛到百丈之外,落地又接连翻滚弹动,被惯性拖行数丈,扬起漫天尘雾。 蛮兽变仍在持续。 莱恩猛地从地上站起,浑身浴血,全然不顾身旁围拢的虫雾: “啊啊啊啊!” 他仰天狂吼,身体传来的疼痛就连蛮兽变也抑制不住。 右臂齐肘而断,双腿几乎被炸成一团烂肉,隐约可见青白色的腿筋和骨骼。 腹部的豁口几乎能看到里面正在蠕动的鲜红脏器,脸上除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外,就连左眼都被爆炸的碎片刺成了血洞。 左手燃起烈焰向腹部一抹,就当是止血加缝补伤口。莱恩狠狠一甩头吐出一口鲜血,独眼盯向半空的虫雾: “真以为我不知道怎么弄死你们?” 他的口中涌出血泡,胸腔诡异的塌陷一块,如风箱般起伏不定。肋骨断裂摩擦脏器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嘴角抽搐,却依旧努力挺直身体。 “五行真咒·借风!” 莱恩乘风而起,穿过虫雾向上扑去,脑海中清晰的红光为他指引着方向,找到了崖壁上那个几乎与岩石同色的巨大“蜂巢”。 “毁了你们的狗窝,看你们还怎么分裂更多!” 不顾“蜂巢”中成团涌出的虫雾,莱恩伸出左臂,向着它凌空虚握: “五行真咒·葬土!” 崖壁石块翻涌,化作两只手掌合拢,将“蜂巢”牢牢攥入掌心。接着莱恩再次变换指诀,法阵浮现,热浪席卷而起: “五行真咒·布火!” 被高温灼烤的岩石迅速变成了滚烫的红色晶体,身后追上来的虫雾绕过莱恩,扑向崖壁燃起的大火,试图吞噬玄气火焰,保全巢穴。 “滚!” 指诀连变,莱恩低吼一声,狂风将虫雾再次拍向崖底。 直到将包裹“蜂巢”的岩石彻底烧成了琉璃状,莱恩才放下心来,视线投向崖底: “没了巢穴,你们就是无根之水,看你们还怎么分裂制造!” 他缓缓落地,双腿一软向前扑去。 “疼…” 残缺的手肘撑住了差点跪下的身体,他再次起身,看向远处同样破碎的三个萨提尔试验体。 “最后三个…然后就去把那些藏起来的东西揪出来…” 全神贯注看着向自己奔来的萨提尔的莱恩忽然心头一跳,抬起仅剩的左臂护住头部。 下一刻—— “嘭!” “咯啦——” 重物轰击的声音和骨骼碎裂的脆响同时响起,莱恩的身体被一股沛然之力生生砸飞,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尘土飞扬,空气震荡,在他原本的站立之处,只剩一个庞大的金属人形静静矗立。 “谁说只有三个?” 冰冷的声音从它的“口”中传出: “我这不是来找你了么。” 独眼散发着红光,手中握着门板一样大的金属大棒,深蓝色的机械造物矗立在地上,望向从灰尘中爬起的莱恩。 独眼巨人·零,参战! 第302章 重伤濒死 莱恩从烟尘中艰难撑起身子,左臂软绵绵地耷拉在身侧,毫无知觉。 “咳…咳咳…” 他张口呕出一滩鲜血,脑袋中眩晕的感觉才算消退了一些。看着缓缓逼近自己的蓝色身影,一股无力的感觉涌上心头: “早…早知道就该多…带点人下来…” 他自嘲般扯了扯嘴角,仅剩的一只眼睛却毫无惧意。 “…投降吧。” 那个蓝色的身影开口说道。 随着遮挡视线的烟尘散去,莱恩才渐渐看清了它的模样。 它通体包裹在深蓝色的金属外壳中,其上镂刻的细密纹路随着它的动作闪烁着淡淡的白光。 那根门板大小的巨大金属棒想来就是打断自己左臂的罪魁祸首,此时表面弹出了无数狰狞的尖刺,竟变成了一柄狼牙大棒。 “不投降的话,就不是断条胳膊那么简单了。” 它的声音不急不缓,甚至连那三个萨提尔试验体都停了下来,隐约将莱恩围在中间。 莱恩垂下头,似乎正在考虑。 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鼻腔里呼吸的空气灼热黏腻,喉咙中的血泡一股接一股的往外冒。自己也无力再将它们咽下,只能任由它们从嘴角流出,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心海尚且还有玄气残留,但浑身气脉被三神丹冲击的几乎寸寸断裂。现在的莱恩,只是一具强撑着不倒的“尸体”罢了。 敌人正缓缓逼近自己,还有什么办法呢… 齐鸣剑匣里的兵器都碎掉了…浑身伤成这个样子,蛮兽变结束之后我应该会直接痛死过去… 仅剩的左臂也断了,这下连指诀都掐不了… 完了,我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考虑好了吗?” 坎帕尔浑身泡在半透明的溶液之中,额头,脊椎被密密麻麻的尖刺刺入,就连心脏也插着两根粗大的管子。 这溶液似乎并未给坎帕尔带来窒息的感觉,那是因为先前喝下的“符导灵液”正在和体外的液体循环。为身体带来防止窒息的能量同时,也将他与独眼巨人·零的符文模拟回路完全连接到了一起。 他站在莱恩身前,俯瞰着这只给他带来许多惊喜的“蚂蚁”,紧紧抿着的嘴角微微上扬。 “眼前”显示着莱恩身体受伤的数据,战斗能力损失的情况。尽管他有些诧异为什么伤成这样的对手,居然还有万分之一的反击可能性,但坎帕尔并不觉得会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 真顽强。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莱恩感受着头顶冰冷的视线,看着面前粗壮的机械双腿,颤抖着张开嘴。 坎帕尔马上凝神看去,整个眼前都是莱恩被放大的嘴巴: “你…都不知道小爷是谁…还想让小爷投降?” 呵,都这时候了,还这么心高气傲? 坎帕尔有些好笑,但还是决定戏耍一下眼前的败者: “你这么强,肯定不是无名之辈。留下你的名字,我将把你写入我的收藏品名单中。” 哦?他好像又要说什么。 独眼巨人微微俯下身子,想记下这毁了六台萨提尔试验体的“有趣材料”。 “我啊…咳咳…” 莱恩又喷出一口血,仰头露出一个笑容。 两只独眼的视线撞到一起,坎帕尔听到了他的声音,怔在了原地: “我是你爹。” 独眼巨人头上的红色宝石颤动了一下,接着破空声响起,原本垂在身侧的狼牙棒猛地向上挑起! “嘭!” 一声可怕的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同时响起,莱恩被自下而上挥起的狼牙棒狠狠击上半空,洒下一串鲜血。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坎帕尔挑了挑眉,迈步向掉落在地的莱恩走去。 它伸手将地上的莱恩捏起举到眼前,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坎帕尔不由得对莱恩那强大的生命力感到震惊: “这都不死?”独眼巨人捏着失去意识的莱恩,扫视着这片被毁的一片狼藉的战场。 三台破破烂烂的萨提尔试验体沉默的跟在它的身后,没有生命的它们不懂的恐惧和疼痛。它们只知道威胁解除,接下来就是等待维修或是被拆成零件。 独眼巨人正在返回,洞窟中的机匠们也松了一口气。 对手虽然看起来十分强大,但依旧败在了萨提尔接连的自爆中。他们整理着已经记下的数据,言语间都轻松许多: “这家伙真是人类吗?竟然扛住了三台萨提尔的自爆。” “从独眼巨人反馈的画面来看,他甚至还没彻底死去。这可怕的生命力,堪比尘寰了吧?” “啪啪。” 斯图亚特拍了拍手掌,打断了机匠们的讨论,他神色如常,淡淡开口: “好了,都去准备一下,接下来还有得忙。” 机匠们迅速行动起来。 准备营养液,清理桌面,取来各种可能会用到的器械装置。 “等材料送来后,送到我的工坊。”斯图亚特转身离开人群,他需要回到存放三具棺椁的洞中,好好分析这份非凡的“样本”。 “斯图亚特匠师,这次的材料…就可以升为大匠师了吧?” 身后有人兴奋的问道。 斯图亚特轻哼一声,虽未回头,但轻轻扯起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愉悦。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解决了“入侵的敌人”时—— “滴滴滴滴滴!” 洞口米涅尔瓦之眼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次的声音显得更加急促,所有人心头猛地一跳,斯图亚特甚至原地蹦起,迅速转身扑到桌旁: “在哪里!”他语气急促,随手拽过一个机匠疯狂的摇晃他的肩膀:“这个频率!不是普通人!快连接上方‘传影机’!” 机匠们迅速忙碌起来,不多时便有一个机匠一脸惊恐: “报告!” “岐渊大人已率水乾,水坎两位大人,进入崖底!” 悬崖边。 牵着莱恩战马的秦玲面无表情的听着镇防营士兵的禀报。 “莱大人,不要死了啊…” 她轻声呢喃,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悬崖中卷起滔天水浪,如天河倒灌,向着崖底奔涌而下! 而那水浪中衣摆飘起,须发皆白的老人面色冷酷,怒意节节攀升! “如果莱恩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将这混账峡谷全部填满!” “我不开玩笑!” 老者低喝一声,倾泻而下的水流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怒火,速度竟再次提升! “坎帕尔!快跑!!” 顾不得耳旁密集的滴滴声,斯图亚特望着屏幕中水浪滔天的画面魂飞魄散! 悬崖旁被瀑布冲毁的“传影机”在最后一瞬,将水中老人的画面送到了洞窟的桌面上。 那张面孔令斯图亚特寒毛直竖,丝毫不敢与之为敌: “敌人是极冠四柱之一,北方星宫之主,岐渊啊!!” 轰!! 坎帕尔掌中握着奄奄一息的莱恩,看着被从天而降的巨浪冲成碎片的三台萨提尔试验体,举起了手中的狼牙棒: “来不及了…” 在独眼巨人面前,身穿玄武长袍的老人缓缓走来。 岐渊!参战! 第303章 岐渊,清水,刘思瑶VS赫塔科技 崖底的巨浪诡异的在原地奔腾,随着岐渊步步向前而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坎帕尔看着身体外独眼巨人·零回馈的能量反应,心头浮起无法与之匹敌的无力感,却不敢乱动一步。 即将百岁的岐渊看起来并没有太大变化,似乎岁月也无法让这位老人臣服,变得迟暮。 比起高达三丈的独眼巨人·零,他的身体看起来是如此渺小,弱不禁风,可周身裹挟的威压,偏偏又让坎帕尔根本不敢挪开视线。 “不许再靠近!” 独眼巨人传来一声厉喝,抬起了抓着莱恩的左臂:“再动一步,我就捏死他!” 岐渊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抹嘲弄:“你要捏死谁?” “你不就是为他而来的吗!”坎帕尔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岐渊,再次晃了晃手臂:“看到了吗!我的手臂只要微微用力,你就再也别想救下他!” “什么手臂?”岐渊奇怪的问道。 “你老眼昏花了吗…呃?” 坎帕尔将手臂举至眼前,这才注意到原本捏着莱恩的手不知何时断了。 独眼巨人不敢相信的将失去了手掌的胳膊在头上的能量石扫视识别,没错,的确是断了。 这时内部的坎帕尔这才感觉到左手腕处传来的剧痛。 “你在找这个?” 岐渊面前升起一道粗大的水柱,上面正托着独眼巨人失去的手掌,而莱恩也好好的在它的掌中紧闭双眼,只是气息弱得几不可闻。 “好痛!” 包裹着坎帕尔的符导灵液涌出一串气泡,虽然他的身体依旧完好无损,但与独眼巨人建立了精神回路连接的他,忠诚的将这断肢之痛回馈到了他的身上。 这就是独眼巨人模块的代价。 尽管可以让毫无战斗力的工匠获得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也能让原本迟缓僵硬的机械变得像人一般灵活。但相对的,疼痛也会实打实回馈到使用者自身。 泄露的能量在独眼巨人断掉的手腕处翻涌发光,坎帕尔吸了口凉气,强忍着疼痛连通了洞窟内的斯图亚特: “斯图亚特匠师…别管我,快逃吧!” “嗯?外面那个大家伙叫你呢,不回吗?” 堵在洞口的清水挑了挑眉,掌中的双刀轻轻拍打着大腿,眼神懒散却锐气逼人。 “这破玩意吵得厉害,拆掉也没关系吧?” 在她身后,地上滚来一个机械球状物体,恰好停在了清水脚边。 “啪嗒,啪嗒——” 脚步声从洞外响起。 穿着淡绿色荷叶花纹的轻纱身影袅袅走来,刘思瑶抬手在脸前扇了扇,皱了皱眉: “这破地方,味道难闻死了。” 工作台前的斯图亚特全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就算再没回过神,也知道面前的两人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你们是谁?” 斯图亚特嘴里满是苦涩,但也只能强装镇定,勉强挤出一句话。 “咯吱,咯吱——” 清水抬脚踩在那个球状物体上轻轻碾动,那东西冒出一串细小的电流和符文光芒,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看到对方不理自己,甚至二人开始将“米涅尔瓦之眼”当作皮球一般踢来踢去。斯图亚特心头一跳,微微挺直腰板,感受到了怀里的冰凉硬物。 嗯,那个女巫的晶化心脏还在怀里… “可以坐下来谈谈吗?”斯图亚特面色平静,向着一旁轻轻挪动脚步:“我这里有从赫塔带来的铁花茶…” “啪!嘎啦——!” 清水一脚踏在米涅尔瓦之眼上,玄气奔涌之下将它踩成了碎片。 她抬起眼,脸上满是寒意: “不要动…” 岐渊缓缓抬手。 独眼巨人头上忽然传来海浪奔涌的声音,比它身体的蓝色显得更加深沉的黑蓝之水自虚空涌现,在它的头顶旋转不止: “不要动。” 岐渊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无法抗拒的命令:“从那个铁壳子里滚出来,向我投降。” 独眼巨人头顶红光一闪,外壳上流转的能量通路忽然蓝光大放! “休想!!” 坎帕尔咬紧牙关,双腿发力:“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无口的独眼巨人猛然传出一声咆哮,掌中粗大的狼牙棒向身后一甩,脚步声轰然响起! “不自量力。” 岐渊冷哼一声,手掌翻覆向下一按,浮在它头顶的黑蓝海潮猛然砸下! 轰——轰轰轰! 海潮如山,从天而降! 独眼巨人瞬间被水浪吞没,头顶的红光剧烈闪烁,身体爆出一连串的炸响! 能量石功率提升至一百二,加强腿部动力输出。 外壳破损,启动模拟玄气回路。 “斯卡蒂”模块充能中—— 三,五,七… “快一点啊!” 坎帕尔忍受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庞大压力,举起狼牙棒抵挡着从头上不停砸下的咆哮浪潮,符导灵液内染上了一层粉色。 那是他无意中咬烂的嘴唇,流出的鲜血。 “挺结实的,你又能撑多久?” 岐渊站在原地,神情淡然,只是五指缓缓收紧。 “咔——” 独眼巨人重重跪地,深蓝色的外壳骤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坎帕尔喷出一口鲜血,神经连接下的剧痛从全身炸裂,仿佛能听到骨骼传来的哀鸣。他用狼牙棒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任由狂暴的水流冲刷着头顶。 外壳持续破损,机者受伤,启动模拟魔法回路—— 失败。 警告,斯卡蒂模块充能中,储备能量不足开启“坚固”,“疗愈”模块。 …… “荣光”级能量石开启,魔法回路重构中… 模拟魔法回路重构完成。 “坚固”模块启动成功。 “疗愈”模块启动成功。 岐渊双眼一凝。 被水浪压制的动弹不得的金属造物,居然缓缓站了起来? 它的外壳蓝光变得刺目无比,即使在深蓝如墨的水中也是清晰可见。原本被水浪挤压得满是裂痕的外壳,此刻如同被浆糊抹过,裂痕竟在缓缓合拢。 “修复?有意思。” 岐渊嘴角一挑,眼神玩味。他将垂在腿边的另一个手掌抬起,双手缓缓朝内合拢: “那,这样如何?” 压力再增! 已经重新站起的独眼巨人通体一震,比先前更加密集的裂痕出现在它的体外,修复的速度已开始跟不上外壳的破损,蓝光变得暗淡。 “…” “啊啊啊!” 坎帕尔的声音通过独眼巨人传出,变成了沉闷的咆哮。他看着眼前淡淡的充能条,恨不得伸手扯着它再快一些。 八十九,九十三,九十七… 一百。 “斯卡蒂”模式启动。 第304章 反转 深蓝的钢铁巨像发出一声轰鸣,脚下浮现一片洁白的六角雪花法阵。寒气在体表的金属外壳上凝结蔓延,迅速在它身上覆上一层厚重的冰霜铠甲。 看到它体外的黑蓝之水渐渐覆上冰霜,岐渊眯起双眼,原本渐渐在胸口合拢的双手垂了下来: “终于舍得动真格了吗?” 压力骤减的坎帕尔立刻发动反击! 独眼巨人发出一声吼叫,手中的蓝牙棒猛然向前横扫! 轰! 被化作冰晶模样的钢铁大棒扫过的水浪迅速凝结成冰,接着变作晶莹的冰凌,刺破尚未消散的水浪,破空声直刺岐渊! 站在原地的岐渊不闪不避,任由冰凌透体而过,隐入了身后的海浪之中。 被冰凌穿透的“岐渊”身上多了数个大洞,却没有鲜血流出。“他”像是嘲笑般扬起嘴角,接着化做一滩水洼。 “你在瞄哪里?” 海浪之上,岐渊踏浪而立,须发飘扬如渊博学士。他抱着双臂,俯瞰着地上抬起头的钢铁巨像,语气平淡如风。 “只会躲避了吗?” 坎帕尔站在满地冰晶之中,抬头向上望去:“之前那股嚣张劲呢?” 他抬脚向前重重踏去,一声巨响震得满地冰晶飘起,凝聚,数百上千支冰雪长枪浮在半空。 独眼巨人脚下的六角雪花法阵缓缓旋转,冰雪长枪反射着钢铁巨像身上的蓝光,矛尖扬起,指向水浪之上的岐渊: “你们极冠有句谚语——” 他嗤笑,抬起狼牙棒向上指去: “来而不往,非礼也!” 嗡嗡嗡—— 数百上千支冰雪长枪破风而至,脱落的细小冰尘拖拽在它们身后,像烟花腾空的轨迹,美丽却致命。 岐渊抬手再次唤出一道厚重水幕,却在上千支冰枪面前显得脆弱无比,一触之下便被打成漫天水花,四散飞溅。 “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见海浪之上的岐渊又一次被冰枪透体炸成水雾,坎帕尔一甩狼牙棒,发足狂奔! “等我把这里冻成冰块,我看你还能往哪躲!” 随着独眼巨人脚步踏下,更多的六角雪花法阵从它脚下出现,向着四周疯狂扩散。 潮湿的地面和漫天的水花成了它的绝佳养料,谷底迅速被冰霜覆盖百丈,甚至开始向着二里之外的崖壁蔓延,大有将这里整个冻结的趋势。 “这一招眼熟吗?岐渊!” 冰枪四处飞舞,穿透的却都是他的水之分身。坎帕尔笑的越发狂妄,独眼巨人挥舞着狼牙棒撞入了水浪之中: “被你们前任流霜城城主的成名绝技压制的感觉如何啊!?” 水浪凝结,越来越多的冰枪在空中呼啸而过。 “听说她还是个大美人呢,可惜——” “被自己人烧成了焦炭,是吧?” 岐渊沉默不语,一个接一个的水分身出现,接着被冰枪穿透。 坎帕尔张嘴狂笑不已,斯卡蒂模式的强大给了他无所不能的底气: “感谢我吧!是我让那朵‘雪原之花’的绝技重现于此!” “凛冬将临·寂灭之日!” 狂风呼啸而起,崖底温度骤降,无数六角雪花缓缓旋转,将整片大地—— 彻!底!冰!封! “收拾好了吗?” 清水好奇的伸手在长桌上戳来戳去,扭头看向还在洞窟的杂物里翻找的刘思瑶。 地上被水流束缚双手坐成一圈的赫塔机匠们,看着她毛手毛脚的捣鼓着操作平台,敢怒不敢言。 “那个很珍贵!”斯图亚特扭了扭身子,终于忍不住出声:“不能那么乱按…” “啊,是吗?”清水转过身,伸手捂住嘴巴,表情满是歉意:“对不起哦老爷爷,我不知道嘛。” 斯图亚特努力挤出一丝人畜无害的笑容,勉强向前哈腰,露出被束缚在背上的双臂:“其实我们也没什么威胁,我又这么大年纪了,没必要这样吧?” “哎呀!是我们疏忽啦!” 刘思瑶款款走来,笑得风情万种:“老先生身子骨这么弱,万一伤着了,确实不好呢。” 她这一靠近,带来的香风迷的众机匠吞了吞口水,傻笑起来。 她走到斯图亚特面前蹲下,带来一股迷人的香气。精心描画的黛眉向上挑起,手指轻轻理了理他有些杂乱的头发: “要不要给你准备点极冠点心,再泡壶茶,大家敞开心扉好好聊聊,解除一下小误会呀?” 仙乐般的声音冲击得斯图亚特头晕目眩,他傻乎乎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笑颜,感受着她呼吸间的香气,骨头都酥软下来: “对…都是误会…” “误会你七舅姥姥!” 啪! 刘思瑶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将斯图亚特的笑容抽到了九霄云外:“一声不亢的跑别人家做什么实验,还说是误会!?” “陆渐清,快看这个白痴的表情,哈哈哈哈!”刘思瑶起身一甩头发,笑着看向清水。 她背着自己捣鼓什么呢?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的名字!” 清水转过身来,两把短刀握在手中,满脸兴奋: “水坎,你快看啊!” 她向旁边一让,露出了身后的桌子: “这玩意用刀戳上去,会冒火唉!” 噼啪—— 在她身后,被斯图亚特视为珍宝的操作台,伴着电流冒出团团火光。 “真的假的?让我也来戳两下…” 刘思瑶一拍手,轻快的走到清水身边,接过一把刀就戳了起来。 噼啪! “真好看!” 她们身后的赫塔斯图亚特不顾肿胀的脸颊,爆出一声哀嚎:“我的宝贝啊!” 回答他的只有刺目的电光和炸响。 轰——! 洁白的冰封世界里,孤独站立的蓝白巨像举起狼牙棒脚下的寒冰砸去,传来一声巨响。 现在的它再不复先前的嚣张和狂妄,深红的独眼四处扫视,仿佛在寻找着看不见的敌人。 能量剩余十一。 那该死的岐渊到底在哪里! 坎帕尔皱着眉头,浸泡在符导灵液的身体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连带着独眼巨人的身体也晃了晃。 连带岐渊召唤的海浪都被自己整个冰封,可那该死的老东西,到底跑到哪去了! 不止是他,先前那个多属性玄气的家伙,怎么也不见了!? “先撤。” 剩下的能量支撑不了太久,还是先回去吧,毕竟斯图亚特匠师那里一直没有声音传来,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坎帕尔压下心底的不安,转身向着洞窟方向走去。 嗤—— 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坎帕尔下意识向左偏了偏身子。 唰—— 哐! 独眼巨人的左臂被齐根切断,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啊啊啊!” 骤然失去左臂的疼痛让坎帕尔身体剧烈颤抖,独眼巨人踉跄的挥舞着仅剩的右臂,狼牙棒徒劳的撕裂着空无一物的空气。 剩余能量九。 断裂的左臂导致独眼巨人所剩无几的能量再次下降一截,坎帕尔强忍着剧痛,关闭了左肩的能量回路。 左臂缺失,重新构筑能量回路—— 完成。 他弯腰查看先前遭受攻击的地方,在冰面上看到了一处细微的斩痕。 再看左肩的断口,光滑如镜。 “…是刀吗?” 坎帕尔判断出袭击自己的,恐怕是长刀类的锋锐武器。 可这一览无余的地面,哪来的什么刀? 第305章 科技就是爆炸! “岐渊!我知道你在附近!” 坎帕尔愤怒的声音从独眼巨人中传出:“来啊!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崖底传开,除了震起一地冰屑,再无任何变化。 危险! 坎帕尔心头一跳,猛地跃起! 他立刻凝神向脚下看去,终于捕捉到了从身后发起的攻击: 是水。 从身后射向独眼巨人小腿的,是一条只有小指粗细的水柱,与这片纯白的世界融为一体,怪不得之前自己以为是刀。 “呵呵,学聪明了。” 重新落在地上的独眼巨人猛地转过身去,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突兀地出现一片白雾。 “镜花水月。”低沉的嗓音响起,岐渊的身影从雾中出现。身后漂浮在一团水球中的,正是面色苍白,与他一同消失不见的莱恩。 “跟水曜的小朋友学的。”他伸手一挥,又是几个相同的“岐渊”出现,再一挥,又都消失不见:“喜欢吗?” 岐渊扬起嘴角,掸了掸身上的冰屑:“你以为水的力量只有流动,挤压,渗透?” 他伸手向前一指,指尖又是一道细小的水柱射出:“压缩到极致的水喷射出去,可比刀锋利得多。” 坎帕尔早在岐渊抬手时就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在察觉不对的瞬间便听从了本能的指挥,向旁边一扑! “谁告诉你,我只能打直线的?” 岐渊轻叹一声,手指向右一偏,接着向上挑起—— 咔嚓! 水柱凌空横扫,接着自下而上,将向左扑出的独眼巨人双腿,自膝盖处完全斩断! “啊啊啊啊!” 落地的独眼巨人痛苦的翻滚起来,还没从断臂之痛中恢复过来的坎帕尔,马上就体会到了双腿齐断的剧烈痛苦。 “我给过你机会投降。”岐渊缓步向前,淡淡说道,再次将手指指向在地上滚动嚎叫的独眼巨人:“但你拒绝了我的好意,还用我死去的同僚激怒我。” “窝…窝头想!我投向啊!” 被疼痛折磨的神智不清的坎帕尔连话都说不利索,趴在地上用仅剩的右手一下一下的捶打着地面:“对不起…对不起!求您放过我…” 岐渊“啧”了一声,露出了鄙夷的神色:“你不但没她能打,连战士的尊严你都没有。” 他回忆着当年诛杀“镇岳将军”时,那个操纵烈火的男人死前说的话,缓缓开口: “那朵雪原之花在数千精锐,三名土曜,和五将之一的镇岳围杀之下,已然杀了超过半数的敌人,就连土曜逆贼都被她斩了两头。” “你知道吗?”岐渊微微垂眸,语气满是惋惜:“当她不敌殒命的时候,已经四肢尽碎,浑身烂肉,就连胸口都多了两处大洞…” “可她依旧没有求饶,甚至试图用冰霜修补伤口,还想再战一次…” 嗤嗤嗤嗤嗤——! 一连五道水柱从岐渊指尖射出,将独眼巨人的身体穿透了五个细小的洞口。 五个手指大小的洞口在他庞大的身体上显得微不足道,可坎帕尔的嚎叫声反而变得更大: “啊啊啊啊!我已经投降了!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因为我改主意了。”岐渊扭头看了看水球中的莱恩—— 右臂已断,左臂骨骼完全粉碎,双腿只剩烂肉,连眼睛都瞎了一个。 他心疼的皱了皱眉: “我会把他遭受的痛苦,十倍回报在你的身上。” 岐渊的声音变得比地上的坚冰更加冰冷:“我会一寸一寸,拆掉你倚仗的造物。在你身上开一百八十个洞之后,将你从那铁壳子里拽出来——” “再来一次。” 仔细看去,独眼巨人身上那细小的伤口,竟然流出了橙红色的液体。 原来岐渊对准的,是躲在独眼巨人身体中的,坎帕尔。 五道手指粗的水柱全数贯穿了坎帕的的左臂,将它连皮带骨击了个粉碎。那橙红色的液体,就是他流出的鲜血,和符导灵液的混合物。 本应该痛到昏厥的坎帕尔由于与独眼巨人连接,非但没有被痛昏过去,反倒被疼痛刺激的愈发清醒。而岐渊在发现这一点后,属于坎帕尔的“凌迟”便开始了。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 水浪升起,托着岐渊和莱恩缓缓靠近那具残破不堪的独眼巨人。 此时的它只剩下圆柱形的头和躯干,外壳破碎,四肢尽断,根本看不出先前的模样。岐渊特地避开了看似核心的头部独眼能量石,力图让坎帕尔感受到最大的痛苦。 坎帕尔被半个时辰的痛苦折磨的气若游丝,偏偏神智却清醒无比。他艰难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岐渊,嘴角抽动: “你…还要做什么…” “我说过。” 岐渊冷笑一声,五指张开:“接下来,我要把你从里面拽出来,再‘杀’一次。” 体外的符导灵液已经混着鲜血流的干干净净,坎帕尔眼睁睁看着由水构成的手掌向着独眼巨人的躯体抓来,心如死灰。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能量几乎耗尽的蓝色外壳迅速破裂,扭曲,冒出一条条刺目的电光。 “呵呵…” 突然响起的轻笑声令岐渊停下了动作。 “你以为你赢了?” 外壳破碎后露出的坎帕尔面色苍白,冲着岐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把你骗到身前,可真不容易啊…” 岐渊瞳孔猛地一缩,手掌迅速合拢! “晚了!” 被外壳挤压的身体扭曲的坎帕尔狂笑一声,身体冒出了炫目的红光! 轰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岐渊只来得及和身后的莱恩迅速沉入脚下的海浪,便被巨大的爆炸从水中轰出,重重砸向崖壁尽头! “什么声音!?” 洞窟中正在收拾材料的清水和刘思瑶停下动作,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惑。 紧接着—— 地!动!山!摇! 碎石簌簌从洞顶掉落,用来照明的灯火忽明忽暗,原本并肩而立的二人都被被爆炸震得东倒西歪,何况地上那些脆弱的赫塔机匠? 几个机匠被掉落的石块砸的头破血流,刘思瑶刚站稳身子,却猛然发现那个老头不见了! “陆渐清!那老头人呢!?” 清水猛回头,目光在满是灰尘的洞窟扫视:“该死!这老东西!” 斯图亚特一听外面那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便意识到坎帕尔已经凶多吉少。 趁着混乱,他向前一扑,将怀里藏着的蓝色晶化心脏挤出,接着躺下用身后的双手握住。 随着他的十指在晶化心脏上不停按动,石壁暗门中的两处空间,那些尚未完成的萨提尔试验体,和他工坊中的圆形平台,纷纷冒出了白光。 “他在这!” 清水一把将被石头盖住的斯图亚特拎起,却看到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被石头砸傻了?”清水把他提到面前:“你笑什么呢?” “……” 老人嘴唇翕动,声音却几不可闻。 “什么?”清水偏了偏头。 “众神已死,赫塔为王!!” 斯图亚特狂吼一声,双手用力按下身后心脏上的最后一个机关! 轰轰轰轰轰——!! 比先前更猛烈的爆炸,从洞窟响起! 第306章 余波 “这群疯子…” “行了,至少我们还活着。” “等莱恩醒了,可不能告诉他那些孩子都没了,不然他又要难受了…” 崖底。 一男二女的身影缓缓出现。 岐渊,清水,刘思瑶。 他们的身体看起来并无伤势,甚至还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周遭的狼籍。 “玄武确实硬,不过你看起来不像表现的那么轻松嘛,岐渊。”清水抛着手中的一小块彩色碎片,笑着说道。 面色苍白的老人苦笑一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被炸成破布的玄武长袍:“别说我了,圣上赐给你的琉璃罩被炸的稀烂,你还是想想之后怎么解释吧。” “肯定要被关大牢,没准都要撤了你的职,然后我来做水乾。”穿着淡绿长裙的刘思瑶捂嘴偷笑,躲避着清水的拳头。 坎帕尔和和斯图亚特死也想不到,用命换来的爆炸,竟然只让三人稍显狼狈。 不过,从被炸成飞灰的地方,他们三个也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物品就是了。至少爆炸摧毁了指向赫塔的证据,也算是死得其所。 “可惜,虽然知道是赫塔那群疯子,但是人没抓到,东西没留下,就算是圣上也难以找到借口对付他们…” 清水看向面前的大坑,目光阴沉:“倒是小看了那个手无寸铁的老东西,没想到这么有骨气。” “行了,回去吧。”岐渊转过身,双手一抬召唤出了一道水浪,将三人身体托起:“也不是全无收获,不是吗?” 水浪中,两个双目紧闭的身影浮现。 一个自然是凄惨无比的莱恩。 而另一个,尽管浑身赤裸失去意识,但身上那股威压依旧昂然不灭。 “把尘寰带回去的功劳,足够抵消琉璃罩被毁的罪过了吧…” 清水仰起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崖顶天光,轻轻扬起了嘴角。 在秦玲目瞪口呆地转过身后,三人给赤裸的尘寰套上衣物,由岐渊维持着莱恩的生命,马不停蹄的奔往神京。 自然是谁都不敢把莱恩的情况告诉沐婉华。 他们刚一进神京城门,就被得到消息的李承恒火速引入了太初圣殿。 “好,好啊!” 得知尘寰被救出,李承恒几乎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如果不是在他们面前,恐怕早已一蹦三尺高。 民众逐渐觉醒玄气,二十八星宿重启,四柱重新闪耀于星宫之上,这注定我极冠将重回大地之巅! 李承恒迅速压下嘴角的笑意,重新换上了平静的脸孔:“莱特使伤势如何?” “回禀圣上。”岐渊抱拳:“药王已将他接走,但不知要在冼天池里泡多久。” “无妨,只要有一口气,冼天池就能把他完好无损的带回来。”听到莱恩已经接受救治,李承恒摆了摆手,放下心来。 “千叶镇发生了什么?”他抬眸,表情认真。 几人分别将见到的一切如实说出,李承恒听的眉头越拧越紧: “看来不止我们在前进,别人也没有原地踏步。” 他思索着岐渊口中说的“操作性钢铁外壳”,“魔法,玄气同时使用”的机关造物,危机感渐渐浮上心头。 御书房的门关了整整一日,夜晚的灯火也从未熄灭。在礼官往复送了六次膳食之后,第二天傍晚,岐渊三人才终于从御书房离开。 没人知道他们四人在里面聊了什么,但在三人离开的夜晚,六个将身体融入夜色的人同样离开了神京,一路向北。 潜影卫,再次将手伸进了赫塔的国土,亮出了獠牙。 尽管没能有实质的证据指向赫塔就是幕后黑手,但李承恒依旧决定向赫塔施加压力。 一方面是警告。 另一方面,则是让他们在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掌握了多少东西的时候,因怀疑而自乱阵脚,主动暴露出缝隙,给潜影卫六人制造收集情报的机会。 更多的军队被派往通林道的流霜省,石境道的烈风省,虎视眈眈注视着边境之外的赫塔。 联邦察觉到王国的军队的频繁调动,一边向神京派出使团打探,一边同样向着赫塔边境屯兵。大有与极冠共进退,联手遏制赫塔的意图。 千叶镇余波尚未平息,太初圣殿却传来一则重磅消息—— 被天机院的无数药材秘宝灌入,药王与丹王合力救治之下,消失八年的尘寰终于醒了过来。 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李承恒马上将他召入御书房,询问着他失踪的原因,与残存的记忆。 而四肢尽断的莱恩,在冼天池泡了整整一个月,终于从死亡的阴影下醒了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查看自己身子何处,感受着新长出的肢体,就被时刻监视着他的医官套上了衣物,赶了出去: “好了就快点离开,圣上说如果你醒了的话,就赶紧去御书房!” 于是还在发懵的莱恩就这么捧着鞋子和袍服,赤裸着双脚站在太初圣殿冰凉的土地上,一脸茫然。 “呃?” 记忆缓缓复苏,停留在了感受到危险举起左臂的最后一刻,他赶紧把捧着的袍服往地上一丢,将双手举到眼前查看。 皮肤嫩白,肌肉有力,从手臂到手指的活动灵活无比。很显然,自己被人救了,而且好端端的活着。 “手环!我的手环!” 看到左手空荡荡的手腕,莱恩心里一惊,连忙扑到地上的袍服中翻找。 “还好没丢…”在衣物里找到手环的莱恩喜滋滋的将它重新戴上,顺便把和手环裹在一起的银钱塞进怀里:“幸好当时断的是右臂。” 他穿上鞋子,披上袍服,除了脸色显得有些营养不良,看起来与刚出发时没什么不同。 “御书房是吧…”他分辨了一下方向,抬脚向前迈去:“我到底昏了多久啊?我娘肯定急坏了…” “见了圣上之后,就回趟家吧!” “呃,我好像忘了什么?” 当从御书房见到李承恒之后,莱恩很快就察觉到自己忘了什么。 “…我知道了,莱卿先好好休息,之后再继续寻找剩余的星宿吧。” 听完莱恩的禀报,李承恒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奇怪,岐渊当时说,崖底似乎有风火土三系玄气的残留,是他吗… 以防万一,等他将星宿寻回后,再测试一下吧。 遥远的赫塔共和国。 “有趣,王权和神权的联合吗…” 浮空城的旧日审判庭中,执政官看着来自议会的和元老院的情报,轻轻摩擦着手指上的戒指。 “那么,接下来就把准备好的礼物,送到那个愚昧的国度吧” 执政官轻声下令,工匠协会迅速回应。 某一天,联邦和赫塔的边境忽然出现了四个全身笼罩在长袍中的骑士。 它们座下的战马颜色不同,眼眶却都燃烧着相同的绿火。 黑马骑士·缇斐娜。 白马骑士·沃里亚。 红马骑士·艾兰索。 灰马骑士·默尔忒斯。 第307章 四柱赠礼,千叶现世 又是一年四季更替,花开花落。 莱恩在又去过一次千叶镇之后,也接受了那些孩子们没能回来的现实。 这一年里,他已将二十八星宿已尽数寻回,自己也从六品星宫特使,晋升成了五品星玄学院镇守使。 李承恒借封官之时,又一次探查了莱恩的玄气,在一无所获之后,也只能将岐渊从千叶镇裂谷下感知到的风火土三系玄气,当成了赫塔的某种残留的气息。 官拜五品之后,莱恩也得以从沐府搬出,有了在神京购置府宅,漆门悬第的资格。 虽然沐府的下人与自己最熟,但莱恩在与沐婉华商讨后,还是采纳了清水的建议。 他只带了一直以来贴身陪伴的小红小绿二人依旧作为自己的贴身侍女,而护卫却来自于遥远的碧波府,曾在兽潮中活下来的绝对精锐忠诚之人。 值得一提的是,吴十七作为莱府护卫的首领,也一并被苍泽扔了过来。 “吵了我八年要去神京找你们,干脆就给你们算了,我也省心。” 虽然苍泽信上写的满口抱怨,但莱恩还是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了来自长辈的关心。 至于仆从杂役,清水说最好是去找牙人购买,虽然他们没读过书,但重在忠诚。 唯独厨子和车夫让他犯了难。 虽说吴十七自告奋勇想当个马夫,但莱恩怎么可能放过这个与清水相差无几的强大护卫?在再三纠结之后,神京各大酒楼多了个鬼鬼祟祟的人。 “哎,兄弟,要不要去我家掌勺?” “大哥大哥,我家缺个炒菜的…” “来不及解释了,上车跟我走!” 听说莱恩在酒楼到处挖厨子,啼笑皆非的李承恒当即拍板: “从御膳房调两个给他,别再让他抛头露面了!” 莱府挂匾的那天,如同过节。 除了那些见过的没见过的,官大官小的同僚提着礼物赶来道贺,莱府今日称得上是除太初圣殿之外,整个王国最安全的地方: 西南碧波府之主,西方金雷白虎苍泽。北方星宫之主,四象玄武岐渊。东方木之青龙,狂风之王尘寰。 整个王国四柱,除了镇守西北的炎之朱雀炽瑶不在,其余竟都聚在了莱府的正厅中。 栖霞城主玄虎,朝云城主季君羡。曾与莱恩一起作为伴读,朝夕相伴五年如今各奔东西的苏清晏,江明远,顾子炎,程景俊四人,也是不远千里,带着各自的贺礼,齐聚莱恩府邸。 更别说在神京的司辰,雾城,曜兑等人如期而至,就连只有一面之缘的毒蛇,蝎子,秦玲,甚至就连与他“切磋”过的众多城主,也纷纷派人送来了贺礼。 太子李言桦亲自为莱府题匾,国君李承恒也遣旨祝贺,直接让莱恩坐实了如今王国年轻一代第一人的称号。 “喝…喝不下了!嗝…” 被群体围攻的莱恩不到半个时辰就被灌到了桌子底下,狼狈的向外爬去。 “这才哪到哪呢?”眼前的地面忽然变成了一张大脸,玄虎像小时候那般将莱恩拎起,大步走回了院子里: “兄弟们,这小子被正厅的诸位四柱大人喝趴下了,咱们也得加把劲不是?喝死他!” “喝!” 院子中的众人纷纷举起酒杯,哄然大笑。 直到明月高悬,莱府才算安静下来。 宾客早已离去,仆从们也将满院的狼籍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上的酒菜换成了点心水果,茶水的清香弥漫开来,冲淡了先前的酒气。 沐婉华拉着吴十七,清水,刘思瑶三人,不知躲在哪个房中聊着女人家的话题。此刻的正厅中,只剩下三位四柱,和显得头晕目眩的莱恩。 “少爷,喝点茶吧?” 小红小心翼翼地为苍泽三人添满茶水,这才轻轻拍着莱恩的后背,柔声提醒。 “别…别倒了…”莱恩咕哝着,努力晃了晃脑袋:“我真喝不下了…诸位大哥…放过我…” “噗——” 小红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旋即立刻捂住嘴巴,退到一旁。 “姑娘,能否请你暂避片刻,我们与你家少爷有些话想说。” 刚退到一旁站稳的小红听到苍泽的话,忙不迭点点头,躬身退出了厅内,又细心的将门带上。 “别装了。” 见小红离开,苍泽起身走到莱恩身旁,拍了拍他的头:“我们这种人,还能喝醉?” 原本还显得死气沉沉的莱恩眼中精光一闪,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苍泽爷爷,我可没装!” “但是光喝酒不吃菜,我这肚子确实饿的挺难受的…” 莱恩拍了拍肚子,立刻传来响亮的“咕嘟”声,三人顿时忍俊不禁。 “肚子里全是水?”岐渊笑着勾了勾手指:“用不用我把它们弄出来?我看看啊,走上面还是走下面呢…” “别别别!”莱恩连忙捂住下身,一脸苦笑:“饶了我吧岐渊爷爷,开个玩笑…” 一直没出声的尘寰站了起来,不声不响的走到一旁带来的礼物堆中,在众人的目光中取出一个被包的严严实实的长方形木匣。 “听说你可以驭使玄气操纵百兵,这个送你。” 一袭淡青长袍的尘寰将木匣放在桌上,轻轻抚摸:“一来岐渊跟我说,你的兵器被毁。二来若非因你,我恐怕还困在赫塔手中。” “于情于理,你都算我尘寰的救命恩人,送你一把趁手兵刃,切莫推辞。” 言毕不等莱恩开口,他便打开木匣,露出了其内的兵刃。 刀。 一把长约三尺,宽三指半,刀刃弯曲弧度似柳叶的长刀。 刀柄上方护木形似鸟爪,刀身颜色在白绿之间变幻不停,清润的光泽如水中明月。 莱恩只看一眼,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好漂亮的刀!” 他惊呼一声猛然站起,想伸手接过,却又踌躇不定:“尘寰大哥…这,肯定珍贵吧?” “收下吧,这是我们四柱送你的礼物。”岐渊喝了口茶,淡淡说道:“二十八星宿遗失三百年,如今因你而在我辈重现,做长辈的,怎么能没有表示?” “刀身通体由风息木晶铸成,轻盈坚韧象征草木生生不息。注入玄气后,还可缓慢修复自身。” 尘寰握着刀柄轻轻一挥,一刀淡淡绿光划过,一旁的蜡烛瞬间熄灭,竟不见火星飞溅。 “刀刃融入了裂金雷髓铁,锋锐无匹,开山断流。如果是你的玄气催动,或许还能引发其他变化。” 苍泽看向莱恩,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并没说透。 “刀柄来自玄龟铁树,坚不可摧,守心护身。水的温润,可以缓慢滋养你的伤势。” 岐渊摸了摸胡须,一脸笑意。 “这个刀柄护手,是炽瑶那女人找来的什么鸟石头。据她说这玩意能开启‘焰翅盾’,虽然不知道真假,我也给它弄到了刀上。” 尘寰掌中冒出一团绿芒,迅速从刀柄蔓延到了刀身,无数细密的裂痕浮现其中,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而且我听岐渊和苍泽说过,你可以操纵许多兵器?” “这把刀注入玄气之后,可以分解成上百枚碎片变化杀敌。只余刀柄在手,随意收放,倒也符合你的战斗方式。” 他将手中的刀翻转,刀柄递向傻傻愣在原地的莱恩:“起个名字吧。” 莱恩颤抖着双手接下长刀,轻轻抚摸着刀身: “千变万化,飞花落叶,又是因千叶镇裂谷获赠如此神兵…” “就叫它,‘千叶’吧。” 第308章 瑟曦联邦的死亡之翼 在莱恩的眼中,星玄学院的镇守使听起来像是武职大臣,可实际干的活嘛…充其量就是个“护卫首领”。 每日在学院内外转一转,偶尔也要应付一下几位调皮学生的恶作剧。 这些孩子们总喜欢在他背后偷偷释放些新学会的小法术,像是在他头上下点雨,或是在他脚边点燃一团火苗。 每次莱恩都佯装生气的在后面追,孩子们也很配合的哇哇叫着,一边往学室里逃,一边回头藏不住满眼的笑意。 自从实战测试过“五行真咒”的威力之后,莱恩便萌生了偷偷学习更多五系玄术的想法。 之前只在藏功殿一层学习的基础玄术,在两系融合之后都能爆发出可怕的威力,那么如果是二层,三层的术法呢… 而那据说只有圣上才能进去的九层,还封印着极冠立国之际,曾毁天灭地的五个最强之术。 虽然四层以上自己去不得,不过二三层以莱恩的身份,还是可以随时进入参阅。 这日他如往常一般离开了星玄学院,只身前往藏功殿,想着多看一些术法。至少不能跟上次一样,差点被削成人棍。 “哎,如果不是这秘密要藏着,我就可以大大方方的随时测试了…” 递上腰牌,莱恩叹了口气,走进了藏功殿。 “五行之力相生相克,像之前的‘逐风行火’,就是用到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才有如此威力。”他一边想着,一边冲着一层的同僚躬身致意: “不过有时候,利用五行相克的道理,倒也能造成出其不意的效果…” 他这次的目的很明确,刚上到二楼,就直奔“水火”之处走去: “火焰碰上水流,互相抵消的同时,也会出现大量‘雾气’。这高温雾气不论是掩护自己逃走,还是瞬间的大范围伤害,都不比火焰差。” 莱恩抬头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就地盘膝查看起来。 远在瑟曦联邦,一年时间过去,也发生了许多变化。 自从一年前那四名来自赫塔的“骑士”潜入联邦之后,不知何时起,联邦境内突然多了个新兴的教团—— 霍尔顿启世会。 他们在血色花瓣行省下的白刺菊村落脚,不到一年便将教堂和神殿的规模扩散到了整个行省。 值得一提的是,血色花瓣行省,正是联邦五大骑士团之一,十字骑士团的总部所在地。 虽然十字骑士团的规模比不上联邦三大主力骑士团光辉,银辉和圣殿骑士团,却是联邦唯一由女性组成的骑士团。 从来没有人敢小看这些精通剑术,与神圣祷文防御术的优秀女性。所以在民间,这些平时身穿黑白修女服,战时身披十字银甲的女性,也被称为“战斗修女”。 她们信仰不同,但大多数人都将一生奉献给了生命女神和月光女神,其他人也大多信仰战争女神。只不过,自从那个惠尔顿启世会来了后,一切都变了。 联邦是以女王为尊的多神信仰国家,任何联邦国民都可以自由追求自己的信仰。如果你有充足的资金修建教会,有足够的追随者,甚至可以自己创立全新的教派,发展自己的信众。 这正是霍尔顿启世会得以迅速扩张的土壤。 变化的开始,便是白刺菊村中突然爆发的饥荒。 最初,没有人在意田间突然变多的蝗虫和老鼠。 后来,人们发现被生命女神祝福的甘甜井水,忽然降下了水位。 最后,等准备春耕和重新打井的村民们,突然发现精心保存的种子变得腐烂,发霉。 一切都来不及了。 白刺菊村如同遭到某种未知的诅咒。 短短一夜过去,等到村民们醒来打开门,奇怪于为何家中的鸡鸭鹅狗如此安静的时候,世界早已变样。 井水干涸,小溪漆黑如墨,家畜马匹一夜无声死亡腐烂。粮仓储存的粮食和地窖里的肉类发霉腐烂,就连用皮革鞣制的皮带,马甲,短靴,也变成了满地黑水。 村里的修女第一时间去往村里男爵的住所,汇报后又提着修女服的衣角,徒步赶往最近的晨露百合镇。 她却在路上碰到了同样狂奔的黑曼陀罗村,银罂村修女。 三人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 “你也…?” 看到她们同样焦急狂奔的步伐,和一脸愁容的模样,白刺菊村的修女已经无需再用更多问题佐证自己的判断了。 这两个村子和白刺菊村,发生了同样的事。 三人沉默无言,忘记祈祷,只是不顾形象地卷起修女服的裙摆,露出了被丝袜包裹的两条长腿,越跑越快。 一路上的景象触目惊心:良田化作荒地,漆黑的小溪成了蚊虫鼠蚁的乐园,高大的树木还来不及在春天抽出新芽,就已经开始死去。 树皮上缓缓流出的浓白液体,尽管她们没有人去触碰,但是闻到从空气中传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三人也知道这乳白色的树液,有剧毒。 她们远远便看到了晨露百合镇高耸的教堂和钟楼轮廓,以及那一队狂奔的“骑兵”。 “哪个村的?” 为首的骑士穿着十字银甲,两条腿踩在地上沉重无比,尚未近身便远远喊道。 三人一看那“骑士”徒步而来,心里都是一凉。 不出所料,晨露百合镇也没能幸免。 仅仅一夜,血色花瓣行省失去了全部的粮食,牲畜,水源与土地。 这原本被神明祝福的丰沃之地仿佛一夜间被厌恶抛弃,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不解,在数十万人中蔓延,发散。 各地贵族派出“骑兵”一边四处打探,一边层层上报。 所有人都以为灾难只是在小范围发生,但几天后他们便会知道,就连远在血花城的伊莉西亚·血色花瓣·德拉维安公爵,也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打得措手不及。 经过了第一日的大范围恐慌后,血花公爵马上便马上命令十字骑士团的战斗修女走入城市,以生命女神的光辉驱散市民的饥渴和恐惧。 与此同时,三神神殿的祭司,教会的主教们也开始试图调查灾难的源头。同时他们离开血色花瓣行省,赶往永恒之都求援,汇报。 这些徒步前进的骑士们发现,似乎灾难被锁死在了血色花瓣行省,周边的地区却没有受到影响。于是他们马上改变计划,一边向附近行省的公爵侯爵们请求粮食饮水的帮助,一边乘上战马,加速奔向永恒之都。 但。 虽然围绕血色花瓣行省的村镇迅速调集粮食饮水,用牛马拉车赶去救灾,可当那些牲畜刚刚踏过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便纷纷死去,化为黑水。 次数多了,那些赶来帮助的贵族也无法接受如此巨大的损失,只好将物资卸下,接着徒步进入生与死的分界线,为那些恐惧的人们带去微小的希望。 就像无形的死亡之翼笼罩在了血色花瓣行省的天空,死神用镰刀在周围划了一圈,它说: “此地,从此便是我的疆土。” 就在这时,那些穿着白袍的人们出现了。 他们带着食物与饮水,忽然出现在了白刺菊村中,身上的素白与遍地的黑水和霉菌如此格格不入。 他们说: “以知识整编世界,用牺牲重启未来。” “我们是‘霍尔顿启世会’。” 第309章 霍尔顿启世会,和前往联邦的莱恩 这些身穿白袍,自称“启明神”使者的人,带来了不会腐败的食物和干净的清水。 他们面色肃穆,不报姓名,只是将装在布袋里的干粮分给了白刺菊村的村民,接着在所有人沉默的跟随中,走到了已成污水的小溪边。 他们跪在地上,双手在胸口交叉,接着低沉的吟诵声从他们口中响起,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身上淡淡的白光。 吟诵结束,那些人又将双手插入漆黑的溪水,令人目瞪口呆的是奇发生了—— 以十几双手掌为圆心,一圈一圈的波纹荡起,接着溪水迅速褪去了漆黑的颜色,渐渐变得清澈透明,一如往昔。 像是怕村民仍有顾忌,他们马上捧起溪水喝下,接着起身抹了抹嘴,冲那些惊讶的村民笑了笑: “伟大的启明神,已将贵地的溪水重新变得甘美,并且不会再受邪恶侵扰。” 生命女神的修女带着疑惑的眼光靠近了小溪,接着蹲下用手指沾了些水放入口中: “可以饮用。”修女满脸惊讶,接着更是喝了一口后,才点点头:“没错,已经可以饮用了!” 欢呼声迅速在村民中爆发开来,就连修女都面含笑意,走到了看起来像是首领的白袍男人面前: “三神在上,愿圣光庇佑于你。请问贵教派起源何处?教会建在哪座城市?” 男人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年轻温和的脸庞:“丽娜小姐,是我。” “马尔科!”修女失声,接着马上捂住了嘴,将他拉到一旁:“你不是在铁荆堡吗?怎么出现在这了?还有,‘霍尔顿启世会’是怎么回事呀?” “丽娜小姐,别急,我慢慢跟你说。”马尔科说着将身上的白袍脱了下来铺在地上,在丽娜修女柔和的目光中,弯腰请她坐了下来。 根据马尔科所说,他们这十几个人来自血色花瓣的各个镇城,都是在梦中突然蒙受了启明神的梦谕,这才在启明神的指引下,走到了一起。 根据启明神的神谕,血色花瓣行省将遭遇饥荒灾厄,而那一刻三神不知为何并没有发出警告。于是他们便开始了到处游历,试图阻止还未发生的灾难。 但灾难发生的时候,他们身上的水米同样被污染得无法食用,但很快他们就遇到了自称“人世化身”的那个男人。 他给了他们一些粉末,让他们代他行走世间,消除饥饿和污染,将他的光辉洒在这片土地。 至此,在来到白刺菊村之前,他们已经净化了来时的几个村子水源,甚至被这个粉末覆盖的发霉稻米,也重新变得可以食用。 只是这粉末太少,充其量也只能在拯救几个村子,剩下的还是要靠联邦的神殿祭祀们,和教堂的主教们呼唤三神的圣光。 丽娜听完,虽然很好奇那个自称“人世化身”的究竟是什么人物,但不论如何,拯救了村子的这十几人,也依旧是英雄。 在她的引荐下,马尔科在拜访了村里的男爵,之后便赶往了晨露百合镇。 莫名其妙的饥荒只持续了五天,除了一些来不及赶往血色花瓣行省边界的人民被渴死在了路上,死亡的人数并不算多。 只是整个行省的家禽牛羊,春耕种子和果树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想彻底恢复恐怕还需一些时日。 联邦派来的主教和祭祀们并未查到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而三神圣殿的神像依旧沉默,似乎这次只是一个意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 于是女王尽管有些疑惑,但死的人不多,损失的物资也可以从各地调集补充,便没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毕竟,水晶宫的预言家也没有发出警告,不是么? 就在灾难如潮水般褪去的时候,马尔科一行人也将建立教会的审查申请书,递到了晨露百合镇的子爵桌上。 之后启世会的第一座小小的祈祷屋,从白刺菊村打下了第一根木桩。 而同一时间,骑着黑马的骑士,也收起了手中的天平,离开了血色花瓣行省。 一年过去,“霍尔顿启世会”也从白刺菊村那间小小的祈祷屋,化为遍布全省各地的教堂。 启世会的白袍如花般开遍田野,从村镇到郡省,从溪边到市集。 而他们的教义“以知识整编世界,用牺牲重启未来”,也传遍了整个行省。 还在偷偷苦学五系玄术的莱恩不知道,自己马上又能见到塞拉菲纳了。 来自联邦的一纸邀请,在太初圣殿掀起了轩然大波。 “联邦邀请我们,去参观他们联邦魔法学院五年一度的魔法大会。”这日早朝,李承恒刚示意文武百官平身,便不等礼官唱奏,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怎么看?” 大殿陷入片刻平静,旋即群臣七嘴八舌地展开了讨论。而这日的早朝,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最终敲定的结果只有一个字: 去。 不但要去,还要隆重地去。 不仅要带着启玄令颁布两年来,那些脱颖而出的玄气天才,还要带着他们参与到联邦的魔法大会上,与那些魔法天才们堂堂正正地切磋一番。 一来可以扬我极冠国威,二来也可以借机查看玄气和魔法的诸多不同。 于是在李承恒的圣旨下,神京玄学院,三道分院,九省星玄学府马上开始内部选拔。 不到半个月,写着五十名极冠年轻一代的天才少年名单,便出现在了御书房的御案上。 随行的使团阵容,更是规格空前: 七曜各派一人,镇渊阁两人,观星台两人,五将各派副将一人,礼部,户部各一人,加上神京玄学院院首和镇守使莱恩共计二十人,当作随行导师。 并且黑甲军,青甲军,熔甲军,玄甲禁军,白羽轻骑五大军团各出三十精锐,共计一百五十人,作为随行依仗护卫,彰显国威。 除此之外,随行的舞女,乐师,装载礼物的车马等等,更是不计其数。 甚至为了表现自己的郑重,李承恒连太子李言桦也列入使团名单,一同前往。 当莱恩知道自己也要被派到联邦的时候,脑袋里第一个浮现的身影,就是塞拉菲纳。 “两年了…她还好吗?” 他低声喃喃,垂眸望向左手。 手腕上的蔷薇手环仿佛有所感应,轻轻闪过一道微光 不到一个月,来自各地的少年天才便齐聚神京,而莱恩再一次告别了沐婉华,随着庞大的队伍,第一次离开了王国的土地。 只是,在瑟曦联邦等待他的,到底是什么呢? 第310章 永远自由的诗,瑟曦联邦 七曜中的日月金木火土都是派了代号为“坤”的二副手随团出行,只不过莱恩奇怪的是,为什么偏偏水曜来的却是水乾。 “很正常啊!”清水倒是理直气壮:“去了联邦之后,我肯定要好好宰蒙特几顿!” 行吧,这人向来对吃一点抵抗力没有,用了什么“手段”威胁下属后钻进使团,莱恩猜也猜得到。 他的心思,都放在了异邦风情之上。 使团离开神京不过月余,便进入了联邦的国土。 从前只在做伴读的时候,听大学士讲过联邦全然不同的建筑风格和人文习俗,如今亲眼所见,仍然令莱恩大开眼界。 如果说王国是讲究音律节奏的歌,联邦便是自由随性的诗。 这里见不到数百上千户的村,没有严谨对称的屋脊飞檐。只需几十间石头或是木头搭建的房屋凑到一起,就是一个典型的联邦村庄。 王国的建筑以冷硬肃穆,安稳整齐的黑灰色和深蓝色为主色调,但联邦却像是孩童在画布上胡乱涂抹的画。 屋舍高低错落,屋瓦颜色各异,二层小楼上的木头阳台探出头,露出了在风中晃动的花篮。 小镇的钟楼被分成了十二个格子,莱恩知道,这是因为联邦将一天分成昼夜的二十四小时。 在联邦,你找不到完全相同的房屋。 每一处色彩斑斓的墙面,每一篮花草不同的植物,每一个围起的栅栏和小院的果树,都是主人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世界的理解。 他看到小镇中教堂沉默祈祷的修女和信徒,看到广场长椅上永不缺席的吟游诗人和唱诗者。他看到尖顶的钟楼,幽深的石板小巷里开出的不知名小花,石头房屋上的铁艺花窗旁种满的蓝色鸢尾花。 烤面包的香气和晒干的花瓣混合在一起,挂着祈愿丝带的橡树上总有一些老鼠模样的小动物爬来爬去。 极冠的青瓦黑木,白墙深巷,笔直的街道和隐藏的水渠是莱恩印象深刻的过去。如山的宫阙,如棋盘的街道,是他为官后的记忆。 可这一切在联邦都消失不见。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太过自由,每一个独立的意志都足以被请去监察司喝茶。 不过,也不赖。 自从王国的使团离开苏泽,进入联邦与苏泽交界的光辉战旗行省之后,来自联邦的骑士们就接手了防卫任务。 兰德里克·光辉战旗·韦恩斯公爵亲自守在边界迎接,并陪同王国使团一直到离开封地,才将使团的安全交给了下一个行省的公爵,返回了荣光城。 就这样,在联邦骑士们的接力守卫,和有意无意介绍联邦武力的带领下,王国使团边走边逛,一路吃喝不停。直到踏入联邦境内两个月,才远远看到宏伟的城墙。 联邦王城——永恒之都。 “吃了快两个月,再好吃我也快腻了。”清水一边剔牙,一边将马骑到莱恩身边,与他并肩而行:“我现在最想念的,就是你娘做的家常菜。” 莱恩目不斜视,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道路尽头的庞大都城和闪耀着魔力之光的坚固城墙,随口回了一句:“清水阿姨,真正好吃的,应该都在他们的王城吧?” “我当然知道咯。”清水撇了撇嘴:“那些个公爵侯爵,伯爵啥的实在太客气了,不吃又不是那么回事…” 莱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到了之前使团受邀参加的几次“贵族舞会”。 自从大家见到清水在喝多之后发疯的样子,和面对被砸的乱七八糟的会场时,举止显得十分优雅脸上却心痛无比的公爵夫人之后,所有人都一致决定,再也不能让她喝这么多酒了。 于是之后的几次舞会,包括联邦方面都心照不宣的把清水安排在了小孩那桌。 跟那五十个极冠天才少年一起,喝果汁。 于是喝不到酒的清水,只能抓着食物猛吃。什么宫廷礼仪,社交舞步,优雅的拒绝邀请,都没有眼前的美食来的实在。 接到消息的永恒之都早已派出圣堂武士在城门处严阵以待,当联邦骑士团的团旗和王国的各式旗帜出现在他们视线尽头的时候,整个永恒之都上空,忽然出现了大片黑幕。 “哎?”莱恩抬头望去,正纳闷为什么大白天的永恒之都,忽然陷入了黑夜,下一刻接连炸起的烟花便告诉了他答案。 围绕着永恒之都的城墙上,数百上千个颜色各异的魔法阵光芒浮现,接着无数魔法烟花如龙般环绕着永恒之都升起,在漆黑如墨的天幕背景中开出绚烂了的花朵。 “哟呵,好大手笔!”清水一脸惊讶,望着那如锅底般扣在永恒之都上空的黑幕,眯起了眼:“这玩意好像叫‘静谧之夜’吧,这得多少个女巫联手才能放出这么大范围的黑魔法?” 烟花一直持续到使团接近永恒之都的城门,这才像是突然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戛然而止。 紧接着黑幕如潮水般褪散,阳光从云层钻出,七色彩虹如桥般横跨天穹。彩虹下雾气升腾,空气中的细小水珠折射出漫天光华,美轮美奂。 “…” 清水顿时无语,搞不懂联邦为啥从上到下,都这么讲究排场和仪式感。 王国使团缓缓穿过永恒之都的俗世之墙,进入了艺术,生活,知识和商业的第一区域。 街道两侧,当作人墙的三大骑士团换上了银白的礼仪甲胄,居民挤满了街道两旁和屋檐阳台,挥舞着手中象征极冠王国的苍龙莲花王旗。 窗户中探出了无数金发红发的脑袋,阳台上的贵妇抛洒着手中的花瓣。吟游诗人们吟唱着极冠的传说和古老的神话,修女把篮中的点心和糖果向四周的孩童抛洒。 热烈,盛大,富丽堂皇。 莱恩迎着那些好奇的,兴奋的,探寻的脸庞,试图寻找到塞拉菲纳的身影。但他却忘了这里只是芸芸众生居住的第一区,塞拉菲纳可不在这儿。 身穿金甲的水晶宫圣堂武士引领着使团一路前行,穿过街道上的人山人海,抵达了第二道秩序之墙。 周围的民众变成了肃穆的骑士和睿智的魔法师,主教和祭司们播撒着手中的圣水和神圣的辉光。若有若无的神圣气息飘来,莱恩不由得看向远处巍峨的建筑群。 联邦魔法学院就在这里。 第311章 即将重逢的二人 莱恩也体会到了,曾经随使团来极冠王国时,塞拉菲纳的感受。 联邦同样有用于接待外邦使团的“众邦城堡”。 由于王国人数众多,联邦为了方便管理以及监视,干脆让大家全部住了进去。 莱恩刚放好随身的行李和装着千叶刀的刀匣,将珍藏的五十年寒露酒取出来摆在桌上。视线瞄到一封洁白的信纸上似乎写着什么,没等拿起查看,却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动作。 “愿圣光庇佑于您。莱镇守,您在吗?” 门外的女人问候之后便退到一旁,等待门内的回应。 莱恩打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将自己一行人引入各自房间安顿下来的女仆长。 叫什么来着…米歇尔?名字他记得不算牢,但这副温婉却不失距离感的模样,倒是让人难以忘却。 “您好,米歇尔女仆长。”莱恩发出问候:“愿圣光庇佑于您,请问有什么事吗?” 米歇尔抬起头来,视线从手中捧着的册子落在了莱恩脸上。 “女王陛下的晚宴定于十九点,地点是水晶宫一层的宴会厅。”见莱恩歪着头似乎在思考时间,米歇尔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凑到了门旁。 她走来的时候带来一股莫名的香气,像是某种木香与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莱恩向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了空间。 “那里。”米歇尔伸手一指,莱恩循着她的手指望去,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小小钟摆,指针刚刚指向十五点。 “还有四个小时。”她微笑补充。 莱恩点点头表示记下了,米歇尔这才行了个礼,转身向隔壁的房门走去。 “米歇尔小姐可真辛苦。”莱恩关上门,打量着屋内的布局:“难道她打算靠自己一个人,这么一个一个敲门通知过去吗?” 尽管只是供外邦使节临时居住的房间,但联邦还是在每一处细节,都展现了自己的贵族文化和宫廷气质。 屋里的空气带着雪松香与薰衣草混合的淡淡香气,地面铺着的绯红短绒地毯,用金线勾勒着玫瑰与长剑的花纹。 墙上开的窗户很大,高耸的圆顶长窗上镶着彩色的玻璃,窗下便是一方长桌与一把高背橡木椅。窗旁一侧挂着刚才米歇尔指给自己看的那座古朴挂钟,另一侧则挂着联邦疆域的地图。 桌上摆放着羽毛笔,墨水,装着一块块红色蜡块的透明瓶子,和刻着众邦城堡标识的铜质蜡印。 银色的烛台上插着的蜡烛缓缓燃烧,那股淡淡的花木香气便是从这里飘出,扩散到了整个房间。圆形的餐盘上摆放着纯银水壶与杯盏,圣花茶的花香与烤面包,甜奶油的气息混合在了一起。 桌角那个瓶身描绘着珍奇鸟兽的花瓶中插着百合,蔷薇和鸢尾花,花茎上也被细心的绑上了写着祝福短语的丝带。 “圣光庇护旅人,荣耀伴其左右”。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而莱恩也终于看到了之前注意的那封洁白信纸,上面用联邦语写着的话: “献予来自极冠王国的贵客,瑟曦联邦向您致以问候。” 挨着南面的墙,深棕色的橡木床柱雕刻着藤蔓与骑士团的纹章,撑起了柔软的大床。夜蓝色的天鹅绒帷帐垂下,遮住了床上被花瓣铺满的羽绒软被。 与床相对的墙上被开了一处凹陷,里面摆放着黄铜铸造的三神神像。 手持剑盾的生命女神,举起手中的长剑指向前方,她的脸只有简单的线条,似乎无人知晓她的模样。 穿着长袍的月光女神在她左边,同样将手中的法杖举起,脚下浮现的六芒星法阵神光闪耀。 驾驭的战车的战争女神陪伴在生命女神右侧,头盔遮挡了她的样貌,一手持斧,一手握缰,却让人感觉不到杀气。 莱恩走到床边,掀开了帷帐一角,就那么钻了进去: “时间还早,稍微睡一下…” 等他再起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莱恩迷迷糊糊睁开眼,房间已经暗了下来。他翻了个身,咕哝着不愿爬起,却想起这里只是第二区的秩序之墙内,距离水晶宫尚还有些距离。 “好吧好吧,联邦人怎么动不动就要举办宴会。” 他起身从床上坐起,看到床边墙上的一处小小凸起,正幽幽的发着蓝光。 莱恩轻轻摸了过去,像是验证某种猜想。 蓝光被莱恩手指遮挡,整个房间却突然亮了起来。 屋顶一周的发出的白光将整间屋子照亮,在触碰到那蓝色的凸起时,莱恩依稀察觉到了魔力的流动。 “魔法,还真挺方便的。” 莱恩满意地拍拍手,将身上有些褶皱的官袍换下,取出一套新的换上。接着将散乱的头发扎起,这才打开门迈了出去。 他左右一看,恰好看到米歇尔站在不远处的房门伸手敲去,莱恩苦笑一声,这位女仆长怕不是又开始挨个通知晚宴快到时间了… 众邦城堡外,上百乘马车和骏马早已等待于此,莱恩冲那些向自己打招呼的孩子们温和地笑着回应,又将他们一个个塞进车厢。 “感觉怎么样,莱镇守。”耳旁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莱恩刚将最后一个学生送进车厢,连忙回过头来: “钱振邦院首。”莱恩抱拳躬身:“除了没有家里舒服,其它感觉都还不错。” “哈哈哈哈!”神京玄学院的院首被他的回答逗得忍不住摸着胡子,笑出声来。他眯起眼,毫不掩饰嘴角的笑意:“如果女王知道她费尽心机展示的联邦文化,得到的评价竟是‘没有家里舒服’,表情一定很精彩。” 莱恩挠挠头,傻乎乎的陪着笑。不料钱振邦突然收起笑意,神秘兮兮地凑到莱恩耳旁,丝毫不顾及旁人的目光,小声说道: “嗳,今晚的宴会,许多大臣和贵族们都会带着他们的公子小姐登场。” “当然也包括你心心念念的那位塞拉菲纳小姐。” 塞拉菲纳。 塞拉菲纳。 塞拉菲纳。 这名字仿佛有股魔力,不断在自己的脑海中响起。手腕上的蔷薇手环微微发烫,等莱恩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骑在马上,随着队伍穿过了王权之墙的大门。 “咦?” 耳边忽然响起清水惊讶的声音,莱恩扭头看去,正看到清水一脸怪笑的看向自己: “四十分钟,你失神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这样都没摔下马。”她挑起嘴角:“看来是那位塞拉菲纳小姐在庇护你哦。” 莱恩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根,哼了一声撇过头去,却不由自主的又将头摆正,望向永恒之都的最中心。 那座建立在高台之上,顶端缓缓旋转着金银铜三色光球的巨大宫殿。 水晶宫。 第312章 宴会上的小小风波 说是水晶宫一层的宴会厅,实际上联邦水晶宫的第一层,足足有三间宴会厅。 他们分为一大两小三间,最大的那间自然就是莱恩和清水他们享受晚宴的地方。 在其中一间小厅中,五十名来自极冠的少年天才,正比比划划的和同样身为翘楚的联邦魔法师们交流,享受着美食和果汁。而另一间小厅里,就是联邦女王塞勒涅,招待太子李言桦和神京玄学院院长,使团其他重臣的地方了。 在最大的这间宴会厅中,莱恩用完美的礼仪和笑容在众多伯爵小姐们的包围中应付自如。这些联邦的老爷,夫人,少爷和小姐们也惊讶于他们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纷纷放下了轻视,转为了尊敬和欣赏。 众人身上的精美的官袍在联邦各具特色的礼服衬托下,反倒更令人好奇不已。 已经不止有一个贵族小姐,伸手在莱恩的大袖上摸来摸去了。 可他心里没有一丝感觉。 他伸着脖子,目光紧紧盯着紧闭的宴会厅大门。 头顶的魔法水晶灯灿烂如日,长桌上摆着色泽艳丽的各色酒液和精美的点心,官员贵族们交谈和寒暄,此刻都无法吸引莱恩的注意。 他最想见的人,还没有来。 就在清水已经脸蛋红红,又要开始闹腾的时候,莱恩似乎心有所感,扭头向门口望去。 “来了!” 大门被卫士缓缓打开,当先迈进的那个大胡子中年男人让莱恩失望的准转回视线。可紧接着似乎从余光瞥到那一抹惊艳的红,又令他猛的扭头望去。 联邦弦乐团的演奏此时恰好到了高潮,拱顶魔法水晶灯的光芒照耀在宴会厅刻着女神祷文的柱上,闪闪发光。 流转的光芒像在地毯上铺出了一条道路,人群中那个身穿红色礼服的身影像是燃烧的火焰,越发清晰。 随着脚步从裙摆探出的透明水晶鞋,托起了她纤细的脚掌。涂成了浅浅的玫瑰粉色指甲微微泛光,脚踝的金链让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显得更是雪白无瑕。 红色的礼服不是俗世眼中的张扬,而是类似于莓果酿酒的酒液那般缓缓流淌的优雅。微开的裙摆上是修长的腰线金线绣着的蔷薇和长剑,与胸口绣着的生命女神徽记完美融合在了一起。 胸口那一抹优雅的弧度,端庄中带着一点魅惑,铜绿色的大角鹿吊坠贴在正中,旁边却不伦不类的挂着一枚白色的玉佩。 如瀑的金发高高盘起,露出了她雪白的鹅颈和如玉的肩膀。耳垂上的红宝石水滴耳坠随着步伐缓缓晃动,像是随时滴落的鲜血。 她的嘴唇像沾了露水的玫瑰,嘴角微微向上挑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原本四散的少爷们像是闻到花香的蜜蜂,嗡嗡的凑到了她的身边。 莱恩远远看到,塞拉菲纳的眉头轻轻皱起,似乎很讨厌围在身边的人。 不知怎么想的,他伸手从路过男仆手上捧着的托盘中,取下了两杯淡黄色的酒水。 再回头的时候,那个红色的身影已经淹没在了十几个少爷的包围中。 “啧,贝儿姐和罗尔斯爷爷还真没骗我。” 莱恩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嗯,一表人才,气质优雅,比那些穿着黑白色尾巴服的少爷们英气多了。 他昂着头,像是准备拯救被困在古堡中公主的骑士,直勾勾地向着塞拉菲纳走去。 塞拉菲纳一边应付着这些讨厌的男人,一边努力试图从人群中钻出。 但这群分不清眉眼高低的雄性,怎么就赶也赶不走呢… “让一下,你们挡住我的路了。” 熟悉的声音从人墙外响起,塞拉菲纳猛地瞪大双眼。 不理会那些年轻贵族们的轻声抱怨,莱恩使劲从人墙挤了过去,站在了她的面前。 “好久不见。”莱恩微笑,自然的将手中的一杯酒递了过去:“说过要来联邦看你,没想到这么久才找到机会。” 塞拉菲纳先是一怔,旋即眉眼弯弯。 突然露出的笑容让周围的少爷们感到一阵眩晕,她伸手接过莱恩递来的酒杯,自然的上前挽起了他的胳膊:“是啊,没想到这么久。” 她轻声笑着:“不过看你进步倒是不小,至少没有那个傻乎乎的劲了。” 莱恩侧身,视线从面前那些表情僵硬的少爷脸上扫过:“麻烦让让,我们要回去了。” 面前的几人本就心虚,被他目光一扫,不由得微微微微一退。 可后面的人纹丝不动,挡住了他们的脚步。 莱恩眉头微皱,眼睛眯了起来。 嗯,后面那几个家伙应该就是领头的。 “怎么?联邦的礼仪教养,还不如我这个外邦人?”他带着塞拉菲纳上前一步,几乎顶到了前面人的胸膛上:“还是说你们想让我见识一下联邦魔法的玄妙?” “回答我。” 从死亡线走过一遭的莱恩,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今后都不会在打交道的贵族少爷身上。他只是表现出“你敢挡路,我就从你身上踩过去”的气势,就让人墙后那几个家伙愣了一瞬。 毕竟这些从来没跟人以死相搏过,只懂得围在贵族小姐们身边的花骨朵们眼中,此时的莱恩堪比驻守边防的骑士团战士。 ”哼,野狗就是野狗,就算学会了人的动作,骨子里还是条上不得台面的野狗。” 人墙后突兀传来的讥讽让莱恩愣了一下,旋即便笑出了声。 塞拉菲纳担心的拉了拉莱恩的胳膊,示意他千万不要在这里闹事。莱恩收住笑声,伸手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回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塞拉菲纳心里一松,接着就看到莱恩抽出手臂,伸手将面前的人拨开,露出了身后刚才说话的人。 噢,原来是卡玛奥伯爵家的二少爷,怪不得嘴巴这么臭。 她刚看清那人的脸,就听到莱恩针锋相对的反击: “野狗?”莱恩点头,语气认真的像在讨论“我喜欢这个称呼。” 不等对方开口嘲笑,他便接着说道: “野狗,想咬谁就咬谁,吃肉不吐骨头,不满意就发疯。”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莱恩竟然如此解释,一时间嘴唇抖了半天,竟无言以对。 “比如说,我现在就挺想咬人的。”莱恩说着咧开嘴,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你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口感应该不比桌上的点心差。” “疯…疯子!”卡玛奥家的二少爷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去。而那些以他马首是瞻的狐朋狗友早就被莱恩吓到了,见他后退,纷纷让出道路。 等卡玛奥回过神的时候,莱恩和塞拉菲纳已经从容离开。 “该死,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卡玛奥盯着二人的背影,恶狠狠的嘟囔着。 塞拉菲纳重新挽住了莱恩的胳膊,看着身边这个每次都带给自己惊喜的青年,身子不由得又向他身边靠了靠: “嗳,他要是不让路,你真准备咬他吗?” “谁知道呢。”莱恩扭头一笑:“反正也从那些人身边离开了,咬不咬已经不重要了。” “脏死了。”塞拉菲纳捂嘴轻笑,举起了另一只手拿着的酒杯:“干杯,野狗。” “干杯。” 第313章 所以联邦女王…可以自己生孩子? 重新见到塞拉菲纳的莱恩,终于不再是宴会上那个无所事事的人了。 二人并肩站在灯火辉煌的宴会厅中,聊着各自的生活。不远处的清水似乎偷偷用了玄气解酒,此时正凭着惊人的酒量,将那些搭讪的联邦贵族灌得面红耳赤。 宴会厅的魔法灯忽然暗了一些,弦乐团的演奏也变得欢快起来。 “会跳舞吗?” 撒拉菲纳眼角带笑,伸手向莱恩发出邀请:“别和我说这两年,你什么都没学会。” “当然会。”被她抢先邀请的莱恩面上有些挂不住,但仍微笑着牵起了她的手:“我可是天才来着。” 不过—— 踩到塞拉菲纳三次的莱恩,马上就露出了原形。 “我觉得有必要找机会教你一下,如何在宴会上显得优雅一些。”塞拉菲纳微笑着,语气并无不满:“至少下次哪位伯爵侯爵家的小姐邀请你的时候,不会像踩我这样踩到她们。” 莱恩低着头努力模仿着塞拉菲纳的步伐,身体在她的引导下缓缓移动。听到她这么说,勉强咧了咧嘴:“小的时候好像是学过…可能是生疏了。” “小时候?”塞拉菲纳眼神一亮,饶有兴致地问道:“难道学过之后,你就没跟人跳过舞?” “当然没有!”莱恩连忙摇头:“那时候每天都要忙着课业和武技,联邦的舞蹈只是作为需要了解的一种文化。” “再说,我那时候身边都是男孩子,大家彼此嫌弃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抱在一起跳舞?” “噗——” 塞拉菲纳笑出了声,莱恩顿时被她的笑颜闪得一阵恍惚,舞步不由得乱了起来。 “哎呀!” “抱歉抱歉…” 一曲终了,莱恩和塞拉菲纳并肩走到厅边的长桌处,正准备吃些点心,莱恩却忽然感觉有一束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嗯?” 他下意识地转身,目光扫过人群,却没有看到究竟是谁刚才锁定了自己。 “怎么了?”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塞拉菲纳同样循着莱恩的目光望去:“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莱恩摇摇头,转过身来拿起一块黑色的点心:“这是什么?” 塞拉菲纳虽然奇怪,但还是看向莱恩手中那块黑黢黢的硬物:“巧克力,甜甜苦苦,很好吃的。” 莱恩将手中的巧克力咬下一块,回味似的在嘴中咀嚼:“嗯…很奇怪的味道,像没熟的苦瓜…”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这位就是莱恩吧?” 经塞拉菲纳提醒,正在将牙上沾着的巧克力舔掉的莱恩听到身后的声音,连忙转过身来。 是那个之前走在塞拉菲纳前面进入宴会厅的大胡子中年人。 “父亲,您怎么有时间来我们这里了?”塞拉菲纳走过去挽住那人的胳膊:“莱恩,这是我的父亲。” “这位就是莱恩。”她又轻声向身边的中年人介绍道。 父亲? 卡斯帕恩·奥瑞恩?联邦的商业大臣? 莱恩连忙用右掌抚住胸口: “愿圣光庇佑您,卡斯帕恩侯爵。” 卡斯帕恩微微点了点头,同样右手抚胸回了一礼,眼中满是欣赏:“愿圣光庇佑你,莱镇守。” 他将塞拉菲纳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摘下,又抓起莱恩的手,将两只手叠在一起:“莱镇守果然是青年翘楚,一表人才。” “很多年前就听我女儿说过你救了她一命,上次本侯随女王前往贵国的时候,还特地请求圣上允许我见你一面,亲口表示感谢。” 卡斯帕恩松开手,任由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他耸了耸肩,面露遗憾:“可惜圣上说你政务繁忙脱不开身,这才让我遗憾至今。” “不过今日终于让本侯得偿所愿,能亲自向莱镇守道谢。” 他后退一步,一脸郑重的抚住胸口,弯下了腰: “万分感谢救了小女一命,莱镇守。” 三人正寒暄着,弦乐节奏一变,莱恩神色微动。 这旋律…好像是那首“不落的永恒之都”。 没记错的话,只有女王亲临的时候才会奏响。 也就是说… 果不其然,莱恩那边正想着,卡斯帕恩就已经整理着胸口洁白的丝帕:“女王陛下要到了。”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两个手持金杖的侍女率先步入,分别站在大门两侧。 身穿华贵礼服的联邦女王塞勒涅款款而入,步伐优雅,举手投足宛如神明降临。 在她左侧一步之后,就是身穿王国储君礼服的李言桦。整个宴会厅里原本闲聊的嘈杂声在门打开后,瞬间变成了一声声的行礼与问候。 紧随其后的,就是十几名公主和王子,他们的面容或是沉稳恬静,或是自信飞扬,各具风姿。 再往后,便是神京玄学院院首钱振邦以及王国重臣和联邦的大臣。他们跟在塞勒涅女王身后,低声向熟悉的人们打着招呼。 “我一直都挺好奇一件事。” 等女王一行离开了莱恩的视线,他忽然偏头弯腰,冲着塞拉菲纳的耳旁低语道。 “什么?”塞拉菲纳同样以小声回应。 莱恩一本正经,口中呼出的气吹的她耳朵痒痒的,可这臭小子问的问题,却让她瞪大了眼睛: “女王这么多孩子,跟谁生的啊?” 塞拉菲纳怔了怔,踮起脚就敲了一下莱恩的额头:“你关心的都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很好奇嘛。”莱恩揉了揉额头,接着说道:“像我们王国也是有王后啊,妃子什么的。” “可是好像没听说联邦有国王,或者‘男妃’之类的…” “噗——” 被莱恩脱口而出的“男妃”逗得没忍住笑的塞拉菲纳,赶紧踮起脚扯着他的耳朵:“胡说什么呢你,哪有什么‘男妃’…” “嘿嘿。”被扯着耳朵的莱恩丝毫不恼,顺势微微弯腰:“总不能是从天而降的孩子吧?” “倒是有这个说法。”塞拉菲纳松开手,食指戳着自己的下唇,眼神滴溜溜的转着:“以前大家都说联邦的公主和王子是神赐予水晶宫的馈赠,女王也从未解释过。” “怎么?你问这些,是准备谋划‘国王’的位置?” 眼看塞拉菲纳眉毛有竖起的趋势,莱恩连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我对权利没有追求。” 塞拉菲纳脸色好了一些,可仍觉得这小子的回答不够“坦白”,瞪了他一眼。 就在二人还准备接着聊的时候,弦乐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 塞勒涅女王登上宴会厅正前方的台上,缓缓转过身来,面朝众人,语气轻柔却不失威严: “晚上好,联邦的脊梁,以及远道而来的王国贵宾。” 她伸出双手微微向上抬起,镶嵌着宝石的礼服在灯光下流转着光辉: “塞勒涅·阿斯特莱斯向各位问候。” “愿圣光庇佑你们。” 第314章 联邦女王的“战书” 塞勒涅冲李言桦和钱振邦颔首致意,后者二人连忙微微垂首以示尊重。 她开口对着宴会厅的诸多贵族们说道: “今日王国使团来访,一为参观我联邦魔法学院五年一度的魔法大会,二来也为了加深双方的友谊。” “经极冠国君李承恒建议,本次王国使团随行年轻一代玄气修者五十人,将在魔法大会最后三天,与我联邦魔法学院的学生切磋技艺。” “同时在魔法大会闭幕之际,来自王国的乐师与舞女们,也将献上异邦的演出。” 掌声响起,塞勒涅抬手压了呀,示意话还没完: “此外——” 她的视线扫过王国众人,嘴角微微扬起: “在开幕式中,小女诚邀王国各位高手,与我联邦魔法学院的老师们和骑士团的教官们,进行一次象征性的切磋表演。” 嗯? 原本还低头看着脚尖的莱恩一怔,抬头看向塞勒涅。恰好对方也将视线投向他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出来的时候也没人提这个啊?”莱恩咕哝着偏过头,刚好看到不远处同样愣住的清水。 似乎察觉到了莱恩的视线,清水扭过头来,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但莱恩还是看到了清水眼底藏着的那一抹寒意。 之后塞勒涅说了什么,莱恩也没注意听,等到音乐又响起的时候,他才注意到她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宴会厅。 塞拉菲纳被卡斯帕恩侯爵拉到一旁,那边许多贵族凑在一起,不知在低声谈论着什么,而莱恩的身边也被使团的其他人包围。 不知不觉,整个宴会厅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分开,一面是联邦,一面是王国。 穿着日曜长袍的曜坤皱着眉头,眯眼打量着另一边的贵族们:“不对劲,联邦女王突然提出这个,肯定是有什么想法。” 其他人纷纷点头,唯独清水冷笑一声,冲着联邦那群人扬了扬下巴:“还用问?肯定是想在开幕的时候先杀杀我们这边孩子们的锐气,之后等他们魔法大会结束之后,再将那些没经历过实战的小朋友打的无心修习。” “我同意水乾的看法。”白发苍苍的钱振邦脸上同样露出一股忧色:“开幕时用魔法和武技打击我们玄气修者的信心,之后魔法大会再让他们的学生习惯攻防对抗。” “等到大会结束,双方切磋的孩子们在此消彼长之下,我们那些小家伙们,有多少能赢还是未知数。” 五大军团的副将,七曜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所以,在那场莫名其妙的表演切磋上,我们不能输。” 莱恩听着众人的讨论,脑袋里却是塞勒涅看向自己方向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也许不是看我?真奇怪… 他晃了晃头,整理好思绪,与众人一同讨论起来。 根据钱振邦所说,联邦不清楚王国对于玄气究竟是偏向远程打击的魔法,还是征服肉体的搏杀,所以他们的想法是分成两组,互相各派五人的表演切磋。 一组是与联邦五大骑士团进行的武技比拼,另一组便是和来自联邦魔法学院,女巫集会,三神神殿的祭司们的魔法对抗。 最后还有一场十对十的团队表演赛,不过这是在开幕式的第二天举行,眼下要考虑的,就是个人的两组切磋。 对付五大骑士团的人选很快便敲定: 黑甲军副将王仪,玄甲禁军副将江潮,熔甲军副将石敬,金曜·坤,以及镇渊阁武姬孙妙彤。 莱恩也没想到那个一直笑眯眯的女人,竟是来自镇渊阁中被称作“夜叉”的武姬一脉。 等到选出魔法组切磋的人时,大家却犯了难。 不是无人可用,是人太多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称得上是一名“魔法师”。 而这种跟联邦干架的机会,谁都不想错过。 毕竟自从两国交好这几年,实在没处练手了,也憋了太久了… 见众人争得面红耳赤,声音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在宴会厅大打出手,李言桦终于看不下去,出言制止: “别争了,联邦又不需要我们递名单。” 他环顾四周,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哪怕当天看对方派谁,再决定也不迟。” 于是众人终于停下争论,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的将视线投向联邦贵族的方向。 “嗳!接着喝啊?” 清水上前一步,冲着人群勾了勾手指:“接着奏乐接着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联邦的贵族们忽然觉得,王国那些原本温文尔雅的人们,怎么突然变成了杀红眼的—— 狼? 偷偷运转玄气不再留手的王国众人,借着“友好交流”的名义,悄然打响了一场饮酒之战。转眼间就将联邦那些贵族们喝的丢盔弃甲,丑态百出。 而王国这边,除了礼部和户部那两个象征性的“装饰”官员摇头晃脑地靠在墙上,其余人俱是精神抖擞,意犹未尽。 “莱恩,我问过父亲了,这事就连他都不知道。”塞拉菲纳又回到了莱恩身边,此刻正跟他说着刚才贵族们讨论的内容: “贵族们也不清楚为什么忽然要举办一个表演赛,但是他们的看法是,这应该是在女王宴会厅里,与你们的院首临时商议过才决定的。” 莱恩点点头,的确如她所说。 太子和钱振邦都说过这是之前在小厅里,女王向他们提出的建议。 而他们经过考虑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反倒是能趁机扬威,便也同意了。 “你会参加吗?”塞拉菲纳扑扇着长长的睫毛,看着面前的青年:“如果你也参加的话,我会给你助威的。” 莱恩歪头想了想,语气有些不确定:“魔法比拼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上场。不过团队切磋我估计我会参加。” 毕竟自己摆在台面上的能力,都是类似增幅和感知性质的。 自己的其他能力不能暴露,但是千叶刀倒是可以拿出来比划比划了,嘿嘿。 想到这莱恩忽然笑出了声,塞纳菲纳有些不满地戳了戳他:“问你话呢,你傻笑什么呢?” “啊?”刚才想的有些出神的莱恩连忙赔着笑道歉:“不好意思,刚刚有点走神…” “我说,联邦魔法大会还有两天才开始,我父亲问你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去你家?”莱恩挠了挠头,下意识地瞄了眼不远处的卡斯帕恩侯爵:“可是我们不能离开众邦城堡啊。” 卡斯帕恩正与几位贵族举杯寒暄,察觉到莱恩在看自己,便笑着冲他扬了扬手中的酒杯。莱恩赶忙欠身致意,仰头将杯中的液体饮尽。 “你以为只有王国才有‘潜规则’吗?”塞拉菲纳自然地接过莱恩手中的空酒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中,慢悠悠地说道:“金钱这个东西,不论在王国还是联邦,都是一样好用。” 莱恩做贼似的偷偷打量着其他人,闻言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那我去!” 第315章 我是借的,我没说不还 幸好联邦考虑周到,在晚宴结束之后还准备了正餐。 不然就靠那些点心水果和酒水,莱恩他们回众邦城堡的时候,又要饿的哇哇叫了。 一场宴会几乎到深夜才结束。 因为联邦没有宵禁一说,以至于莱恩在随车队返回的途中,还看到许多地方灯火通明。 回到众邦城堡后,早有准备的米歇女仆长连忙将众人安排进了不同的餐厅,几乎饿了一天的王国使团,也算吃上了今天真正热乎的晚饭。 正喝着汤的莱恩,悄悄跟清水说了塞拉菲纳的安排。后者虽然看起来并不是十分赞同,但出于对莱恩的信任,也只是轻声叮嘱他注意安全。 所以第二天训练和陪伴那五十个孩子的重任,就落在了清水和七曜众人的身上。 而他的任务,就是好好睡一觉,接着带着早已准备好的礼物… 等下,礼物? 正想着的莱恩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哎呀,喝点汤也能洒身上。”身旁的清水连忙拉着他重新坐下,装模作样地帮他擦了擦衣襟。 反应过来的莱恩赶紧用袖子抹了几下,向着周围询问的目光尴尬一笑: “没事,喝的着急,洒出一些。” “有没有烫伤?”守在餐厅里的女仆连忙走了过来:“回房间后换下的衣裳可以放在门外的篮子里,我们会帮您清洗。” 莱恩摆摆手,道了声谢,等女仆离开身边才凑到清水耳旁小声说道:“我只准备了塞拉菲纳的礼物,可是忘记了准备她家人的…” “就连贝儿和罗尔斯的礼物我都忘了…” 清水哭笑不得:“你脑子里真的只剩下那个丫头了。” 她双手在身上摸了摸,又歪着脑袋想了想,最后拍了拍胸口,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没事,我给你想办法!” 莱恩万万没想到,清水的办法竟然这么离谱。 回到房间不久,莱恩的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快快快!”他刚把门打开一条缝,外面的人就整个挤了进来:“进去再说!” 重新将门关上的莱恩转过身,看着清水窜到床边,接着就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 好奇的他走了过去,接着就被床上那一小堆金银首饰吓了一跳: “你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莱恩拿起一件黄金打造的花鸟颈圈,越看越眼熟。 这玩意…怎么像舞女团那位昭仪舞女脖子上戴着那个呢? 他扒拉着床上的金银珠宝,心跳越来越快: 步摇花冠,流苏耳饰,胸坠颈圈,铃环镯戒,玉佩香囊,脚镯足铃… 这从上到下,整套整套的,怎么看都是打劫了那些舞女吧!! 而且那两根箫和铃鼓是怎么回事? “哎,乐师不好骗,而且太大的东西又不好拿,只好跟那些姑娘们‘借’了一些。” 把身上的东西一股脑丢在床上之后,清水笑眯眯地拍了拍手,脸上的表情十分得意:“有了这么多礼物,那位侯爵也不会难为你的!” “借的?你准备怎么还?”莱恩刚想将手里拿着的铃鼓摔下,想了想又轻轻放在床上:“你连人乐器都借来了?不是,你是跟多少人借了东西??” “嗯…”清水摸着光秃秃的下巴,若有所思:“十几个还是二十几个来着…我也记不清了,反正看到一个就借一个。” 她的口气理直气壮,甚至还有些邀功似的挑了挑眉:“每人凑一件两件的,假如之后不能‘还’,也不会影响魔法大会上她们跳舞什么的,对吧?” 该死,自己还真以为她会想办法,结果想的这是个什么办法… 莱恩懊恼地捶了捶脑门,心想拿着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不如空手去呢! “怎么?你要是不用,我就拿回去还给她们了?” 清水看莱恩表情有些纠结,眼睛转了转,伸手摸向那件花鸟颈圈,口里还在嘟囔着:“不识好人心,哎,都是我拉下脸‘借’的…”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莱恩心虚似的偏过头,小声说道: “要的要的,总比没有强…” 清水离开之后,莱恩又对床上的那堆东西犯了难。 用什么装呢,总不能像清水似的全兜在怀里,然后捧着出去吧? 他在屋里的行李中翻找,试图找出几个可以用来装东西的盒子。 “水囊,酒葫芦,呃,这是袜子…” 他一边摇头一边将找到的东西丢到一边,又将沐婉华准备的那两个装着戒指和耳坠的小盒子,打开看了看那巴掌大的空间,叹了口气。 “塞不进去啊…” 莱恩在屋里转来转去,就在他想干脆找块布一包的时候,余光瞥到了桌边靠着的千叶刀匣。 “…” 他的脚步慢悠悠地挪了过去,将刀匣放到桌上打开,接着拿出流光变幻的千叶刀放在一旁。 “就你了…” 兴奋到几乎一夜没睡的莱恩,在窗外第一缕阳光射入房间的时候,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清水打劫的东西都被装进了刀匣,而那把宝贝千叶刀只能孤零零的躺在桌上。 地上散落着几块破布,那是莱恩尝试用它们将千叶包起的时候,被锋利的刀刃割破的“残骸”。 他拿起千叶,目光四处打量着能用上的东西。 “怎么办,我也不能把刀扔在屋里…” “可要拿什么装呢…” 寻常的布料肯定是不行,可自己手边也没什么东西能抵挡它的锋锐啊。 门外脚步声响起,莱恩走过去将门开了条缝,刚好看到女仆在将隔壁门口篮子中的衣裳拿起。 “哎?我记得官袍好像不是普通的布料!” 终于想到办法的莱恩眼睛一亮,连忙开门,将自己放在篮子里的那件官袍拽了回来。 回到房间,试着用千叶割了一下。 果然,只凭借刀刃本身的锋锐,还没办法破了这件天宫院发放的官袍。 “嘿嘿,这就好办了!” 等女仆敲门告知莱恩有客来访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的莱恩,背上背着层层包裹的千叶,怀里抱着装满赃物的刀匣,就那么水灵灵地出现在罗尔斯面前。 “呃,两年不见,你怎么变得更奇怪了…” 一向优雅的罗尔斯,在看到莱恩的模样后也不由得一愣。 早已被罗尔斯打点过的城堡官员并未为难莱恩,二人离开众邦城堡之后,罗尔斯才知道了莱恩这副模样的原因。 “哈哈哈哈!”优雅的白发剑客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将马缰递给莱恩,旋即翻身上马一拉缰绳,马头扭向了另一个方向: “联邦没有那么多规矩,我先带你去准备些东西。总不能让你用这副劫匪的模样见他们,侯爵和夫人对仪式感看得还挺重的。” 莱恩点点头,赶紧上马跟上。 第316章 信仰并非逃避的理由,而是无能为力的借口 在路上的交谈中莱恩得知,原来奥瑞恩侯爵因为是联邦商业大臣的原因,大部分时间都要在永恒之都,这才在秩序之墙内有一处侯爵府。 而实际上的封地却是在莱恩他们曾路过的光辉战旗行省南部,由一个郡城和数个镇城构成的“贸易廊道”。 在罗尔斯的带领下,莱恩将身上的王国银钱换成了联邦通用的金银硬币,又买了一些乘放礼物的盒子后,千叶才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刀匣中。 街上人声鼎沸,除了那些身穿三神制服的祭司和主教们,又多了些莱恩曾见到过的白袍神职。 他们胸口挂着一枚圆形十字吊坠,正热情地向周围的人群宣讲着“霍尔顿启世会”的教义,和“启明神”的神迹。 见到骑着马的罗尔斯和莱恩,两个穿着白袍的人眼睛一亮,迅速靠了过来,在马边随行: “以心为镜,启示未来。”走在莱恩马旁的那个人抬起头,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扬起了手中的宣传单: “全能的启明神将为您指引方向。” 莱恩随手接过,他倒是听说过这个最近一年风头无两的“霍尔顿启世会”。 好像是从血色花瓣行省那次五日饥荒后,这个“启明神”就从一个村庄活跃到了全省各地。 之前在光辉战旗行省时,莱恩也见到过这些穿着白袍的人。他们四处给穷人分发着粮食与面包,做着修理房屋,搭建临时庇护所之类的事。没想到在永恒之都,居然也能见到他们的身影。 “这些家伙就跟蚂蚁一样,到处都是,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影响力。”罗尔斯摆摆手赶走了身旁喋喋不休的那个白袍女,见莱恩已经接过了写着启明神的宣传单子,冲他微微一笑: “看看就行了,反正你连真神都见过。” 莱恩哑然失笑,知道罗尔斯指的是丛林三神。 旋即他像想起了什么,扭头冲着罗尔斯问道:“罗尔斯爷爷,他们发展的这么快,你们联邦三神的信徒,没有什么意见吗?” “意见?”罗尔斯挑挑眉,嗤笑一声:“你是说冲突吗,当然有,而且随时随地都在发生。” 他环顾四周,冲着一个方向努了努嘴:“喏,你看。” 莱恩顺着罗尔斯的视线望去,正看到一群穿着修士服的人在几名穿着主教袍的人带领下,从另一条街道的拐角走来,步伐急促。 黑金长袍上的金星徽记显示了他们的信仰。 “嚯,昨天是月光女神的教会,今天是生命女神的教会。”罗尔斯嘿嘿一笑,语气满是调侃:“三神教会的主教们,都快恨死了这群四处乱窜的家伙们。“ 正聊着,这群面无表情的生命女神修士们,从他们身边匆匆而过,目标明确,直奔先前那些白袍人的位置走去。 “哇,是不是要打起来了?”莱恩勒住马缰,忍不住扭过身去,看样子是想看会儿热闹:“嗳?人呢?” 罗尔斯只是放慢了马匹的步伐,头也不回地冲莱恩喊道:“你以为那些白袍是傻子呀,等着对方找上门?” “早就闻声逃走了。” 莱恩脸上满是失望,只得夹了夹马腹,赶到罗尔斯身边:“我还以为能打起来,到时候看着黑袍大战白袍,想想都刺激。” “怎么可能!”罗尔斯失笑:“真打起来的话,宗教裁判所的人可不是吃素的,到时候两边都讨不到好。” 见莱恩若有所思,罗尔斯摸了摸胡子,干脆讲起了霍尔顿启世会的生存之道: “如你所见,联邦是多神信仰的国家。在这里你可以同时作为几个神只的信徒,当然,只要对方的教义允许。” 莱恩听的入神,忍不住问道:“那样的话,不会有冲突吗?比如说祷告的时间,圣餐的忌讳什么的?” “当然会有冲突。”罗尔斯点点头,脑中想到了曾见过的虔诚信徒:“有些人几乎将自己的时间都给了神只,比如我就见过。” “他们早上拜晨曦之神,中午拜生命女神,下午又将时间献给了战争女神。” “傍晚去财富之神的集会鼓掌跺脚,晚上又在月光女神的教会虔诚祷告,啧啧。” “越穷的人,信仰的神越多。他们宁愿将未来系在几条看不见的线上,也不愿意握在自己的手里。” 听着罗尔斯的话,莱恩沉默不语。 在极冠,也有这样的人。 孤儿,乞丐,流民,佃户… 他们在王权的礼法和秩序之下,却仍要将希望寄托于哪怕只是名为“明天”的未来,身影遍布在任何一处可以祈祷的地方。 “老天爷,别再下雨了。” “求上神保佑,明天让我吃到热饭。” 民间村镇的各种神只的节日和信仰,遍地的神龛和小庙。 高山上寺庙中的石像和各种暗地里滋养的教派,都有这些底层人们的身影。 他们无所凭依,于是便对任何一个可以施舍自己庇佑的目标,诉说着谦卑的祈求。 “…不过霍尔顿启世会壮大的原因,还是在于他们在底层中几乎无可替代的威望。” 罗尔斯的话将莱恩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这个教派忽然壮大的秘密。 “他们修建了不计其数的孤儿院和教会医院,布施所和庇护地,为信徒免费开放。” 罗尔斯双眼闪烁着莫名的光芒:“卡斯帕恩侯爵身为联邦商业大臣,倒也能看到他们的出入账目,怪就怪在这里。” “怪?有什么不对劲吗?”莱恩挑了挑眉:“难道是非法所得?还是剥削穷人?” “不。”罗尔斯摇摇头:“账目干干净净,甚至透明的过分。” “他们的资金来源,全都是联邦各地的贵族捐赠,以及一个名为‘寻理飞翼‘的注册商会。” “寻理飞翼?”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名字的莱恩脑中冒出了赫塔共和国的影子:“这个商会…跟赫塔有关?” 罗尔斯沉默半响,最终再次摇头:“不,与赫塔没有关系。” “成员都是本地人,而且他们也不靠行商营利。” 莱恩再次愣住,商会不靠行商赚钱,那要靠什么? 察觉到他的疑惑,罗尔斯轻声解释: “联邦的商会只是一个登记的名称罢了。那个寻理飞翼虽然挂着商会的名字,实际做的却是情报买卖,探险家,赏金猎人,游侠骑士佣兵团之类的勾当。” “不过这就涉及到一些黑暗的交易了,我也没办法细说。” 罗尔斯呵呵一笑,轻轻抽了一下马臀:“就快到了。” 永恒之都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那面钟塔吊钟匣悬挂的大角鹿旗帜上,那头昂首挺胸的铜绿色圣鹿全然不似塞拉菲纳的吊坠,眼似琉璃,神采奕奕。 那座用石块建造的城堡远远出现在视线中,高耸的铁石围栏环绕四周。雕花大门半掩,一座小型喷泉正在园林中喷涌流淌,折射出了一道小小的彩虹。 在寸土寸金的永恒之都第二区中,拥有一处园林城堡,铁石围栏和钟塔的侯爵府,无一不彰显着奥瑞恩家族的庞大影响力。 而那个与父母站在门外的金发倩影,不是塞拉菲纳又是谁? 第317章 九曲再现,千叶起舞 塞拉菲纳的母亲,莉迪亚·奥瑞恩,是一位被岁月偏爱的女人。 她的年龄与沐婉华相仿,但和塞拉菲纳站在一起时,二人非但不像母子,反倒像一对气质相近的姐妹。 莉迪亚出身联邦东部“莉斯米尔行省”,本是罗瑟琳伯爵家中三女,嫁入奥瑞恩家后,才改随夫姓。但在她的家族封地中,那些子民们仍喜欢称她为—— “花海的光之花,莉迪亚·罗瑟琳夫人” 她的名字,正是光与花的象征。 莱恩下马,行礼问好后连忙将准备好的礼物盒子解下,双手捧上: “卡斯帕恩侯爵,夫人。一些来自王国的薄利,还请笑纳。” “给我就好。”罗尔斯上前一步,笑着接过,顺手吩咐开门的男仆将马牵走。 “您就是莱恩,来镇守吗?”莉迪亚夫人上下打量着有些拘谨的青年,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嘴角弯起的弧度好似盛开的花瓣:“的确英俊潇洒,怪不得我女儿昨晚回来,十分期待今日的见面。” “父亲,母亲,我们回去说吧?”塞拉菲纳站在一旁,看向莱恩的目光满是欣喜。 卡斯帕恩大笑上前,一把揽住莱恩的肩膀:“对对,在外面站着算什么事,回去再慢慢聊!” 虽然这里并非奥瑞恩家族的封地,但这座侯爵府邸的气派和规模,依旧十分严谨。 城堡中的仆从和护卫的数量加起来不下数百,花园中喷泉假山,鲜花绿树修整的整整齐齐。 而也是现在莱恩才知道,原来贝儿竟是整个联邦都少见的五系大魔法师。但她没有去皇家魔法师团任职,反倒去当了塞拉菲纳的贴身“侍女”。 而身为奥瑞恩家首席大剑士的罗尔斯也不简单。 他年轻时曾是南部行省独行佣兵的典范,以不到三十岁的年龄达成了一百九十六次护卫任务中,雇主一方无一伤亡的成绩。 最后也不知被卡斯帕恩灌了什么迷魂汤,硬是在奥瑞恩家族呆到了七十岁,还大有准备老死在这的劲头。 吃过午饭,早就在莱恩将千叶重新放回刀匣时惊鸿一瞥的罗尔斯,再也按耐不住切磋的想法。 “莱恩,两年不见,还学了刀法?”不知何时换上一身劲装皮甲的罗尔斯回到了书房,靠在门边看着正与卡斯帕恩较淡的莱恩: “有没有兴趣让我这个老人家开开眼?” “哦?”卡斯帕恩眼中精光一闪,当即起身抚掌微笑:“这么说,莱恩从前并不是用刀的?” “十年前的时候第一次见,这孩子还是空手。”罗尔斯摆正身体,莱恩这才注意到他腰间垮着的纤细长剑:“上次随女王去王国的时候,听他说似乎在打造什么趁手的兵器,想来就是这把刀了。” “呃,之前说的武器不是这一把…”想到自己第一个参与设计,最后却粉身碎骨的齐鸣剑匣,莱恩苦笑一声:“上一把武器因为各种原因,反正是坏的不能再用了,这把是新的…” “是战斗中损坏的吗?”罗尔斯一脸好奇:“能把你的兵器打成那样,肯定是棘手的对手吧?” 可不棘手么…自己差点就死了… 莱恩心里暗想,可却不敢说出来,最后只得挠挠头,咧嘴笑了笑: “一言难尽…” 见他不想细谈,卡斯帕恩和罗尔斯也没继续追问。“那么,莱恩阁下。”白发剑客走到莱恩面前,一手扶着剑柄,一手握拳轻击胸口: “可愿赐教一二?止于技艺,不涉荣辱。” 莱恩面色郑重,抱拳颔首: “只为切磋,不为胜负。” 二人的切磋安排在了城堡后罗尔斯经常练剑的空地。 贝儿用魔法加固了他们脚下的土地,之后又释放了几个防御法阵,这才守在奥瑞恩一家三口身边,一脸戒备地望着场中对峙的二人。 阳光下的千叶流转着淡淡的绿光,罗尔斯面容沉静,剑尖斜斜指地: “那么就如刚才所说,以一方认输或兵器掉落为止?” “好。”莱恩微微颔首,千叶同样斜指地面,体内玄气缓缓流转:“罗尔斯前辈,您先请。”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随着一声轻响,罗尔斯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窜向莱恩! “第一序曲·盛装舞步!” 随着他一声低喝,身后扯出道道残影,九曲剑技十年之后再一次闪耀在莱恩眼前。 只不过上一次他是莱恩身边值得依靠的强援,而这一次却是迎面攻来的对手。 莱恩神色一紧,这一刻才发觉到罗尔斯的强大。 他的强大不是靠吼叫和发泄般的炫耀力量,而是在前进的过程中双眼死死盯着自己,冰冷无情,只剩一往无前的杀气。 怎么试探都没有,出手就杀招呢… 来不及多想,莱恩脚下用力一蹬,身型暴退的同时右手的千叶猛然上挑—— 当! 一声轻响,千叶精准地格开了罗尔斯刺向自己的长剑。 罗尔斯嘴角微微上扬,任由莱恩顺势斜劈的千叶划过身体。下一瞬莱恩看到他的身影如雾散去,接着身后响起了鬼魅般的声音: “第二间奏曲·举杯邀伴!” 不好! 莱恩瞳孔收缩,头皮发麻。 他迅速翻转手腕将劈下的千叶拧到身后,用刀身护住脊椎,接着不顾形象的顺势向前一扑! 当当当当当当! 六声脆响,六道剑光,六股气浪将莱恩的身体猛地向前抛出! 如果不是反应的快,第一时间变招用刀身护住要害,莱恩此刻后背就要被划成布条了。 向前扑出的莱恩危机依旧没有解除,他的身体在空中诡异一扭,从原本的背后向敌变成了正面倒飞。接着千叶在半空挥舞如风,连斩五击! 砰!砰砰砰砰! 罗尔斯随后攻来的剑光被轰成晶尘! 嗵! 莱恩单膝跪地落在地上,千叶深深扎入被魔法加固的地面。他微微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六个“罗尔斯”,缓缓合成了一个人。 “如何?”罗尔斯微笑,气息平稳入场,手中长剑银光闪闪,竖在胸前:“我这把老骨头,能不能让你稍微认真一些呢?” 一旁观战的塞拉菲纳早在莱恩被罗尔斯击飞的时候,就暗中握紧了拳头。此时见他无恙,这才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 贝儿和莉迪亚她左右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得偷偷发笑。 “别担心,塞拉菲纳。”莉迪亚揽住塞拉菲纳的肩头,柔声安慰:“虽然我不懂武技什么的,但也看得出这孩子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可不会轻易落败。” “我才没担心他呢。”塞拉菲纳偏过头,仍用余光打量着场内:“莱恩的本事可不止于此,我是怕罗尔斯一会被打趴下。” “哦?”莉迪亚一脸惊讶:“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场外的几人聊着天,场内的二人却被彼此的气机牵引,谁也没轻举妄动。 一阵风吹过,二人纹丝不动。空中的云层遮住了阳光,在场上投下一块阴影。 莱恩看着面前看似随意站着的罗尔斯,竟察觉不到丝毫破绽。 姜还是老的辣啊… 他瞳孔一缩,就在天上的云层被风吹开,阳光洒向大地的一瞬间,罗尔斯动了! “第三交响曲·春之舞!” 狂风乍起! 莱恩被对方的气息牵引,原本缓缓跳动的心脏立刻变快,向着身体输送血液的同时,玄气也流入了千叶! “回风碎叶!” 莱恩眼中终于燃起战意,属于千叶刀的第一战,就此打响! 第318章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两人身影刹那间同时从场上消失不见,只见两团尖啸着的风撞在一起,随后一团气浪挟带着粉尘撞上贝儿设立的魔法屏障,引得莉迪亚惊呼连连。 “天呐!” 高贵的侯爵夫人捂着嘴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场中二人时不时冒出的身影,细密的刀剑碰撞声冲击着耳畔:“我都快看不见他们啦!” 卡斯帕恩双臂抱胸,表情严肃。 自己本想借罗尔斯和莱恩切磋的机会,好好观察一下他到底是不是女王口中所说的那位“安魂引渡的乐师”。 结果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放开手脚之后的刀法竟也有如此实力? 场中刀剑碰撞不休,越来越多的烟尘被魔法屏障阻挡,尽管无法影响到观战的四人,却让他们根本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莱恩丝毫不受影响,玄气感知状态下的他,即便在尘土中依旧看得清罗尔斯的动作。 当当当当! 双方再次连斩,硬碰了十几招。罗尔斯忽然伏低身体,接着长剑向上连突,招招刺向莱恩胸腹。 莱恩目光一凛,早在罗尔斯身体伏低的同时就将千叶横在胸前。 当当当—— 一连串金铁交鸣声骤然响起,没占到便宜的罗尔斯马上招式再变,腿刀横扫而出,莱恩早已跃起避开。 二人再次分开,烟尘散去的后的身影浮现在众人眼前。 没想到打的如此声势浩大,最后二人只不过是衣服微皱,头发有些散乱而已。 “看得我都想上场了。” 贝儿嘴角上扬,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肩膀,眼睛一转,冲着场内二人喊道: “喂,莱恩,敢不敢试试同时对付我们两人?” 正凝神戒备的莱恩一愣,下意识地偏头看向她的方向。 “对敌时不要四处乱看啊,小子!” 罗尔斯声音响起,人已欺身而上,一把长剑卷出道道剑光,莱恩连忙格挡应对,抽空还冲着贝儿喊道: “饶了我吧!哎呀…你们两个…看招!一起来的话,我…” “我怎么可能打得过!” 有些失望的贝儿叹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歪过头看向塞拉菲纳。 这姑娘都看入迷了啊… 舍不得眨眼的卡斯帕恩侯爵双眼酸涩无比,见二人又过了几十招后停下来,这才赶紧揉了揉眼眶,快速眨了眨干涩的眼皮。 他一看地上被二人战斗时的刀剑割出的痕迹,赶紧出言告停: “好了好了,已经足够了。”听到侯爵的声音,二人绷紧的身体俱是一松。 卡斯帕恩抬脚走向二人,贝儿也立刻将魔法屏障消除,紧随其后。 “新锋战旧剑,真是精彩无比!看得本侯也想弃商从武,叱咤天下了!”卡斯帕恩站在二人中央,鼓掌大笑。见二人走到自己身边,他分别抓住他们的手腕,面向不远处笑吟吟的莉迪亚母女: “罗尔斯风采依旧,莱恩也初露锋芒,我宣布此战——” 他说着将二人的手高高举起,笑的十分畅快: “二人平手!” 莉迪亚和塞拉菲纳纷纷鼓掌靠近,几人围着莱恩和罗尔斯,免不了听他们彼此奉承。 一个说对方没使全力,如果生死相搏必然自己不敌。 另一个说对方游刃有余,战斗经验丰富的让自己觉得无法超越。 再加上贝儿跃跃欲试的想开启第二场,莱恩连连讨饶,塞拉菲纳问东问西,莉迪亚关切二人身体,东拉西扯半天,众人才又回到书房。 伯爵夫妇今天似乎格外有兴致,一整日几乎都围着莱恩转个不停。 加上寸步不离的贝儿和罗尔斯,莱恩根本找不到机会和塞拉菲纳独处。 “…这是塞拉菲纳的祈祷室,不过好几次我都看到她在里面偷偷睡觉。” “…这是换衣间,莱恩你要不要试试联邦的礼服?” “这是…” 几个人带着莱恩在城堡四处乱转,兴致勃勃的介绍着每一个房间,又不厌其烦的将他带到下人们的眼前挨个介绍。 就像带他认门似的。 莱恩一面认真回应,一面偷偷抚摸着藏在怀里的“宝贝” 那是他给塞拉菲纳准备的礼物。 毕竟两年前自己曾许诺,再见面的时候,会送给他比护体灵佩更好的礼物。 塞拉菲纳走在莱恩身边,眼神温柔。瞥见他时不时摸向胸口的小动作,眼睛一转: “父亲,母亲。”她忽然停下脚步,走在前面的侯爵夫妇转过身来,不知她有何事。 塞拉菲纳眨眨眼,伸手指了指窗外的钟楼:“莱恩还没参观过钟塔呢,我想带他去看看。” “哦对,钟塔啊!说的也是,以前塞拉菲纳生气时总喜欢躲在钟塔里…”卡斯帕恩侯爵一拍脑门,就要领着众人下楼。 早看到塞拉菲纳比划着手势的莉迪亚做了个让她放心的表情,随后伸手拉住了卡斯帕恩。 “你拉我干什么?”卡斯帕恩愣了一下,迎向妻子的目光:“一起去啊?” “昨日尤尔商会送来了一车新鲜的奶制品,我想你去帮我挑选一下哪些适合给莱恩当作礼物带回去,”莉迪亚笑吟吟地看着侯爵:“毕竟让人家空手回去,也十分不礼貌。” “等王国使团返回的时候再送也不迟啊,这么急干什么?”卡斯帕恩一脸不解:“这东西不便保存,带在路上也麻烦。” “你来不来?”莉迪亚甩开侯爵的手腕,忽然双手叉腰,眉毛拧了起来:“到时候我选错了东西,让人家笑我品味差,丢人的可是你这个侯爵!” 卡斯帕恩搓了搓脸上的胡须,见妻子面色不善,只得看着那四人转身向着楼梯走去,最后也不忘冲着贝儿和罗尔斯嘱咐: “小心些,别让他们摔着了啊!” 见那四人下楼不见,卡斯帕恩向着另一处楼梯走去,一扭头却见妻子动也不动: “又怎么了?”他停下脚步,转身却看到莉迪亚负手缓步而来,微笑着站在他面前:“快点呀,准备好了再去钟楼接他们…” “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脑袋都糊涂啦?”莉迪亚笑着伸手点着他的胸口:“你还看不出来,莱恩一直想跟塞拉单独相处吗?” “哎哟!”恍然大悟的侯爵一把将她搂在怀里:“真是…我们有点热情过头,反倒忘了给她们独处的空间了!” “就是说啊…”莉迪亚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呼吸着几十年来始终令自己安心的气息:“以前你也总是找机会带我瞎逛,怎么落在女儿身上,反倒忘了呢?” 夕阳斜斜照入窗框,将抱在一起的二人影子拉长。两侧楼梯的仆从探头看着恩爱如初的侯爵夫妇,默契的没有靠近打扰。 而站在钟塔下的罗尔斯和贝儿也停下了脚步,望着那扇木门缓缓阖上,塞拉菲纳和莱恩并肩走入了古老的钟塔。 “我猜他们会接吻。”贝儿双臂抱胸,笑的一脸暧昧。 “我觉得是小姐主动。”罗尔斯与她相视一眼,同样满眼笑意。 第319章 亲没亲? 阖上的木门隔绝了喧嚣与风声,阳光透过石墙上嵌着的狭长窗口照在粗木楼梯上,洒下一块块斑影。 在大部分地方包括小镇都换上了机械钟楼的联邦里,卡斯帕恩侯爵特地留下了这座有着百年历史的撞击钟塔。 塞拉菲纳走在前头,裙摆轻轻扫过阶梯的边缘。她的手指抚摸着斑驳的石壁,似乎在回忆什么。 “小的时候家里对我管的可严,我受不了的时候,就喜欢自己跑到这里。坐在顶层的钟下吹着风,看着城里那些忙碌的人们。” 莱恩跟在她身后,沿着环绕墙壁的粗木台阶缓缓向上走去。他偏头向下望去,那扇他们进来的木门在视线中越来越小。 “后来我的家族在联邦遭到排挤。”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淡淡的回忆:“为了寻找让家族崛起的办法,我才带着罗尔斯和贝儿,偷偷跑到了王国。” 她回头冲莱恩一笑,阳光从另一侧的窗口倾泻而下,照在她的身上,莱恩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也就是那时候我们才第一次碰面,只是真正熟悉起来,还是在科亚特尔神殿的时候。” 二人先后走到了钟塔顶端,黄铜大钟悬在塔尖的十字梁间,钟舌在风中轻轻晃动。 莱恩拨开眼前垂下的麻绳,走到靠着护栏坐着的塞拉菲纳身边,顺势坐了下来。 天上的云影缓缓流动,塞拉菲纳抱着双腿,看着远方的风景出神。阳光洒在她的发间,折射出一层温柔的金辉。 “那个蔷薇手环。”她突然歪过头,冲着莱恩笑道:“有好好保护你吗?” 莱恩愣了一下,忽然上次在千叶镇裂谷的时候,自己都快被打死了,也不见这玩意保护自己。 但他当然不会这么向塞拉菲纳回答 莱恩举起手,腕上的手环在阳光下折射细碎的光,微笑答道:“没遇到过危机,还没来得及见识它的神奇。” “恩?”这次轮到塞拉菲纳怔住,她伸手抓过莱恩的手,将手环放在眼前仔细端详:“是吗?可是为什么手环上的祝福气息,弱的我都快察觉不到了?” 她当然不会知道,莱恩早已在无意中激发了手环的能量,“见”过了生命女神爱露薇娅,甚至还跟她聊了一下。 而那个失了忆的莱恩,更是不记得… 满脸疑惑的塞拉菲纳将莱恩的胳膊放在了膝盖上,双手覆在手环上,微微垂眸,口中低低祈祷: “生命之光,覆我所护。” 她的双手发出淡金色的光芒,声音温柔而坚定,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此身行于风中,唯信与爱不灭。” “此唇饮于泉中,唯恩与命常存。” “生命女生在上,生命不灭,恩泽永护。” 淡淡的金光缓缓流入手环,原本失去祝福而暗淡的蔷薇花瓣重新焕发出了淡淡的光晕。 塞拉菲纳抬起头,脸上泛着一层被阳光晕开的暖意:“虽然没有大祭司的祝福强大,但是以我的能力只能做到这么多。”她轻声说道,语气有些羞涩:“只要你别犯傻弄的自己四肢尽断,短时间的生死危机也能护你无虞。” 已经断过一次了… 莱恩苦笑,将搁在她膝盖上的手臂轻轻抽回: “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他伸手入怀,将为那件珍藏许久的礼物从胸口的小袋中取出。 这是一根火红的羽毛,长约五寸,羽片如红水晶般散发着微光,羽干却如玉般洁白。 他侧过身,伸手轻轻拨开塞拉菲纳耳畔的金发,将羽毛别在了她的耳朵上。 “这是什么?” 塞拉菲纳伸手抚摸着耳朵上的羽毛,感到一股温和的暖意在指尖流淌。 莱恩挠了挠头,神情有些局促:“之前在石境道的时候,遇到过炽瑶阿姨。哦,就是我们王国四柱之一的北方朱雀。” “这东西是她送给我的,她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来历,只记得是在一只死亡的鸟类尸体旁发现的。” “对了!”他说着伸手向背后一摸,却摸了个空,只好有些无奈地笑笑:“我那把刀上的护手,也是用那只鸟留下的爪子做的。” 嗤—— 塞拉菲纳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只鸟可真是慷慨,死了还留下这么多遗产。” 她伸手将小心地将羽毛从耳朵上摘下,捧在手心仔细端详,又试着掰了掰,扭了扭。 “礼物我很喜欢,不过插耳上就算了。我得好好想想,能做成什么样子…” 等二人从钟塔下来的时候,将头发扎起的塞拉菲纳发间多了一个火红的羽毛。 罗尔斯和贝儿看着二人都有些泛红的脸蛋,相视一笑。至于他们到底有没有亲上,谁也没问。 晚餐时,塞拉菲纳和莉迪亚坐在一起,母女二人摆弄着那根火红的羽毛,将它扭成各种各样的形状,轻声讨论着适合做成什么样的首饰。 “等回去的时候,把这些都带上。” 卡斯帕恩拍了拍手,早已候在门外的仆从们捧着大大小小的礼盒,鱼贯而入。 “一些吃的喝的,这个盒子里装着的是礼服。”侯爵示意男仆将弯腰将盒子放低,打开后莱恩看到叠放整齐的华贵织物:“塞拉菲纳说你母亲很喜欢联邦礼服,我也准备了几套。” 他指着另一个男仆捧着的三个盒子:“这些都是。” “莉迪亚也为你母亲准备了一些首饰和香水,这个小盒子里有一些金币,男人在外面就要大方点。” 卡斯帕恩将一个小木盒放在莱恩面前,冲他眨了眨眼:“联邦好玩的地方也很多,有机会我带你去逛逛…” “父亲!” “老爷!” 莉迪亚母女异口同声,齐齐皱眉。 “哈哈!”侯爵立刻举起双手:“开个玩笑!我当然不会带他去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青楼? 莱恩望着快步走到莉迪亚母女身旁,揽着她们肩膀发誓的侯爵,嘿嘿坏笑。 晚上离开的时候,也是罗尔斯陪着莱恩回到了众邦城堡,只不过带着一堆箱子的他也让城堡的卫兵紧张了半天。 直到每一个都打开检查之后,得到允许的莱恩才在几名城堡女仆的帮助下,将东西搬回了房间。 清水早已潜伏在他的房门外,见女仆们离开,连忙闪身进屋,鬼鬼祟祟的探头张望后才将门关上。 “老实交代!” 她转过身,双手叉腰,笑得一脸奸诈。 后者一脸疑惑,反问道:“交代什么?” “别跟我装傻。”清水几步走到他身边,捏捏脸捶捶胸,一脸暧昧的笑意:“出门在外我得对你娘负责,你跟我说实话,你俩亲没亲?” 莱恩的脸“腾”地一下飞起两片红云,咬牙切齿地将清水推开:“去去去,少打听那么多!” 虽然莱恩没有回答,不过从他那慌张的模样,清水也猜到了答案。 她心满意足地眯起眼,抱着手臂靠在桌边,显然不准备放过调侃莱恩的机会: “好!那我换个问题!” 她贱笑着问道: “你俩圆房了吗?” 第320章 新生的嫩芽 被莱恩劈头盖脸一顿砸的清水,最终还是捧着一盒子点心离开了。 卡斯帕恩侯爵给莱恩带来的吃喝不少,于是第二天干脆当作奖励,分发给那些努力对练的学生们。 “莱镇守,您看我这招!” 正弯着腰纠正一名金属性玄气的男孩发力方式的莱恩,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动作。 这是联邦特地为王国使团划出的训练区域,设立在众邦城堡后的园林里。被魔法加固的石板地面上,就连千叶划上去也只能留下一道浅痕,随后又很快被土系魔法的力量修复如初。 他转身向后看去,那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孩,正双眼放光地看着自己。 “陈淼淼,你又整出什么招式了?” 莱恩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却被小姑娘毫不客气地挥开:“莱镇守,男女授受不亲!我都这么大啦,不许再摸我头了!” “好好好。”莱恩失笑,随即郑重其事地一揖:“淼淼姑娘,小生鲁莽,还望海涵。” 莱恩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这位刚满十岁的小姑娘哈哈大笑,她背过身去,故作老成地挥挥手:“罢了罢了,本姑娘大人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 说完小丫头后退两步转身,冲着莱恩勾了勾手掌: “莱镇守,您来向我发起攻击!” 莱恩一听,连忙摆手。开什么玩笑,还不知道这小姑娘学了个什么招式,万一一不留神玩脱了,之后还怎么跟联邦学生切磋了。 看着小姑娘撅着嘴,莱恩随手从身边拽来一个男孩:“李达,你跟淼淼练练,我看看她又学了什么招。” 李达点点头,很快摆出了姿势。 莱恩让附近的学生让出一处空地,接着站到一旁,等着二人出手。 “来呀,李达!”陈淼淼挑衅似的勾了勾手指。 李达深深吸了口气,心海里的玄气迅速沿着气脉涌入脚底,脚下狠狠一跺,顿时一块石板被他激起,猛然飞向空中! “好小子!”莱恩眼神一凛。 这小子真不愧是土系的天才,年纪不大,玄气调动竟已如此精准! 只见李达低喝一声,一拳轰向飞起的石板! 石板在与李达拳头接触的瞬间,向着陈淼淼的一面浮起密密麻麻的凸起,随后凸起化作尖刺,密密麻麻地射向拉开架势的小姑娘。 “哈!”陈淼淼娇喝一声,双手一拍又分,两手间一道湛蓝水缎骤然从她掌心浮现! “水神之鞭!”陈淼淼一开口,莱恩差点没笑出声。 什么玩意? 这不是水缚术么? 谁教你这么起名的? 这边莱恩正在心里吐槽,那边陈淼淼的“水神之鞭”已经和李达的“碎石术”撞到一起。 只见陈淼淼将水缚术的一端固定在自己的手上,另一端倒真像鞭子一样舞动起来。她一边翻转腾挪,旋身躲避,一边用这条“水神之鞭”抽向空中飞来的碎石,将它们牢牢束缚在水流中。 “哦?有点意思!” 莱恩眼前一亮,不由得对这个将水缚术玩出花的小丫头另眼相看。 陈淼淼绕着李达快速奔跑,玄气涌动间双脚在地上溅起水花,身后拖着的”鞭子“已经看不出水的模样,倒像是个布满石刺的长棍。 “李达看招!” 陈淼淼猛地停下脚步,惯性扯着她的身体向前滑去。 “呀——!” 小丫头咬牙切齿,身形陡然一转!身后拖着的石刺大棒绕了个弧线,发出“呜呜”的风声,向着站在原地的李达横扫而去! “土甲术!” 李达表情不变,沉腰屈膝,双手撑地。脚下石板被之前的攻击翘起,裸露的泥土如有生命般蔓延而出,沿着他的四肢迅速爬满全身,在他的身上凝聚出一层坚硬的棕黄色土甲。 “哎哟,笨哪!直接跳起来不就好了嘛!” 莱恩看的着急,但很快就看出了端倪。 “这小子还挺心细…是怕收不住手的淼淼被这沉重的‘鞭子’带飞出去吧…” 莱恩感叹一声,望向稳如土丘的李达,眼里满是欣赏。 砰! 一声闷响,四周正在对练的学生纷纷停下动作,向这边投来视线。 几乎落地生根的李达被这一鞭子抽的凌空飞起,身上的土甲层层剥落,不过看样子身上并没受到什么伤害。 “好机会!” 陈淼淼眼神一亮,哇哇叫着张开双手,十指接连弹出细小的水箭,飞向尚在半空无法闪避的李达。 “水弩术嘛?这小丫头玩的倒是挺高兴。”莱恩搓着下巴,啧啧看戏:“我看你小子接得住不?” 后者面色不变,舒展开的身体一圈淡淡的黄光如涟漪般散开,将陈淼淼的水弩术层层削弱,最后用身体生生承受。 他眉头微微一皱,就算是被削弱的水箭,依旧让他感到一股疼痛袭来。但马上他就张开五指,对着地上的陈淼淼凌空一握! “葬土术!” 咯啦! 陈淼淼周围的石板骤然碎裂,泥土翻涌而起! 曾经在莱恩手中用出的葬土今日被李达复现,泥土旋转如潮,迅速合拢,将陈淼淼关在了里面! “我赢了!” 即将落地的李达面色一喜,欢呼一声。 “还没有哦。”莱恩看着李达落下的那处湿润的土地上,渐渐涌出的清泉,扬起了嘴角。 “咦?” 踩在地上的感觉让李达感觉不对,他低头一看,脚下的泥土已经喷出几股小小的喷泉。 玄气感知状态的莱恩看得真切,就在陈淼淼葬土术合拢的一瞬间,脚下已经浮现了水蓝法阵。 她的玄气化作无孔不入的水流,在她已经计算出李达落点的地上,准备好了反击的手段。 还没来得及跳出陷阱的李达,如同被俘获的猎物,周围的几股小喷泉立刻变成了张牙舞爪的触手,将他的四肢躯干牢牢束缚在了原地! “认不认输?” 葬土的牢笼里传来陈淼淼闷闷的声音,随即束缚着李达的触手缓缓发力,越勒越紧。 “你先认输!” 李达憋红了脸,拼命挣扎着试图扯断水流,同时暗中使劲,让困着陈淼淼的葬土术渐渐收紧。 “我不认输!” “我也不认输!” 俩人一个被水勒的直吐舌头,一个被越来越小的空间闷的头晕眼花,仍旧谁也不服谁。 “这俩人,呵呵。” 莱恩笑着走到他们中间,伸手连续向着较劲的两人点去: “停。” 牵机锁一指点下,就连玄虎这样的一省之主都要停顿一刹,何况是这两个孩子? 已经快晕过去的两人体内玄气猛地停止流转,失去了玄气供应的葬土术和水缚术瞬间崩解,二人双双瘫在地上。 莱恩走过去抱起大口呼吸的陈淼淼,又返回抱起轻声咳嗽的李达,让他们分别坐在自己的两只手臂上。 “干得不错嘛。”他分别亲了亲两人的脸蛋,引得两个孩子又是一阵大呼小叫,手忙脚乱地拍打着他的肩膀。莱恩将他们放在地上,挨个揉了揉脑袋,语气少见的认真起来: “未来是你们的,第一步就先从把联邦的魔法天骄们,打趴下开始吧!” 第321章 联邦魔法大会 到了联邦魔法大会这一天,天还没亮,众邦城堡便灯火通明。 莱恩等人几乎一夜未睡。 今日上午的开幕表演结束之后,吃过午餐的王国众人,就要与联邦的五大骑士团选出的代表,进行五场表演性的切磋了。 昨日晚餐结束后,将学生送回各自房间的王国众人并未散去,而是默契的聚在了最大的餐厅里,讨论着第二天的应对之策。 “联邦五大骑士团中,我看除了那个信仰战争女神的圣殿骑士团有些麻烦,其他的倒是不足为惧。” 礼部官员的发言引得众人嗤笑连连,李言桦皱着眉头看向那个自大的老家伙,藏不住语气里的嫌弃: “话不能这么说,李中书。联邦五大骑士团,没有一个是吃干饭的。小看对手的后果,就是连输都不知道怎么输的。” 他目光扫过眼前的人群,尽管来的都是副手和并非以武力见长的七曜,但联邦总不至于把他们的顶尖战力派出来,只为了在一场交流切磋中,羞辱王国使团吧? “总之,做好准备,别有压力。”李言桦语气沉稳,已经隐隐有了李承恒的威严:“如果对方实在欺人太甚,我允许诸位使用绝技。” 众人怔了一下,面面相觑,神色逐渐肃然起来。 李言桦此番言论,无疑是为了获胜,允许大家展露各自的玄气绝学。 要知道,因为怕提前暴露底牌,他们甚至没有在这两天修习或者捉对切磋。毕竟是在外邦,谁能保证联邦不会好奇他们究竟有什么本事,而后针对性派人来战呢? 最终,众人也只是互相打气鼓励一番,便各自回到房间休息。大战之前,再多担忧也只是徒增焦虑。 穿上干净整齐的官袍,将千叶刀匣背上,莱恩对着铜镜打量了一会,眉头微蹙。 装束倒是很得体,不过背着武器又显得不伦不类。 他犹豫片刻,还是解下刀匣提在手中,嘴里嘀嘀咕咕: “害,不管了,今天就欣赏表演,下午在给大家加加油,一天就过去了!” 当他一推开门,被外面的繁忙的气氛吓了一跳。 女仆们步伐匆匆,提着装着熏肉和烤面包的篮子,向着几间餐厅分流奔走。 迎宾礼官,侍从长,首席女官分别带人拿着旗帜,胸针,邀请函穿梭在走廊中,挨个敲响房门,将手里的东西分发给每一位王国的使者。 “早安,莱镇守,愿圣光庇佑于您。” 三人领着身后跟随的人群,看到莱恩倚在门外,整齐划一地行礼问候。 “早安,诸位辛苦,愿圣光庇佑于你。”莱恩抚胸回礼。 三人微笑着退开一步,身后跟随的仆从侍女们马上将手中捧着的东西呈上,让他们分别拿起。 “这是您的邀请函,进入联邦魔法学院的凭证。” “这是您的胸针,进入使团观礼席要佩戴。” “这是王国和联邦的旗帜,进入观礼席后插在椅背两侧。” 莱恩面色如常,一一接过这堆颇具仪式感的东西后点头致谢。 双方又互相道谢祝福,对方才领着身后的一大群人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他倚着门框,目送这支队伍从自己着一路敲到第六间房,才看见队伍尾端的那名小个子女仆。 “摞在一起,带几个人一起送不就行了…” 他关上房门,说着就把领到的三件东西摞在一起:“哪怕你们三分别去不同楼去送呢,不也比这几十个人堵在走廊里来得方便?” “这莫名其妙的仪式感和贵族做派,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呵呵。” 吃过早餐,王国众人齐聚在众邦城堡外。 此刻天色渐明,晨雾未散,城堡外的马车和洁白的礼仪马匹一字排开,轻轻晃动着马尾,望着向自己走来的人群。 莱恩别上胸针,将两面小小的旗帜插在马臀两侧的插筒中,轻轻抚了抚马颈,这才翻身而上,挺起胸膛。 负责引导的光辉骑士们见所有人都已登车上马,这才轻夹马腹,率先出发。 众邦城堡围墙大门缓缓打开,黎明的第一道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领路的骑士甲胄上,反射着冷光。 道路两侧的圣堂武士们整齐地举起手中旗帜,王国的莲花苍龙与联邦的星辰拱月旗帜在风中展开,并肩飘扬。 圣环大道两侧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风铃在叮叮当当的响着,偶尔能看到二楼微微开启的窗缝中,露出的好奇目光。 使团一路沉默前行,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向着联邦魔法学院靠近。 联邦魔法学院并非一座城堡加上广场的单一建筑,而是一整片宛如小镇的庞大建筑群。 五座颜色各异的高塔环绕在魔法学院周围,寓意着五大元素的魔法学派。主城堡两侧是魔法理论区和魔法研究区,当年被蒙特不小心炸掉的就是这里。 学院有男女区分的学生住宿区,教师住宿区和宴会厅,食堂。也有许多功能各异的魔法温泉,占星术馆的休闲区。 更离谱的是,学院里甚至还有三神教会,女巫交流所和小众魔法和教派的社团。可以说联邦魔法学院,就是坐落在永恒之都第二区的独立小镇。 从其他地区前来参观的民众,小型魔法学院的学徒,教会修女,贵族,骑士,工匠,祭司…早已从四面八方将学院围拢。空中漂浮的幻光花瓣与魔力雾气在魔法学院上空交织成了穹顶,各色旗帜围绕四周高高飘扬,庞大的魔力将此地彻底淹没。 王国使团出示邀请函后,在欢呼声和掌声中步入主看台。莱恩随手拿起一侧小桌上的水果啃了起来,清水见状不甘示弱,一手抓着一个,一边啃着一边四处观望。 “哇,你看那边!还真是女人骑士团啊!”清水指着对面看台上飘扬的十字花瓣旗,冲着莱恩大呼小叫。 莱恩眯眼看去,不得不说那一头各色长发的确十分扎眼。那群披甲束发,身姿挺拔的女士们,可不就是被称作“战斗修女”的十字骑士团。 那个方向好像就是五大骑士团的看台区,除了十字花瓣旗,还有代表着光辉骑士团的太阳百合旗,银辉骑士团的金星银月旗,圣殿骑士团的大剑方盾旗,和教会骑士团的三环圣柱旗。 五色旗帜迎风飘扬,展示着联邦骑士的信仰与底蕴。 此外,各地魔法学院,女巫集会,贵族们也在各自的看台区,竖起了大旗。整个联邦魔法学院的中心广场被旗帜环绕,好不热闹。 联邦魔法学院那座五百年历史的魔法钟楼响起了钟声,五座魔法高塔依次点亮,各色魔法光柱从塔顶射出,于空中交汇,构成了一道五色虹环。 方圆百丈的中央竞技台缓缓升起,露出了下面的魔能水晶。地面刻着的“世界之环”魔法阵发出强光,将整个浮空竞技台包裹在内。 “女王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莱恩连忙起身。整个会场霎时寂静无声,只剩下塞勒涅踩在地面上的水晶鞋,哒哒的脚步声。 浮空台一周出现了用微光构造的台阶,联邦女王缓步登上,她的披风由上百颗魔能宝石织成,在阳光和魔力之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她就是联邦意志和神权的化身,是魔法与信仰的最顶点。 联邦魔法大会,正式开始。 第322章 魔法的底蕴,和桀骜的鲁尼 塞勒涅女王致辞完毕后,依照惯例,三神的大祭司们依次登台亮相。 他们身穿绣着三神纹章的各色长袍,一面吟诵祈文,一面在台上缓步走动,播洒着手中银盆盛放的圣水。 就在莱恩已经无聊的想睡时,联邦五系魔法流派的学生们才在各自师长们的带领下,出现在了浮空竞技台周围。 莱恩连忙打起精神,伸长脖子观察起来,那可是王国学生们未来的对手们。 “那人怎么有点像蒙特呢?”正打量着身穿绯红魔法袍的火系魔法使们的莱恩,被清水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他连忙瞪着眼睛四处看去,随后向身旁问道:“哪呢?” “就那个!”清水将手里的果子放下,指了指竞技台下方还没登台的几个小小方阵:“在那个穿着紫色袍子,带着尖尖帽子的方阵隔壁…” “不,不是左边那个,是右边那个,最外侧的!” 在清水的指引下,莱恩也看到穿着五百八门袍子的方阵中,那个有点像蒙特的侧脸。 “不会吧?”莱恩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也是愣了一下:“没听说蒙特又回联邦魔法学院了啊,之前他不是说过自己曾经做实验的时候,当着女王的面把大楼炸上天了吗?这样还能要他回去??” 那个身影似乎感受到了看台方向传来的目光,忽然打了个冷颤,接着一脸狐疑地四处查看着。 “好像还真是…”清水嘟囔着摸了摸下巴,眼睛滴溜溜乱转:“那个像做贼心虚似的贱样,八成就是他。” 正左顾右盼的那人到底是将目光转到了王国使团的看台,在那一众安静坐着的人影中立刻看到了正上蹿下跳着挥手的清水,和一旁满脸笑意的莱恩。 他的眼睛逐渐瞪大,嘴巴张的几乎能放下一个拳头,不是蒙特又是谁! 直到蒙特被身边的人捅了好几下,才如梦初醒般转过身,跟着方阵走上了竞技台。 “还真是他啊!”清水终于坐了下来,冲着莱恩笑的乐不可支:“真得找机会问问他,怎么又混进学院的!” 蒙特所在的各色袍子方阵登台后,经过联邦魔法学院院长介绍,莱恩才得知他们就是那群专养“怪胎”的魔法理论派。 怪不得蒙特能混进去,属于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在魔法学院院长的介绍下,五系魔法流派们依次登台。在他们登台之后,台下那几个人数稍少的几个方阵也出现在了大众的视野里。 集联邦魔法于一身的联邦魔法学院,当然不会只有水火风雷土的五系魔法。 占卜派,炼金派,灵魂派,毒咒派,神术派。这五个小流派与五大派系,共同构成了联邦魔法学院傲视全境大小学院的底蕴。 直到将所有人都介绍完,联邦魔法学院的师生们才离开竞技台,换上了舞蹈诗歌的表演。 五颜六色的魔法烟花在天幕炸响,又幻化成漫天花雨飘落地面。人潮的欢呼声在看到烟花构成的联邦与王国旗帜后,如海啸般越涨越高。 莱恩靠在椅背上,回想着竞技台上那些魔法天骄的身影,脑中不断思索着几日后的两国交流比赛。 持续了整整一上午的开幕仪式结束后,莱恩一行也在礼仪官员的带领下,进入了联邦魔法学院设立的宴会厅享受午餐。 “不要吃太多,回头万一被打吐了可就丢人了。” 众人正吃着饭小声交谈,宴会厅门口却传来一道不属于任何人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得清。那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笑,立刻就让王国众人握紧了拳头。 莱恩放下手中别扭的刀叉,顺势扭头望去。 门口倚着墙边站着一名身材修长,红发如火的青年。 他双臂抱胸,神情慵懒,唇角带着笑意,可眼里却是赤裸裸的挑衅。 显然先前的声音就是他发出的。 “别误会,我只是出于好心,提个建议。” 那人放下手臂,微微俯身行了一礼。尽管姿态优雅,唯独眼神始终傲慢,也并未垂头。他的目光化作利刃,扫过面前一张张愤怒的脸: “我叫鲁尼·卡玛奥。”他轻描淡写地自曝家门,嘴角微扬:“诸位可以称呼我为——鲁尼勋爵。” 听到这个名字的莱恩露出一股恍然大悟的神色,接着饶有兴致的摸着下巴,站起身来。 直起身的鲁尼立刻注意到了显眼的莱恩,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到一起。 “卡玛奥家族的人吗,果然跟那位二少爷一个模样,只会逞口舌之快。” 莱恩微微一笑,语气带着玩味,抬手冲着鲁尼挥了挥:“您好,鲁尼勋爵。我是莱恩,你可以叫我莱大人。” 鲁尼眉毛一挑,抬脚就向他走来:“你就是那条在宴会上的野狗?没想到你还自己站了出来…” 话音刚落,宴会厅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早在他出言不逊时便冲出去报告礼仪官的女仆,此时终于带着一脸慌张的礼仪官赶来,这位胸口别着百合花的中年男人神情惶恐,连忙挡住了鲁尼的脚步。 “快出去!你来这干什么…”他在红发骑士耳旁低声呵斥,将他的身体拧到了反方向。 礼仪官一边用力推着他往门口走去,一边转过头来,连连道歉。 鲁尼虽然身子往外移动,但到了门口的时候,却猛地停住脚步。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不论礼仪官如何推动,仍是巍然不动。 “莱恩是吗”他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张狂:“下午的第一场切磋我会出场。” 门外的两名侍卫拉扯着他的胳膊,他却纹丝不动,冲着莱恩挑衅似的扬起了下巴: “敢不敢跟我打一场?” 莱恩微微一笑。 “有何不敢?” 他面色平静地望着鲁尼,语气平淡的没有一丝火气:“我也提醒你一句。少吃点,待会吐出来,可就难看了。” “哈哈哈哈哈!” 鲁尼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很好!我记住你了!” 他一甩胳膊挣开了拉扯自己的侍卫,转身离开了宴会厅。 “荒唐!” 李言桦猛地一拍桌子,面色铁青:“在这友好交流的场合,竟然还容得下这种破坏和平的狂徒!” 礼仪官已经快哭出来了。 他深知事态严重。 这事往小了说只不过是双方切磋前的挑衅,往大了说那可是破坏和平的导火索… 这位王储要是一个不高兴,死的可不是自己一个人了… “太…太子殿下,请息怒!我一定会处理…我会处理…” 正跪在地上磕头不停的他,完全没注意到李言桦乱转的眼神。 “罢了,此事暂且按下不表,但我有一个要求。” 别说一个了,只要自己能做到,十个也行啊! 礼仪官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双眼全是希望:“是,是!请殿下吩咐!” 李言桦努力板起脸,一脸严肃的说道: “我要求,准许王国使团于永恒之都自由活动的权利。” “我答应…我答…嘎?” 刚反应过来面前的男人提了什么要求的礼仪官,差点被口水呛死。 伟大的生命女神啊…不答应就有可能开战…答应了,女王就要对我开战… 他面如死灰,脑中全是后悔。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为什么要替那个该死的马克接待他们啊! 第323章 万众瞩目第一战! 礼仪官连连告罪,说此事关乎使团安全,自己不能擅自许诺。又一再保证一定会第一时间上报至女王陛下后,李言桦这才冷哼一声,放他离开。 礼仪官一走,众人干脆也不吃了,纷纷聚了过来。 “有把握吗?”李言桦视线转向莱恩,眼中带着几分探询:“第一场我们绝不能输。” 莱恩点点头,神色轻松:“太子殿下,取胜并无困难。”说着像曾经作为伴读那般,冲李言桦做了个鬼脸:“您是希望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掉他呢,还是假意拉扯后干掉他呢,要不…佯装不敌,最后再艰难取胜?” 李言桦一愣,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走过去拍了拍莱恩的肩膀,又轻轻捶了捶他的胸口:“这么大了,还扮鬼脸。” “我还是那句话,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对手。” 他转过身,看向面前的众人:“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力争胜利。即便不敌,也不能落了我极冠王国的风骨。” 众人面色肃然,齐声抱拳: “是,太子殿下!” 一行人简单商议后决定,让莱恩代替金坤出战,其他人不变。 因为王国五将麾下的各路兵马多少也没太多秘密,但金坤不同。 身为金曜一脉的第二战力,如果能不暴露七曜使体系的诸多能力取胜,还是藏起来最好。 于是午餐结束后,参加下午切磋的莱恩五人,以及压阵的使团众人,便没有再去王国观礼台,而是在礼仪官的引导下,走向了竞技场的预备区域。 联邦魔法学院今日可谓人山人海,不少人看到服饰不同的王国使团,纷纷隔着充当护卫的联邦骑士们向他们挥手,低声议论。 比起提着长枪大斧,圆环大刀的另外四人,并未着甲且提着个木盒的莱恩,自然成了最扎眼的存在。 他的身旁是穿着轻甲,手持圆环的武姬孙妙彤,二人并肩走在三名副将身后,显得弱不禁风。 “妙彤姐,你第二个出场吗?” 莱恩打量着她手里握着的圆环,不知道施展起来是何等威力:“这东西怎么总觉得用起来不方便呢…” 孙妙彤眼角弯了下来,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在嘴边“嘘”了一声,接着摇摇头,依旧沉默。 使团里莱恩唯独没说过话的,就是这个神秘的武姬孙妙彤。 作为镇渊阁仅有的二十名武姬之一,孙妙彤能力压其它十九人,作为使团成员前来联邦,本身就说明了许多问题。 见她一如往常那般寡言,莱恩也只得加快脚步,紧紧跟着前面墙壁一样的三人。 联邦魔法学院生活的学生众多,许多没有去观看开幕典礼的学生们,此时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形成人潮走向竞技场。 因为今天下午,难得一见的切磋就要开始了。 曾经想见到王国与联邦大打出手,还是需要在边境战场上,没想到几年之后,双方也能坐下来以切磋的名义,在百姓面前“表演”起来。 而且这次双方都无须赌上生命,谁不想亲眼看看? 浮空竞技场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一些摆放在地上的椅子,莱恩一行人在礼仪官的引导下,走向属于自己的一方坐了下来。 “这能看到什么呀?”清水刚一坐下就站了起来,踮着脚抱怨:“比赛的地方在天上呢,在这只能看到对面那些家伙的脸。” 她指的是王国一方对面的联邦骑士们。 看起来环绕浮空竞技场的椅子,是按照王国,骑士,魔法师,贵族四个方阵设立。 莱恩望向右手边的贵族区,果然看到了塞拉菲纳一家三口。 后者似乎有所感应,忽然侧头望来,又捅了捅身边的父母,指向莱恩的方向。 卡斯帕恩侯爵夫妇遥遥挥手,算是打过招呼,接着便各自安静下来,等待接下来的变化。 直到竞技场周围再无空席,观礼台坐满了人群之后,莱恩忽然觉得脚下一股能量涌出,接着身下椅子一震,地上竟浮起了一圈隐晦难懂的符文。 “恩?”莱恩眉头一皱,自己似乎感到了脚下魔力的涌动。 符文各自组合排列旋转,渐渐散发出淡淡的金芒,沿着周围的椅子蔓延开来。接着一层半透明的魔法地面浮现,像镜子般托着他们渐渐上浮,直到超越了浮空竞技台的高度。 与此同时,半空中悄然出现一圈环形天幕,其上显示的赫然是竞技台的投影。 莱恩眼中闪过几分惊色,感叹着联邦魔法师们的奇思妙想。如此一来,即便永恒之都中未能亲临现场的百姓,也能在各处看得到魔法大会的盛况。 塞勒涅女王和联邦公爵之类的人,自然不会与他们挤在一起。 伴随着周围不断传来的惊呼声,莱恩扭头向身后望去。 通体由水晶打造的移动宫殿,越过联邦魔法学院周围的看台,向着场中缓缓飘来。 塞勒涅女王站在宫殿前的平台,披风和王冠光芒闪耀。她的样子通过环形天幕,投映在了永恒之都所有人的面前。 她微笑着向四周挥手,接受着山呼海啸般的祝福。 王国使团的众人像联邦人一样起身,将手抚在胸口上,微微躬身致意。 移动宫殿高悬半空,女王坐在了属于她的王座上,等待着今日的第一场较量。 “好了,我先去了。” 莱恩起身活动着筋骨,他的动作马上引起了看台上的惊呼,和塞拉菲纳的注意。 她似乎有些意外——没想到莱恩会决定参加武技比拼。 不过转念一想,前两日在家中他与罗尔斯“交流”的实力,又放下心来。 她转头看向骑士团的方向,目光落在那个站起来的红发青年身上,不由得会心一笑,冲着莱恩扬了扬拳头。 “哈…” 莱恩自然看到了他的动作,露出了一个让她放心的笑容。 烟花炸响,竞技台边缘升起了一道坚固的魔法屏障,周围的看台同样被三层圆环保护,杜绝了一切可能外泄的魔力风暴。 “…极冠王国与瑟曦联邦交流切磋,双方秉承友好,公正的氛围,意在交流武技,增进理解。严禁致人伤残死亡,如若一方不敌,另一方不得穷追猛打。” 塞勒涅女王身后的内务大臣宣读完规矩,敞开双臂,声音回荡在整个永恒之都: “今日第一场比武,由来自瑟曦联邦圣殿骑士团的鲁尼·卡玛奥勋爵——” “对战来自极冠王国的神京玄学院镇守使,莱恩阁下!” 开始了! 内务大臣话音刚落,场内外顿时沸腾起来,二人的身影迅速被聚光魔法锁定,身影出现在环形天幕之上。 莱恩眯起眼,手指轻轻一勾,装着千叶的刀匣便轻轻弹开。 三尺长刀轻巧落入掌中,似乎已经感知到主人的战意,绿光大盛,轻声嗡鸣。 第324章 鲁尼vs莱恩 银白色的台阶在两人面前缓缓浮现,从各自的准备区连接到了中央的竞技台上。 鲁尼·卡玛奥身穿金红色的圣殿骑士团甲胄,左胸两柄大剑交叉于金盾之前,铠甲上铭刻的火焰与誓约符文闪闪发光。 在他右胸处,一金四银的五道刻痕周围环绕着一圈红褐色的铜环。这象征着他已在圣殿骑士团服役了整整九年,且已经是一名可以独立指挥一支圣殿骑士小队的队长。 他将头盔夹在左臂,右手提着一柄双手大剑,看也不看脚下的台阶,纵身轻轻一跃,稳稳落在了浮空竞技台上。 “真够现眼的…” 正缓缓走下台阶的莱恩目光平静,看到他将大剑往台上一插,冲着四周挥手的模样,不禁轻笑一声。 周围的欢呼声越来越高,直到莱恩走上竞技台,与鲁尼对峙而立,声音才渐渐小了下来。 二人的身影被投放在半空中的环形天幕中,一个红发飞扬,笑的自信而张狂。另一个微微沉肩,手中的绿刃斜指地面。 移动城堡上的内务大臣又重复了一次规则,随后半空炸起一团烟花,意味着二人的切磋已经正式开始。 “希望你没吃太饱。”鲁尼将头盔戴上,只露出一双充满战意的双眼:“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被我拍在地上。” “…” 莱恩并没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微微垂眸,感受着心海中蓬勃的玄气。 经历过与萨提尔试验体的战斗,又被独眼巨人·零揍的几乎死亡的莱恩,现在单看心海的容量,就已经超越了寻常的七曜使。 虽然不能使用五行真咒的术法,但仅凭手中的千叶,他也有信心将鲁尼打翻在这浮空竞技台上。 “速战速决吧!” 鲁尼大喝一声,抬脚踢向插在台上的大剑。剑锋飞旋而起,被他右手一把握住! “咔!” 一声脆响,鲁尼脚下的石板应声炸裂,整个人已经斜拖着大剑发足狂奔,在竞技台上扯出一道金红光芒,向着莱恩冲来! 莱恩瞳孔收缩,新鲜的血液在心脏有力的泵动中流向四肢百骸,抬手就是一刀向前劈去! 冲到他面前的鲁尼沉腰拧胯,双臂暴起,手中大剑自下而上掀起,正与劈下的千叶迎面相撞! “当!” 二人碰撞的兵器发出一声巨响,一圈气浪扩散而出,看台上瞬间传来阵阵惊呼。 在力量的较量中,从上向下劈来的莱恩竟被鲁尼扬起的大剑挑的双脚离地,身体不受控制的浮了起来。 “十字交叉斩击!” 鲁尼战意高涨,一击得手后,顺势双手握住剑柄,大剑在头顶划过一道弧线,再次凌空暴斩! 金红色的剑光自地面冲击而起,一击未落,他已再度起势,第二道斩击紧随而至! 两道肉眼可见的金红剑光交错成十字,狠狠轰向仍在半空的莱恩。 “唰!” 千叶早已竖在身前,硬接两道剑光! “砰!” 冲击临身,竟将莱恩轰的再次倒飞,身体在空中连翻数圈,向着竞技台边缘坠落! 看台上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鲁尼!鲁尼!鲁尼!鲁尼!” 人群高喊着鲁尼的名字,他显然十分享受此刻,转过身面向骑士团的方向,挥了挥手。 可这时他却看到骑士团席位中的同伴们,那表情似乎不是欢呼,而是焦急地指向他的身后。 “恩?他们在指什么呢?” 鲁尼一愣,心里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猛地转身! “当当当当!” 一连串的攻击打在了鲁尼胸口的铠甲上,将他轰的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唔…” 他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着“飘”在半空的莱恩。 莱恩周围环绕着叶片般的白绿光芒,原本在手中握着的千叶只剩下了刀柄。 而原本的千叶刀身,早已化作那些盘旋飞舞的白绿碎刃。 他脚下是碎刃铺就的道路,正随着他的脚步,向着竞技台蔓延。 刀柄上,那个像鸟爪一样的护手散发着危险的红芒,鲁尼瞳孔极速收缩,几乎眯成了针尖状。他右掌重重一拍地面,身子弹起,重新站了起来。 “接着打啊。” 莱恩轻轻一跃,落在了竞技台上。他挥了挥手中的刀柄,漫天绿叶顿时在他身边翻涌,空气传来被切割的咻咻声。 鲁尼低头看了看铠甲上的割痕,目光阴沉,不再轻视面前的对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倒也有几分本事。”他身上冒出红光,来自战争女神的祝福灌注全身。他的铠甲变得赤红,大剑上浮现出火焰一般的纹路: “哈…” 鲁尼吐了口灼热的白气,周围的空气竟显得扭曲起来。 “鲁尼!鲁尼!鲁尼!” 看台上传来一阵骚动,他们方才被莱恩空中漫步的姿态震撼,此刻见到鲁尼身上的红光,如同找回了依仗,顿时爆发出亢奋的呐喊: “上啊!战争女神终将给你带来胜利!” 王国备战区中,李言桦回过头,看向坐在身后的使团众人。 “火坤。”他轻声说道。 被他叫到名字的黑发女人微微向前探过身子:“太子殿下。” “你的火和他的火,孰强孰弱?” 黑发女人微微眯起双眼,手指一弹,掌心窜出一股火苗。 “他的火焰类似于增幅。”她搓了搓手,掌中火苗化作一股青烟消散:“如果他只能如此的话,自然是比不过我。” “后续会有什么其他的变化,还要看莱镇守能将他逼到什么地步。” 李言桦闻言点了点头,重新将视线投向台上对峙的二人。 “火焰吗?”莱恩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平淡:“比我见过的那位,差得太多了。” 他说的是炽瑶。 镇守石境道的火之朱雀,极冠王国四柱之一。 莱恩自己都没察觉,如今自己的心性早已远超同龄人。甚至比起那些固守一方的五大将军,眼界也要开阔许多。 岐渊,苍泽,四柱之二的天地之威他已见过。在石境道寻找二十八宿时,炽瑶也曾为他指点一二。 东方青龙尘寰因他获救,手中千叶来自四柱馈赠。更别提与他交好的问星台,镇渊阁。 现在的莱恩,别说面对的是鲁尼这小小的勋爵,即便是圣殿骑士团的团长亲临,他也有拔刀一战的勇气。 “那么…” 他轻轻一抖手腕,刀柄上鸟爪护手缓缓张开,一团橙红色的烈焰喷涌而出! 早在与千叶无数次的磨合中,莱恩早已将鸟爪护手中的“燕翅盾”练出了诸多变化。 他的玄气本就可以增幅,改变,操控其它玄气。当融入燕翅盾时,原本只能用来当作防御的火焰之盾,也在他的操纵下变成了其它模样。 刀。 一柄火焰凝聚的长刀,带着焚尽天下的愤怒,铸于掌中!。 周围盘旋飞舞的是千叶四散的刀身,手中握着的,则是来自炽瑶馈赠的鸟爪。 “以火对火。”莱恩抬手将火焰长刀指向前方的鲁尼:“就让我在你擅长的领域,彻底击碎你的信心!” 莱恩大喝一声,周身碎刃被火气染成赤红,轰然炸开! 火焰长刀斩下,竞技台上的温度急剧升腾! “百叶千重·流火断霞!” 第325章 以火攻火,千叶刀燕翅显威 烈焰与飞叶交织,整座竞技台轰然巨震! 环形天幕上只见一抹赤红火柱斩下,竞技台周围光华大放,原本透明的魔法屏障骤然展开! 被火柱轰碎的场中碎石四处飞溅,撞到半透明的魔法屏障荡起一圈圈涟漪。场中被烟雾和火光笼罩,视线全无,所有人只得抬起头,看向看空中不受影响的天幕。 天幕中,莱恩微微屈膝垂首。右手的长刀藏在身后,火焰越发凝实,隐约可见橙红刀身中淡淡的白色线条,卷出更加可怕的高温。 原本千叶的碎刃则变成了黄绿交错的圆盾,被他举在身前,抵挡着来自面前接连不断的狂暴攻势。 砰砰砰! 鲁尼的大剑在他手中发出阵阵尖啸,整个人像陀螺一样原地旋转,铠甲和剑身的火焰纹路发出炽红色的光芒,不断撞向缩在圆盾后的莱恩。 他们周围的地面被灼烤出岩浆一样的熔痕,二人碰撞处的空气变得扭曲。烈焰与汗液混合成灼热的蒸汽,在他们身上渐渐飘起,而后又马上被烤干。 与看台上欢呼的人群不同,此刻竞技台一侧的骑士团准备区中,却是十分安静,只剩下轻声的交谈。 “你觉得,鲁尼还能撑多久?” 圣殿骑士团的看台中,与场上的鲁尼穿着同样铠甲的男人收回视线,微微侧身向着身旁的人问道。 他的右胸并没有鲁尼那样的刻痕和圆环,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精致的浮雕纹章—— 一个以圆锥状的骑枪枪尖作为支点的天平,正在微微闪烁。 被他问到的圣殿骑士视线离开了天幕中疯狂旋转的鲁尼,看向身旁的男人,语气恭敬: “格拉尼副团长,我判断最多十分钟,鲁尼必然落败。” “哦?”格拉尼嘴角勾起,打量着身边一本正经的骑士:“奥利弗,你对鲁尼倒是挺有信心。” 他伸出手掌,在奥利弗眼前晃了晃:“五分钟。” “一盏茶。” 金坤抬手将鬓间垂下的头发拢到耳后,冲着前面转过头来的李言桦轻声说道: “一盏茶后,鲁尼就会躺下。” “五分钟后,鲁尼就会躺下。” 双方准备区中的二人异口同声,宣判了鲁尼的结局。 全然不知自己已被王国和联邦双方判定必败的鲁尼,此刻终于停下了旋转。 他踉跄两步站定,胸口剧烈起伏,口中呼出阵阵白气,头盔下的双眼盯着身前那面该死的黄绿圆盾,喉咙中滚出一声咆哮: “你的骑士骄傲呢!”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显得尖锐,露出头盔的红发因周遭的火焰变得有些干枯:“只会躲在壳里,瑟瑟发抖吗!?” 他双手微微颤抖,眼底燃烧着愤怒和羞耻的光芒。手中因阻挡莱恩流火断霞而出现一处豁口的大剑,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清晰无比。 “鲁尼勋爵的剑…断了?” 看台上的男人惊讶地擦了擦眼睛,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身边穿着朴素的女孩马上扭头向他瞪了过来: “别胡说!”她的声音有些愤怒,却十分坚定:“鲁尼大人不会输的!输的…一定是那个瘦瘦巴巴的小男人!” 男人闭上嘴巴,可周围的议论声却一刻不停的涌向自己的耳朵。女孩徒劳的起身向着四周抗议,换来的只有毫不留情的嘘声。 “首先。”圆盾后传出一道平淡的声音。 一双漠然的眼睛从圆盾后露出,看向面前拄剑喘气的鲁尼。 见他终于停下,莱恩放下手臂,凝实的圆盾散开,化作一条缎带围绕身边缓缓流动。 “我并不是骑士。” 他说着,右手缓缓扬起——那柄橙红中带着白芒的火焰长刀,刺得鲁尼眯起了眼。 原本整齐扎起的头发已经散开,发梢被火焰烤得枯黄,身上的袍服已经变得发黑,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成粉末。 “其次。” 他睫毛颤动,尽管脸已经有些发黑,声音却清澈而带着锋锐: “千叶也不是只会防守的‘壳’。” 话音落下,收束成三尺火焰的千叶一抖,再次冲着鲁尼斩去! 鲁尼咬牙强撑,举起火焰纹路已经暗淡的大剑格挡,却被莱恩如水般绵延不绝的斩击轰的连连后退。 “当——!” “啪!” 又是一击精准的斩击落下,伤痕累累的大剑在火焰长刀的接连斩击下终于支撑不住,一声脆响之后,从被莱恩流火断霞轰出的豁口处彻底断成两截! 鲁尼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在本能中勉强举起半截大剑,堪堪挡住头部。 下一刻,莱恩踏前一步跃起,反身一脚扫向鲁尼头部! “当!” 大剑应声而飞,撞在鲁尼的头盔上。一声金铁交鸣的碰撞声响起,头盔从鲁尼头上掉落,滚了几滚,停在一旁。 鲁尼被莱恩一脚踢飞,摔落在地。头盔下的红发湿湿黏黏的贴在头上,脸上再没有之前那股张狂。 “现在的你,比我更像一条野狗。” 莱恩一甩胳膊,凝实的火焰开始变得散开,颜色也重新变成了橙红。他深深吐了口气,感受着体内所剩不多的玄气。 以自身玄气将燕翅盾化作长刀,果然不能坚持太久啊… 他一抖手腕,鸟爪护手重新合拢,火焰消散,露出了空荡荡的刀柄。 好烫… 莱恩眼角抽搐了一下,将右手的刀柄换到了左手,天幕上马上显示出他被放大的右手图像。 看台一片哗然,传来阵阵惊呼。 “娘哎,烧成这样?” 王国准备区中,清水一把将手中的果子捏得稀烂,起身倒吸一口凉气。 天幕上的莱恩右手被烤得漆黑,纵横交错的裂口像大地上干涸的水道,露出其中鲜红的嫩肉。 滋滋—— 鲜血从裂口缓缓渗出,又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被高温烫成了血色蒸汽。 他们不知道的是,为了隐藏自己能使用五系玄术的秘密,莱恩不敢像偷偷练习时那样使用火系玄术保护自己,只能用肉体生生承受高温。 被特殊布料制作的袍服保护的躯体和胳膊还好,露在外面的手部和脸颊,就只能任由火焰灼烧。 被踢翻在地,脸色难看的鲁尼咬着牙爬了起来。强烈的眩晕感令他再也支撑不住,弯下腰用手扶着膝盖,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咳咳…” ”呸…“他吐了两口唾沫,胡乱抹了抹嘴角,努力抬起头透过垂下的头发瞪着不远处的莱恩:“你才是…野狗!” 莱恩挑眉,抬起了手中空荡荡的刀柄。 空气轻颤,周围环绕的碎刃重新在刀柄上聚拢,淡绿色的千叶遥遥指向狼狈的鲁尼: “你还很听话,没吃那么多。” “轰——” 说完,莱恩脚下一蹬,伴随着台面碎裂的轰响,千叶划出一道绿芒,向着直起身子的鲁尼斩去! “我说过,要把你打得吐出来。” 千叶再次碎裂,上百枚碎刃呼啸飞旋,向着几乎站立不稳的鲁尼卷去! “回风碎叶!” 异变突起! “我们认输。” 就在那漫天碎刃罩向鲁尼的时候,圣殿骑士团方向传来一道压抑的声音。 下一瞬,一个人影突兀地出现在摇摇欲坠的鲁尼身前,拦在了碎刃必经之路上。 “唰——” 莱恩瞳孔猛地缩成针尖状,飞舞的碎刃从那人身旁卷过,重新回到了刀柄之上。 来人年近五十,穿着与鲁尼相同的圣殿骑士团铠甲,他身上的威压几乎凝成实质,气息内敛如渊。 他只在那一站,竞技台上熔岩般的裂痕开始冷却暗淡,仿佛被吸干了火焰。而他的铠甲右胸处,六道金色刻痕正在闪闪发光。 第326章 黑炎凤凰,惩戒骑士 “鲁尼证明了自己的勇气,你也赢得了属于你的胜利。” 那人微微侧身,露出了身后的鲁尼。 莱恩眯起双眼。 那个初见时红发张扬,意气风发的圣殿骑士,此时双眼已经失去了焦距。 他用最后的力气站了起来,面对莱恩攻向自己的碎刃丝毫不避,站着晕了过去。 莱恩叹了口气,冲着那人抱拳躬身,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向着王国准备区走去。 “谢谢。”他冲着莱恩的背影扬了扬手,高声喊道:“我叫奥利弗,莱恩阁下。卡玛奥家族对你的侮辱,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他扛起昏过去的鲁尼,红光一闪,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圣殿骑士团的看台上。 “送他去治疗吧。”格拉尼面无表情,瞥了眼奥利佛肩上的鲁尼,语气平淡地向后摆了摆手:“等他醒了,让他抄一百遍骑士九戒。” “是。”奥利佛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却被格拉尼喊住了脚步:“等等。” “那个叫莱恩的,实力如何?” “强。”奥利弗的视线扫过王国的看台,那名将鲁尼逼到昏厥的人正坐在椅子上,身边围着的人似乎在为他治疗右手的伤势。 他收回视线,语气隐约流出一丝忌惮:“他现在展现的,只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奥利弗沉下目光:“当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我毫不怀疑,如果我为了救下鲁尼而对他出手,他会将我视作‘敌人’,对我发起攻击。” “是吗…”格拉尼微微垂首,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没事了,你去吧。” 移动城堡上,塞勒涅女王面露微笑,轻轻鼓掌。在她身后的内务大臣立刻上前一步,高声宣布着胜利者的名字: “第一场切磋胜利者——” “莱恩阁下!” 看台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人们口中高呼着莱恩和鲁尼的名字。他们一个即使昏厥也从未转身逃避,另一个也用实力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竞技台周围的土系大魔法师们在二人离开后便走上了台面,伴随着他们口中吟诵出土元素泰拉的名讳,大地之光将整个浮空竞技台笼罩起来,迅速修复着被二人破坏的台面。 “你这小疯子,看看你给自己烧的!” 清水一边轻声埋怨,一边将双手覆在莱恩烧焦的右手上,用水曜一脉的治愈术为他疗伤。 “我这不是没事嘛,反正也赢了!”莱恩晃了晃脑袋,甩开了木坤覆盖头上的手:“木坤大哥,别揉了!” “别动。”木坤嘴角上扬,掌中渐渐冒出绿光:“你头发烧焦不少,我给你生发…” 被水光包裹的右手以肉眼正在以可见的速度缓缓恢复,那些焦黑碳化的血肉寸寸剥落,露出了下面正在慢慢生长的嫩肉。 “莱镇守,打的很漂亮。” 李言桦心情舒畅,即便他是王国太子,此刻也藏不住自己的笑意:“第一场取胜对我们的士气,意义极大。” “你看那边。”他伸手指向莱恩身后,后者扭头望去—— 王国看台上的那些年轻的孩子们,此时正欢呼着挥舞着手臂。就连那个一直以沉稳面目示人的李达,此时都满眼激动,拍红了双手。 清水将已经被污血染的有些暗红的水球随手往地上甩去,她皱着眉再一次用水球将莱恩的右手包裹: “要不是千叶刀柄的玄龟铁树在战斗中修复你的伤势,你早就被自己引动的火焰烧成渣了!” “嘿嘿…” 莱恩不好意思地笑笑,视线却越过了左右的目光,投向了贵族看台的方向。 一直在默默关注他的塞拉菲纳,见莱恩视线扫来,笑着挥了挥手。 竞技台恢复如初。 在见识了莱恩和鲁尼惊人的破坏力后,土系大魔法师们默契的又一次加固了地面。 此时的浮空竞技台几乎看不出土石模样,在几位大魔法师磅礴魔力的灌注下,隐隐散发出土黄色玉石般的光芒。 塞勒涅女王抬手向前挥了挥,身后的内务大臣立刻趋前,垂头倾听。 女王轻声说了些什么,内务大臣便连连点头,随后直起身子,恭敬地抚胸行礼,这才清了清嗓子。 他的身影迅速被环形天幕捕捉,那张被放大到能数清每一道皱纹的脸,再一次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第二场比武——” 他拉长声音,对移动城堡下瞬间安静的氛围十分满意: “由来自瑟曦联邦银辉骑士团的利亚姆·威廉姆斯男爵——” “对战来自极冠王国的玄甲禁军副将·江潮将军!” 王国准备区中,正起身活动着身体的黑甲军副将王仪愣住了。 不止是他,王国众人面色皆变。 这一场按理说应该是王仪与光辉骑士团的骑士对战,怎么就变成江潮了? 众人顿时不满起来,清水不顾正在为莱恩疗伤,马上扯着嗓子大喊: “怎么回事?突然换人是什么意思!?” “抱歉,王国的贵宾们。”塞勒涅女王的声音响起,尽管不大,依旧传遍了整个永恒之都。 天幕上的她面色平静,手中的权杖轻轻敲在地上,传来了哒哒的响声。 塞勒涅的身影出现在了移动城堡的边缘,俯瞰着整个中央竞技台的周围。她的目光望着王国使团的方向,轻声说道: “光辉骑士团临时有事在身,暂时无法参加今日的切磋表演。对此小女深感遗憾,还望诸位见谅。” 李言桦起身,见塞勒涅女王的姿态放得如此低,作为王国储君的他也不能太过不讲人情。 他冲着塞勒涅微微躬身,又转身示意身后的使团众人坐下,这才抬头微笑,表示此事无妨。 塞勒涅嘴角轻轻扬起,纤长手指一转,指向骑士团的方向: “不过,光辉骑士团空出来的位置,就由惩戒骑士代替,代替出战吧。” 王国众人面色一紧,纷纷将视线投向骑士团的方向。 他们这才察觉,原本悬挂着太阳百合旗帜的光辉骑士团区域,不知何时被另一面旗帜取代。 那是一面灰色的旗。 完全不同于五大骑士团象征光明的色彩,这面灰的几乎变成黑色旗帜上,是一只浑身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凤凰。 它展开双翼,胸口上是正在燃烧的倒垂十字,两只爪子握着的,是象征骑士荣光的剑与盾。 原本光辉骑士们坐着的椅子,连同坐在上面的人一同消失不见。灰色的旗帜下空空荡荡,只剩下两名全身笼罩在黑色甲胄的人,站在那里。 他们右手扶着腰间的长刀,左手垂在身旁。铠甲胸口没有任何骑士团的徽记,也没有象征身为骑士年月的刻痕。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他们的右臂上,都有一块倒十字架的刻痕。 那是赎印灼痕,只有犯过滥杀无辜,亵渎神明,战场失职等重大罪过的骑士,才有的印记。 “惩戒骑士?”莱恩抬起头,他敏锐地察觉到,王国这边的气氛,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变得凝重起来。 他抬头看向天幕上面色平静的塞勒涅女王,眉头微蹙: “那是什么…” 第327章 骑枪战长枪,江潮vs利亚姆! “是渎神的罪人。” 最前面的李言桦声音低沉,视线望着对面的两名黑甲骑士,眉头越拧越紧: “战场失职,误杀无辜,亵渎神明,背弃誓约。” “看到他们手臂上的倒十字刻痕了么,那就是跟随他们一生的耻辱,一直到死。” 李言桦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王仪:“王仪将军,第三场如果你对付的是惩戒骑士,恐怕将是一场苦战。” 王仪面无表情,只是坐下将大斧横在腿上,瓮声道:“无妨,太子殿下。” “末将也不是好啃的骨头。” 李言桦微微颔首,再将头转过去时,脸色已阴沉下来。 联邦女王此举…大有深意啊。 莱恩听到李言桦的介绍,同样有些惊讶。 “那些人是罪人?”他扭头冲着身旁的清水问道:“太子殿下说的那些罪名,即便是在王国都足够杀头了,联邦这个崇敬神明的地方,连渎神者也容得下?” “啧,怎么可能。”清水已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听到莱恩的话,撇了撇嘴:“能作为惩戒骑士活下来的,都是在圣炎灼烤下诚心忏悔的死囚。” “不笑,不言,不婚。他们没有封地,没有荣誉,手中的骑枪和长剑,也是指向曾为同僚的骑士们。” 清水又更换了一次水球,将莱恩的右手包裹起来。在持续的治疗下,他的终于开始生长皮肤。她看了一眼恢复的程度,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 “这些家伙人数极少,有人说几十,也有说几百。但可以肯定的是,比起动辄数万的骑士团,他们的人数绝不会超过千人。” “调查,拘捕,审讯,执行惩罚…他们是活在所有骑士影子中的怪兽。” 清水的声音渐渐变低,莱恩不由自主的将身体侧过去一些,试图听得更加清晰: “同时,他们也会灭除异端,假圣职者,伪神教派。可以说完全是作为骑士的另一面,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莱恩听得头皮发麻,咂舌不已。没想到这群黑甲骑士,来历竟然如此不凡: “怪不得他们的旗帜是黑炎凤凰。” 在他们低声聊着惩戒骑士的时候,一身玄甲的江潮已经提着长枪,站在了竞技台上。 他的对手是来自银辉骑士团的利亚姆·威廉姆斯。 作为以不到三十的年纪就继承爵位,并在联邦上议院拥有一席之地的男爵,利亚姆有足够骄傲的本钱。 同龄中任务完成率最高的正式骑士,最快晋升小队长的天才,银辉骑士团耀眼的新星。 他的右胸上,一枚金色刻痕闪闪发光,左胸的金星银月徽记是他一生的信仰。 “您好,江潮阁下。” 利亚姆摘下头盔放在一旁,长枪横直胸前,双手平托微微颔首,郑重地向江潮行了一个持枪礼:“我们点到为止,重在切磋。” 江潮同样摘下头盔,学着利亚姆的样子回了一礼:“以人为镜,方能照见自身不足。” 二人收礼,重新戴上头盔。 两柄大枪拖在身后,绕着竞技台中央缓缓游走。 “来者是客,江潮阁下,您先请。” 利亚姆站定,双手持枪,微微屈膝。 江潮也不啰嗦,闻言头盔下的双眼射出两道寒芒,下一刻一道黑光划过竞技台,整个人已冲到利亚姆身前。 “贯日!” 长枪带出一抹刺眼的银光,向着利亚姆胸口刺来! 江潮动作极快,话音刚落,枪尖就已递到利亚姆胸前,但—— 利亚姆更快! 沉腰,拧胯,旋身向后一滑! 利亚姆侧身避过江潮刺来的长枪同时,已经抬起右手,向着枪身狠狠斩下! 江潮反应同样迅速,一击不中,立刻改刺为扫,枪身从利亚姆手甲下横掠而过,狠狠击在胸口! 砰! 一声闷响传来,利亚姆被横扫的长枪轰的向后滑去。江潮迅速拧过身体,如影随形,手中长枪向着飞速倒退的利亚姆连点,枪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逐风连刺!” “好快!”莱恩双眼圆瞪,看着被无数枪影笼罩的利亚姆,惊呼出声:“江潮大哥的枪,真的太快了!” 他转动脑袋,却发现周围的人皱着眉头,不像自己这般惊讶。 “江潮太急了。”木坤叹了口气,视线落在看似狼狈格挡的利亚姆身上:“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对方只需要在他的连攻下撑住,自会有反击之时。” 利亚姆头盔中的双眼毫无波动,手中的长枪以不输江潮的速度,精准的点在他每一次刺来的枪尖上,始终不让他推进半分。 忽然,江潮攻势一顿,枪影微滞。 利亚姆瞳孔骤缩,立刻屈膝下蹲,手中骑枪斜斜向上刺出,直指江潮下腹! 当——! 噗! 即便江潮千钧一发之际拼命扭转腰部避开要害,还是被利亚姆的骑枪刺破玄甲,贯穿了小腹一侧。 一击得手,利亚姆暴喝一声,双臂爆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骑枪猛地向上扬起! 江潮猛地瞪圆了双眼! 看台上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利亚姆竟将穿在骑枪上的江潮挑起,狠狠向身后抛了出去! “利亚姆!利亚姆!利亚姆!” 与看台上的欢呼不同,王国使团中陷入了沉默。 “这个利亚姆,实力比江潮更强。” 李言桦双眼微眯,看着重新爬起的江潮,手掌紧紧抓着身旁的扶手。 “你还好吗,江潮阁下。” 利亚姆将骑枪插在地上,语气真诚:“你先恢复一下,我可以等。” “…不用。” 江潮低头看了眼腹侧的伤口,身上渐渐泛起绿芒。 木属性玄气带来的生机,让他很快便将流血的伤口封堵,只剩玄甲上两个前后贯穿的窟窿。 利亚姆眼前一亮,再次拉开架势:“好一手治愈术。” “是生机术。”江潮横起长枪,绿光渐渐蔓延其上,漆黑的枪杆上显现出了细密的经络:“接下来不会让你得手了,利亚姆男爵。” “求之不得。”利亚姆轻笑,脚下一踏,伴随着台面破裂的声响,如猛虎般向着江潮狂奔而去! 这一次狂攻的,换成了一身银甲的利亚姆。 场上一黑一银两道身影不断交错又分开,沉重的银色骑枪与翠绿大枪不停对撞,锵锵作响。二人精湛的武技延绵不绝,让所有人看得如痴如醉。 江潮和利亚姆的战斗,并不像莱恩和鲁尼那般烈焰蒸腾。二人你来我往,长枪在他们手中展现出无穷的变化。 扫,刺,挑,劈,突。江潮仗着木属性玄气恢复自身的能力,对非致命的伤口全然不避,打的是以伤换伤,耗死对面的打算。 看台热情高涨,即便双方并没有像上一场比试那般声势浩大,但这种以相同兵器展示不同打法的对拼,依旧牢牢锁定了他们的视线。 “江潮会输的。”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莱恩惊讶地扭过头去。 那个一直寡言的孙妙彤,竟然说话了? 来自镇渊阁的孙妙彤说完这句话,便往后依靠,均匀的呼吸声从她口中传来,竟不打算再看一眼。 “没错,对手还没开始发力,江潮已经有些后劲不足了。” 另一边传来问星台守夜人的声音,莱恩连忙看向场中。 江潮身上的绿光,已经开始暗淡了。 第328章 骑士之道 比起江潮身上多了几处大洞的铠甲,利亚姆的铠甲状态明显好了很多。 尽管在江潮以伤换伤的打法下,他的身上也多了几处伤口,但利亚姆仍凭借灵活的身法,避开了每一处要害。 砰! ??! 又是两声闷响,利亚姆一枪刺伤江潮肩膀的同时,自己也被他借势欺身,一脚踹的倒飞而出。 二人终于被迫分开,又一次各居一方站定。 江潮看也不看肩膀的伤口,身上绿光一闪,便已聚集到了肩膀的伤处,开始了疗愈。 “江潮阁下枪法果真了得。” 利亚姆摸了摸正在流血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敬意。 他的身上也多了许多伤口,虽不严重,却无时无刻不在向外流淌鲜血。 他沉下肩膀,脚边忽然涌起一股旋风: “与你长时间对攻虽然十分畅快,但无法治疗伤势的我,长久下去恐怕也会落败。” 利亚姆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手中的骑枪泛起盈盈白光,那是铭刻其上的月光女神祷文,亮了起来。 嗡嗡—— 骑枪发出阵嗡鸣声,像是被雾气遮挡,在他的手中变得朦胧不清,可那股聚而不发的压迫感却变得愈发强烈。 “下一招定胜负吧,江潮阁下。”利亚姆抖了抖手腕,朦胧的骑枪传来一声轻啸:“你也没办法一直治愈身体吧。” 江潮沉默的点点头,头盔下的双眼依旧平淡如水。 他抖了个枪花,不再用玄气保护身体,绿光如蜿蜒的溪流,向着手中的长枪汇聚而去。 几个呼吸间,二人一个银甲似月,手中在风中模糊不清的骑枪发出阵阵轻啸。 另一人一身玄甲如墨,手中一杆翠绿长枪吞吐绿芒,似乎正在生长。 “马上就要分出胜负了。” 莱恩下意识攥紧拳头,一眼不眨地盯着竞技场中的二人。 整个魔法学院的看台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知道这二人攻防至今,把结果都赌在了这最后一击上。 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轻轻的咳嗽,二人像是听到了进攻的号角响起,不约而同的大吼一声,挺起手中的武器,向着对方撞了过去! 被二次加固的竞技台台面在他们沉重的脚步下瞬间崩碎,碎石向着四周弹去。二人就像是从森林逃出的猛虎和雄狮,在这方圆百米的竞技台上,为了争夺那名为“最强”的称号,撞到了一起! 二人不再比拼枪技,也不再格挡。就连优雅的利亚姆此刻也大笑着提枪狂攻,毫不在意自己身上被接连刺出的血洞。 他手中的骑枪隐藏在风中模糊不清,正是银辉骑士团招牌的“折光枪”。江潮被看不清轨迹的骑枪打飞了头盔,撕裂了铠甲,脸上被乱流割破的伤口流出鲜血,糊住了双眼。 砰砰砰——咣! 一连串响声过后,二人再次分开。 咔… 咔嚓—— 铠甲破裂的声音响起,从一声连成一片,江潮和利亚姆上身的铠甲纷纷碎裂,露出了身上无数的创口。 江潮轻声喘息,手中长枪斜斜垂下。 利亚姆同样身体摇晃,骑枪插地勉力支撑。 “我输了。”江潮垂首,身子晃了一晃,终于向后倒去。 他没有摔在地上。 利亚姆在他身前伸手,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鼻间嗅到一股血味,江潮努力睁开双眼,看到了面前微笑的利亚姆。 他任由身上的鲜血流出,拉起了怀里的江潮,与他并肩而立: “这场比试,是我赢了!”他高声宣布,向着四周爆发欢呼的看台挥舞着手臂。 但他话锋一转,又举起了江潮的手,向四周挥舞: “但江潮阁下也没有输!” 利亚姆一把扯下身上被鲜血沁透的破烂衣裳,露出了健壮的身躯。 他指了指被江潮刺出的那些伤口,天幕上马上聚焦过来,将他放大后的上半身显示了出来。 在那些伤口中,褐色的根茎深深扎入了他的血肉,一粒粒绿色的嫩芽,在失去了江潮玄气的供给后正在枯萎。 “江潮阁下最后没有选择将它们爆发,取了我的性命。” “我们都遵守了点到为止,只为切磋的承诺!” 利亚姆揽过江潮的肩膀,两个鲜血淋淋的大男人搂在一起,看的清水眉头直皱: “呃,不知为什么,我好像不太舒服…” 尽管利亚姆在场上高声宣称江潮“没有输”,但根据规则,江潮率先倒地。最后内务大臣还是将这一场比试的胜者,判定为利亚姆。 两场比试过后,看台上的欢呼依旧热烈,但天色已然渐暗,塞勒涅女王还是宣布明日再比。 于是在江潮被搀扶着回到王国准备区的时候,魔法大会的第一日也落下了帷幕。 “末将有罪,太子殿下。” 江潮刚一回来,便甩开了搀扶着他的土坤,单膝跪在李言桦面前,垂下了头:“末将无能,技不如人,有负太子所望。” “江潮将军快快请起。”李言桦连忙起身,托起了跪在面前的江潮,语气没有丝毫责备:“比武非战场,无需以命相搏,何罪之有。” “但末将还是输了。”起身的江潮低声答道,神色坦然。 李言桦叹了口气,冲木坤使了个眼色。 木坤会意,快步上前,一手搭在江潮的肩上,将体内同属性的玄气给他渡了过去。 温和的玄气流入气脉,江潮身上的伤势开始缓缓愈合,他忍不住轻哼一声,眉头松弛下来。 “你保全自己,才是对我最大的交代。”李言桦呵呵一笑:“如果一场比试损我王国一员大将,回去之后被父王问罪的,恐怕就是我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守在一旁的联邦礼仪官,大手一挥: “走!吃他们的,喝他们的,明日再来打他们的!” 太子的豁达,冲淡了失败的阴云。众人皆是会心一笑,跟在礼仪官身后,沿着已经落下的准备区,向着竞技场外走去。 微风轻拂,吹的草叶树枝轻晃响动。 使团众人缓步走在路上,那些孩子们也是昂首挺胸。无他,因为经过两场比武后,那些联邦人看他们的目光,都明显变得不同。 莱恩和江潮的两场比试,已经赢得了这群联邦人的尊重。 联邦魔法大会期间,王国众人都将住在联邦魔法学院中。 在塞勒涅女王的安排下,他们这几日都将住在那座新建的“新月塔”中。这样一来,王国使团众人也无需每日往返于众邦城堡和魔法学院,既能得到充分的休息,也方便参加魔法学院的诸多建筑与活动。 晚上,王国使团并没有去看联邦魔法学院的烟火表演。他们聚在新月塔外的草坪上,一边听着炸响的烟花,一边讨论着明日的三场比武。 “王仪将军,要不明天让我上吧。” 金坤一根一根的揪着地上的草叶,看向王仪的目光满是诚恳:“你们黑甲军注重于增幅肉体,未必能在惩戒骑士手里占到便宜。” “不用。”王仪答得毫不犹豫,双手轻轻捶打地面,眼神坚定,声音锵锵有力: “破铜烂铁罢了,等我明日生撕了他的铠甲。” 第329章 哭笑不得的战斗 第二日起,因报名魔法大会的学生众多,联邦魔法学院各系的训练场,对战台便都被利用了起来。 这上千名学生将按照自己所修的魔法流派,在未来五天的时间里,决出每个流派的前三名,之后才会与王国的少年们,展开切磋。 尽管今日有大大小小十几个对战台同时比拼,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黑甲军副将王仪与联邦惩戒骑士之间的战斗。 因为今日才算是魔法大会正式比武的第一日,那些比拼魔法的学生们实力有限,又怎能比得上他们之间的战斗? 王仪是镇守瀚海道的黑甲军副将,惩戒骑士又身份特殊,再加上昨日两场比试已吊足众人胃口,此战早早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但。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王仪与惩戒骑士之间,会爆发一场硬战。 但谁都没有想到,王仪居然败的这么快。 两人站在台上对峙不过一炷香,王仪便被那个被名叫“二十六”的惩戒骑士轰翻在地,在保持“蛮兽变”增幅肉体的状态下,生生被对手从擂台上砸穿下去,摔落在了浮空竞技台下的地面上。 此番变化不止从地上起身的王仪愣在了原地,就连看台上的观众都鸦雀无声。 啪嗒。 清水张大了嘴,口中还没来得及咀嚼的紫色果子滚了出来,落在了地上。 她目瞪口呆,怔怔看了半晌才伸手揉了揉眼眶: “真的假的?”她喃喃道,满脸惊讶:“对方连刀都没拔出来呢,王仪就被打翻了?” “我一定还没睡醒…”她伸手掐了掐一旁莱恩的胳膊。 “撕——!”莱恩倒吸一口冷气。 清水这才松了口气,露出一抹释怀的笑意,瘫回椅背: “不疼。”她咧了咧嘴:“我果然没睡醒。” 莱恩龇牙咧嘴,早在王仪多次进攻都没能让二十六拔刀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张开了玄气感知,这才发现了一丝端倪。 “那家伙跟我一样。”他轻声开口,众人立刻看了过来。 李言桦转过头,看着身后眉头紧皱的青年。 “王仪大哥的每一次攻击的力量,在沁入他身上的铠甲后,都消失不见了。” 莱恩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有点类似于我的牵机锁,但是我是可以阻断别人的玄气脉络,让对方玄气运转有一丝凝滞。” “可那个二十六的能力,却是在攻击临身后,被身体吸收,做到无伤。” 他伸出胳膊,缓缓绷紧,肌肉脉络在众人眼中渐渐清晰起来:“而且他吸收之后的力量就像我胳膊上的肌肉,不停的在体内积蓄,压缩。” 他抬起胳膊猛地向下一砸: “这才在最后一击时,释放出这些积蓄已久的力量,将蛮兽变状态下的王仪大哥打翻在地。而后生生砸穿平台,用将对手轰出比武场的方式结束了战斗。” 移动城堡上的内务大臣已经宣布了比武结果,垂头丧气的王仪在风系魔法的帮助下,重新回到了王国使团的准备区。 还不等抱拳的王仪跪下请罪,早有准备的李言桦便伸手拦住了他: “请不要放在心上,王仪将军。”李言桦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莱镇守已为我们解答过了,你并不是输给了那位惩戒骑士。” “你只是输给了自己的力量,此战错不在你,是我们情报不足。” 王仪叹了口气,视线扫向正在活动胳膊的石敬,低声道: “给我报仇。” 石敬舔了舔嘴唇,提起一旁的熔火大刀,阴森森地望了一眼骑士团方向的那位教会骑士: “包在我身上。” “石敬。” 李言桦皱了皱眉,出言提醒:“我们已经连折两战。” 石敬面色一肃,轻轻颔首。方才那股狂放桀骜的气息敛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引而不发的火山。 石敬与教会骑士的切磋,变成了水火之间的“大战”。 这名叫做西蒙的教会骑士,竟然还是一名水系大魔法师。 虽然没有规定说不允许魔法师加入骑士团,但比起骑士的身体素质,相差过多的魔法师根本无法承受骑士团刻苦的修炼,也难以遵守骑士九戒。 更何况,自诩高贵的魔法师们,向来和骑士团不太对付。 在联邦里,骑士们称魔法师是浪漫主义的疯子。 而魔法师们,又把骑士叫做清规戒律的傻子。 所以这位以水系大魔法师的身份,又在教会骑士团混出名堂的西蒙,就成了魔法师们口中的“神经病”。 但现在这个神经病,一手拎着钉锤,一手捧着不知是魔法书还是圣典的东西,用召唤的水浪跟掌控火焰的石敬拼的旗鼓相当。 轰——! 火刃又一次与水潮相撞,爆出的蒸汽几乎飘上天幕。 “这是魔法师吧?”椅子上的清水坐直身子,看着裹在盔甲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西蒙,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又重复一遍:“这肯定是魔法师吧!?” 没人能回答她,因为所有人都有些迷惑。可那位拎着钉锤的教会骑士右胸,确确实实有四道银色刻痕。 联邦总不能在这种场合,找个魔法师套个盔甲冒充骑士吧? 况且,这个西蒙人气似乎挺高,很多人都认识他的样子… 多次进攻无果的石敬已经有些气急败坏。 不是打不过,而是有点憋得慌。 对手的水浪并不麻烦,问题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被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水浪浇过之后,体内的火属性玄气就弱了几分。 渴望的热血战斗,变成了被对手用水浪戏耍,巨大的反差令提着熔火大刀的石敬,身上也冒出了火光。 “你娘的…没人跟我说怎么还有双修骑士呢!” 又一次被水浪浇头,石敬一把扯下头盔丢到一旁,双眼几乎喷出火来: “有完没完!”他一甩大刀,拼命挤压体内几乎安静下来的玄气,伸手指向西蒙:“能不能像利亚姆一样,来一场真刀真枪的战斗!” 忽然被点名的利亚姆愣了一下,在周围善意的目光里苦笑一声: “关我什么事…” 西蒙似乎动了心思。 他歪头想了想,将左手的厚厚书册一合,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提起钉锤,手腕晃动,脚下一沉,向着石敬冲了过来。 “好!”石敬脸上一喜,熔火大刀冒出浓郁的火光,不闪不避,对着将钉锤舞得呼呼作响的西蒙,猛冲而去! 然而—— 就在二人即将撞上的一霎那,石敬看到了对方头盔下那双平淡的眼睛。 他还没来得及将举起的熔火大刀劈下,对方的双眼中忽然多了一丝嘲弄。 “我认输。” 第330章 镇渊阁武姬·孙妙彤 看台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西蒙!喂,就这?” “去你的吧,你这魔法师的耻辱!” “不过你看他把对手气的…脸都抽搐了哈哈哈哈!” 西蒙毫不在意调侃的声音,摘下头盔冲着呆若木鸡的石敬一笑,像是怕他没听清似的,又重复一句: “我认输,你赢了。” 石敬仿佛这才回过神,气的狠狠一跺脚,将脚下台面震得龟裂,这才一甩大刀,忿忿转身。 “好了好了。”李言桦憋着笑,安慰着一脸郁闷的石敬:“虽然不清楚对手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不过这样一来双方就是平手了。” 咚! 重重坐下的石敬宣泄着心里的不满:“这切磋也太无趣了,还以为是一场肆意的战斗,结果却像是被人耍了。” 他伸出双手,一张一合的握着拳头,语气有些疑惑:“不过那家伙的水,好像有种安神的能力,我总觉得自己的玄气像是被浇灭的炭炉,越来越安静。” “的确,我也察觉到了。”李言桦点点头,视线扫向口中的移动城堡。 在下面的他们根本看不到空中塞勒涅女王的表情,但李言桦似乎能感觉到,对方正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们。 他收回视线,扫向教会骑士团的方向。已经回去的西蒙正时不时望一眼石敬的方向,口中还在向周围的同僚说着什么。 不过,尽管众人心里仍有诸多疑惑,此时也只能将注意力放在了下一场的战斗上。 内务大臣的脸再次出现在了环形天幕上,他伸手按下看台的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即将开始的,就是联邦魔法大会武技切磋的最后一场。” 他徐徐张开双臂,从骑士团方向向着王国方向缓缓合拢: “来自极冠王国镇渊阁的孙妙彤小姐,对战来自联邦十字骑士团的帕特里夏·米切尔骑士!” “我要上了。” 听到名字,孙妙彤缓缓起身,表情平静地拿起靠在椅子旁的双环,头也不回地向竞技台走去。 李言桦似乎想说些什么,冲着她的背影抬了抬手,最终还是放了下来,看着她越走越远。 双方站定,孙妙彤眯眼打量着台上另一边藏在粉白铠甲中的女骑士。 啧,居然是用连弩的… 孙妙彤面色平静,贴身的皮甲衬托出曼妙的身姿。内政大臣见双方站定,微微颔首: “开始——” 啪! 孙妙彤人影一闪,原本站立的台面应声而裂,整个人像猎豹般伏低疾冲,圆环在身后拖出两道冷光。 帕特里夏迅速抬起右手向身后一抹,背上的短弩啪地一声落在掌中。下一瞬搭上左臂,两条长腿不退反进,冲向孙妙彤的同时,几枚弩箭已接连射出。 咻咻咻! 当当当! 孙妙彤双手交叉,用圆环护住头脸,将射向自己的弩箭尽数弹飞,脚下再次提速! 帕特里夏弩箭连射,直到手中短弩传来咔哒咔哒的空仓声,才向后一甩,接着双手从大腿两侧一扫,带出两道寒光! 短剑! 孙妙彤瞳孔一缩,脚下一拧,冲向帕特里夏的身子划过一道弧线,绕着对方奔跑起来。 咻咻—— 两道切割空气的声音传来,孙妙彤猛地将手中圆环掷出,向着帕特里夏飞速旋去! 当!当! 对方双剑翻飞,精准击飞圆环。孙妙彤脸色不变,一边奔跑一边抬手将空中的圆环召回,再次一扭身子,甩了出去! 莱恩屏气凝神。 场中二人一个极速奔行,手中圆环抛出的速度越来越快,残影连成一片,像从帕特里夏身侧舞起数条缎带。 另一个防得滴水不漏,两把短剑舞成了风车,一次次将圆环击飞,整个人被剑影彻底笼罩。 如此快速的攻防按理来说,对双方的体力都是极大的消耗。 但她二人一个是艰苦淬炼磨砺出的骑士,另一个… 另一个就算累死,估计也不会出声… 孙妙彤很快意识到,对方防御功底太过扎实,单靠普通的正面对攻无法破局。 她果断变招,停止无意义的体力消耗 噼啪! 莱恩双眼猛地瞪得溜圆。 伴随着看台四周传来的惊呼,孙妙彤浑身骤然暴出一团电光! 银色电弧在她周身乱窜,空气炸裂的声响透过魔法屏障,传遍整个联邦魔法学院。 “哇!” 他握紧双拳,难掩心中的激动:“妙彤姐的玄气,和苍泽爷爷一样!” 咻啪——! 只见孙妙彤脚下步伐更快,电光拖在身后响起阵阵雷鸣,双环回手后覆上一层银白雷电,抛出后传出阵阵雷鸣,速度和杀伤力更甚以往! 帕特里夏周围立刻被雷霆包围! 双环上的电光在触及她双手短剑的同时,也将其上覆盖的金雷之力蔓延到了她的全身。 不止如此,随着孙妙彤飞驰的速度越来越快,电光在她身后连成一线,不停的增幅着空中翻飞的圆环,将它们的破坏力变得更加可怕! “碎镜雷环!” 雷鸣电闪中,孙妙彤的声音无比清晰! 阵阵欢呼中,莱恩将视线看向十字骑士团的方向,却看到那些女骑士们神情淡漠,对陷入苦战的帕特里夏视而不见。 “不对劲。”他轻轻扯了扯一旁清水的袖子,将她的视线引向骑士团的方向:“对方似乎胸有成竹,妙彤姐这番雷霆声势浩大,但恐怕要无功而返了。” “你太小看镇渊阁的武姬了。”清水毫不在意,伸手从一旁的盘中摘下一枚红果,塞进莱恩嘴里:“你以为她们都是什么人?” 她语气悠然,莱恩嘴里的果子还没来得及咽下,忽然发现环绕竞技台的魔法屏障亮了起来。 “咦?”他眯起双眼,却没发现有外泄的玄气需要魔法屏障阻拦:“这玩意咋突然亮了。” “看着吧,如果我没猜错…”清水眼底闪过一抹激动,视线紧紧锁在被雷光笼罩的竞技台中:“孙妙彤已经掌握了一招‘七绝技’。” “七绝技?”莱恩歪了歪脑袋,搜索着自己的记忆。 前两年和雾城闲聊时,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好像是武姬一脉的一套绝学? 不等他细想,身后海啸般的喧哗将他的视线拉回了竞技台中: “着火啦!!” 不会吧!? 莱恩今天受到的冲击已经够多了,但还是被孙妙彤的底蕴,惊得猛然起身。 那满场翻涌的雷光中,一丝红芒突兀亮起。 天幕上,狂奔的孙妙彤被电光笼罩,黑发悄然染上赤色,如焰尾般在身后飞扬。。 她似乎正在承受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裸露在外的白皙脖颈上,细小的红色纹路渐渐蔓延,沿着面颊攀升,最终于眉心处交汇成了一个小小的—— 火焰符印。 这一刻,十字骑士团的女骑士们,终于变了脸色! 第331章 苦痛女王vs九霄雷火 画面一转,魔法屏障上浮现出帕特里夏的身影。 碎镜雷环虽然脱离了孙妙彤的掌控,但仍在漫天雷霆的吸引下,自动向着挥动双剑的女骑士切割不停。 帕特里夏周身满是乱窜的电流,却在临身不到三指的距离外,被不知何时出现在体外的淡黄色护罩尽数拦下。雷电偏转,最终击碎身体周围的地面,始终无法击穿那层诡异的防护。 她脚下的地面被雷霆炸出一圈明显的凹陷,周遭乱飞的碎石又被雷光牵引,击碎,化作漫天齑粉。 她同样看到了孙妙彤脸上的火纹。 她轻声开口,声音穿透雷鸣,响彻全场: “苦痛之母,听我之呼——” 帕特里夏垂下手臂,放任雷环叮叮当当的轰在体外薄薄的防护罩上。 满场哗然! 这位十字骑士团的女骑士,信仰的竟是联邦那些受虐狂,苦修者才会信仰的那位—— 苦痛女神——阿伽莉亚。 这位放眼全联邦信徒不过万人,没有一处神殿的痛冠之母,名讳还是因那些一边面无表情的穿刺自己的身体,一边如帕特里夏这般祈祷才流传开来。 在每一位信徒的家中,都有阿伽莉亚头戴荆棘之冠,身缠尖刺锁链的雕像。 这位女神的信徒认为只有苦难,鲜血,试炼,献祭,才能获得她的垂眸,换取强大的力量。 “怪不得那些十字骑士面无表情,原来这女人竟然是她的信徒。”清水捏着眉心,似乎有些头痛:“那位女神很麻烦,我也是前两年在路上听蒙特说过。” “苦痛女神阿伽莉亚,她的信徒都是疯子。”她回头,望着身后环形看台上的联邦人民,向着一脸惊讶的莱恩解释道:“割肤献骨,断肢裂身。她的信徒坚信苦难,才是抵达神座的唯一阶梯。” “这么…疯狂?”莱恩咂舌,看向场中放弃抵挡碎镜雷环后,铠甲满是伤痕的帕特里夏,难以置信地说道:“受伤那么重,人都死了…那位女神难道不怕信徒死光,陷入沉睡?” “她的信徒可没那么容易死。”清水咧了咧嘴,眼角有些抽搐:“越痛越坚挺,越惨越耐活,差不多就是这样…” 咔嚓—— 场中的帕特里夏在铠甲阵阵碎裂声中,仍在祈祷: “…荆棘刺吾肌,烈焰灼吾骨。” 天空似乎传来一声狂笑,莱恩下意识抬头,却只看到缓缓飘过的白云。 “以苦痛求得庇护,以折骨献祭忠诚。” 啪! 她的头盔被雷环击飞。 那张一直藏在偷窥下的脸,终于暴露在了天幕之中。 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年纪的她,此刻眼含泪水,却毫无惧意。帕特里夏仰望天穹,任由雷光洗礼全身,声音颤抖的向她的女神祷告: “求汝赐下莫大苦痛,令吾以身成壁,永恒不屈!” 咯啦——啪嚓! 帕特里夏体外的魔法护罩忽然消失,铠甲从身上碎裂,如鳞片般脱落。 她竟自己主动解除防御,将毫无防备的肉体露在肆虐的雷暴中! 雷环与闪电毫不留情地撕裂着她仅穿灰色麻衣的躯壳,鲜血和碎肉伴随着粉碎的麻布离开了她的身体。 她双膝微弯,却仍未倒下,在雷霆中颤声高呼: “苦痛永存——吾愿承之!” 王国一方,唯一将太子李言桦那句“我允许诸位使用绝技”记在心里的,也只有这位冷淡如石的武姬了。 以雷塑骨,焚身成焰。 孙妙彤使出的,正是唯有“金火”双属性玄气才能习得的,“武姬七绝”之一—— “七绝技·九霄雷火!” 伴随着孙妙彤痛苦的长啸,整座竞技台中肆虐的雷霆突然一滞,继而轰然爆发出一团比太阳更加炽白的强光,刺得竞技场周围齐声惨叫: “哎呀——我的眼睛!” “怎么了?怎么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手遮挡突如其来的强光,反应稍慢来不及抬手的,双眼已被白光闪得通红,泪流满面。 下一刻,孙妙彤身上倏的燃起烈焰,竞技台的魔法屏障光芒大盛,生生向着四周凸了出去,从四方平面变成了大腹便便的椭圆型。 轰——! 九霄雷火,有雷,怎么可能少的了火? 仍在绕场飞驰的孙妙彤身后拖出一道火光,翻腾的火光眨眼连成一线,炽白的闪电里混着橙红火光,接连的爆炸冲击震得竞技台上的魔法屏障不停向外凸去。 爆炸一波接一波,火光如龙,不停撞击着魔法屏障。眼看屏障各色光芒流转,几乎被撑成了圆形。 “坚不可摧的元素之土泰拉…” 竞技台下的地面上,严阵以待的联邦土系大魔法师们见状立刻伏低身体,双手撑住地面吟诵着土元素的名讳。 “…泰拉之手!” 两双土黄色的手掌闪烁着魔法纹路,自虚空凝聚浮现,缓缓向着几乎外凸到极限的魔法屏障合拢。四名土系大魔法师合力之下,召唤出了土元素泰拉的手掌,生生压下了竞技台上肆虐的雷火风暴。 但越压制,越恐怖。 世界上最狂暴的两股力量,雷霆与火焰混合后,究竟能造成何等可怕的破坏,今日看到孙妙彤战斗的近万人,都有了深刻的认知。 膨胀,反弹,压缩,不断循环。 被泰拉之手固定的魔法屏障不再继续扩大,但里面无处释放的雷火风暴却变得更加可怕。 “堙灭…” 地上的土系魔法师们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一抹骇然。 此刻封闭的竞技台内,雷霆被困成狂涌的电潮,火焰找不到任何逃脱的路径。两股狂暴的能量不断被挤压,点燃,再度爆裂。 它们互相吞噬,互相增幅。橙红色的火光开始变得白炽,甚至能看到偶尔飘起的蓝焰。天幕一片漆黑,没人知道这个被魔法屏障和泰拉之手双双防御的死亡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竞技台融化了!” 无法从天幕观看战斗的人们,惊恐地发现坚固的竞技台开始融化,边缘竟渗出红热的岩浆,炙热的蒸汽升腾如雾。 塞勒涅女王面色平静,缓缓从王座起身,走到了浮空城堡边缘。 哒,哒。 权杖敲击地面,声音在四位土系大魔法师耳畔炸响。 他们抬头,望着空中那个至高无上的黑点。 “把上方的屏障打开。”她语气平淡,眼底藏着一抹凝重:“不能让里面再这么烧下去了。” 地上的四人对视一眼,神色有些犹豫: “但是,那股能量如果从屏障上喷出去,威力不亚于在魔法学院点燃一座火山…” “无妨。” 塞勒涅转身,看向缓步走来的老人:“格拉姆斯院长,拜托您了。” 满头白发的老人轻抚长须,嘴角带笑。 他走到浮空城堡边缘,望向那雷火交织的炼狱之地,轻声开口: “开吧。” 地上的四人一见那人出现,顿时放下心来。他们神色一松,准备开启顶端的魔法屏障。 毕竟,那位年逾八旬,被誉为联邦最强魔法师,联邦魔法学院院长—— 可最接近神的人。 第332章 空间折跃,熔岩炼狱 莱恩早在刚到联邦的那日晚宴上,就远远见过这位院长一面。 当时他还好奇地问身旁的塞拉菲纳,这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老爷爷,怎么就是最接近神的男人。 没记错的话,当时塞拉菲纳的回答是: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掌握了‘折跃魔法’的人。” 第一次听到“折跃魔法”这个词的莱恩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跳跃魔法?”他下意识重复。 “是折跃魔法。”塞拉菲纳轻轻一笑,左右看了看,随后举起手臂,平摊在莱恩面前: “从指尖到肩膀,最短的路线,是沿着手臂过去吧?” 见莱恩点头,她却弯起手肘,将指尖搭在了自己肩头: “这,才是最短的路径。” 那日还没等莱恩继续细问,二人就被塞勒涅女王那句“开幕首日的切磋”打断了谈话。 不过现在莱恩倒是理解了塞拉菲纳弯曲手肘的动作,和那句“最短的距离”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地上的四位土系大法师见到格拉姆斯院长后,便已着手准备开启顶端的魔法屏障,而此时竞技台中雷火风暴几乎一半变成了炽白的高温烈焰。 浮空城堡上的格拉姆斯张开双臂,紧闭双嘴,不见吟诵什么咒文,整个人双脚便离开了地面,缓缓向上飘起。 莱恩目不转睛地看向他的身影,覆盖在竞技台上的感知玄气蠢蠢欲动,几乎按耐不住想偷偷靠近格拉姆斯,近距离感知他施法变化的心情。 半空的老人忽然微微偏头,似笑非笑的望了一眼他的方向,心虚的莱恩连忙低头,心脏砰砰直跳。 哎哟…这么远都能注意到我… “有趣的小家伙…” 格拉姆斯低语一声,收回视线。他眯起双眼望着下方的雷火地狱,伸手一划—— ——嗡 竞技场上空的空气忽然一震,嗡鸣声响起的同时,如投入石子的水面一般泛起涟漪。下一刻,竞技台上空的空间像是被划开一道裂隙,一座硕大到足以覆盖整个竞技台的魔法阵猛地张开,缓缓旋转。 魔法阵是三重圆环相套,其上并非常见的火焰,水波之类的五行元素图案,而是由各种复杂抽象,却隐含规律的图形构成。 最外围的圆形中,是几十个交错的圆环,它们彼此相连,组成了∞的图案。中间的圆环中,则是被无数扭曲的旋转线连接的三角形,象征极致稳定的结构。 而在最内的圆中,莱恩只看了一眼,就有些头晕目眩。 那是由无数不规则的棱形,六边形,五角星,八芒星等等复杂的图案组成的“阵心”,它们彼此没有接触,却像被看不到的线连接在一起,互相牵引。 整座魔法阵并不像其他魔法阵那样,周围散发着各系魔法的光芒,也不会扭曲空气,微微颤动或是令边缘显得模糊不清。 它就像原本就应该在那里,没有光芒,没有威压,完全融入背景。只在下方雷火的光芒下,只能看到一丝轮廓。 四位土系大魔法师一见到覆盖在竞技台上的魔法阵,便立刻撤除了上方的魔法屏障。 下一刻—— 轰! 终于找到宣泄口的九霄雷火,爆发出一声巨响,一道百丈粗细的炽白光柱旋转着喷出,向着空中的魔法阵轰然撞去! 吞没,抹除。 酝酿已久的雷火光柱轰鸣着卷向天空,离开魔法屏障束缚的它们,肆意地向周围播撒着毁灭的热浪。 看台上惊呼四起,热浪扑面而来。但环绕竞技台,首当其冲的莱恩等人,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联邦总不能傻乎乎的什么准备都没有吧? 果不其然,只见竞技台下的地面上,“世界之环”魔法阵轰然张开,将外泄的狂暴能量阻断,将它们尽数引导向空中的魔法阵。 预想中的轰鸣和炸响并未出现。 当狂暴的九霄雷火撞上格拉姆斯布下的魔法阵瞬间,就像是被抹除一般消失不见。 不是中和,也不是堙灭,而是在被魔法阵隔开的地方,像是连接了另一处空间,将雷霆与烈焰尽数吞没。 于是竞技台上出现了难以形容的奇观。 下方是跃动喷涌的雷火之光,狂暴轰鸣。 上方是蓝天白云,微风拂面。 二者之间,仿佛隔着无形墙壁,泾渭分明,互不侵扰。 格拉姆斯再次抬手,这次他微微抬起头,眯眼扫向远处的天空。 “就这里吧。” 他轻声呢喃,伸出手指一划—— 永恒之都外,某片森林的千丈高空处,忽然发出一声轻颤。 下一刻,一座与竞技台上相同的魔法阵骤然浮现,紧接着—— 轰!! 被吞没的九霄雷火轰然降临! 一时间那里电闪雷鸣,失控的电蟒在空中狂舞,翻卷的火焰将天空烧得通红! 莱恩像其他人那样,视线在竞技台和雷鸣传来的方向不断扫视,暗自咋舌。 “这就是折跃魔法?娘耶,起码得在永恒之都十里开外了吧…” 清水起身,不断踮脚向着远处那片通红的天空张望:“幸好只有他一个人会,而且看起来活不了多久的样子…” “不然几十个会这一手的魔法师们,只需要在我们军团里划一下,再丢几个大威力魔法,猝不及防之下没几个士兵能活下来…” 她的担忧得到了王国使团的一致认可,所有人都对联邦这一手心生警惕。 还好,只有他一个人会… 吗? 肆虐的九霄雷火,终于被格拉姆斯的折跃魔法尽数引导到远处的天空爆发,已经安静下来的竞技台在众人的目光中,变成了通红的熔岩。 台面被炼得像是熔炉的内胆,灼热扭曲的空气中仍时不时闪出一缕电光。地面间鼓起红色的气泡,又啵的一声爆裂。 “…死了吗?” 看台上不知何处传来的低语,激起了万层涟漪。 近万观众倏然齐齐起身,伸长脖子向台上望去。 天幕仍是一片漆黑,而尽管泰拉之手的魔法已经散去,但通红的竞技台还是让人根本看不到里面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死了吗? 王国使团站了起来,联邦骑士团站了起来。 死了吗? 贵族们站了起来,魔法师们站了起来。 整座竞技场已无人再坐,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那炽热如狱的战场。 他们都有相同的疑问,在这等堪称魔法灾难的风暴中,信仰苦痛女神的帕特里夏能不能活下来? 还有,造成如此破坏的那位孙妙彤,又究竟付出了何等代价? 联邦的水系大魔法师皱着眉头,望着通红的竞技台,根本不敢出手降温。 太烫了。 高温的熔岩碰上冷却的水,漫天蒸汽倒是小事,到时候整个竞技台必将因极端的温度变化炸裂,才是大事。 在不确定台上二人的情况下,谁也不敢贸然出手,生怕成了压死她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奈的水系大魔法师,只得向着魔法屏障喷出水雾,隔着魔法屏障尽可能降低场内的温度,试图避免对她们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死了吗? 竞技台四周淅淅沥沥的水流不断降低着场内的温度,细小的水珠反射着阳光,在周围挂上几条彩虹。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第333章 战后余韵,灰幕序列(读者角色——玄藏登场!) 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来自生命女神神殿的三个主祭司在身上施加了圣盾,冒着水系大魔法师的水雾,钻进了尚未冷却的竞技台。 他们在淡金色的圣盾保护下,踩着暗红色竞技台上的黑色纹路,渐渐接近雷火风暴的中心。 “哗——” 一名主祭司一脚踩上一块黑色的台面,却没想到竟将它踩的塌陷下去,挤出一缕暗红岩浆。他赶紧抽脚向前迈去,满脸惊讶:“她们如果死了的话,这次的切磋可就出大问题了…” “这里!”另一个主祭司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蹲下。 他的声音顿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是谁? 还活着吗? “虽然看起来很惨,但她们都活着。”莱恩睁开眼,收回了感知竞技台的玄气:“不过妙彤姐这几天,恐怕下不了床了…” “真会给人添麻烦。”清水一屁股坐下来,终于松了口气:“那么拼命干什么…” “无妨。”李言桦伸手示意大家坐下,从怀里取出一方木盒:“我带了‘冼天丹’,这几日就让她好好休息就是。” 那名蹲着的主祭司面前,一截勉强能分辨出是个人形的黑色轮廓,正微微抽搐着。 他仔细查探着这个轮廓,试图分辨出身份,不过另外一边响起的声音打消了他的念头。 “另一个在这边!” 帕特里夏,孙妙彤,二人双双晕厥。 此战没有胜者,也没有败者。 两截同样漆黑的人形焦炭被主祭师们带离了联邦魔法学院,一同被送入了生命女神的教会。 塞勒涅女王宣布此战势均力敌,双方平手后,又奉承了一番王国年轻一代的强大,感谢他们带来的精彩比赛。 而后又宣布双方的魔法切磋,将在联邦魔法学院的学生们比试结束后再举行。 王国和联邦的武技切磋,就在最后一场的两败俱伤下落下了帷幕。 在满场的掌声中,塞勒涅贴心的安排人马,将焦急的王国使团送到了生命女神的教会。 等到了教会疗愈圣所,穿过外面的一张张床铺,走入更深处的房间,看到那个黑色的人形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李言桦快步走了过去,俯身查看。 “是她吗?”他蹙着眉,伸手探了探鼻息。 有些微弱,但起码性命无虞。 “太子殿下,是孙妙彤小姐。”一旁的主教伸手在胸前划着圆,垂首说道:“帕特里夏因信仰特殊,无法承载生命女神的光辉,被十字骑士团的人接走了。” “那便好。”李言桦点点头,将一直攥在手里的小木盒打开,捏出了几乎透明的丹丸。 主教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口阻止,而是伸手轻轻在孙妙彤“脸”上拨开一条缝隙。 看着这似乎是“嘴”的裂缝,李言桦眼角抽搐了一下,将指尖的丹丸塞了进去。 “咕。” 丹丸入口化作一股清泉流入喉咙,李言桦见她咽下,这才放下心来直起身子。 “辛苦你们了。”他扭头冲着一旁的主教轻声说道。 主教立即垂首,双掌叠在胸口:“遵命,太子殿下。” “生命女神不会吝啬慈爱,哪怕她不是自己的子民。” 为了防止联邦对孙妙彤的玄气产生“好奇”,李言桦留下了木坤和使团中的另一名镇渊阁高手,协助治疗的同时,也可以寸步不离的保护。 其他人则重新登上马车,回到了联邦魔法学院。 毕竟王国那些孩子还在里面,光靠那两个户部和礼部的白痴可不行。 “怎么样?” 距离联邦魔法学院不远处,一间普通的仓房二层窗口边,男人放下了手中圆筒形状的观测筒,转头看向角落里那道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 “他们回去了,玄藏。”他靠在窗边,双手抱胸,甩了甩额前的碎发:“说真的,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要接这个麻烦的任务。” “问那么多干什么。”一阵窸窣声响起,角落里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伸手取过靠在墙边的那柄结构诡异的长枪,从阴影处走到窗边,接过那人递来的观测筒。 被叫做玄藏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黑发随意在脑后扎成马尾,垂在亚麻色的长袍上。 “嗯…” 玄藏将圆筒凑近眼眶,轻轻转动头部,对准正在离开魔法学院的人潮:“我看到格温了。” 哗—— 先前在窗口观察的男人从桌上倒了两杯水,将一杯递给了玄藏: “我们真要潜进去?还要找那个什么‘死灵法师’的研究记录?”他咕嘟咕嘟将整杯倒入口中,抹了抹嘴接着说道:“你没听到先前里面那轰隆隆的爆炸声吗?联邦魔法学院可不是那么好进去的…” “大卫。”玄藏放下观测筒,语气平静:“有时间问这么多的话,不如好好检查你的装备。” 他的脸轮廓分明,皮肤的颜色明显是极冠王国的血统。可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眶,又隐约透露几分赫塔的痕迹。 “我准备什么?”大卫拍了拍肚子,衣袍下传来沉闷的声音:“有这个就行了。” 玄藏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弯腰从床下拖出一个箱子。 哒。 他挑开箱上的铜扣,视线在里面的东西扫过。 各种工具,卷轴,药剂… 还有最重要的魔法弹药。 光是准备它们,还要带到联邦,几乎就用掉了“灰幕序列”三次订单的报酬… 玄藏皱了皱眉。 不够。 “大卫,准备一下。”玄藏合上箱子,重新将它推回床下:“等格温回来,我们要出门了。” “现在?”大卫一愣:“不吃饭了?” “等到了‘寻理飞翼’再吃。”玄藏说着,抖开一块灰色织布,将那柄奇怪的长枪卷了起来:“我们去找马尔科。” “霍尔顿启世会?”大卫将圆筒挂在腰后的动作一顿,脸上写满了不乐意:“找那群疯子干什么?” “吃饭!” 清水说着伸手扯下一条冒着热气的鸡腿,放入口中用力咀嚼:“吃完饭我要去找蒙特。我说了如果以后来联邦,一定要宰他几顿!” 莱恩用舌头搅拌着嘴里的食物,目光四处打量着气氛有些沉闷的宴会厅。 虽是平局收场,但重伤的孙妙彤还是牵动着众人的心弦。 对于清水想去找蒙特的事,李言桦并未反对。 毕竟这几日都是联邦魔法学院的学生们互相竞技,也没必要所有人都去收集那些小朋友的情报。 而身为联邦魔法学院理论派的蒙特,身上能挖掘的东西显然更多… 第334章 交际女王清水,爆破鬼才蒙特 清水在占便宜这种事上,总不会落下莱恩。 于是下午的时候,在所有人都分开行动之后,两个鬼头鬼脑的家伙,便出现在了联邦魔法学院·魔法理论区的门外。 “蒙特能在这待着?”莱恩望着面前的圆顶建筑,拱形门外那两名守卫模样的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怎么越来越不对劲。 清水的姿态比起莱恩松弛许多,正笑嘻嘻地冲着路上三三两两的魔法师挥手。听到莱恩的话,只是懒洋洋地摊了下手: “不知道。”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见莱恩转头就要走,清水连忙一把拉住他:“别急嘛,之前我看了,他没去参观我们和联邦的切磋比武,这会儿很有可能在里面鼓捣着什么。” 莱恩想了想,如果清水自己在这,不一定会捅出什么乱子。要是自己在身边,多少还能监督她一下。 想到这,他只好点点头,呆在路边继续扮演雕像。 半个时辰过去,拱形门旁的守卫从两人增加到了六人。 莱恩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身上的王国礼服与胸口别着的胸针,他们早就毫不客气的将自己和清水“请”走了。 说到清水,他扭头望去。 那个不懂的察言观色的家伙,此时正与几个似乎同样是来参观魔法大会的贵族小姐们,聊得热火朝天,眉飞色舞。 想到自己在这扮雕像,她倒是与别人打成一片。站了半个时辰一肚子怨气的莱恩,想也不想就朝清水走去。 谁爱等谁等,我要回去了! “哎呀,差点把你忘了!” 看到莱恩脸色不善的朝自己走来,清水眼睛一转,顺手拉过两个小姐朝他走去,脸上笑呵呵地介绍: “莱恩,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菲尔顿伯爵的心头肉,丽莲娜·菲尔顿小姐。” 火气刚到喉间,又被生生噎住的莱恩连忙停下脚步,抚胸一礼:“你好,丽莲娜小姐,愿三神庇佑于你。” 一头淡绿长发的丽莲娜羞怯回礼,脸颊微红。 清水一见有效,立刻乘胜追击:“这位是卡蜜蕾·希尔顿,联邦最大的希尔顿商会,就是她们家族的产业。” “卡蜜蕾小姐,荣幸之至。”莱恩立刻转身行礼。 “这位是…” 等清水把那五六位贵族小姐介绍完,莱恩的火气自然也消得七七八八了。 当清水把他介绍给那些小姐们的时候,莱恩体内的最后一点情绪,也挂在了耳根上: “这位呢,是王国玄气天才,当今圣上面前第一大红人,神京玄学院镇守使——莱恩!”清水一口气给莱恩加了一堆前缀,末了又压着笑意补了一句:“小道消息,也可能是奥瑞恩家族未来的女婿。” “哇,是那位塞拉菲纳小姐所在的奥瑞恩家族吗?”卡蜜蕾捂嘴惊呼,双眼放光:“真没想到她这么好运!” “就是!”跟塞拉菲纳有着同样金发的梅丽希斯连连点头:“我刚才还在想呢,这么优秀的青年,有没有心上人。” 几位小姐叽叽喳喳地围在一起,令莱恩一时乱了分寸。 “咋样?”清水从她们围的小圈子中脱身而出,凑到莱恩身边一脸贱笑:“这几位小姐不错吧?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跟她们混熟。” “我在那站着,你就忙着找人聊天?”莱恩立刻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有外人在场,绝对要跟她过几招。 清水“嘘”了一声,凑到莱恩耳旁小声说道:“你以为我是随便找人聊的?” “卡蜜蕾的家族是联邦最大的商会,菲尔顿伯爵是联邦上议院最年轻的议员,就连那几个人中最不起眼的莉莉西亚——” 她伸手指了指站在边缘,存在感薄弱的那位女孩,声音变得更小:“她的父亲叫乔尼·约翰逊。” “联邦外务大臣。” 终于从莱恩脸上看到了震惊的表情,清水一脸得意的后退一步,双手叉腰: “你以为我随便找个人就聊的吗?” 就在几人东一句西一句聊着的时候,魔法理论区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嘭! “怎么了?”莱恩一惊,下意识地扭头望向那座圆顶建筑。可奇怪的是—— 路上的魔法师们脚步依旧不紧不慢,看都不看一眼闷响传来的方向。 就连那六名守卫也显得无动于衷,只是回头瞥了一眼,便又将视线落回他们的方向。 “没什么啦。”梅丽希斯毫不意外,脑袋动都没动:“那里经常会搞出一些不大不小的爆炸,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她又把话题绕回刚才没得到答案的八卦上:“后来呢?您在灯塔上送给塞拉菲纳小姐那根羽毛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呀?” 怎么又绕到这了… 莱恩头皮发麻,这些人似乎一直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没等他想好怎么引开话题,却瞥见一群穿着魔法袍的人从门内狂奔而出。 “快跑啊!!” 最先奔出来的那位穿着蓝色魔法袍的人挣开守卫的手,放声大叫:“蒙特又把实验室炸啦!” 蒙特? 莱恩一愣,刚偏过头与清水相视,就被一声巨响震晃了身子。 轰——! 圆顶建筑的上空被一道光柱击穿,伴随着咻咻的乱窜的火苗,碎石如雨般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身体羸弱的魔法师们抱头鼠窜,尖叫声此起彼伏,竟无人尝试用魔法屏障保护自己。 “哎呀!” 一块碎石擦着莉莉西亚的裙角落地,吓得她发出一声惊叫。清水手腕一翻,一道湛蓝水幕撑开,将众人护在其中。 守在拱门外的守卫们站稳身子后立刻掉头,向着理论区的无顶建筑冲去,爆炸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好在混乱并未持续太久。 理论区的自律行魔法结界张开,拦截了从天而降的碎石。那道光柱只喷了一会,便沉寂下来,只剩下那缺了顶的建筑中偶尔传来大大小小的爆炸声,还不知有多少人受伤。 “呃…”清水挥手驱散水幕,神色有些哑然:“我记得他好像说过…” “之前被魔法学院开除的原因,就是当着联邦女王和月光大主教的面,把教学区炸了…”莱恩叹了口气,替她把话说了出来。 “第二次了吧?”清水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痛道:“这次女王肯定会砍了他的…” 莱恩深以为然,探头向魔法理论区的大门张望:“出来好多黑人。” 跟蒙特一同做实验的魔法师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明明一切都井然有序,怎么蒙特那该死的家伙一插手,就炸了呢? 彼此搀扶的几人灰头土脸,衣袍烧的坑坑洼洼,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们看到被两名守卫抬着的蒙特,满脸凄苦立刻转成了愤恨。 “嗨!”躺在担架上的蒙特·克莱恩自然看到了路旁的清水和莱恩,抬起乌漆嘛黑的脸冲他们挥了挥手,露出满口白牙:“我有点忙,一会儿见!” “呃…” 望着顶着鸡窝头的蒙特从身边被抬走,莱恩和清水面面相觑,陷入沉默。 “怎么没炸死他呢?”憋了半天的清水如此评价。 第335章 酝酿的风暴 等二人终于又见到蒙特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 虽说之前的爆炸声势浩大,不论是视觉还是听觉都无可挑剔,好在每一个试验区都是独立的。 而那些喜欢搞研究的魔法师们也不是傻子,每次实验开始前,都知道布下防御结界。 于是蒙特搞出的爆炸尽管看起来吓人,实际也只是炸毁了他所在的实验室,又吓坏了一同做理论实验的那几个魔法师。至于造成的伤亡,只有几个在外面晃荡的倒霉魔法师被乱飞的碎石砸破了头,死者更是一个没有。 “…所以嘛。”蒙特满是油水的两手一摊,振振有词:“我赔了一笔钱,领了个警告,被限制一个月不得踏入魔法理论区,就结束了!” 说完,他无视了清水和莱恩异样的目光,接着对面前的食物大快朵颐起来。 这里是联邦魔法学院居住区的一间小酒馆,能提供的食物也只有一些肉类和土豆,粗粮。 所以学生和老师们都喜欢在餐厅或者宴会厅吃饭,选择这里的人并不多。大部分来这的也只是跟同伴喝点酒,顺带看看酒馆中那位风韵犹存的老板娘。 “蒙特先生,您今天胃口可真不错。”酒馆老板娘笑着在他们的桌上又放下一盘烤肉,顺手拍了拍蒙特的肩膀:“听说您又闯祸了?” 莱恩看着他面前堆着的四五个空盘,又瞧了瞧这位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气质温柔的女人,目光在她和蒙特身上扫来扫去。 “先进的知识和理论实验,总是伴随着流血和牺牲!” 蒙特将盘子挪到自己面前,插起一块洒满调料的烤肉塞进嘴里,口齿不清的说道:“如果没有人愿意作为先驱,那我蒙特·克莱恩义不容辞!” “狗屁的大魔法师…”清水翻了个白眼,冲着憋笑的老板娘抬了抬下巴:“他刚说自己赔了一大——笔钱,恐怕这顿饭他都付不起。” “没关系。”老板娘呵呵一笑,转身离开时带起一股香风:“算我请你们的。” “喔唷?”清水屁股离开椅子,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立刻挂满了八卦的笑意: “你们圆房了吗?” 莱恩差点被酒呛死。 不喜欢欠人情的清水,只好勉为其难的让莱恩付了饭钱。 “不是说宰蒙特吗?”莱恩数着找回的银币,一股脑将它们倒进钱袋,系紧袋口后想了想,又把钱袋塞进怀里:“为什么你抢着付钱?” “他那个倒了八辈子霉的脸,像付得起钱的样子吗?”清水答得理所当然。 “说的也是。”莱恩点点头,又皱起了眉:“可你抢着付钱,为什么要偷我的钱袋?” “因为今天打算宰蒙特,我没带钱。”清水面不改色,理直气壮。 联邦魔法学院的晚上不像白天那么多人,在魔法灯的光芒下,即使是最偏僻的小路也亮如白昼。 路上走动的大多是穿着便装的魔法师们,他们或是一人低头独行,走着走着像是想到什么,就那么往地上一蹲,在路面写写画画。也有人三两搭伴,嘴里讨论着莱恩听不懂的“仪轨”,“波长”,“导向”之类的词语,聊到兴起又各自在手中招出火苗水球,比划起来。 “联邦的自由体现在方方面面。”蒙特见二人对沿途的魔法师十分感兴趣,嘿嘿一笑指向他们身后: “即便是理念对立,也有自由发声的权利。” 身后传来的欢呼声让二人转过身来,顺着蒙特的指尖看去—— 之前看到的那个蹲在路旁写写画画的魔法师,附近已经聚集了十几个青年男女,他们似乎解开了什么一直困扰已久的难题,此时正跳着拥抱,欢呼。 “真好。”莱恩眉眼下弯,扬起了唇角:“但我相信,我们王国总有一天,会变得更好。” “欢迎来到‘鼠穴’。” 昏黄的灯光在玄藏的脚下投下一圈模糊的阴影,他抬起眼,盯着面前坐在箱子顶端的男人。 那人手里正把玩着一柄匕首,刀尖飞快的在指尖旋转,反射出一道道冷光。 “我们来找马尔科。”玄藏摊开掌心,露出一枚齿轮形状的徽章。 嘭。 箱子上的男人轻轻一跃,双脚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缓缓走近玄藏,步伐沉重而满是压迫。 直到男人站在玄藏面前,他才发现这家伙高的吓人。 自己放平视线,也只能看到他胸腹之间的位置,整个人投下的阴影像一堵墙,将他彻底笼罩。 男人低头瞥了他一眼,又瞟了瞟他身后的格温和大卫,旋即伸出脑袋大的巴掌,从玄藏手中捏起那枚徽章。 徽章在他指尖转了一圈,被举到眼前。 “工匠协会?”待看清了齿轮徽章中心的“工”字标记,男人咧了咧嘴,俯瞰着玄藏:“你们什么来路。” “灰幕序列。”玄藏不得不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毫无感情的双眼,又重复了一遍:“我们来找马尔科。” “灰幕序列?没听过。”男人不再看他们,随手将徽章丢了回来,转身重新坐回箱上,向外挥了挥手:“破晓使徒不在,回去吧。” 玄藏咬了咬牙,想到盗出“死灵法师研究记录”后能获得的好处,不停在心里计算着得失。 “回——” “等等!”玄藏打断了男人的话,上前一步伸出一根手指:“寻理飞翼是吧,我想和你们做个交易。” “嗤——” 男人嗤笑一声,身子向后倒去,将脑袋彻底隐藏在了魔法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 “虽然不知道你们工匠协会为什么会找上我们,但你既然知道寻理飞翼和马尔科,想必你也清楚,我们都是些什么人。” 黑暗中的声音像一条没有波动的直线,空气忽然变得稠密,令这原本逼仄的地下空间更加迫人。 玄藏呼吸微滞,眼神却没有动摇: “霍尔顿启世会。” 他一字一顿: “启明神。” “伪神计划。” 啪。 一声轻响,头顶的魔法灯光骤然熄灭,玄藏眼前一黑,下一瞬一股窒息感袭来,双脚已离开了地面。 “呃…” 他刚发出一声闷哼,这处地下空间忽然红光大盛,映出木箱上男人身后展开的四根机械爪。 “玄藏!” 格温尖叫一声,这个身材比普通赫塔人娇小许多的女人想也不想,抬脚便冲了过来。 “别动。” 男人微微前倾,轻笑一声: “再动一步,我就捏碎他的喉咙。” 他身后舞动的四根利爪中,一根正伸到玄藏喉咙处,捏得他喉间咯咯作响。 格温冲势一顿,不得不停下脚步。视线在双腿抽搐的玄藏和男人身上来回扫动,一脸忌惮。 “我们只是想见马尔科!”她紧紧攥着拳头,指尖隐隐发白:“为什么要攻击玄藏!” 嘭! 男人再度跳下木箱,走动间及机械爪缓缓回缩,将玄藏拉向自己:“你们知道的有点多。” 他的声音在红色的空间中显得越发冰冷。 “——越界了。” 第336章 联邦的洗浴文化,果然十分坦诚 格温身体轻颤,猛地回头瞪着双眼,看向仍有些没搞明白状况的大卫。 “——大卫!!” 她尖叫,声音在狭窄的空间嗡嗡作响: “把这都给我炸了!!” 发呆的大卫终于回过神来,伸出一双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扯烂遮住身体的长袍,露出强壮的身体。 滴——滴——滴滴—— 伴随着诡异的“滴滴”声,大卫胸膛与腹侧那被浓密体毛遮住的皮肤下,亮起了几个红点,正随着他呼吸有节奏地闪烁着。 男人瞳孔猛地一缩,扣着玄藏喉咙的机械爪不由得松了一些。 “咳…你…为,为什么不…咳咳,听听我们…的,条件…” 终于能呼吸的玄藏吸了口气,双手扣住冰冷的机械爪,喘息道。 “笑话。” 男人虽没重新扣紧他的喉咙,语气却依旧满是不屑:“就凭那头蠢货身体里的炸药?” 男人表情显得有恃无恐,索性双臂抱胸,嗤笑出声:“即便你们都死在这,我也不会死。” “但爆炸会给你们带来不少麻烦!”大卫上前一步,体内的滴滴声愈发急促起来。 他伸手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副欠揍的表情,看向表情有些僵硬的男人:“在永恒之都这种地方,建立一个秘密巢穴,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吧?” “哈哈哈哈!” 男人忽然大笑。 咔咔—— 伴随着一阵机关响动声,扣着玄藏喉咙的机械爪一松,他的双脚终于落回了地面。 “好吧。”男人收回了体外的四条机械爪,像是终于对这三人产生了一点兴趣似的,伸出大手拍了拍弯腰喘息的玄藏,语气满是霸道: “重新认识一下。” 他慢慢起袖子,露出了大臂上烙印的三角齿轮标志:“提图斯·尤里乌斯·弗拉维。” “元老院三首席之一,也是寻理飞翼的会长。” 跟着清水和蒙特在学院四处乱逛的莱恩,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多余。 他甩着胳膊跟在前面打闹的二人身后,双眼在他们之间扫来扫去,终于忍不住喊住他们: “喂!” 二人双双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怎么?” “我们这是要去哪?”他快走几步,赶到二人身边:“都这么晚了,不回新月塔没问题吗?” “哎呀,只要不离开魔法学院,谁管我们去哪。”清水一脸“放心吧”的表情,扯起了莱恩的手臂:“蒙特说带我们体验魔法温泉,走快点!” “不会又要我付钱吧!”被清水扯着的莱恩小跑起来,一脸紧张地问道:“我只剩一把银币了!” “免费的,免费的!”蒙特同样小跑着跟了上来,下午被炸成鸡窝的头发在头顶一跳一跳,不知是不是就等着晚上这趟温泉洗净。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商量好了一起宰我呢…” 放下心的莱恩脚步都轻快许多,傻笑着跟着他们向前跑去。 骗你的,嘿嘿。 蒙特和清水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坏笑起来。 被称作“净化之地”的魔法温泉场,此刻外面早已聚满了结伴而来的魔法师们。他们几乎每晚都会来到此地,洁净身体的同时让灌满理论的脑袋得到充分的休息。 “看看,你们王国没有这个吧!”蒙特一脸得意,迈着自信的步伐走到莱恩二人身前,有模有样的弯腰向前一引: “欢迎来到魔法温泉!感受瑟曦联邦自由坦诚的洗浴文化!” 经过蒙特介绍,莱恩才了解到联邦的温泉文化已有数百年的历史。 只在家里大木盆里泡澡的莱恩,听到他说这里最大的一处浴场能同时容纳上百人时,嘴巴张的能塞下整个拳头,结结巴巴地问道: “多、多少人?” “大惊小怪。”蒙特挥手示意他们跟上,向温泉场岩石砌成的大门走去,边走边讲:“永恒之都里还有千人大浴场呢,有机会带你们去开开眼。” 莱恩默默地闭上了嘴。 在他的世界里,完全想象不到一千个光着屁股的男女,要用多大的盆才能装得下。 可他错了,错的离谱。 在大门处查验身份之后,蒙特正准备带着莱恩去换衣,一转头却发现这小子跟在清水身后,低头朝着另一边走去,眼看就要酿成大祸。 “喂喂喂!”大惊失色的蒙特几步窜了过去,堪堪将一脸迷糊的莱恩拉住,在一众疑惑的目光中勾住他的脖子,嘴巴到耳旁轻声吼道: “你傻呀…那边是女士们的地盘。” 莱恩一愣,扭头望去。停下脚步的清水身后那扇门中,进进出出的可不都是穿着薄衫的女魔法师… 况且,那碎石堆成的墙壁上,确实用联邦文字写着“女”字,只怪自己稀里糊涂盯着清水的脚后跟,什么都没看到… “一个时辰之后在这集合!”蒙特冲着清水挥挥手,示意她自己进去:“里面有挂钟,迷路的话,就问问别人!” 说完赶紧在别人察觉不对之前,勾着莱恩的脖子将他带到另一个方向的门口:“这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白痴!” 一脸窘迫的莱恩头都不敢抬,连连点头,任由蒙特将自己扯了进去。 我说呢…原来是分开的。 不然上百个光屁股的人泡在一起,出来还不得变成二百个人… 不过到底多大的盆,才能装下那么多人呢?又得多少个侍女,才能伺候这么多人一起洗澡呢? 莱恩又错了。 在蒙特的帮助下脱的精光的他,仅用一条亚麻巾围着腰部,捧着个木头小盆,出现在了被水汽和魔力之光笼罩的大浴场中。 “怎么样?”蒙特深吸一口气,舒服的呻吟一声,转头看向身旁呆若木鸡的莱恩:“震撼吧?” 莱恩傻傻地点点头,双眼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脚下地面的灰色石头上缓缓漂起细碎的魔力之光,接触到皮肤之后一闪便消失不见,一股若有若无的放松感不断冲刷着大脑,让人忍不住呻吟出声。 堪比浮空竞技台大小的浴场周围是红色的岩石构成,一道道魔法水流沿着岩石爬到近丈高度,又凸出岩石表面,化作一颗颗翻滚的水球。 每当有人站在球下的时候,那水球又变作细密的雨露,从人的头上淅淅落下,冲洗身体。 浴场中央,被蒸汽笼罩的地方是莱恩以为的“百人大木盆”。实际当他捧着木盆走过去的时候,却看到金蓝色的魔力之水被大理石围起,表面折射出水底的金色纹路,像有生命一般轻轻脉动着。 哗啦—— “呼——哈!” 他抬脚踩着台阶走上大理石边缘,学着蒙特的样子坐下将双腿泡入水中,舒服的呻吟一声。 “不赖吧!” 蒙特用木盆舀起半盆池水,冲着莱恩头顶倒了下去:“习惯习惯,然后再下去泡的时候更舒服。” “呸呸…” 温热又蕴含魔力的池水冲的莱恩浑身发抖,舒服得差点叫出声。他吐出几滴流入口中的池水,看着那些安静泡澡的魔法师们,凑近蒙特小声问道: “清水那边也是这样的吗?” 噗通—— 正用双腿拨拉水面的蒙特身子一歪,栽进了池里。 “噗哈——!” 他一窜站了起来,不顾亚麻巾掉落后再无遮挡的下身,叉腰向着莱恩怒吼: “我没去过!我不知道!一会儿你自己问她去!!” 第337章 魔法温泉初体验,玄气再变 二人闹了一会,赶在水里其他魔法师不满之前住了手,终于开始安静地感受着魔法温泉的种种妙处。 “蒙特。” 莱恩斜睨一旁的蒙特,伸手扯下他蒙在脸上的亚麻巾:“下午的时候你到底做了什么实验,炸的那么厉害?” 哗啦—— 一说这个,原本蔫巴着泡澡的蒙特立刻显得精神许多,他猛地将水下的身子坐正,激起一股水波荡向莱恩,伸手开始比划个不停: “我在研究一种高效的‘镜面反射’魔法,说起来还是清水那个‘水镜术’给我的灵感。” 一谈起魔法理论的蒙特简直变了个人,他双手啪啪啪地在池面拍打个不停,口里还在向莱恩解释着“吸收”,“反射”,“增幅”之类的词语,听得莱恩云里雾里。 “哧——” 哗啦—— 又是一声人体入水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嗤笑,又有人在蒙特身边坐了下来。 “谁在笑!” 察觉身边多了个人的蒙特扭头看去,莱恩趁机身体后仰,却只看到蒙特身旁一颗秃头下露出的满口龅牙。 好丑! 这人的脑袋一时让莱恩以为他才是二十八宿中的“虚日鼠”。 龅牙香肠嘴,塌鼻绿豆眼,秃头小雀斑。这一堆元素不知怎么的,都融合到了他的身上,全然不似莱恩印象中魔法师优雅睿智的模样。 “布克,怎么是你这家伙。”蒙特挪了挪屁股,离他远了一些:“你刚才是在笑我?” 布克挖了挖鼻孔,将指尖粘着的某种物体向远处一弹,又把手放在池子里浸了浸,冲着一脸恶寒的莱恩咧嘴一笑: “你听他在那胡说八道,我早说过那个狗屁‘镜面魔法’没个用,果然炸了吧?” “放屁!”蒙特一听他质疑自己,当下也不管他丑不丑了,挺着胸膛就凑了过去:“其他魔法师们都测试过了,根据魔力转换和回馈,‘镜面魔法’…” 他的嗓门吸引了温泉池水中的其他魔法师,还没等他和布克争论多久,几个凑过来的魔法师就将莱恩挤到了一边。 “反射路径是不可控的!” “你想把水系原本的镜面折射变成镜面反射,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你连稳定回路咒文都没构建出来,还想在空中稳定波形?” 几个魔法师围在蒙特身前,一边拍水一边激烈争论,没多久就彻底红了脸。 “呃…” 看着几个赤裸的男人挤在一起吵个不停,莱恩又一次刷新了对联邦“自由”的理解。 哗啦—— “你先聊,我去体验一下那个‘喷喷水’…”莱恩冲着蒙特喊了一声,也不管他听没听到,起身走出了池水,向着浴场边走了过去。 “你是说…”提图斯·尤里乌斯·弗拉维沉吟着,目光打量着抱胸靠在墙上的玄藏,语气带着一点讥讽: “你想让我们帮你们潜入魔法学院,同时还要一批装备?” 他摊开手掌,自顾自地重复着玄藏的话: “机械式单臂护具,制式魔能手炮,能量抑制罐,麻痹锁链,震荡器…” “…你把我当什么了?联邦边境领主吗?”提图斯不由得想笑,他并不是做不到,而是十分好奇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是。”玄藏听他说完,认真点了点头:“后续如果还有需要,我在跟你说。” “还有后续?”提图斯这下再也忍不住,走到他面前双手一合,扣着玄藏双臂将他提了起来,口中咆哮道:“你们到底要搞什么?一场小型战争?还是用我们的武器?” 玄藏双臂紧紧贴着身体,被他举在眼前的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平静的像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们要盗出‘死灵法师研究记录’。” 气氛陡然一紧,红光照亮了提图斯骤然收缩的瞳孔 。 他放下玄藏,像是再也不想跟他们聊下去,转身过身去: “我帮不上忙,你们身上,也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提图斯走到墙边,伸手不知按动了某个机关—— 轰轰—— 一道厚重的土墙自地面升起,将玄藏三人和自己彻底隔开。 “回去吧。”土墙另一侧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我会忘记今天见过你们的事。” 玄藏沉默半晌,抬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你会需要我的。” 另一侧没有回应。 格温走到玄藏身边:“怎么办?”她皱着眉,满脸忧虑:“靠我们三个,能潜进去吗?” “还得完成任务。”大卫吹了声口哨,捡起地上撕裂的袍子,草草披在身上。 “走吧。”玄藏叹了口气,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先回去,再做打算。” “还没吃饭呢!”大卫连忙跟上。 站在魔法水球下冲洗身体的莱恩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心海中原本平静的玄气海洋,突然荡起了一圈圈涟漪,颜色也从纯净的乳白色,染上了一丝蔚蓝。 “哎?” 他看了眼仍在池水中舌战群儒的蒙特,又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自己这边后,面对石壁闭上了眼睛。 意识缓缓沉入身体,出现在了心海之上。他低头俯瞰着乳白色的海洋,那些蓝色细丝如水中墨迹,缓缓弯曲飘动。 他试着操纵玄气卷起波涛。 玄气反应顺畅,毫无涩意,心念一动便原地拔起海浪,层层拍击。 “没事儿啊…” 他特地将注意力集中在玄气中那一丝丝蔚蓝,却发现它们和自己的玄气并无不同,只是颜色不一样。 不过当他尝试将那些丝状蓝色聚集起来,剥离细看的时候,却发现它们与乳白融合的天衣无缝,无从分离。 他不停的尝试,感受着身体变化,试图提早发现身体变化带来的隐患,最终的结果却是一切正常。 “怪了。” 睁开眼的莱恩将玄气从气脉运行一周,也没发现身体有什么异样。那些蓝色的“玄气”似乎只是单纯改变了颜色,并没有其他不同。 “难道我觉醒属性了?”他咕哝着,偷偷在掌心凝聚出一个气团,却是毫无意外的乳白色。 莱恩将气团重新吸进体内,疑惑地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伸手从石壁上的凹槽中取出一团油脂,抹到头顶搓洗起来。 “到底咋回事呢…”他一边搓洗着头发,一边嘟囔着。 被泡沫糊住眼睛的他并没注意,那些空气中漂浮的细碎魔力之光,正像是被吸引一般,向他缓缓聚来,穿过皮肤,融入身体。 那一丝丝蔚蓝,似乎正是它们带来的馈赠。 等到趾高气昂的蒙特洗净身体,与他一同出来的莱恩,在看到清水身边的熟悉脸庞时,早就将先前的异常抛到了脑后: “塞拉菲纳!”他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唤了一声:“你怎么在这?” 第338章 日常,教学,与暗处的视线 “和几个朋友来洗一洗。”塞拉菲纳轻轻拢起耳畔略显潮湿的金发,抬手指向门旁的几位小姐:“恰好遇到了在里面‘兴风作浪’的清水小姐。” 虽然魔法温泉是免费的,不过由于清水玩坏了另一边的‘喷喷水’,又吃了不少水果,甚至装成水鬼在里面吓唬人,莱恩又一次掏出了钱袋。 “还有两个铜币…” 莱恩捏了捏干瘪的钱袋,叹了口气:“回去你得还我。” “哎呀,不要那么斤斤计较!”清水一手挽着塞拉菲纳的胳膊,另一只手大方地挥了挥:“优雅的贵族,是要学会替女士解围的。” 夜风轻轻拂过四人的发梢,返回新月塔的路上,几乎没有多少人在走动。塞拉菲纳被清水拖在前面聊着永恒之都的美食,时不时被她口水直流的模样逗得偷笑不已。 莱恩和蒙特跟在她们身后慢慢走着,抬头看看斜斜挂在半空的一轮弯月,被魔法温泉泡过的双腿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现在只想倒在大床上好好睡上一觉。 四人就像结伴出行的旅客,在这一方静谧中再也不想去考虑那些魔法大会,镜面魔法和家族的未来,只希望分别的时间能再晚一些。 “那,我就先回去了。” 塞拉菲纳停下脚步,转身冲莱恩笑笑:“你们好好休息,替我向孙妙彤小姐表示慰问。” “我送你。”莱恩连忙冲清水努了努嘴:“清水阿姨,记得帮我向礼仪官说一声。” “我来我来!”蒙特满脸积极,连忙举手示意:“我记得她们贵族招待馆离我住的地方很近,我顺路!” 你顺路个屁啊,怎么比我还蠢… 莱恩愣了一下,只能干笑着点头:“那也行…你们注意安全。” 尽管蒙特没有脑子,但不代表清水是个白痴。 她眼睛一转便知道莱恩打得什么算盘,又怎么可能让蒙特坏了他的好事? “对了蒙特!”清水忽然返身走到他身边,拽住了他的手腕向新月楼扯去:“再给我讲讲你们魔法学院那几个小天才的事…” “哎?可我要送…”蒙特被她拖的步伐踉跄,仍在不断回头张望。 “莱恩你送一下塞拉菲纳。”清水头也不回,干脆利落:“我会替你和礼仪官说的。” 干得漂亮,清水阿姨,之前的账一笔勾销! 内心雀跃的莱恩还要装作一副只好如此的样子,冲着塞拉菲纳躬身一请: “走吧,塞拉菲纳小姐。” 拙劣的演技又怎能骗过心思玲珑的大小姐,她嘴角微翘,将手搭在了莱恩伸出的掌心: “劳烦您了,骑士大人。” 躲在新月楼外树旁的清水一下一下地敲着蒙特的头,口中还在嘀咕不停:“送,送,你还送吗?” “哦——” 看到二人牵手离开的蒙特恍然大悟,不顾头顶被敲的隐隐作痛,语调拉得老长: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第二日,魔法大会真正的主角,那些魔法天才们的竞技已经出现了呼声最高的人选。 除了五系魔法流派里那几个人人熟知的天才们,今年的魔法大会,还冒出了几匹黑马。 毒咒派的少女:塞林·克蕾尔。 神术派的瞎眼男孩:约翰·斯托林。 使用雷系魔法,崛起的新星:杰夫·安德烈。 使团众人分别带了几名学生,分散到魔法学院各处的竞技台,观摩着那些少年魔法师们的对决。 莱恩身为神京玄学院镇守使,身边同样跟着几个学生,此时他们正压低声音,向他小声请教着魔法与玄气的区别。 “如你们看到的那样,魔法师们大多依靠契约的力量,沟通并引导魔力之源中的五大元素。” 莱恩伸手指向场中对战的两名少年魔法师,温声说道: “注意他们的嘴巴,是不是每次施展魔法之前,都会快速开合?” 见身边的孩子们点头,莱恩接着说道:“那就是他们正在吟诵五大元素的名讳,通过契约沟通,调取,借用力量。” “一般来说,对自然的理解越深的魔法师,能调动的力量越多,魔法威力越强。” “就像我们靠咒文借用天地之力那样吗?” 一名少年咬着指头,紧紧盯着火光乍起,土刺丛生的场地。 “又咬手。” 莱恩轻轻拍掉他嘴边的手指,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说的没错。” “只不过我们讲究吸纳天地玄气入体,以身为桥。让天地与自身共鸣,借此牵引自然。” “而魔法师更看重理解,术式,还有与元素之间的共鸣程度。”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总之简单来说,你可以将我们理解为玄气的主人。去支配,去引导,去命令这些力量为你所用。” “而魔法师…更像五大元素的信徒。他们靠祈祷,理解,吟诵去渴求元素力量的回应。” 少年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莱恩也没急着继续解释,毕竟说得再多,也没有实打实跟他们打上一场理解的快。 场上的战斗以土系魔法师将火系魔法师困在了土牢而结束。 少年魔法师们的威力虽远不及成年人,却也打的有模有样,观赏性十足。由于法术威力不高,场地也无须频繁修复,下一场战斗几乎是立刻开始。 莱恩默默观察着轮番上台的学生们,感受着竞技场周围变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竟已经开始能感觉到空气中魔力的波动。 “关于‘安魂引渡的乐师’,梅萨瓦女士还是无法预言他的未来吗?” 水晶宫书房空无一人,塞勒涅坐在铺着金色丝绒软垫的王座上,手肘撑着扶手,目光落在眼前水晶球上的画面上。 水晶球内,赫然是莱恩坐在看台上,专注地看着场上战斗的画面。 “是的,女王陛下。”王座下将身体隐藏在黑袍中的人淡淡开口,声音平淡的没有丝毫起伏:“梅萨瓦女士依旧无法预言他的未来,但大预言术中却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哦?”塞勒涅的视线从水晶球中的莱恩身上收回,转向了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的黑袍人:“谁的名字?” “塞拉菲纳·奥瑞恩。” 黑袍人此话一出,塞勒涅脸色一变,确认般沉声问道:“是那位卡斯帕恩·奥瑞恩侯爵的女儿?” “是的,女王陛下。”黑袍人微微躬身,缓声说道:“梅萨瓦女士说——” “塞拉菲纳·奥瑞恩,是连接未来的‘钥匙’。” 第339章 危机四伏,永恒之都 水晶宫书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塞勒涅视线落在水晶球里的莱恩身上,沉思着。 未来的钥匙… 那梅萨瓦无法预言莱恩的原因,因为他是“锁”? 不,大预言术并非给出绝对的结论,只能指向概率最高的可能。 但既然预言“安魂引渡的乐师”失败后,出现了塞拉菲纳的名字,想必她也是关键的一环。 方向,事件,亦或命运交叉点。 想到这,塞勒涅换上了一副淡然的表情:“我知道了,多留意一下奥瑞恩家。” 黑袍人点点头,依旧立在原地。 “死灵法师计划的进度?”塞勒涅再次开口。 黑袍人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没有马上回答。 “二十六。”罩在头上的兜帽一颤,他开口说道:“祭献三千女巫换来二十六个成品。疯了五个逃掉了,剩下的还算稳定。” 女王嘴角有些抽搐,虽然她很快压下了身体的自然反应,却依旧落在了黑袍人的眼中。 “女王陛下无需忧虑。”他垂首,并没将逃走的五个死灵法师放在心上:“光辉骑士们很快就能找到他们,如果不能回收,就销毁。” 塞勒涅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的担心并非是这几个逃掉的疯子会搅起多大风浪。 她担心的是这些疯子如果碰上另一群疯子,会惹出多大的麻烦… 启明神。 霍尔顿启世会。 以及那个热衷研究,从不放过任何“有趣的事”的—— 赫塔共和国。 整整十六场战斗看下来,屁股没离开过椅子的莱恩身体硬的发慌。 上午的安排结束之后,想到下午还要在这坐着看下去,他心里就一万个不愿意。 但没办法,此行也不是游山玩水,不顾正事的后果就是,回到极冠之后的自己绝对要挨板子。 “烦死啦。”清水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就忍不住开口抱怨:“一上午在椅子上装木头不说,还要给那些小不点解释对方的战斗方式。” 几个不安分的家伙连忙点头,眼神写满了”求放过“。 他们和清水一样,善于动手不善口,让他们打人可以,教人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莱恩晃着脑袋,专注地消灭着面前被分装成一盘盘的食物。 “说话呀你!”清水见他只顾吃,有些不满地敲了敲桌子:“难道你喜欢看那些小孩子间的表演?” “挺有意思的。”莱恩终于放下手中别扭的刀叉,抬眼看向清水:“至少也是了解对手的一种方式,多少也会对之后我们与联邦的切磋有所帮助。” “我知道我知道。”清水一听他的口气就有些头大,赶紧抬手连连下压,示意莱恩闭嘴:“管中窥豹,看那些小朋友能有什么帮助。” 莱恩呵呵一笑,不再谈论此事,话锋一转,聊到了晚上要不要再去魔法温泉舒服舒服。 听到这个,清水就连对下午又要在椅子上装木头的事都变得不那么反感,连连点头。 再去一次,我还是对心海里那些蓝色的玄气不太放心… 莱恩看了眼大口吃饭的清水,重新低头往嘴里塞着食物。 今晚她们并未去找蒙特,因为昨天聊天时那家伙说,又想到了一个新的魔法结构,正忙着找地方测试。 “奇怪了…” 莱恩泡在池水里,闭目感受着心海的玄气,那些蓝色丝线的数量好像变得更多了。 他再次尝试驱使,剥离,凝聚着股颜色不同的玄气。 魔法温泉中漂浮的魔力之光落入皮肤便消失不见,莱恩见所有人都是如此,还以为只是用来缓解疲劳的某种宁神法术。 可他从没想过,这也是他第一次用身体接触到魔力,在这之前即使受伤,也只是用玄气疗愈,从未接触过魔力。 即便是仍躺在生命女神教会里的孙妙彤,治疗她的也是来自神殿的祭祀和教会的主教。 魔法和玄气不能共存,几乎存在于每个人的认知中。 但。 唯一的例外正在他的体内成长。 没有先例,但不代表联邦魔法学院没人能察觉到他的变化。 当莱恩从魔法温泉出来,和清水并肩走在路上的时候,两个与他们擦身而过的魔法师停下了脚步。 “咦?”其中一人回过头,视线追着二人离开的背影,露出狐疑的神色:“他们好像是王国使团的人?” “你也感觉到了?”另一个人挠着后颈,目光在两人之间反复游移,最后落在了莱恩的背影上:“怎么会有魔力的波动?” 二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一丝惊骇。 “错觉吗?还是魔法器物的波动?” “不确定,与魔法器物上隐而不发的恒定不同,他身上的波动虽然很弱,但活跃。” “男的那个?” “对,男的。” 走出老远的莱恩悄悄向身后瞟了一眼,那两个魔法师似乎在打量自己和清水。只不过自己的恶意感知并未察觉异常,这才没当场停步质问。 “他们还在看我们?” 清水也能感觉到两股视线落在背上,偏过头小声说道。 “嗯。”莱恩点点头,不断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身体,语气有点困惑:“我的打扮也不奇怪啊?” 不知为何的二人最后只当作他们没见过王国使团,出于好奇的打量,这才见到他们半天移不开视线。 提图斯看着聚在面前的六名男女,魁梧的身躯传来阵阵压迫。 这里是鼠穴,只不过并非玄藏三人昨日来过的那个狭小的空间。 而是在它之下更深的地下,被重重保护的真正“鼠穴”,也是寻理飞翼商会在永恒之都唯一的隐匿据点。 “昨日有三个自称灰幕序列的家伙,跑到这来找马尔科。” 提图斯闷声说道,视线从面前的几人身上扫过:“他们有工匠协会的协作级齿轮徽章。” “灰幕序列?”口中一直传来咯咯声的女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微微眯起双眼:“是不是有个拿着魔能枪的杂种,叫玄藏的?” “对。”提图斯点点头,目光落在女人身上:“费洛莉卡,你认识他们?” “哼——” 费洛莉卡嗤笑一声,脸上满是嫌恶:“我怎么可能认识杂种。” “三个靠捡垃圾为生的杂种,半机关人,伟大军团的逃兵凑到一起,起了个莫名其妙的名字,想到他们我都觉得恶心。” 话落,她狠狠侧头—— “呸!” 噗! 她吐出的东西噗的一声扎入身旁男人脚前的土里,引得那人连声抱怨: “嘿!费莉,不要乱吐东西!” 说着他弯腰伸出手掌,伴随着一阵咯啦咯啦的齿轮转动声,他的手掌五指关竟诡异的分离伸长,之间仅靠一条条闪烁的电弧连接,像五条舞动的雷光长鞭,探进了土里。 “给你。”他抽出探入土中的手指,捏着一粒圆形的金属球,扔向费洛莉卡。 “啊——” 她张开嘴,接住了男人抛来的金属球,重新在口里咬来咬去,传来一阵金属碾磨的细碎声响:“劳尔,不要叫我费莉。” 她抬眼,目光暧昧又危险: “你还不是我的配偶。” 第340章 寻理飞翼商会 提图斯看着眼前这六人,眉心狂跳。若不是职责所限,他绝不愿意与这群“非正常人”一同做事。 作为元老院的三位首席元老之一,提图斯·尤里乌斯·弗拉维不是没有反对过左执政官安排他们与自己一同前往瑟曦联邦,建立霍尔顿启世会和寻理飞翼的计划。 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提图斯。”年近六十的左执政官神情疲惫,毫无血色的的面孔藏在半张同样苍白的面具中,看着面前一半已经不是人类的强壮男人,沉重叹息:“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了。” “德拉肯·赫斯提安已经将‘天启四骑士’投放到了联邦,我们必须尽快将霍尔顿启世会,以及暗中支持它的寻理飞翼建立起来。” 左执政官停顿片刻,罕见地犹豫了一下,露在半个面具外的右边眼角轻轻抽搐: “他们尽管有些…呃,有些不太正常。但至少在处理一些麻烦事做一些脏活方面——很有经验。” 提图斯低头,看向胸口上的三角齿轮徽章,五官的线条变得坚硬起来。 “我知道了,阿卡迪乌斯大人。” 他双手交叠于胸,躬身行礼,声音锵锵有力: “众神已死,赫塔为王!” 就因为这样,提图斯才带着这几个麻烦潜入了赫塔,秘密扶持当地人建立了“寻理飞翼商会”,作为霍尔顿启世会幕后的经济支持。 费洛莉卡·巴巴莎,自愿接受魅魔信徒瓦尔纳魔力回路移植的二十七人之一,也是唯一成功并活下来的人。 劳尔·多米尼克,人民议庭军功派狂热者,一条手臂接受了机关改造。 吉万·格拉齐,工匠协会工匠,傀儡兵器理论的强烈推崇者。 古伊娜·加夫里尔,执法官,同时也是元老院三十六议员之一。 巴尔布·伊拉利翁,工匠协会工匠,能量石兵器研究者。 让·伊拉利翁,共和议会议员,坚定的机关学派支持者。 加上元老院三首席之一的提图斯,几人的身份几乎囊括了赫塔半数的机构。 “您提到那个’灰幕序列‘,他们来找马尔科是有什么需求吗?”古伊娜缓缓开口,尽管用了尊称,语气却没有身为下位者的谦卑。 她的声音把提图斯的意识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抬眼看向古伊娜光秃秃的头顶反射出的一片亮斑,咧了咧嘴: “没错,那三个异想天开的家伙打算潜入联邦魔法学院,盗取‘死灵法师研究记录’。” “来找马尔科就是想凭借工匠协会的齿轮徽章,讨一些装备。” 六人听到“死灵法师”,纷纷脸色一变,吉万更是满脸激动地上前一步,瘦小的身体几乎跌倒: “真的吗?”还不到常人一半高的吉万身体颤抖,哆哆嗦嗦地伸出有些苍白的手臂,像捧着什么看不见的宝物一样举到眼前,抚摸着空气: “原来联邦那群自诩正义的伪善者…真的在研究黑魔法?代价呢?是一城的居民,漆黑的教会,还是终将堕落的信徒们?” “不知道。”提图斯摇摇头,看着旁若无人地举着双手挥舞,口中嘟囔不停的吉万,吹了声口哨:“我们又不需要那个东西,自然不会与他们交易,免得惹火上身。” 长得一模一样的巴尔布和让对视一眼,双双开口: “这不是巧了吗,哥哥。” “这不是巧了吗,弟弟。” 二人同时张开嘴,下颌像升降台般脱落下去,露出了连接处的金属寒光。 他们将手伸入口中,喉咙处鼓起了拳头的痕迹,很快便从中像拿到什么东西一样收了回来。 两人抖了抖手上沾着口水的物体,传来一阵轻微的“哗哗”声。他们微微一仰头,随着哗啦一声轻响,下颌便恢复了原状。 “真是巧了呢。弟弟。” 巴尔布露出了手中物体的真面目,是半张羊皮纸,边缘处不规则的锯齿状撕裂,显示出它并不是本该如此,而是故意被撕坏。 “是的,哥哥。” 让同样张开手的让露出了另外半张羊皮纸,二人并肩站到一起,手中的羊皮纸贴的严丝合缝。 “这是什么?”提图斯沉着脸上前,皱眉弯腰,查看那仍挂着口水的羊皮纸,轻声复述: “材料需求…” “王国使团:莱恩,水乾,孙妙彤…共计十三人血液样本…” “…十字骑士帕特里夏·米切尔…共计九人血液样本…” “…阿卡迪乌斯·索恩。” 提图斯一把抢过二人手中的羊皮纸,不顾手上沾着的口水,凑到眼前再三确认。那熟悉的字迹,不容否认——它确实是来自左执政官的手谕。 “这是什么时候拿到的?”提图斯尝试将它们拼在一起,却只是让上面多了更多的皱褶。 “什么时候呢?哥哥。”让歪着头看着身旁的巴尔布,神色露出一丝迷茫。 巴尔布似乎比弟弟正常一些,见提图斯脸色难看,轻轻咬着指节,轻声说道: “一个月之前?记不清了。” 提图斯手掌“咔咔”作响,拼命压下想捏爆这对混蛋兄弟的念头,尽可能温和的问到:“那为什么要撕了它呢?而且现在才告诉我。” “伊拉利翁兄弟不会独占任何一件宝贝!” 犯着迷糊的让忽然大喊一声,搂住了一旁的巴尔布:“我们的生命是一体的!” 巴尔布似乎受到什么刺激一般,原本还略显正常的神色迅速变得混沌,同样伸手反抱住搂着自己狂叫的让,口齿不清地嘟囔着: “没错,没错…我们是一体的…弟弟…” “呸!”费洛莉卡恶心的啐了一口,嗤笑道:“该死的怪胎,让恶心人的连体婴…” 眼前的怪诞景象令提图斯快疯掉了。 一个着了魔的矮子流着口水嘟囔不停,两个长得一样的男人抱在一起大呼小叫,还有个只会咒骂的女人在不停的吐口水,那个不知喜欢她哪里的男人正含情脉脉地安慰她。 该死。 唯一“正常”的古伊娜还是个光头,要知道自己可最讨厌光头了! “够了!” 提图斯怒吼一声,咔嚓一下张开背后的四条机械爪,在空中狂乱地挥舞着: “你们这些锻造炉里的灰烬,残缺的符文,机关兽的残渣,别忘了是谁带你们来的这里!” 两根机械爪扯开了抱在一起的伊拉利翁兄弟,另一根握住了费洛莉卡的脸,将她的咒骂声堵在了喉咙里。 “满脑子稻草的蠢驴,塞满污血的空壳子!” 最后一根机械爪伴随着提图斯的吼叫,一把掐住了吉万矮小的身体,将他狠狠砸在了地上:“你想让我立刻杀了你吗!” 以雷霆之势压制了混乱局面的提图斯狠狠喘着粗气,视线掠过一脸平淡的古伊娜和试图掰开费洛莉卡脸上爪子的劳尔,扫向其他人的目光满是阴狠和杀意。 刚才那份材料清单,他原本应该在王国使团刚进入联邦不久的时候就拿在手里,制定计划,悄悄获取材料。 可那天杀的连体兄弟,竟直到现在才把手谕交到他手中! 这时候的王国使团早就在联邦魔法学院住下,和那群联邦的骑士和魔法师们混在一起,他还怎么下手? 等等… 联邦魔法学院… 灰幕序列那三人想盗取‘死灵法师研究记录’的话,也要去联邦魔法学院… “看来,需要和他们好好谈谈了。” 提图斯眯起双眼,想起了自己离开时,听到玄藏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会需要我的。” 第341章 死亡的瘟疫·灰马默尔忒斯 莱恩拿起横在桌上的千叶,随手挽了个刀花。 刀柄传来丝丝凉意,让他有些困惑的大脑得以冷静, 重新检查着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先前那两个似乎在打量自己和清水的魔法师,令他心中泛起隐隐忧虑。 冥冥之中的直觉告诉他,他们注意的不是清水,视线其实是在自己身上,很可能是因为这两日身体里多出的蓝色玄气。 玄气缓缓流动,莱恩将它们导入千叶刀中,低头打量着刀身散出的盈盈绿光。 “没有变化。” 他咕哝一声,心里稍安。 至少可以确定之后如果发生战斗,体内莫名其妙出现的蓝色玄气不会影响到自己千叶。 接着摆弄了一会儿千叶刀,莱恩重新将它放回了刀匣。 窗外夜色已深,天空已彻底陷入黑暗。夜风吹过脸庞,带来联邦独有的气息。外面的草坪上有两个隐隐约约的身影站在月光中,正并肩交谈着什么。 趴在窗上的莱恩仔细望去,却是问星台的守夜人陈群和观星师吴达。 “他俩在外面干嘛呢?”莱恩眯起眼,看到吴达手中月光下反射出的一缕柔光,和一旁正写写画画的陈群,曾在问星台做过星宫特使的他猜到了答案。 “跑联邦来观测星象来了…”他收回视线,抬头望着天边的银月,忽地想起远在神京的沐婉华。 此时的娘亲,应该与自己看的是同一个月亮吧… 掌控命运的无名神只轻轻拨弄着名为“轨迹”的琴弦,寻理飞翼,灰幕序列,莱恩所在的王国使团便纠缠在了一起。但它似乎觉得这样仍过于平淡,又缓缓移动手指,摇响了并不存在的铃铛。 叮—— 灰马的骑士敲响了小小的铜钟,又将它收起,取下了背上的镰刀。 它胯下的灰马眼眶燃烧着不灭的绿火,苍白的镰刀在夜幕下散发出死亡的气息,融入空气,沁入地下,袭向不远处灯火点点的平静村庄。 与“先兆的饥荒”黑马骑士缇斐娜不同,代表“死亡的瘟疫”的灰马骑士默尔忒斯的出现,寓意着大范围的瘟疫,和无差别的死亡。 来自萨拉曼达以及其它女巫的魔力解析,又经过赫塔符文术重新构造而诞生的毒雾——无色,无味,无声。 两位驻扎在村庄的小小修女根本来不及察觉。 于是仅仅过了半个时辰,村子里那间小小的礼拜堂,便聚满了不停咳嗽的村民。 “咳——咳咳!” “怎么…咳咳咳!” “修女大人…咳咳!快看看我家…咳,男人!” 村长搀扶着同样不停咳嗽的男爵踉跄着推开门,迎面便是刺耳的咳嗽声与血腥味。 男爵看到眼前几乎将肺咳出来的村民们,心头罩上了一块阴云: “咳…埃列娜修女,咳咳!发生了什…什么事?”男爵咳的脸色苍白,心脏在胸腔中擂鼓般跳动,眼球涨的隐隐作痛。 跪在一名已经咳出血的村民身边祈祷的埃列娜抬起头,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身上神圣的白光微微颤动,似乎即将力竭。 “欧金男爵…怎么连您也…” 埃列娜连忙起身搀扶着男爵坐下,跪在他面前,双手合十轻声祈祷。 淡淡的圣光从埃列娜身上飘出,一粒粒暗淡的白点飘入欧金男爵的身体,令他被咳嗽折磨的几乎爆炸的脑袋舒服了一些。 “刚才在外面我看到了马尔塔修女,她正在试图治愈倒在外面的村民。”欧金男爵喘了口气,听着耳边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咳嗽声,急急说道: “要赶快去镇上才行,这么咳下去谁也撑不住!” “咳…”一声轻轻的咳嗽从埃列娜口中传出,她抬眸对上了一脸惊骇的欧金男爵,惨然一笑: “咳…咳咳…” 灰马骑士静静注视着村庄逐渐熄灭的灯火,直到里面再没有一声咳嗽传出,这才无声调转马头,风一般掠向下一处目的地。 在它身后陷入死寂的小小村庄,无色的毒雾粘在了一动不动的村民身上,又沿着土地的缝隙沁入地下,等待着下一个踏入死地的人们。 礼拜堂中倒在地上的埃列娜修女眼角划过一滴泪水,耳旁似乎听到了马尔塔破碎的悲鸣。 “神啊…” 死亡以点连成了线,又从线铺成了面。 当天光破晓,联邦东部“慈祷羽冠行省”接近三分之一的地区,再也无法醒来。 直到下午,来自各处郡城的报告在卢米埃·慈祷羽冠·特兰萨公爵桌上堆成了山,这位羽冠公爵才察觉到领地中出了多大的问题。 “咳嗽?” 儒雅的公爵皱着眉头,敏锐的察觉到事态绝对比这些信件中写的更加可怕。 “马上通知三神圣殿,教会,骑士团。”他一面提笔开始写信,一面继续沉声下令:“将出事的地区全部隔离,让主教,主祭司们参与救治。恐怕是未知的瘟疫,或者某种毒素。” 侍从行礼退下,偌大的房间只剩羽冠公爵一人坐在椅上,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传来沙沙的轻响: “卢米埃·慈祷羽冠·特兰萨公爵,谨以此函,呈予吾王、瑟曦之冠、永恒之光——塞勒涅·阿斯特莱斯陛下: 今日慈祷羽冠行省出现集体病患,表现为剧烈咳嗽,继而昏迷,最终死亡。 初疑为疫,然病势凶猛,仅一夜便让行省三成土地陷入沉睡,教会修女,主教无力遏制。 此病性质怪异,如生机剥离,唯有生命女神的祷言能阻止蔓延,寻常圣水,药草,炼金药液全然无效。 吾已下令封锁失联地区,寻求三神教会,三神圣殿帮助。但唯恐病势扩大,或传播途径不明,以致慈祷羽冠全省沦陷,现请女王陛下裁示—— 是否全省戒严,全面阻断居民流动? 是否派遣永恒之都高阶神职,鉴别此病源头? 谨祝女王陛下安康。 卢米埃·慈祷羽冠·特兰萨。 瑟曦联邦公爵·鲜血与誓言的见证之人。” 最后一笔落下,羽冠公爵小心地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后拿起一枚白色封蜡。 他犹豫片刻,又从旁取了另一枚黑色封蜡,将它们双双烤化,烙在了信封上。 就在骑着快马的骑士离开羽冠省城,飞驰向永恒之都的时候,莱恩正寻找着若有若无的视线。 恶意感知让他察觉到,今日下午进入联邦魔法学院观看魔法大会的人中,有人对自己有危险的意图。 第342章 风暴将起之时 只不过之前可以在脑海中以红光分辨的敌意,这次却不知为何失效了。 如果不是那股若即若离的视线始终粘在自己身上,莱恩几乎以为视线的主人也如昨晚那两名魔法师一样,只是对自己出于好奇而停下视线。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变得越来越放肆的视线,加上恶意感知开始警告自己,让他愈发确定——目光的主人对自己的注视绝不是“好奇”。 说起魔法师,今日上午观摩魔法大会的时候,偷偷往自己这边看来的魔法师似乎变得更多了。 不过他们的目光并非敌视,而是一种疑惑和诧异,就像自己身上出现了什么与他们认知相悖的事。 莱恩还在张望,目光阴晴不定,由近向远扫过周围坐着的人群。 “这也能察觉到?” 坐在看台最后一排的格温缩了缩脖子,小心地偏过视线。她吐了吐舌头,偷偷把手放在腰间挂着的那个不起眼的小盒上,将对准2的指针向右拨了一下,推到了3上。 “还好有玄藏给我的屏蔽装置,不过没想到2级屏蔽他都有所察觉…” 格温远远打量着眉头紧皱,表情变得困惑的青年,得意地笑出了声。 忽然感觉不到视线的莱恩警惕更甚。 在他看来,忽然消失的视线并非是转移了目标,而是藏的更深,深到自己的恶意感知都找不到它的主人。 “总感觉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要发生了…” 莱恩装作完全没有头绪的样子,将视线重新放在了场中登台的两位魔法师身上,实则暗中留神,希望引得那股视线重新露出破绽。 “女王陛下。” 水晶宫书房中,内务大臣罗伯特·斯密丝表情严肃,对着王座上的塞勒涅躬身行礼,开口说道: “越来越多的魔法师察觉到莱恩身上的魔力波动了,请问是否要求格拉姆斯院长出面干预?” 塞勒涅沉默不语,脑中却泛起惊涛骇浪。 今早听到有魔法师说王国使团那个年轻镇守使身上有魔力波动,她也以为是从联邦魔法学院某个小交易会上买到的小玩意,引起了魔法师的误会。 但一上午的时间过去,已经有过百名魔法师谈论这件事,在确认了他们口中的那位镇守使的确就是莱恩之后,塞勒涅也一时语塞。 虽然她知道莱恩是“安魂引渡的乐师”,身上出现什么事都不奇怪,但那些魔法师不知道啊。玄气和魔法共存一身的事,对那些魔法师们的冲击显然不小。 现在罗伯特都用了“越来越多的魔法师”这种措辞,那便意味着魔法学院里至少有半数的魔法师察觉到了莱恩的异常,还不包括那些外地来参观的魔法师们… 麻烦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不觉拧起眉头的塞勒涅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现在的表情完全不是身居王座上日日戴着面具的模样,反倒是像一个苦恼没写课业该如何交待的学生。慌乱,苦恼,还有点大难临头的逃避。 罗伯特看的都有些懵了。 从没见过一向威严笃定的女王这副模样的他,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只能傻愣愣的呆在原地,用“无礼”的目光直直盯着塞勒涅女王。 “要求格拉姆斯院长出面解释,就说魔力波动源自学院正在测试的‘个人用自律式魔法护盾’。”回过神的塞勒涅当然看到了罗伯特那痴傻的表情,和无礼的注视。 她迅速调整神情,重新戴上名为“责任”的面具,朱唇轻启,嘴角上扬: “小女好看吗,罗伯特伯爵?”她起身离开王座,在罗伯特变得惊恐的视线中距他越来越近,口中发出的声音悦耳却不带丝毫温度,压向他的耳畔: “如果看够了的话,可不可以请你将莱恩带到水晶宫,我想亲自和他谈谈。” 不知从哪飘来的云层遮住了明媚的阳光,竞技台上两名魔法师的对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再没察觉到那股莫名视线的莱恩疑惑的抬起头: “要下雨了?”他望着有些发灰的厚重云层,低声自语。 还不知道自己又被联邦女王盯上的莱恩,晚上回到新月楼与清水闲谈的时候,忽然说道: “下午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我。” 头顶精致的水晶灯将餐厅照得温暖明亮,莱恩微微垂头,下颌在桌上投下一片阴影。 清水原本吃得津津有味,闻言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魔法师?” “不是。”莱恩轻轻摇头,抬起眼眸,看着那些一边吃饭一边抱怨着孩子难带的使团同僚,声音放得更轻:“我的恶意感知起作用了。” 啪! 忽然起身的清水撞倒了身后的椅子,她一把拉住莱恩的手臂,不顾餐厅其他人诧异的目光,将莱恩扯了起来: “马上去找太子殿下,这不是小事!” 尽管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清水那声“找太子”,犹如在安静的水面上投入了一颗石子。 “怎么了?”坐在他们身边的江潮率先起身,紧随着对面就传来王仪瓮声瓮气的声音:“找太子殿下作甚?” “在这不方便说。”清水扫了眼餐厅周围的女仆,目光意味深长:“有些事得让殿下知道,这儿也许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平静。” “我也去。” “一起吧!” 使团众人几乎同时起身,咀嚼和饮酒的声音戛然而止,起身离开餐桌。 “也好。”清水点了点头,拉着莱恩走向门口。路过有些迷糊的礼部与户部官员身边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高大人,李大人,你们留在这——注意食物,不要被动了手脚。” “哎!好、好!”两位大人忙不迭点头,在其他人离开餐厅之后,趾高气昂地将女仆与侍从们赶了出去,守在门口一动不动: “都不要进来啊!” 新月塔上,独占整个顶层的庞大空间被完全布置成了极冠王国宫殿的模样,对这些自出生起就熟悉无比的摆件感到十分亲切的太子李言桦,此刻正盘膝坐在矮桌旁,将桌上的食物送入口中。 他神色平静,缓缓咀嚼着口中的食物。 矮桌对面,穿戴整齐的神京玄学院院首钱振邦身体前倾,为李言桦的杯中重新斟满酒液,复而重新坐正,面色端肃。 “太子殿下,瑟曦联邦不愧是魔法之国,那些魔法学院的天骄们不容小觑。”他以手遮口喝下一口酒,接着说道:“我们王国虽然人口多,不惧他们的天骄,但启玄令颁布只有两年,底蕴终究不如千年传承。” 李言桦指节轻敲桌面,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 钱振邦忽然伸手示意他噤声,侧耳仔细倾听布置在门外的防御阵法。 片刻后他神色放松下来,起身向着李言桦一拜,笑着说道: “那些不安分的家伙们,都过来了。” 第343章 命运交汇之人 众人刚一进门,就听到内室里传来李言桦平稳的声音: “什么事,这么多人一起来。” 清水拖着莱恩,几步走到内室墙边,顾不得礼节便急急忙忙开口: “太子殿下,莱恩的恶意感知——察觉到有人在注意他。” 话音刚落,背对他们坐着的钱振邦忽地起身。 他一挥衣袖,一股强劲的风压从脚边卷起,瞬间把尚在门外的使团众人全部卷进了房内。 哒。 一声轻响,开着的房门紧紧关闭,将众人彻底隔绝在了室内。 “玄木为界,风幕化形——” 门关上了还没完,钱振邦立刻脚踩阵心,掐动指诀,将原本布下的防御阵法进行增幅: “…静其形,闭其声。” “…风屏隔界阵!” 空气微颤,莱恩忽然有种这处空间不在联邦魔法学院的错觉。 “慌慌张张的,我们这是在外面。”钱振邦皱着眉头走到清水身前,微微低头看向这个糊涂的水乾,语气有些埋怨:“什么都往外说,生怕别人不知道?” 清水吐了吐舌头,低着头不敢吭声。李言桦起身走到钱振邦身旁按住他的手,示意别再责备。 “好了,既然已布下阵法,大家又都在这儿。”他视线转向莱恩,淡淡开口:“莱镇守,你讲讲怎么回事吧。” 于是莱恩将下午在看台时察觉到的视线详细说明,想了想又将自己体内多出的蓝色玄气,联邦魔法师们似乎十分在意自己的事一并说出。 众人沉默,仅有平淡或急促的喘息声回荡在这远在联邦的宫殿中。李言桦眉心拧在一起,手指轻轻在大腿上敲动。 “也就是说——”李言桦的视线从使团众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回了莱恩脸上:“昨晚那两个注意到你的魔法师只是偶然,也因为时间不早,这才没有更多人留意。” “而白天不同,今日你已彻底暴露在更多魔法师的眼中。虽然尚不知晓你究竟哪里吸引到他们的注意,但我能确认的是——” 李言桦语气一顿,说出了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答案: “你的身上,出现了只有他们才能察觉到的变化。” 话毕,使团众人俱是面色一变。 李言桦虽并未说明,但一来他们所处的位置不低,二来除了王仪也没有傻子。 答案呼之欲出,尽管它再不可能,再荒唐。 魔法师能察觉,但修习玄气的他们却没察觉的,是什么? 魔力。 “看来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观摩他们的魔法大会了。” 李言桦深吸一口气,见众人理解了自己的意思,转身走回桌旁。他弯腰打开地上放着的木盒,沉吟半晌,终是从中取出了一枚小小的令牌。 “太子殿下…” 莱恩的声音让李言桦动作一顿。 莱恩咬了咬牙,脚下忽地涌出大蓬乳白色玄气,铺满了整个房间。众人知道他只是没有目的的外放玄气,也就无人阻止,反倒纷纷用意识探知着莱恩铺满地面的玄气。 纯粹,稳定,没有杂质,也没有属性。 莱恩抬起头,语气低沉却笃定:“我的玄气没有异样,未必是魔力。” 李言桦长叹一声,转身看向这个曾是自己伴读的青年。 “我们赌不起。”他轻声说道,眼底露出一丝无奈:“如果真是魔力,联邦会想办法留下你,赫塔也可能对你出手。” “我现在已经怀疑,那个下午在看台上的恶意视线,是赫塔潜伏在联邦的探子,注意到你了。” “但是…”莱恩还想争取一下,他并不觉得自己体内的那些蓝色玄气是魔力。 毕竟,玄气和魔力无法共存,是每个人都知道的“法则”。 “不管是不是,一切等回了王国再说。”李言桦打断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等到赫塔或联邦对你出手,后悔就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李言桦不再解释,催动玄气流入手中那枚天蓝色的令牌。 淡淡的土黄色玄气如薄雾将手中的令牌覆盖,那枚没有任何标识的令牌微微一闪,玄气隐没其中消失不见。 但李言桦知道,潜伏在联邦的那个人,很快就会进入魔法学院,来到自己面前。 “明日,我会去水晶宫。”李言桦收起令牌,抬手虚按,示意众人等他说完:“与塞勒涅女王说明情况之后,接回孙妙彤,我们尽快赶回王国。” 说完,他看向憋的脸色发红的清水:“水乾,你有什么话要说?” 获准开口的清水,立刻单膝跪在了李言桦面前,语速飞快:“太子殿下,臣已检查过莱恩的玄气,没有异常。” 她似乎怕自己说的话分量不够,脑袋急急转向周围,口中说道:“你们大家呢?刚才都探知了他的玄气,一切正常吧?” 听到清水的话,包括钱振邦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返回的事我已定下,休要再论。”李言桦语气严肃起来:“明晚,最迟后天,我们必须返程。” “这两日所有人留在这里,不要出去。尤其是你——莱镇守。” 莱恩一愣,刚想反驳,李言桦眉头一拧: “老老实实呆着,其他人盯紧他,哪儿都不许去!” “遵旨!” 王权至上的极冠,没有人敢反对一个已经生气的储君。 漆黑的夜幕下,三个围在窗口,看向联邦魔法学院的人收回了视线。 “你说王国使团里,有人能在2级屏蔽下,察觉到你的窥视?“ 玄藏扭头看向粘在自己身边的格温。 “对啊!”格温表情古怪,取下腰后挂着的小盒子,伸手指向对准3的指针:“如果不是指到这儿的时候,他的目光变成了疑惑,我都怀疑这个屏蔽器是假货了。” “他?” 玄藏轻摩着下巴,脑袋里今日清晨——提图斯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情景。 “我可以提供给你们需要的一切装备,也可以帮助你们潜入联邦魔法学院的理论区。” 突然出现在门外的提图斯差点吓得大卫当场动手,不等几人发问,他便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恶意。 “那么,代价呢?”唯一冷静的玄藏靠着墙,抬眸说道:“我们需要付出什么?” “很简单,对你们来说可能只是顺手的事。”提图斯在大卫和格温警惕的目光中,将一只手伸入怀中:“我只需要名单上这些人——的一滴血。” 他取出一张纸,上面有些模糊的赫塔文字。 格温将左手手放在腰后的短刀上,小心翼翼地向提图斯靠了过去。 她当然知道这短刀无法伤害提图斯,但坚硬冰冷的刀柄还是给了她些许底气。 唰! 格温慢慢将手伸到那张纸的边缘,刚一捏住便迅速抽出后退,那小心谨慎的模样引得提图斯只想发笑。 为了继续让几乎吓破胆的大卫和格温放心,他将空无一物的双手再次举起: “别紧张,你们不是一直想与寻理飞翼做交易吗?” 玄藏接过格温手中的纸,才看了两行就变了脸色,再往下看干脆笑出了声: “你在开玩笑吗,提图斯大人?” 他随手将纸扔在地上,走到提图斯面前,毫不畏惧地抬头直视着他的双眼: “你想让我们为你搞到王国使团,和联邦那么多人的血液样本?!” 第344章 乱了 “你是把他们都当成了傻子,还是把我当傻子。” “嗯?” 玄藏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割破空气刺入提图斯的耳孔。 提图斯轻笑,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冒犯。他放下举着的双手试图搭上玄藏的肩膀,见后者侧身避开,只能讪讪收手。 他毫不避讳三人的视线,再次伸手入怀取出了另一张纸,递向玄藏,示意他接过。 “这是我们能提供给你的装备,以及帮助你采集样本的计划。” 见玄藏接过,提图斯抱起双臂,开口解释: “明日会有一支商队进入联邦魔法学院,运送材料与食物。当然,不会是我们寻理飞翼的商队。” “我们会安排你和大卫随商队进入魔法理论区,至于这位女士。” 他抬起下巴指向格温:“连续几天出现在魔法大会上,想必已经被很多人记住了脸,还是不要进去为好。” 格温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为什么不安排你们自己人去?”玄藏看着手中长长的清单,声音已经缓和下来。他收起清单放入怀里,又示意大卫将先前扔在地上的人员名单拾起,这才继续说道: “你们既然有办法安排人渗透学院,完全可以自己去采样。”他抬眸,说出了心里的疑惑:“况且据我所知,王国使团的孙妙彤,以及十字骑士团的帕特里夏已经不在魔法学院中。” “她们一个在生命女神教会接受治疗,另一个大概率是被接回了十字骑士团,又该如何获取她们的血液?” “那是你们的事。”提图斯不耐烦地晃了晃脑袋,粗着嗓子说道:“至于我们寻理飞翼,是绝对不可能暴露在联邦的视线中的,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不会冒险。” “但你们不同。”他耸肩,语气随意的像说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作为干一票就跑的赏金猎人,大不了做完事后不再来联邦,对你们没什么影响。” 玄藏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接下了这个比盗取“死灵法师研究记录”更麻烦的任务。 但对于在夹缝中游走的他们而言,不论是提图斯以及他背后的元老院,还是寻理飞翼这个藏在阴影中的庞然大物,都是他们无法抗衡的存在。 说的是“合作”,不过是披着“礼貌”的强迫。 可如果拒绝的话呢?知道了这些秘密的灰幕序列,还能活着离开这间小小的仓房吗? “真麻烦啊…” 玄藏长叹一声。 他抬头深深吸了一口永恒之都夜晚清凉的空气,偏过头看着身旁仍在摆弄着屏蔽器的格温: “那人多大年纪,是不是名单上的目标?” “老大。”格温抬起眼,语气十分不满:“王国那些修习玄气的家伙,单凭外表根本分辨不出年龄好吧!” 说完她语气一变,被这双手绕到了玄藏身后:“不过嘛…” 格温上半身轻轻贴在玄藏背上,贪婪地吸着他身上的气息:“你要是答应做我的配偶,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哇哦!” 大卫吹了声口哨,双眼在格温身上扫来扫去,笑的一脸暧昧:“如果他拒绝你的话,要不要考虑考虑我?” 又来了… 玄藏感受着后背的柔软,听着耳畔传来的二人斗嘴声,嘴角微微抽动。 “先做正事。”他转身双手搭上格温的肩膀,将她推离自己的身体:“如果活着离开联邦,再考虑。” “好哦!”格温上一秒还在和大卫斗嘴,听到玄藏的话马上换上一副羞涩的面孔:“你说的话,我会好好记住的!” 五天你就忘了… 玄藏心里腹诽,脸上却微笑着点点头。 “他看起来很年轻,但也许实际年龄很大。”说到正事,格温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不过重要的是,我在联邦魔法大会开幕式的双方切磋上,见过他登台。” 玄藏眯起双眼,静等下问。 “他就是与圣殿骑士团那位鲁尼战斗的,王国神京玄学院镇守使——” 红唇轻启: “莱恩。” 清水看着坐在床上闷闷不乐的莱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想那么多了,返回王国也不是坏事,起码能早点见到你娘。” 莱恩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对这个从小就照顾自己的阿姨心里满是感激。他抬手拨开清水的手掌,表情柔和许多: “清水阿姨,你说我体内那些蓝色玄气,难道真的是魔力?”他困惑地伸出双手,让乳白色的玄气流淌其上,抬头看向在门口坐着的曜坤,月坤二人:“大家不是都感受过了吗,只是颜色有了变化而已。” “哎,莱镇守。”假寐的曜坤翻开眼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在了椅子中:“一切等回到王国,圣上自有定夺。” 天色刚明,趴在窗口一夜未睡的莱恩,就看到李言桦和钱振邦走出了新月塔。 李言桦似有所察觉,转身抬头向上看来,正看到莱恩露个脑袋扒在窗沿向下张望。他挥了挥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带着钱振邦离开了莱恩的视线。 “好吧…太子殿下去找联邦女王了。”莱恩收回视线,走到床边拍了拍睡得正香的清水:“起床了,你怎么就没有点危机感呢。” “别吵…”美梦被打扰的清水咕哝一声,身子翻到另一边,给莱恩留了个背影:“能有什么事…” …… “…事情便是如此,塞勒涅女王。对无法继续观摩贵国魔法大会的事,本太子深感遗憾。” 水晶宫议政厅,李言桦站在红毯上,面对着王座上的联邦女王,解释着无法继续留在联邦的理由。 他尽量用沉稳的语气和克制的神态,以免引起塞勒涅的猜疑。不过尽管如此,会不会对她有效,李言桦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了,太子殿下。”塞勒涅静静看着他,神色未变,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内务大臣罗伯特上前: “罗伯特伯爵,将联邦的礼物备好,让王国使团一并带回。” 罗伯特躬身应下,正欲转身退到一旁,不料塞勒涅又开口说道: “对了,安排一场宴会,地点——就在新月楼吧。” 李言桦脸色微变,正欲拒绝: “女王陛下,此时举行——” 却见塞勒涅目光一冷,眼底露出一抹寒意: “太子殿下匆忙欲回情有可原,但总不会拒绝联邦人民的热情吧?” 她微微前倾,声音轻柔,却让李言桦不寒而栗: “毕竟,也要给我们点时间,把给你父亲的礼物准备出来。” 第345章 失控的咳嗽 返回新月塔的路上,李言桦和钱振邦骑马并行,马蹄踏在青色的路面上,传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 李言桦的脸色阴沉不定。 根据方才塞勒涅的态度来看,他基本可以肯定,那位优雅的女王陛下——掌握了许多他们不知道的事。 现在唯一不能确定的是: 那些事到底有多少与莱恩的变化有关? 今晚的宴会,是不是就是“动手”的信号? 虽然李言桦心里更愿意相信——塞勒涅不会对一国使团出手。 更何况,他身为王国太子… 在这出了事的话,就是一场外交灾难。 ——除非 李言桦神色一冷,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联邦又准备对王国开战了。 他侧过头,正好看到钱振邦也在观察自己的表情,二人刚刚的念头显然一致。 “太子殿下,您担心联邦——” 钱振邦话未说完,李言桦便抬手制止。 旋即他微微侧了侧头,示意人多眼杂,最后又轻轻点了下头,一切尽不在言中。 “先去接孙妙彤。”李言桦沉声下令,便不再言语,胯下战马的步伐越来越快。 钱振邦叹息,轻轻一夹马腹,紧紧跟上。 不止孙妙彤,木坤和镇渊阁那位屠毒,还在生命女神教会照看她,也要一并回去新月楼。 “极冠太子和神京玄学院院长回来了。”一直在窗口查看的大卫放下观测筒,转头对玄藏说道:“身后还有另外三匹马,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多半就是孙妙彤。” “把还在疗伤的孙妙彤接回了联邦魔法学院…”倚墙坐在床上的玄藏低声自语,脸色愈发阴沉起来:“看来他们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 “等格温回来之后问问她,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今天的永恒之都总显得阴沉沉的,路上的行人都少了几分生气。即便是再迟钝的魔法师,也从对魔法元素的天然亲和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永恒之都外,战马嘶鸣,团团热气从它翁动的鼻孔喷出,口中的涎水被唇齿碾成团团泡沫,又从嘴角甩下。 尽管沿途不停更换马匹,又有风系魔法和炼金药液加持,但从慈祷羽冠行省到永恒之都的一千里路上,还是累死了三匹战马。 马背上的骑士一路狂奔,停在了永恒之都的俗世之墙前。 “慈祷羽冠行省!卢米埃公爵麾下骑士队长马林·布鲁塞克,有急函送至!” 骑士马林翻身下马,从驮包中取出通行卷轴,连带着手上的印戒一并抛给了守城的圣殿骑士,急急说道:“我必须尽快见到女王陛下,慈祷羽冠出事了!” “咳…” 一声细小的咳嗽声从他口中传出,上前检查的两名圣殿骑士摸了摸鼻尖,只当路染风寒,并未在意。 王权之墙内,生命女神神殿的五色琉璃穹顶之下,安吉丽娜大祭司忽然皱起了眉头。 就在刚刚,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没由来的厌恶感从骨髓窜出,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年轻时在天际森林里,面对那些暗中祭祀邪神的疯子时,就是这种感觉。 铿—— 不再年轻的安吉丽娜大祭司轻轻将手中的圣杖敲在神殿的地砖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上百名祭司齐刷刷抬头。 她从生命女神的雕像下转过身来,看向神殿中的上百名祭司,和那几名站在前面的主祭司。 “波吉娜主祭。” 她抬手用圣杖点向一名穿着金白祭袍的女性主祭,轻声开口:“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月光女神的神殿,借用她的预兆。” 波吉娜神色一凛,点了点头,转身穿过人墙,向着殿外走去。 安吉丽娜的感觉越来越糟,总觉得永恒之都中,进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怎、怎么会…” 马林怔怔立在原地,喉间的瘙痒顿时令他觉得天旋地转,他踉跄一步,脸色惨白。 “兄弟,你怎么了?”那两名圣殿骑士上前,关切地过伸出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被触碰的瞬间,马林像是被火灼了一般猛地回过神,声音嘶哑,神色惊恐: “不要过来!不——不要离开!咳…” 他一把拍开肩膀上的手掌,连连后退,双臂在身前胡乱挥舞,语无伦次:“来不及了…你们呆在这别动!让生命女神的祭司过来!咳咳…” 两名圣殿骑士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怀疑。 这急奔而来自称卢米埃公爵的骑士队长,携带的通行卷轴和印戒的确没问题。 可他现在这发狂的样子,却怎么看都不正常。 “冷静,嘿!”一名骑士向马林走来,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打了个手势。 另一名骑士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转过身向城门走去,打算喊同伴支援,好好查看一下这位骑士队长究竟发了什么疯。 “不许动!!” 骑士的动作似乎刺激到了马林,他立刻拔出腰间的长剑,冲向了背对自己的圣殿骑士,试图将他拦下。 锵——! 斧枪横架而来,火花四溅。 “敌袭!” 向他走来的圣殿骑士迅速架起斧枪横在身前,拦下了马林刺来的长剑,同时扭头大声吼了起来:“布鲁诺!叫人!” 听到吼声的布鲁诺立刻解下腰间的号角,放在嘴边狠狠吹响,而城门处听到动静的圣殿骑士们,早已挺起长枪冲了过来! “不要再靠近了!咳、咳咳!” 马林双臂颤抖,眼眶通红,拼命攻击着面前的圣殿骑士,口中咆哮不止:“我已经,咳!被感染了,他们也是!” “再靠近的话…” “再靠近的话——” “连你们也会死啊!” 他沙哑的喊叫,绝望的攻击,却只被当成疯子,攻向他的骑士越来越多。 城门处的小小骚动很快便被一群训练有素圣殿骑士镇压。 马林被剥去外甲,整个人被麻绳捆绑放倒在地,粗麻内衣满是泥土。 不远处的行人早在骚乱刚起时便退到安全处踮脚张望,此刻见“刺客”被制服在地,远远围成一圈小声议论。 “疯了吧?就一个人袭击永恒之都?” “谁知道呢,这年头吃错了药的人多的是。”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飘入马林的耳朵。绝望的骑士队长脸埋在地上,一边轻咳,一边呜咽。 “说什么呢?” 布鲁诺走到他身边,抬脚踢了踢他的肩膀,弯腰凑近了他的嘴边: “咳嗽…” “瘟疫?” 布鲁诺轻声重复着马林口中的细碎词语,直起身来看着仔细检查马背驮包的队长: “队长,他说什么咳嗽瘟疫?是谁刚才打坏了他的脑子吗?咳…” 忽然的一声咳嗽令布鲁诺一愣,他清了清嗓子,疑惑地摸了摸鼻尖: “我也风寒了?” 圣殿骑士小队长打开驮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掏了出来。 干粮,饮水,炼金药液…这是什么? 他取出一封被黑白两色蜡印密封的信函,其上象征慈祷羽冠行省的徽记映入眼帘。 “羽冠公爵的印记?” 他嘟囔着,信函在手中翻来覆去,仔细分辨着真伪。 “假的吗?” 第346章 月光女神的神谕 看到密函上黑白封蜡的圣殿骑士队长,第一时间就扶起了躺在地上,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马林。 从马林一边断断续续说完慈祷羽冠行省发生的怪病,一边控制不住的咳嗽来看,队长对他的话已信了八成。 直到参与制服马林的骑士们口中也传出压抑的轻咳时,队长已经完全相信了马林的话。 “封闭城门!快——封闭城门!” 他立刻抬起头高声下令: “所有人后退!接触到马林的人都过来!快点!” “马上通知生命女神神殿!通知水晶宫!” 城外的吼声惊动了城墙上的骑士,他们立刻合力关闭巨大的城门,将永恒之都彻底封闭。 收到消息的生命女神神殿为了以防万一,除了几名主祭赶到城门展开救治之外,更多的祭司们也离开了神殿,开始在整个永恒之都进行搜索。 目标: 所有咳嗽的人。 当女王接到羽冠公爵的密函时,生命女神的祭司们和月光女神的祭司们已经如蚂蚁般散入了整个永恒之都。 “慈祷羽冠行省的怪病?” 塞勒涅女王放下信函,脸色阴沉得像冬夜的寒霜。 骑士队长马林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但恐慌之下逃离慈祷羽冠的人究竟有多少,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卢米埃的信上说,一夜之间行省就有三成人口陷入沉睡,但不知是死亡,还是被治愈后沉睡疗养。 但表达的意思显而易见,怪病来势汹汹,发病速度极快。 可那位骑士队长却狂奔一天一夜,直到来到永恒之都城门外才发病,这就有些奇怪了。 塞勒涅眉心微蹙,牙齿无意识的轻轻啃咬着下唇。 只有两种可能会这样。 一、怪病会根据体质不同,发病时间也不同。 二、怪病是人为的,可以通过干预造成不同的时间爆发,传播。 两个可能,应对着两种结果。 她起身离开王座,在一众大臣和侍卫的注视下缓缓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近在咫尺的生命女神神殿。 “女王陛下,月光女神大祭司利维娅,生命女神大祭司安吉丽娜到了。” 议政厅门外的通报音,打断了塞勒涅的思绪。 “快请。”塞勒涅转身重新坐上王座,脸上忽然多了些光彩。 大门轻轻开启,两束圣光照在了议政厅中。 穿着金白祭司袍,与银白祭司袍的两位祭司走了进来。 她们的步伐虔诚而稳重,隐藏在兜帽下的面孔两旁,只有垂散的金发和银发露出。行走间,神圣的辉光洒满整间议政厅,所有人都舒服的眯起了双眼。 “愿三神庇佑于您,女王陛下。” 清冷温柔的声音响起,两位大祭司向着王座微微躬身。 “愿三神庇佑你们,安吉丽娜大祭司,利维娅大祭司。” 塞勒涅颔首,手臂轻抬:“请问今日两位大祭司来到水晶宫,可是为了“怪病”?” 利维娅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了藏在其下的脸庞。 作为侍奉月光女神五十载,如今已是大祭司的她,早已不再年轻。 六十年的岁月沉淀在她的身上,却并非衰老,而是像黑夜中沉静的月光,带着不可逼视的智慧。 原本的金色长发在年复一年的祈祷与静思中,染上了淡淡的银辉。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显得像月光下的雪原——洁白,优雅。 狭长眉眼中的双眸是淡淡的灰蓝色,瞳孔周围又有一圈银光环绕,这也是她唯一让人不敢直视的原因。 “女王陛下。”利维娅轻声开口,声音让人莫名的安心:“安吉丽娜大祭司来找我寻求预兆,而我们来到水晶宫,正是为了‘怪病’。” 她抬起手臂,祭司袍的长袖缓缓滑落,露出了象牙般白皙的皮肤。 随着利维娅指尖轻轻拂过面前的空气,月光如海,化作漫天星辉。 星辉缓缓聚拢,翻卷,最后凝成了一个模糊的骑士身影。 它手持镰刀,胯下的战马双目燃烧着绿火,静静矗立在大地上。 “这,就是怪病的真相。” 议政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大臣和侍卫们抬起头,望着幻化在空气中的朦胧骑士,一个个瞪大双眼,嘴巴越张越大。 “这是什么?” 塞勒涅皱眉,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骑士。 “月光女神说——” 利维娅抬起双眸,挥散了骑士的身影。 “这是死亡。” 星辉翻转,月光女神的神谕以古老的文字浮现。 塞勒涅只看了一行,瞳孔便狠狠一缩: “月照暗海之时,第一个身影自谷底而生。 饥荒行走于丰收之前,黑马踏碎了金色麦田。 而后灰色的风渗入骨髓,无声的气息在门缝徘徊。 死亡敲响丧钟,带着镰刀划破平原。 第三声沉钟响起,火焰与金铁并行。 红色的马蹄踏过每一座城池,永恒的战争带来不散的乌云。 最后的身影带来不详的颜色,纯白的战马自地平线显现。 无休的征服带来的并非平静,龟裂的大地是蔓延的伤疤。” “这是…” 塞勒涅从王座起身,伸手试图触碰神谕的银辉。她的双唇因惊讶而不自觉的抖动,声音因紧张变得不再平稳: “…天启。” 联邦魔法学院同样不平静。 原本正在举行的比武全被叫停,所有的学生包括观众都被限制在原地,等待着生命女神的祭司们逐一检查。 新月塔中的王国使团也不例外,包括被裹的只露出口鼻双眼的孙妙彤在内,所有人都留在了新月塔顶层中。 “啥事啊!这么大张旗鼓的。”清水被困了大半天早已不满,得知还要等什么祭司检查,更是把嘴撅到了天上。 她的不满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共鸣,使团众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只有莱恩仍扒在窗户上,望着魔法学院远处。 那是塞拉菲纳家的方向。 忽然出现在林荫小路尽头的队伍吸引了他的视线。 莱恩定睛望去,很快从队伍的装束分辨出了他们的身份。 “太子殿下,神殿的祭司们来了。”他扭头对着众人说道。 清水立刻凑到窗边。 “哇,一二三…这得十几个祭司吧!”她夸张地大呼小叫起来,引来李言桦的轻声呵斥: “别看了。” 他挥手招呼众人,抬脚走向门口也不忘沉声下令:“五位副将,去各自约束士兵。七曜负责学生,不要让他们出现混乱。” “其他人去舞女,乐师的房间,把他们都集中起来,便于保护。” 末了,仍不忘伸手拦下跃跃欲试的莱恩: “莱镇守留下。” 于是在所有人都领了任务离开后,整座新月塔顶层只剩下了闷闷不乐的莱恩,和站在他面前神色复杂的李言桦。 “莱伴读?” 没有外人之后,李言桦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第一次见到莱恩的时候,轻声唤他。 听到这声许久没听过的“莱伴读”,莱恩忽然有些恍然。 “陪我等一会儿。” 李言桦声音柔和:“一会有个人要来,我想你也一起见见。” 莱恩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就像曾经那样,他总是无法拒绝太子明显想做坏事的请求。 虽然见个人,可能并不是坏事吧… 第347章 李言桦的态度 新月塔开始变得喧嚣起来。 祭司们进入后迅速分散,好在李言桦提前安排大家集合起来,又无一人咳嗽,检查才得以井然有序地进行。 当当—— 紧闭的大门被敲响,李言桦面色一肃,心中暗道一声: 来了。 他走到门前,抬手间一缕轻风拂过,门扉应声而开。 “太子殿下,我来了。” 门外的人闪身进入屋内,身后的大门随即合上,将三人所在的新月塔顶层与外界彻底隔绝。 莱恩站在李言桦身后抬眼看去—— 来者身穿金白祭袍,面孔隐藏在洁白的兜帽中,显然是生命女神的祭司。 只不过不知为何被太子召来。 “法芙娜主祭,很久不见。” 李言桦轻声开口。 “确实很久。”法芙娜摘下兜帽,神情冷淡:“上次见面还是十年前,在神京。” 莱恩虽然没见过法芙娜,但从她口中说的“十年前”以及“神京”两词,隐约也猜出了她的来历。 “闲话少说,我需要你把你知道的统统告诉我。”李言桦侧身示意她进入内室,指了指那边的椅子:“坐。” 法芙娜走过莱恩身边微微颔首,稍微理了理下摆坐下,双手交叠在小腹,目光静静落在太子脸上。 “太子殿下想知道什么?许多事我并不了解。” 莱恩走到一旁桌边,为二人斟满茶水,这才坐下安静聆听。 “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李言桦注视着她的双眼,伸出一根手指: “永恒之都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连你们这些祭司都出现在了魔法学院。” 李言桦伸出第二根手指: “关于他,塞勒涅女王都知道什么。” 第三根手指在法芙娜的眼前伸出: “还有最重要的,你们神殿最近有什么动作。” 内室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凝重,法芙娜似乎没料到李言桦开门见山,一时有些怔住。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视线落在一旁坐着的莱恩身上:“这位是…” “莱恩。” 不等李言桦介绍,莱恩连忙起身抚胸行礼:“愿三神庇佑您,法芙娜主祭。” 听到他的名字,法芙娜瞳孔一缩。 原来是你。 她吐了口气,胸口轻轻起伏,又仔细确认了几次莱恩的长相,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咯。 “来自慈祷羽冠行省的卢米埃公爵发来密函,行省内出现大规模传染性怪病,具体表现为咳嗽,昏迷,吐血后最终死亡。” 李言桦和莱恩对视一眼,仔细聆听。 “中午他的骑士队长马林携带密函来报,被拦在了永恒之都城门外。之后不止是他,连阻拦他的圣殿骑士小队也开始接二连三咳嗽起来。” 听着法芙娜平静的声音,二人心跳猛地加快。 “月光女神的祭司和我们正在永恒之都,检查包括王国使团在内的全部居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潜在传染源。” 李言桦点了点头,这样就知道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至于他。”法芙娜扭头看向莱恩:“我并不知道女王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您希望我说出什么样的答案。” “不过…” 她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些许迟疑:“我倒是听到有些魔法师说,他的身上有魔力…” 魔力! 二人脸色微变,不同于莱恩茫然中带着难以置信,李言桦的神色多了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他垂下眼皮,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怪不得女王对我们忽然回国出手强行挽留,原来是以为我们也察觉到了莱恩身上的变化。 “最后的问题…” 法芙娜沉默片刻,颤抖的睫毛像是忍受着某种即将越界的欢愉与恐惧。 背叛生命女神的念头在胸腔鼓动,心跳比任何一次祭祷都要跳的猛烈。 “我有一个…不知是否算做答案的回答。” “说。” 李言桦敲了敲桌面,声音平静却不容拒绝。 慈悲的生命女神啊… 您卑微的信徒,终将坠入深渊。 法芙娜按着胸口,深深吸了口气—— “是关于月光女神的神谕。” 侍奉生命女神的主祭,选择了将另一位女神的神谕透露给了异邦之人。 联邦魔法学院门外,一队挂着“坎贝商会”旗帜的车队正在接受祭司的逐一检查。 “坎贝,这次的货里,有没有我最爱的干酪?” 一旁被守卫们围起的小圈子中,守卫队长巴巴林晃着肩膀挤了进来。 商队队长模样的男人,正挨个给守卫们怀里塞着包成小包的美食。 他一面鞠躬,一面伸手从身后穿着斗篷的高大男人怀里翻出一块四方形的纸包,塞到了询问他干酪的那个男人怀中。脸上细密的汗液随着谄媚的笑意聚成一滴,又从下巴落下: “当然有啦,巴巴林队长!”他拍了拍守卫怀里的纸包,邀功似的介绍:“天际行省的上好奶牛,产出的上好牛奶,做成的上好干酪,送给我上好的巴巴林队长!” “去你的吧!”巴巴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见他痛的龇牙咧嘴还要赔笑,得意地晃了晃拳头:“带着你上好的商队,赶紧进去吧!” 已经检查结束的祭司们点了点头,让开身子示意商队通过,又走向另一批准备进入魔法学院的人群。 前一刻还向着四周打招呼的商队队长,进入了大门后脸色马上沉了下来,只剩冷硬与警觉。 他低声吩咐:“继续走。” 直到车队驶到无人走动的小路,他才停下脚步,挥手示意车队继续前行,冲着队伍中某个不起眼的男人招了招手。 “按约定,我只负责把你们送到这里,之后发生任何事都与我无关。” 他从身后高大的男神怀里接过剩下的几个纸包,随手丢进了路过的马车中,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精致的怀钟: “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内你们可以在理论区走动,但——” 他抬手比了个“割喉”的手势,“别去禁区。” 面前的男人摘下头上的兜帽,露出了轮廓分明的脸庞,正是玄藏。 而那个站在队长身后的高大男人,自然就是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大卫了。 “杰克,把他们的东西拿来!” 队长冲着队尾的金发青年招了招手:“小心点,别弄坏了马车!” “收到!头儿!” 杰克一拉马缰,将最后的马车牵到路旁,飞快地钻到车底。 咔哒、咯啦—— 一连串的机关声响起,两个长长的箱子从车厢下被推了出来。 “搞定了头儿!”杰克从车厢下滚了出来,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似模似样地敬了个礼。 “狗屁东西,赶紧跟上去!”队长笑骂一声,踢了踢地上的箱子,冷眼望向玄藏和大卫:“拿着东西,之后再也不见。” 说完不等二人回话,他头也不回地小跑离开,向着商队行驶的方向追去。 “没礼貌。”大卫咕哝一声,弯腰提起地上的两个箱子,夹在手臂里扭头看向一动不动的玄藏。 终于进来了。 玄藏仰起头,深深吸了口饱含魔力的空气。 “走吧,先把东西藏起来。”他抬脚从大卫身边走过,向着魔法理论区的方向走去: “之后再用商队的身份,好好探查一番。” “我们只有两个小时。” 第348章 大净化术 永恒之都居民众多,单凭城中大小神殿的千余祭司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居民全部筛查完毕。 塞勒涅担忧慈祷羽冠行省的状况,尽管方才被月光女神的神谕所震撼,仍旧以最短的时间恢复了女王的威仪。 “神谕所说明显是四个人。”水晶宫议政厅内,塞勒涅徐徐踱步,她平稳冷静的声音,让众人有些焦躁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再结合一年前血色花瓣行省的五日饥荒来看,这次的怪病明显对应的就是神谕的第二人。” 她轻轻重复着神谕的片段: “死亡敲响丧钟,镰刀划破平原…啧。” 塞勒涅轻啧一声,身子一转,袖摆带出一阵淡香。 “安吉丽娜大祭司。”她一挥手臂,指向窗外的生命女神神殿,语气不容拒绝:“召集主祭,祈求生命女神降下神力,对永恒之都展开净化。” 安吉丽娜抬眸,唇瓣轻动,似想说些什么,却在塞勒涅的眼神下让了步。 她沉默片刻,最终躬身: “如您所愿,女王陛下。” 塞勒涅命令不停,将视线落在另一侧的利维娅脸上: “利维娅大祭司。” 她看着那双平静又充满智慧的灰蓝色瞳孔,声音忽然有些迟疑:“我知道每使用一次预兆的力量,对你和蒂贝留大祭司都是一次负担。” 她抿了抿唇,转身背对所有人,抬头望向王座上高悬的瑟曦联邦王旗。 阴谋也好,天启也罢—— 瑟曦联邦数千年的历史… 绝不会在我的手中——消失! “我以联邦女王的身份恳请你,为了瑟曦联邦,再用一次预兆。”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却在下一句说得无比坚定: “这一次,我要追踪神谕中的那四个人,在天启尚未展开之时——” “将他们全部诛杀!” 塞勒涅毫不掩饰的杀意随着她转过身来,卷到了议政厅的每一个人脸上,利维娅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多了些复杂难辩的情绪。 她低下头:“如您所愿,女王陛下。” 王权之墙的高台上,安吉丽娜大祭司和卢卡斯大祭司并肩而立。 他们身上金白的祭袍渐渐被神圣的光辉吞没,二人手中高举的太阳圣杖与百合圣杖于头顶交叉,像火炬,也像剑锋。 “敲钟吧。”安吉丽娜微微侧头,对身旁的卢卡斯轻声说道。 卢卡斯点头,将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举起,背对着身后的十几位主祭司,高声喊道: “敲——钟!” 阳光倾泻在永恒之都的街道上,落下柔和的金边。 俗世之墙内生活的居民们一如往常,商贩吆喝,孩子追逐,吟游诗人弹奏着乐器,歌颂着不朽的诗篇。 一切都那么和平,除了路上匆匆走过的祭司,和马背上的骑士们。 “夫人,请张开嘴…嗯,不要怕,只是简单的身体检查。”生命女神的祭司手掌泛着淡淡金光,轻轻挑起面前夫人的下巴:“喉咙有不舒服的感觉吗?附近有没有人感染风寒,总是…咳嗽?” 见习祭司们抱着一篮篮用光的净化草,在街道上飞快穿梭,聚在一起的人们小声聊着天: “我听我家孩子说,外省很多人病倒了…是不是真的有瘟疫呀?”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下午—— “——咚。” 生命女神神殿传来的钟声,像一道沉重的浪潮,从王权之墙内卷过秩序之墙,又撞在了俗世之墙上。 “咚——” 钟声自靠近神殿的街区,沿着巷道扩散,震动屋瓦,摇曳着酒馆壁橱中的火光。 紧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 整整九声钟响—— 沉稳,纯净,带着神意的回响,传遍了整座永恒之都。 “什么声音?” 新月塔顶层的莱恩下意识地竖起耳朵,余光却看到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法芙娜,忽然跪在了地上。 “生命女神神殿的钟声敲响了… 她身体轻颤,似在挣扎:“九声。” 法芙娜双手在胸前合十,口中轻声呢喃: “是‘大净化’术。” 正在魔法理论区闲逛的玄藏和大卫,刚走到一处陈列着魔法炼金物品的长廊,耳边就听到了一道钟声落下。 “不会吧?那玩意怎么响了?” 第一声钟响的时候,大卫就呆在原地,张大了嘴巴。 玄藏看了看同样不动的魔法师们,学着他们的样子侧耳倾听。 九声钟响结束,他松了口气: “没事,大净化术…” 他轻笑一声,接着向前走去:“塞勒涅似乎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检查身体上了,呵呵。” 各处教堂,小神殿的祭司与信徒跪在了地上。 疗愈院的主祭举起了她的象牙木手杖。 教堂的修女点亮了灯盘中的祝福之油。 街上的传教士敲响了手中的三角铁,呼唤附近的居民加入祈祷。 整座永恒之都在九声钟响落下后,停摆了。 只剩下几万,十几万道不同的祈祷声,从街区,从室内,从酒馆,从贵族的宅邸响起,汇聚,变成新的洪流。 老妇人放下了水桶,铁匠手中的锤子停在半空。 车夫停住马匹,垂眸祷告,贵族们走上阳台,双手抚胸。 生命女神信徒的祈祷交织成洪流,汇聚起声浪,响彻全城。 洁白的圣光自高大的神像脚下升起,安吉丽娜与卢卡斯高举双手,两支圣杖泛起金光,与神像上的圣光温柔呼应。 “慈悲的生命女神啊——” 安吉丽娜轻声开口: “我等卑微的仆从,虔诚的信徒,以信仰呼唤您的光芒。”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神殿回响。 主祭高举手杖,祭司低头祈祷,他们的声音与安吉丽娜和卢卡斯混成一处,响彻云霄—— “大净化术!” 永恒之都的天空忽然暗了半分。 紧接着,一道金色光柱从神像升起,透过神殿穹顶直冲天际,化作一道柔和的金白光幕,从天穹缓缓展开。 圣光如云,覆盖了整座永恒之都,细碎的光雨落下,温柔的沁入每一个居民的身体中。 有人闭上眼舒了口气。 有人因伤痛消失而痛哭出声。 也有人在光雨临身时身体骤然一轻,像体内隐患忽然被抹去。 更多的光雨像蒲公英般飘散,落在街道,屋顶,渗入每一处照不到阳光的土壤。 它们卷起了污秽,病痛,隐藏的毒素和诅咒。 整座永恒之都,都沐浴在了神圣的光雨中,被生命女神的慈爱,温柔笼罩。 莱恩也不例外。 但就在第一滴光雨透过新月塔顶落下的时候,手腕上塞拉菲纳送给他的蔷薇手环,又一次亮了。 恍惚间的莱恩突然发现,对面多了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薄雾凝聚成她的轮廓,长裙轻垂,头部一如曾经那样,看不清脸上的五官。 “你…” 莱恩愣了一下,曾丢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生命女神…爱露薇娅?” 第349章 破裂的回忆 莱恩低头看着手腕上正在闪闪发光的蔷薇手环,一年前的那天晚上,曾忘记的那些记忆重新回到了他的脑中。 “原来…我见过你。”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由雾气与光芒组成的人形:“那晚我体内消失的玄气果然不正常,是因为被你‘吃’掉了吧。” 光雾的爱露薇娅一如曾经那般读取着他的记忆,这也引起了莱恩脑中的强烈不满。 “你开始融合魔力了。” 莱恩撇撇嘴,对她这种不讲道理的记忆读取无可奈何,脑袋却被她的话震成了一团浆糊。 由神亲口说出来,这大概率就是真的了… “你应该在哪里接触到了魔力,让它们进入了你的身体…” “洗澡?”爱露薇娅似乎从莱恩的记忆看到了什么奇怪的画面。 莱恩张了张嘴,话还没等说出口,爱露薇娅的身体就一阵模糊。 “不是吧?你过来到底是干——” 他忍不住喊出了声。 “莱镇守?” 李言桦的声音从身边响起,满是困惑。 他奇怪地看向突然开口又收住的莱恩,搞不清他忽然发什么疯。 莱恩怔了一瞬,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想必是又被爱露薇娅把意识拉到了别处。 “呃,我是说法芙娜主祭。”莱恩硬着头皮把话圆了回来:“到这里就是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吗?” 他扭过头,不敢直视李言桦狐疑的视线,却在法芙娜眼神中读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糟了… 这位可是生命女神的祭司… 莱恩刚在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法芙娜却先一步开口: “当然不是,莱镇守。”她话锋一转,指了指莱恩手上的蔷薇手环:“我认识塞拉菲纳主祭,也知道她把安吉丽娜大祭司送给她的手环转赠与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借着太子殿下召唤我的机会,我想邀请你去生命女神的神殿,对你的手环会有帮助。” 法芙娜拙劣的借口立刻引起了李言桦的警觉,他的视线在莱恩和法芙娜的脸上扫来扫去,变得愈发阴沉。 “有趣。”李言桦冷笑一声,眼神冰冷:“先是联邦女王,现在连你们生命女神的祭司也想插一手。” 啪! 他手掌狠狠拍在桌上,茶杯被突如其来的响声震倒,打翻的茶水在桌面蜿蜒,像温热的血痕。 “你们到底在关注他什么?有多少事在瞒着我!?” 他的胸膛起伏,愤怒压迫着空气,等待着二人的解释。 李言桦的愤怒并未让法芙娜的表情产生一丝变化,反倒是莱恩像被流到腿上的茶水刺激,忽然起身。 “太子殿下,臣并没开口答应。”莱恩抱拳躬身,沉声说道:“臣手上的蔷薇手环是奥瑞恩家族的塞拉菲纳小姐所赠,作为同样侍奉生命女神的祭司,法芙娜主祭认得并不奇怪。” “她只是好心建议,并非有意冒犯,更不是在隐瞒什么。” 一番说辞并未让李言桦心情好转,反倒像是被莱恩主动为法芙娜开脱的言辞激怒,忽地站起看向二人。 “好,好,好!” 李言桦一连说了三声好字,语气尽不相同。他扭头看了一眼仍安静坐着的法芙娜,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净化术之后,你们这些祭司们也要回去了吧?”他抬手指向门口,语气像在驱逐:“去找你的同伴,我就不留你了。” 法芙娜起身,沉默的对太子微微颔首,接着在二人的注视下走到了门口。 李言桦挥手打开大门,一只脚抬在半空的法芙娜突然回头。 “我仍然建议你,去一趟生命女神神殿。” 莱恩瞳孔一缩,身边忽然传来莫大的压力。 “滚!!” 李言桦怒吼一声,袖袍带出一道狂风。 法芙娜离开后,二人之间空气像被她一并带走,气氛变得愈发凝重。 咚—— 李言桦像是忽然被抽掉了脊骨,跌在了椅子上。莱恩心头一紧,刚欲上前查看,却见他摆了摆手: “莱恩,你坐。” 莱恩怔住了。 被他目光触及的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位喜欢溜出太初圣殿的太子殿下。 李言桦深深的看了莱恩一眼,这位本应很熟悉的伴读,陪他到处玩耍的伴读,如今却像隔着十年雾霭,突然变得有些陌生。 莱恩不敢直视太子那有些孤单的眼神,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叹了口气,最终坐了下来。 “从王国来到联邦这一路,直到今日…” 李言桦轻声开口,语气有些追忆:“我才发现,我们好像很久都没有真正聊过天。”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好像藏着来自旧时光的温度:“我记得以前,五名伴读之中,只有你没拿我当成太子。” 他顿了一下,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在他们都小心翼翼与我相处的时候,只有你这个平民出身,蒙恩入殿的家伙,还在考虑第二天给我偷偷带些什么平民小吃。” 莱恩悄悄收紧了指尖 “我很喜欢那个时候。”李言桦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上,手掌托起了下颌。 他看着对面低头不语的莱恩,目光微微闪动,像是不经意般说了一句: “回去之后,我能不能去你家看看?”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娘,怀忠夫人呢。” 李言桦说完,忽然觉得身体有些发冷。 莱恩拼命压下心底窜升的怒火,藏在桌下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双腿控制不住地轻颤,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 他早已不是十岁那年懵懂的孩子,太子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尽管现在仍有善良与底线,但不代表他傻乎乎地分不出威胁与恶意。 就在李言桦说完想见沐婉华的瞬间,莱恩脑中原本代表他的白光,染上了一抹淡红。 他知道,李言桦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做傻事,别忘了你娘还在神京,还在王国。 果然和娘说的一样。 他缓缓抬起头,眉眼平静,嘴角渐渐扬起。 人总会变。 他冲着李言桦微笑,像曾经的少年,脸色却显得有些老成。 喜欢掌控别人的命运,你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好啊,太子殿下。”莱恩声音轻轻的,将怒火与冷意统统藏在心底。 “我娘做的菜,可好吃了。” 李言桦一愣。 他盯着莱恩的脸,一看再看,试图从那份平静中分辨出最细微的破绽。可眼前的人却笑的十分开怀坦荡,像极了曾经偷偷给自己带糖葫芦的小伴读。 难道他真的没有隐瞒我?像从前一样信任我?真的以为我只是单纯的想见见那位怀忠夫人? 刚才那股让身体发冷的寒意,究竟是错觉,还是… 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李言桦的思绪,他迅速将表情软化,冲莱恩微笑说道: “他们回来了,莱恩。”太子起身走到门旁,将关闭的大门打开,扭头对着平静起身的莱恩说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她的手艺。” 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水的嗓门即使在屋内的二人也听得十分清晰,第一个人影自门外出现,莱恩脸上带着恰好到处的笑意,向着太子躬身: “随时恭迎,太子殿下。” 李言桦身子一颤。 第350章 宴会 清水情绪十分激动,几乎是撞着冲进了房间里。 “太子殿下,之前的那个大净化术——” 话说了一半,她忽然察觉空气里传来的气氛似乎不对,立刻将没说完的话咽回了肚子。 清水眼睛眨了眨,视线在二人之间快速扫过: “你们…怎么了?” 她背着手绕着莱恩转了一圈,又偷偷瞄了一眼李言桦的表情:“你惹太子殿下不高兴了?” “好了,大家进来吧。” 李言桦摆摆手,转身回到内室。眼尖的清水看到桌上打翻的茶杯,以及三张明显移动过的椅子,心下猜出了大概。 之前这里还有一个人。 应该就是太子昨晚那个令牌的主人? 气氛不太对劲呢怎么… 清水故意落在最后,轻轻扯了扯莱恩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去窗口。 “怎么了?”清水双眼向着窗外张望,装作随意闲聊的模样,嘴里小声问道:“太子的脸色不好,你俩…” 一旁的莱恩只是轻轻摇头,侧头瞥了眼使团的其他人,发现没人注意他们后悄悄握住了清水的手,将自己的意识顺着玄气流向清水: “清水阿姨,别露出奇怪的表情。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可能难以接受…” 莱恩曾经在西南丛林中,可以和语言不通的伊卡尔族靠身体接触沟通的手段,用在秘密交谈上,也不是不行。 清水没出声,睫毛轻颤的同时传来一道意识: “你说。” “时间差不多了。”玄藏掏出怀钟看了一眼,挥手示意大卫跟上:“出去取东西。” 大卫嘿嘿一笑,看了眼附近步伐悠闲的魔法师们,抖了抖肩膀。 一会给你们放个大烟花… 大净化术结束之后,永恒之都重新恢复了平静。 一队队的光辉骑士保护着主祭们乘坐的马车,离开了生命女神神殿,驶出了永恒之都。 他们需要尽快赶往慈祷羽冠行省,而且要沿着送信的马林所走的那条路,以便检查周遭是否有人被他感染。 以极速着称的银辉骑士们也行动了起来,他们要前往瑟曦联邦的全部行省,将慈祷羽冠的事告知那些公爵们。 联邦每一座行省都有一些三神的主祭在,现在只能祈祷慈祷羽冠行省的居民们,千万别把这突如其来的怪病,传播到四面八方。 “骑士们都出发了吗?务必要保护好祭司们。” “是,女王陛下。”外务大臣上前一步,冲塞勒涅行了一礼:“光辉骑士,银辉骑士们都出发了,祭司们也被严密保护着。” 塞勒涅微微颔首,侧头看了眼渐暗的天色,起身离开了王座。 “罗伯特伯爵,该准备车马了。” 她的脚步在议政厅门口停下,裙摆轻轻拂过地面: “——宴会快开始了。” “怪不得…” 听完了莱恩絮絮叨叨的一长串话,清水表情不变,同样在意识中对他说道:“虽然十分荒谬,不过这些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一股无奈的情绪从她的意识里慢慢飘了出来。 她扭头瞥了眼其他人,靠在窗口的身体换了个姿势,手掌依旧与莱恩贴在一起: “我也搞不懂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对神产生了莫大的诱惑。十年前是丛林三神,这回更离谱——” 清水的意识传来一股迷惑的情绪:“你把人家联邦三神之一的生命女神整显形了…” 莱恩脸上露出苦笑,意识里却还在嘴硬: “这又不怨我…她自己破门而入,我又怎么拦得住。” 清水忽然抽回了手,装作向外观望的样子。莱恩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指着远处渐渐汇聚的人群: “清水阿姨,你看那边好多人啊。” “应该是联邦女王的车马。”他的身后忽然响起李言桦的声音,莱恩赶忙装作突然察觉的样子,与清水一同躬身退到两侧: “太子殿下。” 李言桦抬手虚按,站在窗口向外张望。 “准备一下吧,在联邦的最后一次宴会。” 永恒之都的晚霞像淡金色的绸缎,浅浅为水晶宫的车马镀上一层金黄。通往新月塔的道路尽头,一队光辉骑士随着一声号角,率先出现在李言桦的视线中。 那号角声惊呆了刚把藏起来的箱子背在身上的大卫。 “这…” 他呆呆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藏在树后的身体像一座石雕。 “玄藏,要不算了吧?” 他打了个冷颤,扭头看向一旁沉默着将土坑填回的玄藏,声音惊疑不定:“今天真是见鬼了,先是全城检查,然后是大净化术,这下就连联邦女王都跑到魔法学院…” “计划照常。”玄藏踩了踩填平的土坑,提起地上的箱子:“是风险,但未必不是我们偷取死灵法师研究记录的机会。” 他瞳孔微缩,瞟了眼大卫:“你说,如果联邦女王的马车被炸了,这里会不会更乱?” 大卫吸了口冷气,瞪大双眼,仿佛第一天认识他那样上下打量不停。 危险的想法… 甚至想一想就能起鸡皮疙瘩… “你真是个疯子…”他的喉结急促滚动,心跳被越来越重的呼吸声盖过,双眼渐渐蒙上一层血红:“这事儿之后,我们再也别想踏进联邦一步了。” 圣堂武士们充当起了人墙,阻挡着魔法师们接近女王的车队,圣殿骑士的盾牌反射着落日的光芒,在队尾沉默前行。 两匹雪白的双翼天马踏着空气,足下溅起细碎金芒,牵着那辆通体水晶打造的马车,稳稳停在了新月塔前。 当塞勒涅女王从车内走出时,就连晚霞也失去了颜色。 金红长袍垂地,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起伏,像海边的浪纹泛起朵朵涟漪。她抬头望了一眼新月塔,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颔首: “请太子殿下迎接吧。” 宴会安排在新月塔不算宽敞的宴会厅中,所幸参与的人数也只有几十,反倒不算太过逼仄。 新月塔的灯火层层点亮,光辉顺着楼梯一路蔓延到顶层。 骑士们守在塔外,密切关注着周遭的情景。金白的亮光从塔上的每一处窗口流出,那光芒竟盖过了魔法学院的五大元素之塔。 乐声从塔内响起。 不同于水晶宫宴会厅的庄重与拘谨,新月塔的宴会更像一场双方心知肚明的精心编排。 空气中弥漫着醇酒的香气,祝福圣油与鲜花玫瑰装点着每一条长桌,每一面墙壁。一群穿着华服的贵族和大臣站成一小簇一小簇,与另一边的王国使团遥遥举杯。 所有人都被拉进了这一场,绝不能出错的博弈中。 太子李言桦和女王塞勒涅站在宴会厅的台上,身后的音乐声潺潺流淌,与圣洁的光辉一同围绕在他们身边,展现着王者的威仪。 “今晚——既是祝福,也是送别。” 塞勒涅举杯,轻声开口。 她的目光掠过莱恩时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希望王国的诸位,会永远记住这段日子。” 第351章 各怀心事的人们 就像李言桦与塞勒涅在台上遥遥分立那样,王国与联邦在宴会厅中站的也是泾渭分明,互不相融。 灯火璀璨,气氛却像一潭死水。 塞勒涅致辞很短,短的众人还反应过来鼓掌,她就从台上走了下来。 几十双目光随着她的脚步移动,直到她停在了莱恩面前。 空气一瞬间绷紧。 李言桦根本没想到,她会直接去找莱恩。 “莱恩镇守,你在第一日的切磋中十分惊艳。”她与莱恩保持着礼节的三步距离,微笑着看着面前垂首的青年:“我很遗憾不能在之后的比赛中看到你的表现,若有机会的话,希望你还能再来联邦。” 在她柔和的目光下,莱恩却只敢低头看着脚尖。 一边脸颊被李言桦的视线灼得传来针扎似的刺痛,他同样没想到,为什么联邦女王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直接找上了自己。 “承蒙厚爱,女王陛下。”莱恩把头垂得更低,声音撞在地板,又弹了起来:“在联邦这几日,莱恩获益良多。如有机会,一定再来。” 得找机会,让她帮我去生命女神的神殿才行… 垂着头的莱恩感觉面前亮了一些,察觉到女王已经离开,这才悄悄抬起头。 他仍不敢迎上李言桦的视线。 “莱恩。”贪吃的清水这次罕见的没有在宴会上大快朵颐,见塞勒涅离开,第一时间凑到他的身边,口中小声嘀咕: “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总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我又何尝不是。”莱恩偷偷瞄了一眼使团其他人,发现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像在参加宴会,反倒像警惕着山贼的商队。 联邦方面同样大差不差。 虽然许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受王国使团众人间的气氛影响,他们也减少了交谈,将更多注意力集中到了王国方向。 “看这气氛,就算下一瞬间有一支箭射向我的脑袋,我都毫不意外。” 清水啧了一声,看向面对面站着有说有笑的李言桦和塞勒涅,吐了口气:“最不该平静的人倒是挺平静的…” 莱恩没心情与她调侃,这会儿的他脑子转的飞快,正想着如何找机会去生命女神神殿。 作为生命女神的祭司,法芙娜一定看出了些什么,不然不会当着太子的面,也要邀请我去那里。 他一面听着清水在耳旁的聒噪声,一面目光四处打量,寻找着接触塞勒涅的机会。 忽然,联邦大臣中的一个人的身影吸引了他的视线。 对啊,为什么非得亲自与塞勒涅女王说? 他拍了拍清水的肩膀,竖起手指“虚”了一声,在她困惑的目光中走到桌旁拿起了一杯鲜红酒液。 跟这个人说,让他帮我转达的话,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了。 莱恩拿着酒杯,径直朝着目标走去。 他的动作立刻吸引了塞勒涅和李言桦的视线。 二人同时闭上嘴巴,看着莱恩走去的方向,表情却各不相同。 塞勒涅的平静下多了几分了然和玩味。 李言桦的平静却显现出几分不解和戒备。 就在二人的注视下,莱恩停在了那人面前,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晚上好,卡斯帕恩侯爵。”他微笑抚胸颔首,声音平稳有力:“愿三神庇佑于您。” 没错,莱恩的目标正是卡斯帕恩·奥瑞恩。塞拉菲纳的父亲,与他交谈的话,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卡斯帕恩早在他向自己走来的时候,就微微侧头看向了台上的塞勒涅。 在看到女王轻轻眨眼示意之后,便继续装成不知的样子。此刻直到莱恩走到面前,才像刚注意到似的,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晚上好,莱恩镇守。” 卡斯帕恩浅浅抿了口酒,神态从容,像看着年轻时的自己:“得知你们要返程离开,本侯甚是不舍。” 他似笑非笑,像是随口一问: “今日塞拉菲纳没来,是不是有些失望?”侯爵凑到他耳旁小声说道:“她的身份可来不了这儿。” 莱恩脸上一红。 虽然他确实也想见塞拉菲纳,但是现在这情况… 好在他迅速在卡斯帕恩略显揶揄的视线中调整了过来,感受着背上太子刺来的目光,口中轻笑着回应: “下次再来联邦的时候,我会多呆一些日子,到时候还希望侯爵不要嫌我在府中太过叨扰。” ——赶紧拍我肩膀啊! ——你不是最喜欢拍人肩膀吗?! ——快点! 早已暗中流转玄气的莱恩在心底焦急呼喊—— 怎么这时候你又矜持起来了呢! “哈哈哈哈!” 卡斯帕恩抚须大笑,不知是不是受到宴会厅的氛围影响,却没像往日那样拍着他的肩膀,用胳膊勾着他的脖子。 “本侯欢迎都来不及,又怎会怕你叨扰?” 没有读心术的他又怎知莱恩心中所想,一边笑着一边示意莱恩捧杯,抬手便喝干了自己杯中的液体。 他将空杯放在了一旁的桌上,随手又取了一杯。 “只不过你匆忙返程,最不舍的却不是塞拉菲纳。” 他像是故意吊着莱恩胃口那样,停了一瞬。 莱恩顺势张口接上:“是吗?还有谁会挂念我这个无名小卒?” “无名小卒?” 卡斯帕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不由自主的偏向莱恩身后的塞勒涅女王,又立刻收了回来:“谁敢说神京玄学院镇守使是无名小卒?” 哈,你果然也知道些什么! 侯爵目光里的小动作并没有瞒过敏锐的莱恩,他笑着摆了摆手,谦虚回道:“过江修者多于鲫,像我这样的后生,可不敢小看天下人才。” 末了他话锋一转,又将话题引了回来:“您还没说,还有谁挂念我呢,如果是女人的话,塞拉菲纳恐怕又要爬钟塔了。” 卡斯帕恩一愣,旋即嘴角与手臂同时扬起—— 太好了! 莱恩的视线追着他的手掌,直到它落在了自己的肩膀。 ——就是现在! “是女人,不过塞拉菲纳…呃,不会爬钟塔。” 侯爵瞳孔忽然缩了一下,口中的的话不由得停了一瞬,又接着说完: “惦记你的是贝儿,她还念念不忘想与你切磋一场。” “贝儿阿姨啊?”莱恩脸上显得十分开心,笑着回应:“下次,下次一定与她好好比试一番!” 卡斯帕恩眼皮轻颤,忽地伸手将莱恩搂在怀里。 在旁人眼里,这是侯爵习惯性的亲密动作。 可自由卡斯帕恩自己知道——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因为就在他手掌搭到莱恩肩膀的一瞬间,脑海中突然响起了莱恩的声音: “侯爵,看在塞拉菲纳的面上,千万别表现出惊讶的样子。” 莱恩的意识迅如涌入侯爵的脑海,急迫的像是岸边即将晒干的鱼: “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352章 爆炸,爆炸。爆炸! 卡斯帕恩在脑中嘀咕着—— 人活得久了,果然会遇到各种没见过的怪事。 比方说现在。 他一边在脑海中和莱恩交谈,一边又维持着贵族间社交的从容姿态,带着他在宴会厅四处走动,装作把他介绍给其他贵族和大臣的样子。 “我明白了,莱恩。” 卡斯帕恩一面在脑中说着,一面拉着他走向教育大臣:“你需要我把刚才你说的话告知女王陛下,让她想办法带你去生命女神神殿,同时还不能让李言桦太子察觉出不对劲?” “是的,侯爵。” 莱恩的意识传来回答,手却从卡斯帕恩的掌中抽出,向着面前的教育大臣鞠躬: “晚上好,伊莎贝拉伯爵。”他轻声说道,礼仪无可挑剔:“愿三神庇佑于你。” 女伯爵含笑回礼,冲着莱恩伸出手背,风情不减当年:“如果时间倒退二十年,也许我也会对你心动,莱恩阁下。” 莱恩装作惊讶的样子,虚托起她的手掌,俯下嘴唇隔空落下一吻:“那我怕是连靠近您的勇气都没有,伊莎贝拉伯爵。” 周围传来一阵轻笑,气氛轻松得刚刚好。 卡斯帕恩看得十分满意。 这孩子的反应能力和举止,超过了不少贵族二世。 他没再继续与莱恩有身体接触,毕竟短时间的拉手与勾肩可以是亲切,长时间的不松手,那就太过引人注目了。 该说的话也传达给卡斯帕恩了,太子似乎也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移到了别处。 莱恩偷偷松了口气。 李言桦隔着酒杯,看着卡斯帕恩扭曲的身影穿梭在诸位大臣之中,眉头渐渐拧起。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到底有什么不对。 蒙特躲在自己的住处,已经两天没踏出过房门。 周围胡乱堆着的书籍砌成了墙,几乎将他的身体完全掩埋。面前摊开的纸上写着密密麻麻文字,此时他正一边挠着头,一边用羽毛笔不停往上添着新的词语。 墙上的烛火摇曳着,把他的身影拉的老长,蜷曲在地上的身体像极了一只被折磨的小老鼠。 他盯着纸上写满的文字,随手从一旁抽来一张画着乱七八糟术式构造图的白纸,眼睛有些发直。 “…共鸣式连接,还是逆卷式连接?” 他嘟囔着把头发挠得更乱,又在术式图上添了两笔。 从魔法学院图书馆借来的各种卷轴被他拆的乱七八糟,写满着“流变魔法恒常公式”、“回路构造与重组”、“魔力干涉规则”等名字的卷轴全部被他当成了垫着膝盖的软垫。 不知道当它们被还回去的时候,图书管理员又要如何头痛。 反正他也没打算还的时候面对管理员。 不过此时的蒙特才不想考虑之后的事,眼前越来越清晰的思绪早已让他兴奋异常。 “原来魔力互相干扰下会出现折波回返,那如果把折波导进水镜术核心内环…” “哎?等等…” 他愣了一下,皱着眉头嘀咕一句: “那不会直接爆掉吗?” 他将面前的纸丢到一旁,舔了舔羽毛笔尖,又扯来一张新的稿纸。 “凝聚,逆冲,偏移,触发,导出…” 正写着,蒙特耳朵一动,从魔法书籍的城墙里探出了头。 倒在地上的魔力测流器正忽明忽暗地闪着光,吓得他往后一退,撞翻了身后的书墙。 “哎?我也没搞实验啊——” 他狐疑地盯着不远处的魔力测流器,露出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眼珠咕噜咕噜转了一圈,视线从屋内摆放的魔法器械上扫过。 很正常。 “这也不像要爆炸的——” 墙上的烛火猛地一跳,接着屁股下传来的震动将塌了一半的书墙彻底晃成了废墟。 轰——! 直到这时,第一声炸响才传入蒙特的耳朵。 魔法理论区接连的爆炸响起,窜起的火蛇照亮了联邦魔法学院的夜空。 猝不及防的魔法师当场被炸翻了十几个,更多在实验室不知发生什么事的魔法师茫然探头,又被扑面而来的火光逼的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 “蒙特——又是你!!” 前两天刚被蒙特炸过的倒霉魔法师怒吼一声,抬手施展出一面魔法盾,阻挡着门外的火焰。 天地良心,蒙特被罚一个月不许进入魔法理论区,这爆炸还真不是他搞出来的。 那,是谁呢? “哈哈哈哈哈!!” 大卫狂笑着,看着从魔法理论区惊慌逃窜的魔法师们,双眼兴奋的发红。 他盘膝坐在地上,用手指疯狂地戳着面前的奇怪铁板,口中狂叫不止: “太过瘾了!玄藏!!这玩意太爽了!!!” 玄藏站在他身旁,火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将危险的冷静衬托的更加明显。 他望着向魔法理论区奔去的守卫,和已经展开的自律魔法结界,伸手拍了拍大卫头顶: “好了,去给女王那边放点烟花,我会伺机潜入,寻找任务物品。” 他想了想,喊停了起身正欲离开的大卫: “带着控制板和这个。” 玄藏从怀里取出一张精致面具,又指了指地上的铁板:“随便炸几下就行,之后赶紧逃走,去找格温。” 见他点头,玄藏又补充道:“离开魔法学院之前,别忘了把魔法理论区剩下的烟花同时引爆。” 大卫咂舌。 进入里面搜救的守卫和魔法师们,绝对不会想到之后还有一连串的爆炸。 不过比起等一下自己要干的事,这边的爆炸似乎就不值一提了。 新月塔同样被爆炸声惊动,塔外的骑士们迅速分成两队,一队分散四周加强戒备,一队立刻冲进了新月塔中。 “女王陛下,魔法学院发生爆炸,请随我们离开。” 带领圣殿骑士的大队长奥利佛站在宴会厅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的乐声缓缓流淌,并没有丝毫慌乱,似乎宴会并未受爆炸影响,仍在进行。 “去帮忙搜救,查出原因。” 塞勒涅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平静的没有一丝慌乱:“如是意外,严惩。” “若是人为,当场击杀。” 莱恩皱起眉头。 门外的骑士似乎已经离开了,他不知道这爆炸是不是卡斯帕恩侯爵与塞勒涅女王约定的暗号,用来帮助自己偷偷前往生命女神神殿。 可侯爵脸上的惊讶又不像装的,似乎真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嗳,莱恩。”清水瞄了眼李言桦的方向,发现他没注意自己,马上凑到莱恩身边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是蒙特搞出来的?” 呃,每次女王在魔法学院,蒙特都要炸一下? 莱恩眼角抽搐,歪头认真想了想: “很有可能…” 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有些发晕。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世界末日? 外面的炸响渐渐停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凑到窗边查看,新月塔猛地一震! 轰——! 比先前更近的爆炸声,从新月塔外传来! 第353章 成功“出逃” 轰鸣声震得整座新月塔像被一双大手握住猛摇,宴会厅众人耳膜刺痛,视线一片恍惚。 大臣和贵族们虽然没什么战斗力,但身上却从不缺防护道具。 一时间厅内各色光芒骤然亮起,个人用自律式魔法结界纷纷触发,从窗内狠狠刺向塔外,落入远远看着这边的大卫眼中。 “哈哈哈哈哈!这么多自律道具?那些骑士们够胆小的嘛!” 他当然不知道此刻新月塔内,除了女王和贵族们,还有许多大臣在里面。 此时的大卫身体完全变了模样。 他的腹部像门一样向两侧打开,露出的却不是血肉和筋骨,而是一层层闪烁着符文光芒的机械暗格。 每个方格里,都嵌着一颗银色的金属球,此刻正嗡鸣着向外滑动。 “干脆都扔出去算了,大不了之后再让玄藏去寻理飞翼讨一些。” 他如此想着,腹部的符文光芒更盛,几十个金属球像被谁猛踢一脚似的,一个接一个从方形暗格喷出,冲向新月塔的方向。 “虽然炸不死你们,不过能吓到你们,玄藏就——” 大卫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片亮光。 “哦咦!探测法术?” 他吓了一跳,连忙掏出玄藏给自己的精致面具,却没有戴在脸上。 面具在火光中泛着金属光泽,大卫匆匆在面具内部的几处凸起按下,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该跑了该跑了…” 他将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两口,并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曾经身为“人”时留下的习惯。 探测法术的光芒层层推进,很快便扫过了被大卫随手丢在地上的面具上,却没有发生任何反应。 但当魔法光芒一过,原本在地上的面具却诡异地从下方冒出一股粘稠气泡,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蠕动,将面具顶到了一人高度,才停止变化。 漂浮在空中的面具五官开始产生变化,从坚硬的死意变得柔软,两片薄膜似的眼球出现在它空洞的眼眶中,微微颤动。 又是一声炸响,火光照亮面具下方本应空无一物的空气,此刻竟浮现一层反光的金属色泽。 一个由金属液体构成的人形空壳,正缓缓凝聚成型。 很快,一个由面具变化而成的半透明金属人形,出现在了大卫先前站立的地方。它弯腰从地上拾起大卫丢下的外套和斗篷披在身上,用兜帽遮住了本应是面具的脸部。 轰轰轰轰——! 魔法理论区再次传来一连串的爆炸声,面具如人一般扭头望去,又将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掌心渐渐凸出,最后变成了一枚与大卫腹腔中的金属球相同的物体,与此同时,面具的另一只手却忽然短了一截。 它轻轻抛了抛手中的金属球,兜帽下的半张脸咧开一个怪异的笑容,扬手将它扔了出去。 轰! 金属球落在远处,炸起一片火光,附近搜索的骑士迅速向那边跑去,探测魔法的光芒也再一次向面具所在的位置扫来。 面具的另一只手又短了一截。 再抛出新变出的金属球后,它头也不回地向着新月塔跑去。 赫塔自律傀儡试做体·壳—— 首次出现在联邦的土地上。 在大卫掏空了腹部藏着的金属球后,整个新月塔几乎被爆炸和火光淹没。 “女王陛下,快走!” 奥利弗这次没再等在门外,而是野蛮地撞开了宴会厅的大门,整个人带着十几名圣殿骑士冲了进去。 骑士们迅速分开人群,冲到窗边架起了手中的盾牌,配合着塔外魔法师们加固新月塔的术法,牢牢保护着宴会厅的众人。 “让您见笑了,太子殿下。” 塞勒涅仿佛感觉不到爆炸与火光,冲着李言桦露出一个歉意而优雅的笑容:“还请太子殿下携王国使团,与我们一同离开。” 言毕不等李言桦回应,她已回身向奥利弗下令: “奥利佛队长,立刻带队向上,把塔内的人都带到外面,尤其要注意保护那些孩子们!” 纵是外面乱成一团,那些随使团来的舞女歌姬乐师们,依旧老老实实的呆在各自的房间。 她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紧紧抱着琴,笛或身边的同伴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反倒是那些同为骑士的五大军团士兵,在看到破门而入的圣殿骑士瞬间,本能地向他们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敌袭——?!” 如果不是李言桦用玄气盖过爆炸声,命令众人离开新月塔,怕不是双方骑士就要先打响第一战了。 经历了第一波混乱之后,赶来的魔法师在新月塔外施加了结界,结果却被结界内大卫早已投进的金属球炸得东倒西歪。 所幸骑士们以身化盾,咬着牙挡在爆炸前方。在付出被炸伤炸晕二十多名骑士后,才将那些身体羸弱的魔法师全部护下。 在这混乱的新月塔外,被塞勒涅请进水晶马车的李言桦,根本无暇注意莱恩的位置。 “机会来了。” 清水刚凑到莱恩身边说了一句,就看到一个壮硕的身影也挤了过来。 清水立刻将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摆出一张笑脸迎向侯爵“卡斯帕恩侯爵?您——” “嘘!”卡斯帕恩伸出毛乎乎的大手按在清水脸上:“我知道我知道,交给我。” 清水被他按的后退一步,迎上莱恩有些兴奋的双眼,最终只嘟囔一句: “好吧,看来除了我又多了个人知道了你的秘密。” “呃。”莱恩挠了挠头:“其实只有你知道,我只跟侯爵说了我要去生命女神神殿。” 终于找到机会独自行动的莱恩,整个人趴在了卡斯帕恩的背上,被他的斗篷一遮,在这混乱中谁也没发现少了个人。 清水背着莱恩的千叶刀,跟在女王的队伍后一路小跑,畅通无阻地离开了魔法学院。眼前看到那个脱离队伍的壮硕身影,也只能希望莱恩成功做完自己想做的事。 “不必担心,太子殿下。” 塞勒涅柔声对着端坐在对面的李言桦说着,又将桌上的水果盘向那边推了推:“吃些水果,我先送你们去万邦城堡。” 李言桦哪有心情吃水果,现在的他觉得不论发生什么事,似乎都是塞勒涅的有意安排。 如果是极冠之主李承恒在这,绝对不会像他这样将情绪写在脸上。只能说,这位太子殿下—— 还是太年轻了。 第354章 赌鬼安东尼 在卡斯帕恩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的莱恩,终于在快要喘不过气时,被放了下来。 “哎哟…好闷,颠死我了…” 刚一从斗篷钻出来,莱恩便狠狠吸了几口凉气。 他抬眼向四周扫去,入眼全是狭窄的弯巷,湿冷的墙壁,以及几束从二层窗缝漏出的一丝丝黄光。 这是隐藏在王权之墙附近的地下世界,作为商业大臣的卡斯帕恩,对这里了解的不比自己的城堡少。 “卡斯帕恩侯爵,我们在哪儿?”莱恩压低声音问道。 从感觉和听到的声音来看,侯爵带着自己连走带跑,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应该已经离魔法学院足够远了。 侯爵同样累的不轻,这会儿正揪着自己的衣领散热,冲着莱恩“嘘”了一声。 “从这里往前到头,顺着大路直走,看到没?”他伸手指着通往王权之墙的方向,另一只手在身上摸了半天,最后一拍脑袋: “我这脑袋…戒指在手上呢,我在身上摸个什么劲…” 卡斯帕恩摘下手指上象征奥瑞恩家族的印戒,不由分说地戴在莱恩手上。 “戴着这个。”他沉声叮嘱:“你就能通过王权之墙的守卫。” 他双手搭在莱恩肩膀上,见他并未啰嗦着推辞,眼底流出一抹赞赏的神色:“别弄丢了,办完事记得还我。” 莱恩感受着肩膀上有力的手掌,轻轻揣摩着手指尾端的印戒,被碎发遮住的眼皮轻颤。 “我会的,卡斯帕恩侯爵。”他冲着侯爵深深鞠躬:“那我去了。” “去吧。” 望着莱恩迅速消失的身影,侯爵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拢不见。 “令人惊讶的小子…”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刚巧一颗流星划过,飞向慈祷羽冠行省的方向。 莱恩刚跑到巷口附近,大路上清脆的马蹄和叫嚷声就钻进了耳朵。 “应该都是往魔法学院去的。” 他分辨着马蹄离开的方向,摸了摸身上显眼的极冠袍服,眼神向周围扫过。 “可不能穿这身过去,太显眼了。” 莱恩解开袍服,看着里面穿着的单薄内衣… 似乎穿着短裤丝衣在街上晃,跟光屁股也没什么区别。 正发愁如何是好的时候,他耳朵一动,忽然听到身后响起骂骂咧咧的声音: “赶紧滚吧,回去凑了钱再来翻本!” 莱恩身体贴着墙壁,探头往巷子拐角望去—— 敞开的房门透出刺眼的灯光,在漆黑的小巷照出一块亮斑。 两名穿着皮甲的壮汉正骂骂咧咧往外扔出一条鼓鼓囊囊的麻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肉体坠地的闷响,立刻传来一声堵住的痛呼。 壮汉嬉笑着拍拍手,左右一退,让出了身后的房门。 “赌坊吗?开在这种地方…” 莱恩缩了缩脖子,将自己藏的更深。 “安东尼子爵,你已经欠了我们三千金币了。” 一道瘦长身影从门内走出。 他捧着一本账册似的厚本,蹲在了地上挣扎蠕动的麻袋旁,羽毛笔轻轻往上戳了戳。 麻袋立刻剧烈挣扎。 听着麻袋里不停传来的呜呜声,莱恩猜到里面那个输光了钱的倒霉子爵,此刻不但双手双腿被捆着,八成就连嘴也被堵着。 “啧啧…看你这副样子。” 那人低笑,声音轻轻飘飘:“算上这次又输的一笔,现在你一共欠了我们三千六百七十八枚金币。” 莱恩心里一跳。 他唰唰在本上记着什么,口中的话显然是说给麻袋里的安东尼子爵听的:“根据我们调查,你的家产总价值三千九百金币。” 他合上账本:“三日后我们会上门接收,还请子爵大人尽早安排家眷。” 门外的壮汉爆出一阵哄笑。 “哦对了。”已经起身的要账人踢了踢麻袋,又在本上添了几笔:“你的账我给你打个折,就算四千金币好了。” 麻袋巨震,接着蠕动的更加疯狂。 “所以嘛——” 已经走到门旁的要账人转过身来,身后的灯光将他扭曲的影子笼罩在挣扎的麻袋上,像一只压在猎物身上的猛兽。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两名壮汉的笑声中低语: “你还欠我一百金币。” 敞开的房门砰的一声合拢,将这一段巷子唯一的光亮一并带走。重新陷入黑暗的冰冷地面,多了个即将身无分文的贵族。 麻袋里的安东尼子爵蜷缩着身体,嘴里塞着从自己脚上扯下的袜子,眼角滚出泪水。 身上被胖揍后的钝痛,地面硌骨的冰凉,都比不过那种—— 明明马上就要赢,最后却连一枚金币都拿不出的心痛。 “都怪该死的尼莫,要是他肯借我一百…不,五十金币!我一定会赢!” “还有那些看我笑话的混账们!以前输光了钱跪在我面前求我帮忙的时候呢?现在轮到我了,八成开心的不得了吧!?” “还有…” 躺在地上蠕动的安东尼将所有人骂了一遍,唯独不觉得赌桌上杀红了眼的自己有什么不对。 等体力耗尽,他只能像前几次那样瘫着。 之前也是这样,天亮后总会有人路过把他放出来,然后自己再回去凑钱杀回来。 只是这一次,他已经输的连家产都保不住了。 安东尼沮丧低闭上眼。 耳边除了自己沉闷的心跳,忽然又多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这么晚还有人?骑士吗?” 他心里一喜,庆幸着自己的好运。 不管是不是骑士,至少他肯定会把自己放出来。如果是个熟悉的贵族,还能跟他借上几枚金币,再回黄金屋大战一番! 安东尼如此想着,麻袋里的身体立刻挣扎起来。 “唔唔唔唔!” 莱恩垂着头,表情复杂地看着脚边呜呜不停的麻袋。 躲在墙边阴影观察半天,又用玄气感知仔细从周围扫过一遍,确定了附近不会再有人冒出来的莱恩,这才从拐角走了过来。 “安东尼子爵?” 莱恩试探着问了一句。 他认识我?太好了!不知道是哪位贵族!不过这声音怎么这么陌生呢…是哪里的口音? 麻袋里的安东尼此刻如听天籁,弹动的身体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看得莱恩皱眉向后退了一步。 “别扑腾了,我这就放你出来。” 莱恩左右张望一番,随手捡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眯眼向紧紧扎着的麻绳屈指一弹—— “唔唔唔唔——!!” 被石子击中额头的安东尼痛得眼泪汹涌而下,身体一拱一拱的向一边爬去。 “我不是告诉你别动吗!” 莱恩低头捂脸,又捡起了一颗石子,口中低声警告:“别动!再打歪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看着安静下来的麻袋,这一次莱恩精准命中了束缚袋口的麻绳。 很快,一颗眼泪汪汪的脑袋从麻袋口钻了出来。 看着被鼻涕眼泪糊的满脸都是,额头还顶着大包的安东尼子爵,莱恩只能装作看不到他疯狂示意的眼神,再次向后退了一步。 “我说,你听。” 莱恩在距离安东尼三步远的位置蹲了下来,轻轻抛着从怀里掏出的钱袋,里面钱币清脆的撞击声,引得安东尼立刻安静了下来。 见安东尼视线落在自己的钱袋上,疯狂点头的模样,莱恩轻笑着将钱袋放在地上: “我会放了你,也会给你一笔钱。” 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听好了,是给你,不是借你。” “简单来说,就是不要你还。” 安东尼的表情猛地紧张起来。 他就算赌得烂掉了脑子,但也是联邦子爵。 如果真让他干什么背叛女神的事,那是万万不能的! 莱恩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摇摇头打开了钱袋。 即使是漆黑的巷子,金币的光芒还是映得安东尼恍惚了一下。 就在他已经下定决心背叛女神的时候,莱恩却冷不丁说了一句: “作为交换,我要你身上的衣服。” “…?” 第355章 与安吉丽娜的第一次见面 脱的只剩一身丝衣的安东尼将手里的衣服往莱恩怀里一推,接着像怕他反悔似的扑到了地上装着金币的钱袋上,扭头一脸警惕地看着呆呆站在原地的莱恩。 “说好的啊!”安东尼见他一动不动,抱着金币站了起来:“我给你衣服,你给我钱。” 莱恩捧着满是脚印的脏衣服有些无语,呆滞的模样反倒让安东尼误以为他想反悔。 “这样算交易!”安东尼理直气壮:“哪怕价值不等,也是你自己选的噢!” 他晃了晃手中的钱袋,那副小贵族的嘴脸又回到了脸上:“就算你举报我,我也不会承认这钱是你‘借’给我的!” 莱恩实在不想与他多聊,扭头就往来时的巷子走去。 “喂!开门!” 他的身后传来猛烈的拍门声,早已迫不及待的安东尼见他离开,当下就在门外嚷了起来: “这次我非得让你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没救了。 莱恩摇摇头,将自己的袍服脱下,换上了从安东尼身上换来的衣服。 “真够脏的,还好是晚上。” 没有其他人在,莱恩也无需隐藏自己的五行真咒。 一道水幕降下,再唤来风火烤干,穿在身上勉强合身的衣服,至少不不那么脏乱了。 小心地将头探出巷口,街上的骑士似乎都忙着赶往魔法学院,此时街道上空无一人。 联邦并无宵禁,但不代表大晚上独自一人在街上乱逛不会惹人怀疑。 莱恩贴着路旁商铺,呼吸间玄气流转全身,脚下踏风步展开,整个人飞速向王权之墙掠去。 两侧景物飞速倒退,玄气感知铺开之下,只要不是迎头撞上寻街的骑士,莱恩都可以提前避开。 王权之墙上的神迹符文光芒微微闪烁,狂奔的莱恩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 那些数百上千个大型符文与各色魔法阵的光芒混合一处,给了他莫大的压力。就算明知那些东西并不会对自己发起攻击,但有些做贼心虚的莱恩还是觉得,老老实实走过去比较好。 即将面对守护王权之墙大门的骑士,莱恩扭头看向魔法学院的方向。 那边的混乱似乎已经平息,天空中也不见了之前爆炸产生的火光。五色的元素之塔光芒重新占据了魔法学院的夜空,璀璨夺目。 “横竖都是一刀,况且我也很想知道,生命女神爱露薇娅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莱恩收回视线,低头整了整跑动后微乱的衣服,一只手揣摩着手指上的奥瑞恩印戒,迈步向大门走去。 “站住。” 守在王权之墙外的骑士从莱恩出现在月光下的一那一刻,视线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体。此时见他目标明确地走向王权之墙,默契地将枪尖放平,指向这位不速之客。 莱恩脚下不停,在骑士头盔下露出的警惕视线中缓缓接近。 “站住!” 骑士们踏前一步。 莱恩停下脚步。 坏了。 莱恩的内心却不像他的表情那样平静。 卡斯帕恩侯爵虽然将印戒借给自己,但是这玩意到底怎么用,自己又该是什么身份,却完全没考虑过。 “王国人?你们不是应该在魔法学院吗?哦…那里出事了。” 一名骑士走向莱恩,上下打量着他的身体: “怎么只有你自己来?” 该死,早知道这么容易被认出来,我还用钱买这一身破衣服干什么? 被识破身份的莱恩叹了口气,换成了一张笑脸: “一言难尽,是卡斯帕恩侯爵邀请我来的。” 他原地未动,摘下手上的奥瑞恩印戒向骑士抛了过去。 “是真的。” 那名骑士举着印戒翻看许久,在仔细确认过材质,纹路,与徽记后,扭头向后面的同伴说道:“确实是奥瑞恩家族的印戒,还是卡斯帕恩侯爵的。” 他将印戒递还给了莱恩,抬手示意他跟上。 这么顺利? 莱恩重新套上戒指,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怪不得魔法学院遭到袭击呢,就你们这不拿人当回事的检查风格,如果哪天水晶宫被炸了我都不奇怪… 大门当然不会为他一人打开。 离得近了,莱恩才看到王权之墙的大门上还开了两个小门。此刻其中一扇小门正开着,那位骑士正抬着下巴示意他进去。 我说呢,要是晚上有人进出,大门开开关关多麻烦。 “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侯爵要你去什么地方?” 骑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张口喊住了已经一只脚迈入门内的莱恩。 “啊,我叫…冯义夫。”莱恩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的,价值六十多金币的破烂衣服,心脏隐隐作痛:“侯爵约我在生命女神神殿汇合。” “噢!”骑士身子向后仰起,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八成是侯爵打算传教于你,毕竟他女儿可是生命女神的主祭司。” 他又嘀咕一句: “不过你们王国人的名字真奇怪,缝衣服?” …? 什么乱七八糟的。 “也许吧。”莱恩笑着点点头,在小门关闭的轻响中走入了王权之墙。 夜晚的王权之墙内,与白日完全是两个世界。 只在刚到联邦时去过一次水晶宫的莱恩,此时也只是第二次进入王权之墙。 远处水晶宫顶端的三色光球仍在缓缓旋转,三神神殿的辉光彼此交相呼应,将另一边联邦议会大楼照得透亮。 前往三神神殿所在高台的路上,三三两两的月光女神祭司跪坐在两旁的草地上,向着空中的银月低声祈祷。 这里的青草和树木生的比别处更显翠绿而富有生机,那是来自生命女神日夜照耀的辉光,让植物们也变得四季常青,生命悠长。 偶有祭司冲着莱恩点头致意,莱恩也一一微笑回应。 只是他手腕上戴着的蔷薇手环,似乎让那些生命女神的祭司把他当做了某个教会的主教,表情都变得尊敬许多。 道路两侧的青草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金露草与圣光百合。 雪白的花瓣盛开在淡金色的草坪中,身姿在夜风中摇曳,散发着安神净化的香气。 神殿的白玉阶梯已映入眼帘。 耳边传来祭司们温柔的吟唱与祷言之声,一名身穿祭袍的祭司正沿阶而下,在看到莱恩时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了他手腕的蔷薇手环上。 莱恩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微微泛着金芒的双眼像是看破了他心底的秘密,令他抬在半空的脚,无论如何也无法踏上下一阶台阶。 那位祭司的名叫——安吉丽娜。 生命女神的两位大祭司之一。 第356章 机遇还是虎穴 “莱恩吗?” 温和的声音自眼前的祭司口中流出,让莱恩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了下来。 安吉丽娜在看到莱恩手腕上蔷薇手环的一瞬间,就知道了他就是塞拉菲纳所提到过的男人。 “跟我来吧。” 她并未多言,转身就向着台阶上的神殿走去。 莱恩突然察觉,先前一直无法落下的脚掌,这次终于踩在了坚硬的台阶上。 他怔了一下。 先前片刻的停止,不像他的“牵机锁”那般令人无法行动,反倒像需要得到“认可”,才能继续行动的“检视”。 而现在落下的脚步,则是他被“允许”的证明。 到了别人的地头,又遇到这么个吓人的祭司,纵是莱恩有点叛逆的想法,此时也只能乖乖跟在她的身后。 二人隔着七八级台阶向上走去,不知为何,莱恩自从踩上这白玉阶梯之后,身体里原本稳定循环的玄气忽然就慢了下来。 先是变得平静,接着减缓,最后近乎停滞。 他说不出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不是被外力压制,也不是被阻断隔绝,更不是遭遇天敌后生不出一丝反抗之心的猎物。 就像—— 就像他忽然变成了一名普通人。 是阵法?结界?还是什么东西——? 莱恩瞄了眼仍在自行向上的祭司,见她根本没注意过自己一眼,于是拼命向着脚下鼓荡玄气。 原本如臂使指的玄气这次就像集体造反了一样,毫不理会莱恩的意志,像一群酣然入梦的小虫,纹丝不动。 “请往这边来。” 专注于折腾玄气的莱恩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台阶尽头,站在了生命女神神殿外的祈祷广场边缘。 那位祭司正站在一旁,见莱恩注意到了自己,这才抬手一引,领着他绕过矗立着女神神像的巨大喷泉,向着神殿大门走去。 “您好,安吉丽娜大祭司。” 喷泉旁的祭司看到二人路过,先是恭敬地对前者施礼,这才有些疑惑地打量着走在后面的莱恩:“这位…是?” “我的客人。” 安吉丽娜淡然回道。 脸上平静的莱恩内心早已惊涛骇浪,这个原以为只是领着自己去见法芙娜的普通祭司,竟然是生命女神的两位大祭司之一? 可现在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掉头往回走吧—— 他对着喷水池旁的祭司咧出个笑容,跟在安吉丽娜身后无声安慰自己。 大祭司肯定知道的比法芙娜主祭更多… 越过喷泉,神殿在二人的脚步中显得愈发巍峨。 耳畔传来的祷言与叮咚的水声越来越清晰。莱恩仰头看着神殿门顶的太阳百合徽记,脚步顿了顿。 神殿浅白色的外墙流淌着柔和的金色河流,支撑着神殿的巨柱上铭刻着防御阵纹与赐福祷文,柱根涟漪般扩散的光圈带着安抚心灵的力量,沿着神殿外的长廊向远处蔓延。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百合香气,莱恩轻轻嗅着,却发现它们并非来自香料。 而是来自神殿内不知用什么材质铺就的地砖上,那些细密的藤叶纹路。 祭司们穿着金白祭袍,赤裸的双足踩在地面轻柔无声,莱恩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王国制式长筒官靴,“哎呀”一声拍了下额头。 怪不得守在王权之墙外的骑士发现了自己是王国人—— 自己光顾着换衣服了,鞋没换! 拍打额头的轻微响动没逃过安吉丽娜的耳朵,她回过头,看着忽然显得懊恼起来的莱恩,神情露出些许疑惑: “怎么了?” “咳…” 莱恩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掸了掸额头:“没事,有只虫子…” 安吉丽娜笑了笑,祭袍下摆一晃,身子转向了莱恩。 “每一个生命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她走到莱恩身前,两指并拢掠过他的额头,声音带着一股清香与宁静:“没有人可以随意剥夺它。” 莱恩愣了一下,连忙后退一步,脑袋点的飞快。 “跟我来吧。”见莱恩躲开,安吉丽娜扫了眼他的手腕,平静说道:“你应该有许多问题。” 祭司们停下脚步,捧着燃烧着祝福圣油的灯盏,无声凝视着从神殿主道走向神像的大祭司与莱恩。 两名主祭司跟在他们身后,向着莱恩靴子踩下的地方泼洒着圣水。走在前面的莱恩数次想回头去看,却又觉得这样十分不礼貌。 神殿两侧的圣泉,圣池,圣溪缓缓流淌,最终在巨大的神像脚下汇成一环,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被圣水环绕的生命女神神像,模样与众邦城堡房间里和塞拉菲纳家中的完全不同。 众邦城堡的房间中,三神神像的生命女神手持剑盾,高举向前,向着虚无的敌人发起进攻的信号。 塞拉菲纳家中的神像身穿长袍,双手捧胸,兜帽下微垂的头颅满是温暖与慈悲。 而眼前的生命女神,是第三种样子。 它一手持金环圣杖,另一只手托着圣光百合,石雕长发垂在肩后,像是被风一吹就会飘起。 它的脸依旧看不清模样。 莱恩停下脚步,眯眼偏头,试图分辨它的样子,却越看越心惊。 它的脸一直在变。 前一瞬还是简单的石雕线条,下一刻忽的就变成了沐婉华的脸。 等莱恩吓了一跳,揉了揉眼再看去的时候,沐婉华的脸又突然变成了清水。 莱恩脚下一晃,倒吸一口冷气。 接下来塞拉菲纳,刘思瑶,怀凝,孙妙彤… 莱恩曾见过的脸轮番出现,惊得莱恩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很惊讶吧。” 安吉丽娜走到他面前,挡住了莱恩望着生命女神的视线,柔声提醒: “神,不可直视。” 终于从一副“活见鬼”表情中恢复过来的莱恩,连忙低头猛眨眼,心里却不以为然: 糊弄鬼呢你,我又不是没见过爱露薇娅,哪有你这雕像这么邪门。 “莱恩。”不知何时坐在环绕着雕像的石台上的安吉丽娜拍了拍身侧:“坐在这。” 莱恩点点头,在离她三尺的距离坐了下来。 “你的身上有女神的气息,却并非来自蔷薇手环。” 莱恩刚一坐下,就被她的话惊的站了起来。 “啊…我…你…呃?” 看着语无伦次的莱恩,安吉丽娜露出一丝笑意,再次拍了拍身侧。 “别紧张。” 她的声音一如之前那般温和: “我们可以聊聊吗?” 第357章 被拨动的钟摆 众邦城堡的会议厅内,气氛与外面仿佛两个世界, 将王国使团送回众邦城堡的塞勒涅女王,正与李言桦交谈着: “今日混乱实在让太子殿下见笑,希望殿下不要因此误以为我联邦处处危机。” 她抬手示意罗伯特上前。 早已等候多时的内务大臣连忙从怀里掏出折好的礼物清单,清了清嗓子: “太子殿下。”他鞠了一躬,将手中的清单展开:“女王陛下为贵国使团准备了礼物,请殿下准我一述。” 众邦城堡的会议厅里,除了贴身保护太子的七曜诸人,其他人都已被女仆们安排进了各自的房间。 清水站在李言桦椅子后,一脸平静。 “反正莱恩跑出去了,大不了被发现也不关我的事…” 她抿了抿嘴,目光落在了李言桦头顶。 “你是否在梦中曾见过生命女神?” “或者…”安吉丽娜开口没有丝毫铺垫,只一句话就点出了莱恩身上气息的由来:“你曾听到她的神谕?” 莱恩吞了口唾沫,正想着如何回答的时候,安吉丽娜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要做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看到莱恩脸上的表情,安吉丽娜笑了一声,表情多了些属于“人”的味道:“我毕竟活了这么久,像你这种人没见过一百个,也有八十个。” 莱恩忽然懂了。 噢!合着爱露薇娅并不是只跑到我一个人的梦里,以前也没少去别人的梦里串门? 他的表情有些古怪,不过仔细一想倒也正常。 作为瑟曦联邦的三主神之一,如果一直不声不响不显神迹,谁还当她的信徒。 对于联邦民众来说,毕竟神那么多,自然是谁回应我——我就信谁。 安吉丽娜伸手拨弄着神像下的圣水,水面随着她的动作荡起一圈圈金色涟漪。 她的目光似乎有些追忆,又多了些人的味道:“我记得那天我从光辉战旗行省回来,卢卡斯找到我——” 她顿了一下,看到莱恩一脸茫然,又补充了一句:“哦,他是另一位大祭司。” 安吉丽娜收回沾满圣水的手,那圣水不知是被操纵还是本就如此,在她的掌心凝成一团缓缓滚动,也不落下。 “卢卡斯找到我后对我说,前些日子生命女神显现神迹,却不是来自神殿的祭司祈祷。看方向来看,反倒像是来自你们极冠王国。” 莱恩本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上的圣水珠,听到安吉丽娜的话,结合时间一算,便反应过来应该是他和塞拉菲纳在面对异族兽神时,她曾呼唤的生命女神奇迹。 “看来你也知道了。”察觉到莱恩的表情变化,安吉丽娜勾起嘴角,将手上的圣水珠滴入池中,重新将双手交叠在膝上:“呼唤出堪比数十位主祭合力降下的神迹的,正是塞拉菲纳主祭。” “不过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地方神殿的见习祭司,呵呵。” 安吉丽娜看向正忙碌着的祭司们,抬手向莱恩示意:“就像她们那样。” 莱恩顺着她的手掌望去,正看到她们更换着祝福圣油,还有人在用圣水洗刷着地面与墙壁。 “当她从极冠回到瑟曦的时候,我也是察觉到了浓郁的生命女神气息,这才找到她。” “从那之后的十年,她就一直在跟着我学习。”她指了指莱恩的手腕,轻声说道:“直到她成为主祭司的时候,我又将蔷薇手环送给了她。” 虽然莱恩对塞拉菲纳回来之后的事也有些兴趣,但现在自己本就偷跑出来,又不知道何时会被太子发现—— 做贼心虚的他,实在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安吉丽娜过去的回忆中。 “安吉丽娜大祭司,抱歉打断您一下。” 莱恩实在忍不住,低声提醒:“我还急着回去…明天可能就要返回王国了。”他挠了挠头,表情有些苦恼:“呃…我的意思是说,其实这次来到神殿,也是我偷跑出来的…” 安吉丽娜微微一怔,接着仿佛刚知道此事一般,伸手捂住嘴:“我明白了,是我说的太久了。” “人年纪大了以后,总会喜欢回忆过去的事。” 十年而已,这算什么过去的事? 莱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表面却不敢不敬: “没关系,安吉丽娜大祭司。”他抬起手,将蔷薇手环露在安吉丽娜眼前:“我的确曾在梦中见过生命女神爱露薇娅。” “第一次是我将玄气流入手环,可能是误打误撞,她把我吸干之后扯进了梦中。” 莱恩努力运转玄气,试图复现那天夜晚发生的事,可体内的玄气依旧昏睡般没有回应。 折腾半天无果,他只好苦笑着继续说道:“第二次就是今日,你们施展大净化术的时候,她又冒…呃,神显了。” 想到面对爱露薇娅的大祭司,多少也得有点尊重的莱恩,话到嘴边连忙改口。 “你已经知道女神的圣名了。”安吉丽娜似乎没听出他的卡顿,反倒是点点头,眼底浮现一抹深意: “在我的印象中,你是第六个被女神告知圣名的人,而且还是个王国人。” 她起身走到莱恩面前,向他伸出了手: “现在,把女神对你说过的话告诉我,让我看看——你有多少疑惑。” 魔法学院理论区,已经坍塌大半的废墟地下,在通道中疾行的玄藏不时回头望向身后。 他的身体外覆盖着一层诡异的布料,奔跑间牢牢裹着身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追逐着,尽管脚步稳定向前,脸上却显露出慌乱的神色。 可奇怪的是,通道里除了他之外,没有守卫,没有灯火,更没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后追逐。 可他依旧频频回头。 成功将“死灵法师研究记录”用留影笼复制下来之后,原本想利用身上穿着的“霍德尔幕罩”尽快逃离,却在原路返回的时候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个老妪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已经快要死掉了。 可那声音说出的话,却让他来了兴趣: “莱恩是无法锚定之人,塞拉菲纳是开启未来的钥匙。” 这是什么意思? 玄藏悄悄取出一个新的留影笼,循着声音的方向摸了过去。 能与“死灵法师研究记录”一起待在魔法学院理论区地下的,肯定是同等级的秘密。 是秘密就有价格,这种意外的收获是绝对不能放过的。 可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用留影笼记录下的声音,将会带来多大的动荡。 “这个消息…” 奔跑中的玄藏仍不时回头,这是人在探听到认知之外的事时,本能的在惧怕可能的追杀。 “沐婉华,塞拉菲纳,莱恩…” 他的身体几乎掠成一股疾风,在羊蹄鞋的帮助下向着进来的暗门飞奔。 第358章 未知之地吹来的一缕微风 听完莱恩的叙述,安吉丽娜久久不能平静。 莱恩与爱露薇娅的接触,其实只有两次—— 他的话除了形容一通女神的装扮和读心的能力,真正有用的其实只有两句: “你开始融合魔力了。” 这是她今天说的。 “安魂引渡的乐师,敌人在海的尽头。” 这是她上一次说的,也是让安吉丽娜无法平静的根源。 前一句还可以视作神明对某种体质的判断,可后一句却像是一种危机的预言。 莱恩看着眼前陷入沉思的安吉丽娜,并未出声打扰。 今天自己恢复记忆后,同样被“海尽头的敌人”这句话搅得心神不宁。 他偏过头,看到身侧圣水池的水面,距离自己按在身侧的手掌仅有一拳之隔,想到安吉丽娜掌心那滚动的水珠,忍不住伸手摸了过去。 指尖最先接触到淡金色的圣水,随后没过手背,碰到手腕上的蔷薇手环。 蔷薇手环刚一触到圣水,表面忽地一亮,接着像饿了几天的流浪狗一般,大口大口吞吃着圣水中的神力。 莱恩吓了一跳,心道这么下去还不得把圣水抽成河水了?条件反射地就想把手抽回,不料耳旁却传来安吉丽娜阻止的声音: “不要动,就放在那里。” 可能莱恩刚有动作她就从沉思中惊醒,也可能是他把手掌接触到水面时她才感知到变化。 总之不论安吉丽娜何时开始注意到圣水与手环的变化,此刻都已经开口阻止了莱恩接下来的动作。 “海伦,捷琳娜,让大家一同向圣泉祈祷。”安吉丽娜抬头向着不知发生何事,正往这边走来的两名主祭说道。 海伦与捷琳娜停住脚步,点点头便转身招呼起神殿中的其他祭司,向着圣泉与圣溪聚拢过去。 一名穿着纯白祭袍,看起来像刚进入神殿不久的见习祭司一脸茫然,又不敢打扰向主祭们搭话。 少女露出一副不知如何“向圣泉祈祷”的表情,只好捧着圣水罐呆在原地。 “卡莎,请你帮我叫卢卡斯大祭司过来。” 安吉丽娜看出了她的窘迫,微微一笑,向着那名少女温声说道。 卡莎眼前一亮,点点头刚要转身离开,又瞥见怀里捧着的圣水罐,露出为难的神色。 放下罐子?还是抱着走? 两种思维在少女的脑中交战,令她又一次僵在原地。 安吉丽娜只好再次提醒:“放在地上就好。” 卡莎这才弯腰将手中的圣水罐放下,又像担心挡路似的拿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神殿入口,将圣水罐放在一侧巨大的花瓶旁,随即匆匆离开。 然而刚出神殿,她竟又折返回来,蹲下把罐子往里推了推。 做完这一切的卡莎这才直起身子,偷偷吐了吐舌头,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面对这个有些呆呆的迷糊少女,就算是安吉丽娜有时也颇感无奈。 莱恩的手还泡在圣水中,被这小插曲弄得想笑又不敢,只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把视线集中在手腕的蔷薇手环上。 原本金光闪闪的圣水变浅许多,手环反倒像吸收了神力显得愈发明亮。 在圣溪和圣泉跪下的几十位祭司口中传来轻柔的祈祷之音,越来越多的明亮光点从她们的衣袍,掌心,发梢飘起,落入缓缓流淌的圣水之中。 看着像无底洞般吞吃着神力的手环,莱恩心跳的越来越快。 如果不是身在生命女神的神殿。 如果不是身旁有生命女神的大祭司。 如果不是圣水中的神力又本就来自于生命女神。 莱恩望着越来越亮的蔷薇手环,几乎想要扭头就跑。 没办法,他的手上现在只剩一圈亮光,怎么看怎么像要爆炸的样子… 再一次将想要把手抽回的想法按下,不敢再看的莱恩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盯着自己的手腕。 “在等待的时间里,我先给你说说我的想法吧?” 爱露薇娅重新在莱恩身边坐下,身体微侧,泛着金光的双瞳注视着莱恩的双眼。 莱恩心里又翻了个白眼。 不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啊! 这东西要是真炸了,对你们神殿有好处吗?! “根据女神对你说的两句话,我的推断未必正确。” 安吉丽娜低声道:“但你也可以作为一种参考。” 听不到莱恩心声的她依旧自顾自的说着: “首先是——‘你开始融合魔力了’。” 安吉丽娜伸出手指,眼皮微阖,轻轻触在他的额头。 那触感像落在湖面的一滴水,柔软清脆,却掀起层层波纹。 “确实如此,你的身体里有魔力的回音。”她收回手指,睁开的双眼露出严肃的目光:“两种可能。” 安吉丽娜伸出抬起一根手指,声音变得凝重:“女神只是想告诉你——你的身体与众不同,可以同时容纳魔力和…你们叫玄气?” 莱恩眯起眼思考起来。 身旁的声音依旧未停,安吉丽娜缓缓抬起第二根手指: “另一种可能,重点不在‘魔力’,而在‘开始’。” 她的声音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流淌,瞳孔外的金环微微颤动。 “融合魔力只是开始,女神很可能想告诉你——未来的你会融合更多奇怪的‘力量’。” “!” 莱恩瞳孔巨震,泡在圣水中的手掌猛地一抖,就要抬起。 安吉丽娜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一股宁静悠远的气息从她的掌心流入身体,安抚着莱恩剧烈震荡的情绪。 “冷静,这只是我的看法。” 见莱恩神色恢复了平静,安吉丽娜松了口气,并未收回放在他肩膀的手掌。 这太荒谬了—— “可,可是…”莱恩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太奇怪了—— 几次深呼吸后,再次开口的莱恩声音清晰许多:“另一种可能根本不会存在。” 他将另一只手抬起,掌心依旧唤不出一缕玄气。 “还是不行…”莱恩摇摇头,抬眸凝视着安吉丽娜:“极冠王国的玄气,瑟曦联邦的魔力,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两种能量。” “即便是赫塔共和国的符文科技使用的能量石,溯其根源也只是高浓度的魔力凝结所致,不要跟我说你们联邦没有能量石。” 他声音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对的:“所以你所说的‘融合魔力只是开始’,从根本上就是错的,这个世界没有别的能量!” “是吗?” 安吉丽娜开始准备安抚他的情绪,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所以要结合女神的第二句话,来推导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莱恩僵住,心底的滔天巨浪还未涌起,便被安吉丽娜的力量压了下来。 敌人在海的尽头。 海的尽头有敌人。 谁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极冠王国,瑟曦联邦,赫塔共和国的? 第359章 生命女神的神印 安吉丽娜注视着莱恩的双眼,按在他肩膀的手掌微微用力—— 只要他情绪不稳,自己便立刻出手稳住他的心神。 莱恩脑中正刮着一场风暴。 这场名为“奇迹”的风暴带着未知,狠狠摧毁着莱恩原本的世界。 对了,安魂引渡的乐师是什么? 突然想到这个的莱恩正欲开口询问,却被手腕忽然传来的刺痛带偏了视线。 “哎呀!” 他哼了一声,扭头看向圣水中的左手。 蔷薇手环不见了? “它好像停止吸收了。” 莱恩以为是水面飘着的金光遮挡了视线,赶忙把问题放在一边,在得到安吉丽娜的肯定后把手抬了起来。 真的不见了!! 在水下时还以为是看花了眼,可当白皙的毫无瑕疵的左手举到了面前,莱恩才目瞪口呆地寻找着手环曾存在的痕迹。 在这明显不对劲的事情中,莱恩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搞清楚怎么回事,而是—— 坏了!塞拉菲纳肯定会以为我把它弄丢了! “等,等一下!” 噗通—— 他身子一扭,甩掉安吉丽娜的手掌后,两条手臂插入圣水池中不停搅动,不顾身份地冲着大祭司低声问道: “大祭司,我的手环呢?被圣水吃了?” “别急。”安吉丽娜感受到了他的慌乱,起身朝水中望去。 祭司们已停下了祈祷,原本平稳的水面被莱恩搅得荡起层层涟漪,金色的圣光下水底一览无余,哪里有手环的影子? 安吉丽娜眯起眼,双瞳亮起一道金光,扫在仍在水底摸个不停的莱恩身上。 嗯? 她眉头一皱,转瞬恢复如常。 “莱恩,手环消失之前,你有什么感觉吗?” 安吉丽娜站在他身边,垂眸打量着快要整个扑进圣池中的莱恩。 “没…哎!”刚想说没有的莱恩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双手撑着池底动也不动:“好像有种被针扎到了的感觉。” 他抽出双手,随意在身上擦了擦,坐正身体后又一次检视着自己的手腕。 空无一物。 又白又嫩。 “让我看看。” 安吉丽娜在他面前半跪下来,一手轻轻托起他的手掌,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腕上,闭目像在感受着什么。 掌心传来安吉丽娜手掌的温热触感,莱恩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落在别处。 结果一抬眼,四周尽是下巴掉到地上的主祭和祭司们。 不知何时围过来的神殿祭司们,在看到自己敬仰的大祭司不但“跪”在这个外邦人面前,居然还一脸温柔地托着他的手掌,受到的冲击并不比莱恩得知“海的尽头是敌人”小。 即便今天发生的怪事已经够多了,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在有什么会刺激到自己的莱恩,在面对满地下巴和安吉丽娜头顶的时候,仍旧尴尬的不知该把视线落在何处。 环顾四周无果,实在没了办法的他正准备仰头数数神殿穹顶有几块彩色琉璃,一道堪称天籁的声音便撞进了他的耳朵: “原来是这样。” 安吉丽娜睁开眼,正奇怪莱恩的表情怎么忽然露出一抹感激时,就听他急急说道: “大祭司,您先起来再说…” 莱恩顺势托起她尚未抽回的手臂,起身将半跪在地上的安吉丽娜扶起,这才感觉落在身上的无数视线柔和许多。 松了一口气的莱恩瞄了眼手腕,轻声问道: “大祭司,您找到原因了吗?” 安吉丽娜嘴角上扬,抬手从自己的额间划到胸膛,又将手指落在莱恩手腕轻轻一抹—— 手腕上忽然绽放的金光几乎刺瞎了莱恩双眼。 原本空无一物的手腕上,忽然浮现出了金色的纹路。 金白色的光纹自他手腕内侧绽放,如叶片的脉络蔓延交错,沿着腕骨轻轻盘旋生长,像藤蔓般将他的手腕缠绕起来。 环绕着手腕的脉络周围,金白线条勾勒出的圣光百合花瓣生长在藤蔓上,正随着莱恩的呼吸轻轻闪烁,肆意伸展。 “这是什么…” 莱恩伸手抚摸着手腕上的纹路与花瓣,可它们就像长在血肉深处,隔着皮肤微微发光,触不到,也感受不到。 “来自生命女神的祝福。”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神殿外传来:“象征大祭司身份的印记,瑟曦联邦永恒的守望者。” 莱恩抬起了头。 神殿里的祭司纷纷转身,垂首致敬。 来人穿着与安吉丽娜相同的祭袍,白肤短发,腰背挺拔。 莱恩目露疑惑,旋即了然。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胸口平平。想到先前安吉丽娜说的另一位大祭司,这个人的身份自然呼之欲出—— 生命女神的另一位大祭司,也是唯一一位男祭司。 卢卡斯。 不过让莱恩有些意外的是,站在卢卡斯身后惊讶地看着自己的人,竟是在神殿中一直没看到的法芙娜主祭。 此刻法芙娜站在卢卡斯身后,双眼紧紧盯着他被光芒笼罩的左手,脸上写满了“不可能”。 “卢卡斯大祭司,你来了。” 安吉丽娜的声音肯定了来人的身份,卢卡斯迈步向他们走来,赤裸的双足踩在地上安静无声。 法芙娜垂首跟在他的身后,藏在兜帽下的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 “法芙娜主祭说,你的身上有生命女神的气息。” 他微微皱眉,显然仍觉得匪夷所思:“原本我还是不信的。” 卢卡斯站在安吉丽娜身旁,微微瞥了一眼他的手腕,又将视线落在莱恩脸上,有些惊讶:“现在,我不得不信了。” 他抬起手臂,袖口缓缓滑落,另一只手如安吉丽娜那般从自己的额间划到胸口,但不同的是将手指向自己的手腕处抹过—— 莱恩的双眼再一次被金光刺的眯了起来。 同样的纹路出现在了卢卡斯的手腕上。 不等恢复视力的莱恩说话,又一道金光从安吉丽娜手上亮起—— 你们有完没完!? 不得已又一次眯起眼的莱恩在心里疯狂吐槽—— 献宝呢这是?! “如你所见,我与安吉丽娜大祭司和你有同样的神印,虽然我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卢卡斯垂下手臂,迎上身旁安吉丽娜的眼神,嘴角弯了起来: “不过——你们应该愿意再与我说明一次吧?” 第360章 我以为的天下世界,原来只是坐井观天 神印。 就像莱恩所看到的那样,曾是大祭司才独有的印记,如今也出现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还是因蔷薇手环而起。 至于蔷薇手环,那只是一个用缪金与圣银打造的手环,每一位祭司在成为主祭后都会领到。 如果说不同,无非只有一点—— 如法芙娜与其它主祭手上戴着的的手环只是浸泡过圣水,再由自己在上面施加神圣祝福与祈祷咒文。 但塞拉菲纳送给莱恩的蔷薇手环,上面的祝福与咒文却是她在成为主祭后,由安吉丽娜亲自施加的。 所以在听完莱恩又一次说出自己见到爱露薇娅的过程后,卢卡斯便确认了莱恩手上的神印,很可能与自己和安吉丽娜不同。 他抬手从莱恩手腕拂过,金光流转的神印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悄然隐没于肤下。莱恩翻来覆去的看着自己的手腕与手掌,确定了它不会突然出现在别人的视线中后松了口气—— 至少这样一来,自己少了很多麻烦。 “莱恩,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接下来的话你都要认真去听。” 莱恩点头。 卢卡斯声音不大,却足够让站在面前的莱恩听得清清楚楚: “首先,我同意安吉丽娜大祭司的说法,魔力只是你融合的第一个力量。” 莱恩再次点头,没有说话。 卢卡斯看了眼身旁的安吉丽娜,后者微微颔首。 就在莱恩奇怪他们在干什么的时候,二人同时抬起双臂—— 一粒粒金色的圣光从他们身上浮起,下一刻包括法芙娜在内,神殿内的祭司纷纷跪地垂首,身上飘起了相同的金色光粒。 光粒如尘屑轻旋,化作溪流又涌进江河,最后在莱恩头顶汇聚成海。卢卡斯手掌轻轻拨弄,渐渐地,那片海洋开始有了轮廓。 光海碎成线条,线条勾勒大地。 出现在莱恩眼前的,是一块大陆。 他屏住呼吸。 尘屑象征国土,光粒划出边界。 作为极冠王国的五品大臣,莱恩又怎能不熟悉地图? 头顶半空浮现的,正是三国的完整地图。 “熟悉吗?”卢卡斯双手拨弄之下,圣光构成的地图不断放大又缩小,莱恩甚至能辨别出极冠三道九省的轮廓。 直到出现了西南丛林的轮廓时,再也忍不住的莱恩开口问道:“卢卡斯大祭司,您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卢卡斯重新将圣光地图恢复成一块大陆的模样,低头与莱恩对视:“这块大陆叫‘复州大陆’。” 他看着莱恩的双眼,手指从三处发光的地方一一点过:“极冠王国,瑟曦联邦,赫塔共和国就是在这片土地上繁衍了数千年。” “这我知道。”莱恩打断了卢卡斯的话,背书般说道:“天地初辟,百族并兴。或割据山河,或凭兵甲争地,烽火连绵,永无宁日。” “千载之后,三方渐盛: 一曰极冠,玄气立国,物产丰富。 二曰瑟曦,神权御邦,尽显锋芒。 三曰赫塔,机关符文,理性为王——” 这是极冠王国任何一位读过学堂的孩子,都能背出的《天地志》第一段,莱恩更是张口就来。 “原来这是你们王国口中的历史吗?” 不知为何,莱恩忽然从卢卡斯的语气中感到一丝嘲弄的味道。 “好了,卢卡斯大祭司。”安吉丽娜抬了抬手,接过了卢卡斯的话尾:“剩下的我来说吧。” 卢卡斯挑了挑下巴,没说什么。 “莱恩。”安吉丽娜的声音总会让莱恩变得平静:“每一个国家的历史可能都有些出入,但我们并不是来与你争辩孰对孰错。” 她同样操纵着半空的圣光地图,令它扩大到能分辨出王国的每一个省,联邦的每一个郡,赫塔的每一个市。 “你看,这是永恒之都。” 安吉丽娜指了指瑟曦联邦的某一点,对着莱恩轻笑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复州大陆真的很大?” 莱恩下意识地点点头。 是啊,真的很大—— 大到光是极冠王国的疆域,想要走遍都要超过两年。 安吉丽娜手掌轻拨,圣光地图骤然缩小,变成了一块金光闪闪的大陆形状。 “复州很大。”她目光深沉,张开双臂,像是说给莱恩,又像说给自己:“普通人可能终其一生,也走不出自己所在的那座小城。” 她顿了一下,抬眸望向莱恩: “可是——复州之外呢?” 莱恩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掌移动,落在了圣光大陆四周的神殿穹顶,瞳孔一缩。 安吉丽娜摊开手掌,将那片大陆遮在掌心之下:“复州就像你的手掌。” 她缓缓张开五指,优雅从容:“即使拼命张开五指,能覆盖到的仍是那么大的一块。” 一声轻叹从安吉丽娜口中传出: “可在你的手掌之外,还有无边的海洋——” 安吉丽娜的声音像有一股魔力,莱恩眼皮轻颤,仿佛置身于汪洋大海,却无论如何也登不上复州那片土地。 “女神的第二句话,敌人在海的尽头。” 安吉丽娜低语:“会不会说——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其他的文明正在繁衍。” “而且——” 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它们早已留意到了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 莱恩猛地低头,不敢置信地望着她的双眼。 卢卡斯轻哼一声,望向别处: “联邦有吟游诗人,王国应该也有类似的吧?”他低声开口,声音汇成一束撞进莱恩的耳朵:“他们传唱的神话,英雄诗篇,怪谈奇闻,难道都是编的吗?” 他转头盯着莱恩的双眼:“你真的觉得,人可以编出超出自己认知之外的故事吗?” 莱恩心底巨震。 王国没有吟游诗人,但酒楼与茶馆从不会缺少一种人—— 说书人。 曾在幽镇的时候,自己每天从学堂回家,最喜欢的就是去茶馆听说书人讲那些神怪故事。 《海火吞舟》,《水底龙王锁铁链》,《大侠屠龙传》… 那些耳熟能详的故事伴随着十几年前的记忆,一股脑涌进了他的脑海,撩拨着他的心弦。 曾经自己也曾被光怪陆离的故事所吸引,也求着爹娘买了不少画本翻来覆去地欣赏。那些神通广大的主角,怪异或圣洁的异兽,伴随着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的梦境。 现在你们却说,那些很有可能是真的?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惊惧,兴奋,困惑混在一起,狠狠的在他的心脏中左冲右突。 肩膀上忽然有股热流涌进身体,那是察觉到他情绪不稳,又一次将手搭在他肩上的安吉丽娜。 “莱恩。”安吉丽娜一边稳定着他的心神,一边轻声说道: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想你心里其实早已明白。” 她的声音有股安定情绪的力量,在莱恩耳边缓缓流淌:“卢卡斯大祭司只是想说,许多事并非你学到的那样。” “就像你小的时候,可曾知道玄气,魔法,异兽,神只的存在吗?” 莱恩怔住。 对啊—— 如果那时候有人和他说这些,他一定会当作又一个故事去听。 安吉丽娜的话令莱恩豁然开朗,那时候的自己又怎会想到,现如今的他已经见识过太多的神话。 第361章 十年前曾掀开的一角 “如此便多谢女王陛下了。” 李言桦站在众邦城堡大门前,颔首向塞勒涅告别:“就按说的那样,明日午后我们离开永恒之都,返回王国。” “太子殿下请留步。” 塞勒涅微微屈膝,眼含笑意:“今晚好好休息,期待下次与您再见。” 水晶马车逐渐从视线中驶离,在月光下渐渐远去。李言桦抬头看向夜空中央高悬的明月,将垂在身侧的双手背在了身后。 “莱镇守睡了吗?”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未回头,眯眼问道。 “是,从魔法学院回来后,莱镇守就回房间睡下了。” 白羽轻骑副将马涛站在李言桦身后,抱拳说道:“深夜风寒,殿下还是早些休息,守夜交由我等,大可放心。” 李言桦转身,笑容温和:“不忙,先看看孙妙彤恢复如何。” 清水松了口气。 用海市蜃楼模仿成其它人的模样,还是受蒙特那句“水之变化本就没有尽头”所启发。如今拿来模仿莱恩,居然真骗过了一众高手。 不过可能有人发现了,但选择帮自己一块隐瞒? 为什么呢? 管他呢! 清水噗通一声倒在床上,脑中尽是莱恩回来之后,看到床上躺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时,脸上的精彩表情。 但莱恩此时的表情,其实也挺精彩的。 忽然察觉自己认知中的世界其实只是巴掌大的天地之后,一时间开始怀疑世界真实性的莱恩有些不知所措。 莱恩想了半天,最后憋出这么句话:“可是…您说大海之外的文明,为什么没有人见过呢?” 安吉丽娜轻笑,似乎觉得莱恩的天真很有趣:“我们都曾派出过船队向海洋中探索,难道你们王国只有一些渔船吗?” 她再次将半空的圣光地图扩大,一直到显现出极冠王国南方的边界海域:“你看——” “你们瀚海道的栖霞,九霄两省都与大海接壤,就连西南丛林的西部和南部都是海洋。”安吉丽娜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些地区放大,为莱恩一一指出:“想必你们王国一定也没少往外派出船队。” 莱恩想了想,自己在一些史料中倒也曾看过几处关于船队的记载,只不过内容都是一些关于鱼类,海底珍奇之类的玩意,也没提及过其它的事。 看到莱恩眉头拧紧,努力回忆的模样,安吉丽娜察觉到他并未接触过真正的关键之处。 “我知道了,莱恩。”她抬手驱散了半空的圣光地图,神殿的光线重新变得柔和起来:“你还没接触过那些,先不要想了。” “我不能说的太多,毕竟你我分属两国。” 安吉丽娜的神色露出些许遗憾,但很快又变得温和:“但光是现在你知道的,就足够消化一阵了。” 莱恩点点头,咧了咧嘴,努力对她扯出一丝笑容:“可我还是觉得,在没有切实证据之前,关于大海之外的文明,应该持怀疑态度。” 卢卡斯的视线扫来,有些不属于生命女神的冰冷。他没想到这年轻人怎么有些一根筋,忍不住脱口而出:“但女神的警告呢?” 莱恩张了张口,试图解释什么,却被他毫不留情的出言阻止:“你难道没想过,生命女神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要我们准好准备?” 莱恩一怔。 准备?准备什么? 谁跟你是我们了? “当你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同样也发现了你。”卢卡斯接着说道:“而女神的警告,就是让我们在还有时间的时候,尽可能做好充足的准备。” “但为什么不能和平相处呢?”莱恩下意识反驳:“武力威慑,而后交流互补不行吗?” 莱恩没察觉到,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已默认了大海之外有其它文明的说法。 “你能代表它们的想法?”卢卡斯反问道。 莱恩被他问得一滞,反驳的话无比苍白:“为何不能?毕竟我们都没见过其它的文明…” “我们没见过,但你未必。” 神殿大门外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三人看去的同时,神殿祭司们已齐齐行礼: “女王陛下。” 塞勒涅提着裙摆,从殿外缓缓走来。 水晶马车刚离开李言桦的视线,便在双翼天马的带动下直窜天际,这才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从众邦城堡飞到了生命女神神殿。 在神殿外侧耳倾听半晌的塞勒涅,在听到莱恩说“没见过其它文明”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出声走了进来。 莱恩现在已经有些麻木了。 两名大祭司,现在女王陛下也来了。 一会儿哪怕是大主教,骑士团长,另外两个女神的大祭司一块出现,莱恩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他抚胸颔首:“晚上好,女王陛下。” “不必多礼。” 塞勒涅一挥袖袍,双眼从神殿内的祭司身上扫过:“你们都退下。” 眨眼间,偌大个神殿中就只剩下了莱恩四人,就连法芙娜都被塞勒涅一个眼神扫得退出了神殿。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缓缓向着莱恩走来,塞勒涅面容平静,心底却燃着一股火焰。 安魂引渡的乐师—— 我终于有机会跟你好好聊聊了。 她在莱恩面前站定,双眼流露出一股迫人的锋芒。安吉丽娜与卢卡斯不由得退后一步,垂首不语。 “莱恩。”她终于将视线锁在莱恩身上,那语气给了他一种面对李承恒的错觉:“其他人可以说没见过其它文明,但你真的没见过吗?” 莱恩吸气:“我没——” 他忽然顿住。 真的没见过吗? 脑中被一道雷光劈开,记忆的长河泛起浪花—— 河水凝聚出命运黑豹利波卡的模样,那双金瞳一如十年前初见时那般惊艳,带着洞察人心的力量。 在它身后拔地而起的圣树法图姆,枝干散发着琉璃般的黑色光泽,银光流转的叶脉辉映着利波卡黑色的皮毛。 “一个不属于丛林的异族,带着谎言与鲜血,穿过了海与雾…” 莱恩喃喃低语,重复着曾在利波卡回忆中听到的画面。 安吉丽娜和卢卡斯同时抬头。 塞勒涅的瞳孔猛然收紧。 是的,他明明见过的。 不仅见过,他还与丛林三神的科亚特尔,利波卡,塔洛克一同与它战斗过的。 也是因为那场战斗,让他失去了在碧波府结识的第一个朋友—— 阿雅。 从大海而来的异族“兽神”,带来的灾厄与死亡,造成丛林信仰灭绝的罪魁祸首,用谎言欺骗数万人的阴影—— 他不该忘记的。 第362章 被动接受的命运 “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了。” 塞勒涅一直在留意着他神情的变化,那一瞬的恍惚失神,震动了然,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她的声音不再锋利,只有笃定:“你不用奇怪我为何知道,塞拉菲纳毕竟是我联邦的主祭。” 莱恩苦笑,自己怎么能忘了这么明显的证据。 那踏海而来的异族,可不就是其他文明存在的铁证? “自从塞拉菲纳与我说过你们在丛林的故事后,往后整整十年,我都期待着与你见面。”塞勒涅眼神不再迫人,声音也柔和许多: “安魂引渡的乐师。” 又一次听到这个称呼,莱恩目光一凝。 “不用奇怪,在你没用出安魂曲与唤魂曲之前,我一直以为它只是一个传说。” 塞勒涅微微一笑,抬起一根手指点在莱恩心口:“联邦知道的,比你多得多。” “安魂曲…?唤魂曲?” 莱恩轻声重复着她的话,脸上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您是说——” “对。” 塞勒涅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收回的手臂重新垂在身侧:“你在科亚特尔神殿呼唤部落英灵的,正是唤魂曲。” 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安魂引渡的乐师。 “但是…” 莱恩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出心底的疑问:“那只是我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以玄气接触死者灵魂产生的力量。” 莱素,阿雅的脸在脑中一闪而过。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落寞:“就像我也有想安抚的灵魂,想唤回的死者,可都没有成功。” 塞勒涅哑然,她没想到莱恩把安魂引渡的乐师,当成了一个可以和灵魂沟通的…呃,巫师? 她很想给莱恩解释,但翻找着脑中的记忆,却发觉自己除了了解一些关于他们的传说,竟说不出什么更有价值的情报。 “莱恩,我知道的并不多。”塞勒涅压低声音,像怕传入什么东西的耳朵: “安魂引渡的乐师,在我能找到的记载中可以追溯到千年之前,不过,我想它曾存在的年代,很可能是数千年前复州大陆最混乱的那个时期。” 她吟诵着那古老卷轴中唯一留下的线索: “安抚亡魂意志,呼唤沉睡英灵,聆听神明残响,代神行走世间。” 塞勒涅的声音撞进莱恩耳朵,他的心脏像被铁锤重重敲下。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 她顿了顿,忽然冲莱恩屈膝行礼。 正想着乐师之谜的莱恩吓了一跳,又想上前搀扶,又怕身份僭越。一时间双手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莱恩。” 塞勒涅的语气郑重,连安吉丽娜和卢卡斯都抬起了头:“我对你没有恶意。与你说这些,只希望将来有一天如果瑟曦联邦遇到危机——” 她伸手指向穹顶。 那一霎那,她的眼底浮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忧虑,恐惧,预感,还有藏在心底无人倾述的某个真相。 “…你会出手相助。” 莱恩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却只看到神殿的琉璃穹顶。 他低下头,开始迟疑,开始变得犹豫。塞勒涅的话不像玩笑,自己又不能追问她指向穹顶有何意味。 今晚的变故太多了,多的他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什么未知的敌人,安魂引渡的乐师,融合魔力还是其它能量—— 自己该回去了。 莱恩抬眸,冲塞勒涅露出一个疲惫却真诚的微笑: “我该回去了。” 他身体一转便向外走去,竟是连告别都没留下一句: “不用送我,我认得路。” 塞勒涅抬手:“莱——” 莱恩的声音却抢先落下: “我答应你,不是因为你或者两位大祭司说的那些。” 他没有回头。 “只是因为——塞拉菲纳出生在这儿。” 他的脚步清晰而坚定,神殿外的声音随风钻入了她的耳朵: “我不想她以后没有可以回去的家——” 脚步声在白玉台阶响起,带来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句承诺: “所以我答应你,如果我有能力,如果联邦有危机,我会出手。” 神殿外的祭司们看着他的背影,法芙娜的视线一直跟随到莱恩消失在道路的转角,叹了口气。 “女王陛下,您觉得…他能承担起未来的责任吗?” 卢卡斯望着神殿大门外晃动的祭司身影,招招手示意她们进来。 “不知道。” 塞勒涅摇了摇头: “但我知道极冠王国有一句古语——”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 “乱世出英雄。” 莱恩摘下印戒。 守卫王权之墙大门的还是放他进来的那位骑士,见莱恩如此自觉,挥挥手便打开了小门: “怎么样?冯…义夫,聆听祷言的感觉还不错吧?” 还有些恍惚的莱恩一时没反应过来,听到自己随口编出的名字愣了一下。 好在骑士以为他深受震撼,反倒在送还印戒时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懂我懂,第一次总会大受震撼。走吧走吧,回到王国也要记得虔诚祈祷!” 刚从神游状态恢复过来的莱恩连忙笑着答应,一边比划着曾见过的祈祷手势,一边忙不迭跨到门外。 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笔直。莱恩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垂下了视线。 他忽然觉得那光太亮,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街上空无一人,他的脚步惊扰到一些游荡在墙头角落的流浪猫狗,引来了一些泛着绿油油亮光的眼眸。 “融合魔力只是开始。” 安吉丽娜的话在耳边回荡,让他的胸口有些发闷。 离开神殿之后,曾像一潭死水的玄气终于恢复如常,而那些蓝色的絮状玄气依旧在他的心海上下浮沉。 他抬起手,在指尖聚起一缕火苗。 一切如常。 风吹过身体带来一丝凉意,他的脚步得越来越急促,直到变成贴在墙边的一缕漆黑的流光,向着众邦城堡飞掠。 像逃。 冷静点。 他在心里如此说道。 今晚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冰冷锋利,插向的却不是他的身体。 是未来。 路过魔法学院时,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烟尘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与蒙特和清水第一次进入魔法温泉那天。 如果不去,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 “莱恩?” 疾行的莱恩忽然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喊停了脚步,他循声望去,从街角转出的高大影子落在月光下,满脸笑容: “我猜你要从这条路回众邦城堡,没想到真的是你。” 是卡斯帕恩侯爵。 “怎么样?”他走了过来,在看到莱恩的表情时收起了笑容:“我怎么感觉你的疑惑更多了?” 莱恩苦笑,摘下手上的印戒还给了侯爵。 “一时说不清楚…侯爵,谢谢。” 卡斯帕恩看着那张本应拨开云雾的脸,此刻却被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积云,沉吟半晌。 他忽然伸手,却不是接过印戒,而是一把扯过莱恩的身体,将他拥入怀中: “能帮到你我很高兴。” 他的声音有种发自内心的亲切: “回去好好睡一觉,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363章 返程之时 被卡斯帕恩开导一番后,莱恩的状态好了一些。 但等他溜到众邦城堡外,被持枪骑士拦住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莱镇守?” 骑士盯着他从头看到脚,神情越发古怪。 身上的联邦衣服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可没等莱恩张口解释,骑士的话令他彻底傻住: “您…不是在房间吗?” 房间?这又是怎么回事? 莱恩眼皮一跳。 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被骑士的这句话堵在了喉咙,莱恩“嗯啊”半天,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迟疑立刻引起了骑士的警觉,几名赶来的守卫悄然将他围在了中间。 “我是…呃…” 莱恩大脑飞速旋转,忽地瞳孔一震,猛地弯下了腰: “太子殿下!” 当骑士与守卫本能转身的时候,莱恩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掉头就跑! “喂!…不对!快追!!” 等察觉被骗的骑士火冒三丈地转过身来的时候,莱恩早已溜没了影。 “你们几个,在附近找一下。你!去找他们的人,看看莱镇守的房间有无异常。” 骑士环顾四周,立刻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自己更是匆匆向听到响动赶来的骑士队长走去。 躲在不远处的莱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清水真会给人找麻烦…” 他叹了口气,放弃了正大光明进去的想法。看到骑士和守卫已经开始找人,通报,加强戒备的动作后,颇感无奈的莱恩决定还是“潜”回自己的房间比较好。 “无形之风,加护我身——” 随着莱恩口中的吟诵,一股微风自他脚下升起,很快便将他的身体彻底笼罩。 “借风势,踏风行!” 下一刻,旋风包裹着莱恩冲天而起,借着夜色将身体隐藏在风中,向着自己房间的窗口急射而去! 还好窗户没关严。 旋风裹挟着莱恩的身体直接撞开半掩着的窗户,轻巧落在了房间的地面。 他左右一扫,立刻看到了床上鼓鼓囊囊的被子。 “看来这就是清水搞的东西了…” 门外已传来脚步声,莱恩不再迟疑,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 那位“睡”得正香的自己睁开眼,没等说话,便被莱恩捂住了嘴: “行了行了,我这就给你扔下去。” 玄气感知之下,这位以水化形凝聚的分身根本瞒不过他的双眼。莱恩也懒得废话,三下五除二扒光了它的衣服,抱起来就顺着窗户往外一扔—— 消灭分身只需要一个致命伤,割喉是很方便,但之后满屋的水又不好解释。 于是当众邦城堡外传来一阵水声的时候,莱恩已经穿鞋钻进了被中,窸窸窣窣地脱去身上的衣物。 当当—— 敲门声响起,莱恩从被子里探出头,装作被吵醒的样子:“…谁啊?” 他的声音低沉,又带着点点不满:“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说着,莱恩掀开被子,就那么光着脚穿着内衣走到了门口。 咔哒—— 门外的女仆长米歇尔看到莱恩后微微颔首:“打扰了,莱镇守。”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莱恩的房间,接着视线落在了莱恩身上有些褶皱的内衣上:“城堡外的骑士说,有个长得与您很像的人出现,在被识破后逃走了。” “我需要确认您的安危,以及有无异常。” “没有。”莱恩不耐烦地摆摆手,将被吵醒的姿态演得活灵活现:“你把我吵醒就是最大的异常。” 米歇尔再次低头致歉,这才为他阖上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好险…” 莱恩一屁股坐回床上。 幸好她没进屋检查,不然肯定会发现被子下的衣物和鞋子。 第二天一早吃饭时,清水不声不响地坐在了他的身旁。 “给你准备的惊喜喜欢吗?” 她一脸坏笑,咕噜咕噜地喝了口粥。 莱恩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如果不是因为她多此一举的分身障眼法,自己又何必被当成可疑的人,还差点被抓起来。 但餐厅人多眼杂,李言桦又时不时将视线扫来,他又不能与清水聊的太深。 莱恩将一只手藏到桌下,用眼神示意清水照做。 她秒懂。 二人的手在桌布下搭到一起,又一次开始用意识交谈。 得知昨晚因为自己的海市蜃楼分身,莱恩差点就回不来的消息,清水也是吓了一跳。 不过她最关心的还是莱恩去神殿之后的事。 在她的不停追问下,莱恩勉为其难的与她说了自己身上的确有魔力的事。至于海之尽头的敌人,还是先藏在心底吧。 但光是玄气与魔力同体这件事的冲击,就足够让清水陷入呆滞。 整整一上午,众邦城堡外的车马就没停过。 礼部,户部的高大人和李大人从未如此忙碌过。 各种礼物登记造册,安排车马,联络王国瀚海道接收,做出使记录,返回原因… 莱恩也与其他人一样,安排着五大军团的护卫骑士,以及那群因为没有一展身手而有些失望的少年们。 “莱镇守,这次千里迢迢赶来,最后又慌慌张张回去,为什么呀?” 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撅着嘴,揪着莱恩的袖口。 在过联邦魔法学院那些魔法师大展身手后,早就手痒的她得知后续的切磋比武全部取消,使团即刻回程的消息,失落感再也难以掩盖。 莱恩看着跟她表情差不多的学生们,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后颈。 他总不能说其实是自己的原因吧… “以后还会有机会的。”他蹲下身子,轻声对面前的小女孩说道:“你们才接触玄气不久,以后大展身手的机会太多啦!” “这次王国临时有事,但下次再来的时候,肯定要把他们打趴下的!” 等莱恩从学生们的包围中落荒而逃时,奥瑞恩家族的马车也停在了众邦城堡外。 “莱恩。” 阳光下的塞拉菲纳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一袭浅绿长裙衬托着她柔美的身段。在她身边的贝儿一脸平静,只是眼底那层未曾褪去的战意,无声的向莱恩传达着没有与他切磋一次的遗憾。 在她身后,卡斯帕恩侯爵与莉迪亚夫人并肩站在一起,看着罗尔斯指挥着仆从将礼物搬下马车。 只愣了一瞬的莱恩快步走到塞拉菲纳面前,不顾旁人的目光拉起了她的双手。 塞拉菲纳脸上迅速染上一抹红霞,却并未将手抽回。 “你有看到我有什么不一样吗?”她轻声问道。 不一样? 莱恩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更漂亮了!” 莱恩脱口而出。 “……” 塞拉菲纳眉头轻蹙,抽回了被他握着的双手,语气有些别扭:“瞎子,这么大都看不到…在这里。”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莱恩这才看到,浅绿长裙上的一抹鲜红。 那是他送给塞拉菲纳的那根赤红羽毛,已经被做成了首尾相连的圆形胸针,正在阳光下微微闪烁着红光。 第364章 猎杀王国使团 与塞拉菲纳约好回到王国后尽快申请文契,再回联邦之后,莱恩便随着王国使团踏上了归途。 使团的离开时的阵仗与他们的到来同样盛大。 永恒之都的民众通过口口相传,早已了解了王国使团在魔法大会前两日上的表现,对他们突然的离开极为遗憾。 “就这么走了?” “哎呀——我花了两倍价钱才买到后续有他们比武的坐席,这…” 这些单纯的居民原本以为之后的魔法对决,团队比武,以及那些孩子们之间的战斗会按部就班的举行,结果却没想到当他们准备好场场不落前去观看的时候,使团居然返回了。 塞勒涅亲自乘坐水晶马车,将使团一行送至永恒之都的俗世之墙大门,目送着使团车队越走越远。 她的马车刚返回,人群中三个不起眼的人对视了一眼 “我们也该行动了。” 他们点了点头,抬手将兜帽拉的更低,迅速挤出了人群。 三人快步穿过大街,钻入小巷,直到走进一间挂着“往日”招牌的陈旧酒馆,才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正是大卫,格温,以及一脸冷淡的玄藏。 酒馆空无一人,只有一名身材高大,满脸胡子的男人站在柜台后,擦拭着手中的橡木酒杯。 “灰胡子。” 玄藏走到柜台旁,伸手敲了敲实木台面:“来一杯末日,一杯启示,一杯新生。” 那名被称作灰胡子的酒馆主人动作一顿,旋即继续一丝不苟的擦拭着本就干净的酒杯,听到玄藏的话连眼都没抬,只是随口回道: “末日还有,启示卖光了,新生…” 他抬了抬眼皮:“不卖了。” 说完他侧过身,露出身后的一个圆形酒桶,随手拍了拍:“不过有昨晚刚到的‘猎犬’,要不要来点?” 玄藏咧嘴一笑:“猎犬就算了,我比较喜欢喝猎人。” 灰胡子眯起眼,擦拭酒杯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你是谁。” 他双眼露出一股精光,上下打量着懒懒靠着柜台的男人:“谁教你的这套对话。” “灰幕序列,玄藏。”玄藏淡然答道,将工匠协会的齿轮徽记从柜台上推向灰胡子:“提图斯喊我过来。” 灰胡子拿起齿轮徽记,视线从已经找了张桌子坐下来的格温和大卫身上扫过:“原来你们就是灰幕序列。” 他将齿轮徽记抛向玄藏,后者抬手接住:“跟我来吧。”灰胡子从柜台一侧的门洞钻出,领着玄藏向酒馆后走去:“提图斯大哥正在等你。” 玄藏阻止了试图起身的大卫和格温,抬手示意他们不用动,自己则抬脚跟着灰胡子从二人身边走过。 二人穿过桌椅,走到酒馆后像是仓房的地方,灰胡子从墙上取下一盏魔法灯,示意玄藏拉开脚下的地板。 咯啦—— 方形的木板被拉开,露出了下方黑漆漆的洞口和楼梯。 “拿着灯,提图斯在下面等你。” 灰胡子将手中的魔法灯递给玄藏,等他走下去后,这才将木板恢复原样,随即就地一坐,闭目假寐。 走到楼梯尽头的玄藏举起了手中的魔法灯,昏黄的光亮照出了靠墙站着的高大身影。 “你来了。” 那人放下抱在胸口的双臂,两步走到玄藏身前,被魔法灯照亮的壮硕身体显现出了他的身份。 “提图斯,王国使团已经离开了永恒之都。昨晚的留影笼你也看到了,我来问问你有什么计划。” 提图斯被灯光刺得眯起了眼,打量着尽力将手中光亮举起的玄藏,呵呵一笑: “呵呵,看完留影笼的第一时间,我已经派人向浮空城回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处理方法,” “现在嘛,霍尔顿启示会该行动了,之前让你们收集血液作为给你们提供装备和潜入魔法学院理论区的交换,因为这个突发情况也不得不改变计划。” 他蹲下身体,暴露在灯光中的脸庞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你们负责联邦方面的血液收集,我们寻理飞翼和霍尔顿启示会亲自追踪王国使团。” 正在返回途中的王国使团并不知道,已经有一片庞大的乌云正在遮向他们的头顶。 沿途草浪依旧,但经历不少冲击的莱恩这次却无心欣赏。 车队离开永恒之都已是第三日。 这天刚从暮光郡离开的王国使团一如往常,由郡城中的教会骑士团接替护卫任务。而莱恩则开启着玄气感知,五大军团的一百五十名骑士作为斥候在周边巡视。 距离使团五里处,一匹眼眶燃烧着绿火的灰马背上,骑士抬起了手中的镰刀。 在它身后,上千名沉默的骑士无声催动着胯下的马匹,向着王国使团冲去。 “嗯?” 莱恩勒住马缰,扭头向后看去。 在他的感知中,那个方向正有上千个红光向使团方向冲来。 “敌袭!”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立刻加速驱动马匹,向着李言桦乘坐的马车赶去,沿途向着教会骑士团的骑士们发出警报: “后方两里外,敌人数量过千,全骑兵冲锋,准备防御!” 他的声音伴随着玄气轰然炸响,盖过了所有的车轮与马蹄声响。 负责指挥的教会骑士团小队长同样是有着一金三银四道刻痕的骑士,闻言一怔,但直觉告诉他这位王国青年并非危言耸听。 “全队止步——!!” 莱恩的声音伴随着马蹄迅速扩展到整支使团,数百人的队伍立刻停了下来,江潮吹响了马鞍外悬挂的号角: 呜—— 号角声响起,在这一望无际的平原清晰可闻。听到号角声的一百五十名五大军团骑士立刻掉转马头,向着使团方向聚拢而来。 “将太子殿下的马车护在中央!”王仪策马狂奔,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使团结阵: “舞女,乐师的马车放在最外围,人都给我下去,围着太子殿下的马车!” “快点!所有人准备迎敌!” 使团混乱片刻,立刻组织的井然有序。 远处翻滚的烟尘越来越近,已经不需要莱恩告知,所有人都看到了来袭者所在的方向。 清水等七曜已经运转玄气,抽出兵刃,但却并未贸然冲出接敌,而是护在李言桦的马车旁,一脸警惕地盯着周围。 另一边,教会骑士团的数百名骑士向着敌人奔驰的速度越来越快,战马在即将到来的冲击中嘶鸣,狂奔。 骑枪已放平,领头的队长已经能看到对方骑士身上毫无标识的漆黑甲胄。 “这是哪里的骑士…” 在他还在思考的时候,忽然眼前一抹寒光闪过,下一刻他忽然觉得世界倒转了过来。 视野极速旋转。 地面… 马蹄… 无头骑士… “哎…?” 地面上那个无头的骑士怎么这么眼熟—— 哦,原来是我啊。 被一击斩首的队长脸上的惊讶还未散去,落在地上的头颅便被对方飞驰的战马踏成了烂泥。 由灰马骑士默尔忒斯带领的第一波攻势,于此展开! 第365章 活死人骑士 那些身上毫无纹饰的黑甲骑士迅速撕开了教会骑士团的防线,踩踏着尸体继续狂奔,向着调转马头迎上的五大军团冲去。 远处,死亡的教会骑士小队长尸体旁,一匹眼冒绿火的灰马正低头轻嗅着从脖颈断口流出的温热鲜血。 莱恩瞳孔一缩—— 他知道这玩意。 法芙娜主祭在偷偷见太子的时候他也在,她在说月光女神的神谕时,也曾提过女王对神谕中的“四人”判断。 显而易见,这就是造成慈祷羽冠行省百姓咳嗽致死,乃至永恒之都使用大净化术的罪魁祸首。 莱恩默默将横在后腰的千叶拔出,眯眼注视着那群诡异的黑甲骑士。 在五大军团的配合下,被撕开防线的教会骑士团重整旗鼓,再一次成功阻断了黑甲骑士的冲锋。 “奇怪,为什么那个拿着镰刀的家伙就那么站着…” 莱恩的注意力一直在那个镰刀骑士身上,它的气息总让自己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被团团包围的马车中,棋盘上的厮杀无声却同样残酷。 “太子殿下,此子落于此处,等同孤军深入。” 外头的骚动并未影响到太子乘坐的马车,此刻他正与神京玄学院院首钱振邦在棋盘上拉扯不止。 钱振邦捻起一枚黑子落下,隐约将李言桦的白子包围起来。 李言桦并未抬头,端详着棋盘,手中的白子落的气定神闲: “退无可退,何不单刀直入,攻你一点。” 他声音很淡,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干净利落。 钱振邦瞳孔微缩,视线落在棋盘右侧。 那是他布下的三颗黑子,此刻已经被李言桦刚落下的白子完成绞杀。 他沉吟片刻,再次执起一子,这次却并未落在棋盘上拉扯的战场中心,而是放在了空无一物的棋盘左侧: “暂避锋芒,再图反击。” 马车外的战况,也如棋局般不断变化。 尽管王国五大军团精锐只有一百五十人,但他们仍在江潮,王仪五位副将的带领下,以数倍兵力的差距,守的密不透风。 “喝啊——!!” 三十名黑甲军怒吼一声,身体肉眼可见的涨大许多,正是他们赖以成名的绝技——蛮兽变! 尽管人数只有三十,但他们仍冲出了上百人的气势,撞入敌人阵中顿时掀翻数十匹战马,与他们战成一团! 在他们身后,三十玄甲禁军结成枪阵紧随其后,用战马将同样被撞下马的黑甲军同僚护在其中,瞬间顶住被撕开的破口,等待后方熔甲军的增援。 “十方神火——齐聚我身!!” 三十名熔甲军齐声暴喝,手中战刀顿时变得赤红,疾驰间身上红光大盛,如流火炎云,逼进战团。 更外围,存活的教会骑士团取出腿边的长弓,跟在那三十青甲军和白羽轻骑身后绕场奔走,手中箭矢几乎连成一线,支援着在包围中左冲右突的百人小队。 灰马骑士依旧未动。 在它一击斩杀教会骑士团的那名小队长后,就一直静静待在原地,任由双方人马战成一团,视线一直看向北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对,它是在等支援吗?” 曜坤眉头一皱,随手将一个将头探出马车车窗的学生按了回去,扭头冲另一边的月坤喊道: “喂,我们人太少,这样待着不是办法。” 众人何尝不知。 除了五位副将带着的一百多名骑士,现在护在太子身旁的,只剩下十几人。 尽管大家都是以一当百的狠人,但也不能不顾太子殿下安危冲上去与那近千骑士搏杀啊。 必须突围。 自己可以死,但太子绝不能出事! 那些诡异的黑色骑士像被固定在了马鞍上—— 胸口被穿透,喉咙被割开,却依旧稳稳握着武器,不停的砍杀。 莱恩已经看到好几个缺了胳膊和腿的黑甲骑士,居然没有从马上摔下,甚至战斗力都没有流失多少。 可王国和联邦的骑士,却已经开始出现体力不济的迹象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一直关注着战场的莱恩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千叶刀柄,这种诡异的情况让他想到了千叶镇裂谷下的那些傀儡兵器。 “难道是…” 心里的怀疑让莱恩再也按耐不住,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战马嘶鸣,猛冲而出。 正凝神戒备的清水忽然见到莱恩冲出,脸色大变: “喂!你干什么去!” 已经开始加速的莱恩头也不回地吼道:“我要去证实一下我的想法!” 清水不停摆动缰绳,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反复踱步。她看着莱恩飞速向战场冲去,数次想前去支援的想法被她反复按下。 保护太子才是主要的,该死,莱恩,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虽然清水知道莱恩实力并不比自己弱,但那种混乱的战场和诡异的似乎不会死亡的骑士,还是令她隐隐担忧。 疾驰的莱恩已经将玄气流入千叶,淡绿色的长刀吞吐着乳白色的玄气光芒。 他飞速掠过外围游射的教会骑士们和白羽轻骑,注视着战团中央的眼神越来越冷静,这是来自对自己身手的自信。 杀伐声与惨叫变得清晰,正在搏杀的王仪第一时间看到了向阵中冲来的莱恩。 “莱镇守!” 他大喊一声,搏杀至今身上干净的竟没有一滴鲜血。 “你来这干什么!回去保护太子殿下!”他向后一仰,躲过了一把向他砍来的大刀,反手斩断了对方的手臂,急急说道:“这些东西不是人!” 莱恩瞳孔一缩,玄气感知轰然铺开——! 他终于察觉这个熟悉的气息是怎么回事了。 这些黑甲骑士并不是赫塔的机关造物,而是—— 类似魈鳞眷族的诡异“生物”! “该死,怎么是这玩意!” 莱恩一拍马背,整个人从战马上腾空而起,落在王仪身旁,抬手格开一柄刺来的长枪。 “回风碎叶——!” 千叶刀轰然炸开,变成一片片碎叶飞向四周,配合着莱恩的百兵操演,整个人化作浑身盘旋刀锋碎片的风暴,疯狂绞杀着周围的黑甲骑士。 当当当——! 噗噗噗——! 碎刃切割铠甲和人体的声音交错在一起,风暴中心的莱恩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王仪说这些东西“不是人”了。 被切成碎片的黑甲后,的确是“人”,又不是“人”。 它们只是一群浑身没有血液,不知疲惫,也早已死亡的“活死人”。 如果塞勒涅在这里,她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灰马骑士,活死人骑士同时出现,并且还联合作战。 很显然,那几个发了疯的“死灵法师”,到底跟赫塔那群疯子凑到一起了。 而现在这两个疯子正在给王国使团造成大麻烦。 第366章 恐怖降临 就在这一处被起伏的丘陵包围的平原中,一场规模不大但凶险万分的战争仍在继续。 莱恩的加入并未将局势改变太多,人数差依旧很大。 而那些不会流血恐惧和死亡的黑色骑士,唯有将它们四肢全部斩断,才能彻底令它们丧失战斗力。 王仪等人固然凶悍,甚至完全可以做到以一敌十还能快速将它们灭杀,但那些在王国堪称精锐的五大军团士兵,却被自己五倍以上的人团团包围。 唰!唰唰唰! 熔甲军副将石敬一连四刀斩下,赤红的刀锋从面前的黑甲骑士关节划过,顿时在马上将它削得只剩一截躯干。 “还有多少人!” 身后无人回答。 石敬扭过头,嘴里发苦。 那三十个随着自己一同冲入敌阵的熔甲军骑士,此时还能举起长刀抵挡的,只剩不到半数了。 而这仅剩的十几名骑士也是人人带伤,光是应付面前的敌人几乎就用尽了心力,谁也不敢分心回答他的话。 王国五大军团很强,但三十人的数量既不能结阵,也不能在玄气耗尽后有后续的小队接手防御,早已被对方的车轮战消耗的疲惫不堪。 石敬猛一挥刀,将冲向自己的两名黑甲骑士斩成两截,一拍马背腾空而起,视线快速在混乱的战场上扫过: 那边仗着木属性生生不息,一柄长枪配合地面藤蔓拖住数十名黑甲骑士的正式玄甲禁军副将江潮! 另一边,一身青甲的刘宇干脆丢下战马,只凭自己两条长腿和金系玄气变化出的雷霆之力,在战场穿梭如电,一次次从敌人手中救下陷入危机的士兵。 “江潮!刘宇!” 石敬大吼一声,身上骤然窜出一股火苗: “记得孙妙彤比武时的雷火之力吗!” 二人被他吼的抬起视线,听到他的话又看到此刻他身上正在燃起的火焰,心里顿时了然。 “所有人!立刻后撤!” 江潮怒吼着将手中绿意盎然的长枪往地上一插,紧接着身体覆盖的绿光骤然熄灭,体内的玄气不要命地向手中的长枪涌去。 被全力激发的长枪剧烈颤动嗡鸣,绿色的玄气顺着枪身涌进地下,地面顿时开始震动。 霎那间—— 无数藤蔓穿破地表,扭曲着互相缠绕,蔓延,将一大片土地化作了藤蔓的海洋。 “石敬!” 江潮仰头咆哮。 半空中已经变成人形火炬的石敬在看到藤蔓海洋的一瞬间,暴喝一声,带着满身火焰,一头撞了下去。 “刘宇!” 江潮再次扭头,冲着化作电光飞速接近的刘宇喊道。 “来了!” 刘宇牙关紧咬,身上爆发出刺目的电光,同样冲着那一大片藤蔓撞去。 轰! 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伴随着气流,将尚未完全跑远的士兵和教会骑士向四面八方掀去,努力站稳身形的莱恩眯起眼,看着眼前的地狱景象: 就像孙妙彤的七绝技·九霄雷火那样,此刻被藤蔓围住的黑甲骑士里爆发出了刺目的火光和闪电。 只不过这里不是联邦魔法学院的竞技台,也没有魔法屏障保护其他人不受伤害。 石敬的火点燃了江潮的藤蔓,被玄气驱动而爆燃的大火又撞上了刘宇紧随其后的雷霆电光。 爆燃的火焰,肆虐的雷霆,三种力量互相增幅激发,将被困住的黑甲全部卷入狂怒的玄气风暴! 此刻复现的伪·九霄雷火,正在展示着它不受约束下无与伦比的破坏力! 巨大的轰鸣声和气浪连成一片,马车里一脸平静的李言桦和钱振邦对视一眼,神色终于严肃起来。 “又不是军团作战,居然打成这样。” 钱振邦起身,告了声罪,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刚一踏上地面,他的鼻腔立刻灌入一股雷暴与焦土混合的怪异气味。 “嚯——” 他手搭凉棚,视线中的远处彻底沦为了火海雷狱。如果不是孙妙彤一身绷带在不远处的马车边靠着,钱振邦几乎以为这一切都是她的“九霄雷火”造成的。 就在钱振邦踏上土地的那一刻,远处一直未动的灰马骑士,终于动了起来。 它完全不看依旧在燃烧的火海,也并未在意里面死去了多少骑士,那三个联手释放如此威力的三位副将存活与否。 它只是轻轻一扯缰绳,胯下的灰马便将燃烧着绿火的眼眶,望向了北方。 “…” 灰马的奔跑寂静无声,但此刻从战场北方响起的马蹄,却让死里逃生的王国使团,重新陷入了呆滞。 “还…还有?” 清水结巴了一下,脸上却毫无畏惧。 北方的丘陵上,数不清的战马正越过坡顶。 各色的家族旗帜迎风作响。 钱振邦眯起双眼,望着身上或是皮甲,或是粗粝铁甲的骑兵,努力分辨着那些杂乱的家族徽记与纹样。 “这是贵族的私人武装啊!怎么回事?” 笃定如钱振邦,在看清那些旗帜上的图案时,语气也带上了一丝诧异和被背叛的愤怒:“塞勒涅安排的人吗?她居然想杀死极冠王国的储君!” 他的话令守在太子马车旁的众人大惊失色。 “王八蛋!” 曜坤怒喝一声,心里怒火翻涌。他看向北方冲来的骑士,尽管装备奇差,但那数千之众也不是自己这几十个人能抵挡的。 更何况,按照联邦一骑三步的原则,这数千骑士之后,应该就是上万步兵… “撤!太子安全是第一位,吹号!” 曜坤咬了咬牙,抬手一挥,招呼围成一团的歌姬舞女乐师们登车,准备尽快前往王国边境。 呜—— 收兵的号声从金坤口中传出,仍活着的几十个五大军团骑兵,立刻掉转马头,向着车队汇拢。 “莱镇守,走!” 已经从蛮兽变状态下恢复的王仪扭过头,冲着仍在马背上观望的莱恩喊道:“敌人数量太多,边撤边打!” “可是石敬将军,江潮将军,刘宇将军还在里面啊!” 莱恩头也不回,眼看就要冒着仍在肆虐的雷火救人:“我还能感知到他们的玄气,他们还活着呢!” 王仪咬了咬牙,眼底流出一丝痛苦的光芒。 他又何尝不想死战到底,可太子殿下—— “先走!王国的每一个武将,早已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 雷火风暴似乎听到了王仪的喊叫,燃烧和爆鸣变得更加剧烈。 莱恩不想放弃任何一人。 但有时候,自己却不能做任何选择。 就像现在,身后本在劝说自己的王仪忽然没了声音。 莱恩本能的扭过头去,却看到—— 本该向着北方奔跑的灰马骑士,不知何时忽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而那匹灰马的脚边,滚动的—— 却是黑甲军副将王仪,那双瞪大双眼的头颅。 第367章 焦头烂额的塞勒涅,和察觉真相的莱恩 时间仿佛突然慢了下来。 莱恩脸上的惊骇逐渐扩散,王仪滚动的头颅刚刚停止,马背上的身体还维持着纵马欲走的姿态。 那匹灰马上的骑士缓缓转头,苍白头盔下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一片死寂的漆黑,凝视着莱恩白皙的颈侧。 它手中的镰刀甚至没有一滴血迹,此刻也在缓缓抬起,似乎下一刻就要落在莱恩微微跳动的颈部。 “牵、牵机锁!” 思维中已过沧海桑田,现实不过短短一瞬,莱恩立刻抬手向那恐怖的骑士一指,玄气立刻缠绕向灰马骑士—— “荒唐!” 塞勒涅指着面前的战争大臣,精致的眉毛因情绪巨大的波动而不停抽动。 这里是永恒之都·水晶宫,被钱振邦判断是使团遭袭的罪魁祸首——塞勒涅女王,此刻却召集起十位大臣,宣泄着自己的愤怒: “血色花瓣行省叛乱?血花公爵在干什么!还有,为什么慈祷羽冠那边,自从派出主祭团队和骑士团处理瘟疫,到现在还没有结果回来?你们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议政厅的气氛像被乌云遮蔽的战场,而乌云下的风暴中心就是塞勒涅女王愤怒的双眼。 她根本没想到,就在王国使团离开后,与赫塔边境接壤的血色花瓣行省会突然爆发叛乱。而直到使团离开三日后的今天,她才从与血花行省驻扎的教会骑士团收到消息。 “霍尔顿启示会…” 塞勒涅垂下眼眸,身体微微颤抖。那是被压制到极限的怒火,在体内不停的翻滚燃烧,引起的本能反应。 “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教会,虽然用一些手段在血色花瓣行省获得空前威望,但看在他们修筑医院,福利院,施粥堂的份上,我一直对他们持有好态度…” 塞勒涅猛地抬起头,双眼从众多大臣身上扫过,议政厅的温度陡然变低: “结果呢?那群穿着白袍的混蛋,竟然建立起了规模不小的武装力量,还在血花行省发动了叛乱!想从联邦独立出去,建立什么狗屁的‘启明神国’?” 她指向战争大臣,一连下达数道命令,语气冷的不带任何温度: “立刻通知各大行省的领主,准备对血色花瓣行省的叛乱展开肃清。” “通知三神神殿,三神教会,五大骑士团,即刻发动圣战,将境内有关‘霍尔顿启示会’,‘启明神‘的异端全部送进裁判所!” “向慈祷羽冠增派骑兵,搞清楚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 她顿了一下,忽地扭头看向窗外。 “王国使团到哪里了,现在是否安全?” “希望他们不要被卷入联邦突然烧起的战火中。” 尽管命令离开水晶宫后,迅速到达了永恒之都的教会与神殿,但瑟曦联邦与王国最大的不同和弊端,也在此显现了出来。 联邦不同于王国。 作为中央集权的极冠王国,王命即为真理。就像前任文相与殇王李承骁叛乱时,甚至都没打出过流霜省便遭到了雷霆镇压。 军队是极冠之主李承恒的军队,士兵是李承恒的士兵,从神京下达的任何一条命令,都会通过监天司传达至三道九省,乃至县镇村各级。 统一调动,资源集中,目标一致,对叛乱自然可以迅速镇压。 但联邦女王只是神权和王权的象征,先不说命令还要通过联邦议会,就连各省公爵都有自己的算盘,又怎会无条件的执行? 五大骑士团? 他们效忠的是生命女神,月光女神,战争女神。 教会骑士团是三神教会的武装力量,十字骑士团更是一群战斗修女组成的独立军团。 伟大的瑟曦联邦,真正属于女王的军队,只有驻守在永恒之都那数千名圣堂武士而已。 于是—— 联邦议会讨论着战争的可行性,确认着补给和出征兵力的配比,争夺着胜利后对血花公爵资源的瓜分数量。 几十个脑袋的面前吊着一块名为“血色花瓣行省”的肉块,尽管这块肉上涂满了砒霜。 生命女神神殿主张谨慎,不愿卷入武力镇压,试图寻求和平。 月光女神神殿偏向理性,拒绝草率干预,应遵从顺其自然。 战争女神神殿支持镇压,但想接手霍尔顿启示会的全部教会。 光是永恒之都就出现了一个脑袋,几十个声音的场面,何况那些拥兵自重的各省公爵,封地领主? 他们在乎的,是封地的大小,获取的利益,损失的补偿,以及政敌的态度。 瑟曦联邦—— 这个数千年历史的国家,在没有外部敌人让他们团结时,总是会被自内而起的大火烧的焦头烂额。 联邦议会,坐在两处半圆形坐席中央的塞勒涅脸色铁青,听着从侯爵到子爵口中对利益贪婪索取的话语,愈发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 慈祷羽冠仍在失联。 血色花瓣试图独立。 境内的启明神信徒众多。 永恒之都的霍尔顿启示会传教士正在被驱逐。 “天启”的压力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利维娅大祭司和蒂贝留大祭司还在使用“预兆”追踪天启描述的四人位置。 就在这即将遍地战火的瑟曦联邦,这些丑陋的贵族们还在讨论着如何瓜分到更多的利益,土地,权利,补偿? 塞勒涅能感受到自己指尖的颤抖。 不是虚弱,而是极限的忍耐。 她的双手攥成拳头,终于不想再听那些对现状毫无帮助的废话,抬起了手—— “砰——!” “砰砰砰——!” 一阵金铁碰撞的脆响传来,与塞勒涅拍桌的声音隔空共鸣。 借由“牵机锁”锁定灰马骑士动作的一瞬,莱恩终于将垂在身侧的千叶抬起,浅绿的刀锋化作百枚碎刃撞向不到两丈距离的骑士,环绕在它苍白的铠甲周围疯狂的切割,在铠甲上撞出一片片火星。 而莱恩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一跃而出,落地后四足狂奔,向着撤退的王国使团奔去。 莱恩紧握着手中的千叶刀柄,用玄气操纵着碎刃袭向骑士胯下的灰色马匹。 他认为神出鬼没的骑士如果失去了马匹,战斗力绝对会失去一半,这是每一个骑兵都知道的常识。 但他根本不知道,灰马骑士不是人,胯下的马,又怎么会是马? 不对—— 当千叶碎刃叮叮当当割在那匹灰马身上的时候,莱恩才知道马匹眼中燃烧的绿火并非骑士使用的某种能力而出现的异象。 而是这匹马根本就是机关造物! “不对!!” 莱恩冲着策马向自己奔来的清水狂吼: “这匹马是机关造物!千叶镇裂谷!” 狂奔的清水瞳孔猛然缩成针尖状,浑身肌肉瞬间绷得坚硬无比。 机关造物,千叶镇裂谷—— 这两个东西联合在一起,所传达的信息也只有曾与岐渊,刘思瑶一同在千叶镇裂谷救出莱恩和尘寰的清水知道: 这该死的灰马骑士—— 八成是赫塔造物! 第368章 死里逃生…吗? 察觉到真相的清水知道赫塔造物有多凶猛,因为她也曾在千叶镇裂谷下亲眼看到莱恩断臂断腿,重伤濒死的模样。 呼—— 生怕莱恩受伤的清水再也无法忍受胯下战马的奔跑速度,单手一拍马鞍,身形骤然拔起,整个人从马背腾空而起。 刚一落地,玄气激荡间水之奔流在脚下凝聚,清水整个人化作一道蓝色水线,几个呼吸便窜到了莱恩战马一侧。 “你说这玩意是赫塔造物,那个骑士呢?” 清水一边在莱恩的马旁奔跑,一边不停的回头张望着在原地沉默的被千叶碎刃轰击的灰马骑士。 “我们得快点,钱院首已经用阵法杀死了近半联邦骑兵,吓住了那些联邦贵族的骑兵和步卒。”她一边看着远处飘在半空,用土刺阵困住联邦骑兵的钱振邦,一边急急说道: “我们必须尽快跑,太子殿下的安危是首位!根据现在的位置,我们距离栖霞云台还有十几天的路程…” 她顿了一下,扭头看去,发现灰马骑士并未追来,这才继续说道:“我们人数太少,王国可能还不知道这里发生的变故,王仪将军,江潮将军…他们不会白死的!” “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在联邦援军…” 莱恩沉默着,不是他不理仍在说个不停的清水,而是他全部心力都放在了灰马骑士的铠甲上。 千叶碎刃尽管只是用玄气覆盖,但凭借千叶本身的锋锐和玄气加持,按理说也不应该完全无法破坏它的铠甲。 可现在的情况是,千叶碎刃别说破坏它的铠甲,就算在其上割出的痕迹和裂口,也会被这不知什么材料做成的铠甲自行修复。 “难道是风息木晶打造的?看样子也不太像啊…” 莱恩的喃喃自语让清水一愣,以为他根本没听到自己刚才说的话,火气嗖地一下从胸腔冒了上来: “什么风息木晶?”清水瞪着双眼,口里已经开始了抱怨:“我之前说的话你听到了吗!?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如果联邦增派援军,我们就危险了!太子殿下就危险了!” “啊?” 莱恩像是刚回过神一样,扭头看向马旁的清水:“啊——哦!我在考虑那个骑士身上的铠甲,到底是什么材质呢…” “打不坏,也看不到铠甲内究竟是什么人…” “现在只知道他的马是机关造物,但我总觉得,马背上的也不像是活人…” “别管那个了,赶紧走吧!”清水急得恨不得将莱恩从马背揪下,脚下步伐变得更快:“什么活人死人的,刚才那些活死人骑士不还是被江潮将军他们…” 清水不说话了。 是啊,被江潮他们三个,用命消灭了。 莱恩喉头一紧。 现在不是思考那个在月光女神神谕中出现的“第二人”身份的时间了,一同出使联邦的五大军团副将,如今也只剩下一个白羽轻骑的副将陈群了。 而这硕果仅存的一位,还是因为从开战开始就带领着三十名白羽轻骑,配合着教会骑士团活着的士兵在战场外围骑射,又在江潮提前警告之下快速从战圈撤离,这才让三十名白羽轻骑无一伤亡。 “我总觉得,这些来攻击我们的联邦骑兵,并非是听从联邦女王的命令。” 沉默半晌的莱恩终于开口,望向远处那些旗帜五花八门的骑兵和步卒:“他们应该是某个贵族,或者某些贵族的武装,不然如果是塞勒涅女王下命令,围攻我们的就应该是五大骑士团了。” 他伸手指了指使团旁仍在尽心守卫的那些教会骑士:“那他们也不会用命保护我们了。” 莱恩当然不知道,联邦与王国的制度不同,真正属于女王的军队只有那区区数千人。 清水扶额。 她搞不懂为什么莱恩没什么紧张感,难道刚才差点被那个骑士斩首,搞得有些麻木了? 莱恩可不知道清水在想些什么,他的玄气感知正在急速扩大到最远的范围,果不其然发现了向这里聚拢来的更多骑兵和步卒。 “援军来了!” 他脸色一变,猛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以更快的速度向前窜去。 莱恩扭头看向追在身后,脸色有些呆滞的清水,口中焦急大喊: “清水阿姨!还愣什么呢!跑快点啊!赶紧赶回使团车队!” 清水忽然感到有些疲惫,这疲惫甚至盖过了灰马骑士带来的恐怖和王国使团被伏击的紧张。 臭小子,合着我之前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一边想着等回到王国后,要让莱恩请一个月的酒菜作为补偿,一边运转着水之奔流,化作蓝光追上了莱恩的战马。 “莱——” 轰—— 跑到莱恩身侧的清水刚开口,便看到莱恩从马背一跃而下,转身落在她的身后,手中千叶刀柄红光大盛,焰翅盾已被玄气完全激发。 就在莱恩刚落在清水身后,身体因惯性向后倒去的同时,一柄镰刀已旋转着飞来,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恰好劈在了倾斜的火焰盾牌上。 呼—— 焰翅盾红光大盛,但那柄镰刀不知是什么材质,竟然穿透了由玄气火焰构成的盾牌,速度仍旧不减。 所幸莱恩本就向后倒去,加上焰翅盾接触到镰刀时猛然爆发,尽管无法阻挡,但力量仍将镰刀方向稍微改变,斜斜向上飞去。 嘭—— 后背着地后又翻滚着停下的莱恩惊出一身冷汗,他万万没想到之前十分好用的焰翅盾居然对这镰刀不起作用。 “莱恩!” 停了下来的清水第一时间冲到他身边,把他扶了起来,神色满是焦急:“你怎么样?好在没伤到…” 她望着还在被千叶碎刃不停切割的灰马骑士,那柄一击落空的镰刀飞回了它的手中,那苍白头盔下的黑洞,正对着他们。 “太可怕了…” 刚将焰翅盾驱散的莱恩还有些惊魂未定,双脚却被清水一扯之下不由自主的离开了地面: “呃?” 莱恩瞪大双眼,接着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清水扛在了肩上。 “呃什么呃!” 清水一脸紧张,刚将他扛在肩上,双腿就已经迈动起来:“再不跑我们俩可能都要被斩首了!“ 她深吸一口气,水之奔流再次流转全身,扛着莱恩便极速飞奔起来。 不止如此,随着她双手掐诀,周围光影一阵浮动,在她身体两侧,竟然又出现了两个由水构成的模糊影子。 那两个模糊的影子渐渐凝实,变成了两个同样扛着莱恩飞驰的清水模样。 三个扛着莱恩的清水交错奔跑,相互重叠,直到变得分不出本体,这才分成三个方向,共向着使团车队奔去。 水曜玄技·海市蜃楼发动! 第369章 抛弃 尽管肩上扛着一个人的重量,但对清水来说依旧轻而易举。玄气奔涌之下,她的速度丝毫不减,只几个呼吸间就追到了王国使团的队尾。 来不及思考为何灰马骑士没有继续追杀,清水匆忙将莱恩从肩上扔下,立刻冲向了太子李言桦的马车。 “太子殿下!” 清水在马车一侧狂奔,口鼻呼吸的尽是马蹄踏地带出的泥土气息,她的头发粘在额前,也顾不得伸手撩起: “莱镇守说联邦的增援就快到了,我们必须更快才行!” 华贵的马车内部,李言桦独自一人靠在柔软的座位上。 他的面前摆着尚未出现胜者的棋盘,而与他共同执棋落子的钱振邦,此时正在外面拦截着那些来自领主们的骑兵。 茶盏中的香茗早已不再散发热气,李言桦沉默的注视着被黑子包围的棋盘,视线落在那寥寥无几的白子上。 “既然身陷绝境…” 他低声自语,神色渐渐变得坚毅,属于未来极冠之主的气势在他身上缓缓凝聚。 李言桦盯着棋盘上残存的白子,指尖轻触棋盘边沿。 “自当抛弃累赘…” 哗啦—— 面前的棋盘被他一挥之下扫下桌面,四散的棋子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唯有桌上翻倒的茶盏,显露出了这辆马车主人所下的决心。 马车外的清水没等来李言桦的声音,已经有些急迫的她刚准备攀上马车,便看到从窗口露出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孔。 “哦,水乾。” “来得正好。” 李言桦微微偏头,看到了在马车旁狂奔的清水,嘴角微微扬起。看样子竟不像是正在被追杀的异国太子,反倒像运筹帷幄的棋手。 “太子殿下!” 清水脸色一喜,正要继续开口:“联邦援军——” “我知道。” 李言桦一脸平静地望着被打断话语的清水,那张已经有了李承恒七分威严的容貌传达着他的沉稳。 “那些杂牌军团对我们威胁不大,更何况——” 他声音一冷,清水顿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你以为我们王国使团,真的毫无准备就会出使联邦?” 李言桦的话让清水瞪大了双眼,一时间根本没理解李言桦的在说些什么。 这也难怪,毕竟王国使团真正称得上有战斗力的,除了五大军团的一百五十名骑兵,也就只有七曜,五副将,镇渊阁和问星台四人。 哦,还有神京玄学院院首,和莱恩那臭小子。 虽然这不到二十人都很强,但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哪怕是四柱都不敢说全身而退,更何况如果塞勒涅女王后续派来更可怕的军队—— 所以现在这种情况,还有什么后手?难道圣上把镇国神器交给他了???? 仿佛猜出了清水的想法,李言桦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别瞎猜。” 说完这句话,李言桦缩回了脑袋,下一刻那扇紧闭的车门打开,露出了大风中巍然不动的身影。 执棋之人,如今踏入棋盘。 “所有人听令!” 他的声音伴随着玄气化作音浪,在混乱的风中清晰得不可思议:“抛弃马车负重,抛弃舞女乐师等等没有战斗力的人!所有人拆车上马,向西突围!” 清水瞪大双眼。 刚跟上车队的莱恩瞪大双眼。 李言桦的话不亚于引爆了一座小型阵法,被他毫不留情抛弃的舞女乐师们更是在马车中瑟瑟发抖。 “太子殿下!” 人未到声先至,回过神来的莱恩展开踏风步,几个起落追上了李言桦的马车。 他脸色涨红,脑袋满是李言桦将舞女和乐师们视为累赘的话,更是顾不得身份尊卑,张口质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的怒气在胸腔翻涌,声音如闷雷般响起:“凭什么随意剥夺别人生存的权利!” 莱恩瞪着双眼,在奔跑中起伏的胸膛伴随着愤怒的质问炸响在李言桦耳边: “王不护民反到抛民——” 莱恩语风如刀: “你还算个什么储君!” “莱恩——!” 清水尖叫一声,扑到莱恩身上。 奔跑的二人双双摔倒在地,疾驰而去的李言桦马车扬起的泥土草屑狠狠地拍在他们脸上。 而其他人则早已坐上拉车的战马,怀里抱着那些同来的孩子们向西狂奔。 他们用长枪战刀,斩断了车辕木锁,将一个个装着物资和生命的车厢抛在身后。 “你疯了!” 二人跪坐在地,清水疯狂摇动着莱恩的肩膀:“你怎么敢这么跟太子殿下说话,别忘了你娘还在神京!” 莱恩浑身一震,脸色由愤怒的红转向煞白。 该死,这要是—— 我的话—— 我这是大逆不道啊! 冷汗一瞬间就从脊背涌出,可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更多,脑中的恶意感知却在疯狂的警告自己。 那个随时会夺取生命的灰马骑士,还未离开。 就在莱恩因听到李言桦的话而心神震动,放松了操纵千叶碎刃的那一刻,一直默默承受着碎刃轰击的灰马骑士动了—— 但他的目标却不是此刻跪坐在地的莱恩,清水二人,而是那个浮在空中,抵挡着联邦步骑的神京玄学院院首——钱振邦。 攻击来的悄无声息,那柄镰刀也并未离开骑士的手掌。 但浮在空中,一脸从容的钱振邦,身体却忽然晃了晃。 咔。 “嗯?” 身上突然传来的脆响和身体的变化,令钱振邦疑惑地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挂在腰间的那枚护身佩玉,不知为何突然化作了齑粉,此时只剩下一根红色的吊绳,在衣摆下轻轻摇晃。 “——不好!” 钱振邦一看脸色大变,当即放弃玩弄那些杂乱骑士和步卒,脚尖在空中一点,整个人横着滑了出去! 嗤。 就在他刚离开那里的瞬间,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那里经过,旋即天空中的白云忽然缺了一块。 停下来的钱振邦额头微微见汗,低头看了眼露出了脚趾的鞋子,瞳孔缩成了危险的针尖状。 在身体本能晃动试图逃离,以及护身佩玉碎裂抵挡第一次攻击之后,钱振邦反应了过来,躲开了第二次无形的攻击。 “这…这算哪门子攻击!?” 他稳住身形,这种超越常理的杀戮方式,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即便是无形的风,也会在发动攻击时扭曲空气和光线,但刚才的两次攻击,他根本没察觉到究竟是什么攻击了自己。 连续两次攻击落空,被千叶碎刃重新环绕的灰马骑士没有愤怒,没有迟疑。 那具被苍白铠甲遮盖的身体依旧静静坐在马上,任凭周身传来的叮当脆响,再次举起了手里的铜钟。 薄雾在它周围卷动。 微风在它身侧轻拂。 千叶的轰鸣是它最好的战鼓,铠甲的碎裂是进攻的号角。 马蹄周围的青草开始变黑,腐烂,正在遭受无形的侵蚀。 另一只手的铜锤缓缓接近那个微微摇晃的钟—— 铛—— 第370章 灰马骑士的凶威 铜钟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连刺耳都算不上。 那是一种清脆悠远的回响,干净清冷,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俗世的美妙音律。 可就在那“铛”的一声落下的瞬间—— 以灰马四蹄为中心,草地颜色彻底变了。 绿色在一息之间褪尽,颜色从青碧变成枯黄,又从枯黄坠入黑褐。草叶像被无形之手揉拧,迅速卷曲,腐败,粉碎。 黑斑顺着地下根系向上蔓延,攀上了草叶,收割着生命。 随后,是土地。 原本黄褐的土地被腐烂的草叶覆盖,其上无声地生出了细密的白色绒毛。 空气忽然变得浑浊,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扩散开来—— 腐败,酸臭,杏仁般的苦涩夹杂着一股呕吐物的刺鼻气息混杂在一起,浓烈到令人瞬间反胃。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些被王国使团抛弃的马车车厢。 然后,就是那些从车厢走出,四散奔逃的舞女,乐师们。 白色的绒毛自地面攀上他们的鞋底,鞋面,之后沿着小腿继续向上,以绝对的,无法阻挡的气势向上攀附。 它无视了拍打在自己身上的双手,反到顺势蔓延上了那些或纤细,或灵活的手指,在上面生出了洁白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白色海洋。 但这片海洋在接触到肉体之后,却从白色骤然转红,如同红色的烈焰,舔舐着他们的双手。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刺破了莱恩的耳孔。 正在跟清水追赶使团的他脚步一滞,忍不住回过头。 下一刻,他看到了令他瞠目结舌的画面: 那些被抛弃的普通人,裸露在外的皮肤沾染了白色的绒毛之后,疯狂拍打着自己的双手和胳膊。 那些绒毛此刻就像饱饮了他们的鲜血变成了红色,旋即生长的更为迅速,没多久便爬满了他们的身体。 那些人不知道在承受何等痛苦,但光看他们在地上翻滚着拍打双手,胳膊,脚踝,小腿,以及因为摔倒在地而粘在脸上的绒毛模样,想必也不会是什么瘙痒或是针刺的疼痛。 此时,就在使团身后,场景诡异的像一幅无法形容的画卷。 翠绿的草叶在前方等待着死亡,紧随其后的枯黄是生死的界限,再往后是黑色的腐烂之地,最后则化作了白色绒毛与红色人体的海洋。 有的人跌倒,脸贴上地面,下一瞬整张脸便被白色吞没。 有人撞到同伴,绒毛在两人之间迅速蔓延,惨叫声连成一片。 他们翻滚着,蹦跳着,奔跑着试图将身上这些带来痛苦的东西割离,却在尖叫和痛吼后颓然倒地。 而造成一切的灰马骑士,却只是沉默着再次用铜锤敲了一下铜钟: 铛—— 铜钟再次响起,这次来临的却不是无法理解的腐烂与袭击,而是无差别针对这片土地上马匹心灵上的震慑! “啊!” 瞬间,无论是王国使团的马,还是那些被石刺阵阻拦的贵族骑兵坐下的战马,同一时间都发了狂。 那是忽然从心底浮现的,来自生命对死亡恐惧的本能,让它们简单的思维只想尽快逃离这恐怖的地方。 战马的双眼瞬间充血,唾液从齿间喷出,理智被撕成碎片。 它们简单的大脑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逃。 正在向西全力奔驰的王国使团马队彻底乱了,四散奔逃的战马承载着背上的骑士,将原本一字长蛇的阵型变成了纸上四散的墨点。 猝不及防的骑士被掀翻在地,使团高手尝试用玄气稳固它们的精神,落在地上的孩童茫然无措。 “下马!“ 李言桦窜出马车,落地便开始拔足狂奔,同时,他向着身边那名一直沉默奔跑的男人微微颔首。 那人身披墨绿长袍,袍服暗金色的毒虫纹绣忽明忽暗,衣摆下垂着的不知名兽骨,随着他狂奔的脚步,发出细碎的声响。 是时候了。 被他注视的男人双眼微不可察的一缩,随后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停下了脚步。 嗯?这不是镇渊阁那个人吗? 莱恩从他身边跑过,微微侧头,看到的是一双沉静的眼眸。 叫什么来着… 就在莱恩还在回忆这个男人名字的时候,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暴喝! “五毒阵!” 他的身体骤然爆出一团绿雾向四周扩散,长袍上的毒虫纹绣如活物般开始蠕动,旋即整个人消失在绿色的毒雾中。 扭头看到绿雾的莱恩,终于想起了这人的名字: 华武,镇渊阁屠毒一脉的高手,与武姬孙妙彤一样,也是使团中最不喜欢与人交流的神秘人。 绿雾中的华武双臂一震,衣摆下垂着的不知名兽骨同时炸开! 毒蛇,蝎子,蜈蚣,蜘蛛,蟾蜍。 袍服上的毒虫纹绣愈发鲜活,隐隐开始脱离袍服化做实体,正是被极冠百姓称为的五种毒物! “呃——!” 华武单膝重重砸在地面,袍服上的毒物终于凝实坠地,在他的周围迅速刻画出一个诡异复杂的五毒阵纹。 他跪在法阵中央,身体似乎在承受毒素反噬,脸色顷刻间泛起一层病态的青绿。 但他的双眼却凌厉无比。 “以毒镇毒——” “我就不信,还有什么毒能比五毒混合更凶险!” 莱恩心头一松。 尽管不知那灰马骑士究竟是什么攻击手段,但从腐烂的草地,空气的气息以及那些被白色绒毛杀死的普通人来看—— 很大概率是一种极端霸道的毒素。 而论起毒素的使用,王国镇渊阁屠毒一脉,堪称一绝。 被绿雾笼罩的华武,体内的玄气不要命地涌向膝盖下的五毒法阵,五种剧毒化作五道颜色各异的毒雾海浪,自他身下蔓延而出。 青如蛇,赤如蝎,紫如蜈,银如蛛,绿如蟾! 华武再次暴喝一声,双掌齐齐按向地面,绿雾外外翻滚的五色毒气如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同时朝着正在扩散的黄绿边缘扑去! 这一刻,所有人都以为—— 至少可以阻断对方正在蔓延的诡异毒海。 然而下一瞬—— 异变陡生。 嗤—— 五色毒雾刚一接触那片枯黄的分界,随着一声水入油锅般的轻响传来,便紧紧和那片死之分界线粘在了一起。 随后那腐败的黑色界线和紧随其后的白色绒毛海洋,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眨眼般便撞上了五色毒雾,旋即绿雾中的华武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啊——!” 第371章 屠毒身死,钱振邦断后 随着华武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原本如五条巨蟒一样的五色毒雾,在一头扎进了更深,更古老的腐败巢穴后,竟被彻底吞没。 没有对抗,没有僵持。 就像雨水坠入枯井,连一点回声都没有,便被干涸的井底彻底吸收。 紧接着,那片白色的毛毯染上了五毒的颜色,五种毒纹在白色的海洋中蔓延生长,最后扭曲成了一个奇异的纹理符号: 正中的蟾蜍背上爬着蜘蛛,蜈蚣与毒蛇化作两个半圆将它们死死环绕。 毒蝎在最下方扭曲成一簇抽象的火焰,在它们的身下下熊熊燃烧。 直到这时,华武的惨叫声才戛然而止。 笼罩在他身体外的绿色雾气彻底消散,原本一脸坚毅双眼凌厉的华武,此刻却像刚从水中捞出一般,浑身大汗淋漓。 他双手死死揪着地上的草皮,膝盖下的五毒法阵周围早已不见那五种毒物,就连法阵最后一抹亮光,也在他双膝跪地的瞬间,彻底熄灭。 半空中目睹一切的钱振邦脸色骤变: “这…这东西在吞并毒性!” 华武听到他的喊声,一脸苦涩。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何止是吞并毒性。 在钱振邦落在他面前的瞬间,华武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原本双膝跪倒的姿势,彻底向后倒去。 “华…” 钱振邦下意识地伸出手,可那一声呼唤,却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表情从担忧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无法置信的震惊。 华武的脸上—— 青,赤,紫,白,绿五色变幻,早已失去呼吸的口中正缓缓冒出黑色的气泡。 钱振邦这才察觉,那灰马骑士的“毒雾”在吞噬了华武的五毒阵后,竟然将它们完全倒灌入了他的身体! 钱振邦即便不去看也能知道,在这具失去生命,被镇渊阁袍服遮盖下的身体,已经被这些霸道的毒素摧残成了多么可怕的模样。 屠毒一脉,一生与毒为伍,最终却死在毒下。 不能碰… 钱振邦缓缓合上双眼,就连牙齿将嘴唇咬的鲜血淋漓也犹如不知。 他任凭这具身体躺在地上,身体却转向后方,面向更加恐怖,蔓延的更加快速的死亡边界线。 耳边似乎听到了新的惨叫,钱振邦微微侧头,分辨出了声音的方向来自袭击他们的贵族军队。 他们不是一伙的? 钱振邦脸上流出一丝疑惑,旋即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也好。 瑟曦联邦的混蛋,死多少都不足惜。 唰—— 唰唰唰—— 一连串的破空声从耳边响起,那是已经临近极限操纵距离的莱恩,正在收回攻击灰马骑士的千叶碎刃。 是莱镇守吗? 他的嘴角微微一扯,鲜血在他发白的唇上鲜艳无比。 灰马骑士仍然立在那里。 被千叶碎刃轰击至今的苍白铠甲,依然不见破损。 它没有再次敲响手中的铜钟。 它只是缓缓抬手,摸下了背后的镰刀。 它的身影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站在生与死的边缘,看着凡人的挣扎,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而就在这窒息的沉默里,它动了。 钱振邦脸上的那点笑意,和同伴身死带来的悲哀迅速消退。 仿佛从未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只是脚下轻旋,便侧身躲过了先前那种无形的攻击。 “莱镇守!” 他陡然暴喝:“别过来!” 提着恢复如初的翠绿千叶奔向钱振邦的莱恩,停下了脚步。 “回去,保护太子殿下。” 钱振邦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在交代莱恩“去买一屉包子”一样平常:“太子不能出事,这是底线。” 他转过身,看向涌向自己的,吸收了五毒阵的鲜艳死亡。 “我会在这里,就这里,死也会拖住它。” 灰色的战马昂首,马蹄抬起又踏下,镰刀垂在身侧,带出一道明亮的寒光。 钱振邦看向已经奔向自己的灰马骑士,扭头冲满脸挣扎的莱恩扬起一个欣慰的笑容: “你很好,莱镇守。” “别担心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这东西,有四柱级的力量,你们没办法处理。” 四柱级! 莱恩瞳孔一缩,脸上却不见意外。 他见过苍泽的灭世雷威。 见过岐渊的滔天大浪。 也见过炽瑶的焚天凶火。 虽然他没见过尘寰的木风之威,但东方青龙的他,又怎会比另外三人差? 没什么不正常的。 他和李言桦一起,在新月塔听到了法芙娜主祭所说的月光女神的神谕。 能让塞勒涅女王视之为“天启”的威胁,又怎会是泛泛之辈? 只不过,他一直在想的都只是一件事。 这东西,到底跟赫塔有没有关系。 马背上的,究竟是活人,还是与那匹灰马一样,只是机关造物。 “所以莱镇守。” 钱振邦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的思绪生生截断: “保护太子,尽快离开。” “这里,交给我。” 他缓缓抬起双臂。 这位苍老的神京玄学院院首,此刻身上爆发出了无可匹敌的气势。 “虽然我不是四柱——” 玄气的光芒在他身上轰然爆发,大地在他脚下震荡翻涌,一层层土浪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拔地而起,卷向那个踏在白色海洋中的苍白骑士。 ”——但也可以让你慢一点!” 大地在咆哮,神京玄学院院首钱振邦,毫无保留的将自己土系玄气全面爆发! 以一人之力,筑起城墙! “莱镇守!” 钱振邦扭过头,声音带着刻不容缓的急迫:“快走!” 莱恩双眼通红,喉咙像堵着什么,以至于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一手紧紧握着千叶刀柄,泛白的指节反射出了他的极端不平静。一只腿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似乎想站在钱院首身边,与他并肩。 “滚啊——!” 钱振邦的一声怒喝让莱恩清醒了过来,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此刻的身影是那么单薄,可体外奔涌的玄气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是!” 莱恩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的哭腔:“您…多保重!” 抬起的千叶刀垂在了腿边。 那一瞬间,他想不顾一切暴露五行玄气的秘密,去帮助钱振邦。 但他最终还是抬起千斤重的腿,转过身去。 现在冲上去,只会让之前所有的牺牲都变成笑话。 他闭上眼,猛地惨嚎一声: “啊——!” 接着他再没回头,踏风步下如决绝的寒流,向西边已成一串黑点的王国使团奔去。 这一刻的责任,钱振邦站出来担住了。 莱恩要做的,就是将同僚,长辈,舞女们的命和着血,吞入胃里。 接着刻在心里,然后—— 为他们报仇。 当他用近乎失控的脚步冲回使团,终于被清水一把拽住。 他踉跄了一下,这才恢复了身体的平稳,跟着队伍向西突围。 “莱恩…” 清水看着身边脸色惨白的莱恩,耳边除了风声,只剩下身后隐约传来的爆炸和怒啸。 “你…”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说不出来。 看着这个一直希望拯救所有人的善良傻子,清水嘴唇动了动:“钱院首不会白死的…” “当然。” 莱恩抬起头。 那张年轻的脸上,冻结的的情绪如北地亘古不化的坚冰:“我要去见太子。” “把当前的情报告诉他。” “钱院首不会白死,江潮将军,王仪将军他们——” “都不会白死。” 第372章 血花沦陷,启明乱世 说完,莱恩拍了拍清水拉着自己胳膊的手臂。 很轻,但很坚定。 他脚下步伐骤然加快,甩开人群,冲到了李言桦身后。 “太子殿下,臣有一些情报禀告。” 他一脸严肃,看着扭头望向自己的李言桦:“臣认为,那名骑士与联邦并非一伙,且这次袭击我们的联邦步骑并非女王安排。” 他将自己的猜测,教会骑士团的保护一并告之李言桦后,话锋一转: “太子殿下,至于那个怪异的骑士,臣也有一些看法。” 李言桦原本正压着思绪疾行,此刻也被莱恩的分析吸引了注意,待听到他说关于那个骑士的看法时,却忽然抬手打断。 “莱镇守,不急。”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翻滚的土浪,下颌微微扬起:“眼下重要的是先离开这里。” “钱院首还在为我们争取时间,联邦的增援也在逼近。” “当务之急…是脱身。之后…再详谈。” 莱恩瞳孔缩了缩,眼底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悲痛。 他点了点头,沉默地放缓了速度,护在李言桦身后,与清水并肩奔跑。 眼下,整个王国使团中—— 除了七曜之外,只剩下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武姬孙妙彤,两名问星台高手,以及带着几十名残存骑兵的白羽轻骑副将陈群。 所幸那五十名玄气少年们除了受到极大惊吓,倒也无一伤亡。只不过没了马匹后的他们实在跟不上成年人的飞驰速度,此刻都被那些骑兵轮番扛在肩上,极速狂奔。 失去了战马的骑兵,反倒变成了“坐骑”。 王国使团犹如不知疲倦的狼,赶在联邦增援抵达之前,终于跳出了包围圈。 而那匹灰色的马,也站在了四肢萎缩的钱振邦身前。 “咳、咳咳…” 钱振邦双目涣散,胸腔传来破风箱般可怕的嘶鸣。 这处战场的土地几乎被整个犁了一遍,泥土翻卷,碎石遍地,四处仍残留着尚未消散的土系玄气波动。 灰马骑士微微垂首。 惨白头盔下,双眼处那一片漆黑,静静注视着地上已无力抵抗的钱振邦。 除了萎缩的四肢,他的躯干仍旧完好,脸却像苍老了三十岁。 原本整齐的白须白发此刻却只剩下寥寥数缕,像湿透的枯草一样,贴着头皮,脖颈。 那双神采奕奕,总是流露出期待和温和目光的双眼,此刻却像灰败的石头。 他的视线,越过面前马背上的骑士, 越过它缓缓举起的镰刀, 望向遥远天际那一抹白云。 “啊…” 他轻声低语: “那朵云…” “好像…我女儿送给我的帽子啊…” 寒光落下。 周围的土系玄气余波,彻底消散。 首任神京玄学院院首—— 钱振邦。 战死。 骑士甩了甩镰刀,将并不存在的血迹甩向腐败的土地。 它微微一拉缰绳,侧头向从身后走来的男人。 男人身材高大,背部四根锋利的机械爪在阳光下开合,舞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充满压迫感的灰马骑士一眼,径直走到钱振邦的尸体前,蹲了下去。 “啧。” 他用一种极为随意的语气说道: “这就是极冠那个院首?” “还不是被我赫塔科技——斩落马下。” 他伸手拨开钱振邦仍在微微抽动的颈部血管,又从身后摸出一个小木盒。 木盒打开,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小瓶子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那些透明小瓶中,有的已经盛满了鲜红的血液。 有的依旧空空如也,等待着新鲜血液的“填充”。 男人捏出一枚空瓶,拨开瓶塞,将瓶口插入了钱振邦的脖腔中。 他身后缓缓舞动的机械爪从他肩后探出,精准地按在了钱振邦的胸口上。 噗—— 在机械爪的挤压之下,失去了头颅的尸体骤然喷出一股血箭,瞬间灌满了男人手中的小瓶。 男人动作一滞。 “…”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背,语气有些不满: “…喷到手上了。” 男人嘀咕一声,随手在钱振邦的尸体上蹭了蹭血迹,将瓶子封好后装入盒中,珍而重之地将小盒放入腰间。 “很好,如此一来索恩执政官需要的材料,王国这边就拿到一半了。” 他咧了咧嘴,起身望向王国使团撤离的方向。 在他身后,灰马骑士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悄无声息地向远方奔去。 “机械就是机械。” 他转过身来,嗤笑一声。 “连话都不会说。” 对联邦,对王国的猎杀,还未结束。 血色花瓣行省已经陷入了疯狂。 “以知识整编世界!” “用牺牲重启未来!” “启明神降,旧世退让!” 高耸如云的神殿外,无数身穿白袍,捧着《启示录》的信徒们声嘶力竭地喊着,仿佛声音小了,就是不虔诚的表现。 白刺菊村。 不,现在应该叫—— 白城。 作为霍尔顿启示会的“发源地”,原本只有几十户人的白刺菊村,已经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在永恒之都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扩展成了规模堪比血花城的庞大圣城。 而此刻—— 这座圣城正因为打退了来自隔壁“光辉战旗行省”的第一次进攻,而陷入了狂欢。 不止如此。 据说有几名伯爵,子爵的骑士团还在追击光辉战旗骑兵的途中,偶然发现了王国使团的行踪。 这个消息在被霍尔顿启示会完全控制的血花行省,不亚于引爆一百颗“雷暴”级能量石。 十三使徒在启明大教堂密谈了整整六个小时。 当厚重的大门开启时候,一脸严肃的破晓使徒马尔科走出教堂,宣布了来自启明神的神谕: “启明神的信徒们,新时代的引领者们。” 马尔科的脸依旧年轻。 但那张总是充满温和笑意的脸,此时却交织着虔诚,严肃,了然,决绝的复杂表情。 他站在教堂台阶的顶点,俯瞰着无尽的信徒海洋。 “启明神已降下了神谕。” 他微微一顿。 “十三使徒将贯彻神的意志,作为神意的延伸,将新时代的光辉洒遍这块大陆。” 他张开双臂,仿若拥抱着所有的信徒,又像毫不掩饰想将这片天地纳入怀中的野心。 “神说——” “极冠王国的使团——” “需要净化。” 一石激起千层浪! 但那数千张,上万张口中传来的却不是质疑和理性。 “净化!” “净化!” 在这些狂热的信徒眼中,极冠王国这头庞大的巨兽—— 在启明神眼中,不过凡尘俗世的蝼蚁。 而那巨兽脱离巢穴的触手。 就是献给神—— 最好的祭品。 第373章 风暴的另一端 整个瑟曦联邦,正在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而联邦在王国的外交官员,也终于收到了来自永恒之都的求援。 “这…” 红发的女人捧着手中的卷轴,指节发白,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她身边的几名同为联邦外务部的官员,此刻早已大神情呆滞,仿佛被一锤敲空了脑袋。 他们已被塞勒涅女王,和外务大臣乔尼·约翰逊侯爵发来的外交指令,震惊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都醒醒!” 红发女人的声音像一道闪电,从那些精神恍惚的脑袋中劈过。 “联邦需要我们!” 她的声音像一道闪电,从那些精神恍惚的脑袋中劈过,强行将他们的意识拽了回来。 “莫、莫尼亚伯爵…” 一名大腹便便的外务部官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目光闪躲,仍努力挺起了自己的腰: “女王陛下和乔尼侯爵发来的内容…是真的吗?” 显然,那些巨大的信息量,已经让这位外务部官员怀疑起了这封密信的真实性。 红发莫尼亚眯起双眼,指尖轻点这卷轴上的联邦印记:“瑟曦联邦·水晶宫魔法符文。” 她的手指滑过塞勒涅女王的签名,漆黑的文字仿佛有了生命一样,忽然爆发出一股金色的光芒。她咬了咬牙:“女王陛下的金笔签名。” 她抬眸,目光冷冽: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无人应声。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莫妮卡冷哼一声,拉开雕花木椅,将卷轴展开铺在了长桌上。她点着其上工整的文字,感受着文字下那些冰冷的尸体。 “都过来,我们的联邦已经混乱不堪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甚至需要极冠之主李承恒,来帮助我们的女王。” 卷轴上,那些加粗的大字,无一不写着联邦正在遭受的混乱与变化: 王国使团返程途中失去联系。 血色花瓣行省宣布独立。 慈祷羽冠行省出现身骑红马的骑士。 多地爆发瘟疫,饥荒。 光辉战旗行省遭到血花行省武装入侵。 霍尔顿启示会正在散播末日谣言。 一条条,一段段,每一个单独拿出都是一场震动水晶宫的混乱,更何况这些还是在七天内同时爆发? 她指着其上最显眼的那条:“王国使团返程途中失去联系”,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条,要么会因为太子失踪,引起他的滔天怒火,让联邦更快毁灭。” “要么…” 她顿了一下,眼神凌厉起来:“李承恒派出四柱级高手,前往联邦拯救他的儿子。” “如果是那样的话,一定会分担许多压力。” 莫妮卡环顾着面前的几人,手指微微颤抖:“不论如何,我们也要让李承恒帮助我们,帮助女王。” 太初圣殿·御书房 “曜乾,你觉得塞勒涅能撑多久?” 李承恒一脸玩味的笑意,指节轻轻叩在面前的桌上,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层层回荡。 在他面前,那纸完全展开的奏折上,写着比莫妮卡那份卷轴更多的情报。 “赫塔那群家伙的确很麻烦,从信仰到机关造物,他们是打算从根源上摧毁联邦的根基。” 李承恒双腿交叠,枕着自己的手掌,抬起眼眸看向面前垂首不语的曜乾:“潜影卫六人以重伤从赫塔浮空城带来的情报至关重要,就连我也没想到,他们能造出堪比四柱的东西。” 他打开另一封沾染着暗红血迹的奏折,打开后推到了曜乾面前。微抬下颌,示意他自己去看。 曜乾双手按着奏折边缘,视线缓缓从其上的内容扫过: 德拉肯·赫斯提安已在瑟曦联邦投放名为“天启四骑士”的机械造物。 黑马骑士·缇菲娜:以“雷暴级”能量石驱动,核心能力为制造大范围农作物枯竭,水源污染,储备粮食肉类腐烂等其他能力。 内部代号·先兆的饥荒。 灰马骑士·默尔忒斯:以“雷暴级”能量石驱动,核心能力为制造大范围未知毒素,某种未知手段的远程攻击和意识震慑能力。 内部代号·死亡的瘟疫 红马骑士·艾索兰:以“雷暴级”能量石驱动,核心能力为个体狂化,大范围调动暴虐情绪的结界,某种未知手段的自我复制。 内部代号·永恒的战争 白马骑士·沃里亚:以未知能量石驱动,核心能力未知,初步判断为某种思维干扰,其他能力未知。 内部代号·无休的征服 他的视线从一个个名字扫过,从六名潜影卫用重伤为代价换来的情报资料上扫过。 瘟疫,饥荒,战争,征服。 这四位并称天启四骑士的机械造物,很难不让他联想到王国的四柱使。 很显然,他们对标的就是王国的顶端战力。 不止如此,在这份天启四骑士的档案下,还有一句触目惊心的总结: 怀疑赫塔共和国正在收集联邦和王国的高手血液,身体组织。 就是这句话,让身为日曜一脉首领曜乾倒吸一口冷气。 “收集血液…身体组织…” 他看了眼面前好整以暇的李承恒,用不敢相信的声音说道:“难道他们想像对待尘寰大人那样,制造出更多的天启四骑士?” “也许吧。” 李承恒语气平淡,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么问。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天启四骑士的奏折拨到一边:“比起这个,我想问你的还是那句话。” “你觉得,塞勒涅能撑多久?” 刚才还一脸震惊的曜乾听到李承恒的发问后,迅速进入了思考状态,仿佛先前的惊讶只是一种表现的情绪,而现在才是身为日曜首领的笃定。 他轻抚下颌,在长达一刻钟的沉默后,终于张开了口: “圣上。” 他抬起眼眸,眼神中只剩下绝对的冷静:“臣认为,瑟曦联邦最大的困难就是领主制和封地自治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将脑中关于瑟曦联邦制度的全部细节,整合成了一段属于自己的剖析和解读: “王命不能完美贯彻,领主贵族有属于自己的立场和贪婪,属于王权的军队稀少。” 他越说越自信,语速不知不觉的变得越来越快: “三神神殿作为象征,很少插手政治,五大骑士团名义属于联邦,实际仍是为三神,教会服务。” “女巫议会,魔法学院,更是一群只追求学识的家伙。” 曜乾双目爆出一股精光,用绝对笃定的语气,为这段谈话画上了句号: “所以他们最多两天,就会派人与我们谈。” “用王国使团失踪的名义,允许我们派兵进入他们领土。” 第374章 无法停下的战车 极冠王国的神京正暗流涌动,万里之外的永恒之都同样风暴翻卷。 “什么!光辉战旗行省接连败仗,兰德里克公爵——正在考虑投降?!” 联邦议会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根本没想到,才过了几天时间,血色花瓣行省那群宗教疯子就已经敢展开全面进攻,就像那里有什么非取不可的宝物。 从最初得到消息的逐名逐利,到现在的慌乱不堪—— 只过了三天而已。 “血色花瓣行省,昨夜宣布脱离联邦!?” 炸裂的消息一个接一个,这些往日高高在上的议员,此刻却没有一个人能拿出办法。 “霍尔顿启示会?这帮家伙怎么敢宣扬末日论,他们难道疯了吗!?” “慈祷羽冠传回的消息,红马骑士又是什么?” 质问声,怒吼声,恐慌的低语交织成一片。 议会大厅如同被火星点燃的火药桶。 有人要求邻近行省出兵镇压。 有人要求先与霍尔顿启示会高层接触。 有人坚持这是属于“神权”内部事务,王权不该插手。 还有人已经在盘算,现在是不是脱离联邦的最好时机? 而唯一与这片混乱格格不入的,还是那个站在属于“议长”之位上的她。 鲜红的王袍遮不住她雪白的皮肤,属于女王的权杖和王冠是她身份最好的证明。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争吵的面孔。 那些面孔里,有正义,有贪婪,有恐惧,有犹豫。 唯独没有—— 全局。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又喧嚣的议会大厅中,压住了一切杂音: “你们总是以联邦柱石自居——” 她微微一顿: “可现在却像一群无头蚂蚁。” 在她两侧,是三神神殿,三神教会的代表。是魔法学院,女巫议会和骑士团的法杖与战刀。 在她对面,是层层抬升的议员席。而到场的又不止议员,更多了商会代表和民主代表。 塞勒涅放下权杖,双手撑在桌上,胸前的饱满随着呼吸不停起伏。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位王座上的女王,反倒像是一位即将出征的统帅。 “如果你们的脑袋想不出像样的办法。” 她抬眸,眼神冷冽如冰: “就把头低下,老老实实听我说。” 她的声音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这种动摇联邦根基的时刻,终于不再以“小女子”自称,而是拿出了属于联邦女王的气势:“我提议——” “启动联邦一号法案。” 话音刚落,原本已经鸦雀无声的议会大厅,又响起了议论的声音。 联邦一号法案。 在联邦遭遇存亡危机时,联邦女王全权接管联邦事务,升级为战时状态。 三神神殿,五大骑士团,魔法学院,女巫议会。包括各大领主,贵族私军,行省公爵武装,全部听从女王调动。 “女王陛下,现在…还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吧?” 圆形议会席上,一位从始至终就没参与过讨论的男人举起了手,目光灼灼。 塞勒涅循声望去—— 她知道他。 佛伯乐·托马。 联邦议会鸽派的代表人物之一,眼前只有利益,和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当当。 塞勒涅轻轻叩击桌面,会议厅的喧嚣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微微垂下眼帘,仿佛在认真思考他这句话的分量。 然后—— 她抬起头。 “你们刚才讨论的所有问题,最终的结果都是一个答案。” 她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联邦,正在被撕裂。” 她缓缓抬腿,离开了正中的议长之位,站在了遮挡着自己半个身体的高台之前。 鲜红色的王袍垂落,像一面正在展开的血色旗帜。 “血花行省,已宣布独立。” “霍尔顿启示会,正在武装进攻。” “王国使团失联,引发的风暴正在酝酿。” “慈祷羽冠的骑士。” 她一字一顿,目光陡然变冷: “你们现在还在讨论——” “这是不是神殿事务。” “这是不是地方冲突。” “这是不是可以拖一拖,可以谈一谈的小麻烦。” 她抬起手,指向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从神殿代表,扫过整片议席: “我现在告诉你们。” “这是联邦的生死危机。” 她抬手,一份铭刻着古老法纹的金色卷轴从身后的议长台飘起,在她身后缓缓展开。 “启动联邦一号法案。”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现在!就是战争时期!” 她的声音愈发高昂: “自此刻起——” “联邦境内所有骑士团,军团,神殿武装,统一进入战时调度序列!” “拒绝执行者——” 她顿了一下,视线重新扫过所有人。 “视同叛国!” 终于,有人拍案而起: “你这是在废除联邦制度!”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这是集权!这是女王独裁!” 他的声音让已经平静的议会厅,再次骚动起来。 塞勒涅没有看他,而是将视线转向三神神殿的席位。 她知道,现在该这些人出来表态了。 神殿代表中,月光女神的一位主祭司终于缓缓起身: “月光女神神殿。” “同意进入战时状态,启动联邦一号法案。” 另一侧,圣殿骑士团的代表走出席位,摘下头盔单膝跪地: “圣殿骑士团——” “遵从女王之令。” 塞勒涅站在议席前,目光笔直看向尽头的大门。 “我不会等联邦被分割成碎片之后,再去追问各位的责任。” “我现在要的,不是你们的同意。” “而是你们的——” “站队。” 短暂的死寂之后。 一只手举起,两只手举起。 接着,是一片一片的手臂。 这一刻,联邦终于从张开的五指,攥成了坚实的拳头。 “很好。” 塞勒涅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到了议长席后,重新握住了象征女王的权杖。 她抬手向空中一挥,权杖顶端的宝石爆发出金色的能量洪流,汇聚在半空交织成一块巨大的光幕。 光幕上,一块块象征着联邦领土的行省疆域迅速点亮。 塞勒涅微微颔首,权杖重重点地,所有人的肌肉同时绷紧。 “光辉战旗行省——” 她开口,所有人精神一振,明白调令已经开始。 瑟曦联邦这辆战车将喷吐着名为征伐的烈焰,将土地烧成焦炭,而后重生。 塞勒涅继续说道:“立即进入全面防御状态。” “所有驻防骑士团,收缩防线。放弃边境村镇,转移居民,以郡城为锚点构筑纵深防御。” 光幕上,光辉战旗行省的轮廓瞬间由白转红。 “收回贵族,领主的私人武装。重新整编后,纳入联邦战时军序。” 议会之中,已有不少伯爵,子爵,脸色微变。 塞勒涅嗤笑一声,接着说道—— 第375章 李言桦的疯狂 “让教会骑士团的兄弟们试着求援吧。” 陈群低声说道。 夜色低垂,光辉战旗行省内的一处空空荡荡的村落里,成为了王国使团临时的落脚点。 因血色花瓣行省的大肆进攻,这种整村逃离的村庄早已比比皆是。 断裂的篱笆,掀翻的农具,倒塌的牲口棚,在夜色中显出一种仓皇撤离后的荒凉。 至少,他们今晚不至于露天而眠。 篝火被风吹的忽明忽暗,映出一张张疲惫而紧绷的脸。五十名玄气少年被安置在村里的中心广场上,彼此挤在一起抱着膝盖,低声交谈。 偶尔也有人忍不住张望黑暗深处,像是生怕那匹灰色战马上的苍白骑士,从阴影中再度踏出。 在他们外侧,是先前受伤的伤员。 教会骑士与王国骑士混杂着坐在一起,卸下了破损的甲胄后,那股紧绷的杀意才终于松了几分,接受着清水和木坤,曜坤的治疗。 更多的骑士只是静静喘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尘土味,还有一股尚未散尽的腐败气息。 那是灰马骑士留下的味道。 临时军议,就在村子里尚算完整的小型祈祷室中。 神像沉默的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烛火在风中不安地摇晃。 听到陈群的建议,坐在主位上的李言桦沉吟着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残留着尚未完全散去的冷意。 “准。” “人太多目标更大,让教会骑士们把我们的位置通知联邦女王。” 莱恩站在他右侧。 他已经将自己的判断告知了李言桦,对于“此次袭击并非女王指示”的说法,李言桦也暂且接受了这个推断。 孙妙彤靠着墙坐着,肩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却强撑着挺着胸膛。 问星台的守夜人陈群和观星师吴达并肩而立,一人拨动星盘,另一人拿着星毫笔在写着什么。 莱恩忍不住想起之前随口问过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两个陈群没人改命? 搞得大家喊一个人的时候,两个人都要回头。 白羽轻骑的陈群说,这是他死去部下的名字,要带着他的名字走遍江海。 守夜人陈群只是说叫惯了,倒也懒得改了,反正和他也很难再站在一起,共同执行任务。 结果就像现在这样,两名陈群站在一起,李言桦的眉心,也轻轻皱了一下。 “陈群将军。” 他说的是白羽轻骑那一位。 “你去和教会骑士团交代。注意,等他们离开后,我们马上转移位置。” 他顿了一下,微微眯起双眼:“尽管莱镇守说的有道理,但还是小心为上。” 众人面色一肃,明白了为何这次军议都是王国使团的成员参与,而没有让教会骑士方面派出一名代表。 “如果塞勒涅女王真的站在我们这边也就罢了。” 李言桦接着说道:“万一这是苦肉计,那我们现在的位置,就等于自己把脖子送到了对方的刀下。” 众人思考着他的话,无一不点点头,心里盘算着风险和利弊。 “当前局势,诸位已经很清楚了。” 李言桦抬手,声音不高,却让正在思考的众人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我方折损惨重。” “钱院首极可能战死,五位将军只剩一人,五大军团的精锐骑兵也只剩下寥寥数十。” 他顿了一下,声音多了些沉重:“同行的舞女,乐师,歌姬…也留在了这块异邦的土地。” 屋内一片沉默。 众人心知肚明,却如此直接地被他说出来。 陈群单膝跪地,甲胄未卸,箭壶早已空空如也。 他率先开口,声音沙哑: “太子殿下,若继续成建制行动,我方迟早被彻底锁死在联邦境内。” 他抬起头,目光流出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臣认为,应该做两手准备。” “在等待教会骑士们的结果同时,我们也需要试着化整为零,返回王国。” 化整为零。 这四个字落下的一瞬间,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不到一百人的使团成员,要丧失大部分甚至全部的战斗力,只为以最小的目标,尽快返回王国。 机会更大,但风险更大,尤其是太子李言桦。 当敌人察觉到他身边只有数人或十数人的护卫时,究竟会多疯狂,多不惜一切,谁也无法预估。 李言桦半天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地图,指尖在粗糙的羊皮上滑动,像是在丈量什么。 谁也不知这位未来的极冠之主在想着什么。 就在陈群忍不住想再次开口时,他终于张开了嘴: “七曜分头返回王国,一个人的目标最小。” 李言桦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下颌微抬,语气冷静的近乎无情: “既然要做,就干脆做的更彻底一点。” 迎着众人错愕的目光,他终于说出了堪比自杀的计划: “留下十名白羽轻骑,陈群将军带着孩子们和剩下的骑士,同样化整为零。” “你们要做的是变装潜入,调查出联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后——” 他抬手指了指地图上的某个点。 “在这里汇合。” 暮色镇。 那是暮色镇外的一处起伏的丘陵地带,树木稀少,但也并非完全毫无遮挡。 “而我带着莱镇守,问星台的二人,以及孙妙彤和两位大人,十名白羽轻骑,为你们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 太子殿下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以自身为饵,自杀式的牵制。 那叫争取时间? 就在李言桦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众人齐齐地跪在了他面前。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 金坤率先开口,声音说不出的急促:“我等臣子怎能让您以身犯险,这根本就是在说我等失职!” 他的声音就像是一个信号,这间小小的屋子迅速被各种声音环绕,无一不是反对这个让李言桦以身犯险的计划。 有人低吼劝阻,有人重重叩首。 “安静,听我说。” 李言桦抬手按下了喧嚣,这才继续说道:“只有我的价值,才能吸引到他们的视线。” “而且,骑士们分散开带着孩子们,也会减少我这里的后顾之忧。”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那些孩子代表父王启玄令的未来,是王国不能损失的人才。” “不能出事。” 他指向莱恩,为这个计划一锤定音: “况且我有莱镇守。” 莱恩垂眸。 “他的玄气感知,就是我们这里规避埋伏与截杀的最大依仗。” 屋内火焰摇晃,屋外夜风低啸。 远处不知道哪一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孩子们的轻声啜泣,为这没有月亮的黑夜添上了更压抑的色彩。 第376章 以身为棋,胜天半子 夜色中的教会骑士团得知,自己要想办法联系联邦骑士团或其他能帮助使团的人时,只是沉默了一会,便默默接下了这个任务。 对他们来说,这次护送王国使团的任务已经失败了。现在他们要做的并不是继续护送,而是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这样才能让塞勒涅女王知道消息,知道极冠太子的位置,派来更多的人保护他。 在夜幕的掩护下,教会骑士们刚离开没多久,李言桦便走到了那孩子们和骑士们休息的中心广场上。 五十名玄气少年站成整齐方阵,年轻又苍白的脸庞在篝火下忽明忽暗。 残存的王国骑士们扶着战刀,杵着长枪,哪怕是伤痕累累依旧挺起了胸膛。各种颜色的甲胄在火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沉默的看着面前的人。 太子李言桦站在最前方。 莱恩和孙妙彤分列他身侧半步之后,像他脚边的另外两道影子。 李言桦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压过了夜风和柴火爆燃的噼啪声,稳稳落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现在开始,使团正式分散行动。” 他停了一下,这才继续宣布后续的安排: “七曜以最快速度返回王国,向父王告知联邦的情况。” 他的视线看向广场边缘的七道黑影,语气柔和下来: “没人拖累的话,以你们的速度,三日便可以抵达边境。” 他转过头,视线从挺胸抬头的骑士们,和努力做出坚毅表情的孩子们身上扫过: “留下十位白羽轻骑,剩下的陈群会带着你们和孩子们分散行动。” “你们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搜集情报,之后在暮色镇外的汇合。” 他微微颔首,声音像是恳求,又像是祝福: “请尽量保护孩子们,那是王国的未来。” “祝诸位,活着。” 李言桦抬手一挥,军令落下: “——出发。” 风声呼啸,卷起篝火的红点。王国使团仅存的火种,从破败的小村中四散而去。 七曜速度最快,但他们却没有分散开,而是一直向西跑到了一处溪边,这才围在一起蹲了下来。 土坤双掌抚地,玄气流入地面后迅速在图上勾勒出了地图的轮廓。 “我走丘陵地带。” 金坤握着短刀: “我走山林,路我熟。” 清水紧了紧披风: “我沿河走,能到栖霞南部。” 曜坤低声说道: “我绕开光辉战旗郡城,原路返回。” 七人分配了各自路线,同时颔首。 没有人说保重,也没有人说会不会活着返回。 七曜向来如此。 他们脚尖点地,脚底七色光华流转,像七支利箭,射向了不同的方向。 最后一丝篝火熄灭,陈群站在骑士和孩子们面前。 “孩子们,战士们,听好了!” 他大声喝道: “从现在起,太子殿下的安危就系在我们身上了!” “我们尽快完成任务,才能让太子殿下尽快获取情报,脱离危险!” 他声音变得嘶哑,胸口像是燃着一团火焰: “太子殿下选择留下为我们吸引注意,尽管有莱镇守的玄气感知,但我们依然让储君因为我们而陷入了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不顾可能暴露的风险,放声狂吼: “这是我等臣子——” “尔等百姓——” “最大的失职!!!” 孙妙彤虚弱地靠在莱恩身旁,看着那些少年被那些骑兵们一个个背起,瘦小的身影在甲胄与长枪之间显得格外单薄。 “交给你们了。”她轻声说道。 陈群咧嘴一笑,揉了揉肩上探出的脑袋: “放心吧!” 他猛一挥手,几十条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广场上,只剩下微弱的风声和篝火熄灭后的灰烬。 这里的人数一下从二百多,变成了只剩十几人。 太子李言桦背着手,望着已经隐隐出现的天光,揣摩着今天是否有个好天气。 他收回视线,看向身边仅剩的这些人。 高大人和李大人是文官,此刻脸色发白,要不是身边的骑士搀扶,早已坐在地上。 孙妙彤和莱恩靠在一起,呼吸平稳,如果不是这几日的事,身体本该早已恢复。 问星台的陈群,吴达收起了星盘。不过看他们的姿势,似乎做好使用“三神丹”的准备了。 最后,他的视线锁定在了莱恩身上。 “莱镇守。” 莱恩抬眸,对上了那那双平静的眼。 “接下来,由你安排我们的行动。” 村庄静的出奇。 房屋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中歪斜成一排破碎的剪影,篝火的灰烬早已冷却,空气中仍残留着人群停留过的体温。 李言桦和莱恩一行人并未走远。 他们只是从村子里撤离,贴着田地与碎石踏入了百丈之外的一片低洼林地。 莱恩蹲在林地最前端的灌木后,玄气感知早已开启到最大范围,仍不敢有半分放松。 这片土地上,已经出现过无法被感知的“东西”。 他的手指压着泥土,双目炯炯有神。 李言桦蹲伏在他身后,身上披着已经有些脏乱的白色大氅,目光始终望着村子的方向。 孙妙彤靠在一截树桩旁,握着她那两把标志性的圆环,视线警惕地扫视周围。两位大人被白羽轻骑保护着,躲在最内侧,轻声交谈。 “莱恩,如何?” 李言桦的声音伴随着呼出的热气,吹在莱恩的颈侧。 他摇了摇头,尽管无人,声音仍是很轻: “感知中没有异常。” 莱恩忽然心里一紧,像是感觉到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感知中却没察觉到有什么变化。 奇怪。 他眯起双眼。 我的心跳得好快,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 清晨。 永恒之都的薄雾还未散尽,奥瑞恩侯爵的府邸外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四道黑影翻入高墙,落地却没有一点声音。 “呸——” 一个影子随后向身旁啐了一口,接着像踩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嫌恶地弯腰擦了擦鞋子。 “劳尔,这就是那小东西住的地方?” 她的语气满是嫌弃:“真恶心,种的都是什么破烂东西。” 在她身旁的高大男子憨厚一笑,抬手将她捞起,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走吧,把那个小妞带回赫塔。” 塞拉菲纳披着丝质外袍,似乎刚睡醒,正坐在镜子前抚摸着莱恩送给自己的火羽胸针。 忽然,屋里的灯好像暗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正常,却还是让她感到一丝心悸。 “贝儿?” 她收起胸针,打开了门。 第377章 莱恩出手,白袍人会被俘 阳光越过屋脊,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阴影。 村庄里某些村民遗留的花圃里,露珠已被阳光晒干,空气中残留着花香,莱恩他们依旧没等来任何一支“来自女王的军队”。 孙妙彤最先打破沉默。 “看来…不是苦肉计。”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动。 观星师吴达收起星盘,缓缓摇头: “昨夜星象并无‘王权调度’之兆,帝星与伴星轨迹稳定,也无陨落凶相。” 户部与礼部两位大人对视一眼,终于放下了高悬的心脏,靠在一起瘫软下来。 李言桦抬起头,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莱恩。 从昨晚到现在,已经超过五个时辰了,他还这么警惕? “可以走了?” 他轻声开口,莱恩却没有立刻应声。 “呼——” 莱恩深深吐了口气,又看了一眼村庄的方向。 “走。” 当他们从林地中现身时,并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林地,沟渠的边缘向西推进。这样最慢,但也最稳。 日影斜偏,就在莱恩以为今天能平安度过的时候,在他的感知中终于出现了代表其他人的光点。 “等等。” 他抬起手,压低了身体:“五里外有人接近。” 还有些恍惚的两位大人立刻感到肩上的手掌,那是贴身保护他们的白羽轻骑,将他们按在了地上。 孙妙彤眼里精光一闪,立刻取下圆环,悄无声息地贴到莱恩的另一侧观望: “是敌人?”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战意。 莱恩却皱起了眉头。 感知中那十几个光点,并不是代表恶意的红色,但也不是代表无害的白色。 是一种发灰的颜色。 这种颜色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感知中,自从觉醒了玄气感知,这还是十几年来第一次出现红白之外的颜色。 “奇怪…” 他轻声开口,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这两个字刚出口,身后的李言桦便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了?” 他忽然感到一股没由来的紧张,下意识地将手伸入怀里,直到摸到一块硬物,才像有了底气一般松了口气。 那是出行前,父王给自己的秘宝—— 两仪铜镜。 可以完全阻挡任何形式的实体攻击。 就在他还在想着莱恩说的“奇怪”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面前的莱恩却忽然站了起来。 “是一种我的感知中没出现过的标记。” 莱恩攥着拳头,心脏在胸腔中有力地跳动着,声音罕见地有些凝重: “我要去亲眼看看。” 李言桦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莱恩会突然做出脱离队伍的决定。 好在自己的表情没有被前面背对自己的莱恩看到,这才调整了情绪,重新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莱镇守,这样很危险。” 李言桦的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张:“先不说你被发现的后果,单是你离开,我们就会失去‘眼睛’。” 但莱恩却摇了摇头,转过身来。 “太子殿下。” 他沉声说道:“这里很安全,五里外只有那一支小队。” “臣的速度很快,也能隐藏自己。比起一直被动的躲藏,臣认为主动收集情报更重要。” 李言桦盯着他的双眼,感受着里面流露出的坚持,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务必小心。” 莱恩抱拳,接着示意孙妙彤留意周围,这才拎着千叶,游鱼般向着五里外滑去。 眼前的白袍很熟悉。 莱恩将身体贴着地面,身体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五系玄气催生的灌木在他身前,将他的身体遮挡的严严实实。 他正观察着从大路走来的十余道人影。 这是莱恩真正意义上的,近距离见到霍尔顿启示会,见到启明神信徒的另一面。 十余名白袍裹身,脸戴面具,胸前垂着启明神逆光齿轮徽记的人缓缓走来。 他们高喊着霍尔顿启示会的教义,喊着代启明神和使徒净化世界。 他们声音狂热,尽管周围空无一人。 莱恩眉头皱得更深。 这些人比他在永恒之都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更癫狂了。 难道灰色,代表启明神的信徒? 他心里暗自想着,决定不再犹豫。 自己乱猜,又怎么能比得上抓一个俘虏,让他亲口说更准确? 莱恩握紧了手中的千叶,微微偏过头,看向李言桦的方向。 距离很远,但稳妥起见,还是用千叶吧。 毕竟自己的五系玄气不能暴露。 唰——! 说时迟那时快,既然决定动手,莱恩便不再犹豫,身影自灌木后暴起而出! 千叶在半空划过一道绿色弧线,紧接着迅速炸散成无数碎刃,卷向尚未反应过来的白袍信徒们。 “回风碎叶!” 莱恩大喝一声,千叶碎刃在白袍间开满了鲜花。 在将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挑断手筋脚筋后,他也刚好落在了地上。 “现在——” 他握着恢复原状的千叶,装作一脸凶狠的样子走向地上惨嚎的十几个白袍。 他压低声音,刻意放冷: “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 莱恩一脚踩住一个男人的胸口,将千叶刀尖顶在他的喉咙上。 男人面具下的瞳孔,因剧痛与恐惧剧烈颤抖。 莱恩忽然有些恍惚,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忍。 但这种迟疑只持续了一瞬。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在用同伴的生命做赌注。 莱恩将手里的刀向下压了压,刺破了他喉咙的皮肤。 一滴血珠滚了出来,男人叫的更加惨烈。 “我数三声。” 莱恩的声音在玄气的改变下,如恶魔的低语: “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出现在这。” “一。” 男人咬着牙,感受着四肢传来的剧痛和喉咙冰冷的刀锋,双眼死死盯着眼前决定他生死的男人。 “二。”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腿间的白袍染上了污浊的黄色,竟是在这死亡的刺激下当场失禁。 “三。” 莱恩瞳孔一缩,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手中的千叶狠狠压下。 噗—— 血箭喷出。 莱恩侧头避过喷溅的鲜血,抽出千叶随手一甩,将脚踩在了另一个人的胸口上。 “我再问一次。” “你们为什么在这。” 就在李言桦因莱恩离开过久,开始焦躁的时候,不远处的孙妙彤忽然低声开口: “他回来了…” “好像还拎着个人。” 李言桦猛地转头看向孙妙彤,还不等他细问,就听到身旁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 砰。 随即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呃…” 他回过头,看向面前一身血迹,背对着阳光的男人。 莱恩踢了踢脚边蠕动的肉体,声音冷冽: “把你对我说的。” “再说一遍。” 第378章 行踪暴露,血战将起 白袍人的手筋脚筋早已被莱恩挑断,就连脸上的面具也被剥了下来。下面露出的却不是狰狞与疯狂,而是一张过分普通的脸。 普通的像是任何一个会在街角,低头祈祷的村民。 莱恩站在他面前,没再动手。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李言桦一眼,又把视线转向地上蠕动的启明神信徒,淡淡说道: “说。” 白袍人的喉结剧烈滚动,嘴唇发抖,终于从喉咙挤出了细小的声音: “净化…王国使团…” “这是启明神的…神谕。” 李言桦俯瞰着这个不再狂热的男人: “谁的命令?” 白袍人抬起头,眼里只剩下被逼到绝境后的空洞: “十三使徒。” “是…十三使徒共同下达的命令。” 他的视线,在李言桦,莱恩,孙妙彤和骑士们之间微微游移,最终低声说道: “要么…抓住你们。” “要么…” 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把你们赶到白城。” 这一刻,李言桦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追击他们的,不止是联邦军队,还有这群不择手段的宗教狂人。 “那联邦女王呢?” 白袍染茫然摇头:“不知道。” “我们是圣域的子民,与联邦没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剑,狠狠地钉进了李言桦的身体里。 错了。 都错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先前的判断,很可能会把那些王国骑士和孩子们,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言桦缓缓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已经压住了心底涌出的自责,重新变得平静而审视。 “那些袭击我们的骑士呢。” 他低声问: “也是你们的人?” 白袍人惨然一笑: “不是。” “他们只是——” “被许诺了‘新世界的封地’。” 寂静。 只能听到愈发急促的呼吸。 尽管莱恩已经知道了,但再听一次,还是没由来的感到一股心悸。 风吹过草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李言桦终于意识到,自己做出的分兵决定,错得有多彻底。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白袍人扭动着身体,四肢传来的肿胀,疼痛,酸麻的感觉令他无时无刻不想去死。 “快说!” 李言桦近乎失控。 “我们…我们原本的计划是——” “在你们继续向西的路上。” “由领主们的骑士负责‘围’和‘赶’。” “我们负责‘收’和‘斩’。” 孙妙彤的脸上,这些天才恢复的血色瞬间褪尽。 李言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让骑士们带着孩子去调查,无异于将他们逐一送进了霍尔顿启示会的视线。 “联邦现在发生了什么。” 他强压着情绪,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独立了。” 白袍人的声音忽然多了一丝狂热:“血花行省现在叫圣域。” “我们正在净化联邦!” 他说的越来越快: “塞勒涅已经焦头烂额了!” “她没时间管你们!” “以知识整编世界——!” “用牺牲重启未来——!” “启明——” 唰—— 没等他说完,莱恩手中千叶已经斩下,将他的话彻底堵在了身体里。 “就是这样,太子殿下。” 莱恩甩了甩手腕,将千叶插回后腰:“塞勒涅女王确实与我们站在一起。” “只是她现在自顾不暇。” 李言桦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 “我错了。” 没有辩解,没有掩饰,一句承认,重若千斤。 莱恩站在他面前,脚底是缓缓流淌的鲜血。他看了一眼远方的地平线,又收回了视线。 李言桦叹了口气,看向陈群和吴达。 “现在需要抢人了。”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愤怒,只有破釜沉舟的决意。 众人没有接话,太子的声音让他们有种不好的预感。 “莱镇守。” 莱恩上前一步,微微颔首。 李言桦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准备发信号,暴露我们的位置。” 两位大人倒吸一口冷气,心脏猛地收紧: “殿下!不可!” 李言桦猛地抬起手,指向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大人: “这是最好的办法!以莱镇守的能力吊着他们,为陈群将军他们换取时间!” 孙妙彤呼吸一滞,握着圆环的手颤了一下:“殿下,这是以身为饵?” 李言桦看着莱恩,缓缓说道:“这是我的责任。” 金蓝色的烟火直冲云霄,在天穹轰然炸响。 晴朗的天空下,莲花苍龙旗傲然舒展—— 这是极冠王国的王旗,也是与陈群他们约定的信号: 放弃一切行动,立刻赶往暮色镇外集合。 陈群正躲在低矮的灌木丛后,警惕地查看周围。 “陈,陈群将军…” 背上孩子的声音让陈群扭过头去,紧接着就看到了身后天穹上的莲花苍龙旗。 “这是…” 他双目一凝,二话不说站起身来,放弃了潜入眼前村子的打算。 太子殿下的信号!立刻前往暮色镇! 分散在各处的王国骑士,同一时间都动了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肆无忌惮暴露的旗帜,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太子殿下,完全将自己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看到天空中王旗烟花的,不止是陈群他们。 在更远处的村子,城镇,郡城。 无数的骑兵汇聚了起来。 在荒野,在树林,在田间。 一队队霍尔顿启示会的白袍人,望着天穹,裂开了嘴。 来的不止有敌人。 公爵府。 被“圣域”那些人弄的焦头烂额的兰德里克公爵,光辉战旗行省的五大骑士团,教会,神殿祭司们,都知道了那张牙舞爪的旗帜。 “不惜一切代价!” 兰德里克公爵听着麾下骑士的回报,狠狠一拍桌子: “赶在那群叛国的罪人前,支援他们!” 他喘着粗气,心里一阵后怕。 幸好他们没死。 幸好他们没死在自己的封地。 李言桦的高调“暴露”,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注入了一滴水,瞬间引爆了光辉战旗行省的土地。 莱恩放下了手。 天空的旗帜已经消散,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要么就是狂风暴雨般的围杀,要么就是联邦女王的援军。 天地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就是从三个方向逼近的马蹄声。 “来了。” 他握紧了千叶。 第379章 不老泉(读者角色:彼岸,莲子,江音登场!) 三股骑兵丛三个方向缓缓合拢,铁甲在日光下反射出冷白的光,交错的战旗混杂着战马粗重的喘息,将这片土地层层锁死。 “人不多。” 为首的骑兵队长眯起眼,头盔下的声音带着轻蔑。 他缓缓抬起长枪,声音又变得警惕起来:“但那两个在联邦魔法大会上露脸的硬茬,很麻烦。” 话虽如此,他的嘴唇依旧轻轻开阖:“围杀。” 莱恩没有等他们结成冲锋的骑阵。 他一步踏前,千叶在掌中传来一声嗡鸣。 “回风碎叶!” 玄气流转,千叶刀身寸寸碎裂,化作碎刃贴地飞掠,卷起无数草叶。 冲在最前的几名骑兵,连人带马同时僵住! 下一瞬—— 战马前蹄齐断,血箭贴着地面喷出,骑兵尚未落马,喉咙便被碎刃轻易割断! 莱恩已经握着千叶刀柄,化作一道流光杀入了骑兵之中,一声低喝,刀柄炽焰大放—— “焰翅盾!” 轰—— 马群中猛地爆出一团烈焰,紧接着烈焰骤然向内收缩,化作了一柄火焰大刀,在莱恩手中上下翻飞。 这些骑兵也不是五大骑士团,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原本以为的猎物转眼间变成了雄狮,顿时被烧的连滚带爬,只想离那粘身不灭的火焰更远一些。 就在莱恩以摧枯拉朽之势毁灭第一队骑兵的同时,尚未恢复的孙妙彤也一跃而起! 双环在她手中爆出一团电芒,随后被她一甩之下,向着另一个方向的骑兵疾射而出! “碎镜雷环!” 孙妙彤的玄技再次出现在这片土地,尽管身体尚未恢复,但对付这些杂兵依旧绰绰有余。 双环拉扯着电光,伴随着噼啪的爆响在骑兵中四处穿梭,战马直接被密集的电光轰成了焦炭,骑兵更是被锋锐的雷环斩成漫天血雨! 观星师吴达和守夜人陈群对视一眼。 尽管二人白日战斗能力大打折扣,但他们身体里的玄气,依旧足以应付眼前的局面。 “水五行——借势成刃!” 吴达双手一合,地面上白袍尸体体内尚未流尽的血液,瞬间被从体内抽了出来。 空中,一道血水凝聚的狭长水刃拉成细线,向着第三队骑兵的马腹掠去! 嘶—— 战马又冲了三步,腹部才轰然裂开。 内脏连同断了腿的骑兵一同滚落在地! 陈群单膝跪地,双掌猛地拍向地面—— “起!” 轰—— 躲过了水刃的骑兵还没来得及投出长枪,便被冲锋路上骤然出现的土刺拦住了道路! 最前排的十几匹战马当场被刺穿了胸腔,嘶鸣中将骑士甩落马下! 紧接着后排的骑兵失控连撞,冲锋阵型瞬间乱成一团。 “放!” 十名白羽轻骑在李言桦一声令下,取出了箭壶中本就不多的箭矢,覆上玄气后射向混乱的联邦骑兵。 十支箭刚命中十名骑兵的胸膛,后续的箭矢早已连环射出,竟射出了压制性的箭雨。 这一刻,三队骑兵,数百人,被王国十几人全部拦截在外。 骑兵队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知道莱恩和孙妙彤很难对付,没想到那两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出手也是雷霆一击。 莱恩没再施展百叶千重·流火断霞,单是焰翅盾化作的刀锋,就足以令这群骑士成片倒下。 “撤!” 莱恩扭头大喝,一刀横扫,再次斩翻了十几名骑兵。 震慑已经足够,必须开始转移。 要不停的移动,不停的将更多的人吸引过来才行。 十名射空箭矢的白羽轻骑迅速扛起两位大人,在孙妙彤雷环的掩护下飞速向南边撤离。 陈群再次拍击地面,这次筑起的并非是土刺,而是坚固的三层土墙。 莱恩望着地平线上厚重的黑潮,千叶一抖,重新恢复成刀,转身向着李言桦撤退的路线奔去。 接下来的袭击只会越来越疯狂。 来的除了那些领主的骑士,更多的恐怕就是霍尔顿启示会的武装力量了。 况且,根据之前那个灰马骑士来看。 他们背后的力量,很可能是赫塔。 太初圣殿,李言桦独自待在御书房,手指抚过一卷卷书册。 “嗯…” 他沉吟着,抽出了一卷写着《风物志》的书卷,解开了捆扎的金色缎带。 “不老泉…应该行动了吧?” 他微微一笑,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御座,展开书卷查看起来。 灯火将光芒投在了书卷上,他指尖轻轻拂过其上标注的文字—— 彼岸。 幽都。 黄泉。 莲子。 江音。 这是他在联邦的一手暗棋,与明面上的王国使团不同,这是一股潜藏着的,保护李言桦的力量。 “希望言桦这孩子,不要太失态才好。” 他翻开了下一页。 追击莱恩一行人的黑潮,忽然停了下来。 五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踏入了战场。 最先落地的是一名黑衣男子。 他的半张脸被面具遮住,黑发被风吹的微乱,负手而立,却有一种如深渊降临人世的阴冷。 咔嚓。 正在冲锋的骑士举起了长枪,下一刻地上自己的影子却忽然抬起了头,扭断了战马的脖颈。 “滚回去。” 男子声音很低,寒意却攀上了每一个骑兵的后颈。 接下来,一缕花香飘过。 在他身侧,一名身披浅色绫衫的女子缓缓现身。 她的步伐轻的像踩在了空气上,却一瞬间便跨越十丈。 在她所过之处,空气被扭曲成隐隐绽开的花瓣状,可随之而来的便是赤红色的烈焰。 联邦骑兵抬起长枪,刚喊出“敌——”字,便被腾身而起的烈焰烧成了火炬。 “殿下若死,我们全员都要陪葬。”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可眼神却没有一丝温度。 后面的骑兵抬起手臂,刚将箭矢搭上弓弩,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声变得无比清晰。 他们忽然捂住喉咙,却依然挡不住被无形之力卷走的血液,顺着七窍喷涌而出。 “决不允许你们碰殿下一根寒毛。” 大地忽然陷了一寸。 又一个男人踏入战场,背上背着一口沉重的土棺。 他每走一步,地面便有干裂的纹路向外扩散。 男人抬脚狠狠踏下,本就受惊的战马和骑士登时膝骨爆裂,哀嚎着摔成一片。 “死人…就好好躺在地上。” 最后一个现身的,却是一阵冷风。 联邦骑士的队尾,一名不知前面发生什么事的号手刚摘下号角,送到嘴边,忽然察觉自己再也没法吹出声音。 “嗬——嗬——” 他疑惑地摸向自己的喉咙,却摸到一片湿滑的温热。 “你们,一个都别想逃。” 男人站在他的马旁,身影淡得仿佛一吹就散。 第380章 再次分兵,陈群危急 不老泉五人在骑兵主力里制造混乱之后,离开的就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 当更多的骑士踏入这片鲜血与焦土交织的战场时,他们已经在莱恩一行五里外的林地远远观望着。 “彼岸,太子殿下选择将自己暴露,这对我们很被动。” 穿着绫衫的女子倚着树干,低头看着蹲在一旁的男人,轻声开口。 “莲子,没必要想那些。” 回答的却不是蹲着的男人,而是另一棵树下的女人。 她撑着不知从哪拿出的纸伞,阴影中的她神色冷冽,声音却意外的清脆: “幽都的裂土共振已足够震慑对方,况且黄泉把他们阵型后方也搅和的稀巴烂,短时间他们不敢继续追的,” “江音说的对。” 蹲着的男人终于站了起来,随手摘下了脸上的半张面具,露出了一张放在人群里都找不到的普通面孔。 他没看一旁蹲在地上,背着土棺的幽都,反而走到了藏在树阴下的黄泉身旁。 “黄泉。” 他站在黄泉面前,淡淡问道:“尾巴跟过来了吗?” 黄泉抬眸,向东偏了偏头。 彼岸了然。 在他们准备截杀联邦援军,给李言桦分担压力时,他就察觉到一直有个人不远不近地吊在他们身后。 不知是敌是友。 但不能让他就这么吊着。 此刻听到黄泉说他还在跟着,当下也不想再跟他玩这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了。 “跟了我们这么久,出来吧。”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根“尾巴”听得清清楚楚。 天色渐暗,莱恩仍在最前方疾行。 风灌入脖颈带来一丝丝凉意,他抬手紧了紧衣领,目光在飞速倒退的林间扫过。 自从他们主动暴露到现在,已经接连遇上了几十到上百人的小股步骑。但奇怪的是,联邦或是霍尔顿启示会的的主力却一直没有出现。 在边打边走的策略下,莱恩一行距离暮色镇也只剩下二百里左右的距离。如果不是两位大人拖累,需要骑士们轮换背负,他们的速度还能更快。 “陈群将军他们也许到了。” 李言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极冠太子自战斗开始直到现在,跟所有人一样水米未进,全凭一身玄气跑到现在。 莱恩听到他的话,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陈群他们比自己这边出发的时间早得多,尽管需要收集情报,但根据军议计划,最终都要在暮色镇汇合,而现在只是将时间提前了而已。 但早到并非好事。 在李言桦决定暴露自己的同时,他们同样也要承受被发现的风险。 而敌人察觉到他们行动方向后,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暮色镇。 现在,暮色镇很可能已经打了起来。 莱恩想着陈群和骑士们保护的孩子们,心里一紧。 “太子殿下。” 莱恩猛地停住脚步,始料未及的李言桦又冲了几步,这才停下转身看来:“怎么了?” 莱恩示意众人围拢,低声说道:“我有些担心陈群将军他们,我们这里压力不大,我怀疑他们那边正在遭受攻击。” 孙妙彤沉吟不语,李言桦却微微颔首,显然想到了一处。 他望着几乎沉入地平线的日光,又看了看几乎喘不上气的二位大人,眼底流出一抹不加掩饰的嫌弃。 “莱镇守,我明白你的意思。” 李言桦负手而立,手指在身后轻轻敲打着小臂:“你想再次分兵,对吗?” 风声在周围盘旋,偶尔有鸟鸣从头顶传来,为骑士们粗重的呼吸增添了别样的韵味。 连续奔走的疲倦堆积在众人肩头,汗味与未散尽的血腥混在空气里,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莱恩身上。 听到李言桦的话,莱恩并未否认,而是点了点头。 “是,臣打算先行前往。” 莱恩深吸一口气,一连郑重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陈群将军那边如果真的遭遇了围攻,几十个失去战马的骑兵和孩子,根本撑不了多久。” “如果没人支援,等我们到的时候,只会看到一地尸体…不。”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接下来的话:“很可能尸体都没有。” 李言桦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莱恩说的有道理,但如果莱恩离开,他们就失去了被包围时最大的倚仗—— 玄气感知。 他看向周围。 孙妙彤握着双环,尽管努力挺起脊背,脸色却差了很多。 她的身体还没好,又要连番大战,如果不是丹药撑着,怕不是早就玄气枯竭了吧? 他微微转头,看着互相搀扶着的吴达和陈群。 他们本就不多的玄气,在接连阻挡追兵后恐怕情况更糟。不过马上就到晚上了,属于问星台的世界,即将开始。 只不过—— 他又看向那些骑士们。 他们披着沉重的甲胄,手中的长枪几乎无法抬起。 没了战马,没了弓矢,用光玄气的他们,还要背负着两个累赘前进,还不能掉队。 他们太累了。 李言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随即转过头来。 那双眼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稳重和冷静,取而代之的是想燃尽自己的疯狂: “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莱恩依旧听得清:“莱镇守你先行一步,我们留在原地。” 他看向吴达和陈群:“有他们两个,至少这个夜晚,我们能阻拦千军。” “但是——” 他话锋一转,视线重新锁定了莱恩双眼:“无论那边发生了什么,天亮之前务必站在我面前。” “否则出事的就不止陈群将军,还有我们留在这里的十几条命了。” 莱恩瞳孔一缩。 他知道李言桦这番话的意义。 这是完全把他自己,把孙妙彤,把这十几条人命,和陈群将军那边的命运绑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是,太子殿下。” 莱恩扬起头,声音郑重无比: “无论发生什么事,天亮之前一定站在您面前。” 踏风步运转,莱恩的身体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像草地上的阴影,向着西方飞掠。 夜已深了,暮色镇就在前方。 莱恩调整着呼吸,玄气感知之下,已经察觉到那边的几十个白点,正在被百倍的红点包围在镇中。 第381章 五行真咒·浓雾爆杀 陈群带着四十多名骑士守在暮色镇的四个方向。 他喘息着,扭头看了一眼那所破旧教堂紧闭的大门。 那里还藏着活下来的孩子们。 出发时大概剩下近百骑,没想到短短一日,集合起来的人数便不到一半,就连孩子都少了几个。 剩下的不知道是还没赶到,还是出了事。 不过现在也不是关注他们的时候了。 陈群扯下背后的披风,拍打着银白甲胄上的灰尘与血迹,重新将靠在墙边的长枪“始贯”握紧。 暮色镇周围,越来越安静了。 没有虫鸣兽吼,就连风中传来的气息,也多了些铁锈的味道。 这种感觉,自己太熟悉了。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虽然目力所及并无异常,但恐怕自己这些人早已被无声的包围在了这破败的镇中。 “太子殿下…” 陈群将长枪扛在肩上,一脸担忧地看向东方:“千万不要出事啊…” 第一波袭击是燃烧的箭雨。 在陈群刚感知到地面震动时,视线里的天空已铺满了火线。 他瞳孔一缩,满嘴苦味。 “这数量…” 他咬了咬牙,长枪横在胸前,体内所剩不多的玄气在他的引导下,再次流向双手。 “怕不是数千人吧!” 陈群大喝一声,犹如困兽突然爆发,长枪如游龙在周身环绕,整个人冲天而起,卷走了射向教堂的火矢。 莱恩越跑越急。 视线中的暮色镇上口,已经被火烧的通红。感知里的白色光点,正在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减少着。 陈群将军一行被压制在镇中动弹不得,如果不尽快赶到,恐怕最多一刻,就要全军尽墨。 “来不及了…” 莱恩低吼一声,终于决定不再留手。 “五行真咒·引潮!” 他双掌一拍,心海中的玄气奔涌而出,日落后空气中浓郁的水汽,是使用水攻的最好土壤。 草叶被寒潮抚过,细小的露珠从空气中凝结而出,只是莱恩忽然发现融合了魔力的玄气,似乎引动了魔法元素的共鸣。 潮水无声成型,从他狂奔的脚下轰然铺开—— 轰鸣声引来了远处联邦军团的视线。 “那是什么?魔法师!?” 不知哪位贵族的骑兵队长眯起双眼,看向远处的水线。 他们本来还在享受戏耍猎物的快感,却被这突然出现的潮水打乱了阵脚。 莱恩并不想给他们机会。 在察觉融合魔力的玄气威力更强之后,他再不犹豫。 原本打算以潮水冲烂阵型的计划,立刻在脑中变成了更具威力的杀招。 “五行真咒·焚天!” 空气忽然变得扭曲,就在脚下的水浪之上,仿佛升起了太阳。 莱恩并未选择使用千叶的焰翅之火,而是准备在这里,试试自己的第二个融合玄技。 “就用你们,作为给钱院首他们的第一批殉葬品吧!” 联邦骑兵们的骑阵顿时乱了起来。 “快跑!往后撤!” 混乱中不知谁下的令,前面的骑士迅速向后撤去。 “向前!向前!” “进镇里!跟那些王国骑兵混在一起!” 后面的人却下了相反的命令,希望在镇中让莱恩投鼠忌器。 “绕过去围住他!他只有一个人!” 于是数千骑兵彻底乱了起来,一部分拼命想撤,一部分又想着攻进去,更有其他贵族的骑士试图绕路包围莱恩,顿时乱成一团。 “人数挺多,外强中干罢了。” 莱恩冷笑一声,不顾心海本就所剩无几的玄气,狠狠咬破了舌尖: “五行真咒·浓雾爆杀!” 胸腔深处的心脏有力的跳动着,将玄气从心海,从四肢百骸流向了他的双掌—— 水与火的力量在他身前撞击。 下一瞬—— 嘭! 一圈白雾从旷野炸开,紧接着用比水浪火云更狂野的姿态,降临在了混乱的骑兵之上。 “啊——!” 惨叫声迅速撕裂天幕。 看起来像云雾般纯洁的白色,其内隐藏的却是滚烫的杀机。 它们像情人的手臂,一层层缠绕着敌军的头盔,盔甲,裸露在外的皮肤。 被高温蒸汽灼烫起泡的声音在雾中接连响起,无数细小的破裂声伴随着嘶嘶的灼伤声,和痛苦的惨叫在这超过千人的骑兵中连成一片。 蒸汽中彻底成了一锅滚烫的肉粥。 更可怕的是—— 蒸汽不同于火焰,脱掉衣服只会让自己死的更快。 而且他们彻底失去了视线。 普通的骑士早已死去,小队长尽管强撑着,但没有战马,眼球又被蒸汽灼到爆裂的他们,死在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强大的骑士团长尽管还有战斗力,却被这遮天大雾中的混乱弄的分不清方向,只能像困兽般狂吼。 陈群他们躲在燃烧的镇中,数轮箭雨之下,镇中早已变成一片火海。 “是谁?” 他紧了紧手中的长枪,却只能听到雾后的惨叫。 本就不多的骑士在袭击中更是死的只剩不到二十,所幸在他们不计代价的全力防守下,这座镇子还剩下了唯一完好的一栋建筑—— 那所保护着孩子们的教堂。 莱恩依旧在雾中杀敌。 手中的千叶早已化作碎刃,斩杀着失去行动力的骑士们,焰翅火焰大刀收割着骑士团长的头颅。 敌人已经从惊慌变成了恐惧,声音也从呼喊变成了嘶哑的喘息。 最后只剩下了混乱的倒地声。 空气中满是熟肉,皮脂和排泄物被高温蒸发的气味,很恶心,也很刺鼻。 莱恩沉默的一次次挥舞着火焰长刀,千叶碎刃也在无声收割着生命。 太子那边还在等着。 这里还有两千左右,没被浓雾爆杀笼罩的,完整的骑兵。 在将这片被蒸汽笼罩的战场解决的七七八八后,莱恩深吸一口气,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陈群将军——!!” “我来了——!!!” 他的声音在旷野中传向四面八方,宣告了自己的来临! 陈群浑身一震,双目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那一声“我来了”,给他濒临干涸的身体,重新注入了力量。 “儿郎们!” 他看着同样精神振奋到浑身颤抖的骑兵们,长枪一挥,指向正在向小镇突进的联邦骑士: “杀光他们——!” 莱恩的到来给疲惫的他们注入了新的力量,陈群一脚踢开教堂大门,望着里面的孩子们,满脸杀气地吼道: “老子们要出去杀人了!” “你们保护好自己,在这别出来!” 他看着那些努力挺起胸膛的孩子,脸色柔和了一些: “你们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用你们学会的,看到的,想到的一切方式——” “保护自己!” 随着这一声长啸,莱恩这几日心里的郁结仿佛一扫而空,整个人双眼都明亮许多。 他不再看蒸汽中注定死亡的敌人,而是拖着炽焰大放的千叶,周身环绕着片片碎刃,冲破浓雾,向着冲向暮色镇的联邦骑兵疾冲而去—— “受死——!” 如流星撕破天幕。 第382章 狮子带领的羊群 莱恩根本没机会杀光所有人。 连日奔波之下,他根本没机会调息身体。刚才那一记五行真咒·浓雾爆杀,又几乎彻底将自己榨干。 此刻,他光是操纵千叶碎刃都十分困难,如果不是焰翅盾的能力本就来自于千叶的鸟爪护手,莱恩又怎能重新凝聚火焰大刀。 好在联邦骑兵被他的凶威震慑,在他又斩杀数百人后,人潮终于开始本能地向后退去。 “呼——” 莱恩猛地弯腰,双手撑住了膝盖,大口喘息着。 抬手,挥刀,横扫,引导千叶碎刃。 麻木地砍杀到现在,失去玄气的身体四肢早已脱力。如果不是因为联邦骑士仍在观望,他早就躺下来了。 “陈,陈群将军他们没事吧…” 莱恩扭头看了眼远处不肯离去的联邦骑士,苦笑一声: “还没走远…是打算等援军到齐,再冲一次么?” 他挺直背脊,用所剩不多的玄气将千叶恢复原状,这才迈步向镇内跑去。 “莱镇守!” 夜幕下笼罩在火光中的暮色镇外,冲出来的陈群一把将摇摇欲坠的莱恩搂在怀里:“辛苦了,孩子们没事。” 莱恩松了口气,闻着陈群身上的血与火交织的铁锈味,强撑着站了起来。 “陈群将军,还有力气吗?” 陈群原本一脸疑惑,可当他的视线越过莱恩的身体,看向他身后那片满是残肢焦肉的战场时,又变成了骇然。 太子他们不在。 察觉到这一点的陈群本能地四处张望,确认视野里的确没有太子的身影后,将头凑到了莱恩耳边: “莱镇守,太子他们呢?” 莱恩抬手“嘘”了一声,抬起下颌向东方示意: “二百里左右。” 陈群咽了口唾沫,刚想说些什么,胳膊却被莱恩拽着,不由自主地向前跑了起来。 “集合起来,我们必须尽快回去。” 莱恩边跑边说,声音显得十分急促: “观星师吴达他们入夜后恢复了战力,加上三神丹的补充,太子暂时无虞。” 二人跨越燃烧的板车,几乎以一条直线向着镇中教堂飞奔。 “但天一亮星宫之力消散,他们那里就危险了。” 周围是燃烧的篱笆和房屋,莱恩的声音传入陈群的耳朵,在细小的爆鸣中如此清晰: “所以如果还能行动,我们要快些回去了!” 陈群闻言,反倒一把将莱恩扛起,几个起落便回到了教堂前的空地上。 “莱镇守。” 陈群将莱恩放了下来,视线从地上坐着的十几名骑士身上扫过,又抬手指了指从教堂中走出的孩子们。 “你也看到了,孩子们已经有了伤亡,现在只剩四十一人。” 他摘下头盔,拨弄着已经染成红色,破破烂烂的白色翎羽:“剩下的兄弟和孩子们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 “我明白。” 莱恩张开双臂,搂过两个走来的孩子,轻轻抚摸着他们毛绒绒的头顶,冲他们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眼神。 “活着的人才重要。” 孩子们并排坐在教堂前的台阶上。 虽然他们脸色发白,却不再是那种失魂落魄的苍白。 第一次踏入战场,又活了下来,那种不真实的庆幸感,此刻牢牢占据着他们的脑海。 他们攥着彼此的衣角,手心发汗,眼神时不时偷偷望向坐在井沿,低声交谈的两个身影。 教堂前的空地被简单清理过。 断裂的长枪,扭曲的甲片,还有那些同伴的尸体被堆在一处,无声诉说着战争的残忍。 十几名骑兵或坐在地上,或靠在一起,盔甲上满是灼痕与箭矢划过的痕迹。 有人用从死去同伴身上撕下的布条缠住手臂,有人低头咬着牙,将插在盔甲缝隙的箭头一点点拔了出来,丢到一旁。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 莱恩和陈群并肩坐在井沿上,玄气耗尽的空虚感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空荡荡的心海不停警告着他必须立刻休息。 莱恩将手伸入怀里,本想取出丹药服下,手指却忽然感到一阵刺痛。 他怔了一下,将手从怀里抽了出来,拔掉了指腹上插着的木刺。 装着丹丸的小木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碎了。 莱恩小心地在怀里摸索,直到将几粒丹丸捡出,这才起身解开袍服,抖落了里面残留的碎木,取出一粒递给了陈群。 “吃吧,陈群将军。” 他放入了自己嘴里一颗,又晃了晃手腕示意陈群接过:“先恢复一些,不然根本没力气跑回去。” 服下的丹药化作一股清水流入喉间,苦味迅速在舌根散开,莱恩精神一震,缓缓吸收着丹药蕴含的玄气,滋润着干涸的心海。 陈群接过丹药,仰头吞了进去。 他的呼吸依旧粗重,药力牵动了他的内伤,咳嗽间从嘴角溢出了一点血沫,被他随手抹去 “那些人还远远望着,我们没有马匹,那四十个孩子怎么办?” 陈群吞下喉间翻涌的血水,轻声问道。 莱恩皱起眉头,视线从孩子们和骑士身上扫过。 十几名没有战马,人人带伤的骑士。 四十一名孩子。 就算一人扛两个,人手也不够。 更何况他们都受伤了,自己奔跑都成问题,又如何带着这些孩子狂奔两百里,赶在天亮前回到李言桦身边?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些孩子。 他们坐的很整齐,接连不断的战斗和逃亡,已经让他们不再是温室里的娇花,也是时候让他们继续成长了。 “孩子们状态还好。” 莱恩微微颔首,接着说道:“他们也是士兵。” 陈群一怔,听懂了他的意思。 就着燃烧的火光,孩子们和骑兵站成两列,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 尽管还有些疲惫和恐惧,但不知为何,他们在看到莱恩坚定的目光时,都不由得挺起了胸膛。 “孩子们。” 莱恩率先打破了沉默。 “刚失去了一些伙伴,我知道你们很害怕。” 他并不想隐瞒什么。 那几个没有在这里的孩子,以后也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骑兵们别过头去,不知是不忍心看他们难过的样子,还是为那些失去的同伴感到惋惜。 “你们以后也会是王国独当一面的战士,不要辜负了那些叔叔们对你的保护和期望。” 莱恩抬起手,示意他们看向自己: “就当作这里是魔法大会的竞技场,只不过你的对手不再是那些同龄的魔法学徒。” 他侧过身,让所有人看清那些正在火焰中熊熊燃烧的尸体,语气愈发沉重: “你们的对手是联邦骑兵,是联邦战士,是那些披着白袍,狂热的疯子。” “也许还会有正规的骑士团,哪怕五大骑士团,也并非不无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身旁的陈群。 夜色下,陈群苍白的脸上,正因为丹药的效力逐渐恢复血色。他的视线与莱恩相交,无声地发出了鼓励的信号。 “那些人将不再是你们的对手——” “是敌人——!” 莱恩抬起的手向下狠狠一挥—— “未来的战士们,出发!” “回到太子身边!” 第383章 争夺时间 月光从乌云的缝隙间透出,洒在暮色镇外的战场上,开始显露出它残酷的轮廓。 焦黑的土地上,尸体横陈。 断裂的枪矛歪斜着插在地里,圆盾和刀剑被匆匆撤离的士兵们抛下,又被战马踏入了泥土深处。 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再也没有人将它们举起,挥舞。 莱恩走在前面,脚步放的很慢,踩在土里咯吱作响。 他并非在寻找苟延残喘的敌人,而是将视线放在了那些四足动物身上—— 因主人死亡而被遗落在这片战场的战马。 战场上偶尔传来低低的呻吟,那是尚未死去的敌人在挣扎着求救。更多的是不安地踢踏着地面,不肯走远的战马,鼻息喷出的白雾。 陈群带着几名轻伤的骑兵分散在莱恩身后,动作轻缓地靠近了最近的几匹战马。 “别急。” 他低声提醒:“先稳住它们。” 骑士们点点头,大家都是精锐,又怎能不知失去主人的战马会有多暴烈。 莱恩站在一旁,喉结微微滚动。 这些马原本属于敌人。 可现在,它们却成了他们走出这二百里的可能。 他抬起手,已经恢复了一些的玄气化作乳白色的云雾散开,安抚着躁动的马匹。 几匹还能乘骑的马匹被牵了过来,莱恩微微颔首,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另外几只: “继续。” 他轻声说道,脚步坚定地向着它们走去。 孩子们被两两一组,小心地抱上马背。 会骑马的男孩坐在后面,年龄小的女孩紧张地攥着鬃毛,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一个个坐在马背上的伙伴。 “视线盯着前面的人。” 陈群拍了拍面前男孩的大腿,帮他把马镫调节到足够的高度,轻声叮嘱:“不要掉队。” 莱恩的怀里抱着陈淼淼,这小姑娘倒不像其他人那么紧张,不知是对自己实力的自信,还是被吓傻了。 “走吧。” 莱恩开口,手中缰绳一扯,率先踏出了暮色镇。 他们跑的并不快,那些孩子们还需要适应带人骑马的节奏,不过当队伍奔出了十里后,速度开始逐渐快了起来。 远处还能看到一些联邦骑士,不远不近的吊在队伍周围,像在试探,也像在等他们露出破绽。 莱恩的玄气感知重新铺开,警惕着对方的行动。 破空声从侧后方传来,陈群猛地抬手,玄气化作一股狂风,将袭来的箭矢吹散,叮叮当当的相互撞击后落在了地上。 “别停!” 他扭头注视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咬牙吼道:“继续走!” 莱恩没有回头,指尖搭在了千叶的刀柄上。 玄气恢复的并不多,但足够了。 下一瞬风起刀动,千叶碎刃再次从刀身剥落,带着呼啸的破空声,向着箭雨袭来的方向射去。 一阵短促压抑的闷哼后,骚扰的箭雨戛然而止。 陈群吸了口气,与莱恩一左一右,稳稳拦在了队伍两翼。 队伍速度越来越快,敌人的袭击也愈发频繁,那些孩子们果然没让莱恩失望。 乱七八糟的各种玄技从他们的手中使出,火光,水柱,风刃交错飞出。 威力并不算大,但依旧足以击落箭矢和短矛。 对方似乎并不急着冲上来,不知是顾忌莱恩先前的杀戮,还是想吊在他们身后,找到所谓的“巢穴”。 莱恩也乐得对方这么吊着,目光紧紧盯着东方,趁机恢复玄气。 行军就在这种近乎荒谬的平静中持续着。 联邦骑兵没再有逼近,也没有退走。 他们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好到处的距离,既不会被千叶碎刃轻易触及,也近到足以让莱恩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他们就像一群捕猎猛虎的猎犬,耐心,而又残忍。 莱恩抓住这难得的间隙,将剩下的几粒丹药一股脑吞下,在马背上拼命炼化着药力。 他知道,这种薄冰般脆弱的平衡,想打破只需要一个“契机”。 莱恩盯着天空的星辰,计算着日出的时间。 虽然他们有了马匹,但是这些普通战马并不能连续奔跑二百里。 而他们也没有多余的玄气用来给马匹补充体力,以至于只能跑跑走走,但速度依旧比两条腿快许多。 最大的好处是—— 至少,所有人都能得到有限的喘息时间。 莱恩的千叶放在腿侧,一手始终搭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暴起逞凶。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平静,心海里的玄气正在缓慢增加,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终于消失不见。 只不过魔力却没有了。 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炼出魔力,这里也没有魔法温泉给他泡。 就在星辰已经开始隐没在云层中的时候,莱恩感觉到了二十里外的剧烈波动。 这波动他很熟悉,却又有些不同。 “这是…” 他眯起眼,脑海中浮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拨云。 那个狂妄的以一人之力猛吞丹药,在剑湖镇白日布下的大阵—— 北极定界镇邪大阵。 只不过有些不同,不知道是因为夜间威力更甚,还是因为吴达和陈群的联手,让大阵有了其他的变化。 但联邦那些人没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 那薄如蝉翼的,脆弱的平衡,就在这二十里的界限,被彻底打破! 远处地平线上的骑兵阵型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松散的跟随,而是如同被命令牵引,向着两侧缓缓展开。 这二十里的距离,和远处正在发生的战争,就是联邦军队和莱恩之间打破平衡的“契机”。 没有试探,更没有虚张声势,首先而来的就是从天而降的巨大火球! “魔法师!” 莱恩瞳孔猛地缩成针尖状,顾不得陈淼淼还在马上,一跃而起! 他身在空中,手腕一抖,千叶应声而碎,翠绿的光芒如柳条般猛地抽在了巨大的火球上! 嘭——! 火球应声炸裂,在空中撒下漫天火雨。 陈群早在莱恩喊出“魔法师”的同时便已准备就绪,长枪一抬,一股狂风便将火雨吹散,队伍速度骤然加快! “最后二十里!” 莱恩落在地上,拔足狂奔: “陈淼淼——你自己骑马!” 他一边操纵千叶碎刃疯狂地斩击漫天箭雨,一边向着奔跑的队伍大吼: “别管马了!累死也无妨!” 耳旁呼啸的风中,已经传来了马蹄声和喊叫声,莱恩再次一跃而起,将第二波箭雨击落: “最后一步了——!” 他满脸通红,玄气疯狂涌入千叶刀柄,焰翅盾再次激发,大火从掌中燃起! “跑!!”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独自面向第三波箭雨。 第384章 拼命 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而身前的刀锋却越来越近。 风从四周灌入微张的口中,耳边似乎能听到弓弦振动的声音。莱恩缓缓吐出一口气,双目变得锐利无比。 心海中被炼化的丹药补充大半的玄气,再一次流淌进四肢百骸,他紧了紧手中燃烧的火焰长刀,迎着远处奔来的马蹄和铁靴,狂啸而去! “啊——!” 火焰长刀感受到了主人沸腾的战意,燃烧的愈发旺盛。黑夜中莱恩渺小的身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燃烧的烈焰却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 在他周围纷飞的翠绿碎刃,如被战争女神庇佑的信徒,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踏在敌人的心跳上。 又一波箭雨在空中铺开,这次似乎受到了魔法师的增幅,丝丝电光绽放在漆黑的夜幕下。 莱恩抬起头,手中火焰长刀护在身前,呼吸间重新恢复了焰翅盾的模样,将自己的头顶牢牢遮住。 视线似乎变得慢了下来。 远方的骑士,即将落在火焰盾牌上的电光箭矢,耳旁的风声,马蹄,鼻腔嗅到的铁锈味。 似乎都变得距离自己很远。 手腕似乎传来一股热流,莱恩低头看去—— 金白色的藤蔓肆意伸展着枝桠,左手腕上原本以为沉寂着的“生命女神印记”,再次绽放出了光芒。 莱恩双目一凝,但这次那位爱露薇娅却并没出现。 “这是…怎么回事?” 莱恩抬起头,看着火焰在眼前缓慢燃烧,箭矢在空中划过轨迹,远处的军队抬起的脚,半天也落不上土地。 不止如此,空气中的玄气,魔力开始疯狂地向他身体汇集,没多久就让他的心海重新充盈了起来。 疑问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沸腾的力量点燃了战意。 “不管了!” 看着缓缓隐没在皮肤下的生命女神印,莱恩的嘴角扯出一个凶狠的弧度。 当手腕上最后一缕藤蔓,最后一片百合花瓣的光芒消失后,时间似乎才开始重新流动。 嘭嘭嘭嘭——! 带着电光的箭雨还没来得及落在焰翅盾上,便被骤然爆发的大火烧成了飞灰与铁水。 滋滋滋滋—— 那是融化的箭头落在地上,灼烧着地面的声音。 莱恩踏风步再起,脚步倏然变快,整个人举着一片火云,砸进了冲锋的联邦骑兵中! 火焰翻卷,却不再那么张扬,而是压缩成近乎炽白的长刀,扭曲着周围的空气。 他的周身三尺如同进去,一丈之内光是踏入便会被高温灼伤身体。 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不管骑士如何催促,只会本能的疯狂逃离这个行走在地面上的“太阳”。 远处的箭矢仍在落下,却在一丈外燃烧,偏移,最后叮叮当当的砸在地面。 不知藏在何处的魔法师似乎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使用威力巨大的火球和雷鸣,而是换成了冰棱与水柱,试图浇灭这团失控的烈焰。 莱恩嗤笑一声。 混入了魔力的焰翅盾,威力就连他自己都胆颤心惊。 感受着体内的充盈,莱恩长啸一声,长刀横扫,掀翻了远处的一队骑兵,借势冲天而起! “百叶千重·流火断霞!” 飞舞的绿叶再次染上了颜色,这次却不是橙红的秋叶。 而是—— 炽白的死亡! 一道粗大的光柱斩下,落在地上如同掀起了海啸,泥土被层层击飞又狠狠砸落,将不知多少步骑卷进了地下。 莱恩并未落下。 半空中的他将另一只手抬起,遥遥一指。 在百兵操演操纵之下,炽白色的千叶碎刃带着可怕的高温,向着那些举着描绘家族纹饰的旗帜卷去。 “擒贼先擒王!” 莱恩不再看那些注定死亡的人和脚下那可怕的,流淌着红色岩浆,烧成晶状的土地,向着另一处混乱的骑兵扑去—— 今夜,注定有人再也看不到朝阳。 就在莱恩因生命女神印记补充了魔力和玄气的同时,李言桦身处的战场也迎来了总攻。 “还能撑住吗?” 李言桦满脸严肃,看着又取出了一粒三神丹吞下的陈群和吴达。 众人已经听见了远方的轰鸣,空气中隐约有热浪翻涌的躁动。李言桦知道,那是莱恩已经返回,正在狙击另外方向的敌军。 正因如此,此刻更是不能松懈。 陈群和吴达支撑大阵已接近两个时辰,几乎成了强弩之末。 尽管他们削弱了大阵“镇邪”效果,但同样提升了“定界”的压制力量,总体消耗并不小。 为了让那些敌人犹如深陷泥潭,步步削弱,他们同样拼上了性命。 北极定界镇邪大阵在他们手中,又变成了与拨云施展时完全不同的样子。 天穹上的定界星光芒大放,庞大的星宫之力流入陈群与吴达的身体,又通过阵眼插着的十柄长枪转化为阵力,不断冲刷着大阵范围内的敌军。 尽管白羽轻骑的制式长兵比起季君羡的长刀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但好在数量够多,虽然勉强,也足够引动星宫之力,布下大阵。 陈群努力抬起头,刚咧开嘴想说些什么,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咳…咳咳…” 他重新将精力放在了稳固大阵上,再不敢分心答话。 李言桦目光一凝,尽管不知道这座大阵还能持续多久,但也知道如果他们分心,恐怕就不是持续多久的问题了。 而是立刻就会被阵法反噬,当场毙命。 他的视线从二人身上收回,重新看向远处天空下的白昼。 那是莱恩的方向。 就在他心里默默计算着,莱恩还要多久返回的时候,一道嘶哑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轰鸣: “太…子殿下——” “末将回来了——” 李言桦平静的表情下难掩激动,立刻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好…” 他喉结滚动,声音全靠喉咙挤了出来。 “好!” 他狠狠一挥手臂,站在高处向远方的骑兵们示意。 陈群率先看到了李言桦身上标志性的白色大氅,尽管已经沾染了不少泥巴,却依旧醒目。 看到太子无恙,这位白羽轻骑的副将终于放下心来,但胯下的战马却再也承受不住,惨叫一声后四蹄一软,竟被生生跑死在了路上。 所幸陈群早有预料,在感受到战马胸腔传来的破裂声时,一拍马背腾身而起,落地脚步不停,继续向前奔去。 他的战马倒下就像一座房子坍塌的墙壁,迅速引起了连锁反应。 骑兵们的战马接二连三的死去,那些猝不及防的孩子纷纷滚落地面,发出一声声惊叫和痛呼。 混乱在一瞬间开始蔓延。 “起来——!” 陈群脚步不停,扭头大喝: “儿郎们!战士们!我们活下来了!” 第385章 最后一场战斗 陈群将军几乎是撞到了李言桦面前。 他来不及行礼,甚至人都没来的及站稳,便猛地转身向后一指: “太子殿下——莱镇守那边!” 他拼命吸着空气,压制着砰砰跳动的心脏,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白沫: “那个威力…那个威力,他恐怕使用了某种禁术!” 李言桦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又何尝不知。 只不过他看不到那边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远方的天穹之下,那一片被炽白光焰反复撕裂的夜色,哪怕隔着数十里,也足以让人心悸。 只是他的印象中,也没有莱恩曾在藏功殿学到什么禁术的记忆。 陈群带回了十几名骑士和四十一名孩子,但对已经筋疲力尽的众人来说,他们只是另一个意义上的幸存者,对改变战局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李言桦简单听过陈群他们在暮色镇发生的事后,再次将视线投向了莱恩所在的方向。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他轻声说着,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其他人听: “如果联邦女王站在我们这一边…” 他顿了顿,声音虽然平稳,却带着一丝自嘲: “估计属于她的增援,应该也快到了。” 距离释放王国烟花旗帜信号,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可除了接连不断的袭击,属于女王的军队至今仍未出现。 这很不正常,但又十分正常。 毕竟血花行省已经攻到了这里,想必光辉战旗这边,也已经自顾不暇。他们也许会派出军队向自己靠近,不过那些叛军自然不会让他们轻易接近。 抓到自己,要挟王国,这比单纯的征服光辉战旗更重要。 李言桦思绪万千,想到这时,脑中浮现出了极冠十王的影子。 “呵呵…” 他轻笑一声,干涩,短促:“父王又不止我一个儿子…” 他望向远方翻滚的火光,声音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们怎么那么确定,抓了我就可以要挟他?” 陈群正拉着所有骑兵紧张地讨论着接下来的突围方向,似乎听到了李言桦那边的声音,却一脸疑惑地挠了挠头。 他没听清,他也不想知道。 正如李言桦所想的那样,兰德里克公爵派出的骑兵,以及正在寻找他们的圣殿骑士团两个中队,正在遭受血花行省不计代价的围攻,阻拦着他们对李言桦的支援。 高大的骑士团长一枪刺死试图砍断马腿的敌人,拉扯着缰绳令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将另外两名敌人踏进了泥土。 他扭过头,藏在头盔下的脸上满是汗水。 这是距离李言桦五十里外的某条大道,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数千士兵将他们这千余骑围了起来,陷入了混战。 “快——!” 骑士团长怒吼着挥舞着手臂,试图重新整合混乱阵型: “别跟他们缠斗!甩开!甩开他——” 话音未落,更多的敌人围了上来,拼命试图刺死他的战马。骑士团长不得不再次与他们缠斗,没说完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心里无比焦躁,兰德里克公爵给自己的是死命令—— 支援并保护极冠太子李言桦。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为此,他甚至将一半精锐骑士调给了自己,可没想到却在这遭遇了血花叛军的步甲军团。 另一个方向的圣殿骑士团,同样被迫停下了脚步。 夜风吹过旷野,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面,鼻孔喷出浓郁的白雾。 虽然他们作为正规骑士团,又有战争女神的祝福傍身,但袭击他们的同样不是普通的敌人。 只有一人一马。 手持镰刀的灰马骑士。 神殿骑士团的两名中队长,有着三金两银刻痕的中年骑士对视一眼,握紧了手中的大剑盾牌。 他们虽然没见过这东西,却在它身上感受到了一种—— 不下于圣殿骑士团团长的压迫力。 “呼…呼…” 莱恩胸膛剧烈起伏,白气从唇齿间不断逸散。 他将翠绿的千叶举起,刀锋遥遥指向后退的敌军。 这片方圆二里的战场,被他一己之力肆虐的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到处都是焦土尸体,残破的甲胄兵器,融化又冷却的金属与尸体粘在一起,像是某种抽象而残忍的琉璃装饰。 这群联邦步骑虽然比起那些杂兵强了不少,阵型完整,装备整齐,又有魔法师作为后盾。 但在莱恩绝对的力量面前,依旧无法冲破他防守的那条无形界限,支援围攻李言桦的友军。 莱恩见对方残军已撤,当即不再停留,脚尖一点,向着二十里外李言桦的方向飞驰而去。 狂奔中的莱恩清晰地感觉到心海依旧充盈,天地间的玄气与魔力不停的补充着他的消耗。而身体的伤势也在“玄龟铁树”打造的千叶刀柄滋润下,缓缓恢复着。 二十里距离在莱恩的全力飞奔之下,仅仅一刻便看到了大阵笼罩下艰难前进的敌军。 他深吸一口气,庆幸着自己终于赶在天亮前返回。 此行不但救下了陈群一行和孩子们,更是莫名其妙的得到了“生命女神印”的补充,打退了近万步骑的进攻。 想到这里,狂奔的莱恩低头看了看手腕。 毫无痕迹,只有一些泥土粘在手腕上。 莱恩甩了甩胳膊,低喝一声,千叶再次炸成碎刃,从侧翼一路杀入敌阵之中,再次掀起一股血雨! “莱镇守回来了!” 主持大阵的陈群和吴达察觉到冲入大阵的莱恩,情绪激荡之下忍不住高呼出声,随后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几名骑士连忙将二人抱在怀里,试探着他们的鼻息和心跳。 “启禀太子殿下。” 骑士收回手,松了口气:“二位大人透支巨大,昏过去了。虽然心脉微弱,但没有性命之忧。” 李言桦点点头,将视线落在了大杀四方的人影上。 “莱镇守…玄气没有尽头吗?” 连番大战,转移,几日没有休息。 分兵,独自前往暮色镇给陈群将军解围,往返四百里。 而后又独战联邦主力,现在又开始进攻正面。 他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 李言桦眯起了眼。 属于莱恩的最后一场战斗并未持续多久。 在北极定界镇邪大阵的削弱和压制下,那些联邦步骑光是举起武器都十分困难,又怎能抵挡莱恩这个状态完好的杀神? 仅仅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莱恩便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血腥,和因连番杀戮显得有些麻木的脸庞,站在了李言桦的面前。 “太子殿下。” 他单膝跪地,将千叶放在了脚边,双手抱拳: “臣——” “幸不辱命!” 远处的地平线上,第一缕晨光破开了云雾,为这一夜的血战,带来了些许暖意。 第386章 三线交汇之地 血迹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而疲惫的暗红色。北极定界镇邪大阵的光芒早已在日出之时就已消散,那些作为材料的长枪化作飞灰,被风吹散到四面八方。 莱恩站在原地,没有动。 千叶斜斜插在脚边,刀身残留的热量微微扭曲着周围的空气,像是一头刚平静下来的凶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颤抖,如果不是他敏锐的感知,甚至可能察觉不到。 玄气和魔力还在,甚至心海还有大半的储量。 可身体似乎像被洪水冲刷的堤坝,满是裂痕,随时可能坍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着向前走了一步。 脚跟落地的瞬间,身子轻轻一晃。 莱恩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稳住了姿态,没有让自己露出疲惫的迹象。 但这一瞬间的迟滞,还是被人看见了。 “坐下。” 李言桦的声音不大,口气却不容置疑。 莱恩抬眸,对上那双冷静而锐利的双眼,刚想说“我没事”,喉咙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最终只能点了点头,顺势坐了下来。 收集物资的陈群带着骑士们走了回来,递给了莱恩一个散发着热气的水囊,莱恩接过,狠狠灌了一大口,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 温热的水滋润着干涸的后咯个,当他身体真正放松下来的时候,疲惫才像是迟来的海啸,轰然涌上。 沉重的四肢肌肉,像是被撕裂后又重新拼合在了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疯狂的跳动,提醒着莱恩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并没有受伤,但是身体无法承受继续透支带来的内伤。 李言桦站在他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并未多问,而是移向了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的骑士们。 “清点伤亡,统计人数。” 作为储君,冷静的判断是最重要的。 真正的危险从未远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惯的平静:“寻来马匹之后,向南走。” “南方是兰德里克公爵的势力范围,我们现在离血花行省的边界太近了。”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自己的判断,地图早已印在了自己的脑海中,随时可以调阅:“向着那边走,至少有机会碰到联邦女王的人马。” 骑士们低声回应,还能行动的人爬了起来,在陈群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前往战场,如在暮色镇那样,寻找着失去主人的马匹。 就在莱恩放松下来,握着千叶,用刀柄的能力修复内伤的时候,忽然从感知中察觉到了五个光点。 不是红色和灰色,而是白色。 “有人。” 莱恩站起身,看向远方。 “敌人?” 李言桦目光一凝,轻声问道。 “不是…” 莱恩摇摇头,继续看向远方:“五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走散的同伴找到我们了。” 疑问并没持续多久。 最先现身的是一名黑衣男子,有些破损的半张面具遮在脸上,另一半却普通的让人一眼就会忽略。 他双手负在身后,身上的衣服满是刀削火灼的痕迹。气息内敛,却给人一种随时会爆发的压迫感。 紧随而来的是一缕极淡的花香。 浅色绫衫的女子踏空而来,落在地上没有一丝声音,却让空气发生了轻微的扭曲。 她的衣角粘着尚未干涸的血迹,神情温和,眼底却流出一丝疲惫。 撑着纸伞的女人从树后转了出来,莱恩猛地扭头看了过去。 微倾斜的伞面遮住了她的眉眼,伞骨上残留着被重击后的裂痕,无声的向周围的人说明着,她同样经历了残酷的战斗。 大地传来轻微的震动,背负着土棺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重重地将背上只剩半截的土棺扔在了地上,随后朝着李言桦的方向,单膝跪了下来。 最后出现的人伴随着一阵冷风,模糊的轮廓像不存在在这片土地上,却让莱恩后颈生出本能的寒意。 众人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武器。 本来还在轻声交谈的孩子们安静了下来,仿佛这五个人出现的一瞬间,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为首的黑衣面具男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停在了李言桦身上。 他走到李言桦面前,轻声说道: “太子殿下。” 随后不等李言桦问话,又将视线转向莱恩,尤其在他手中的千叶停了一瞬: “莱镇守?” 莱恩点点头,没有否认。 黑衣男子这才颔首,随即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我们是保护太子殿下的——” “不老泉。” 李言桦呼吸一顿。 “不老泉”三个字像是有种魔力,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人都没听过这个组织,此时都是满眼疑惑。 黑衣男子将手伸入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令牌,双手捧着呈到了李言桦面前: “圣上说您看到就懂了。” 李言桦确实懂了,就连莱恩在看清令牌的模样后也懂了。 “金诏令”。 在他成为星宫特使,寻找二十八星宿的时候,李承恒也给过他一块。 李言桦缓缓吐了口气,劫后余生的感觉浮上心头,可忽然又有种荒谬的感觉。 父王一直在保护自己。 可为什么在最初遇到困难的时候,在他抛弃了一切的时候,他们没有来帮忙? 反倒是数百人的使团只剩下了这几十人,就连孩子们都少了十人,他们才出现? “奉极冠之主,李承恒之命。” 黑衣男子抬起了头,未卜先知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暗中随行,确保储君不死。”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以及——” “必要时,处理不该出现在棋盘上的棋子。” 撑伞的女人轻轻收起纸伞,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睛: “比如,寻理飞翼商会,以及赫塔的某些布局。” 莱恩的指尖不由得收紧了一下。 “他已经死了。” 绫衫女子接过话:“虽然过程并不轻松。” 她没有详细地描述战斗过程,只是淡淡补了一句: “如果他脑子好使点,至少能逃掉。” 空气短暂地沉默下来。 李言桦刚想说些什么,莱恩却不适宜地抬起了手: “又有人来了…” 他双眼紧闭,眉头微微皱起,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白色,但这个数量…” 莱恩猛地睁开双眼,难掩情绪,激动地说: “是…是联邦女王的支援!” “他们终于来了!” 绣着圣殿骑士团徽记的旗帜,和兰德里克公爵徽记的旗帜交织在一起,在晨风中徐徐展开。 骑士团的制式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辉光,人数不多,但还算整齐。 只是他们似乎也经历过血战,不少人身上带伤,甲胄破损,尤其是圣殿骑士团走在最前的那位骑士。 他失去了一条手臂。 他就那么用一只手操纵着缰绳,将马停在了李言桦面前,翻身下马。 “奉女王陛下之命。” 他狠狠一锤胸口: “前来接应极冠王国使团。” 这一刻,绷了几日的弦,终于松了。 孩子们哭出了声,在联邦骑士们的安慰下喝着水,吃着干粮。 受伤的王国骑士们被随行的祭司小心地治疗着伤势,属于兰德里克公爵的骑士团则将旗帜高高扬起,震慑着远处不肯离去的叛军。 “太好了…” 莱恩叹了口气,闭上了双眼。 第387章 荒废的土壤,也能开出希望的花 真正意义上的会合之后,李言桦一行终于不再是逃亡,而是有了成功返回王国的底气。 在圣殿骑士团和兰德里克公爵派来的骑士团保护下,李言桦一行向南疾行,身上的大氅也换成了普通的披风,尽力让自己的存在不那么明显。 他们需要前往光辉战旗行省的南部,兰德里克公爵所在的心脏——光辉城。 在那短暂休整,治疗伤势,尤其是孙妙彤和昏厥过去的问星台二人,更是不能耽误。 李言桦回过头去,看着与孩子们走在一起的两位大人,叹了口气。 孩子们倒勉强能动手比划比划,那两个累赘必须“抛掉”。 他握着缰绳,视线看向身侧不远处沉默前进的圣殿骑士团中队长。 “汉默队长。” 李言桦轻声开口。 断了一条手臂的汉默扭过头来,头盔下的视线多了一丝询问的意味: “太子殿下,怎么了?” 李言桦轻轻扯了扯缰绳,让马离他更近。 “到了光辉城后,我希望兰德里克公爵能帮忙将二位大人先送到边境。” 他坐在疾驰的战马上向身后偏了偏头,汉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一脸苍白的两位官员,心下了然。 “是,我会转达。” 李言桦这才道了声谢,重新将视线落在前方,沉默地驾驭着战马狂奔。 南行的道路安静的近乎诡异。 没了追击和骚扰,莱恩也终于有精力将视线投向这片陷入战乱的土地。 村镇被焚毁得干干净净,在塞勒涅女王宣布放弃村镇,以郡城构筑防线的命令之后,那些居民连逃离都显得匆匆忙忙。 井口塌陷,粮仓空空,坍塌的房屋和失去了主人的猫狗在废墟游荡,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嚎叫。 残留的血迹来自被宰杀的牛羊,早已干涸的发黑,又被车轮马蹄反复碾过,混在泥土里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偶尔能看到几个舍不得离开的老人。 他们站在断裂的墙边,坍塌的屋旁,目光冷淡地打量着路过的队伍。 没有敬畏,也没有感激。 对他们而言,女王抛弃了他们,叛军也没有杀死他们,更没有接纳他们。 他们就像双方默契地丢下的弃子,废料,垃圾,留在这自生自灭。 莱恩注意到了这些空洞的眼神。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却又很快强迫自己放松。 战争不但带来死亡,更会让活着的人以另一种方式死去。 到了光辉城的城外时,并没有欢迎。 城门未开,城墙上的守军警惕地注视着这一支打着兰德里克骑士团旗帜的同伴。 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箭楼上的魔法弩箭与法阵全力运转,城外巡逻的骑士密集的几乎没有死角。 这是一座正在备战的主城,一座燃烧的烈火战车,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兰德里克公爵站在城墙上,身披甲胄,并未佩剑。 他没急着开门,而是直到看清了李言桦等人和自己骑士团的团长,这才示意开启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他走下城墙,来到下了马的李言桦面前,停在了一个非常精确的距离。 不近不远,能听的清交谈,又非上下级的姿态。 “太子殿下,辛苦了。” 兰德里克语气平稳而真诚,听起来并非客套。 李言桦点了点头,脸上柔和了一些: “感谢公爵的帮助,如果没有你们,我们不会活着走到这里。” 简单客套寒暄一阵后,兰德里克立刻安排人将伤员送入教会展开治疗。在听了汉默说的“希望先将二位大人送回王国”的建议后,又马不停蹄地组织起了一队骑士。 “这些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兰德里克看着面前的十几名骑士,声音藏不住心里的自豪:“人少目标小,而且又是在我们的控制区。” 他看了眼仍有些脸色苍白的二人,咧了咧嘴:“一定把二位安全送到。” 二人勉强笑了笑,刚离开马背没多久,连饭都来不及吃就又被推上了战马。 终于算是彻底扔下了累赘,李言桦显得放松不少。 莱恩跟在李言桦身后,一边听着兰德里克介绍着联邦当前的局势,一边观察着城内紧张的氛围。 街道被军用马车占的满满当当,骑士们和魔法师匆匆而过,眼眶的青黑显现出他们同样没有好好休息过的模样。 兰德里克公爵明显多日未眠,可即便如此,他在调动城防,军务,反攻部署的时候依旧强硬而清醒。 他听取各路斥候的情报,对血花行省的判决暴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却未向李言桦询问过一句“建议”。 这不是怠慢,而是国家之间理所当然的分寸。 不老泉五人沉默地跟在身后,只在必要时向李言桦低声说着城内的调动和大致兵力。 他们是影子,是客人,唯独不是主人。 李言桦一行并未久留。 在第五日清晨,看到不但孙妙彤,就连问星台的陈群和吴达都神采奕奕的站在了自己面前,李言桦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这几日兰德里克的反攻很有成效,而握成拳头的瑟曦联邦,也展示出了强大的实力,终于将叛军压制在了血花行省。 他没有挽留,只是在城门口淡淡说道: “回到王国后,代我向极冠之主问好。” 李言桦点点头,翻身上马: “极冠也会记住,光辉战旗的帮助。” 城门再次合拢,王国的队伍也重新踏上归途。 只是这一次,他们有了近千人的圣殿骑士护卫。 离开光辉城后两个时辰,道路也从夯实的土地变成了尘土飞扬的大路。 圣殿骑士团的队伍拉得很长,银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起伏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小溪,波光粼粼,却隐含杀气。 骑士们沉默行进,战旗在马臀后飞扬,甲叶轻轻撞击着马具传来阵阵轻响,与马蹄声交织成一片属于战场的乐章。 道路两侧是刚从战火中喘过气来的土地,虽然焦黑尚未褪尽,翻开的泥土里却已经有新草探头,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偶尔能看到返乡的百姓推着木车,牵着瘦弱的牲口,在远处驻足观望着近千人的队伍。 几座村庄已经开始了重建工作,人们推倒了烧坏的篱笆和房屋,重新在废墟上建立起新的家园。 莱恩骑着马静静走着,脸色渐渐柔和起来。 第388章 正在发酵的不安 最中间的少年们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几日的休养下来,脸色早已不再苍白。 这条路曾是王国和联邦之间最繁华的商道之一,如今却只剩下被马蹄和车辙反复碾压过的黄土。路旁的碑石倒在沟渠中,半截埋进土里,露出的石面上还有箭矢擦过的痕迹,和被火烧后的焦黑。 偶尔还能在路边看到被野狗,或是野狼之类的动物拖出的残骸。 莱恩视线从周围扫过。 断裂的车轴旁是被流民拆解的货箱,里面曾经可能装着粮食或是布匹,现在只剩一片狼籍。 更远处还有被草席随意卷起的尸体,露在外面的苍白脚踝引来许多老鼠,轻轻触碰着啃咬,享受着这顿“大餐”。 圣殿骑士团在队伍的最外侧,铜黄色的甲胄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暖洋洋的光,像一层外壳,将中间那支人数不多的王国队伍牢牢包裹其中。 骑士们疾行与缓步交替进行,维持着马匹的活力,既不仓促,也不松懈。 这才是精锐才有的节奏。 他们并不需要靠命令调整步伐,就像天生就知道什么时候放缓,什么时候拉开距离,什么时候派出斥候,让开道路。 李言桦身后的披风坠在战马臀部,遮住了腰间藏着的短刀。 他的神色看起来很平静,目光却并不总落在前方的道路上,而是时不时掠过道路两侧那些田地和废弃的村落。 莱恩在最前方偏左的位置,视线总是忍不住低头看向左手的手腕。 生命女神印带来的充盈感早已褪去,但几日的休息,也让他有了足够的时间将身体调整到巅峰状态。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激活了生命女神印,为自己在持续的战斗中补充着玄气与魔力,而后又再次销声匿迹。 多次尝试无果,莱恩也只能当作那晚在生命女神神殿吸取的“神力”,用另一种方式反馈了自己。 他没有将这个秘密告诉李言桦。 李言桦问过自己,为何能往返奔袭四百里,接连三场战斗还能保持玄气充沛。 自己也只是说在藏功殿四层学习的某种以命换气的术法,虽然他还有些怀疑,但至少在他返回王国后亲自去藏功殿查看之前,不会在纠结这个问题了。 他的玄气感知依旧维持着最大的范围。 很平静,但仍不能放松警惕。 行至傍晚,队伍终于停了下来,开始休整。 斥候回报,再往西二十里,就是横贯南北的大河——卡塞尔河。 这条河并不算宽,却是天然的分界线。过河之后,地势会逐渐抬升,从目前的平原区重新进入丘陵带。 莱恩抬头望向远处,虽然看不到那条大河,但空气中已经隐约带来了湿润的水汽。 他也感受到了越来越活跃的水元素。 这就是生命女神印给他补充了魔力之后,带来的另一个“馈赠”。 ——元素亲和。 众人四散着坐在各处,一边啃食着干粮,一边沉默的将水囊举在嘴边,将清水随着滚动的喉结吞入胃中。 李言桦走到莱恩身侧坐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向西望去。 “你在担心那条河?” 他声音很轻,像是随后一问。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低声回道: “嗯。” 李言桦点点头,没再追问。 二人心照不宣,也许他们没办法轻松渡过那条河,但这种事说出来并不能改变什么。 他们能做的,就是继续向前。 风从西方吹来,带来了水汽的凉意,也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莱恩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咬了一口干粮。 娘现在在做什么呢?清水回到王国了吗? 他努力在脑中拼凑着沐婉华煮粥的样子,拼凑着曾经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叹了口气。 骑士们赶在日落前重新翻上了马背,想赶到河边扎营。 至少那里背靠大河,如有袭击,不至于四面受敌。 越靠近卡塞尔河,空气里的味道就越复杂。 大路在这里分成了两条—— 一条向着北方,应该是沿河而行,而另一条继续向西,是穿河而过。 众人在这停了下来,李言桦和圣殿骑士团的那位断臂骑士,正在低声商讨着什么。 莱恩眯起双眼,耳旁已经能听到奔涌的水声,充盈的水元素在周围的欢呼声,让他几乎想立刻赶到河边跳下去,试试这里的河水是不是与魔法温泉一样,可以补充他的魔力。 那位名叫汉默的中队长并没有与李言桦讨论太久。 他与李言桦同时抬手下压,王国骑士与圣殿骑士立刻策马而出,沿着河岸南北开始了查探。 越是平静,越要当作敌人已经布下了埋伏。 莱恩的感知中并没有敌人,但余光却忽然被一点亮光刺到。 他翻身下马,穿过大路走到路边的田里,靴底碾过一截断裂的箭杆。 他弯腰拾起,借着稀疏的月光仔细打量—— 箭杆木质松软,似乎被水泡过,显然不是今天才落在这里。 他用指腹小心地拨开箭雨根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是联邦制式箭矢。 周围草叶的折痕也不太自然,有些地方的灌木被刻意压低过,形成了不明显却足够容人伏身的空隙。 靠近河岸的那处坡地,石块似乎原本不应该在那里。 这些痕迹做的并不粗糙,反而太过“干净”。 莱恩转过身,走到一直盯着自己的李言桦马旁。 “这里有人提前埋伏过。” 他轻声对着俯下身的李言桦说道。 李言桦轻轻“嗯”了一声,再次挺起了身体。 他没有询问细节,也没有询问原因,只是将视线落在了远处的河面上。 河水在月光下流动的并不快,水面宽阔,几座简易的木桥横跨两岸,其中一座明显是临时搭建的,木桩还带着新鲜的切口。 他们想让我们过河。 李言桦眯起眼,神色愈发冷冽。 队伍里… 不,也许在光辉城,就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路线。 双方的斥候很快赶了回来。 没有大规模兵力,没有村民活动的痕迹,沿河数里也没有大型野兽或是有人埋伏的痕迹。 这种不正常本身就是答案。 队伍仍未停下,但前进的方式悄然改变。 骑士团的阵型变得更为分散,前后开始拉长,左右两翼也开始向周围散去。 王国骑士们牢牢将孩子们和太子护在正中,陈群打前锋,莱恩与孙妙彤护着两翼,问星台二人留在最后压阵。 至于不老泉的五人,早已分散融入夜色,伺机而动。 莱恩的感知铺开,依旧没捕捉到代表恶意的红色,或是霍尔顿启示会的灰色。 这并没有让他放松,反而变得更加警惕。 这意味着,对方要么极其克制,要么就是几次战斗后,察觉了他的感知能力。 第389章 卡塞尔河血战之始 他们并没有选择走那些简易的木桥。 既然敌人已经下了套,谁知道那木桥上会不会有什么机关。 莱恩的感知中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这让他越来越不安。但眼下只知道有人曾在这设伏,不知道究竟安排了什么样的袭击,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众人选择在相对平缓的,窄一些的河道渡河。 水不算急,但河床与河底十分湿滑,晚上又看不清脚下,骑士们纷纷下马牵行,队伍被迫拉长。 两支圣殿骑士小队在河岸展开阵型不断巡游,彼此用手势传递着信息,他们的纪律性在此刻显现了威力—— 没有拥挤,没有喧哗,只有默契的渡河,搜索,警戒同步进行。 李言桦所在的王国队伍被护在了中段,等待前锋骑士过河并确定安全后,他才会跟着队伍渡河。 他看着河面上只剩下半截身子的骑士和马匹,微微眯起了眼。 这里太适合埋伏了—— 队伍被河水切割,盾阵无法成型,骑士下马步行,更糟糕的是,人在河里退无可退。 可莱恩却没察觉到异常。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河边看着队伍过河的那个身影。 莱恩的玄气感知开启到了极限,除了周围密密麻麻的白天,仍旧没发现危险的红色和灰色。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心脏几乎要从胸腔跳出。 他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这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可不管是用眼睛看,还是用玄气感知,却始终找不到源头。 他有些不安地绞动着手指,视线再次向河水中的队伍看去。 就在第一支圣殿骑士小队离开河水踏上对岸,新的两支小队进入河水,莱恩的心刚稍微放下一点的时候—— 玄气感知中突然出现了十个红点。 位置—— 脚下的河里。 莱恩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状。 “敌——” 轰——! 他的话被爆炸声和十条破水而出的黑影打断,水幕被撕成碎片,猝不及防的几名圣殿骑士发出半截惨叫,紧接着被连人带马撞上了半空。 他们已经被撞的心脉尽断,没等落地便失去了呼吸。 十个全身笼罩在深蓝色外壳的类人形物体砸在了岸边,随后立刻冲入骚动起来的圣殿骑士团队伍中,趁乱大杀四方! 莱恩在看到破水而出的它们胸口,那块发着红光的能量石的时候,就懂了一切。 怪不得自己的玄气感知察觉不到,怪不得自己本能的察觉到有人窥视—— 这是赫塔的机关造物!没激活的时候,根本就是没有能量波动的死物! 它们落地后没有一丝迟疑,第一台直接撞向队伍中的战马胸腔,肩甲上狰狞的尖刺毫不留情地刺穿了马匹的心脏。 反应过来的圣殿骑士连忙改变阵型,重盾骑士下马撑盾,竖起盾墙接应正在从河岸撤回的同伴。 但那些机关造物在能量石的驱动下如同蛮牛,轰然撞在了盾墙之上,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盾牌后的骑士被硬生生推开三尺,骑士因湿润的土地导致脚底打滑,阵型瞬间出现了缺口! 这些机关造物的目标根本不是杀人。 它们拼命撞击着阵型,杀死战马,折断长枪,轰飞盾牌,在队伍中横冲直撞,逼得骑士不得不接连后退。 它们看也不看到底的伤员,只是向着周围不停的冲击。 一瞬间,河岸便成了混乱的战场。 孩子们的惊叫连成一片,陈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夹马腹试图支援,却被一台突破了防线的金属人形当场撞下了马背。 “稳住!” 独臂的汉默声音依旧沉稳,大剑横扫之下将一台金属人体轰进了河里: “这是什么东西?” 莱恩早已抽出了千叶,此时正独战两台不落下风,闻言头也不回地吼道: “赫塔!” “是赫塔的傀儡兵器!” 莱恩瞪着双眼,在一刀劈断一台傀儡后看到了它脖颈处的编号: 神仆——零三。 “神仆!” 他连忙将这个发现喊了出来:“它们叫神仆!” 现在的莱恩,再也不是千叶裂谷下被赫塔造物打得四肢尽断,濒临死亡的时候了。 充盈的玄气,锋锐的兵器,每一个都足以让他在被围攻时仍游刃有余。 但他的心却越来越沉。 河对岸出现了红光,恰好踩在了他的感知边缘,证实了敌人已经获取了自己的“情报”。 就在莱恩以为对方是骑兵或步卒的时候,空气中传来的灼热,再次让他绷紧了肌肉: “魔法师!” 他大喊一声,一脚踢开面前的神仆,借势向后掠去: “快躲开!” 轰——! 巨大的火球冲天而降,紧接而来的便是密密麻麻的雷网和冰棱。 河对岸的魔法师不知为何能,竟可以隔着如此远的距离精准施法,可现在根本不是考虑那些事的时候! 因为在一层淡紫色的光纹笼罩在河岸的同时,原本还能站人的泥地突然变得松软,猝不及防的骑士和战马顿时倒成一片。 “泥沼?” 圣殿骑士中有人吼出了声,那些原本举着大盾的骑士,甚至被沉重的盾牌拖下了半个身子,动弹不得。 作为精锐的圣殿骑士,他们不是没见过魔法,也不是没见过大威力的法术,但是这种改变地形的法术,实在太过恶心—— 它不杀人,却能让完整的军阵变得混乱。 紧随而来的便是第二道大范围法术。 河水暴涨! 莱恩终于知道,为什么离河岸那么远的地方,会发现被水泡过的断箭了。 就像汛期被冲垮的堤坝,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空气中的水元素疯狂汇聚又释放,河岸迅速陷入了沼泽和湖泊中。 李言桦移动到了相对安全的后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听见身边骑士的低声咒骂,听见孩子们努力压抑的喘息,听见神仆傀儡金属关节的响动。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伏击。 这是集合了联邦叛军,赫塔,霍尔顿启示会三方的联合绞杀。 也或许他们背后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在操纵。 如果没意外的话,接下来的,就是最重要的一步—— 收割吧? 正想着,就听到了莱恩的呼喊: “敌袭——!” “方向正北!人数——很多!” 李言桦眯起双眼。 果然来了。 第390章 再战联邦叛军 “神仆已经接触。” 说话的是一名戴着面具的启明神使徒,虽然不知道是十三使徒中的哪一位,但他那在夜风中作响的白袍和逆光齿轮徽记,依然让身边的几位执事低下了头。 “是,使徒大人。” 一名执事伸手指向冲锋的军团,声音带上了一丝狂热: “联军已经开始冲锋,预计一刻后前锋将撕裂圣殿骑士团的防线。” 在他身边,是几位来自不同贵族的联军统帅。 铠甲样式不同,旗帜掌纹混乱,但他们的表情出奇一致—— 混杂着狂热和征服的,如同正在见证历史的表情。 “魔法师和女巫们已经布置了地形法术,他们已经开始陷入混乱。” 一名贵族统帅放下了手中的观察筒,指向远方的战场: “神仆正在中段制造混乱,前方被泥沼和怒潮冲垮,他们现在只有后方还算安全。” 另一人低声嗤笑: “很快神仆就会撕裂他们的后段,极冠太子就在那里。” “逃?他往哪逃?” 他们并不急,这并不是一场需要速度的战斗,而是一场艺术的围猎。 主力骑兵已经开始迂回,准备切断李言桦一方的退路。重甲步兵盾墙如山如岳,稳步推进。 超过万人的部队,每一步都踩的地面震动,来自霍尔顿启示会和启明神信徒的精锐稳压后方,不停逼近。 “女巫和魔法师那边如何?”使徒问道。 “地形控制已完成第二轮。” 一名女巫收起了手中用来联络的魔法水晶,冷静回应:“第三轮已准备就绪,保证在他们的后路筑起城墙。” 使徒点头,目光没有放在她的身上,而是跨越数里,精准地落在了混乱的战场中,那个高举炽焰的身影。 “那个用刀的。”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是启明神点名要的人。” 几位使徒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暴涨的河水已经没过了膝盖。 冰冷的水顺着铠甲的缝隙灌满了身体,举着大盾的圣殿骑士身上冒出淡淡的黄光,咬着牙稳着盾阵。 他们将盾牌的下方插进湿滑的泥土,不顾被重量压到没过腹部的河水,狂吼着承受着神仆的一次次冲击。 “稳住——!” 汉默的声音几乎喊到嘶哑,他一剑将一台神仆轰飞,趁机喊道: “左翼别退!右侧补位!” 说完,他大吼一声,冲天而起。 属于中队长级的力量,毫无保留的再次爆发。 十名圣殿骑士的小队长已经和神仆们战成了一团,缓过神来的圣殿骑士刚准备重新组织阵型,离开泥沼与河水,迎战叛军大部队的时候,异变再起。 来自魔法师和女巫的第三轮打击,如约而至。 所有人忽然觉得皮肤有点发麻,毛发在头盔中渐渐飘起。 “——小心!” 汉默只来的及说出两个字。 下一瞬间,密密麻麻的雷霆电弧从空气中猛地显现,像一张被抛出的巨网,在半空中交织扩散,封死了整片河岸泥沼地。 噼啪——轰! 淹没膝盖的河水瞬间成了雷电传导的温床,电流沿着水面疯狂蔓延,雷霆巨蟒毫不留情地从空中和水面夹击着寸步难行的圣殿骑士团。 骑士们被狠狠掀翻。 精致坚硬的铠甲在这一刻不再是护具,而是变成了水中的牢笼。 电流顺着甲胄关节灌入身体,湿淋淋的身体肌肉瞬间僵直,牙关不受控制地死死咬合在一起。 圣殿骑士们都是精锐,身上蒙受战争女神祝福的光辉此刻显现出了强大的力量,强行撑住了没有倒下。 他们跪在水中,任由水面没过胸口,死死握着大剑重盾固定身体,哪怕全身颤抖依旧面色冷峻。 可中段就没这么幸运了。 王国少年乘坐的马匹还没来得及完全撤离。 有人被空中的电芒击中,身体猛地弹起又摔落在地,意识瞬间陷入模糊。 有人尚未离开水域,被水面的电流狠狠麻痹了胯下的战马,抽搐着和战马一同倒在水里,又被更密集的电流轰击,吐血昏厥。 哭喊只出现了一瞬,又被雷霆吞没。 在这种混乱,却又只有自己人的场面中,没人敢使用大威力的术法。 孙妙彤手持雷环,与李言桦对视一眼后,头也不回地冲向北方的主力联军。 没时间管这些代表未来的孩子们了。 眼下如果都死光了,还拿什么谈未来? 观星师吴达和守夜人陈群对视一眼,将视线落在了陈群将军先前从暮色镇带回的骑士身上。 “兄弟们!把武器给我们!” 叮叮当当—— 那些手持王国制式长枪的骑士二话不说,丢下了手中的长枪。 吴达和陈群吃下了最后一粒,也是威力最大的三神丹。他们 将十几柄长枪插在地上,分辨了一下方位,抬手斜指苍穹—— “万象归位,天轴不移!” “铜镜穿云,星砂引径!” 夜幕中的北极定界星骤然闪亮! 北极定界镇邪大阵,再次开启! 一道翠绿的刀光破开电网,从河边战场紧随孙妙彤身后,向着叛军联军杀去。 圣殿骑士团的小队长接手了神仆,他也有了机会从混乱的战场抽身而出,重新调整策略。 他没有将千叶化作碎刃,甚至连焰翅盾都没有使用。 在这全是自己人的地方,任何一个不注意,杀死的都是己方人马。 那何必不脱离这里,直接杀到对方阵中,配合孙妙彤的九霄雷火,将他们彻底摧毁? 第一队成功渡河的圣殿骑士小队,似乎已经找到了对方暗中释放法术的魔法师和女巫,正在追击。 莱恩扭头看了一眼已经停下来的雷霆电网,双眼结满寒霜。 终于不再是单方面被压制,而是可以重新集结起阵势,开始反攻了。 只不过…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人潮,紧了紧手中的刀柄。 对方人数太多了,这是几万人? 前方不远处的孙妙彤已经抛出了雷环,发梢也开始染上了赤色。 “七绝技·九霄雷火!” 孙妙彤长啸一声,刚恢复的身体,再次燃起烈焰! 强光伴随着炽焰,雷环彼此牵引,以比先前降临在圣殿骑士团头顶的雷网更狂暴的姿态,撞进了联军镇中! 雷鸣,火线,咆哮,轰击! 就在孙妙彤开始爆发的时候,莱恩也手腕一抖,千叶轰然炸裂! 绿叶染上赤红,在孙妙彤的人型太阳面前并不显眼,但威力同样不容小觑! “百叶千重·流火断霞!” 第391章 前进,凿阵,停步 首当其冲的轻骑兵团像是被人用巨锤砸过,而后又丢入锅中爆炒。 被烧化的土地流淌着熔岩汇入河水,翻滚出大小不一的气泡与浓密的蒸汽。融化的枪头与甲胄的碎片灼烧着尚未干涸的鲜血,为这片焦土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薄雾。 雷霆的余韵仍在空气游走,偶尔传来噼啪的声响,提醒着进入这里的人,它们的危险。 千叶碎刃依旧在前方飞舞着杀出血路,孙妙彤在另一个方向早已冲入敌军中心,雷火向着周围宣泄着愤怒与力量。 莱恩似乎听到身后有人哭喊,像孩子的声音,又像是某个年轻的骑士,被雷霆击碎了心脏的喘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前浮现出了几张模糊的画面—— 灰马骑士苍白头盔下的黑洞。 白色绒毛爬上皮肤的血红。 钱振邦院首碎裂的佩玉和那一声嘱托。 清水离开时担忧的眼神。 这些画面像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让他手中的烈焰长刀,由红转白。 “不能停。” 他狠狠咬了下舌尖,双眼紧盯着冲上来的更多敌人,抖了抖手腕。 千叶再次扬起,而后狠狠斩下! 杀穿轻骑兵团后,莱恩的脚步猛地慢了下来。 轻骑兵之后来的,已经不再是杂兵了。 一列列重甲步兵,踏着沉重的脚步,举着满是魔法符文的大盾,稳步推进。 被魔法增幅,并拥有祝福之力的重甲战士。 莱恩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了出去。 那又如何!? 迎着盾墙中刺出的长矛,莱恩长啸一声,远处正在切割骑士马腿的千叶碎刃尽数飞回! 焰翅盾长刀眨眼间散去,千叶重聚刀柄化作翠绿长刀,感受着主人掌心传来的战意,传来一声刀鸣! “顶住!” 重甲步兵中有人低吼出声,盾墙合拢,光芒更盛。 寒光闪闪的长矛从墙后刺出,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次,角度刁钻无比。 莱恩侧身避开,随后一刀斩下! 嗤—— 像热刀切开皮革,莱恩的千叶毫无阻拦地将盾牌连带后面的重甲步兵斩成了两截。 在翻身躲过砸来的两柄重锤后,莱恩反而皱起了眉头。 没那么轻松。 注入了玄气增加锋锐的千叶,在斩开覆盖坚固符文和受到祝福的重甲步兵之后,也差不多没了后续的气势。 他退后几步,靴底在土里拖出一道深槽。 紧随而来的箭雨,让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思考。 千叶再次化作碎刃阻拦着箭雨,随后炽焰爆发,莱恩一跃而起,狠狠落在了盾墙后举盾防御的中心地带! “烧死你们!” 他大吼一声,随后炽白长刀狠狠插下! 噗—— 轰! 盾牌根本无法阻挡炽热的刀锋,在狠狠插入后,莱恩立刻手腕一抖,原本凝聚成长刀模样的焰翅盾,这一次化作了肆虐的火海! 盾牌下猛然变成了扩散的火狱! 自重甲步兵中心开始,红色的烈焰从地面腾起,在甲胄与盾牌的缝隙中疯狂扩散,瞬间将他们变成了灶台中燃烧的木炭! 莱恩脚下的重甲步兵,早就在火海爆发时被烧成了流淌的铁水,此时莱恩早已一跃而出,离开了刚被他毁灭的精锐步兵。 “呼…呼…” 他喘着粗气,看到了更深处的骑兵。 那不是铠甲和徽记混乱的贵族武装,而是成编制的精锐骑士—— 他们穿着同样刻着魔法纹路的半身铠甲,就连战马也覆了胸甲与腹甲。 骑枪尾端的短旗上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莱恩眯眼看去,似乎是个齿轮的徽记。 同样被增幅,又受到祝福的骑兵。 莱恩低头看了看左手的手腕。 这一次生命女神印没有帮助自己补充消耗的玄气和魔力。 “可能要在神殿泡水吧…” 他自嘲般笑了一声:“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呢…” 视线重新落在开始加速的骑士身上,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后面的圣殿骑士团已经与迂回包抄的叛军前锋接触了,这些生力军,他必须和孙妙彤,在他们北极定界镇邪大阵的持续削弱下,牢牢拦截在这里。 说到孙妙彤… 莱恩的视线看向另一方仍在肆虐的雷火地狱。 她还能撑多久呢… 还有多久,才会又将自己烧成焦炭呢… “来。” 莱恩低声道,像对敌人说,也像是在给自己心海不足半数的玄气鼓劲。 他不再追求大开大合的摧毁,而是开始节省玄气,利用千叶碎刃斩断战马的腿骨。 焰翅盾的火焰也恢复了橙红色的光束,只需要烧开他们受到祝福的那层光膜,便能刺入他们的喉咙。 战马嘶叫,骑兵滚地,下一瞬就被后方的同伴踏过,继续向着那个孤独砍杀的身影扑去。 每一次挥刀都能感觉到肌肉酸痛,百兵操演也几乎成了战斗的本能,无法精细操作。 玄气感知下,他察觉到了重重红光后那几个深红的光点。 “在那里啊…” 他咕哝了一声,随手斩断身旁的马腿,在视野边缘里依稀看到了几杆不同的旗帜。 只要凿穿这里,就可以斩首! 那时候敌人就会彻底乱套! 孙妙彤似乎也发现了,雷火似乎也在向那里移动! 莱恩提气收腹,准备再施展一记百叶千重·流火断霞杀开血路,却忽然感觉浑身发冷。 不是夜风吹来的凉意,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钻出的阴寒,又像是有人在你后颈吹气。 莱恩猛地停住脚步。 身为安魂引渡的乐师,他本就对灵魂感应有着独一无二的天赋。 战场的喧嚣还在,可这一瞬间,他听到了另外的声音—— 低沉悠长,可却像是用砂纸磨在石壁上的吟唱。 “执事终于忍不住了。” 使徒微微偏头,看向身旁掀开兜帽的男人。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干涸苍老,皮肤像是从未被河水沁润的河床,风干的裂纹沿着颧骨一路蔓延到嘴角。 他的眼窝深陷,眼球几乎不见眼白,只有瞳孔那两点幽幽绿火。 他抬起手臂,握着不知是什么骨骼串成的手环,张开了嘴。 使徒满意地笑了笑,重新将视线投向战场。 落在那个呆在原地,手握火焰长刀的男人身上。 第392章 被盯上的莱恩 “让我看看,你究竟是谁…” 使徒苍白的脸上浮上了一层病态的狂热: “才能被启明神如此关注。” 地面正在变色。 漆黑的雾气与翻涌的气泡从土中浮现,像墨迹在水中慢慢扩散。 那些死去的尸体周围,焦土与熔岩开始结出一圈圈暗红色的纹路,互相连接,交汇,盘绕,最后在战场中央铺成一个巨大的圆。 法阵。 莱恩环顾战场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光柱,随后将视线投向了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脚下。 阵眼不在那里… 难道在这? 他眯起双眼,浑身汗毛仿佛也感受到了来自灵魂的颤栗。 这到底是个什么阵法? 死人的位置似乎被当作了“锚点”,支离破碎的马匹,断裂的兵刃盾牌,全都成了阵线的一部分。 那些没有生命的铁器,土石在无形之力的影响下轻轻震颤,发出细微破碎的共鸣,咯咯作响。 空气中开始传来腐烂,腥臭的味道。 一股潮湿的腐土味,混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甜腻气息,开始在大阵范围向四周扩散。 莱恩灵魂传来的抗拒和敌意愈发强烈。 执事,也就是死灵法师的吟唱终于到了结束的句点。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连带左手的骨制手环一同抬起,然后轻轻一攥。 “——起!” 一字落下,战场如同被一道听不见的闷雷滚过。 下一刻战场中的尸体同时抽搐起来。 先是指尖僵硬地弯曲,抓着土壤。 然后是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动着,发出“咔咔”的脆响。 最后是整个身体,像被拉起的木偶,缓慢,笨拙,却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有的胸膛被贯穿,有的失去了头颅,残缺了四肢。 但此刻却都站了起来,从喉咙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溺水后的挣扎。 活死人。 与那些被江潮,王仪三人以名斩杀的活死人骑兵团一样的“人”。 不止一个,也不是几百个,而是这片战场上被孙妙彤,被莱恩杀死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从被雷火烧灼的土地,被千叶碎刃肆虐的尸堆,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 重甲步兵,精锐骑兵,叛军联军——那些本该安静死亡的东西,都慢慢地转过身来,朝着莱恩狂奔而来。 莱恩紧紧握着千叶,检查体内的玄气后,吐出一口灼气。 “王八蛋…” 他死死盯着远处的人影,声音从牙缝挤了出来:“原来是你!” 莱恩迎着它们冲了上去,挥刀斩杀着重新活动起来的尸体。 可它们并不是单纯的被操纵,而是有着生前记忆的“人”。 那些生前反复操练过的阵列动作,战斗本能,早已刻在了它们的身体里。此时如果不看塌陷的胸腔,折断的脖颈,谁也看不出来它们是一群早已死去的尸体。 不但如此,就在莱恩沾染上了它们的“血液”时才发现手臂传来的麻痹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早已扯烂的袖口下的皮肤泛着一层暗紫色的细纹,正在像藤蔓一样沿着自己的血管攀爬。 “毒?” 他迅速流转玄气压制,毒素被汪洋吞没,并没有造成实际影响。 但如果它们攻破了自己的防线,支援了正在与叛军联军恶战的圣殿骑士,李言桦他们的话。 那就是上千个可怕的毒源! 北极定界镇邪大阵正是克制这些秽物的利器,但为了压制并削弱那些精锐骑兵,叛军,神仆的战斗能力,陈群和吴达并未将大阵的“镇邪”之力开启到最大,依旧是以“定界”为主,以至于对这些活死人的镇压十分有限。 就在莱恩一边精准的斩杀着敌人,同时思考着如何以最少的玄气造成最大的杀伤时,耳边那一直噼啪作响的雷霆之音,却倏地消失了。 “孙妙彤——!” 莱恩心脏猛地一缩,瞳孔迅速扩大。 那个周身环绕着火焰与雷霆的身影被撞飞了出去。 她身上的火焰已经熄灭,碎镜雷环也在闪了两簇细小的电光后,落在了地上。 他看到半空中的她浑身焦黑,不知是死了还是像在魔法大会竞技台那样,把自己烧成了半死。 不等莱恩冲去救她,却看到两名穿着白袍的身影出现在她左右,一记重击砸在她漆黑的后颈,随后便扣着她的肩胛,飞速撤退。 莱恩终于决定不再留手。 所有的计算,顾虑,犹豫,全被抛到了脑后—— 玄气激荡,心海泛起海啸,流向双手的玄气不再是乳白色,而是染上了五行属性的色彩。 “五行真咒·借风!” 莱恩周围,水火风土玄气接连绽放,立刻吸引了李言桦的视线。 “是吗…” 李言桦眯起双眼,眼底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莱恩的狂轰滥炸同样让使徒身旁的另一个“执事”发出一声惊叫: “千叶镇裂谷!” “原来他就是那个人!” 烈火融合狂风焚烧着土地,海浪混合大地化作泥沼。五行真咒在莱恩不计代价的全力施展下,以叠加增幅的姿态爆发出了恐怖的威力! 地面红色的法阵被彻底破坏,死灵法师在不停蠕动的泽国再也无法成功刻下阵图,只能放下了双手。 就在莱恩决定就这样杀光活死人,而后在考虑如何接近敌军核心的时候,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自莱恩体内缓缓浮现。 那是沉寂了十年的,来自“安魂引渡的乐师”的力量。 温和,悠远,绵长的像是微风吹过旧坟纸幡的力量。 这是被死灵气息牵引,自行苏醒的力量。 低沉的吟唱,从战场响起—— “应汝所唤,为汝而来。” “生如夜火,朝暮熠熠。” 那些活死人僵在原地,空洞的眼神中,出现了震颤的迷茫。 死灵法师张大了嘴。 使徒张大了嘴。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活死人接连倒下,不再挣扎,不再爬起。他们褪去了身上的尸毒与灵魂被操纵的痛苦,陷入了安详的长眠。 “愿汝此生无憾,愿汝此魂永宁。” “汝曾热烈活过,今后不再惊醒。” 那名认出莱恩是千叶镇裂谷事件核心的执事,双眼爆发出一股狂热的光芒—— “是苦难代行者!” 就在他准备亲自动手,掳走莱恩的时候,伴随着一阵花香,一直没有现身的不老泉五人,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第393章 不老泉激战使徒,莱恩硬撑不倒 他们的出现太过突然,几乎是眨眼间便发动了攻击。 为首的彼岸一把扣住最近的一名白袍人的脖颈! 噗! 那名白袍人还没来的及喊出声,整个人就被从背心捅入的刀子穿透了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一侧的莲子抬手沾花,空气里骤然展开一片片淡淡的半透明花瓣。 看起来温柔的像蒲公英般人畜无害的花瓣,在落在人身上时却轰然燃起赤红火舌,沿着白袍焚烧着他们的身体。 被点燃的启明神信徒倒在地上疯狂滚动,却始终无法扑灭身上的大火。 身背半截土棺的幽都一步踏下,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裂纹迅速扩散,像挨了一柄重锤敲击,远处的护卫腿骨当场碎裂,跪倒在地。 他们手中的刀剑还没来的及用来支撑身体,就被阴影般出现在身后的黄泉割了喉,倒在地上抽搐着没了呼吸。 江音撑着满是裂痕的纸伞,轻轻一旋便带来了无尽水雾。 水雾中那些细小的几乎是看不见的淬毒银针,才是她远程打击的手段。 远处的弩手弓手刚刚抬起手臂,便被密密麻麻的银针穿成了紫色的毒人,“嗬嗬”怪叫着倒在了地上。 一轮打击,在几个呼吸间宣告结束。 “死了吧?” 江音收起纸伞,眉眼放松不少:“嗯,在我们联手打击下,就连那个疯疯癫癫的傀儡师都撑不住,何况这几个看起来就挺弱的信徒。” 其他人虽然没说话,闻言却点了点头,显然同意江音的看法。 就在不老泉五人转过身,准备乘胜追击,毁灭叛军精锐部队的时候,那些原本倒在地上的白袍人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哦?” 被割喉的,被火烧的,被穿破后心的,那些原本“死去”的白袍人纷纷站了起来。 “原来吉万是你们杀的…” 被割喉的执事爬了起来,喉间的血线像被什么力量缝合在了一起,甚至连脸色都开始由白转红。 他侧头吐出一口红色的浓痰,咧嘴露出一口粉牙: “想让我们减员?” “你以为这是谁的地盘?” 莲子眯起双眼,瞳孔没有半分温度:“…轻伤?” 幽都再次将背后的半截土棺扔到地上,双手掐印:“不对劲。” 使徒扯掉了身破烂的白袍,露出了被金属改造的身体: “吉万死的很难看。” 他咧了咧嘴,胸口亮起红光: “你们也会死的很难看。” 他舔了舔嘴唇,看向五人的目光就像发现猎物的野狼:“你们来的正好,执政官会很高兴多了新的样本。” 当风声重新灌进耳朵,莱恩也从“安魂曲”中回过了神来: “不老泉?” 他怔了一下,还不等他思考为何自己不受控制的使出安魂曲,不老泉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那些已经从安魂曲“杀死”复生者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叛军精锐,便打断了莱恩的思绪。 铁靴踏血,马嘶人吼,弓弦振动,刀盾交鸣! 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了! “喝!” 莱恩大喝一声,一刀将冲向自己的骑兵连人带马轰成碎肉,旋即五指张开对准另一个方向的骑兵小队: “五行真咒·葬土!” 巨大的法阵自骑兵队脚下浮现,地面轰轰作响中,土石化作海浪翻涌而起! 海啸遮天蔽日,随后立刻向着中央合拢,将被海潮笼罩的数十个骑兵连人带马拍在了土里。 莱恩手掌向上抬起,旋即五指狠狠收拢! 尚未平静的海浪再次涌起,将数十个人马的惨叫隔绝在了土中,一座被鲜血沁成暗红色的金字塔拔地而起! 五行真咒再次开始肆虐,只是这一次没有那些活死人打头阵,叛军精锐们顿时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孙妙彤已被掳走了,虽然不知道是死是活,不过如果不去救,那肯定就是死了。 莱恩机械的扔出一个又一个玄技。 太子应该看到我的秘密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从心海中挤压出每一丝乳白色的玄气,化作五行真咒持续的力量,向着周围肆虐。 到底有多少人…为什么杀不完? 他听见自己的理智在提醒:该撤了,不然自己也要被耗死在这。 他看到了不老泉五人在斩首失败后被嘲笑,而后在那块不大的战场中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响。 天似乎快亮了,自己居然打了半宿吗? 北极定界镇邪大阵的光芒消失了,是陈群和吴达脱力了,还是… 他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将“李言桦所在被攻破”这个想法甩出脑袋。 面前的盾墙还在疯狂的推进,他咬着牙手腕一翻,千叶横扫而过。 覆盖着一层薄薄火焰的千叶硬生生切开了两面大盾,连带着后面的重甲步兵一起被削成了两截,可后面的人立刻顶了上来,将覆盖着锋锐祝福的长矛向自己捅来。 莱恩继续暴退,可身后如雨的箭矢落在他玄气覆盖的身体上,让他忍不住一个趔趄,又跪在了地上。 不老泉五人已经拉开了结界,他们知道这些人很难杀死,但也只能将他们拖在原地。 用自己五人,换对面失去指挥。 江音再次撑开纸伞,轻轻一转,密密麻麻的淬毒水针射向使徒,却在半途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噗噗响着变成了水雾。 执事抬起手指向了他们: “吉万死的时候,可是把影响传给了我们。” “手段不错,但还太嫩了。”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兴奋:“让我看看堕落后的你们,能给我带来多少愉悦吧!” 莱恩决定离开了,圣殿骑士团那边不知道如何。 而且根据原定计划,他们并没赶到下一个接手护卫的骑士团驻扎点,那些骑士团估计也察觉到了部队,增援也快到了。 况且如果太子死了,自己在这大杀四方,可就全成笑话了。 既然决定了下一步行动,莱恩当即不再犹豫,狠狠咬破了舌尖—— “五行真咒·借风!” 青色阵图自脚下浮现,狂风骤起! 莱恩手诀变幻: “五行真咒·布火!” 炽焰涌起,在风中拉扯成霞。 “逐风行火之术!” 风火肆虐,莱恩侧身避过一枚射向自己的箭矢,刚准备扫平周围离开,余光中却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物品。 地上的那枚不知什么金属打造的箭杆上,绑着一枚火红的羽毛胸针。 第394章 莱恩被俘,王国援军抵达 在看到那枚和塞拉菲纳胸口一模一样的胸针时,莱恩脑袋彻底“爆炸”了。 他没那么天真,也不会觉得这是一种巧合。 恰好有人也有一枚来自炽瑶赠送的火红羽毛? 恰好也打造成了胸针? 恰好绑在了不知什么材质打造的箭杆上,又恰好突破了混乱的战场,落在自己脚下? 显然这世界不会有那么多惊人的巧合,只有一种可能—— 塞拉菲纳出事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莱恩脑袋“轰”的一声,浑身因心神巨震而剧烈颤抖: 体内的玄气收到影响,原本稳定的溪流瞬间冲垮了堤坝,在体内化作洪水横冲直撞。 “塞拉——噗!” 莱恩浑身剧痛,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喷了出来,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果然是这样吗?” 直到周围失去玄气支撑的风火彻底消散,千叶碎刃纷纷坠地,一名浑身笼罩在亚麻布中的男人才走了过来。 他随意踢了踢倒在地上的莱恩胳膊,又蹲下试了试他的鼻息:“还好没有直接猝死,不然价值就会大打折扣了。” 他看了看周围的联邦叛军,又瞥了一眼正在被不老泉围攻的使徒和执事们,随意地挥了挥手:“继续进攻李言桦部,无需担心使徒那边。” 他的命令下的冷静又果断: “就算不能斩杀李言桦,也要让他变成惊弓之鸟。” 声音如寒风般冷冽,男人藏在兜帽下的脸上毫无表情: “当李承恒那家伙开始介入联邦内战的时候。” “就是捕获沐婉华的时候。” 晕倒的莱恩根本没听到这个人在说什么。 他的意识坠入黑暗,没有喊杀和血火,也丧失了身体疼痛的感觉。 只剩下一根正在燃烧的火羽,在黑暗中缓缓摇曳。 在先后失去孙妙彤和莱恩的拼死拦截后,联邦叛军的主力终于即将接触到了疲惫的圣殿骑士团。 圣殿骑士团在付出了三名小队长死亡的代价后,将十台神仆全部拆成了碎片。 而混乱后重新组织起军阵的圣殿骑士团骑士,也成功击退了包抄的联邦骑兵,重新整合了部队。 只不过接下来的战斗,则是数百对数千的硬仗,所有人都抱着必死的觉悟。 李言桦望着不断逼近的敌军,回头看了眼再次脱力倒下的陈群和吴达,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先撤吧。” 他转身看向身旁负责保护自己的副将陈群:“通知圣殿骑士团吧,我们必须撤。” 他咬了咬牙,掩饰心底那一丝慌张:“河对岸的魔法师们已经被驱散了,可以过河。” 陈群环顾四周,又看了一眼不断逼近的叛军骑兵,没有犹豫: “是,太子殿下。” 命令迅速传达到了每一个活人的耳中。 在中队长和小队长的指挥下,圣殿骑士立刻分出一部分人架盾防御,另一部分在队长们抵挡箭雨的同时,开始了渡河。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断断续续的眩晕感中,莱恩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 “唔…” 他呻吟着,下意识地想抬手揉一揉眼角,却发现身体只是一晃,随即被什么东西生生拉住。 意识在这一刻彻底清醒,紧接着试图将脑中破碎的记忆整合起来。 “塞拉菲纳…” 莱恩挣扎着试图坐起。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嘶——” 额头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疼痛之下他终于搞清了现在的处境: 狭窄,封闭,漆黑一片。 四肢被反绑,脖子上有一圈冰凉的金属感,看不到,也摸不到。 “…盒子?” 这个念头刚浮现,莱恩心脏便猛地一沉:“我被俘了?” 他起初并未在意,可当他下意识运转玄气,使用感知能力查看的时候,才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玄气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而是被脖颈的奇怪装置阻断了。 “糟…糟糕了!” 莱恩大惊失色,自学习玄气后再没有过的,一种名叫“恐惧”的情绪在脑中轰然炸响。 他拼命扭动着身体,肩背摩擦着狭小空间的内壁,却没有一丝声响。 被捆绑的四肢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却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双手双脚被反绑,脖颈又被套上了不知什么东西,玄气失效,眼前漆黑,不知身在何处的危机一股脑涌进了他的大脑。 咚咚! 头顶传来的敲击声让莱恩瞬间浑身僵硬。 “醒了?” 外面的人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透过黑暗传了进来:“好好待着,就能见到塞拉菲纳那个小妞。” 莱恩张大了嘴巴。 “哦?” “安静下来了?” 外面的声音似乎有些意外,莱恩的头顶又传来了“咚咚”的敲击声:“很好,这对我们之后的相处很有帮助。” 又不知过了多久。 莱恩已从最初的恐惧,慌乱,重新恢复了镇静。 他听到外面的交谈声,车轮压过泥土,石板,河滩碎石声。 他听到了风声,听到了牛羊咀嚼的声音。可无论他如何大叫,撞击头上的“板子”,似乎都无法将自己的声音传达到外界。 “吃东西,喝水。” 就在莱恩闭目思索着逃离办法的时候,那个一直没有声音的人又敲了敲头顶的板子。 莱恩屏住呼吸,心中升起一丝期待 他本以为那人会“打开”头顶的遮挡,而后自己也能知道身在何处。 谁知他只感到头顶传来一股凉意,随后一道水柱毫不留情的对着自己的脸喷了过来。 “唔嗯——咳咳!” 猝不及防的莱恩猛咳呛入喉咙的水,而头顶的人声再次变得戏谑起来: “你以为我会打开吗?” 他轻笑一声:“别傻了。” 莱恩屈辱的喝着头顶落下的水,身体很快被飞溅的水柱淋成了落汤鸡。 只是这空间不知究竟是什么构造,水流到了身下后似乎又被吸收,除了身体湿透,倒也没让自己体验“水牢”的感觉。 “行了,别有什么歪心思,雅典娜之环不是你能挣脱的。” 车轮重新滚动,莱恩扭了扭身子。 没了玄气,不能让身体恢复干燥,好难受。 不过脖子上这个东西原来叫“雅典娜之环”,只是不知道它的能力是不是只有单纯的阻断玄气。 莱恩的心神沉入左手手腕。 那颗沉睡的生命女神印上。 “拜托了…” 他在心里轻声呢喃: “再帮我一次吧…爱露薇娅…” 塞勒涅女王看着面前堆积成山的信件,视线落在了已经摊开的几封信上: 极冠之主已派三万援军进入联邦,由极冠四柱之一,东方青龙·尘寰率领。 慈祷羽冠行省沦陷,羽冠公爵阵亡。红马,灰马骑士正在向周边移动。 极冠太子李言桦无恙,正在向极冠王国援军方向靠拢。 两万银辉骑士已进入血花行省,正在向叛军大本营“白城”推进。 奥瑞恩一家依旧失联,其家中大魔法师贝儿重伤不治,首席大剑师罗尔斯尚未苏醒,但性命无虞。 信件一封封,有好有坏。 “呼…” 塞勒涅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视线从面前的密信上移开,看向窗外昏黄压抑的天空。 “真够混乱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copyright 2026 第395章 莱恩尝试逃生,尘寰对撞灰马 她收回了望向外面的视线,眉头却皱得更深: “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问题…” 塞勒涅不知觉地松开了握紧的双手,从堆积如山的信件中抽出了一封颜色漆黑,表面带有暗纹的羊皮纸。 她展开羊皮纸,轻声复述着纸上的内容,也不知道究竟是说给自己,还是别人听: “极冠王国神京玄学院镇守使莱恩,王国使者之一孙妙彤失踪…” 寥寥几句,却比之前所有的战报,阵亡名单,地区沦陷加在一起,都更让她感到沉重。 这意味着“安魂引渡的乐师”出事了,而且掳走他的很可能是赫塔的人。 塞勒涅缓缓合上羊皮纸。 “麻烦大了啊…” 她叹了口气,神色满是惆怅:“如果真是赫塔那群疯子俘获了他,恐怕会出现比那四个骑士更可怕的东西…” 莱恩的失踪牵动着王国和联邦的神经,可作为当事人的他,全然不知道因为自己引起了多大的风暴。 他现在就像是被圈养的家禽,每天以头顶喷出的水流维持基本的生命,但依旧没放弃任何可能获取情报的机会。 莱恩本想以每天喷水的次数,计算时间过去了多久,可没想到那人根本没有规律。 有时候等到莱恩口干舌燥才喝上一口水,有时候又接连不断的喷水,伴随毫不掩饰的嘲笑声从头顶传来: “想算时间?” 那人哈哈大笑,水流不断从莱恩头顶喷出:“别傻了!” 莱恩紧紧抿着嘴,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眶传来阵阵刺痛,她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头顶的黑暗。 在这段时间里,手腕的生命女神印从来没给过自己哪怕一个微小的回应。 他已不再对爱露薇娅的帮助抱有幻想,而是专注于如何用心海这些日子恢复的玄气冲击脖颈上的桎梏。 头顶的水流终于结束了,那人似乎对莱恩一贯的沉默失去了兴趣,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莱恩偏过头喷出了鼻腔中的积水,这才闭上双眼,重新将心神沉入心海,试图唤醒沉睡的玄气。 他看着心海充盈的玄气,陷入了沉思。 在他晕倒之前,心海几乎枯竭,可现在居然恢复到了湖泊的状态。 至少知道了几件事。 莱恩眯起双眼,整理着思绪。 一,时间至少过去了三日。 二,脖颈上的雅典娜之环和自己身处的环境,无法阻挡自己从天地汲取玄气。 三,雅典娜之环的作用是阻断玄气,并不是封印玄气。 黑暗中的莱恩睁开双眼,闪过两道精光。 “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轻声呢喃,再次开始尝试突破雅典娜之环的阻断。 时间再次开始了流逝。 脖颈传来的细微的“咔嚓”声,在莱恩耳中堪比天籁。 有效! 莱恩按住了一瞬间涌出的狂喜。 在这黑暗的日子里,他一直尝试着用各种方法突破阻断,最后惊喜的发现,利用混合一丝魔力的玄气,可以成功撬动雅典娜之环! 现在还不是时候。 莱恩在心底默默说道。 需要一个机会,而且只有一次。 在这之前必须把这个该死的雅典娜之环,完全破开! 之后莱恩的生活就变成了喝水,突破,继续力量等待机会的重复日子。 而就在头顶喷出第一百六十二次水流的时候,移动似乎停了下来 。 莱恩立刻绷紧了身上的肌肉。 周围似乎传来了交谈的声音,莱恩心里一紧,从零零碎碎的话语中拼凑出了自己身在何处。 自己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到了联邦边境!? “…这边…西?” 莱恩竖着耳朵,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声音。 “…思?…查。” 对方似乎想检查? “…货物,…吧。” 这是那个该死的,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声音。 好像有一些箱子被移动,被打开的声音,不过为什么不是自己所在的这个箱子? 莱恩紧绷着肌肉,丝毫不敢放松,可期待中的重见光明却迟迟没有到来。 为什么? 难道…自己没在箱子里? 他再次竖起耳朵。 外面的声音离得近了些,听的清晰许多,似乎就在头顶。 “…去赫…事?” 赫塔? 莱恩肌肉绷的更紧,思绪却变得更加冷静。 在这些日子里,他的怀疑得到了印证,对方果然是赫塔的人。 那抓自己,抓塞拉菲纳的目的显而易见。 是要像对待尘寰一样,把自己剖析,研究,而后为他所用。 咚咚! 就在莱恩还在思索时,头顶传来了敲击声。 “…板…空的?” “打开看看。” 最后一句话清晰的传入了莱恩的耳朵。 来了! 莱恩不再犹豫,立刻将心海中的玄气涌进四肢百骸。 脖颈上的雅典娜之环在这些日子的冲击下早已濒临极限,此刻面对莱恩的最强一击,终于承受不住! 咔嚓——! “嗯?” 雅典娜之环碎裂的声音,和头顶惊讶的声音同时响起。 乳白色的玄气猛地充斥了整个空间,束缚四肢的东西被彻底撕碎,火焰迅速从中燃烧! “五行真咒·布火!” 轰——! 尘寰随意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鲜血。 他浮在半空,低头看着大地上密密麻麻的交战双方。 杀声震天,旌旗如海。 王国支援联邦的五大军团主力,正面撞上了联邦叛军,赫塔机关傀儡兵团,半改造人军团。 在莱恩被掳走的日子里,三方势力彻底亮出了獠牙,在血花行省和光辉行省展开了超过十万人的大战。 “一堆破铜烂铁。” 尘寰随意点评着,而后轻弹手指。 地面上一台曾给莱恩造成困扰的萨提尔被切成了碎片。 被萨提尔打得抬不起头的几个统领抬起头,看向半空中的身影一怔,随即微微颔首 下一刻他们的双眼重新变得冷硬,转身投入了下一场战斗。 “不知道莱恩那小子怎么样了…” 尘寰一边在心里沉吟着,一边在战场上空四处游走,击杀着那些强大的赫塔造物,减轻着己方的压力。 这些机关造物对于精锐骑士和士兵来说是威胁,就算统领对上也很麻烦。 不过在身为极冠四柱,掌控着风林之力的尘寰面前,还是不够格。 唰—— “嗯?” 尘寰侧身避过一道无形的风柱,眯起双眼。 远处,骑着灰马的默尔忒斯,再次抬起了苍白的镰刀。 “就是你吗…” 尘寰的双眼蒙上了寒霜,周围的风陡然变得狂暴。 “想用从我身体盗取的力量,来对付我?!” copyright 2026 第396章 东方青龙·尘寰 午后的阳光明亮又毒辣,平原上空的云层被魔法和玄技的爆炸熏的发灰,远处的河面本该倒映天色,如今却被浮尘与血沫搅成一片浑浊的灰红。 更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地带,风从丘脊倾泻而下,卷起草屑从战场两侧掠过十几万人的头顶,发出连绵不断的嘶鸣。 那声音在战场上不似自然的轻柔,更像是土地在战火中的呻吟。 就在尘寰盯上灰马骑士之前,地面的混战已持续了许久。 极冠王国五大军团的三万精锐分成方阵层层推进,旌旗在尘土中若隐若现,向着联邦叛军撞去。 瑟曦联邦的光辉,银灰,圣殿,教会,十字五大骑士团四万人稳稳压住侧翼,重甲骑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祭司的祝福之光在他们身上闪烁不停,层层叠加。 联邦的远程部队除了常规的魔法师团和女巫小队,塞勒涅就连惩戒骑士和圣堂武士都派来了上百个,专门猎杀对方的骑士队长和兵团指挥。 可即便如此,叛军数量依旧远超王国和联邦。 五万贵族领主的骑兵,步卒。数不清的霍尔顿启示会的白袍人,密密麻麻的启明神信徒的逆光齿轮旗帜。 以及选择亲自踏入棋盘的—— 赫塔共和国机关造物兵团,傀儡兵团,半改造人,机关兽兵团。 从尘寰的高度俯瞰下去,战线像扭曲着缠绕在一起的两条巨蛇,彼此撕咬。而在它们周围,是数不清的蚂蚁,前赴后继地啃咬着它们的躯干。 魔法弓弩如暴雨倾泻,大地在土系魔法和玄技下不停的隆起,坍塌,又被赫塔强大的机关兽突破,撞烂。 祈祷和治疗的光柱在后方亮起,木水玄技的治愈大阵缓缓旋转,却又被对方的魔法和爆炸物轰开,击碎。 地上的尸体被马蹄反复踩踏,血水渗入泥土,又被土系魔法从中震出,炸成漫天暗红色的土屑,化作永不落幕的血雨。 这片土地上的生命,早已不再属于自己。 它们属于背后的王国,属于联邦,属于各自坚定不移的信仰。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信仰在彼此的眼中都是“亵渎”。 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 尘寰已经成了青色风暴的中心。 空中巨大的,螺旋状的旋涡随着中心的尘寰向下一指,带着刺耳的啸声,自半空呼啸而下,以摧枯拉朽的力量撞向灰马骑士所在的后方。 沿途的敌军在属于四柱的自然伟力面前,轻的跟一张纸差不了多少。 不论是重甲步兵,骑兵,还是那些穿着白袍的狂信徒,闪着蓝光的机关兽,半机关人,在螺旋风柱面前都被撕成了烂泥。 而这还没完。 没等螺旋风柱撞到灰马骑士面前,尘寰已抬起手,五指张开仿若拉弓。 下一瞬,他的身形猛然拔高,青色的气流沿着他的袖口,指尖炸开,化作数十数百道风矢,赶在螺旋风柱之前,倾泻而下。 风矢如雨,切开旗帜,切断人体,斩裂盔甲,而后卷起血雾,落在了灰马骑士周围。 尘寰并不是为了杀多少人,或者杀死灰马骑士,他没那么天真。 来到联邦这些日子,他早已知道了红马,灰马,黑马骑士的传说。 这些东西,不是靠一击之力就能解决的存在。 风矢刚停,螺旋风柱便紧随其后轰在了灰马骑士身上! 轰——! 巨大的轰鸣声和激扬的泥土让这里下起了尘雨,整片战场都被螺旋风柱强行掀翻了一层。 而造成这一切的尘寰,没有丝毫放松放松。 “哦?” 他一脸玩味地看向地上未散的烟尘:“除了风,看起来你还有某种增幅的力量?” 翻滚的烟尘中,渐渐浮现了灰马骑士的轮廓,尽管能看得出不太完整,但依旧屹立不倒。 它的躯体明显出现了塌陷和残缺,胯下的马匹像是断裂后又重新拼合,此刻正在缓缓从扭曲中变得正常。 “让我看看你能站到什么时候。” 尘寰轻声开口,声音没有愤怒,只有平淡的耐心。 他掌心向上,五指微张,手臂缓缓抬起。 那片尘土飞扬的土地开始了震动。 “稳住阵线——!”这是骑士在喊。 “重组盾墙——!”这是重甲步兵在喊 “蚍蜉撼树。”尘寰听见了,却只是轻笑,五指缓缓合拢。 轰——! 藤蔓破土而出,粗壮如蟒。 巨木拔地而起,根系翻卷。 草叶在大地疯长,以灰马骑士为中心的百丈平原,瞬间变成了郁郁丛林。 “无尽林狱!” 尘寰低喝一声,五指骤然收紧! 只见地面上正在生长,抽打着周围的藤蔓,巨木猛地一震!随后如被无形巨手攥住,疯狂向内收缩。枝干彼此嵌合,挤压,缠绕,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这是一座由树木,藤蔓构筑的褐绿牢笼,而这座牢笼即将在几个呼吸间被极限压缩,变成堪比金石般坚硬的木棺。 尘寰依旧没有放松,在无尽林狱传来的触感中,他能清晰地“看”到灰马骑士的状态。 “看起来除了风的力量,增幅的坚硬力量,还有某种修复的力量?” 他眯起双眼,感受着那被无数坚硬的巨木挤压,被藤蔓穿刺中的身体尽管扭曲,破碎,却总在诡异的修复。 “嗯?” 就在尘寰决定使用别的方式,彻底将灰马骑士拆成碎片的时候,那疯狂向内收缩的褐绿色囚笼,发生了变化。 绿色在几个呼吸间褪尽,接着那些树干,藤蔓的褐色开始变得发黑。 若有若无的腥臭被风卷起飘向周围,向着战线扩散。 那些试图解救灰马骑士的联邦叛军和白袍人,机关兽首当其冲。 他们脚下一软跪在地上,喉咙传来可怕的“嗬嗬”声,扔下了盾牌刀剑,拼命抓挠着自己的喉咙。 地面开始蔓延出白色的绒毛,悄然爬上了他们的身体。 更多的人开始发生变化,就连机关兽,半改造人也遭到了影响,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他们体内的符文回路,模拟的魔法,玄气回路闪烁不定,连带着身上的能量石也微微颤动,几息后才恢复稳定。 尘寰的脸沉了下来。 他知道灰马骑士的能力,只是没想到在战线后方,都是自己人的地方,它会释放大规模的瘟疫。 看着从腐烂的无尽林狱脱身的灰马骑士,尘寰再次抬起了手—— 狂风再起,在空中交织成网,紧接着他把风网狠狠“摁”向地面。 不是掀起,而是压实。以风之网化做一层青幕,在灰马骑士周围扣上了一只青色的狂风罩子,将瘟疫狠狠罩在里面,强行迟滞它的扩散速度。 尘寰并不是没想过放任不管。 反正这里是敌人后方,干脆让他们的人在瘟疫下死的更多一些。 但根据情报,这灰马骑士似乎有种“无视距离”的移动方式,如果突然带着瘟疫出现在己方,那时候再封锁就来不及了。 木属性玄气重新催生起了大地中沉睡的力量。 藤蔓如墙,沿着风罩外的白色地毯切割出一条隔离带,随后无数巨树拔地而起,将灰马骑士所在的地方围成一片森林。 尘寰缓缓解下了腰间的天蓝色长笛。 他不再悬停空中,而是一步步从空中落向森林中心咆哮的风罩。 “接下来——” 他双目如霜。 “就让我好好跟你玩玩。” copyright 2026 第397章 东躲西藏,迷失方向 “呼——呼——” 莱恩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一边深呼吸,一边警惕地打量周围。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呼吸在喉咙里摩擦出低哑的声响。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放慢节奏,否则总有一种心脏会从喉咙跳出来的错觉。 他抬起双眸,目光在林地中缓缓移动。 自从从那个封闭的囚笼逃出来,已经过去了三日。 三日里,他从没完整的打过一个盹。 那人显然没料到,莱恩居然真的会从雅典娜之环中脱身。 当五行真咒从他眼前炸开的那一刻,他甚至忘了躲避,愣在原地。 不过也正因如此,莱恩才能在刹那间看清了俘获自己的人,长得什么模样。 尽管他改变了声音,但那张原本桀骜此刻惊悚的脸,和火红张扬的头发,莱恩却绝对不会忘记: 是鲁尼。 那个在他刚到联邦的晚宴上羞辱自己,而后在联邦魔法大会上被自己狠揍了一顿的圣殿骑士。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旧怨,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重逢。 急着离开的莱恩并没有与他过多纠缠,尽管自己手中并无千叶,五行真咒的威力也不是鲁尼可以抵挡的。 只不过后来被追的太狠,东躲西藏中彻底迷失了方向。 “真要命了。” 莱恩低声骂了一句,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蹲在地上凭着记忆勾画着自己大概的逃跑方向。 “这里好像向东?然后遇到了一群白袍人…” “打了一架之后向南…还是向北来着?” 莱恩一边嘟囔着,一边用空着的一只手在头上抓来抓去。 他越画越乱,最后索性停下,盯着那堆毫无意义的线条看了几眼,忽然笑出了声。 三日的逃亡生活,他经历了大小战斗十几次,许多次都是在他打盹的时候,就被箭雨撕裂空气的尖啸惊醒。 他起身用脚胡乱蹭了蹭,直到地上再也没有了那些混乱的线条。 “又来了。” 莱恩随手将树枝扔到一边,从后腰摸出了一把短刀。 他也不记得这把刀是从哪个家伙手中夺来的了,只觉的比那些骑枪大剑好用的多,便一直带在了身上。 即使不用玄气感知,他也隐隐察觉到了大地的震动和空气中渐渐活跃的魔法元素。 “这次有魔法师了?” 莱恩眯起眼,绷紧了肌肉。 他担心的不是魔法师,而是玄气感知中那几个闪亮的红点。 “又是哪些该死的东西。” 这几天给他带来最大麻烦,让他没时间寻找方向的,并非魔法师或者那些精锐骑士。 而是赫塔的半机关人和机关兽。 那些力大无穷,又有着各种诡异魔法,玄技的东西,才是对他最大的威胁。 杀也杀不完,甩也甩不掉。 “这次来的是什么东西?” 莱恩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脚尖在地上勾画起了阵图。 “萨提尔?神仆?乌鲁斯?还是别的新玩意?” 地面的震动感逐渐清晰。 莱恩脚下的阵图从简单的线条迅速变成了复杂的几何图案,他站在阵心,小心翼翼地将玄气流入地面。 随着莱恩玄气的不断流入,阵图渐渐焕发出了淡淡的绿光,周围的树木如受召唤,开始不断扭曲着产生了变化: 它们的树干和枝桠像是正在被这个世界最顶尖的木匠重新雕刻,逐渐有了“人”的形状。 一个,两个,十几个,几十个… 木化分身。 比水属性分身更好用,更结实,更具有迷惑性。 “行了。” 莱恩拍拍手,看着面前没了树木的空地上,站着的几十个“自己”。 “分散跑。” 话音刚落,几十个莱恩同时窜出了林地,向着四面八方飞驰而去。 沙沙——沙沙沙—— 林地瞬间被惊起几十只飞鸟。 灌木和树枝被撕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莱恩们的衣裳刮过树枝从林间穿梭,破开灌木沿着树木投下的阴影分散而逃。 他们把原本单一的动静拉扯成无数错乱的线条,像在林地中撒开的渔网,逼迫着追兵必须做出选择。 真正的莱恩却反其道而行,并未和木化分身们一同向着四处逃窜,而是就地再次施展五行真咒。 “五行真咒·流土居穴。” 莱恩脚下的阵图再变,蠕动间绿光消散,整个人随着阵图一同沉入土中,屏息凝神,玄气感知全力开启。 他要验证一个猜想。 如果成功了,以后至少不会被追得东躲西藏。 他透过层层树木,“看”到林地边缘的树影被一片红光吞噬,挤压,变形,而后蚂蚁般泄入林中,分散追向自己的木化分身。 紧接着,他“听”到了阵阵嗡鸣。 那不是弓矢穿过空气的风声,而是魔法元素被牵引,聚集时传来的低鸣。 果然有魔法师。 土下的莱恩眼神冷了下来。 他不怕魔法师,在自己踏风步全力施展之下,绝不会给他们施展大威力魔法的时间。 他讨厌的是叛军骑兵,重甲步兵,赫塔造物和魔法师联手时,那种像猎犬配上猎人的效果。 只要魔法师封锁住一片区域,赫塔的那群东西就会像犁地一样把整片区域翻开,掘地三尺也要把你刨出来。 纵然如此,他还没有走。 心海中的玄气不足半数,三日间没有好好休息,没有时间恢复玄气,身上也没有丹药。 就连能缓慢治愈自己伤势的千叶也不在手中。 如果不是几场小规模遭遇战中从敌人身上夺来了水囊和干粮,光是饥饿和口渴,就能折磨的莱恩失去半数战斗力。 感知中第一个分身已经被对方寻到。 莱恩立刻接入了分身的视线。 面前是老熟人了。 机关造物·萨提尔。 分身只是稍微抵挡一会,便被萨提尔的尖角撞成了木屑。 “假的!” 分身消散的最后一瞬间,他听到了这句懊恼的声音。 再等一会,等他们被分身引的更远一些,更分散一些。 莱恩双眼微阖。 有几个红点没动。 他一边暗自警惕着,一边将意识投入了各个分身之中,在近距离的接触中收集着情报。 “那边!”一名游侠装扮的人兴奋的尖叫:“刚才有人往那边去了!” 另一个声音嗓音更尖:“别又让他跑了!” “潜影使徒说了!他很值钱!” 值钱? 莱恩在土里挑了挑眉。 在那些混蛋嘴里,自己已经不再是人,而是一件会跑会动,会反击会流血的“东西”。 想到塞拉菲纳,想到那枚火羽胸针,他的胸腔又翻起一阵灼痛。 我一定会救你! copyright 2026 第398章 追逃游戏 莱恩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在被俘的这些日子里,他早已明白一件事—— 情绪会害死人,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咚—— 咚咚—— 由远至近的踏地声穿透土层传来,泥土在头顶微微震动着。 莱恩屏住呼吸,即使隔着厚厚的土层,几乎都闻到了那东西身上散发的淡淡的金属味道。 还得更乱一些! 莱恩在心里说道。 仿佛回应了他的想法,林地各处的分身们开始制造出更大的混乱。 “啊——!” 有人惨叫,紧接着是树枝折断的脆响与灌木翻卷的声音混成一处。 那是木化分身们不再诱敌,而是主动出手击杀追兵,而后又在被包围之前迅速散开,引得追兵更加狂躁而兴奋。 赤裸裸的挑衅。 追兵果然再次被扯的更加混乱。 头顶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像是在重新计算方向。 莱恩重新将心神沉浸在操纵木化分身中,同时暗中关注着那几个一动不动的红光。 分身们从荆棘中钻出,从斜坡下滚过,专门挑选着碎石多,树根裸露的地面四处乱窜。 尽管如此,分身们还是在魔法师们的精准定位中,飞速减少着。 “又是假的!” 追兵怒骂着踩碎了地上残破的木头,靴底狠狠碾过那张与莱恩并无二致的木头脸孔。 他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站在树枝上,冲着他们扭动挑衅的另一个“莱恩”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继续追!” 他暗骂一句,指挥着其他人包抄了过去:“全部给我打碎!我就不信没了分身,他还能藏到地下不成!?” 地底下的莱恩从分身耳中听到这句话有些错愕,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原本略微放松的神经,却在下一刻再次绷紧。 那几个一直没动的光点动了。 它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行走的路线恰恰是莱恩藏匿的地下。 巧合? 莱恩默默握紧双拳,心海激荡,玄气开始在四肢游走,做好了应对任何情况的准备。 那几个红点完全无视了其他的分身,哪怕那些分身在莱恩的操纵下更加肆无忌惮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得益于对方的不闻不问,莱恩也成功的看到了他们的模样。 除了一个熟悉的霍尔顿启示会白袍人,另外两人看起来是典型的赫塔人。 黑发,眼眶深陷,鼻梁很高,身体似乎也接受过改造,尽管藏在灰布袍中,依然显得健壮的不似常人。 奇怪的是那个白袍人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在一边转动,一边伸手向自己的方向指来。 半机关人?不…不对。 “原来如此。” 察觉到对方已经知道自己所在,再躲在这也没什么意义,莱恩当即决定不再继续隐匿下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所有分身的操纵同时放开,任由它们在林地制造混乱。 而他自己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玄气骤然爆发! “五行真咒·土瀑流枪!” 随着莱恩一声沉闷的低吼,从他藏身的地穴中传出一股强大的波动,大地失去了原本的厚重,坚实的土层开始了如水般流淌。 泥土被搅动着层层翻涌,推挤,错位。地表裂开细密的纹路,随后迅速被抹平,化作一片起伏的土浪。 “这里!” “他在这!” 如此明显的变化和天地元素的异常活跃,立刻吸引了魔法师的视线。 那些藏在各处的魔法师各自施展手段,将莱恩所在传向了四面八方。 一时间林中各处窜起了水柱,爆炎,闪电和光柱,原本被木化分身引走的敌人迅速抛下了各自的猎物,向着莱恩所在疯狂集结。 莱恩丝毫不惧,身影破土而出,落在翻滚的浪头之上,伸手向前一指—— 土浪凸显,化作层层枪林,一边向前爆射,一边载着莱恩向前推去。 莱恩紧盯着不远处的三人,和那个奇怪的装置。 “果然,你们有办法随时找到我。” 一想到这几日被追的东躲西藏,吃不好睡不香,莱恩无名火起,不顾玄气被土瀑流枪大量消耗,再次伸手向前一指—— 这一击,必须毁了他们手中的东西! “五行真咒·木根束缚!” 地面再次炸裂! 从那三人脚下的地面猛地窜出数道粗壮的木根,带着温润的泥土气息,像蟒蛇一样缠住了三人的脚踝,顺着小腿向上攀爬,勒紧,收缩。 三人动作明显一滞。 莱恩不等他们完全被束缚,另一只手已然抬起,五指张开,狠狠一握! “五行真咒·葬土!” 大地再次回应。 木缚未散,土浪依旧,土枪如雨倾泻,三面厚重的土壁轰然拔起,如巨兽合拢的颚骨,将三人封死在原地。 沉重的土层层层叠叠坠下,空气被挤压而出,传来低沉的轰鸣。 “好!” 莱恩忍不住一握拳头,低喝一声。 他操纵着脚下的土浪,再次狠狠盖在了被葬土封在原地的三人头顶。 “走了!” 莱恩脚下一踏浪头,借力腾空,几个起落便把身后射来的几道魔法甩在了身后。 爆炎在他身后炸开,雷光擦着树梢掠过,始终慢他一拍。 他必须抓住这个对方混乱的时候,立刻离开这里。 莱恩踏着树梢腾跃,离开林地立刻转向不远处的溪水,顺流而下,尽量让水流冲刷掉自己身上的“气息”。 尽管他察觉到了对方是利用手中的某种“物品”来追踪自己所在,却不知道他们是根据什么条件来定位到自己。 莱恩索性连短刀也丢掉,又尝试用水遮掩着气味。 如果有条件,他甚至想脱光了衣服,哪怕先离开他们的视线,再寻机潜入城镇之类的地方,打探情报。 至少也要知道自己失踪这么久,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溪尽头拐弯处,出现了一处坍塌的石桥。 桥下有半截涵洞,洞口满是青苔,莱恩没有丝毫犹豫,钻了进去。 涵洞冰冷潮湿,水滴从头顶落下,砸在脖颈上,不停刺激着他本就绷紧的神经。 莱恩背靠着粗糙的石壁,慢慢调整着呼吸,强迫自己把狂跳的心脏带回原本的节奏。 玄气感知中那些人离自己很远,还有些时间。 他脱下衣服,从涵洞里胡乱刮下大量青苔涂抹在身上,又将自己的衣服也擦满了绿色,这才穿在身上。 “嘶——” 凉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但这股寒意,也让他的双眼变得更加锐利。 “先是原本的圣殿骑士鲁尼开始帮赫塔做事…” “紧接着联邦叛军,霍尔顿启示会,启明神,赫塔造物四方搅在一起…” 莱恩嘴角无意识的抽动着: “联邦女王傻了吗?” 他靠着石壁缓缓坐下,越想越觉得荒谬。 “自己家都变成赫塔后花园了,居然还能呆在水晶宫,她的神经是什么做的?” 没有情报的莱恩,根本不知道联邦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所在之处,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是联邦与赫塔的交界,血花行省与熔炉堡垒中间的缓冲地带。 不属于任何一方。 copyright 2026 第399章 迟来的放松 莱恩靠着石壁歇息了片刻,趁着这短暂的空档,抓紧时间恢复了一点可怜的玄气,补充着仅剩下池塘大小的心海,这才吐出一口浊气,站了起来。 “该走了。” 莱恩低声自语:“他们已经在往这边搜索了。” 他从涵洞的另一头钻了出来,抬头看了看天空。 “这是西边…” 莱恩眯起眼,分辨着方向。 “如果继续向西的话,理论上应该能回到王国。” 他沉吟着,却并没有立刻行动。 这些天他四处乱窜,原本想找机会寻到塞拉菲纳的线索,结果却被追的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地图在脑中早已成了模糊的碎片。 “也有可能一头撞进赫塔…” 莱恩叹了口气。 他还记得脱身之前,依稀听到与鲁尼交谈的守卫提到过赫塔,也就是他很有可能当时身处联邦与赫塔的边境。 “好麻烦…” 莱恩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向西的念头,决定先向南走。 这样既避免了一头撞进赫塔,也能向南靠近联邦的控制区,也许有机会问到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虽然莱恩想的很好,但完全没想到在他开始狂奔并用玄气感知覆盖到极限后,仍旧没发现向南方向的任何村庄。 “不应该啊…” 莱恩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眉头越拧越紧。 按理说联邦边境就算没有村庄,也必须要有驻扎的军营,军镇之类的地方,怎么会完全不设防呢? “难道我跑到赫塔了?” 莱恩心里一惊,接着摇了摇头: “就算是赫塔也不会不派人驻守边境的…” “尤其是现在他们已经和联邦叛军搅在了一起,更要提防联邦女王的反攻才对。”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莱恩的脑海。 “不,不会吧…” 莱恩猛地停住脚步,全然不顾骤停之下玄气在身体中传来的激荡感。 “难道我…” 他的脑中回忆着作为太子伴读时,看过的那些地图。 平原,丘陵,林地,河流,广袤无际,却荒凉无人。 “我跑到西部走廊了?!” 这个结论一旦成立,之前所有的不合理,瞬间都变得合理起来。 西部走廊作为联邦和赫塔的天然分界线,最宽处达百余里,纵深数百里。 除了平原,丘陵和林地,更有数条溪流,小河蜿蜒其中。虽然没有高大的山脉作为天险,但光是这个宽度,就足以让双方应对可能发生的入侵。 莱恩呆呆的张着嘴,脑袋一片混乱。 怪不得这么远都没遇到村庄和居民。 怪不得赫塔和联邦叛军肆无忌惮的搅合在一起。 怪不得… “这我还傻乎乎往南跑什么?” 莱恩嘟囔一句,随后转身向东跑去。 既然弄清楚了身在何处,比起傻乎乎的向南奔跑数百里,何不向东返回联邦腹地? 趁着对方还没察觉到自己的意图,藏匿于人群总比在旷野乱转好的多吧? 他重新调整了呼吸,踏风步再次运转,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贴地疾行而去。 只是—— 莱恩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直到在他感知到前方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时,才察觉到自己忽略的最大问题—— 这里是血花行省。 联邦叛军大本营的后方。 “怎么忘了这茬儿呢!” 莱恩趴在地上,双手一下一下的揪着无辜的野草,比起懊恼,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发泄。 对方距离自己有数里之远,尽管他们看起来根本没发现自己,而是沿着固定的路线缓缓移动,像在绕城巡逻。 “一炷香…一刻…” 莱恩默默计算着对方的换防时间。 风吹得草叶轻抚脸颊,他抬手挠了挠有些发痒的耳根,继续仔细感知着敌人的行动规律。 他已经决定了,就在眼前这个最近的城中,获取自己想要的情报。 “每半个时辰换防一次…” “每次大概有一柱香的空档期。” 莱恩一边轻声嘟囔,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无意中在地上描画的线条,胡乱擦了擦,翻身躺在了地上。 天色已然转暗,白云被夕阳镀上一层金黄,不知名的鸟儿在头顶叫个不停,不知是饱食后的满足鸣叫,还是向伴侣传达着归家的讯号。 莱恩叼着一根草径,闻着身旁传来的青草香气和身上的青苔味,闭上了双眼。 “光是这样还不够,我还需要变装,易容…” 他摸了摸身上已经干涸的青苔,又揉了揉脸,皮肤被粗糙的掌心刮过,顿时舒爽的低叹一声。 “杀一队落单的人很简单,抢他们的衣服也不难…” 这个念头刚一成型,就开始被他自己否定。 “可那样就暴露了自己所在,对方也很容易从痕迹上判断出我的变装…” 莱恩不停分析着后果,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 “如果那么干的话,恐怕我正在城里收集情报的功夫,对方就会封锁全城了…” 他叹了口气,思绪已经飘向后续可能发生的种种事件上: “到那时候再想跑,可就不像在野外那么简单了。” “更何况…” 他的脑中浮现出被葬土埋葬的三人,和那个奇怪的,能准确定位到自己的物件。 “万一那玩意是量产的,我更是藏都没地方藏。” 夕阳正缓缓沉向地平线,背后的泥土还残留着被阳光烘烤后的余温,草叶在脖颈间传来酥麻的痒意,呼吸间满是青草特有的涩香。 天空被分成了两个颜色。 一半是落日的金黄,一半是临近傍晚的青灰。 被夕阳点燃的云层边缘泛着金光,不刺眼,反而有些莫名的温暖。 莱恩听着偶尔传来的虫鸣,吐出了嘴里嚼烂的草径。 他没有真的休息,玄气感知依旧以最大范围开启着,时刻注意着周围十里外的变化。 他只是有一点累了。 夕阳的最后一线光亮透过眼睑,在他的眼球上映出一层暗红色的亮影,现在还是太亮了。 既然是边境城镇,除了军营,肯定会有作为粮仓的农庄或是良田。 他的目标就是那里。 想办法偷上一套衣服,弄的破旧一些,把自己五官简单调整成赫塔人的模样。 既然叛军与赫塔凑到一起,那自己作为“赫塔人”,应该很容易被接受。 只是—— 他们之间,是不是有某种暗号? 或是证明身份的东西? “船到桥头自然直。” 莱恩咕哝一句,躺着的身体轻轻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吹来的风带来了些许凉意,持续刺激着他的精神,让他即便闭目假寐,依旧保持着清醒。 “再过一个时辰…” 他握了握拳,心海微微激荡。 第400章 拳打晾衣架,脚踢老黄牛 天已经完全黑了。 某一只外出觅食的夜行性穴居小动物,今天心情格外糟糕。 家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大坨奇怪的“肉”。 这团东西形状可疑,气味复杂,看着不像石头,也不像树根,更不像它熟悉的任何猎物。 最重要的是,这块肉似乎还没死掉,但不知为何一动不动。 它在洞口踌躇了片刻,饥饿最终压过了警惕,鼓起勇气凑了过去,大着胆子啃了一口。 满嘴的青苔味,什么都没啃下来。 小兽不满的从喉咙滚出一声呜咽,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竖起耳朵,分辨着周围是否有天敌窥视。 一片寂静。 确认安全后,它开始围着这块“肉”转来转去,最后发现有一块地方的颜色不太一样。 它靠近那块藏在淡绿中的粉白色区域,小心地嗅了嗅,再次张开了嘴。 “呜——” 小兽一口下去,委屈的差点哭了出来。 这块看起来很好吃的肉,除了让自己牙齿发麻之外,什么味道都没有。 它不死心地又啃了几口,甚至用爪子拨弄一番,最终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眼前这个气味复杂,硬的要命的东西,只是块长得像肉的“石头”。 它恼怒地用头顶了顶这块“石头”,这才撒开四条腿,飞快地钻进草丛深处,消失在夜色里。 莱恩十分有耐心。 直到那条误闯到他身边的小东西跑远了,身体也没挪动一下。 “…真是只胆大的入侵者。” 莱恩睁开双眼,微微偏过头,看到了不远处隐藏在杂草中的小小洞口,怔了一下。 “…好像我才是入侵者?” 他撑着地面坐了起来,浑身传来一连串噼啪的骨节爆响声。 “…舒服。” 莱恩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尽管只是闭目假寐,但久违的放松依旧让他有种回到家中软床的错觉。 “好了,休息也休息够了。” 莱恩站了起来,环顾着周围被星月之光照的有些模糊的草地。 感知中,那些绕城巡逻的人明显松懈了下来,移动的红点速度慢了许多,更多的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不知是在偷懒还是闲聊。 “果然。” 莱恩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即便是王国,联邦的正规军,在巡城守夜都会伺机偷懒,何况这些联邦叛军? “能待在大后方的,无非是一些贪生怕死又有点门路的家伙。” 莱恩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语气满是不屑: “指望他们认真巡逻?还不如拴几条狗好用。” 他的视线落向另外一处。 那里有一片大小不一的白色亮点,看起来应该是家禽和牛羊,也许还有几个农夫,这就是他在这里休息到现在后锁定的目标—— 农场。 能获得食物,衣物,也许还有机会听到一些关于联邦的只言片语。 草地上,一道黑影飞速穿梭。 莱恩小心地避过散发着不同魔法波动的简易陷阱,溜到了农场外的主道外藏了起来。 “有狗…” 莱恩盯着农场外晃动的几个小黑点,皱了皱眉。 “怎么办…杀了吗?” 莱恩随手从身边的地上捡起几粒石子。 在“百兵操演”之下,他手中的几粒石子的威力也远超寻常弓弩,悄无声息的击杀几只看家犬轻轻松松。 不过他放下了石子。 还是同样的理由,要杜绝一切可能会让自己暴露的隐患。 哪怕只是几条狗。 莱恩环顾四周,隐约嗅到了一股臭味。 “排泄物?” 他身体僵了一下,随后立刻放松下来。 “虽然有些恶心…” 莱恩很快便找到了气味的源头。 一堆牛的排泄物,在夜色中泛着深褐色的湿光。 用这个应该可以遮掩身上的味道。 虽然他这么想,但这东西带给他的冲击,可不是青苔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可以比拟的。 他沉默了一会,认命般闭上了眼。 莱恩咬了咬牙,终于将手插入了眼前那一堆褐色潮湿的物体中。 呕—— 他的喉咙传来一阵干呕,拼命忍着不适,一点点涂抹在自己身上。 没多久,一个四肢着地的,脏兮兮的身影出现在了农场外的围栏旁。 几条家犬最先察觉到动静。 它们轻嗅着空气中传来的味道,喉咙中传来一阵阵低吼和略带疑惑的呼噜声。 它们很奇怪明明和主人已经将农场外的牛羊赶回了圈中,为何突然冒出一只看起来不太一样的“小牛犊子”。 可这头牛犊子身上传来的味道,却和主人的“财产”并无不同。 这让它们简单的大脑产生了混乱。 “哞——” 浑身涂满了牛群排泄物的莱恩张口叫了一声,立刻被涌进鼻腔的臭味熏的闭上了嘴巴。 真要命了,不过它们看起来确实把我当成了一只牛? 保持着闭气状态,完全使用玄气循环呼吸的莱恩在这种状态下感觉好了许多,除了眼睛被熏的有些睁不开,倒也不至于像涂抹时那样发出阵阵干呕声。 家犬们围了上来,它们低着头围着莱恩打转,一边嗅探,一边轻轻摇晃着低垂的尾巴。 它们的表情写满了“这玩意不太对劲,但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莱恩开始慢慢移动到围栏大门,一跃而起跳到了内部,吓得几条离得近的狗迅速远离,眼中闪着莫名的光芒。 它们搞不懂这头小牛犊子为何能跳这么高,但大脑依旧因气味把他当成了“牛”。 成了! 莱恩心中一喜,毫不犹豫地从它们中穿过,四肢交替奔向牛棚。 牛群显然被这只脏兮兮的同类吓了一跳,几头牛发出不安的低哞声,下意识地围拢过来。 莱恩本也没打算在这久留,也就任由它们靠近。 温热粗糙的舌头舔舐到自己脸上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痒死了。 他把自己的身体又往草堆里缩了缩,强行忍住踢死它们的冲动,闭着眼睛开始等待家犬和牛群安静下来。 没多久,耳边除了牛群的呼吸和小虫的鸣叫,农场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莱恩睁开双眼,悄无声息地推开挤在自己身边的小牛,站了起来。 不远处的主人房灯火未熄,感知中两个白点一动不动,似乎中间隔着什么东西。 大概是一张桌子? 而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里,还有三个白点紧紧挨在一起。 莱恩并没有急着去听主人房里的动静,而是悄悄溜到屋外晾晒的衣物中,随意扯下一件外套和裤子。 他想了想,干脆多扯了几件,扯烂后回到牛棚,在牛群茫然的目光中把它们随意丢弃在了地上。 布置好这一切后,莱恩才重新溜到屋外,试着探听屋内的声音。 “…女王的军队,已经离白城不远了…” 屋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苍老而疲惫。 紧接着声音再次响起: “苏珊,…让孩子们…向南走,离…” 听声音,屋内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正低声商量着如何保全儿子一家。 莱恩又听了一会,净是些家长里短的消息,看来也无法获取到有用的信息了。 不过至少知道了塞勒涅女王的军队已经接近了叛军主城,也不算全无收获。 莱恩心满意足的返回到围栏,将那几件完好的衣服随手扔到地上,接着双手覆在围栏上,用力一震! 哗啦——! “…谁!?” 随着围栏破碎的声响,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声略带颤抖的喝问传了出来。 家犬立刻狂吠,声音杂乱无序。 莱恩毫不犹豫地返回牛棚,冲着几头牛的屁股狠狠踢去! 啪——! “哞——!” 吃痛的牛群瞬间炸开,惊慌失措地撞破牛栏,向着围栏的破口冲去。 见牛群成功撞到了衣架,把那里踩的乱七八糟后,莱恩才满意地抓着留下的外套和裤子,趁着夜色夺路而逃。 身后的犬吠,牛叫,人声交织成团,而他早已远远离开,开始准备接下来的计划。 第401章 意外的情报,独眼巨人再现 没过多久,已经跑远了的莱恩终于停了下来。 “呼——呼——” 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确认周围再没异常动静,这才迅速将身上沾满牛粪的衣服脱下。 夜风吹拂着赤裸的身体,皮肤上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莱恩没有犹豫,用双手在地上挖出一个浅坑,把那堆脏兮兮,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衣裤一股脑塞了进去,最后又小心压实,抹平痕迹。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动用一丝玄气。 自从他停止踏风步到现在,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个事实—— 玄气感知中,再也没发现大批红点试图包围自己,这让他隐隐察觉到对方寻找自己的方法: 对方并不是凭借视野或是巡逻发现了他。 而是某种来自自己玄气的,特定的“频率”,或是特征。 自己一旦使用就会留下痕迹,对方就是根据这个,才总是能找到自己。 至于对方是如何获取的,应该就是自己昏倒那段时间,被人在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只是现在他哪怕猜出来也毫无办法,只能不再动用玄气,像个普通人一样用双手挖洞,把从身上脱下的脏兮兮的衣裤埋在了土里。 “哈…” 莱恩直起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尽管身上还有些味道,尤其是脸上和其他裸露的皮肤上涂抹的牛粪,还在一下下刺激他的嗅觉,不过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他伸了个懒腰,随后弯腰捡起了从农场顺来的干净衣物。 月光下赤裸的长发青年,尽管只是剪影,也能看出让人羡慕的完美身材。 线条分明,不张扬,却蕴含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可怕力量。 莱恩努力分辨着水源,在这种后方军镇除了城里的井水,一定会有小溪或者支流。 空气中传来了湿润的水汽,他顺着感觉前行,很快就在玄气感知中捕捉到了一片细碎的白点—— 那是水中的游鱼。 莱恩很快找到了这条小溪。 哗啦—— “嘶——好凉。” 莱恩毫不犹豫地跳进溪水,被冰凉的溪水刺激的打了个冷颤。 “…舒服。” 游鱼被他入水激起的响动吓的四散而逃,紧接着就被从他身上冲下的牛粪吸引,渐渐聚拢过来。 莱恩顾不得这些,匆忙洗干净了自己的身体,接着赶紧窜到岸上,任由夜风将身体吹干。 他穿上了从农场“借”来的衣裤,胡乱揉了揉头发,将衣服撕出几个破洞后,又在脸上擦了点泥土。 “嗯…” 河面如镜。 他望着河面倒映出的脸庞,夜色中冷不丁一看,确实与赫塔人有些相似。 “虽然不能用玄气稍微改变相貌,不过熬到早上后,凭我的身手,也能从别人身上‘借’点钱来…” 莱恩一边嘟囔着,一边朝远处的镇城跑去。 “我怎么跟清水学成这样了?”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张狡黠,贪吃,爱占便宜又理直气壮的脸甩出脑海,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清水他们应该早回到王国了吧?不知道这时候是在家喝酒,还是带人来联邦找我们了…” 天还没亮,主路上已经开始有了三三两两的人群向着城镇靠近。 他们是居住在附近的农民,猎户,也有一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白袍人,带着机关兽向这里赶来。 他们全然没发现,在路旁不远处的某从灌木后窥视的眼神。 莱恩已经躲在这里许久,密切注视着进城的人群,观察着可能需要准备的“文碟”,或是口令。 “弗朗西斯,那个人还没找到吗?” 莱恩耳朵微微一动。 在满是家长里短的抱怨和闲谈中,这句话像一枚钉子,精准地敲进了他的耳朵。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姿势,循声望去。 不远处正有两人一兽向着镇城走来,嘴巴还在动个不停,像是在例行巡逻中消磨时间。 “别提了。” 被称作弗朗西斯的男人拍了拍身旁的机关兽,语气满是烦躁与无奈:“那家伙自从昨日被我们堵在林地逃走后,就彻底失去了踪迹。” 他甩了甩手臂,传来一阵咯啦咯啦的机关响动声:“新换的手臂还没那么好用,不开启轻身回路总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他皱了皱眉,显然对改造结果不太满意。 莱恩眼神微动。 赫塔的半机关人,而且昨日参与了围捕自己。 “喂,弗洛狄。”他重新垂下手臂,扭头向机关兽另一侧的人问道:“说起来,第三使徒身体如何了?” 第三使徒? 莱恩心脏猛地一跳,挪了挪身子,耳朵竖的更高。 “你说饥渴使徒吗?”另一侧的弗洛狄摸了摸下巴,神色有些纠结:“昨天被那家伙的土壁拍了一顿,动静不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性命无虞,这两天静养后就能恢复。” 哦—— 原来是昨天被自己葬土封起来的三人之一。 莱恩挑了挑眉,没想到被葬土和土瀑流枪接连轰击之下,那个看起来最弱的白袍人都只是两天静养便能生龙活虎。 那另外两个明显接受过改造的赫塔人,恐怕伤势更轻。 “比起他们三人的伤势。”弗洛狄语气一转,明显变得严肃:“奥丁之瞳被砸坏了才是大事。” 他接着说道:“破晓使徒得知后大发雷霆,启明神赐予的奥丁之瞳除了用来监视王国,联邦动向的两枚,剩下的这一个备用的还被那家伙给砸坏了。” 奥丁之瞳吗… 莱恩心底冷笑一声。 原来一直能寻找到自己位置的东西,叫奥丁之瞳。 不过听他所说,似乎昨天也被自己击毁了,剩下的两个还要用来关注王国和联邦的动向… 王国? 莱恩眯起双眼,思绪万千。 圣上派人来联邦了吗? 多少人?是为太子而来?他知道自己失踪了吗?塞勒涅女王对此是什么态度? 问题太多,情报太少,一时间想的莱恩有些头痛。 那两人似乎又在谈其他事了,莱恩强迫自己将心思重新放在二人身上。 “白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一切顺利。” 弗朗西斯说着抬手挠了挠头,忽然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在弗洛狄眼前晃了一下。 距离太远,莱恩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张淡红色的纸,上面好像有一枚眼球符号。 弗洛狄似乎对这张纸十分惊讶,下意识伸手要抢,弗朗西斯连忙重新藏进了怀里。 “你干什么!”他不满地把身体离弗洛狄远了些,一脸警惕地盯着他,脚步不停:“你不是有乌鲁斯了吗!” “乌鲁斯算个什么东西!”弗洛狄声音陡然拔高,抬腿踢了一脚身旁的机关兽。 他一脸狂热地盯着弗朗西斯的胸口,视线仿佛穿透了衣服,落在了他怀里那张纸上。 “那可是独眼巨人啊!”弗洛狄口水几乎要流到胸膛上,忍不住大喊:“即使是量产型,那也是独眼巨人啊!” “别吵!”弗朗西斯被他的嗓门吓了一跳,连忙环顾四周,那模样不像怀揣宝物的良将,反倒像盗窃得手的小贼:“人多眼杂,回头我再跟你说!” 弗朗西斯见周围没人注意,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天还没亮,行人极少,不然被别人听到,又得嘲笑自己靠家族获得了宝物。 二人终于从莱恩面前走过,声音越来越小。 独眼巨人? 莱恩咬了咬牙,手指插在土里微微颤抖。 他绝不会忘了那东西。 在千叶裂谷下,将自己打到四肢尽断的赫塔怪物。 第402章 奇怪的女人 直到二人彻底走远,莱恩才缓缓收回视线。 还不是考虑别的事情的时候。 莱恩挪了挪身子,眯起双眼盯着守卫们的动静。 还没拿到进城的方法。 灌木后的视线,变得愈发渴望。 那个被称作弗朗西斯的人掏出了什么东西,在守卫眼前晃了晃,紧接着就传来一声怒骂,连莱恩都听的清清楚楚: “滚开!凭你也配看我的熔火令?” 弗洛狄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昂着头走了进去。 莱恩一愣,随即嘴角轻轻抽动。 欺软怕硬? 他将视线从已经进入城镇的二人身上收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沉吟着要如何利用守卫“欺软怕硬”的性子混进去。 在那之前… 莱恩耳朵一动,微微扭过头去。 一名独行者正在渐渐走向城镇。 他看起来是赫塔人,并且从走路的姿势来看,他似乎独自横穿了西部走廊来到这里,显得十分疲惫。 莱恩有些疑惑,可直到他观望半天,也没察觉到哪一个人是他的同伴。 难道真的是独行穿越西部走廊? 莱恩默默在他身上打上了“危险”的标记。 不论对方用了什么方法,能独自从赫塔穿越上百里的西部走廊,又安然抵达这所联邦城镇,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不过对方似乎故意在给他创造机会。 那人身子晃了晃,似乎体力达到了极限,扑倒在地。 莱恩瞳孔骤然一缩,并没有贸然行动。 路上仍然有一些零散的行人,他们也注意到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开始向倒在地上的人靠近。 “喂?” “没事吧?” 已经有人靠了过去,蹲在那人面前询问,却没有伸手搀扶。 莱恩一动不动的盯着这一切,身子微微弓起,做好了趁乱混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借”走钱财和熔火令的准备。 见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边吸引,他飞速在地上爬动,贴到了路边。 莱恩压低呼吸,刻意在自己脸上涂了点泥土,混合着汗渍,看起来就和那些疲惫的赫塔人并无区别。 “怎么了?” 他趁着没人注意站了起来,操着一口流利的赫塔语,迈开长腿走向人群:“是我们的人吗?” 几个人似乎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肌肉明显绷了起来。 待到他们回头看到莱恩后才放松下来,先前蹲着询问的男人站起身来,用一口不熟练的赫塔话回答:“是…摔倒了?” “交给我吧。” 莱恩绷着脸,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顺势向前走去。 人群不由得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蹲在到底的男人身前,那人的脸本就被兜帽遮着,此刻又朝下倒在地上,完全看不到长相。 莱恩装模作样的查看一番,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哎呀!克拉尼!” 他弯腰将那人扛了起来,鼻腔却嗅到一股莫名的香气,后背似乎也感觉到一股不太一样的触感。 莱恩眉头一皱,在这被人群环伺的环境里,哪怕感觉有什么不对,也得继续演下去: “又没吃早饭就出来。”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熟稔的责怪,一边说着一边穿过人群: “都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能不吃饭!” 人群的目光追着莱恩的背影,却没有询问。 直到莱恩身后的人群三三两两散开,背上的视线少了许多之后,他才稍微放松下来。 “呼——” 莱恩缓缓吐了口气,微微偏过头。 女人!? 他猛地一哆嗦,差点把背后的人扔下去。 尽管只是用余光一瞥,但莱恩依旧从脸蛋的轮廓中察觉了她的性别。 怪不得这么轻,身上还有香味! 那后背上软绵绵的东西是… 莱恩顿时有些口干舌燥。 “咕咚…” 他咽了口唾沫,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上下其手,在她身上搜索能用到的“熔火令”和钱财。 否则估计就算解释到天黑,也解释不明白自己“骚扰”的动机。 可没一会他又苦恼起来,眼见离镇城越来越近,自己这时候在转身往回走,与脸上写着“我有问题”有什么不同? 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过去,按照弗洛狄的样子理直气壮的闯过时,突然感觉背上的人动了一下。 下一刻,一只纤细却有些粗糙的手从他肩下抬了起来。 一枚奇怪的牌子,递到了他眼前。 “…这…个。” 声音很轻,还是一口毫无瑕疵的联邦语。 莱恩停下了脚步,刚准备开口询问,背上的人再次努力抬起手臂,将牌子又靠近他一些: “…用…用这个。” 她似乎刚醒不久,声音沙哑,却不刺耳。 他甚至能想到,如果她补充水分和食物,在好好休息一下,这副嗓子会发出多么悦耳动听的声音。 莱恩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牌子。 这是一块不知什么材质打造的,六边形的令牌。 令牌中心是一簇燃烧的火苗,周围用简单的线条勾画出了锤子,齿轮,铁棍和弯钩的图案。 “…快点。” 背上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烦,又把令牌举的近了些,几乎碰到了莱恩的鼻尖。 “谢谢。”莱恩伸手接过,轻声道谢后重新迈开双腿,迎着不远处的守卫走去。 背上的人重新垂下手臂,贴在他身旁轻轻晃动,耳旁的气息再次变得平稳悠长。 “站着!” 守卫按着剑柄,伸手拦住了莱恩的去路:“口令!令牌!” “口你大爷的令!” 莱恩张口就是一句赫塔粗话,语气又冲又横,震得守卫猛地一缩脖子。 不等对方开口询问,莱恩拿着熔火令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抬腿就朝他踹去:“滚开!别挡老子的路!” “我朋友要是出了事,老子不但让你没饭吃——” 他逼近一步,赤裸裸的威胁:“就连你队长也没饭吃!” 守卫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 莱恩冷哼一声,擦身而过时还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 这一刻,他将权贵子弟的嚣张与蛮横,演得惟妙惟肖。 “噗嗤——” 刚离开守卫视线,转入镇中,莱恩就听到耳旁传来一声轻笑。 “别笑了。” 他将背上的人放下,不可避免的看到了她的长相。 女人眼波流转,满脸笑意。 她与联邦女人常见的白色皮肤不同,是健康的小麦色,此刻尽管嘴唇有些干裂,眼底也有青影,却别有一番韵味。 “演的不错。” 她的称赞毫不做作,像是真的觉得自己做的很好。 莱恩挠了挠头,谦虚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她下一句话噎了回去: “以前没少做这事吧?” “不是!” 莱恩慌忙摇头,脑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了清水那狡黠的身影。 ——不错,我的好徒弟。 ——你终于变得不要脸了。 他听到脑中的清水如此说道。 第403章 清水的好徒弟(读者投稿角色:詹娜,登场!) 莱恩嘴角微微抽动,好不容易才把脑海里清水那张欠揍的脸按回记忆深处。 他将熔火令还给了靠墙坐着的女人,正要离开,却被她拉住了袖子。 她的力气不大,手指传来的感觉却很坚定 “我叫詹娜。”女人轻声开口,睫毛微微颤动:“你有吃的,或者水吗?” 显然,她很久没吃东西了,不然也不会体力不支在城外倒下。 莱恩下意识环顾四周,正要拒绝,肚子却不争气的传来一阵“咕噜”声。 他的动作顿时一僵。 前几天还能从追兵身上抢到干粮和水囊,不过这两天他却几乎什么都没吃。 之前一直紧张加上玄气内循环倒是没觉得,但现在被詹娜提到吃喝,身体的反应却比嘴巴诚实的多。 詹娜同样听到了从他腹部传出的雷鸣,嘴角弯起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眼神多了一丝调侃: “听起来,你好像比我还惨一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也我也帮你混了进来,多少也得给我些报酬吧?” “没钱。”莱恩耸了耸肩,说的理直气壮。 话音刚落,他转头就走。 和她接触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任何多余的牵扯,都可能会变成麻烦。 言多必失的道理,不需要人教。 詹娜咬着嘴唇,慢慢扶着墙站了起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 莱恩目标明确。 眼下自己只是个没有身份,没有钱财的“流民”,当务之急并非收集情报,而是获取身份和钱财。 想到这里,他立刻低着头,向着镇中最明显的塔形建筑走去。 圣诺里城的大教堂附近,已经聚集了许多人赶来参加晨会。 薄雾尚未散尽,石阶上还染着些许水汽,空气中混杂着蜡油和某种淡淡燃香的味道。 教堂顶端的转轮上落着几只小鸟,一边抖动着整理羽毛,一边用晶亮的双眼,俯视着地面上那些面露狂热或麻木的人群。 “以知识整编世界!” “用牺牲重启未来!” 人群在霍尔顿启示会执事的带领下,高声呼喊着教义和教条,根本没人注意不远处趴在一间房顶上的莱恩。 莱恩小心地调整着身体的角度,确保自己始终隐藏在房顶的死角,窥视着地面上的人群。 他看到了那个自称詹娜的女人,此刻正一手抓着一块粗面包,一手握着水囊,一边吃着喝着,一边四处张望。 莱恩吞了口唾沫,肚子又一次不争气地发出抗议。 “可恶,别叫了。” 莱恩将一条手臂伸到腹下,用身体压着。 他努力挤压着腹部的空间,试图靠这样制造出胃部虚假的“饱腹感”。 腹里的雷鸣稍微平息后,他才重新打量起了下面的人群,从中分辨着能够下手的目标。 霍尔顿启示会的晨会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人群在领取了受到祝福的“圣水”后,逐渐散去。 他们一边走,一边讨论着晨会中执事所说的好消息—— “圣军”所向披靡,已经开始反攻联邦骑士团,“收复失地”。 人群散尽后,圣诺里城重新回到了它一贯的节奏。 并不宽阔的道路两旁是两到三层的居民建筑,作为叛军的大后方,这里并没有太多战争的气息。 反倒像是霍尔顿启示会和启明神信徒,赫塔人和机关造物的聚集点。 这里的居民大多身穿白袍,或是裸露着改造的手臂,大腿,带着机关兽四处游荡的赫塔士兵和叛军权贵子弟。 莱恩从屋顶滑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他把自己的头发揉的更乱,垂在额头下遮住了半边脸,像一个普通的,参与搜查的疲惫赫塔士兵那样,混进了路上稀疏的人流里。 莱恩脚步不快,既没有太过刻意,也没有显得悠闲惬意。 晨会后这一段时间,明显是城里最混乱,最松懈的时候。 那些被教义和执事洗脑的人群还沉浸在“胜利在望”的亢奋中,负责巡视的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靠着屋墙,没有被激活的机关兽趴在他们脚边,一脸无聊地吸食着被称为“烟草”的卷筒。 莱恩低垂着头,目光透过长发,飞速从人群和两侧的房屋扫过。 酒馆还没开门,杂货铺的老板刚打着哈欠推开院门,铁匠铺也传来了零星的敲击声。 圣诺里城正在苏醒。 莱恩很快锁定了目标: 一个穿着半旧长袍,腰间挂着皮袋,身上散发着酒气的男人。 他的身体前倾,脚步摇摇晃晃,显然是喝了一夜,正要回家。 很好,应该是昨日交易的商人,或是去收账的账房一类的人。 莱恩跟了上去,刻意保持着两丈距离,借着行人和摊位遮挡着身影。 那人走进了一家售卖咸肉和面包的小铺,正是早晨人多的时候。 莱恩低着头挤了过去,在对方掏钱后重新挂回皮袋的瞬间,指尖在皮袋边缘轻轻一勾。 袋子顺势落入掌心,整个过程干脆利落。 等那个中年男人拿着食物挤出店铺,反应过来腰间重量不对的时候,莱恩已早已拐到了别的道路上。 他没有立刻检查藏在怀里的收获,而是七拐八拐,一直确认身后无人跟随,这才躲进了一间酒馆后的木桶堆里,小心地打开了皮袋。 钱币的清脆声在掌心轻轻碰撞。 莱恩抓出了一把硬币,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嘴角也不由得扬了起来。 掌心除了联邦通用的金币银币,还有几枚赫塔金属片。 莱恩认识这种金属片,属于赫塔通用货币的一种,大概应对着王国的银合或联邦银币。 他随手从袖口撕下一块布料,满意地将袋子里的钱币统统倒在布料上,包起来后放入了怀里。 将空空的皮带随意塞在木桶缝隙里后,他正准备随意在这家酒馆吃点东西时,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詹娜。 她依旧穿着那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只是摘下了兜帽,露出了简单束起的亚麻色长发,正站在一家卖炖菜的小铺前,打量着木牌上的价格。 莱恩脚步一顿,本能告诉他这时候不应该靠近。 可理智还没来得及说服身体,他已经调转方向走了过去。 “是你?” 詹娜察觉到周围空气的变化,转过头来看清是莱恩后,一脸欣喜。 “嗯。” 莱恩淡淡回答: “我捡到一点钱,来请你吃个饭。” 第404章 试探,交锋,猜疑和打算 詹娜先是一愣,接着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莱恩。 “捡的?”她看了看镇定自若的莱恩,双手背到身后,语气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探究:“刚才我来这边的时候,听说有人丢了一大袋钱。” “哦?”莱恩表情不变,张开手展示着手里的几枚银币:“那还真是巧了,我捡到了几枚银币,要不我去还给他?” 詹娜盯着他的掌心沉吟了一会,目光又移回了他的脸上。 她忽地扬起眉毛,轻笑出声:“那人丢了一大袋钱,应该不是你捡到的这几枚银币。” 她语气轻松,却意味深长:“看样子,那一大袋钱的下落,是无头案了。” 她重新转回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看向写着价钱的木牌。 莱恩没有多说什么,走上前去,捏起一枚银币放在了摊位上: “两份大碗炖菜,各加几片牛肉。” “好嘞,客人稍等!”一脸和善的炖菜老板刚把一大碗炖菜递给先到的客人,闻言顺手拾起银币放进口袋,脸上笑意深了几分: “进来坐,屋里还有位置!” 詹娜张了张嘴,侧头看向莱恩。 “谢谢老板。”莱恩点了点头,人已经绕过门外的小摊子,掀开帘子走进了屋内。 詹娜连忙抬脚跟上,生怕自己被忘在外面。 炖菜馆里比外头要暗一些。 空间不大,几张零散摆放的桌椅便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光是从桌子间的缝隙移动,都需要侧过身子。 空气里混合着炖菜,油脂和劣质酒水,陈旧木头的味道,烟火气让人一进来就不由自主地变得轻松起来。 莱恩吸了吸鼻子,嗅着空气中传来的炖菜和肉类香气,一眼扫去便将整个空间尽收眼底。 此时尚早,但店内已经分散坐了七八个人,占据了全部的桌子。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只坐了一个人,周围还有三把空椅子。 的确如老板所说,还有位置。 莱恩听着身后停下的脚步,知道詹娜已经跟了过来,便抬脚向那还有空位的桌子走去。 那人正低头喝着炖菜汤,察觉到面前光线一暗,抬头便撞上了莱恩那双淡然的眼瞳。 那是一张被常年劳作打磨出来的脸,皮肤粗糙,眉眼松垂,被摧残的已经显出未老先衰的疲态。 “您好。” 莱恩语气温和,带着恰好到处的礼貌:“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吗?” 他身后的詹娜从他肩侧探出头来,目光似乎被墙上挂着的一片五彩毛毡吸引,漫不经心地打量着。 “啊?哦!” 男人愣了一下,连忙放下勺子,将汤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接着又抬起屁股把椅子向一旁拖了拖,给他们让出了位置。 “当然,当然。” “谢谢。” 莱恩微微颔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位置刚好能看见店门。 他坐定后,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 叩。 叩叩。 詹娜坐下后同样一言不发,视线似乎又被屋顶的魔法吊灯吸引,目光游离不定。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正在用餐的男人显然察觉到了这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原本边吹边吃的动作一顿,索性开始囫囵吞食。 他一边被烫的嘶哈嘶哈地喘着气,一边端着碗匆匆将炖菜往嘴里拨拉,几口下去,脸和嘴唇都被烫的通红。 吱嘎——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男人几乎是逃命般解决了这顿早饭,端着空碗站起身来,低着头匆匆离开了这张桌子。 “噗——” 望着魔法吊灯发呆的詹娜终于收回了视线,没忍住笑出了声:“喂,你故意的吧?” 莱恩敲击桌面的动作一顿,却没有否认。 “加肉炖菜两份!” “送你们两个煮蛋!”老板送来了炖菜和找回的铜币,顺手又给他们添了个煮蛋,打断了桌上短暂的对峙。 粗陶碗被端上桌,热气翻涌。 二人各自端起碗,小心地吹散升腾的热气。 炖菜闻起来味道一般,卖相也并不出众,淡淡的咸味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气息。几片厚牛肉靠在一边,油脂在菜叶之间反射着细碎的亮光。 第一口下去,莱恩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饿。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菜叶和土豆,牛肉嚼烂后吞进肚子,他几乎没怎么品味,动作就像行军中吞食干粮。 一碗普普通通的炖菜下肚,胃里终于传来了沉甸甸的饱腹感。莱恩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思绪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詹娜吃的很慢。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菜喝汤,直到莱恩都放下了碗,她的碗中还剩了小半。 “你看起来不像赫塔人。” 她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莱恩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剔着牙。 “你也不像普通的联邦女人。” 他如此反问道。 詹娜轻笑,放下汤匙抬起了头:“那我们算扯平了。” 短暂的沉默后,她低声说了一句:“我是女巫。” “?” “咳——咳咳!” 莱恩猝不及防,被这句毫无铺垫的自爆身份惊得被口水呛住,连着咳了好几声。 詹娜就像没看到他的狼狈,仍自顾自继续说道:“我没在女巫集会登记过,一直都住在血花行省。” “要不是这边变得混乱起来,我也不会一直向后躲,直到跑到这里。” “向后?”莱恩下意识地接过话茬,打量着眼前似乎陷入回忆的女人:“你不是从西部走廊来的?” 被打断的詹娜表情并无不满,她理了理因为低头吃饭而垂落在脸旁的头发,褐色的双眸不解地望向对面的莱恩:“西部走廊?我怎么可能从那里来?” 莱恩叹了口气,眼眸微垂。 原来自己最早想错了。 “那你怎么是从西部走廊的方向往这边走?”他接着问道。 詹娜却没急着回答他,而是用手指挑起一缕头发,不停的绕着手指转圈。 莱恩正思考着她可能经过的路线,刚抬起眼眸准备询问些情报,冷不丁看到她那一副试图诱惑自己的模样,再次咳出了声: “咳咳!”他瞪着双眼,语气已经带上了三分不满:“你这模样,到底是女巫还是舞女?” 詹娜咬着手指,看起来像是认真思考着莱恩的话,实际眉眼渐渐弯了下来,似乎察觉到“调戏”莱恩,比缅怀过去有趣得多。 “两者都是吧。” 她轻笑一声,身子又往前倾了些,舌头轻轻舔舐着嘴唇,一连玩味:“走了这么多路,情报我也有一些,也许你会感兴趣?” “不过在那之前…” 詹娜做了个喝酒的动作:“你是不是应该请我喝一杯?” 莱恩抬手轻轻按压着额角,轻轻叹了口气:“哪有人上午就喝酒的…” “那就晚上。” 詹娜起身向着莱恩屈膝一礼,嘴角上扬:“就在炖菜馆对面那家酒馆吧,晚上八点,不见不散!” 说完,她不等莱恩回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炖菜馆。 莱恩眉头紧锁,思索着她究竟有何用意。 明明只有一面之缘,为何要给自己提供情报,对自己表现出“毫不设防”的善意? 情报交换? 某种身份的试探? 因为自己帮助了晕倒的她? 莱恩立刻打消了这个理由。 怎么可能,哪怕没人管她,她自己也会醒。 反倒是自己占了便宜,利用她的熔火令混了进来。 等等? 熔火令? 莱恩猛地意识到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一个联邦女巫,为什么会有赫塔的身份证明? 莱恩有些头痛。 看来,今晚的邀约,不得不去了。 第405章 圣诺里城 莱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炖菜馆。 闲逛时他看到之前被自己“借”走钱的男人正一边比划着,一边领着守卫们寻找着丢失的钱袋。 他脸色涨红,显然宿醉的大脑已因巨额财产丢失而彻底清醒,从他嘴唇舞动的频率来看已经十分急促,事情已经闹的越来越大。 莱恩脸色未变,只是在察觉到对方可能要往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的前一刻,顺势转身,不动声色地拐进了另一条人更少的街道。 他随意转了几圈,买了一套不起眼的衣服—— 布料粗糙,颜色灰暗,穿在身上混进人群毫不起眼。 换好衣服后,他没在四处闲逛,而是绕到今晚和詹娜见面的酒馆门外,在背后的巷子里歇了下来。 他身上的钱很多,但没办法去旅馆。 没有身份和来历的他很容易留下尾巴,哪怕是登记时被人多看了一眼,都可能在之后变成追踪他的线索。 与其如此,还不如就继续在外面躲着,虽然没有床上舒服,但至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莱恩背靠着墙壁,把自己缩在木桶和墙壁之间狭窄的缝隙里,感受着背后石壁的湿凉,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双臂环住自己缩成一了一团。 太阳渐渐挂到了头顶,又一点点向西倾斜。 圣诺里城的每天都是重复的日子,由于地处血花行省大后方,这里没有牺牲和受伤,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源源不断的为白城提供粮食,肉类,以及一切对战争有用的资源。 可即便如此,这种平淡的生活在如今的战乱中依旧弥足珍贵。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居民早已不是原本的那些人。 包括圣诺里城在内的许多后方镇城与村庄,都被纳入了所谓的“战时管制区”,原住民被成批迁走,至于去向—— 无人关心。 当然,也不是全部。 至少那些在叛军眼中“有用”的人,被留了下来。 经验老到的铁匠,老实巴交的农夫,长期外出,熟悉地形的猎人,自然会被叛军当成固有财产,连同土地一起,被划进了新秩序中。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另外一些人,付出一定“代价”后,也可以远离战火。 金钱,劳动力,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只要肯交出来,就可以远离前线,躲在这看似安全的后方城镇。 至于男人,尤其是青壮年的男人,根本没有选择。 如果是霍尔顿启示会或者启明神的信徒还好,还算是“自己人”,至少死了也有名有姓。 而那些依旧信仰三神的男人,叛军毫不犹豫地把他们编入了前锋,十不存一。 莱恩蜷缩在缝隙间,双眼紧闭,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了过去。 墙角和木桶间还残留着发酵后的酒液味,混着橡木,霉味和巷子里的酸气,一股股钻进鼻腔。 刚过午后,城里传来零零散散的声响。 马蹄在远处的道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不知道是不是更多镇城内的守卫加入到了寻找钱袋的队伍中。 推车的木轮吱呀作响,夹杂着男人低声的咒骂。墙壁另一侧传来孩童跑过的轻快脚步,又很快被大人喝止。 快到傍晚的时候,莱恩抬起头,看向巷子上那一小块天空。 原本刺眼的白色已经褪去,变成略带浑浊的浅蓝。云层很薄,被夕阳一照,遍体金黄。 阳光从巷子两侧的屋檐洒下,莱恩重新低下头去,默默等待着和詹娜约定的时间到达。 酒馆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脚步声逐渐靠近,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传来了一声闷响。 “…啧,这些空桶怎么又堆了这么多。” 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酒馆内特有的懒散与粘腻。 莱恩没有动,甚至试图将自己藏的更深一些。 脚步声重新响起,接着在面前停住。 “咦?” 那人显然看见了躲在这里的他,紧接着又是一声物体落地的闷响。 莱恩没有睁眼,装作仍在睡梦中的样子,微微扭动了一下身体,让阴影继续盖住自己脸上的轮廓。 “喂,小子。” 那声音没有警惕或不满,更多的是疑惑。 莱恩这才慢慢睁开双眼,抬头看向声音来源,眼神带着恰好到处的,被从睡梦中唤醒的茫然。 还没黑下来的天光着凉了对方的脸—— 酒馆的伙计,围裙上还沾着酒渍,身边放着一个木桶。 “…抱歉。”莱恩低声说道,嗓音带着睡醒后的沙哑:“不小心睡着了,我歇一会就走。”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的衣服和鞋子上停了停,最后落在了那张年轻却有些疲惫的脸上。 “有点挡路了…”他嘟囔了一句:“晚上忙,这里也要放空桶。” “嗯。” 莱恩应了一声,扶着身侧的木桶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身高比伙计高了一头还多,站起来后对面的伙计只能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莱恩头顶垂落的发丝。 “现在几点了?” 莱恩随手将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看似随意地问道。 “啊?”伙计怔了一下,直到莱恩抛了枚银币给他。 伙计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币,脸上的表情迅速从惊讶换成了谄媚:“哦!您稍等!我去看看!” 伙计掉头就往巷口跑去,脚步渐行渐远。 酒馆里隐约传来了喧闹声,莱恩没等太久,伙计便重新出现在了巷口。 “七点三十分!” 刚跑到莱恩面前,伙计就弯腰下扶着膝盖喘气,看样子似乎一直跑去大路上,查看过教堂的大钟才回来。 “谢谢。” 莱恩又给了他一枚银币,这才伸了个懒腰。 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半小时,早些进去,也能查看一下酒馆的布局。 至少要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不知怎的,睡了一会嘴有些干。” 他笑着看向重新直起腰的伙计:“我也去喝一杯算了。” “哎!” 伙计忙不迭点头,在莱恩离开那缝隙后将带来的木桶塞了进去,随后领着他来到了酒馆正门: “小心台阶,客人比较喜欢什么酒?” “除了麦酒,我们还有香芽酒和你们赫塔特色的朗姆酒。” 伙计一脸殷勤,完全把莱恩当成了赫塔的某位“大人物”。 进入酒馆前,莱恩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青灰色已经开始吞噬金黄,夜幕即将降临。 第406章 炸了白城? 酒馆的门被伙计推开时,一股混杂着麦酒,油脂与汗味的热浪迎面灌满了他的鼻腔。 莱恩顺势揉了揉鼻子,在伙计的引领下走入酒馆,打量着酒馆里的人群。 靠近门口的明显是农夫和铁匠,他们的靴子上粘着泥土和铁屑,正大着嗓门说话,笑的毫无顾忌。 中间几张桌子坐着的人衣着不错,看起来是商人,有几个似乎是替叛军跑腿的中间人,说话总是下意识地压低声音。 角落里零零散散坐着那几人连斗篷都没脱,藏在阴影中的视线不断从人群扫过,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他们的视线并未在莱恩身上停留太久,此刻的莱恩在他们眼里和那些赫塔人没什么区别。 木桌被拍的咚咚作响,有人高声笑骂,也有人低声交谈,抱怨着世道太乱,生活不易。 木杯相互碰撞的响声与地板上穿梭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令人有种天下太平的错觉。 “麦酒,一杯。” 莱恩把几枚铜币推到柜台上,语气平静。 酒馆老板瞥了他一眼,很快把一杯满是泡沫的麦酒推了过来。 先前的伙计在领着他进来后,早就被那些因他离开过久,心生不满的其他伙计拖走忙碌,倒把莱恩这个“大主顾”晾在了一边。 莱恩并不介意,自己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选的地方不错,背靠石壁,侧面就是酒馆正门,能关注到每一个新进来的顾客。 莱恩并没有急着喝酒,他端起酒杯,只是浅浅抿了一口,苦味便在舌根蔓延开来。 粗劣的麦酒带着发酵过头的涩感在喉咙炸开,莱恩并不挑剔,只是慢慢喝着,让自己尽可能融入这片喧闹的氛围里。 酒馆外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门被推开关闭的次数越来越多。有人进,有人出,圣诺里城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一杯麦啤不到半小时便喝下了肚子,就当莱恩准备开口在点一杯的时候,忽然看到酒馆的大门再次被打开。 詹娜正站在门口。 她似乎简单收拾过,虽然还是那副罩着斗篷,风尘仆仆的模样,但挽起头发后露出的修长脖颈,还是给这间酒吧带来了格格不入的秀美风景。 詹娜的视线在人群中游走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举手示意的莱恩身上。 她嘴角微微上扬,缓步走来,拉开椅子后随意打了个响指: “两杯麦酒,两盘烤肉,再来一份水果。” 在伙计点头记下后,坐下来的詹娜笑着指向莱恩: “他付钱。” 莱恩一脸淡然地取出两枚银币,放在了伙计手里:“剩下的钱赏你了。” “哎!哎!”伙计一脸欣喜,计算下来自己起码能到手十几个铜币,几乎顶上一天的工钱。 “还不快去?”詹娜轻声提醒:“水果切小一点,我不喜欢大口吃东西。” 糊弄鬼呢你? 莱恩心里吐槽:我又不是没看到你一口捏着面包,一手拎着水囊的样子。 “怎么了?” 见莱恩看向自己的表情有些奇怪,詹娜忍不住伸手抚摸着脸,开口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事。” 莱恩摇摇头,将空杯递给了伙计。 “我以为你不会来。” 詹娜语气轻松,随即眯眼问道:“看来情报对你来说十分重要?” “我不喜欢失约。”莱恩淡淡回应,没有否认她的问题。 二人对视沉默,直到伙计送来了酒水吃食,詹娜才端起了酒杯。 她没有喝酒,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把,目光依旧落在莱恩脸上。 “你看起来不像会主动找麻烦的人。”她说:“可为什么你要来到这个地方?” “顺路。”莱恩端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我要去白城,只是路过这里。” 一口麦酒下肚,莱恩脑袋微微转动。 角落里,先前那几人面前又多了几个人。 那几个新来的,他们之前似乎在另一张桌? 莱恩不露声色地收回视线,可还是被一直注视他的詹娜,发现了端倪。 “你在看他们?”詹娜扬了扬下巴:“是熟人吗?要不要打个招呼?” 就在詹娜刚抬起手,作势欲喊的时候,莱恩叹了口气,站起来伸手按下了她的手臂。 “詹娜。”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决:“不要做多余的事。” 詹娜轻笑一声,终于喝了一口酒。 放下酒杯后,她的神色比白天认真了几分。 “上午我说过,我是独行女巫…” “等等。” 莱恩出声打断了她的话,接着收回手臂,注视着她的双眼: “先不要急着说。”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詹娜面前晃了晃:“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又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事。” 詹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烤肉往莱恩面前推了推:“要不…” 她眨了眨眼,声音忽然多了些俏皮的味道:“边吃边说?” 莱恩不置可否,随意切了块烤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味道不错,但没我娘做的好吃。 “你看起来——” 詹娜放下了叉子,仔细打量着莱恩的脸:“也不像能给我足够报酬的样子。” 莱恩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做若有所思的样子:“你想要什么?” 酒馆里的气味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 麦酒的苦香和烤肉的油脂味,渐渐被汗味,烟草味,劣质香料和金属的味道驱散。 靠近门口的农夫和铁匠已经醉的差不多了,嗓门越来越大,说出的话也变得前言不搭后语。有人被同伴搀扶着离开,也有人干脆趴在桌上睡去。 人们进进出出,原本还有位置的空桌很快被新的客人填满,伙计穿梭的脚步愈发忙碌,吆喝声撞在酒馆的墙壁上,又反弹进莱恩的耳朵。 他的确没办法给詹娜想要的东西。 这个疯女人,想要的是九节蛇的鳞片,无根草的果实,和飓风能量核心。 虽然莱恩不知道这些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不过能让一名女巫渴求的,想必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但他并没表现出办不到的样子,反而一脸玩味地挑了挑眉: “哦?”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有人开始玩骰子,伴随着铜币叮叮当当落在木桌上的声音,詹娜终于开口: “我要做一种药剂。” 她声音很轻,落在莱恩耳中却像雷霆: “我要炸了白城。” 第407章 莱恩获取情报,詹娜委托材料 从詹娜说出“炸了白城”开始,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莱恩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里是血花行省后方,是叛军与赫塔的交界处,堪称双方腹地。 这里是霍尔顿启示会与启明神信徒的核心活动区,而他们此刻正坐在一间人声鼎沸的酒馆里—— 她居然大剌剌地说,要炸了他们的圣城——白城。 莱恩面色不变,脚尖却无声轻点地面,不动声色地将椅子往后挪了挪。和詹娜拉开距离后,又顺势打量了一眼人群。 酒馆里依旧喧闹。 杯盏相撞,骰子滚落,笑骂声与琴弦的杂音混在一起,每一张桌子都有属于自己的声浪。 似乎没人注意到他们。 “你疯了?” 莱恩收回视线,双臂抱胸,眉头微蹙,盯着詹娜一字一顿:“你想死可以,不要拉着我。” 詹娜却毫不在意,甚至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麦酒,直到泡沫在她唇边破裂,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不要紧张,我又没大喊大叫。” “不是这个问题。”莱恩放下双臂,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眼神牢牢锁住她的双眼: “这里是血花行省后方,白城的粮仓,霍尔顿启示会和启明神信徒的大本营,你还敢在这说炸了他们的圣城?” 他摇摇头,又补了一句:“我真不知道该说你蠢,还是说你没心机。”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从二层下来,披着斗篷,帽檐压的很低。 那人经过他们的桌旁时,瞥了他们一眼,脚步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复正常。 酒馆仍旧喧嚣,笑声和捧杯声此起彼伏,但这层表象之下,已经多了一丝不安正在流动。 二人轻声交谈,变得更加谨慎。 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话题在酒水,天气与城中见闻之间游移,将真正的情报拆的零零碎碎,藏进一句句看似随意的闲聊里。 他们偶尔会抬头看向酒馆开合的木门,桌上的酒杯换了一次又一次,二人的情报也交换了一轮又一轮。 深夜,酒馆打烊,二人先后离开。 圣诺里城的深夜终于到来,像是一头奔跑了一天的野兽,迎来了难得的喘息之机。 白日里嘈杂的城镇终于安静下来,喧哗一点点褪去,商铺的木门一扇扇合拢,门锁落下时发出的响声被夜色吞没,只惊动了几只附近巷子里警觉的猫狗。 民居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巡逻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皮甲与靴子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却也更容易分辨出他们行进的方向。 莱恩重新寻了一处民居翻身而上,背脊贴着冰凉的屋顶。 屋顶余温尽散,夜里的寒意顺着脊背一点点渗入身体,酒意迅速消退,大脑重新清醒。 他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开阔的天空,拼凑着从詹娜口中得到的情报。 那些话在脑中一一浮现,被她重新拆解,排列: 根据詹娜所说,女王的军队一直在向着血花行省进攻。在她最后一次了解到白城方向的情报时,五大骑士团已经开始向着白城合拢。 对于王国方面,她了解的不多。 只知道极冠王国应联邦女王的请求,已经派了数万大军进入光辉战旗行省,在极冠四柱之一,东方青龙尘寰的率领下逐步收复失地。 另外还有一些零散的情报,则是关于赫塔方面似乎将血花行省当成了机关造物的实验场。 各种奇怪的机关兽,半机关人和物件被源源不断地投入战线,给王国和联邦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至于詹娜手中的熔火令—— 莱恩嘴角抽动。 竟然是她随手造出来的假货。 他仍记得当他问出“为什么你一个联邦女巫,会有赫塔的身份证明”时,詹娜笑的十分狡黠,再次掏出了那枚“熔火令”递给了他。 “送你了。” 她反手又从怀里掏出了三四个一模一样的假货: “像我这样的独行者,总要有点准备。” 想到这里,莱恩从怀里取出了詹娜送给自己的熔火令,借着月光反复端详。 知道这东西是假货之后,再看这东西,越看越觉得做工粗糙。 线条歪斜,纹路太浅,边角也有些不平。 先前他还以为是赫塔狂放的特色,此刻却忍不住在心里摇头。 如果赫塔的工业体系如此随意,又怎能造出萨提尔,神仆那样的机关兽,又如何完成对人体的精细改造? 他自嘲般轻笑一声,把那些无伤大雅的疏漏,当成了自己长期精神疲惫的代价。 他重新放松下来,玄气感知缓缓铺开。 红色亮点依旧远超白色,而数量最少的灰色则集中在教堂方向。看起来即便到了深夜,那些白袍人依旧聚在一起,不知商量着什么。 星辰自头顶铺展开来,没有云层遮挡后,像是在夜幕上撒上的的盐粒。星河横卧,淡淡的光带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安静恒久。 月亮悬在高处,虽不明亮,却温和的勾勒出了整座圣诺里城的轮廓。屋脊,街道,魔法箭塔与缓缓移动的火把,全都浸在一层朦胧的月色中 “唔…” 莱恩轻轻叹了口气,闭上双眼,又很快睁开: “虽然作为交换,答应了詹娜帮她寻找无根草的果实和九节蛇的鳞片。” 他轻轻弹了一下掌中的熔火令,短促的嗡鸣后又很快归于沉寂。 莱恩重新将它放入了怀里,嘴角微微上扬,自我调侃道:“我连那些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害…” 远处起伏的丘陵像一条沉睡的城墙,魔法箭塔上忽明忽暗的火把映照着模糊的人影。偶尔有夜鸟振翅而过,留下一声短促的鸣叫。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草木与河水的气息,它拂过屋顶时卷起细微的沙尘,轻轻敲打着莱恩的脸颊。 那声音很轻,又带着点痒意,莱恩不由自主地伸手抓挠,指尖沾到一点夜露,凉凉的,很舒服。 他微微眯起双眼,看着头顶的星空缓缓移动。 在这样静谧的夜里,连时间的流动都慢了几分。心海微微泛起涟漪,连日积压在心里的紧张和戒备被夜色一点点磨平,就连白日的那些算计和试探,都随着夜风远去,悄无踪影。 “呼——” 他长长吐了口气,身子一扭,换成了侧躺的姿势。 “明天再说吧,反正她都找了这么久,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他本想就此放空,不考虑明天的路,和那些尚未解开的谜团。 可是塞拉菲纳的情况却一直敲打着他的大脑,让他辗转难眠。 月光透过稀薄的云层,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 “塞拉菲纳…” 他低声呢喃。 这一刻,他像被遗忘在世界边缘的人。 头顶的星辰依旧清冷,遥远,静静悬在那里,提醒着屋顶上的—— 无论人间动荡几何,夜空始终如此。 第408章 结伴同行,又被坑了! 莱恩照例在日出前醒来,提前溜下了房顶,又一次回到了昨日躲藏的酒馆小巷。 一夜过后,巷子里的木桶更多,昨日还能容身的小小缝隙也被木桶填得满满当当,莱恩只得随意靠墙而坐,等待城镇苏醒。 昨夜分别前,二人曾约定今日各自准备物资,随后出城向东,沿途寻找詹娜需要的材料。 如果抵达白城附近后依旧没能凑齐,则詹娜随莱恩一同转向南方,寻找王国军队的踪迹。 计划很不错,兼顾了二人各自的考量,只是不知实行起来,能否如愿。 圣诺里城商铺的木门打开后,莱恩迅速购买了路途所需的干粮饮水,换洗衣裳等物资。 午时刚过,莱恩如约来到圣诺里城东门,与早已等待于此的詹娜汇合,离开了城镇。 圣诺里城对他们来说只是暂时停靠的节点,如今已被抛在身后,宽阔官道的延伸,越来越远。 沿途道路被反复夯实,碎石被重车反复通过中碾得平平整整。道路两侧的田地被农夫们打理得井井有条,麦苗整齐地排成一行,在风中轻轻摇曳。 偶尔能看到值夜巡逻的叛军从田里直起身子,手里握着蔬果啃食,神情松散。 他们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并未停留。 只要没有表现出敌意,没有携带武器成群结队,或者鬼鬼祟祟地离开,他们并不想多事。 至少表面如此。 在圣诺里城近郊,詹娜步伐并不快,始终保持着旅人该有的节奏。 莱恩走在她左后方三步之外,偶尔环顾四周,打量着玄气感知中红点聚集的方向。 太阳逐渐升高。 晨雾散去后,天空呈现出一种干净的蓝色,云层被风推着向北移动,官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送粮的农夫,押送牲畜的士兵和商人,也有零零散散的几个白袍人结伴而行。 每当遇到那些白袍人,莱恩都拉低帽檐,蹲下佯装整理裤腿,实则一边隐藏自己的面孔,一边听着他们口中谈论的内容。 白城的胜利,圣军的推进,启明神的意志,以及“最终秩序的降临”。 这些词汇在他的耳边反复出现,从那些白袍人口中说得轻松而笃定,就像这是必然会出现的未来。 路上莱恩偶尔抬头远眺,道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笔直清晰,可却并不代表未来。 二人一路向东,詹娜时不时停下,摆弄着她购买的各类瓷瓶,用沿途收集的草药果实调配药剂。 午后刚过,两人在一处小溪歇脚。 溪水清澈,溪边土地满是不知名小兽踩踏的足迹。 詹娜从小包里取出一块干饼,掰给莱恩一半后,再一次将身上装着各种乱七八糟物件的大包放在了地上。 经历了前两次观看詹娜炼金的新鲜感后,莱恩很快对这种动不动就要守着小坩埚一个多时辰的炼金术失去了兴趣。 “你这么一直鼓捣这些瓶瓶罐罐,除了耽误路程,又有什么用?” 在詹娜又一次蹲在地上,支起坩埚后,莱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詹娜并没理他,自顾自从小包袱取出路上寻来的药草,混合着不知名的炼金材料,生了火后在坩埚中慢慢搅动。 “你懂什么。”她白了莱恩一眼,重新将视线落在咕咚冒泡的坩埚里,朱唇轻启:“不趁着没人时候多做准备,难道要等到人多的地方生火炼药,再被发现?” 莱恩被她一噎,虽然觉得她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嘴上却依旧不服:“话是这么说,但你这一路已经弄了四五次,眼下正午已过,我们连三十里路都没走出去。” 啵—— 一声气泡破裂的声传出,詹娜五指并拢,轻扇锅口闻嗅,随后满意地一拍双手:“好了!” 她一边小心地将坩埚内墨绿色的液体装入瓷瓶,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那又怎了?不做准备,又如何对付九节蛇?” 说到九节蛇,莱恩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由得走到詹娜身边蹲下: “依名字来看,是一种蛇类?那应该很好对付,就算是巨蟒,我也能在独斗中将其斩杀。” “真要那样简单的话,我还用你帮忙?” 詹娜又白了莱恩一眼,仔细将坩埚收好,站起身来:“昨日你的话,詹娜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她抬脚向前走去,微风将她的话送入莱恩耳畔: “真不知道该说你蠢,还是没心机。” 莱恩哑然失笑。 天道好轮回,不到一天,自己对詹娜的评价,又成了自己“愚钝”的证明。 他拍了拍裤腿的草屑,起身跟在詹娜身后。 下午二人从官道转入小路,避开了缩在阴影里的巡逻士兵和路边行人。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了各种标识。 刻着启示会徽记的木牌,插在地上的逆光齿轮标记旗帜,远处被刷成统一颜色的粮仓外墙。所有的建筑都遵循着相似的模样,简洁实用,缺乏装饰,再不复自由之国瑟曦联邦的风采。 越来越像赫塔了。 傍晚时分,天空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 日光不再晒人,云层也染上了桔红色的边缘。旷野一望无际,远处丘陵起伏。 莱恩和詹娜依旧向前,他们路过了几个小村庄,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屋顶的炊烟,便选择了继续前行。 “今天就待在野外吧。”莱恩说道。 詹娜没有反对,只是将背上的大包又往上背了背。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他们寻了一处丘陵旁停下,取出干粮和水囊,简单填饱了肚子。 二人根本不敢生火,毕竟这里也不是西部走廊那人迹罕至的地方,还是小心点好。 詹娜又开始调配她的药剂,只不过这次她淋了一些在自己的身上,又试图往莱恩身上撒一些。 “驱兽的。” 她并没过多解释,莱恩见她也撒过,便没有阻止。 药剂味道很香,像是青草混合硫磺的味道,隐隐还有一股不知名的花香。 夜幕降临的很快,虫鸣从草丛里响起,风也开始带上了凉意。 “所以,那九节蛇在哪,你到底有没有头绪?” 莱恩坐在詹娜面前,开口问道。 詹娜嘿嘿一笑,做了个“嘘”的手势。 莱恩前一刻一脸狐疑,下一刻却一脸惊悚地望向南方。 玄气感知中,十里外正有一个刺目的红光,正飞速向着二人冲来。 红光速度堪比莱恩施展踏风步,仅需半盏茶就可抵达二人面前。 “这是九节蛇?” 莱恩一脸警惕,伸手摸向身后新买的短刀。 “嗯。” 詹娜点点头,掏出了之前鼓捣的一堆墨绿色药剂,与莱恩并肩而立笑的一脸狡黠: “它是被我们俩身上的‘香味’吸引来的。” 又上当了! 第409章 詹娜战舞,“九节蛇”现身 眼下也不是说她的时候,莱恩摆好架势,正准备迎战这条素未谋面的“九节蛇”,却见詹娜慢条斯理地把背着的大包放下,又从小包里掏出一双奇怪的手套戴在手上。 “你干什么呢?” 莱恩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实在搞不懂那一双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皮手套,在这种场合能做什么。 难道那双手套是什么神器? 别开玩笑了,谁会把神器塞那破包里。 “一会跳舞要用。”詹娜一边活动着四肢,一边伸展着腰肢,口中说出的话却让莱恩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跳舞!?” 莱恩也不看九节蛇了,脸上的紧张换成了尝试被打破的错愕,指着正展示着身体惊人柔韧性的詹娜,愤然说道:“要开打了,你跟我说你要跳舞?” “怎么,你还真是舞女?”见詹娜直起身子看向自己,莱恩不依不饶:“难道你一会准备在后面给我跳舞,壮壮声势?” “还是准备用舞蹈诱惑那条蛇,让它自己把鳞片双手呈上?” 被刺激的有些糊涂的莱恩,似乎忘记了蛇没有手这件事。 不过,也不一定… 地面似乎传来了细微的震动声,莱恩不得不将视线重新望向南方。九节蛇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尽管仍有一段距离,尚未见到真面目,但光是这声势,恐怕也是个大家伙。 “喝!哈——” 詹娜轻喝一声,吐气如失,后退一步,拉开架势。 穿在身上的普通斗篷,此刻化作了盛大的舞服。 她站在那里,脊背笔直,脚尖微微点地,罩在身上的斗篷下摆在风中轻轻晃动,看起来就像正在跳一支看起来毫无威胁的舞。 刻下一瞬,掌声骤然响起。 啪! 击掌的声音干脆而短促,随着这一声,空气仿佛都被震动了一下。 莱恩的心跳随着她的一掌,似乎都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询问,她的脚已经落下—— 哒——哒哒。 踢踏声在草叶与泥土上炸开,节奏清晰而冷冽。那不是杂乱的步伐,而是被精确计算过的拍点——重音,弱拍,强拍,一一落在自己的位置。 空气开始变得不对劲,仿佛出现了一张无形的谱面,詹娜的身体也开始了旋转。 并非大幅度的舞步,而是以腰胯为轴,小幅转动。斗篷下摆掀起又落下,每一次旋转后,脚下的踢踏都会在原有的节奏上叠加一层更重的新拍。 掌声再次响起。 啪,啪! 这一次是双击,节奏陡然加快。 莱恩忽然感觉自己的声音,动作,甚至心跳,都被强行拉入了同一首曲子里。可这首曲子的主人,却属于那个正在跳着战舞的她。 詹娜的这支“弗拉战舞”从来都不是只为敌人准备的。 当她可以放缓踢踏的节奏,将掌声压低到近乎闷响时,节奏场便不再具有侵略性的操纵,而是化作了一层柔韧的薄膜,铺展开来。 啪。 这一下不再犀利,而是忽然多了一丝温和。莱恩站在她身前不远处,最先感受到了变化。 并不是力量暴涨,也不是玄气瞬间充盈,那叫神迹。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身体突然多了一种极其玄妙的“顺”感。 体内原本因连日奔波躲藏,之后又不敢使用而略显滞涩的玄气流转,忽然被詹娜奇怪的节奏轻轻“抚平”。 那些原本被自己刻意避开,避免玄气外泄被敌人寻到自己而变得轻微不畅的气脉,此刻也重新恢复如常。 他的感知变得更清晰,五感重新回到了巅峰。 詹娜的舞步再次发生了转变。 她的踢踏声变得规律而富有弹性,像稳定跳动的心脏。伴随着每一次脚跟落地,都会在地面和脚掌之间,制造出一层淡淡的波纹扩散。 莱恩忽然意识到,这次似乎变成了某种“共享节奏”。 只要他不主动抗拒,只要他的行动落在拍上,那么他的每一次发力,都会被詹娜的节奏场放大,校正,增幅。 这倒是与自己的玄气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詹娜的范围小了许多,看起来覆盖范围最多也就只有数丈。 不过这在小规模冲突中,只要她稳居正中,周围的同伴就会受到她源源不断的增幅,就是不知道这么一直跳下去会不会累死… 莱恩晃了晃脑袋,把这莫名其妙的吐槽甩了出去。 不过,这对自己来说是足够奢侈的增幅,也是自己的玄气做不到的事。 他的玄气可以增幅其他人的玄技,却无法增幅身体,或是调整状态。 詹娜的舞蹈虽然不会强行提升上限,却能让人无限接近自己最完美的状态。 詹娜的掌声再次响起。 啪——啪。 谱面已成,节奏场准备就绪。 就在这时,莱恩也闻到了空气中传来的腥臭。 咚! 舞动的詹娜脚跟重重踏在地上,节奏场猛地向外扩塞了一圈。 莱恩早已从感知中察觉到了九节蛇的到来,不用詹娜试探,自己便已经提着短刀压低身体,向前窜了出去。 尽管不能使用玄气暴露自己的位置,不过即便是单靠肉搏,在詹娜的增幅和自己的技巧之下,莱恩也有信心在一刻之内将它的头颅斩下。 可如果这玩意有九个头呢? 黑影在夜光中游动,月光撒向荒野,九节蛇庞大的身躯贴着地面滑出,在莱恩面前人立而起。 这玩意怎么看,也跟“九节”二字沾不上边。 叫“九头蛇”还差不多。 当它立起来的时候并非简单的抬头,而是整片大地仿佛将它托起,原本潜行的巨大蛇躯在骨骼与鳞片发出的低沉摩擦声中,一节节向上抬升。 不是一根脊椎,而是数段同时用力。 莱恩清楚地看见,那粗壮的蛇躯在立起的过程中,明显出现了复数的力量支点,像是不同的“身体”正在同时发力,将庞大的重量撑起。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辛辣,酸臭的味道,当它完全立起时,高度几乎与半座魔法箭塔齐平。 它的鳞片在星月中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暗绿色,边缘泛着冷硬的灰白光泽,每一片都是厚重整齐的棱形,像是被反复打磨,又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生长。 让莱恩心惊的不是它的体型,而是它的头。 是的,这东西的头不止一个。 最先抬起的那颗蛇头狭长锋利,眼眶深陷,竖瞳死死锁盯着地面上冲向自己的莱恩,吐信时发出急促的“嘶嘶”声。 紧接着—— 第二颗蛇头从躯体侧面探出,嘴角更宽,獠牙外翻,唾液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腐蚀声。 随后第三颗,第四颗… 它们并非同时出现,但每一颗蛇头抬起,空气中的压迫感就重上一分。 直到出现了第九颗蛇头,最终在半空中铺展开来,形成一个扭曲而危险的扇形后,它们才将十八颗竖瞳落在莱恩身上。 它们的脖颈像是九条支流,最终汇聚在同一条古老的躯干。 这不是多头畸形,而是自古就存在的生物。 蛇躯在呼吸中缓缓起伏,每一次都伴随着低沉的轰鸣。鳞片摩擦着地面,混杂着夜风吹拂而过的尖啸,看的莱恩头皮发麻。 九头同时张口,嘶鸣声叠加在一起,层层回荡,分辨着空气中吸引自己前来的迷人味道。 “詹娜!” 莱恩猛地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的短刀,终于忍不住扭头破口大骂:“你姥姥的!这也叫蛇?” 第410章 初战九节蛇 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舞蹈中,对莱恩的问题充耳不闻,回答他的只有清脆的击掌和踢踏声,莱恩不由得撇了撇嘴。 远处的草浪在风里起伏,莱恩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面前的九节蛇给他的压迫感甚至超过了王国的寻常七曜使,堪比省城城主。 而他又不敢动用玄技。 他的“频率”已被敌人掌握,像一根无形的线,偏偏线头被他们捏在手里,只要他一用玄技,那股震动就会传递出去。 尽管先前得知追踪自己的奥丁之瞳已被破坏,但如果赫塔对自己势在必得,也不是不能把监控王国和联邦动向的那两枚调来一个,继续追踪自己。 可眼前这东西完全不讲道理,莱恩低头看了看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短刀,又看了看对方那比普通房屋还大的头颅,眼底流出一抹苦涩。 “被你害死了…詹娜。”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摆开了架势。 九节蛇的蛇颈如同柔软的巨柱展开,晃动间像一扇不停缓慢开合的大门。十八颗竖瞳轮流点名莱恩和詹娜,只不过更多的则是在打量四周,脑袋粗的蛇信嘶嘶吞吐,分辨着气味,也在确认眼前的猎物有没有藏匿的同伴。 最中央的蛇头缓缓垂下,吐信,抖动的频率快的在空气中传出“啪啪”的击打声,下一刻它像终于确定了什么,竖瞳骤然收紧—— 莱恩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它蛇颈猛地一弓,如鞭子一样像自己迎头抽来! “躲!” 啪! 詹娜的声音和拍击声先后从侧后方传来,空气中似乎出现一层无形的波纹,莱恩踩着节奏脚尖一错,整个人向侧方掠去。 蛇颈砸下时带起的充满辛辣气味的风压几乎把莱恩掀翻,地面被抽出一道深沟,碎草与泥块像雨点一样砸在他的背上。 还不等莱恩调整身体,蛇颈又再次横扫! 深沟又被蛇颈犁平,地面被生生抹平下沉三尺,莱恩狼狈逃开,谁知那颗蛇头借着惯性抬起,随后反向甩回,像一条巨鞭一样,抽向詹娜! 它竟打算同时攻击二人,用一抽一扫逼退莱恩,接着回摆攻击看起来无法移动的詹娜! 詹娜毫不在意,甚至身姿不停,只是弗拉战舞节奏一变! 啪啪——啪啪啪! 她的舞步在草地上画出一个半弧,脚尖点地,急促的踢踏声带起细碎的土石草屑。 扭过头来的莱恩看的分明。 随着她的旋转,在她身体周围的草叶在那一瞬间齐齐伏低,像是有一圈圈无形的波纹扫过。 而抽击的蛇头蛇颈在临近她的节奏场范围时,明显慢了许多。詹娜利用这减速的时机,从蛇颈下方穿过,像一只灵巧的鸟儿穿梭过巨木。 九节蛇的攻击接连被化解,恼怒之下直起蛇颈,蛇口大张—— 腥臭的热气喷向詹娜的脸颊,夹杂着一股辛辣的气息,詹娜神色微变,节奏越来越快。 它没有继续扑击,反倒是猛地吸气—— 莱恩心里一沉: 吞吸! 蛇类捕食,除了毒牙,缠绕,往往还有另一种方式,就是整个吞入。 它巨大的喉腔像一口深井,吸力骤起之下,草屑尘土,甚至碎石都被拽向它张开的巨口。 莱恩脚下的泥土被扯的松动,整个人像是被一只大手拽住,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还不等莱恩试图救援,其余的八条蛇颈也有了动作。 二人身上的香气让它们十分兴奋。 詹娜调配的“驱兽药剂”(实际是吸引九节蛇的诱导药剂)混在二人身上,黑夜中比任何灯光都能吸引注意。 一时间八颗蛇头一齐张口,蛇信嘶嘶叠在一起,震得莱恩头皮发麻,耳膜刺痛。 他咬紧牙关对抗着吸力,浑身绷的硬邦邦,却看到詹娜游刃有余地在吸力中起舞。 “别跟它拔河!” 詹娜脚步急促,拍掌声音几乎连成一线,急急喊道:“感受我的节奏场!” 莱恩这才想起自己也在詹娜的谱面中,先前被九节蛇震撼的全然忘了这件事。 他连忙随着詹娜的节奏移动脚步,身上吸力顿时少了许多。 见吞吸无用,那颗蛇头猛地闭上了嘴,缓缓向上抬起,与其余八条蛇头汇聚一处,橙黄色的竖瞳在黑夜里像十八盏灯笼高悬,带来的却不是喜庆。 而是死亡。 九颗蛇头里有两颗突然低垂,还不等莱恩分析它的行动,下一刻地面轰隆一震! 一条巨大的蛇尾从二人身后抽来,像一堵移动的城墙,直接封死了他们的移动空间。 莱恩眼前一黑,只来的及将短刀竖在胸口,整个人就被抽了出去。 詹娜却毫发无伤。 在蛇尾临身的一霎那,她的身体违背常识般拔地而起,双脚踩着蛇躯飞速移动,双掌拍击不停,生生将抽击的力道削弱到了极致。 不然光这一下,没有玄气护体,千叶傍身的莱恩就得被抽吐血。 毕竟一堵城墙砸在身上,不死也得掉层皮。 “咳——呸!” 摔落在地的莱恩胸口发闷,刀背砸在身上后就已经脱手而飞,早已不知落在了哪里。 他抬起头,意识到了这东西的“身体”力量比蛇颈更为可怕。它之前一直没露面,倒是让自己的关注点全部落在了它的上半身上。 藏在后面的蛇躯,现在才开始展露它的威胁。 詹娜战舞不停,一边增幅二人,一边持续削弱九节蛇,可她的神色却越来越凝重。 对付人,她很擅长导势,甚至可以在近身作战中压制住寻常的骑士小队长。 可对付这种庞然大物,就算拼尽全力,也只能减缓它的行动。 两颗蛇头猛地向前刺来,莱恩恍惚间有种自己变成了蚂蚁,眼前飞来长矛的错觉。 不敢使用玄气,他只能靠身体,靠过去在生死之间磨砺出的那点本能。 前扑,侧身,跳跃。在蛇头蛇颈间的缝隙翻转腾挪,鳞片擦身而过,带来一股湿冷的粘意。 他几乎闻到了缝隙里积沉的腐臭味,但自己毕竟赌对了。 大的东西攻击有惯性,收势慢,空隙大,每一次攻击间隔足够自己避过。 这种情况直到九条蛇头循环攻击,蛇尾间歇性抽打才发生变化。 莱恩已经被密不透风的攻击折腾的无暇顾及其它,耳旁除了轰鸣和蛇信嘶嘶的声音,偶尔也能传来詹娜的踢踏和击掌声。 身体依旧维持在巅峰,但是总这么躲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间隙里,詹娜插到了他的身边。 她一脚跺在地上,节奏场猛地扩散出一道波纹,地面荡起了涟漪。 “你难道只会躲避吗!?” 詹娜似乎气的不轻,没想到莱恩狗屁也干不了,反而让她忙的够呛。 莱恩有苦难言,自己又何尝不憋屈? 第411章 詹娜的底牌,邪神阿兹洛斯 察觉到莱恩不知为何始终没有出手,真的帮不上忙之后,詹娜在心里暗骂一声,右手往后腰的皮带上一抹—— 转眼间,她的指间便多了一小瓶暗色药剂。 她没有像别的女巫那样抛出,也没有吟诵任何咒语,反倒是将药剂瓶在掌心拍成了碎片。 一声清脆的裂响,液体溅开,却没有落地。 不知为何,它们接触到空气后瞬间失去了重量,化作一层薄薄的黑影,像一层油膜一样飘荡在空气中,翻滚扩散。 油膜的另一端牢牢连接着詹娜的十指,随着她的舞动越扩越大,颜色也愈发浓厚,随即被她借着旋身的力道,狠狠地“甩”向其中一颗蛇头。 漆黑的油膜并不是毒物,在莱恩看来反倒像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味道”。 九节蛇竖瞳骤然一缩,蛇颈高高扬起,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 它本能地对这片油膜产生了厌恶感。 可与此同时,它又被二人身上残留的“驱兽药剂”气息刺激着凶性与兴奋,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撕扯着它的意识,模糊着它的判断,让这头庞然大物的大脑产生了短暂的混乱。 莱恩抓住这片刻机会,绕着它狂奔,试图寻找它的弱点。 可当他靠的更近时,才发现所谓的弱点对它来说根本不存在。 它的身体太大了,光是一片鳞片的大小几乎就和莱恩身体差不多,厚度堪比精钢重甲。毫不夸张的说,恐怕只有灌注玄气的千叶,才能真正伤到它。 凭借着巨大体型带来的优势,它甚至不需要任何技巧和其它的能力,光靠压和碾,就能轻易弄死一片精锐步兵。 詹娜却已不再关注莱恩的动向。 在这难得的间隙里,她反而停下了弗拉战舞,径直跪伏在地。 夜色低垂,云层被月光撕扯得支离破碎,落在地上只剩下零星的冷白。 被蛇颈肆虐破坏的七零八落的战场上,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 詹娜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呼唤你——” “被诸神放逐者,无光深渊中的聆听者。” 腥风骤止。 九节蛇猛然放弃了对二人的关注,九条蛇颈齐齐扬起,警惕而焦躁地四处巡视。它的十八只竖瞳同时缩成了一条细线,嘶嘶的蛇信声愈发急促。 詹娜低声呢喃,说出了那个她始终不愿轻易提起,代表着“代价”的名字: “阿兹洛斯。” 莱恩脑袋嗡的一声,忽然感到一道无形的视线落在了这里。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 像是有什么世界另一端的东西,用一种无法理解的,怜悯的目光,扫过了他的骨骼,血液与思想。 这是和生命女神爱露薇娅,双翼大蛇科亚特尔的视线完全不同的感受。 一种冷漠的“看见”。 九节蛇显得愈发狂躁。 它甚至完全不再理会莱恩和詹娜,蛇躯开始不安地扭动,九条蛇颈扭曲着互相缠绕,像要逃走,又像正在和某种无形的意志对抗。 詹娜的影子在月光下被不断拉长。 那并非光线改变而产生的变化,而是来自影子本身的“意志”。 它向着外界延伸,边缘逐渐变得模糊,似乎就要脱离她的身体,蔓延到更深的夜色中。 她的声音再度响起。 可这一次,莱恩却从她的声音中,听到了另外一个,不属于她的回响。 一道低沉的余音: “谨以此身作门,以血为钥。” “我请求你——” “借我力量!” 詹娜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那血却没有坠落,而是诡异地悬停在空中,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吞噬,转眼间便消失无踪。 紧接着,她周围的空间也开始发生变化。 那一小片区域的黑暗变得更深,光线在这里也变得扭曲,迟钝。 浓郁而不详的黑暗气息,宣告着它的存在—— 阿兹洛斯。 被放逐的低语之神。 无光深渊的聆听者。 梦与瘟疫之间的魇。 她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自内向外,蔓延生长,化作意义不明的符号爬满全身。那些符号在成型的瞬间又立刻隐没,只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 詹娜剧烈喘息着,额头贴在了冰冷的地面。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个东西站在了她的身后。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那一句令她灵魂冻结的“允许”,让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自己暂时不再是那个独行的女巫,起舞的舞女。 而是阿兹洛斯的代行者,以自己的身体承担了他降临的力量。 九节蛇身体猛地一僵。 它的僵硬并非它所愿。 莱恩最先察觉到的,不是九节蛇的变化,而是空气中的气味。 那股属于九节蛇的辛辣和臭味,变成了一股陈年霉菌的味道,又像是正在腐烂的落叶,混合着一股杏仁味,缓缓渗入鼻腔。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但那股味道似乎并不依赖空气传播,也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它更像是一种状态。 九节蛇重新恢复了行动力。 其中一颗蛇头微微晃了一下,动作迟缓的简直不合常理。 那颗头颅原本正高高昂起,此刻却像失去了对重心的判断,蛇颈歪斜,蛇信软塌塌地垂在嘴角。 紧接着是第二颗。 第三颗。 一直到所有的蛇头都变得无力,莱恩才意识到,它们不是受伤。 而是“病了”。 就像某种无形的东西,在它庞大的躯体内部蔓延,从一个“点”,扩散到了整个身体。 结合之前闻到的味道,他很快察觉到了这大概是“毒素”或者“瘟疫”的力量。 九节蛇开始发出低沉混乱的嘶嘶声,九个喉腔彼此干扰,节奏紊乱。蛇躯不安地摆动,肌肉收缩中,鳞片之间传来细碎干涩的摩擦声。 詹娜终于从跪伏的姿势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踉跄,像是刚学会走路一般,身体轻轻摆动。 只不过她的视线却没落在它的身上,而是漫无目的地飘移,似乎出现了重影。 她颤抖着抬起右手,手指微微颤抖,指尖却稳定地指向九节蛇。 它猛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鸣。 莱恩看到,它的一条蛇颈的鳞片下,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掏空了血肉,出现了坍塌。 九节蛇的蛇颈猛地砸向地面,却根本没有命中二人。 它的判断力正在飞速消退。 第412章 九节蛇败退,邪神的代价 莱恩一脸震撼。 这已经超脱了莱恩对“毒”和“瘟疫”的常识判断,任何毒素按理说都要犹豫个侵入的过程和时间,可眼前这一切,更像是直接跳过了这个阶段。 九节蛇是瞬间被拖进了疾病的中段,并迅速向着重病发展。 它开始犯错,原本黄澄澄的十八只竖瞳都暗淡了一些。 其中一颗蛇头试图扑击撕咬詹娜,却不知为何偏移了方向,利齿狠狠咬在了另一条蛇颈上。 被咬的蛇头吃痛之下立刻展开反击,却咬到了另一条蛇颈上。 九条蛇颈完全陷入了混乱,就连蛇躯也开始扭曲着向自己的身体缠绕,打结。 詹娜站在原地,歪了歪头,像在倾听什么声音。 “…嗯,左边。”她忽然轻声说道,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下一刻,九节蛇左侧的两条蛇颈同时抽搐,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彼此狠狠撞在了一起,鳞片碎裂,鲜血飞溅。 粘稠的血液还没等落在地面,就在半空中被什么东西吞噬不见。 九节蛇开始试图后退。 不是调整姿势,而是本能的想要逃离。 它的躯体疯狂扭头,却一直无法顺利转向。 神经信号的混乱让它一次又一次地打结,原本无坚不摧的庞大身体,此刻反而成了累赘。 詹娜迈步向前,可步伐就像那九头蛇一样不稳,落点错乱,甚至会一脚踩空跌进地面上的沟壑里。 可她的手却始终平举,牢牢指向九节蛇,让它的身体不停恶化。 莱恩忽然明白了。 攻击九节蛇的并不是她,而她一直举着的手,似乎在维持“某种东西的显现”。 九节蛇就像一个高烧中的病人,再也无法准确控制自己的身体。 詹娜又一次摔倒,莱恩忍不住喊出了声。 爬起来的她却眨了眨眼,像是刚意识到有人在说话,可视线却看向和莱恩声音相反的方向:“…你刚才说什么?” 莱恩心里猛地一沉。 她的状态似乎和九节蛇绑定在了一起。 不论那个阿兹洛斯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九节蛇现在确实被它伤的不轻—— 三颗蛇头同时垂落,重重砸在地面,剩余的蛇颈疯狂扭动却再也无法形成带有威胁的进攻。 莱恩看到剩下的几颗蛇头正在胡乱喷吐着酸液,毒雾,黑烟,却只能让它自己的身体伤得更重。 “姥姥的,这到底是个什么能力?” 莱恩咂舌,第一次对女巫的战斗力有了直观的认知。 就在他以为詹娜会一鼓作气彻底干掉这东西的时候,却忽然感觉到不对劲。 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异常”正在飞速退去,连带着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主人,似乎也闭上了双眼。 詹娜周围的黑暗气息重新变得稀薄,脚下的影子剧烈波动,随即像是被猛地拽了一把,重新从四面八方缩回到了她的脚下。 月光重新撒向大地,清晰如常,夜色也恢复了原本的亮度。 空气中那股奇怪的气味,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淡了下去,九节蛇身上的辛辣气息重新占据了莱恩的鼻腔。 阿兹洛斯的存在,正在消退。 詹娜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没有失血或是受伤,那般惨白更像是被高烧持续折磨几日的病人,裸露在外的皮下血管浮现出淡青色的纹路,连带着原本隐藏在皮肤下的黑色纹路也变得清晰许多。 她看着向自己奔来的莱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声音还没来的及发出她的身体便向前歪去。 “詹娜——!” 莱恩几乎是扑到了她的身前,在她到底之前一把将她接在怀里。 入手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詹娜的体温高的吓人。 即便是隔着衣物,那股热度依旧传导在莱恩的身上,像是搂着一块刚从火中取出的木炭,灼的他掌心发麻。 她的呼吸急促而凌乱,眉心紧锁,干裂的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开合,吐出一些支离破碎,听不清是什么语言的低语。 她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 而就在同一时刻,九节蛇也发出了几道嘶哑的蛇嘶。 那声音里没有了愤怒和凶性,只剩下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有一丝纯粹的恐惧。 莱恩抬头,看见那庞大的身躯在恢复行动力后飞速后退。 它的蛇颈不再混乱,可视线再也不敢看二人一眼,如同来时那般贴地而走,扭动着仍在抽搐的蛇躯,朝着北方逃去。 被伤的不轻的它根本不敢回头,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夜风重新吹动,卷起地面的尘土和草屑,空气中的辛辣味渐渐散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莱恩猛地扭头。 九节蛇的红色光点还没从感知中消失,可更远处却猛地亮起了一片刺目的红光。 不是一两百,也不是上千。 而是成片的红点,自感知尽头的地平线浮现,像在夜幕中流淌的星河,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 十里。 这是他目前的感知极限。 这个距离对普通人而言尚且遥远,可对于那些有着战马,机关兽的联邦叛军和霍尔顿启示会来说,只算是一次短距离的突袭。 莱恩吞了口唾沫。 他太熟悉这种红点的分布方式了。 那不是零散的探索队伍,不是他逃跑以来一直搜索自己的小队或中队配置。 那是已经完成集结,有着明确目标的,兵种混合的军阵。 上一次见到这种军阵,是在卡塞尔河。 自己被生擒的地方。 他们终究还是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了,但莱恩可以肯定对方绝不是为自己而来。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詹娜,又看了看周围被九节蛇肆虐的战场。 是为詹娜的能力? 还是因为九节蛇搞出的混乱? 这些都不重要了。 毕竟这里的异常已经让他们察觉,就像夜空中的报信弹一样亮眼。 莱恩收回了试探的手。 詹娜的额头更热了,呼吸也比刚才变得更乱,心脏跳动的声音堪比战鼓,让他有种下一刻就会不堪重负爆炸的错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力气不大,可指节却白的吓人。 莱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詹娜已经失去了战斗力,眼下只剩自己能救她。 他迅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个小小的行囊上。 詹娜一共带了两个包袱,一个是小的,装着完成的药剂和几块干粮。 另一个是大的,装着她的坩埚,收集的材料,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炼金工具。 他抱着詹娜拎起行囊,转身在战场中快速搜索。 可周围已经被那条王八蛇拍的七零八落,土块遍地,那只本就不显眼的大包袱在夜色中更是找不到究竟落在了什么地方。 不但詹娜的包袱,就连自己背着的,好像也在先前被蛇躯拍的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没时间找了,红点正在快速逼近这里。 他将那个仅剩的小包袱重新系紧,挂到肩上,随后调整姿势,将詹娜挂在了背上。 她的身体隔着几层衣料,仍在向他的后背传来惊人的热度。 詹娜的头无力的靠在他的肩侧,呼吸的热气喷在他的颈上,伴随着断断续续的低语。 “…别…别吵…” “…我…把门…关上了…” 这些话毫无逻辑,像是梦呓。 第413章 见闻 夜风吹拂,带来了身后尚未散尽的气息。 那气味顽固地混在空气里,粘在身上,他根本分不清是自己的嗅觉出了问题,还是九节蛇的味道本就如此难以散去。 先前向东的计划被突然出现的叛军追兵打乱,莱恩不得已背着詹娜再次向北,往荒野深处狂奔,全然不顾九节蛇也是向北而逃。 向西是原路返回,向南有一群追兵。 东边是白城方向,不可能不派人过来,莱恩可不敢赌对方有没有带“奥丁之瞳”。 于是无奈之下,只能向北,跟在九节蛇的屁股后匆忙逃窜。 反正那条蛇现在快被吓成虫了。 夜色里九节蛇逃窜时留下的痕迹极其明显。 碾碎的灌木,翻涌的土层,辛辣的气息。 这些指向北方的痕迹对任何追兵来说,都是最省事,最直观的地图。 不过莱恩也不是傻子,如果追兵真是为九节蛇而来,他那么傻乎乎一直跟着,肯定甩不掉。 背上的詹娜像滚烫的火炉,尽管体温在狂奔带动的冷风中稍有降低,但贴身的部分依旧灼的莱恩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的呼吸依旧急促,低语断断续续,时而说着“门”,时而又说着“邪神”,最后又一声不吭。 向北跑出了十几里之后,莱恩猛地调转方向,向东而去。 莱恩边跑边环顾四周。 向东的地势开始变得起伏,沿途也有一些小山丘陵,足够切断骑兵冲锋不说,也能藏身于此,处理詹娜的问题。 草叶在风中摇晃,灌木被吹的沙沙作响。 就这样吧!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脚步陡然加快。 莱恩专门挑着那些灌木,沟壑,碎石坡地奔跑,刻意让自己的移动轨迹混乱不堪,毫无逻辑。 背上的詹娜手指收紧,莱恩甚至感觉到,她的指甲都快扣进了自己的肩胛骨。 “…好渴…” 她的嘴里吐出一声呢喃,莱恩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渴有啥办法,忍着点吧。” 他低声说道,也不管詹娜能不能听到:“得益于你隐瞒九节蛇的情报,刚才那一战,我们行李都丢了。” 詹娜似乎又陷入了混乱状态,只会“嗯嗯”呻吟,说出的话再次变得破碎。 莱恩叹了口气,托着她臀部的手又紧了紧,再一次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她身上的温度与周围的寒意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冰火两重天的感受让莱恩的思维被刺激的持续保持着清醒。 黑夜在他身后合拢。 而北方,那条九节蛇留下的痕迹,正被越来越多的铁靴,马蹄,机关运转声吞没,给他们吸引着敌人的视线。 越向东走,路越不好走。 一整片无人踏足的茂密荒野草原,夜色里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莱恩背着詹娜在齐腰深的草海里,再也不敢像先前那样无所顾忌的狂奔,生怕摔一跟头,把詹娜甩不见了。 他的玄气感知始终维持在开启状态,不知小跑多久之后,终于在感知尽头出现了一点异常。 白点。 这次不再是带着明确敌意的红光,而是久违的洁白光点。它们分散在东边的某个地方,数量不多,看起来也就只有三五个。 它们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在缓慢的移动中,轨迹毫无规律,时而停下,时而改变方向,却始终维持在那一小块范围,没有朝外扩散。 随着莱恩逐渐靠近,感知范围也再次向前推进后,那些白点的数量开始了增加,从最初的三五个,变成了零星分布成一片的几十个,隐约形成了一片活动区域。 莱恩并没有选择贸然靠近,而是沿着白点分布的外围开始了绕行。 路上开始出现了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这对莱恩来说是个好事。 起码知道了这些白点并非兽类,而且不是红光就代表着自己可以寻求帮助。 他背着詹娜蹲了下来。 泥土被翻动的痕迹十分明显,周围也没有车轮滚过的痕迹,更没有马蹄践踏后的印记。 不是联邦方面的骑士,联邦探子的可能性也很低。 太粗糙了,那些人不会在敌占区留下如此清晰的痕迹,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在这。 莱恩的脑中迅速有了判断。 流民。 或者是那些被迫迁移,却在途中逃走的百姓。 他选了一处背风的低洼处,将詹娜小心地放下。 这里有几块裸露的岩石,既可以遮挡视线,也可以在夜晚给身体降温。 他解开披风铺在岩石间的地面,又将詹娜安置在上面靠着岩石坐好,这才最后看了她一眼,随后融入了夜色里。 莱恩开始快速移动,刻意避开松软的泥土,以免留下不属于他们的痕迹。他的速度不快,却始终让自己在每一处阴影中隐藏着身形。 随着距离的进一步拉近,他开始捕捉到了更多的细节。 地上散落了一些布条,有些似乎被当作了临时的绷带,边缘还有干涸的血迹。 一只木制水壶被随手丢在了草丛里,壶身裂了一道大口,看起来不像是摔坏的,反倒像是替主人挡了一刀。 随后他又发现了一枚断裂的,被踩进泥里的金属扣件,反射着幽幽冷光。 莱恩俯身,用指尖轻轻拨开泥土,看清了那枚金属物的模样。 骑兵护具的一部分。 它并非联邦制式,不但做工十分粗糙,磨损也十分严重,显然换过许多主人,经历了许多战场。 莱恩瞳孔微缩,发现了军队的物品,说明要么这里曾有过军队,要么这群人里,有人曾是骑兵。 联邦叛军里的逃兵? 莱恩没敢下判断,但警惕性又高了一层。 终于到了白点附近。 他没再继续靠近,而是攀上了附近丘陵的一处侧坡,从高处藏在草地里,避开了对方暗哨的视线,向下俯视。 借着月光,他终于看清这群白点的真身。 是一小群人,二十来个,分散在一小块地周围。 他们点过篝火,只是现在早已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火光在微微跳动,只能勉强照亮那一小处范围。 那些黑色的剪影参差不齐,从体型大小和姿势来看,有老人,也有孩子。 但更多的是年轻人。 他们衣着杂乱,依稀能分辨出的就有联邦常见的布衣,不合身的军装,甚至还有几件破烂的骑士披风,被当作御寒物披在那几个佝偻的人影上。 他收敛气息,捕捉着被夜风送来的,断断续续的人声: “…不能再往南了。” “南边也在打仗,白天刚看见骑兵过去。” “…北边呢?” 有人低声咳了一声。 “…北边离赫塔也不远了…” “嗯…刚才那边还有轰鸣声…” “…不管去哪…反正最后都要回来…” 这句话落下后,安静了一会。 很快又有声音传来: “当然,这里是家。” 第414章 莱恩胡说八道,詹娜成功获救 莱恩在暗处又等了许久,直到确定这些人真的不是引诱自己的联邦叛军后,这才在脸上涂了一把泥巴,装作从丘陵失足摔下来的样子。 “哎呀!” 随着他一声夸张的痛呼,莱恩整个人顺势从丘陵一路翻滚而下。 静谧的夜里,他的声音和翻滚的动静不亚于一声惊雷,顿时连那些已经睡下的老人也被吓得清醒过来。 “唔呃呃…” 莱恩捂着脑袋,踉跄着坐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倒不是装的。 没有玄气护体之后,这么一滚之下,他是真的被摔得不轻。 得益于此刻他的模样,围上来的几个男人才没对他动粗。 显然对方也被吓得不轻。 深更半夜的,忽然冒出一个人,还没被哨兵发现,还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只是迷糊了一会? “你是什么人?” 领头的男人向前一步,手指已经挑开了大腿刀鞘上的搭扣。 莱恩透过指缝,观察到男人的老茧和蓄势待发的身体,立刻意识到了他恐怕就是这群“流民逃兵”的头领。 他稍微理了理盖在脸上的长发,微微直起身子,诚恳说道:“大哥,迷路了。” 领头的男人一怔,脸上狐疑不减反增。 迷路? 这个时候在外面走,而且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你是赫塔人?” 男人看了眼莱恩的黑发,不动声色的后退半步,另外几个年轻人也围了过来,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各自身怀锐器。 “我是王国人。” 莱恩早有准备,把趴在丘陵窥视时想到的说辞,一股脑倒了出来。 什么从小习武,和家人来联邦定居,遭遇内战,家产被抢,父母双亡。逃离的路上认识了同行的同伴,结果她又生病快死了之类的话。 反正不管对方信不信,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快信了。 “…所以就是这样。” 莱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朝远处含糊一指:“我的同伴还被我藏在那边。” 他说的口干舌燥,双手在身上乱摸,示意自己一无所有:“我们身上也没有药材和饮水了。” 在莱恩如同讲故事一般乱侃的时候,那些被吵醒的人早已围了过来。 他们或是站在一旁,或是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表情出奇的一致: 怀疑,不信,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男人的表情就和周围围着的老少们如出一辙,都是一脸惊讶又怀疑的模样。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困惑,忽然有种这世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的荒谬感: “…你是王国…额,会武技…” 在莱恩刻意的胡乱引导下,所有人都被那些零碎的信息绕晕了头,不过倒也记住了他有个同伴,高烧,快死了这个关键信息。 人命关天,既然不是赫塔人,看起来也没有恶意,男人还是一边自我介绍着,一边领了个看起来像医生的老人,跟在莱恩身后离开了这里。 “你可以叫我斯特拉,这位是我们的医生,帕劳先生。” 斯特拉扶着帕劳,小心地叮嘱老人注意脚下的同时,还不忘给莱恩补了一句:“别看帕劳先生只是兽医,但他也救过我们的命。” 兽医? 走在前面的莱恩愣了一下,但最后也只是轻轻的说声“有劳”,便帮着斯特拉一起搀扶着老人。 由于帕劳腿脚不便,等莱恩终于领着他们找到詹娜时,地平线的尽头已经泛起了亮光。 夜色正在退去,晨雾稀薄,贴着地面流动,空气中还残留着露水的湿意。 当帕劳刚一看清詹娜的脸时,顿时倒吸一口气,惊呼出声: “詹娜老师!” 莱恩被这实打实的一嗓子吓了一跳,还不等他询问,帕劳就甩开了二人的搀扶,整个人扑了过去。 这副模样,全然不复之前走路那随时要摔倒的样子。 “老师?” 莱恩反应过来后走到帕劳身边蹲下,一边看他紧张的查看詹娜身体情况的模样,一边询问这称呼是怎么回事。 帕劳没有隐瞒。 他动作极快,先是试探了詹娜的额头,被烫的低呼一声后,一边忙着喂水给詹娜降温退热,一边断断续续说出了他和詹娜过去的关系。 原来,他和詹娜早在几年前就认识。 那时候詹娜路过风车蔷薇镇外的时候,从荒郊野外“拣”到了因误食草药而毒发昏厥的老头,那个人正是帕劳。 “…说起那时候,不怕你笑话…” 帕劳手上动作不停,打开了莱恩放在詹娜身旁的小包袱,从中取出了那一堆调配完毕被小心保存的炼金药剂,仔细检查起来。 “我对草药学和炼金术,一直都十分有兴趣,从来都不想只做一个兽医…” 帕劳挑出其中一瓶浅绿色的药剂,拔开瓶塞闻嗅一番后,捏开詹娜的嘴灌了进去: “可惜我生来愚钝,又没老师领路,就连识别药性都是靠自己浅尝分辨…” 他擦了擦詹娜嘴角溢出的药液,又给她顺了顺后背,这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终究是误食了和名伶草极相似的螟蛉草,晕了过去…” 莱恩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这俩东西的名字发音,在王国语简直一模一样。他实在想不通,联邦人取名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在帕劳德照顾下,詹娜身体惊人的热力终于开始消退,那断断续续的低语,也化作了平稳绵长的呼吸。 在随后的聊天中,莱恩才知道帕劳跟随着詹娜做了一年多的“药童”,学了点救死扶伤和炼金的本领,这才在叛军征兵中被选了出来。 不过他和那些不喜战争而被强迫参战的人一样,寻了机会就从队伍逃了出去。 莱恩背靠石头坐在地上,视野在晨曦中逐渐清晰了起来。 詹娜身体已经稳定,斯特拉也因为有帕劳和詹娜的关系,对他放下了戒心。 “所以你们打算去哪?” 莱恩扒拉着地上的土块,把这一方泥土当成了简易沙盘:“晚上的时候,西边动静不小,你们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斯特拉蹲在他面前,挠着他那乱蓬蓬的亚麻色头发,脸上同样带着困惑: “不清楚,我们在这边呆了挺久,从没听到过这么大的动静。” 他拔下短刀在地上画了个粗糙的轮廓,一边指点一边解释他们掌握的情况: “你们王国在南边进攻,女王的军队在东边猛攻白城。” “不过就算是离这里距离最近的十字骑士团,听说也还有五百里的距离,怎么想都不可能出现在这。” 莱恩看着地上简陋的地图,逐渐在脑中拼凑出战场的形势,随手在地图北方一点,开口问道: “唔…那北边呢?” “北边?” “北边早就被赫塔那群混蛋占了。” 听到莱恩询问北方,帕劳接过了话头:“杰夫和妮妮那两个孩子,就是从北边逃过来的。” 他似乎想到了营地那两个失去父母的可怜兄妹,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们的父母原本是联邦边境骑士团的骑兵和祭司,据她们两人所说,在保护他们离开后,生死未卜。” 就在莱恩还想继续问下去的时候,躺着的詹娜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唔呃…头好痛…” 第415章 被接纳的旅者 天越来越亮,荒野的颜色也开始明显的出现了变化。 灰白开始有了层次,丘陵的轮廓也不再是千篇一律的黑,染上了褐色的土地和灌木,植被的绿意。 野草的叶尖挂着露水反射的银光,风一吹便抖落成雾,走在里面的小腿就没干过,一直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传来丝丝凉意。 脚下的泥土不算太潮,但踩上去也会留下一枚浅浅的脚印,拔起时偶尔还会传来“啵”的一声,那是踩到了某种动物留下的排泄痕迹。 莱恩走在斯特拉身边,肩上还背着詹娜。 虽然她已经醒来,但身体还有些虚弱,据她说体内的魔力还有些混乱和冲突,需要稍微调养一会。 她的体温比之前低了许多,虽然还有些发烫,但至少背着的时候没有扛着火炉的感觉。 莱恩没敢走太快,反正帕劳又变成了那副走路都颤颤巍巍的模样,刚好也能让詹娜在平稳前进中感受好一些。 斯特拉步伐稳健,目光依旧警惕的打量着四周,手掌一直搭在刀柄上。尽管在莱恩的玄气感知里,周围十里范围并无危险。 他告诉莱恩,他们这个小团体已经流浪了一段时间,由于年轻人多,始终不敢进城,生怕被抓去送上前线。 莱恩点了点头:“的确,和平是我们都希望看到的。” 随后又扭头询问詹娜:“你怎么样?不会再烧起来吧?” 詹娜喘了口气,声音平稳:“不会,等我魔力稳固后,就恢复如常了。” 莱恩轻轻嗯了一声,可心里想的却是詹娜刚醒来之后,那种怪异的错位感。 她的眼神飘忽,视线落在左侧,却用手去抓右侧的空气。 天亮行进的速度快了不少,转过来时的丘陵后,莱恩的鼻腔嗅到了一股食物的香味,也看到了正在升起的炊烟。 莱恩微微放慢脚步,看了一眼身旁的斯特拉:“你们一直在这里扎营吗?” 斯特拉点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不算一直,我们一直在动。”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跟着的帕劳,继续说道:“昨天本想趁夜再走一段路,可是西边动静太大,帕劳说先休息,天亮再说。” 斯特拉“啧”了一声,抬手拨了拨头发:“不过现在多了你们两个,估计我们也要在这呆两天,这会儿大家应该正在收拾营地吧。” 微风从草丛掠过,烟火和食物的香气愈发浓郁,营地就快到了。 四人回到斯特拉的小营地时,那些人正忙着做饭,整理着行囊。 之前天黑,加上自己摔得晕乎乎的还要忙着编故事,导致自己根本无心打量,直到此刻走近,才真正看清这处“营地”有多小。 它的前方是稀疏的矮树与乱石,后方是背风的低洼。几块大石头被推成半圈,当作了简易围墙。树枝和破布搭出的棚子歪歪斜斜,但也能勉强遮头。 火坑在几处棚子中央,上面支着的大锅还在咕嘟咕嘟的冒着泡,锅沿被烧的乌黑发亮。 老人和青年混在一起,衣服都是普通的亚麻短衣和马甲,虽然看得出尽力清洗过,却依旧有洗不尽的战乱痕迹。 他们袖口打着补丁,因为没有女人,那些补丁甚至不如说是一块块“结”,显得怪异无比。 有人把裤脚用布条胡乱绑起,抵挡着草丛中吸血昆虫过的侵扰。那些年轻人的眼神依旧警惕的发亮,可老人们却沉默不语,默默看着天空中渐渐汇聚的云层。 几个孩子原本正围在火坑边,瞪着双眼盯着大锅,贪婪的闻嗅着食物的香气,在看到斯特拉后,两个孩子忽的眼前一亮,站了起来: “斯特拉!” 两个矮小的身影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斯特拉早有准备,张开双臂将二人抱在怀里,一双大手搓揉着他们的脑袋:“杰夫!妮妮!哈哈,今早吃什么?” “地网粥!咸羊肉!” 莱恩放下詹娜,从斯特拉身侧转了过来,一脸温和的看向在斯特拉怀里叫嚷的男孩,和搂着他大腿不撒手的女孩。 先前听帕劳说过的那两个失去爹娘的兄妹,应该就是这两枚“炮弹”吧? 他现在才看清这两个孩子的模样。 一男一女,年纪不大,衣服却被大人们照顾的相对整洁,两个小家伙身上除了里面的亚麻内衣和小马甲,裙子还算合身,外面披着的就有点大的过分了,明显是成年人的衣服。 莱恩眼尖的看到,那小丫头尽管抱着斯特拉的大腿,手里似乎还紧紧攥着一小块布袋还是别的什么。尽管布料上绣着的花纹已经起丝,但看她珍惜的样子,远超护身符的意义,更可能是爹娘的遗物。 斯特拉回到营地后,气氛顿时轻松许多,年轻人们起身打着招呼,扶着帕劳坐下休息。更多的人又围在了莱恩身边,打探着他和詹娜的情况。 “让开点,粥好了别烫到!” 一个满脸通红的大汉拎着木勺,嗓门洪亮却并不凶狠:“今天客人先来,然后依旧按照孩子,老人,小伙子们的顺序,每人一碗啊!” 他的勺子在锅沿上敲的邦邦作响,一脸温和的看向莱恩:“快来吃饭,有什么话吃饱再说!” 很快人群腾出了一小块空地,铺上了相对干燥的毡布,点了几件破衣服后才扶着詹娜坐上。 莱恩领到了自己和詹娜的粥和两块不到手指大小的羊肉干,分给詹娜后一边吹气一边喝了起来。 粥很香,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把咸羊肉掰开后泡到粥里,又多了一丝肉香。 莱恩抬头对上了那对兄妹好奇的目光,温和一笑。 女孩的眼神像受惊的小兽,亮晶晶的视线察觉到莱恩看向自己,不由得往男孩身后缩了缩。 莱恩起身走到二人身前,伸手在怀里摸了摸,之前的一笔横财也不知挨了九节蛇一尾巴后被抽到了哪里。 不过他也在身上找到了几枚金银铜币,冲着两个孩子招了招手,一股脑塞给了二人: “你们叫杰夫和妮妮,对吧?” 他揉了揉他们毛茸茸的脑袋,一脸宠溺:“有机会进城的话,买点好吃的好玩的。” “算是哥哥给你们的礼物,不过那两枚金币,最好还是交给斯特拉大哥。” 兄妹一脸惊喜,看了一眼不远处不断咳嗽示意的斯特拉,欢呼一声又凑到了他身边。 斯特拉温和的冲莱恩笑了笑,接受了他的善意。 阳光照在这小小的营地,雾气已散,只有食物蒸腾的热气沁润着每一个人的脸庞。所有人都捧着破碗,从这来之不易的食物中汲取着生存必备的能量。 年轻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一边喝粥,一边小心的将咸羊肉分给老人。 而老人也没有挥霍这来自他们的善意,而是连带自己那份一起珍藏了起来,用智慧应对将来可能发生的“食物不足”风险。 第416章 无根草的果实 帕劳小心地跪坐在詹娜身边,一口一口的喂她喝粥,那模样就像互换了身份的父女,但没有人觉得违和。 即使在联邦,师父依然是如父一样的存在。 詹娜吸了两口粥,看着帕劳的灰白胡须呵呵一笑:“帕劳,你怎么还是兽医?” 帕劳被她的话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苦笑道:“学艺不精,嗨!” “回头有机会再教教你…”詹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心直跳:“至少要让你知道,单独服用翠微溶液虽然会退热止痛,但会导致大脑短时间缺氧。” 詹娜毫不客气地弹了一下帕劳的脑门,就像教训学生的先生:“我不是教过你,要配合青楠花液服用吗,我的包里又不是没有。” 莱恩看到了她弹帕劳脑门的时候,手指的落点还是有点偏斜。 看来这个“感知错位”,还得恢复一阵子。 “多休息一会吧。” 莱恩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声叮嘱。旋即看了一眼斯特拉的方向,恰好对方也在看自己。 “斯特拉大哥好像有话要说。”他拍了拍詹娜的肩膀,又拜托了帕劳一番后才起身走向斯特拉。 “我们准备在这待几天。” 斯特拉见莱恩走了过来,示意他先坐下才继续说道:“在大家休息这几天,我准备陪着你们往白城方向靠近。”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孩子们和老人,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我会尽可能的给你们送的近一点,但我也有顾虑,希望你们理解。” 莱恩点点头,对方愿意陪同已经让他十分惊喜,有一个熟悉路线的人陪伴,总比自己和詹娜直线前进强得多。 不过他本以为斯特拉权衡利弊之下,最多也就送自己到几百里外指个方向,万万没想到斯特拉接下来的话让他吓了一跳。 “我会带你们绕开哨点和大型郡城,最终目的在距离白城之外一百里左右的卫城——徳恩城。” 斯特拉顿了顿,自嘲般轻笑一声:“以前它叫风信子城。” 莱恩抿了抿嘴,把那句“你疯了”吞回了肚子里,起身认真的向他施了个骑士礼:“谢谢,斯特拉大哥。” “客气什么。”他挠了挠头,脸上带上了几分憨厚,看向正在把玩着手中银币的杰夫兄妹,轻声说道:“我路熟,就当是你付出的‘向导费’吧。” 莱恩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又松了一点点。 他看向那对兄妹,杰夫已经收起了银币,正把自己剩下的粥倒在妮妮碗里,笑嘻嘻地看妹妹喝光,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嘴唇。 莱恩叹了口气,可却只能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詹娜仍在休息着,趁着这难得的时间又教了帕劳些什么东西。 午后的风被阳光烘的暖洋洋的,草茎的涩味和泥土被烘干的气息在简陋的营地缓缓流动。 勉强遮阳的棚子投下的影子短的可怜,孩子们和老人缩在棚下打盹,只要闭上眼,战争和饥饿就像远离了这片小小的避风港。 莱恩把袖口挽到了手肘,指节满是泥土和草汁,肩上还背着个空瘪的布袋。 他学着那些收集野菜的老人,也想找些食物留给营地,结果忙了许久,布袋里还是只有一小把野菜,青黄不接十分可怜。 他和几个年轻人翻了浅沟,摸了灌丛,甚至设立了简易套索,试着能不能套到兔子或者蛇之类的东西。 结果别说兔子,连老鼠都没有一只。 毕竟没有多余的食物当成诱饵,老鼠也不是白痴。 “今天什么都没有。”一个青年把袋子一丢,坐在地上骂了句脏话:“连鸟都不往这飞。” 莱恩没接话,蹲下来从袋子里倒出那一把野菜,拔掉了根茎泥巴后,显得更少了。 回到营地时,莱恩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的袋子交出去,这才看到大家收获同样少得可怜,连那两个老人的袋子也扁扁的搭在肩上。 斯特拉正忙着低头用石块磨刀,见莱恩回来只是淡淡的点点头,就又开始专注在脚边的“沙沙”声中。 青年们忙着修补自己的破鞋,莱恩重新坐在詹娜身边的时候,她已经恢复的看不出异常。 阳光透过破布棚顶的洞口,落在她脸上时带来一种破碎的美感。 “我昏过去之后,你有没有捡九节蛇的鳞片?” 詹娜转过头,上下扫视着莱恩,叹了口气:“算了,看你身上凑不出两根钉的样子,想也知道压根就忘了。” “不是忘了!”莱恩忍不住反驳道:“那时候叛军大部队已经被动静吸引,往我们的方向赶来了!” “蛇鳞重要还是命重要,我还是分得清的。” 詹娜懒得和他过多讨论这个问题,自己底牌尽出不说,连一滴蛇血都没捞到。 莱恩还在那絮叨:“你那招那么猛,怎么不早点用,我还能趁机捞点你需要的材料…” 詹娜立刻皱起眉头,狠狠拧了一下莱恩的腰眼:“我哪知道你这么废,除了扛揍什么都干不了!?” 她抬眼瞪着莱恩:“再说了,你也看到我的状态了,我那招用出来之后,我连自己在哪都分不清。” 詹娜说着,手指无意识的在空中抓握几次,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懊恼:“九节蛇鳞片没弄到,无根草的果实也还没找到,偏偏你又把我带到这鬼地方…” 莱恩被她呛的一股火顶到喉咙,又被他自己生生压了下去,语气尽量变得平和:“无根草的果实到底长什么样?你都没告诉过我。” 詹娜的眼神松动了一点,仍未放下的手比划了一下:“无根草不是草,它有点像苔藓,但是没有根…” “它的果实一串串的,像是鼓囊囊的孢子,外皮半透明,颜色偏绿,里面有细碎的银色光点,像沉水的沙子一样浮着…” 她顿了顿,补上了一句关键的内容:“捏一捏会发热,然后丢出去会爆开。不过不经过炼金处理没什么危险,爆炸威力还不如一枚小烟花。” 莱恩听的直皱眉:“这玩意这么危险?那岂不是吃下去会在肚子里爆炸了?” “按理说不会有动物去吃,肯定好找才对。” 莱恩正要起身去问别人打听一下,另一旁躲在阴影下乘凉的妮妮却忽然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莱恩和詹娜: “你…你说的那个,是不是扔出去会‘啪’的一下的?” 莱恩愣了一下,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语气轻柔:“对,会‘啪’的一下,你见过它吗?” 妮妮有些脸红,小心地看了眼在外面晒野菜的哥哥,这才点点头,小声说道:“我不知道它叫什么…我以前在路上捡到过,里面银光点点的,觉得好看就捡了许多。” 她偷偷抬眼瞧了瞧一脸兴奋的詹娜,接着又叹了口气:“可哥哥不让我玩,我又扔掉了。” 看着二人唉声叹气的样子,妮妮有种恶作剧成功的样子,忽然站起了身,把手背到了身后,笑嘻嘻地宣布:“可我还藏了一点!” 莱恩心头一跳,不等开口询问,詹娜已经扑了过来:“还在吗?在哪呢?” 妮妮像只欢快的小鹿,一溜烟跑了出去。 “妮妮!你又干什么呢!” 不远处已经传来了斯特拉的声音:“别把锅弄翻了!” 没多久妮妮抱着一个小小的,用树叶和草绳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包,小跑着赶了过来。 临近詹娜时,又像忽然想起“爆炸”的时,脚步猛地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东西递给了詹娜。 詹娜接过这一方小包,深吸了口气,解开草绳后一层层剥开了树叶。 里面露出三串小小的果实。 第417章 雨中前行 在詹娜掌心静静躺着的三串果实,正如她所描述的那样。 灰绿色,半透明,像一种软软的冰块。它的表皮上覆盖着细密的纹理,内部漂浮着细碎的银点,在阳光下微微闪烁,像被困在水中的星辰砂。 詹娜轻轻吸了口气,眼神里出现了一种近乎失态的情绪,甚至有一点不敢相信。 “…无根草的果实。”她轻声说道:“你居然是捡到的…” 妮妮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娇憨与理直气壮:“我又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呀!” “以前捏着玩的时候,觉得挺好看的…” 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在自己胸口轻抚,声音里多了一丝后怕:“后来我拿牙咬的时候,感觉有点烫,赶紧扔掉了。” “谁知落地它就啪的一下炸开了,给我吓坏了。” 她吐了吐舌头,小声补了一句: “所以哥哥才骂我,让我把剩下的都扔掉。” 妮妮左右看了看,确认杰夫还在外面忙碌,这才凑近了些,一脸狡黠:“不过这么好看的东西,虽然不能吃,我还是藏起来三串…” “不咬就好了嘛!” 莱恩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妮妮的脑袋。 小丫头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 再抬头看向詹娜时,她已经把树叶重新包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下的尘土。 再开口时,她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态度,却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得意:“你看,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 莱恩揉了揉脸,毫不留情地拆台:“之前是谁说,这是个破——地方来着?” 詹娜一噎,哼了一声偏过头去,干脆以沉默应对。 在这个简陋的营地里,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远方的战火仍未熄灭。但至少,现在他们的手里多了三颗燃烧的“火种” 下午原本还算明亮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浑浊起来。 从荒野吹来的风开始带上了湿冷的气味,把营地里刚晾起来的野菜吹的簌簌作响。风中的水汽贴在皮肤上,有种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的错觉。 莱恩最先察觉到变化的人。 他正帮着斯特拉制作简易的警报装置,忽的感觉空气中的水元素开始变得活跃,抬头一看,远方的云层已经压的极低,灰沉沉地铺满了天际。 “要下雨了。”莱恩手上动作快了几分,抓紧时间做好了套索。 斯特拉扭头看了一眼天空,低声骂了一句,随手丢下未完成的拌绳,快步向着营地的破布棚走去: “这鬼天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块破布往棚顶一扯,又指挥着年轻人赶紧动起来把防水布铺好,怕水的物资送入专门腾出的,被石头垫高的篷布下。 “真是的,早知道就不挑这里扎营了…”斯特拉挠了挠头,话说到一半,目光忽的瞥到一脸尴尬的莱恩,语气一转:“啊…我不是在怪你们。” 莱恩摸了摸鼻子,当然明白他的的意思。 斯特拉并不是在抱怨他们的到来打乱了原本的计划,可不管怎么说,看着因为他们而被迫留在这处地势偏低的营地,莱恩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歉意。 没等多久,第一滴雨水就砸了下来。 这场突如其来的降雨并非细雨,而是带着重量的水珠。随着第一滴落地,紧随而来的第二滴,第三滴…几次呼吸之间,雨声便连成了一片。 暴雨砸在破篷布,地面和石头上的声音从清脆悦耳变成了轰鸣,一时间营地变得乱七八糟。 “收东西啊!” “别管锅了!那玩意泡水又不会坏!” “妮妮!哎呀你在那傻站着什么呢!快进篷布!” 人们一边喊着,一边手忙脚乱的把地基垫高,搀扶老人挪到高处。青年们则干脆顶着雨在外面跑来跑去,用木棍和短刀在地上挖沟疏导雨水,以免营地变成池塘。 大雨倾盆而下,地面的颜色越来越深。 吸饱了水的泥土在年轻人呼喝的挖掘声中,不断地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伴随着雨水落地的轰鸣,和此起彼伏的号子混在一起,像一场节奏混乱却盛大的交响乐。 詹娜站在棚下,怀里抱着妮妮。 小女孩缩在她的怀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雨线丛破布边缘垂落,先是细细几条,随后越聚越多,渐渐汇聚成一片水幕。 帕劳又替詹娜检查了一遍体温,缓缓松了口气:“退烧了,但是不知道这场大雨之后,会不会又烧起来。” 他还以为詹娜的发烧是生病,但不管詹娜还是莱恩,都没有否认。 毕竟一个病人的身份,总比一个邪神代行者的身份强得多。 “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在外头帮忙回来的莱恩脱下身上湿透的衣服,双手用力拧了几下,水顺着布料拧出的纹路淌到地上,溅起几朵细小的水花。 他干脆把衣服搭在了肩上,赤裸着上身站在棚下。 湿衣服会让体温流失得更快,在无法使用玄气保持干燥的情况下,还不如不穿。 雨水顺着斯特拉的发梢不断滴落,回到棚里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莱恩二人,扭头冲帕劳喊了一嗓子: “帕劳。” “在。”帕劳应声抬头。 “詹娜能走了吗?” 帕劳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能走,就是不知道淋了雨会不会再次发烧。” 斯特拉点点头,没再多问。 莱恩的视线从几处棚子里拥挤的老人,孩子,青年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斯特拉身上:“雨停出发?” “不。”斯特拉摇摇头:“稍小一点就走,趁着下雨,我们的足迹会被雨水冲散。”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一些:“大家听我说。” 营地里零零散散的动静,停了下来。 “一会儿我送詹娜他们离开,大家在这休息几天,等我回来。”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五日后我没回来的话,你们就别在这待着了,往南走吧。” “斯特拉大哥?”有人下意识喊了一声,张了张嘴。 “行了,只是预防万一。”斯特拉挥拳敲了敲心口,脸上露出一抹坦然:“我的能耐,你们还不清楚吗?” 外面的雨声更响了。 傍晚来的很快,天色在雨中一点点变暗,颜色不断加深,最终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阴影。 三人在棚子边缘停了一会儿,斯特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群缩在破棚子里的人影。 “走了。”他紧了紧兜帽,率先迈进雨幕。 雨声盖住了他们的脚步,草叶被雨打的不断弯下又直起,水顺着它们的叶脉不停流淌,为这片荒土注入着蓬勃的生命力。 地面湿的厉害,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浅浅的脚印,随后又被雨水灌满,冲垮,很快便消失不见。 斯特拉步伐不快,走在最前,莱恩紧紧跟在詹娜身后,玄气感知时刻开启,持续关注着周边十里的风吹草动。 “莱恩。” 身前的詹娜没有回头,声音在雨中显得模糊不清:“到了白城,你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 莱恩顿了顿:“有些事,我得问问他们。” 第418章 分道扬镳 那场雨并没有下太久。 到后半夜时,雨势渐渐转小,只剩下一片雾蒙蒙的细雨,仍在月光下无声飞舞。 泥土被泡的松软,一脚下去就是个浅坑。三人全程没停,趁着下雨已经连夜走出了几十里路。 之后的三天里,他们的速度丝毫没有放慢,反而更快。 三人白天赶路,晚上也只是轮流小睡片刻,便重新起身继续前行。 斯特拉对这片土地明显熟悉,领着二人避开大路,也没有一昧在荒野钻来钻去,而是选择那些有人活动,却不会引起注意的路线之间反复游走。 他们在牧道前行,在村落边缘绕路,始终在安全与危险之间保持距离。 他们吃的并不好,多半是干粮和野菜,偶尔运气好,也能抓到一些倒霉的兔子和老鼠,算是开了荤。 他们的水倒是不缺,大雨让溪流和低洼地上涨,水袋也被收集的满满当当。肉类简单烤熟后混在泡软的干粮野菜粥里,味道谈不上好,但也勉强充饥。 特斯拉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在提醒该走哪条路,哪里曾被军队经过,又或者在察觉到詹娜步伐不稳的时候,默默放慢速度。 他们之间没有刻意的磨合过,却在奔走中,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向东的路渐渐变得不同,荒草减少,地势趋于平缓,偶尔能看到不知哪个村子开出的田地轮廓外,出现了零散的树篱,残破的木桩。 莱恩与詹娜本就不是普通人,斯特拉也曾是骑士。由于丢失了炼金坩埚,詹娜也没工具“随地炼金”,三人前行速度自然极快。 斯特拉认路,詹娜似乎也对九节蛇断了念想。不过在莱恩看来,是因为她身上没有那个狗屁“驱兽药剂”的缘故。三人竟然只用了三天,就抵达了预定地点。 “就送你们到这里了。” 斯特拉脱下斗篷,随意甩了甩,顿时扬起一片灰尘。 莱恩抬手遮挡着阳光,眯起眼向东望去。 抵达到这处距离白城只有百里左右的位置时,环境终于彻底变了。 眼前的风景从一成不变的荒野,多了些田间的绿意。 田地沿着缓坡铺展开来,前几日的大雨似乎也眷顾过这里,土地还显现出一种被雨水沁润后的湿光,垄沟清晰,排列整齐,说明一直有人在精心维护。 虽然没看到田间劳作的身影,但庄稼还在,田埂也没有荒废,这里依然还没有遭遇到战火。 一条大路横贯南北。 歪斜的木牌尽管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仍旧能远远辨认出上面写着白城与周边城镇方向的标识。 三人谨慎的观察了一会,随即便折返回了藏身的林地。 这片林子不算茂密,但胜在树木粗壮,足够遮挡来自大路上可能的视线。莱恩抚摸着树干,看向周围随处可见的砍伐痕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这些曾活过上百年的大树,依旧没逃过在战争期被制成箭杆的命运,那些树桩留下的痕迹新旧交错,遗弃的枯枝烂叶铺的满地都是。 他们在林地边缘观察了许久,大路上虽然人不多,但始终有人往返。 好在那些人并不是叛军或启明神那群疯子信徒,只是一些零散的行人和赶着牲畜的农夫,偶尔也会看到几辆拉着货物的马车,停在路边整理货物。 这对莱恩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些日常,恰恰意味着白城仍在运转,意味着秩序仍未被打破,意味着他的潜入困难重重。 三人在林地里停留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们反复研究着路线,检查身上的补给,在难得的休息中让身体重回巅峰,同时也在持续观察大路的人流规律。 直到他们确定了没有大规模的军队调动和明显的封锁痕迹后,三人才准备开始行动。 剩下的路,他们已经不能一起走了。 清晨的露水还在树叶上滚动,空气中满是草木被雨水清洗后的清新气味,远处大路上传来的隐约人声被树枝隔开,显得遥远而模糊。 三人站在一处空地上,检查着身上少得可怜的物品。 “我要准备回去了。”斯特拉率先开口,声音平静:“返回还要几日,我不放心那边。” 莱恩点了点头走上前,重重敲了一下他的胸口,神情郑重:“斯特拉大哥,谢谢。” 斯特拉装作吃痛的样子揉了揉胸口,随即反手还了一拳:“行了,两不相欠,还有这个你拿着。” 他伸手入怀,取出了莱恩赠给杰夫兄妹的两枚金币,不由分说地塞在了莱恩手里:“有那几枚银币就够了,你们两个也要用钱不是吗?” 莱恩说什么也不肯收,哪有送出去的东西,在收回来的道理? 但斯特拉此时强态强硬无比,一度要和莱恩就这两枚硬币展开决斗,最后二人在詹娜的劝阻下,终于决定了一人一枚。 “好了好了。”詹娜站到了二人中央,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大把钱都丢了,两枚金币还要客套这么久,至于吗?”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不过这次并非来自于邪神的遗留,而是淋雨后导致的二次发烧。 尽管头有些痛,她的眼神却恢复了以往的清醒和狡黠:“我就不进白城了。” 她看向莱恩,抢走了他手里的那枚金币,夹在指尖晃了晃:“我要去附近城镇转转,运气好的话,应该能碰上女巫集会。” 詹娜语气轻快,继续说道:“我需要新的炼金坩埚,也要处理掉身上剩下的炼金药剂。” “况且——” 她伸出一根手指,不停的戳着莱恩的脑门:“作为你没出力,还搞丢了我的行李和看中材料的代价,这一枚金币权当利息,我先收下了。” 斯特拉轻笑,视线微微偏移。 莱恩摇头苦笑。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的确是因为自己“不出力”才导致詹娜获取九节蛇鳞片失败,又因使用禁忌法术导致身体抱恙,这一枚金币的利息,自己还占了大便宜。 “行行,都依你,都给你,要不要我再写个欠条?”莱恩抬手打掉了还在自己脑门上戳弄的手指:“或者干脆送你一段?” “不必了。”詹娜摇了摇头,背过双手后退一步,仍旧笑的一脸狡黠:“照顾好你自己吧,不知道哪个倒霉的家伙,又要被你‘借’走钱袋了。” 莱恩一怔,旋即失笑。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这一次没有人晕倒帮你混进去了啊。” 詹娜挥了挥手,转身向南走去:“希望你没有搞丢我送你的熔火令。” 林间只剩斯特拉和莱恩。 短暂地沉默后,莱恩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 “那,后会有期了。” 他抱拳行礼,用王国的礼仪,告别了这位帮助自己的“叛军骑兵”。 白城就在前方,而风暴显然还未结束。 第419章 故技重施 重新行动的莱恩,并没有因为独行而产生明显的心态变化。 他沿着一条半荒废的田埂疾行,沿途几处田地边缘还残留着被火烧过的痕迹,不知是为了解决荒草,还是这里也曾被联邦军队光顾过。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肥料的气息,说不上难闻,但却一股脑的往鼻子里钻,让人避无可避。 詹娜和斯特拉不在之后,莱恩也曾短暂犹豫过,要不要施展踏风步缩短时间,却依旧因担心暴露行踪而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习惯性的铺开玄气感知,意识中的白点被淹没在红光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自己距离叛军圣城——白城越来越近了。 这一路并不难走,那些看到他的农夫和猎人的目光也从未在他身上驻足过久。只不过似乎人人都在往白城方向移动,流民,信徒,商队,士兵。 偶尔也能看到几个带着机关兽的赫塔人经过,每到这时,莱恩都屏息凝神,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他们发现。 那些流民大多背着包袱,也有几个结伴的合力推着车轮歪斜的破木车。车上用麻绳绑着锅碗瓢盆与棉被,孩子蜷缩在最上面,疲惫前行。 这些人即便看到莱恩,也只是缩缩肩膀,随后便自觉地绕开这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赫塔人,谁也不愿意与陌生人发生一点关系。 而那些白袍信徒的人更多。 逆光齿轮的徽记在他们胸口随着步伐轻轻摇摆,嘴里重复着千篇一律的祷言,不知疲惫。 有些人提着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罐子,沿途偶尔伸手抓一把灰白的粉末洒向空中,扬起漫天尘埃。还有那些举着金属铃铛的,走几步就要摇晃一下,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搞些什么。 莱恩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并不正常,那些混杂着狂热和空洞的视线尽管从未发现过自己,却依然让他暗自感觉到了一丝不适。 这些狂信徒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生命,就像一群会呼吸的机关造物,按照被精密设定的路线,不断重复着自己的行动。 偶尔也有一些骑兵掠过。 他们出现的次数最少,马蹄声却最是刺耳。那些人的视线从不关心周围,匆匆而过,向着白城方向奔去。 没有旗号,就连甲胄也看不出他们原本属于哪个骑士团。 莱恩在一处乱石堆停留了片刻,揉捏着因连番奔跑而紧绷的大腿肌肉,看着空中飘过的白云叹了口气。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视线的尽头终于隐约出现了白城的轮廓。 它不像永恒之都那样,代表着秩序与精致,更不像那些军事重镇那样,高耸而森严。 白城的“巨大”,是横向展开的巨大。 是绵延不绝的城墙,是横贯整片视野的巨兽。 它的城墙外镶嵌着一些象征着联邦旧时代的魔法石,更多的是经过赫塔重新提纯,构筑的能量石与回路。 那些本应该散发出明亮光芒的魔法石,现在看来就像被尘土糊住后的珠宝,暗淡浑浊,偶尔闪烁的光芒,都显得死气沉沉。 城墙上箭塔林立,远远望去像无数断裂的指骨,指向天穹。 有一些已经经历过了战火,焦黑坍塌,裂口处还能看到断开的符文线路,早已失去了增幅的效果。 莱恩站在迎风处,望着那座城,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终于见到你们了。 莱恩从怀里取出詹娜留给他的药剂。 半透明的药液带着淡淡的草涩味,倒在手上时冰凉如雪。莱恩不敢耽搁,赶紧将它们按摩在鼻梁与眼眶,慢慢揉捏。 皮肉在药力作用下慢慢软化,原本紧致的轮廓,随着他的动作悄然改变。 据詹娜所说,这东西持续时间大概是三个小时,之后就要配合另一种药剂让皮肉恢复原样,不然很可能变不回去了。 做完准备后,他不动声色的将同样被软化的右手藏在了怀里,低头借着尚未干涸的水洼看了看自己的脸。 眼眶深陷,鼻梁高挺,配合自己的一头黑发,足够骗过那些只看脸面的盘查。 他把黑发又放下一些,拨的散乱一些,遮住了颧骨的线条,又将熔火令挂在腰侧。 活脱脱一个赫塔人。 城门敞开,门洞里显得幽深一团,守卫们忙碌的盘查着来往的人群,莱恩照例装出一副傲慢不耐的样子,再次成功混入。 街道一如他想的那样宽阔,空气中飘浮着金属,油脂,焚香和药剂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冽气息。 有些石板路面经历过修补,又增加了坚固符文与增幅的回路,更多的是干脆放任不管的,被某种魔法轰击过的残破房屋。 莱恩汇入人群,脚步不急不缓。 从现在起,白城的每一个人,每一条狗,每一道不经意的视线,都是他要躲避的暗箭。 而他要在这密密麻麻的箭雨中,获取到自己想要的情报。 这是一座精密的战争之城。 无论是信徒们行走时自然放轻的步伐,还是巡逻骑士保持的统一间距和甲叶碰撞的节奏,甚至那些机关兽和半机关人,行动中都没有多余的动作。 城里的建筑依旧保留着联邦原本的建筑风格,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三神神像和徽记,早已被敲成了满地碎片,留下了无数凹痕。 取而代之的则是逆光齿轮的徽记,和十三使徒随处可见的,线条锋利冰冷的塑像。 旧时代的魔法阵上覆盖着符文回路的线条,那些魔法师们曾视若生命的几何图案被种种怪异的符号掩埋,却无人在意。 莱恩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很快就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在那些路边零散的摊贩中,一名裹着斗篷的启明神信徒正等着老板新鲜烤制的肉饼。 莱恩走过去停下,余光扫过身边那人的双手。 虎口处有长期持握兵器磨出的老茧,指节内还有灼烧后留下的浅浅痕迹。 这是一个双使用过魔法兵刃,且在战场沾满鲜血的手。 “来一张肉饼。” 莱恩声音平稳,毫无起伏,说着就把手伸入了怀里:“多少钱?” “五枚铜币。” 摊主满头大汗,石板上灼烤的肉饼滋滋冒油,香味不停的钻入莱恩的鼻孔。 下一瞬他像是试图躲避飞溅的油珠,脚下一滑—— “哎呀!” 他一个踉跄,撞上了从身后路过的一名白袍信徒,擦肩而过的同时扶正了对方的身体,手指在他的腰间一挑—— “抱歉,你没事吧?” 莱恩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那人并没发作,只低声嘀咕了一句,便继续向前走去。 等那道白袍背影走远后,莱恩才掂了掂手中的钱袋,数出几枚铜币递了过去:“正好。” 第420章 一路向北 莱恩坐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一边啃着手里的肉饼,一边随手掰下几块,扔给了蹲在面前,盯着自己猛流口水的流浪狗。 那条狗瘦的很,毛色杂乱,眼睛却十分明亮。每当它接到一口肉饼,就立刻低头吞下,旋即又抬头盯着他手里的肉饼,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莱恩已经找了机会重新恢复了自己原本额样貌,此时全靠遮挡着半张脸的围巾和兜帽,掩盖着自己的会引发轰动的面孔。 广场中心的喷泉处有一头机关兽。 看型号不像是曾见过的神仆或是萨提尔,反倒像是放大数倍的巨型蜘蛛。 多节金属肢体支撑着它方正的躯干,核心部位的八颗冒着绿光的能量石,看起来更像是闪着寒光的眼眸。 原本应该被孩子,小贩和吟游诗人占据的广场,因为它的存在,显得空荡无人。莱恩咽下了最后一口肉饼,冲着仍在摇着尾巴,满眼期待的流浪狗摊了摊手: “吃光了,下次吧。” 狗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依旧看懂了他空空的双手,歪了歪头,叼起莱恩扔在脚边曾包着肉饼的退到一旁,满足地趴下舔舐起来。 他起身离开广场,在街上随意走着,像是消磨时间,实际在寻找着可能获取情报的地点。 他第一个盯上的,就是那座被改造成启明神殿的,原生命女神神殿。 象征着慈悲与新生的琉璃穹顶早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粗粝的金属骨架。 在穹顶上悬着的那枚不断旋转的符文轮盘下,数十名信徒跪伏在神殿外的土地上,反复吟诵着启明神和霍尔顿启示会的教义。 那些空洞狂热的词语,没有一句跟所谓的“情报”沾边。莱恩站在道路尽头的房檐阴影下听了一会,又将围巾向上拉了拉,转身离开了这里。 在这群疯子面前,什么有用的消息都听不到。 没办法,看来最终选择的地方,还是酒馆。 就在莱恩在街上躲避着骑士的巡逻路线,寻找着酒馆的时候,一段低声的交谈从侧后方传来: “…前几天那个小队,太可怕了。” “啊…我有印象,好像押运着什么?” 莱恩的脚步慢了下来。 后方声音依旧不停,似乎他们谈论的内容并不是什么秘密: “好像是赫塔执政官的人,搞到了什么宝贝?” “谁知道呢,反正他们连一天都没停,就往北走了。” 莱恩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任由二人从身侧路过,自己则转身走进了另一条道路。 道路尽头,还有一块尚未完全拆除的联邦告示牌,上面残留着褪色的水晶宫印记,在阳光下格外讽刺。 他站在告示牌前,低头沉思着这寥寥几句话带来的冲击。 宝贝,向北,那是赫塔的方向。 莱恩揉着太阳穴,瞳孔抖动。 他不敢确定,但又不敢松开这也许能带来的希望。 塞拉菲纳,会是她吗? 他在这条小巷站了许久,直到已经感觉到脚掌微微的酸胀,才迈步离开了这里。 情报不能只听去片面的,在这种地方,真真假假的消息往往混杂在一句话里。真正有用,有价值的东西,需要被反复验证和归纳。 接下来的几日里,他混进了运送物资的队伍,在临时仓库外听见了叛军骑士的争吵,那些关于王国与联邦进攻方向的情况,不再是秘密。 在酒馆的角落里,他听到了雇佣兵的抱怨,向北的各条道路在封锁与解禁间反复变动,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最后,他在一处明显有着赫塔风格的工坊外,得到了即将投入东部战场的新型机关兽,也就是前几日在广场看到的那头“蜘蛛”的名字: ——阿刺克涅。 莱恩并不认为这“八足蜘蛛”投放到东部战场能改变战况,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还没有发现和塞拉菲纳有关的重要情报。 他摇了摇头,重新收回视线,拉低了兜帽。 外面的消息都差不多,如果不混入他们的核心,根本无法获取到重要情报。 说的简单,但他这张脸恐怕不等接近就要被发现。 没了詹娜的药剂,这几天他的围巾就从没离开过脸,尽管身上有钱,但他连旅馆都没敢去。 白城入夜很快。 城墙与街道上悬挂的魔法灯依次亮起,冷白色的光芒稳定的将道路分割出一块块黑白交错的阴影。它们没有火焰,却保持着恒定的光亮。 街道上的人变得越来越少,巡逻的骑士却越来越多。 那些信徒即便在晚上依旧在喋喋不休,启明神的恩赐与霍尔顿启示会的净世教义在他们口中不断跳动。 巡逻的骑士又换了班,这些人明显与圣诺里城不同,至少没有找个墙角抱着酒瓶,醉醺醺地说着梦话。 偶尔也会有走动间关节轻响的半机关人和机关兽出没,每当这时,莱恩总是会提前避开。 神殿依旧明亮,顶端的符文轮盘散发出一圈圈流光,沿着夜空缓缓扩散,直到笼罩整座白城。 莱恩站在屋檐的阴影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混合了城内机械的凉意,在鼻腔中肆意冲撞。 夜深了,他躺在某座房屋的屋顶,双眼紧闭,可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是出卖了他心里的不平静。 向南回归王国? 还是向东与女王汇合? 或者是干脆留在这,等待王国和联邦的大军抵达时,搞点乱子? 向北吧。 去看看。 脑海里不断冲刷的念头,让莱恩再也无法入睡。 “好吧。” 他坐起身,双眸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那就去看看,如果真的是她,错过我会后悔到想要去死。” 他嘟囔着站起身来,旋即又立刻坐下。 “啧…”他挠了挠头发,自嘲般笑了笑:“三更半夜的,什么都没准备不说,出城不就是等着被盘查嘛…” 只不过决定离开向北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伴随着清晨的鸟鸣,莱恩也开始了他在白城的准备。 干粮,饮水,毡毯,简易伤药这些是必不可缺的,甚至在这之外,他也找到了勉强能用的武器。 在铁匠一脸疑惑的目光中,莱恩将两把短刀,十枚短矛,一袋箭矢和一把长剑挂在了身上,除了留下用来买路的一枚金币之外,彻底花光了最后一枚铜币。 离开了铁匠铺,莱恩摸了摸身上的武器和背后的包袱,来自“百兵操演”的底气,多少冲淡了千叶不在的失落。 他在城外的高坡上站了一会,最终转身,一路向北。 这一次他不再掩盖自己的玄气。 半个多月未曾使用玄气,莱恩不但心海充盈,连那份久违的笃定与胆气,也重新回到了身上。 他再也无法忍耐依靠肉体赶路,而是决定拼着可能暴露的风险,开始使用踏风步向北疾行。 毕竟没有什么事,比塞拉菲纳的情报更重要。 第421章 我跑哪去了? 尽管早有被发现的准备,但莱恩还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自己。 看来真如自己所想,那个所谓的“奥丁之瞳”依旧在持续关注着自己的玄气,不然也不会在区区两个时辰后,就对自己展开了包围。 “哈…咕咚,咕咚。” 莱恩喘着粗气,仰头灌了几口水,重新检查了一下身上剩余的武器。 所幸在自己的玄气感知下,对方根本无法完成包围,而他们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失踪半个月后,忽然出现在白城北方。 只不过对方那些该死的机关兽,的确讨厌的要命。 许多没被激活的,埋藏在地下的机关兽时不时就要冒出来,往往在自己忙着对付那些魔法师的轰击,或是大威力的魔法弓弩时,又被它们搞得手忙脚乱。 在白城买的破烂武器即便是灌注了玄气,对付这些大小如猫狗,灵活无比的机关兽还是有些吃力。一次闪避不及,就连手臂也被擦伤了一块。 “这群讨厌的鬣狗,还在试图围堵我吗…” 莱恩啐了一口,重新将地上散落的各种武器牵引而起,在它们的环绕中再次迈步向前,向北掠去。 沿途风景飞速倒退,在莱恩的全力奔跑之下,那些联邦叛军与赫塔甚至根本来不及合围,就被他从漏洞百出的包围圈中杀了出去。 他靠在一棵大树上,眯起双眼打量着远方地平线上逐渐汇聚的尘云。 显然,对方已经发现了莱恩行进的路线,开始从赫塔方向调动军队,试图迎面阻拦。 “是我跑的太明显了吗?” 他的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那就试试吧,看看到底是我因玄气用光先倒下,还是你们被我彻底击溃!” 接下来的几日充斥着火焰与狂风,莱恩不再顾忌玄气的损耗,不再试图隐藏行踪。他就像一头发了狂的北地暴熊,从不看自己行进路线上的林地或者河流,一门心思的向北狂奔。 只不过这头狂怒的暴熊,身边总是环绕着燃烧的火焰,前进的路上,总会生长出茂密的石林,或是唤起数不清的风刃。 三日后,连番血战之下的莱恩,感知中终于没了红光。 此时的他正毫无形象地泡在河水中,任由冰凉的水流消解着身体的疲惫。 “两千多人…” 莱恩嘟囔着掬起一捧河水泼在脸上,被刺激的猛地一抖。 “噗哈——!” 河水冰凉,莱恩把头沉在了水里,刺激着自己有些发热的大脑,也能让寒意压下伤口的灼痛。 他仰头靠在河岸的土地上,这几日他几乎就没闭上过双眼。 白天奔跑不停,夜里厮杀突防。烈焰,水柱,石林,风刃—— 五行真咒连着三日轮番轰击,三日未停,三日未歇。 原本充盈的玄气就像漏底的水桶,在一次次呼吸间越来越空。 到最后他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心海就像是即将燃尽的蜡烛随时可能熄灭。 哗啦—— 他从水中抬起手,低头看着这最后的两把武器。 一直没舍得用的短刀。 在白城买的那些破烂,早就在追逐与突围中折断丢失,短矛,箭矢更是在反复刺穿铠甲的时候,变成了碎屑。 就连现在握在手里的,也在近身战斗中被那几只猫狗机关兽崩掉了几个缺口,但仍被他存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他把短刀往后一抛,随手从岸边的衣服里摸出了一块干粮,啃了一口。 掺杂了野菜和咸肉的干粮饼子很硬,还有种连番血战带来的血腥味和土味,很难吃,但是能给自己补充热量。 吞下第二口的时候,胃里才算是有了东西,也适应了这代表着逃亡的味道。 “步兵,骑兵,魔法师…” 他低声嘟囔着,复盘着这几天见到的种种人群:“还有神仆,萨提尔,奇怪的猫狗机关兽,满地乱爬…” 这群追踪着自己玄气而来的混账并非斥候,而是以严密的军阵行动,不论是骑兵的迂回突袭还是步兵的稳步推进,就连魔法师与那些使用魔法弓弩的射手,都按照固定的轨迹封锁着自己的移动空间。 而那些从地下冒出来的猫狗型机关兽,中军压阵的萨提尔和专攻自己两侧的神仆更是专挑自己露出疲态的那一瞬间,对自己狠狠撞上一下。 如果不是对方源源不断的为自己提供着弓矢,就算自己空有一身百兵操演的本领,也会因没有武器变成笑话。 但现在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玄气感知中没有了红光。 按理说这是好事,可这是叛军的地盘。 他离开了河水,穿好衣服又将没啃完的干粮小心地塞回怀里。 没办法,那可怜的包袱早在第三次遭遇袭击的那晚,就在混乱中被萨提尔撞成了破布。 如果不是眼疾手快捞到了这块稍大的饼,这几天他就要保持无米下肚的状态,接连战斗了。 莱恩闭上眼,重新将感知扩散到最大,仔仔细细扫了一遍周遭十几里的范围。 没有。 没有代表敌意的红光,也没有灰色的启明神狂信徒。 追兵放手了? 他皱起眉毛,指腹在太阳穴轻轻揉捏着:“不追了?怎么可能。” 这帮王八犊子追自己追的这么狠,死了快两千人都没停下,怎么可能突然放过自己? 除非—— 莱恩神色一冷。 除非对方觉得追下去没什么意义,或是他跑进了他们觉得不需要进入的地方。 赫塔的领地?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北方。 天空呈现出一种灰白的色泽,云层被风扯成了一条条的絮状物,光线落在地上像一层铁皮,薄薄的那么一层。 “我跑过界了?” 只有进入赫塔,对方才有可能干脆放任不管。 猎物自己往陷阱里跳,何必浪费人命? 赫塔知道自己过去,怕不是早就夹道欢迎了。 但他很快摇摇头打消了这个看法。 不会。 就算白城离赫塔再近,路程也绝对要超过千里。 远处山势不高,不像自己印象中那边界的天险山脉。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那股紧张感没有消失,反而压的更重。 第422章 赫塔工坊 越往北,路越难走。 不是因为又遭遇了敌人的围堵,而是恰恰因为太安全了,反而让莱恩心力交瘁。 这一路上,他没有在遭遇过任何有组织的拦截,没有骑兵,没有魔法师,更没有那些可恶的机关兽。 可正因如此,莱恩那种陷入“阴谋”的感觉才越发明显。 他甚至没敢趁机打坐恢复体内的玄气,而是在赶路中依靠身体自然吸收着天地间游离的玄气,缓缓滋润着心海的干涸。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莱恩的精神,而不远处那些土路明显发生的变化,也让他察觉到了自己所在并非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那些压实的土路上铺满了碎石,深直的车辙看起来不像马车,反倒像某种自行行驶的机械压出的痕迹。 地上还有一些金属碎片,莱恩拾起一枚,捏在手中一边打量着,一边把玩。 这枚被雨水冲的发亮,边缘不规则的碎片不知是什么材质,捏在手里隐约有种温热的感觉,似乎里面还有某种能量的残留。 莱恩放慢脚步,又掏出了那块一直没吃完的干粮,就着在河里灌满的水袋,一口口啃了起来。 “嗯…” 他舒服的呻吟了一声,饱腹感让一直笼罩在心头的乌云都散了几分。 只不过这种没有战斗的日子,只持续了不到两日。 这天,风中传来了另一种味道。 并非土腥和草涩味,而是金属过热后产生的焦味,混杂着某种奇怪的高温矿粉味,就像不远处有一个露天铁匠铺,正在冒着太阳疯狂炼铁。 莱恩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他抬手按住腰侧的短刀,玄气感知搜寻之下依旧没有红光。 不过如果是没有激活的机关兽,感知不到也是正常的,可这种味道明显就是这片区域有一处工坊或者铁匠铺,为什么感知不到活物的存在呢? 他顺着那若有若无的味道追踪许久,绕过一片矮坡后,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隐藏在林地中的那片空地,整个已经被挖空了下去。 地面被削成了台阶,层层向下延伸,几座粗陋高耸的烟囱从凹陷的地面刺出,指向天空。 这些烟囱不断喷吐着稀薄的白雾,那些味道显然就来自这里。 更远处围绕着巨大深坑的,是成片的棚屋与围栏,像是一个临时的居住区,可却没有人类活动的声响与痕迹。那种规整的排列方式,比起人类的居住区,更像是一个个储存材料的仓库。 最让莱恩头皮发麻的是,那些一排排在阳光下发光的身影。 独眼巨人·零。 也可能不是,因为它们与自己印象中把自己打的四肢尽断,甚至昏厥的那一台完全不像,更像是一群被阉割后的粗劣造物。 不止那些裸露在外的齿轮,还有金属关节上的不规则切割痕迹,都在向莱恩传达着“量产型”的讯号。 但这也太多了。 摆在深坑外的,粗略一看都已超过百台,如果这地方一座庞大的工坊,那下面还有多少? 他停住脚步,寻了个足够遮挡视线的灌木躲了过去。 看起来叛军不再追自己的原因就是这个。 这帮家伙并不是放过了自己,而是带着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撞进了更大的陷阱。 “呵呵,那又怎样。” 莱恩换了个姿势,索性躺在地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刚好我还不知道从哪里寻找塞拉菲纳的线索,希望这个所谓的工坊,能找到点有用的情报。” 对方以为自己是落入陷阱的白兔,那就看看这只白兔的后腿,能不能从这庞大的陷坑中,一步一步跳出去吧。 感知中依旧没有红光,莱恩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心里默数着时间,每隔一刻,便要向着那烟囱所在的大坑张望一番。 终于在第十五次观察后,天也彻底黑了下来。 整个深坑周围一片漆黑,唯独那深坑里闪烁着幽幽蓝光,依旧照亮着那些烟囱上缓缓飘出的白色烟雾。 莱恩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双手摸到腰侧冰凉的刀柄后,深深吐了口气。 接下来面对的就并非是有血有肉的人类了,而是那些冰冷的机械。 自己手里这两把可怜的豁口短刀,也不知道能不能刺穿这些量产型独眼巨人的能量核心… 好像不能。 莱恩挠了挠头,夜光下的双瞳并没有因为这”以卵击石“的计划而变得动摇,依旧锐利无比。 既然感知中没有人类的存在,也没有红光,这意味着那深坑里并没有被激活的机关兽。 莱恩猫着腰向前摸去,脑子转的飞快: 但也要防备赫塔层出不穷的奇怪装置,毕竟他们都能根据自己的玄气追踪到下落,保不齐有什么“屏蔽感知”的能量罩,或者“感应式启动”的机关兽。 远处看的时候,莱恩就知道那深坑一定不小,可当自己用了一个时辰才摸到边缘的棚屋与围栏附近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地方的规模。 那些所谓的棚屋和围栏的大小足足有三丈高,看起来根本就不是给人居住,或者用来拦截人类的玩意。 原本以为是石制的围栏,离近了看才发现上面刻着的繁复花纹,不知是某种能量回路,还是单纯的装饰。莱恩摸上去试着感受了一下,非但没察觉到残存能量的痕迹,就连材料似乎都并非钢铁。 “这到底是用来挡什么的…” 莱恩一脸迷茫,这些围栏之间的宽度足够两个自己并排走过,他并不认为这些东西是用来抵挡人的。 野兽?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 自从进入到这片人工开发的土地后,自己似乎就没听到过生物的动静,就连感知中都没有了那些代表生命的白色光点。 一个都没有,哪怕是蚊虫都没有。 这是一处拒绝了生命的死地,而他看起来就像唯一会呼吸的生物。 “挡自己人吗?” 莱恩从围栏的“缝隙”走过,警惕的打量着周围。 “还是用来防止这些大家伙失控暴走?” 周围有几台泛着冷光的独眼巨人,月色在它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薄膜,莱恩抬手轻轻抚摸着眼前这台散发着寒意的战争机器,眼底的忧虑越来越浓。 总觉得不太对劲。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干脆离开绕路的时候,一股心悸的感觉猛然袭上心头。 塞拉菲纳?! 不,不是! 莱恩眼中的忧虑转眼间被狂喜替代—— 这是! 这是千叶的气息! 第423章 地底之城 察觉到千叶气息的那一瞬间,莱恩心头的狂喜又被一阵猛烈的不祥预感压了下去。 不对。 这太不正常了。 为什么会突然在这里察觉到千叶的气息? 对方用自己的武器在搞什么? 这太刻意了! 他握紧双拳,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总觉得这些过于巧合的事凑到一起,变成了一个针对自己布下的“陷阱”。 而诱饵就是自己的千叶。 一番挣扎的天人交战后,理智在不停警告他立刻离开,感情却一遍遍提醒着自己—— 这是陪伴自己生死与共的武器,是他与这个世界最深的羁绊之一。 莱恩到底没抵住千叶的诱惑,深吸一口气后,再次迈步向深坑走去。 他不停的暗示自己,这里没有人,只要自己不使用玄气,对方根本察觉不到自己的到来。 哪怕看一眼,确定位置就走,将来再找机会把它夺回来,也比现在退走好得多。 有了千叶的自己,甚至敢独战十台独眼巨人。 当然是在自己玄气充足,独眼巨人也是这种阉割版的情况下… 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再浪费时间四处打量,就是对自己安全的不负责。 莱恩干脆拔足狂奔,不管怎样,先到深坑边缘观望一番,再做打算。 随着他距离深坑越来越近,地面也越来越硬。 踩踏之下莱恩才发现,尽管地上仍是土石的质感,但下面明显是某种金属材质,这种肌肉反震回馈给自己的力道,做不了假。 当他真正站在深坑边缘时,才感受到了这直径难以估量的巨大深坑。 坑口并不规整,也不是一个完美的圆形。倾斜的坑壁表面并不光滑,那些台阶显得粗粝又巨大,每一阶都高达一丈,宽近三丈,根本就不是给人类走动的地方。 这些阶面的边缘笔直锋利,莱恩甚至还在上面感觉到一种反光的错觉。 泥土怎么会反光呢? 坑底距地面落差足有百丈之高,下面除了那几根露在坑外的烟囱外,还分布着数量惊人的小烟囱,密集的让人头皮发麻。 而那些在月光和淡蓝色流光中忽隐忽现的巨大轮廓,无声讲述着这座“地底之城”的可怕。 巨大的承重钢柱从坑底向上延伸,那些微弱的蓝色光线正在沿着表面的符文刻痕缓缓流动。几乎一模一样的建筑群根本看不出明显的区域划分,只能凭常识判断越靠近中心,越重要。 一排排铁架被符文锁固定在空中,像是肋骨般展开覆盖在这座城市之上。下方的地面刻满了复杂的阵式,线条交错,结构严密,虽然不知作用,但也足以让他心生警惕。 城市里没有人影,也没有机关响动的声音,它就像一个被剖开胸膛的巨人,沉默的死在了这里。 但整个城市明显还在运转。 那些高耸的烟囱粗如城楼,喷吐的白色烟雾在月光下染上了一层灰影,又被地面的风撕扯拉散,渐渐为这片林地覆上了一层薄雾。 而那些数量更多,分布密集的低矮烟囱,也在喷吐着同样的白雾。它们被地面的流光染上一层诡异的蓝,笼罩着整座城市。 这些蓝色的光芒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忽明忽暗,与银白的月光交汇后被拆解,折射,变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随后又在下一次脉动中重新凝聚,继续流动。 莱恩收回了视线,但那种被展开在面前的赫塔科技震慑的感觉,依旧在心头久久不散。 看不出哪里是居住区,也看不出有人类生活的痕迹,就算是夜晚,莱恩也并不认为是因为自己目力不足而导致的看不清。 这个城市所有的结构和通道,似乎都围绕着一个目的: 分析,拆解,重构,再制造。 树梢被风吹动的声音还在远方低低作响,吹散了冰冷的钢铁味道,带来了熟悉的自然气息。可那道无形的界限带来的,不止是地貌的分割,更是两种世界的边界。 莱恩站在月光下,望着眼前那层层下沉的阶面。 夜色很深,而这座隐藏在森林中的地底之城,仍在无声运转,等待着下一次苏醒的到来。 他并没有急着踏出那一步。 深坑边缘的风不大,月光也被云层和白雾切割成了不规则的几何形状,落在了层层阶面上,支离破碎。 莱恩低头看向脚下,那种并非土石的反馈依旧清晰的通过肌肉传递到了他的脑中。 跳上第一层阶面后,脚底传来的触感再次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完全失去了哪怕薄薄一层的泥土感觉,而是一种完全冷硬的触感,甚至发出了“砰”的一声轻响。 莱恩吓了一跳,赶紧趴在了台阶上,动都不敢动,生怕有什么机关。 当手和脸触碰到台阶后,他才发现这玩意是金属,上面那看起来像是土石颜色的,完全就是一层以假乱真的涂料。 趴了一会发现周围依旧平静,预想中的陷阱,或是那些独眼巨人激活袭击自己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感知中依旧是一片黑暗,只有周围的轮廓散发着淡淡的线条,没有红光,也没有白点。 第二层,第三层。 他一层层向下跳跃,动作逐渐放开,胆子越来越大。 越往下,光影的变化越明显。 月光被切割成斜向的亮带,投射在阶面的边缘。而来自地下的蓝色亮光则从下方照射上来,在台阶面向坑底的那一面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城市的剪影越来越清晰,那些巨大的承重柱和廊桥,悬空平台,铁架彼此嵌合,随着莱恩的逐渐靠近,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也在慢慢加重。 莱恩的呼吸变得急促,下方的阶面变得更加宽阔,足以并行数辆战车。 这座地下城市的规模,远超一座能生存万人以上的城镇。 千叶传来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可很奇怪,这把陪伴自己的长刀,为何时而在地面,时而在地下? 再向下,风声消失,来自森林的气息彻底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而冰凉的气息。 那些低矮的烟囱散发的白雾让莱恩屏息凝神,一连跳下了四级台阶,才算是彻底看清了地下城市的全貌。 这座冰冷的钢铁之城在眼前缓缓展开,街道宽阔,房屋林立… 不对,这根本不是房屋,这看起来就像一个个大金属盒,有门无窗,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住在里面。 莱恩盯着下面那些金属盒子看了一会,随后移开了视线,继续向下跳跃。 他不打算去敲门,也没想给“邻居”们问好。 第424章 探索地下城市 直到双脚落在地面,莱恩恍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受。 整整一百层,一层一丈,刚好一百丈,这就是这座地下城市的深度。 揉了揉因跳跃而有些酸胀的脚踝,莱恩伏低身体,双手按着刀柄,眯眼四处打量起来。 一如自己在阶面上看到的那样,这座城市完全是由金属构成,那些地面上的蓝色流光沿着既定好的繁复纹路微微闪烁。莱恩试着用短刀敲了敲,发现根本无法破坏。 他也不敢使用玄气,唯恐激活了某种未知的陷阱。 千叶的气息还在撩拨着自己的心弦,莱恩不敢多待,赶紧起身离开原地。 随着稳步向中心推进,预料中的袭击或是陷阱依旧没有出现。莱恩甚至溜到一间“铁盒”门外,摸了摸它的大门。 最中心的建筑在视线中越来越近,那座明显与众不同的高大建筑上,同样有着百丈高的巨大烟囱,正缓缓向外吐着白雾。 莱恩反手握着两把短刀,摸到了它的门外。 千叶就在这里,只不过不知道是地上还是地下,位置似乎一直在变? 感知里并无异常,莱恩扭头看向自己的来时路,也没有机关被激活的反应。 撑死胆大的! 他咬了咬牙,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田鼠已入网。” 拥有一头亚麻色短发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将视线从眼前的画面收了回来,看向身旁的女人。 “很好,每一个战士都放不下陪伴自己的武器。”女人抬手摸了摸耳坠,那枚精致的衔尾蛇耳环散发着妖异的红光:“哪怕他是阿迪乌斯大人看重的人也一样。” “巫娜,这次还是多亏了你们工匠协会提供的这件宝物。” 男人转动着手上的戒指,一脸笑意:“这种可以屏蔽玄气感知的东西,如果数量再多一些,极冠的边境对赫塔来说,与破烂的篱笆没什么区别。” 名为巫娜的女人离开了椅子,走到男人身后捏了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上了藏不住的得意:“呵呵,利马,你也知道这是宝物。” “厄瑞玻斯之戒可不是什么大街上的垃圾,即便是工匠协会现有的这十二枚,也花了整整一年。” 利马握住了肩膀上的手,轻轻一拉便将背后的巫娜扯到了怀里,指着面前的水晶墙壁笑道:“看,我们的小田鼠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这面由整块水晶打造的墙壁上,正显示着莱恩一脸警惕的前进着的画面。 他已经完全进入了中心建筑,只不过不知为什么,一直在原地兜圈,而自己好像还不知道。 “洛基迷阵,在他踏入远锋城的那一刻就已经启动了。” 利马语气随意,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怜的小田鼠,还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兜圈子呢。” “啵!” 巫娜凑上前,在利马脸上用力亲了一口,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他的身上。她的两条长腿兴奋的乱蹬,脚趾不停抓挠着鞋底,整个人显得十分亢奋:“哈哈!这种感觉真的太棒了!” 她看了一眼水晶墙壁上的画面,又立刻失去了兴趣,转而揪着利马的衣襟摇晃起来: “对了,你们不是研究了一个叫‘阿列克斯’的东西吗?赶快拿出来,我等不及要看了!” 巫娜不停拍打着利马的胸口,似乎对那个“阿列克斯”的兴趣,已经超过了水晶墙壁中的莱恩。 “哈,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做点别的事!”利马干脆横抱着巫娜站起身来,转身向后走去,巫娜嬉笑着双腿乱踢,到底是将桌上的水杯踢飞了出去。 砰! 水杯落地碎成一地瓷片,而水晶墙壁中的莱恩,也停下了动作。 莱恩心脏狂跳。 自己自从进入这大门之后,已经走了很长时间,还没看到尽头。 这座建筑并不复杂,在外面看确实庞大,可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没摸到墙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莱恩环顾四周,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任何机关造物,取而代之的则是高悬在半空中的轮滑轨道,和地面上深浅不一的凹槽。 唯一与这座建筑中的金属格格不入的,只有那些看起来像是水晶一样的棱形柱子。 早在刚进来的第一时间,他就检查过了这些散发着五彩光芒的东西,得到的答案也只是某种水晶,甚至丝毫不蕴含任何能量。 就连它们发出的光,也只是一种类似明光虫的那种淡淡的光芒,柔和无害,似乎只是一种照明。 “在地下吗?” 他蹲下身,用刀柄敲了敲地面。 砰砰! 反震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不过也确定了这底下应该是实心的。 可为什么千叶给自己的感受似乎在地下埋着? “…” 莱恩大脑一片混乱,他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在疼痛和满嘴的腥味中强制让自己清醒一些。 “不对啊…” 他起身回头望去。 “我是从哪进来的?” 不但找不到出口,似乎连入口也不见了。 放眼望去,周围全是这种散发着淡淡光芒的棱形柱子。他记得很清楚,为了防止迷路,自己一直都是想着向着一个方向走的。 甚至他每隔几步,还要回头确认一下来时的那个大门,生怕自己看不到门外的淡蓝色光芒。 可现在看不到入口了,就在自己蹲下敲击地面这不到两息的时间里,入口消失了!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察觉到大事不妙的莱恩也顾不得地下和棱形柱子的事了,起身就往身后方向狂奔。 “不好!” 狂奔一段路后,莱恩猛地停住脚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哪边是后?哪边是前?” 没有任何参照物的莱恩,已经彻底失去了方向感。 可命运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就在他试图从这些光柱的颜色中找出规律,重新确定方向,或是寻找任何可以离开的办法时,感知里终于发生了变化。 红光! 只有一个,却亮的吓人! 但莱恩心里却没有恐惧,而是狂喜。 即便这个红光看起来极度危险,甚至超过了当初独眼巨人·零带给自己的感受。 不管如何,至少有变化了! 嗖嗖——! 两点寒芒乍现,莱恩手中的短刀一前一后破空而去,向着红光传来的方向疾射! 而他猛地一踏地面,紧追着射出的短刀狂奔,无论如何,哪怕是敌人,也要见上一见! 第425章 蛮兽变再现,莱恩大战机械暴熊! 铛!铛! 两声清脆刺耳的爆鸣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宣告了这两把短刀的结局。 毫无意外,没有玄气加持的短刀,根本无法在眼前的“暴熊”上留下哪怕一道划痕。 是的,红光的本体,是一头“熊”。 当它伴随着地面的震动和钢铁摩擦的声音,出现在莱恩面前的时候,莱恩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这头暴熊胸口覆盖着一层以假乱真的毛发,而其他地方则显露着深灰或是暗黑色的金属,看起来还没来得及做好全部的伪装,就被拉到了莱恩面前。 代表生物的毛发与没有生命的钢铁交错在一起,显得那么违和,却又如此诡异。 层层叠叠的装甲板边缘咬合的严丝合缝,比起外面那些粗粝的阉割版独眼巨人,它的精致不止来源于那些坚固的铠甲,还有它的体型。 光是四足着地的高度就超过了两丈,脊背宽阔厚重,庞大的身躯带来的不止是难以撼动的厚重感,还有无与伦比的压迫力。 莱恩不敢想象,这玩意如果站起来有多高。 暴熊双眼红光四射,那是两枚赤红色的能量石,像是在晶体中锁入熊熊燃烧的火焰,没有焦点,只有不加掩饰的毁灭。 它的背部露出两门嵌入式的炮管,口径粗大,金属内壁隐约泛着烧灼后的暗色纹路。炮身直接与躯体相连,那些繁复的符文沿着脊背延伸,能量流转间不时闪烁着微弱的蓝光,显然并非实体的炮弹武器。 这东西怎么看,都像是青州城四角才安装不久的“火炮”。 可从结构来看,它的显然威力更大。 不止如此,随着它渐渐逼近,深深嵌入地面的四只巨爪,也在周围棱形晶柱的照射下清晰起来。 每一只爪子看起来都是精钢锻造,爪刃宽厚锋利,边缘随着它的走动,每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划痕。 重量感几乎在它身上具像化了,莱恩丝毫不怀疑,这头重量至少在两千斤以上的机械造物,一旦发起冲锋,究竟会是怎样一台纯粹为战争而生的怪物。 它没有咆哮或是威吓,只是伏低了身体,双眼的红光牢牢锁定在他的身上,背后的炮口角度微调,传来阵阵嗡鸣。 莱恩猛地刹住脚步,抬手便将落在地上的短刀招回,重新握在手中。 “这时候不使用玄气,我就是傻子!” 莱恩抬脚重重往地上一踏! “五行真咒·土棘刺!” 玄气自脚下激荡而出,波纹扩散,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破土而出,化作尖锐的土刺。 莱恩怔了一下,旋即才反应过来,眼皮猛跳。 这压根就不是地面,哪来的土给自己用! 他并没有因这一时失误而乱了分寸,而是立刻将覆盖了玄气的短刀抛出,随后双掌一合,玄气喷涌而出! “五行真咒·逐风行火!” 轰——! 暴炎与狂风再次混合在一起,在机械暴熊周围燃起了升腾扭曲的螺旋火柱。尽管莱恩尽可能压缩了它们的范围,却依旧被骤然产生气浪轰飞了出去。 “呸!” 他起身吐了口唾沫,抬头死死盯着那团呼啸着燃烧的火柱。 “…窒息感?” 莱恩敏锐地察觉到,随着烈焰燃烧后,隐约传来的窒息感,心头一喜。 “哈,原来是这样!” 这地方根本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大,它依然遵守着物理规律,并不是所谓的“无限空间”。 让自己产生错觉,找不到出口的原因,恐怕就是这些该死的菱形晶柱了! 一想到此,莱恩立刻屏住呼吸,完全依靠玄气在体内循环维持机能,紧接着便再次跺脚踏地,五指合拢狠狠一拧! “回转·腾龙!” 笼罩着暴熊的火柱猛地一缩,烈焰被强行压缩成一道扭曲的轮廓。一头火龙自其中凝形而出,龙首昂起,冲着橙红色的火焰中心,喷出出了炽白色的高温洪流! 空间中的温度骤然拔高,莱恩却毫不在意,死死盯着逐渐染上白色的烈焰。 感知中的红点并没有消失,自己一连串的攻击,没有带来应有的效果。 “真够硬…糟糕!” 还没等莱恩说出一句完整的吐槽,他便在本能的驱使下身形一闪,出现在了五丈之外。 咻——嘭! 下一刻,空气中的残影被两道蓝色的能量流击中,穿透,狠狠轰在了地面上。 伴随着一声闷响,金属地面被直接融穿,留下了两个边缘整齐,彼此交错的圆形缺口。融化的金属液体沿着边缘缓缓流淌,泛出刺目的红光。 莱恩看着缺口边缘融化的金属液体,心脏砰砰直跳。 “老天爷…这个威力…” 火柱被冲散,喷吐着烈焰的龙首也在巨爪的一挥之下,散成了一片橙红色的光点。 那头暴熊已经彻底人立而起,超过四丈的庞大身躯上再也没有一丝毛发覆盖,反倒是那些层层装甲在火焰灼烤之后,散发出一种晶亮的色泽。 那些深灰色和暗黑色的金属表面蓝光流转,背后的两个炮口周围仍在流动着淡蓝色的细碎光点,正在为下次攻击而蓄力。 随着它的突然爆发,至少现在窒息感没那么强烈了。 不过由此莱恩也判断出了,这里绝对有出口,不然哪怕自己可以用玄气内循环,也要被不流通的空气憋个够呛。 “好吧,大家伙已经亢奋了。” 莱恩活动了一下四肢,感受着其中传来的爆炸性力量,舔了舔嘴唇,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狂热:“我也一样…” “不要以为没有了武器的我,就是被拔掉爪牙的老虎啊!” 心海激荡,玄气奔腾,但这一次它们并没有咆哮着攻向暴熊,而是在四肢百骸中流淌不休,沉入血肉。 “蛮兽变!” 随着莱恩一声压抑的闷喝,换来的便是身型暴涨! 久违的肉体力量撕裂了莱恩身上的衣服和斗篷,原本只有六尺的身高在他的痛吼中生生拔高到了八尺有余,身形壮硕,肌肉坚硬如铁! 嘭! 一脚踏下,莱恩像炮弹一样冲着暴熊撞去,尽管他的身体变得更加庞大,可在四丈高的金属巨熊面前依旧像是一只对螳螂发起进攻的小蚂蚁。 可这只小蚂蚁转眼间变成了“石头子”。 砰! 轰——! 一声撞击伴随着巨响先后传来,莱恩双腿如长矛般踹中暴熊的膝盖,恐怖的冲击力直接把这头金属造就的庞然大物踢的重心失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五行真咒·破甲金锋!” 他仰头怒喝,双目通红,那是蛮兽变状态下自然而然产生的对敌人鲜血与破坏的渴望。 心脏狂跳,将玄气泵向莱恩双臂。 原本温润如玉的乳白色玄气,在一个呼吸间凝聚蜕变,化作冷冽刺目的银白。 柔韧变为锋利,流动化作金铁。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他双手五指并拢,趁着暴熊还没来的及反应,双臂化作残影,对着它的膝盖就是一顿疯狂切割! 第426章 洛基迷阵不攻自破,独眼巨人二度参战 咻——??! 破空声尚未散去,沉闷的撞击便紧随而来。 正在撕扯着暴熊膝关节的莱恩,被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狠狠地抽飞了出去。 尽管有玄气护体,尽管有蛮兽变支撑的强大肉体力量,莱恩依旧被暴熊那强悍的钢铁之爪,在身侧撕出了四道狰狞的爪痕。 鲜血乍现! “唔…” 莱恩重重落地,闷哼一声。 心念一动,伤口处便立刻被绿光包裹,血肉在五行真咒·疗愈的作用下,开始了缓缓愈合。 在蛮兽变的肉体力量和五行真咒·疗愈的支撑下,除非一击打碎莱恩的心脏或是脑袋,不然在他玄气未尽之前,很难死亡。 当然,也可以拆了他的四肢,就像当初在千叶镇裂谷下那样。 暴熊背后的两门炮管似乎重新蓄力结束,双眼红光一闪,两道湛蓝的能量束再次呼啸而出! 嘭! 金属地面再次被融穿,地上又多了两个交错的圆形。 莱恩又一次成功避开,但不等他重新发起进攻,只觉得视野骤然一花,接着破空声便从耳旁炸开! 呜——! 他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整个人便被冲到面前的暴熊再度撞飞。 这一刻,暴熊以和它体形完全不符的敏捷,在一刻钟里对莱恩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进攻。 炮击,利爪,冲撞。 它并没有什么其它的特殊能力,和花里胡哨的属性变化。 这头怪物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就是摧城拔寨,就是横冲直撞。 莱恩一时间被打得气血翻涌,直到确定这东西除了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还会放炮之外,似乎没有其它的攻击手段,才几个起落跃到了远处。 “哈…哈…” 他喘着粗气,身上的绿光明显暗淡许多, 连续受创之下,哪怕玄气充盈,五行真咒的疗愈速度,也开始跟不上这种消耗。 “不行…” “根本没时间布阵!” 莱恩咬了咬牙,双眼流出一抹厉色,一甩胳膊便迎着暴熊冲了上去:“牵机锁!” 正向着莱恩狂奔的暴熊浑身一震,庞大的身躯骤然僵在原地。巨大的惯性拉扯它失控的身体轰然向前栽倒,滑动间又撞烂了几根棱形晶柱。 莱恩飞身而起,五指成爪,瞳孔倒映出暴熊那闪着红光的双眼。 他的目标很明确。 不管这双眼睛到底有没有视力,哪怕只是一对能量石,自己也要废了它! 叮—— 一声脆响,震得莱恩五指发麻。 虽然早知道对方不会明晃晃的把所谓的“弱点”暴露在外,但也没想到自己的“龙爪”居然连一丝裂痕都无法留下。 不死心的莱恩咬牙切齿,四指并拢化作铲刀,再度狠狠铲下! 当! 又是一声爆鸣,这一次莱恩亲眼看到,那枚红色晶体,在重击之下出现了细微的晃动。 但不等他继续动作,便被一股骤然爆发的冲击波,猛地掀飞了出去。 冲击并非来自暴熊的反击,莱恩很确定自己的牵机锁至少能让它在五息之内动弹不得,而现在只过了三息而已。 那是他一铲之下,在红色晶体松动的同时,自动触发的某种应对机制爆发的冲击波,将刚准备铲第二下的莱恩轰了出去。 “有用!” 在地上翻滚几圈后重新站起的莱恩双眼闪过一抹亮光,可五息已过,暴熊重新站了起来。 它甩了甩头,那双红色晶体毫无感情。 铮—— 暴熊前掌忽然传出一声嗡鸣,闪着寒光的精钢利爪随之震动起来。 “又怎…” 话没说完,莱恩脑袋猛地一摆,耳旁炸开一道刺耳的尖啸! “唔!?”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垂,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是血。 “什么东西?”莱恩疑惑地皱起了眉毛,还没来得及看清,又是一道厉啸撕裂空气,直奔面门! 叮! 莱恩再次避开,而这一次他也看清了袭击自己的暗器。 熊爪。 暴熊前掌的利爪,竟然是可以发射的。 “…太犯规了!” 莱恩毫无形象的闪避着源源不断射来的利爪,但他的声音却并非恐惧或慌乱,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如果自己千叶在手,至于打的这么憋屈吗! “嚯——我们的小老鼠,居然变大了!” 不知何时,利马已经重新站在水晶墙壁前,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画面中的战斗。 “阿列克斯的一条后腿被重击过。”他自言自语般皱了皱眉:“用那两把断了的破刀?” 他检查着先前发生的事,直到完整的看了一遍,神色这才认真了几分。 他扭头看向忙着在脸上涂涂抹抹的巫娜,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 “怪不得阿迪乌斯大人指名要他,这种多属性能量的天赋,临场判断,肉体变化,对我们的造神计划来说,简直就是天赐的宝物。” “行了行了。” 巫娜头也没回,专注地对着镜子,用羊奶洗净了脸上的汗水,语气漫不经心:“反正那小东西也逃不掉,还是想想去哪里在弄点胭脂和香水吧。” 她擦干脸上的奶水,又挑起一块胭脂,细细抹开,掩盖住了眉间那一抹化不开的春情。 “嗨,王国和联邦的东西这么好吗?” 利马走到她身后,环住了她的腰,贴在她耳边轻轻吹气:“比我们的润肤膏还好用?” “啵!” 巫娜扭头亲了他一口,娇嗔道:“你懂什么呀!” “女人对变老的恐惧,远远超过对死亡的恐惧。” 利马哈哈大笑,随手挑起了一块胭脂,涂在了自己脸上:“我也涂点,省的跟你年龄差太多。” “老夫少妻,多难看。” 二人的调情很快又演变成了一场旁若无人的大战,而在那水晶墙壁中的莱恩,也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准备。 “破了这么多,居然还没解除吗!?” 他一边低声咒骂,一边不停地穿梭在那些冒着五颜六色光芒的棱形晶柱间,引导着暴熊的攻击落在它们身上,尽可能节省着自己的玄气。 按照他的想法,导致自己失去方向感的很可能就是这些晶柱。 可问题是,算上先前破坏的,已经击毁了不下百枚,怎么还没解除呢? 砰! 又是一声晶体爆裂的脆响,莱恩猛地一滚,躲过了紧随其后的两道蓝色能量束。 经过暴熊这段时间里的狂轰滥炸,地面已经多了数不清的交错圆洞。这些圆洞的边缘有的已经凝固冷却,有的却仍在缓缓流淌着赤红的金属液体。 莱恩完全放弃了正面进攻的打算,而是将玄气全部用在了维持蛮兽变状态的消耗中,不断利用身体的灵活性,让暴熊的每一次攻击都毫无收获。 空间中似乎传来了一声物体破碎的声响,并非来自晶体,而是空间本身。 这个声音莱恩很熟,那座科亚特尔神殿外围的石林迷阵,在被清水和苍泽合力击碎时,也曾发出过同样的声音。 咯啦—— 砰! “成了!” 莱恩脸上一喜,不顾已经正在解除的蛮兽变状态,扭头看向身后响声传来的方向—— 那座消失许久的门扉,终于出现在了视线中。 可那门外露出的却不是漆黑的夜色,而是一台台独眼巨人眼中的红光。 第427章 千叶! 莱恩对这些埋伏毫不意外。 既然早在深坑外就看到了这些没有被激活的独眼巨人,他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这些东西都是“报废品”或者“残次品”。 更何况,以赫塔的一贯作风,如果真是报废品,早就回炉拆成零件重新利用了,哪有摆在那里当雕像的道理? 只不过他本打算在这里找到千叶,而后一刀在手,自然不会惧怕这数量惊人的独眼巨人,哪怕打不过,它们也别想拦住自己。 结果这些计划,全被陷入阵法与忽然出现的暴熊打乱了。 “还真是…” 莱恩喘着粗气,紧了紧拳头。 蛮兽变状态结束后的肌肉酸痛,不停的刺激着他的神经,莱恩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有些鼓胀的脚踝,低头啐了口唾沫:“呸。” “还真是盛大的欢迎啊!” 他抬头看向前方的独眼巨人们,咧了咧嘴:“虽然是我主动跳进的陷阱,但你们这些家伙多少也得给我点准备时间吧?” 这些机械造物自然不会回答他。 而那两个关注他的人,此时正忙着别的事。 暴熊背后的炮管再次亮起了蓝光,门外的独眼巨人也齐齐迈动脚步。 莱恩也开始了抱头鼠窜。 不然呢?大吼一声血脉觉醒,然后变身,或者觉醒什么稀奇古怪的能力反杀? 哪有那么多好事! 那些独眼巨人不像第一次见到那台,里面还有人操纵,而是变成了完全自主行动的,与神仆没有区别的机关造物。 即便如此,莱恩也根本不敢让自己陷入被三台以上围攻的风险。 因为那头暴熊,仍在喷吐着象征死亡的蓝色洪流,和似乎永远用不完的暗器钢爪。 可能它的暗器可以回收? 莱恩脑子中冒出了这个古怪的想法。 他一路从核心建筑中逃到了外面,本想借助外面复杂的环境,与这些东西游斗。可当他眼睁睁看着暴熊一发光束烧穿了一座钢铁盒子后,这个念头瞬间被掐灭。 那些并非是空置的建筑。 那些大门紧闭的钢铁盒子里,竟然全部都是一台台尚未激活的独眼巨人、神仆、萨提尔… 这种铁盒房子数量至少数百个… 莱恩头皮发麻,冷汗瞬间从脊背冒了出来,在赤裸的身体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泽。 “这还打个屁!” 莱恩咬了咬牙,扭头看向还在追逐自己的暴熊和独眼巨人们。 “留的青山在…”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莱恩就被忽然出现在面前的东西吸引了视线。 一把长约三尺,宽三指半,刀刃弯曲弧度似柳叶的长刀。 刀柄上方护木形似鸟爪,刀身颜色在白绿之间变幻不停,清润的光泽如水中明月。 千叶刀! 自己因昏厥而丢失的千叶刀,就在自己眼前! 莱恩脑子轰地一声,根本来不及思考它究竟是从地下冒出来,还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行动。 脚掌发力,地面炸响,猛地扑了过去! 入手的一瞬间,熟悉的温润感从掌心蔓延。 玄龟铁树制作的刀柄刚一入手,立刻传来阵阵守心护身的热流,滋润着莱恩身上的伤势。 这感觉错不了! 正是自己的千叶! 极冠四柱给予自己的武器,用各种珍贵材料打造的,专属于自己的武器! “回风碎叶!” 莱恩手腕一抖! 千叶在他掌中骤然崩散,刀身化作百枚细碎光影,淡淡的绿光在空中盘旋扩散,卷起漫天狂风,向着追向自己的独眼巨人削去! 金属的切割声,密密麻麻地响起。 “还没完呢!” 莱恩大吼一声,空荡荡的刀柄骤然爆出一团橙红烈焰,下一刻肆虐的火焰重新聚拢,沿着原本的刀形迅速凝聚,炙热的火焰在呼吸间,重塑成了一柄火焰长刀。 “焰翅盾!” 他一甩火焰大刀,迎着那头重新伏低身体,准备喷吐能量束的暴熊冲了过去! “不管你们是出于什么目的…” 莱恩双眼燃烧着熊熊战意,握着千叶刀柄的右手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重新掌握了力量之后,发自内心的兴奋! “…把千叶送到了我的面前…” 他低声呢喃,挥手间便利用焰翅盾的性质,将暴熊射向自己的能量束折射到了天上。 “现在的我,可不是手无寸铁的我了!” 莱恩一声大喝,高高跃起,火焰长刀在半空拉出一道断裂天幕的规矩,迎着暴熊的脑门狠狠劈下! “百叶千重·流火断霞!” 赤红火柱斩下! 淡绿色的千叶碎刃与炽烈的火焰交织成线,从暴熊的头颅正中劈下! 金属断裂的巨响在周围回荡,冲击波震飞了几台靠近的独眼巨人。 仅仅一击,莱恩便将暴熊劈得四肢尽断,重重伏倒在地! 莱恩看也不看注定无法行动的暴熊,扭头看向身后的十几台独眼巨人。 “别以为我会放…快跑!” 上一瞬间还在放狠话的莱恩,下一刻毫不犹豫地双腿一蹬,冲天而起! 感知中周围已经多了上千个红点,那些铁盒子里的机关兵器,已经全部激活。 不跑?三个莱恩也顶不住啊! 即便拿回了千叶,但清醒才是活着的重要武器! 莱恩低头看向地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独瞳,每一个都对应着一台独眼巨人。 可是它们根本没有行动,眼睁睁看着自己踩着千叶碎刃,一步一步离开了深坑,离开了这座地下的钢铁之城。 “嗯?” 他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脚下一刻不停,向着深坑边缘奔去:“就这么放我走了?” 莱恩根本搞不懂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 先用千叶把自己引来,随后用阵法困住自己,胖揍自己一顿之后,又把千叶还给了自己… 任由自己拆了他们的机关兵器,然后用上千台独眼巨人目送自己离开? 赫塔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就这么放走了?” 巫娜靠在椅背,双腿随意交叠搭在桌面,目光落在水晶墙壁上在半空中飞掠的身影,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耳旁的碎发。 利马吹了吹杯中的蒸汽,小心地啜了一口来自极冠的“茶水”,满足地眯起双眼:“不然呢?反正我们也拿到了需要的数据。” “阿卡迪乌斯大人需要的是数据,不是材料。” “我知道!” 巫娜急忙打断,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可是德拉肯大人要的是材料啊!” 利马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头疼。 他放下了杯子,转动身体面向巫娜,声音多了几分无奈:“我们只能选择一方站队,巫娜。” “摇摆不定的人,会死的很惨的。” 第428章 野人的生活方式 已经逃出很远的莱恩,当然不知道还有两双眼睛一直在关注着自己。 只不过眼下他满脑子只剩一件事—— 该去哪里找点吃的? 千叶已经重新回到了手中,带来的不仅是战斗力的回归,还有那久违的,近乎任性的底气,让莱恩的胆子也随之变大了许多。 他甚至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在附近寻找一个城镇,然后狠狠赶上一票,再杀到什么狗屁霍尔顿启示会里,抓个倒霉蛋,问问塞拉菲纳的下落。 当然这些也只是想想而已了,毕竟自己现在连打猎都十分吃力。 这地方应该是联邦与赫塔的交界,地势起伏陡峭,山岭纵横。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钢铁城市的影响,他一路奔行到现在,都跑了快一天了,还没在感知里发现任何活着的生物。 哗啦—— “咕咚,咕咚。” 莱恩抬手招来一道水流灌到喉咙里,缓解了嗓子冒烟的错觉。 虽然现在仍有可能被敌人追踪,但千叶在手的他,不再是那个连玄气都不敢用的“流亡者”,而是一个危险的“猎物”。 “啧。” 他砸吧砸吧嘴。 水是不缺了,但变不出食物啊! 倒是能用木玄气催生大树和藤蔓,但是能吃吗? 饿着肚子又跑了几十里路,时间也来到了午后。 感知里终于出现了一群白色光点,不知是人还是什么,但至少在这满是土石的荒郊野岭,出现了除自己之外的其它生物。 莱恩反手握着千叶,双腿在裸露在外的土石间交替落下,踏风步全力施展之下,整个人都变成了一道残影。 应有的警惕他也没有放松。 距离那些白点不足三里时,莱恩的速度慢了下来。 阳光在地上留下一块灰暗的阴影,那是莱恩蹲伏在地面时留下的痕迹。 他已经看清了这些白点的真面目。 一群头顶长着角的猪。 厚实的身躯,低垂的头颅,长角弯曲如钩,正在拱着地上的土。 它们显然没发现藏在暗处的掠食者,也没听到他因饥肠辘辘而发出阵阵哀鸣的肠胃。 “唔…这就没必要用千叶了。” 莱恩放下来了抬起的手臂,转而拾起几枚石子,掂了掂又嫌太轻,索性挑了几块拳头大的,在掌心随意抛接了两下。 手感不错,他满意地眯起双眼。 咻,咻,咻—— 破空声接连响起,混乱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石块精准地砸碎了目标的头骨,胸腔,血肉崩裂。 剩下的长角猪惊恐嘶叫,四散奔逃,顺便在还没断气的同伴身上踩了几脚,彻底让它没了生机。 “哎哟…” 兽尸旁,多了一双沾着泥土的脚。 那脚趾还在因马上就可以大快朵颐一番而兴奋的摩擦着,莱恩蹲在地上,饶有兴趣地戳了戳它的长角。 “这倒是个好东西。” 他眯起眼,认真比划着下刀的地方:“砍下来还能做个装水的角壶,或者装点别的什么…” 他舔了舔嘴唇,强忍着饥饿,先剥了长角猪的皮。 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宝贝,不完全利用一下,就太可惜了。 直接放把火烧熟很不错,但这皮也不能浪费…做双新鞋子和缠腕绰绰有余。 鞣制?哪有时间搞那玩意。 能穿两天别臭,坚持到下一个城镇就行了。 呼—— 火苗升起,他一边将割下来的肉胡乱丢在玄气引动的火焰中,一边用猪皮对着自己的脚比比划划。 “没有针线啊…” 他歪着头思考了一会。 “要不我干脆把脚包起来,再用猪皮扎上算了…” 他一边嘟囔,一边按着抗议不止的肚子,另一只手开始了切割的工作。 夕阳渐沉,山里的风也带上了一丝凉意。 “嗝——” 莱恩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扭头看向自己忙乎了一下午留下的杰作: 原本尚且完整的兽尸也只剩下了一地白骨和内脏,身上的血肉早已被割成一条条丢在一旁,等待着被做成肉干。 猪皮被他胡乱切成了破碎的长条,扔的到处都是。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那真称不上是一双“鞋”。 那只是两块被猪皮包起来的,然后用力扎紧,姑且还能看得出脚的轮廓。 “哈哈,也挺不错的!” 他活动了一下脚踝,似乎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 虽然没有经过鞣制的皮革十分坚硬,但自己多少也算用水洗了个干干净净,大不了时刻注意一下补充它的水分,免得到时候在脚上变成木头… “走了走了!” 莱恩起身拿起一旁被割下掏空的长角,一把火将那些肉条烧成了全熟,捡了几条大的塞进了长角,又蒙上一块猪皮仔细扎好。 浑身赤条条,身上也没能装东西的包袱,就这么拎着吧! 接下来的两天中,莱恩就像一只蝗虫一样,恨不得连地皮都掀起来。 自从那次发现的长角猪之外,在这深山里居然一头动物都没有! 这简直完全没有道理! 自然环境哪怕再荒无人烟,也应该有蛇,有鸟,有老鼠啃咬的痕迹才对。 他也说不出所以然,但总觉得这里跟赫塔给自己的的那种“生命绝地”,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种感觉更像是这座山里有什么顶级的掠食者,将这片土地划成了自己的领地,吃光了这里的生命不说,连周遭的活物也不敢踏进这里一步。 莱恩挠了挠头,轻轻摇晃着手里的长角。 哗啦哗啦—— 肉干还有两条,自己一直保持着足够维持机能的消耗,根本没敢多吃。 事实证明自己的判断是对的,当初以为很快就会找到城镇补给的想法,被现实狠狠扇了一个大耳光。 自己胡乱搞得破鞋虽然没破,但是发臭了… “啊——” 莱恩仰头长叹一声,索性靠着一株大树坐了下来。 干裂的树皮硌着赤裸的背脊,千叶被他放在手边,刀柄的触感让他感到十分安心。 山里异常地安静,风从周围吹来掠过地面,只有哗啦啦的树叶响动,没有虫鸣鸟叫,也没有兽类特有的腥臭。 天空依旧没有变化,阳光透过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光点,在他身旁铺开一片不规则的光影,明暗交错,带来一股暖意。 在山里转了两天,他没发现被啃咬过的树皮,没发现被野兽踩踏出的小径,连地上的树叶都堆积的十分整齐。 山里能吃的菌类和野果倒是不少,就像现在,他随手捡起树旁落下的青色果子塞进嘴里,爆出满口汁水。 阳光一点点偏移,树影也随之移动,落在身上的光斑渐渐缩小,只剩残余的暖意留在身上,这是活着的感觉。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低低呼出一口气,重新站了起来。 现在,休息结束了。 这座大山的主人,已经迫不及待要见自己了。 第429章 山中猛兽 感知里的红光有三个,一大两小。 距离不算太远,六里左右,可莱恩还是在第一时间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在这个没有生命的地方,红光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赫塔造物,而且是很强大的,不亚于那头暴熊的东西。 三头而已,他并不畏惧。 这几天除了使用踏风步赶路之外,没有战斗过的莱恩,心海再一次被充盈的玄气填满,状态前所未有的完好,哪怕再来两头也不在话下。 这种事在心里想想就好了。 就像现在,对方显然没发现自己,聚在一起不知忙着什么,莱恩自然也不会主动走过去挑衅。 但对方无视了自己的“善意”。 就在莱恩准备离开这座注定找不到猎物的大山时,感知里那三个只在小范围移动的红光忽然一顿,随即调转方向,速度骤然拉满,向自己所在的方向飞速奔来。 “喔唷!” 莱恩蹲在树上,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握着千叶。 他的神态依旧松弛,可攥着千叶刀柄的指节间隐约泛起的青白,出卖了他此刻的情绪并非看起来那么平静。 天已经开始黑了下来,但他很清楚,对于机关生物来说,黑夜并不能阻挡它们的脚步。 周围只有风吹动树梢的声音,沙沙作响,不停抓挠着莱恩的神经。他放缓呼吸,尽可能的将身体藏在树影里。尽管他知道,对不依靠视力的机关生物来说,这点遮掩毫无意义。 千叶刀身的淡淡绿光是个麻烦,不过将它整个插进树干后,麻烦也就不复存在。可莱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依旧被忽然闯入鼻孔的,兽类特有的臭味刺激的愣了一下。 “…野兽?” 莱恩皱了皱眉,并没有大意,前几天战斗的那台机械暴熊的身影浮现在了脑海。 没记错的话,它当时胸口好像覆盖着一层毛发? 鬼知道这个臭味,会不会是一台被毛发全覆盖,伪装成野兽的机关暴熊? 随着那种野兽身上特有的,带着湿意的毛发味道,伴随着果实发酵的甜腻与树汁味道的气息一股脑钻进鼻腔,莱恩的疑惑愈发浓郁。 机关兽还要吃果子? 还是说那几个红点,真的只是某种强大的野兽? 答案很快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当那三个红点出现在视线中的时候,即便莱恩心里早有准备,还是短暂地失神了一下。 是猩猩。 不对,哪有这么大的猩猩? 这三个生物哪怕最小的那个,站立的高度都超过了两丈,背部肌肉高高隆起,手臂极长,指节上还有硬化的角质层。 它们似乎在嗅探着空气中的气味,莱恩这才发现风向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正在将自己的气味送往对方的方向。 “糟…” 咯啦——! 还不等莱恩逃离,一声令人牙酸的树木断裂声响起,那三只猩猩中最大的那个,已经一把折断了身边足有三尺粗的树木,像是随手拎着一根棍子,握在掌中向自己冲来。 “这么夸张!?” 莱恩二话不说拔出插在树干中的千叶,手腕一抖,刀身已经化成片片碎刃,一指之下卷向那头发了狂了猩猩。 咻咻咻—— 破空声接连响起,那猩猩手中的树干在千叶碎刃面前跟豆腐没什么区别。 等碎刃散去,那头猩猩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仅剩巴掌大小的一截树芯。 “…” “还打吗?” 莱恩吹了声口哨,语气轻佻。 他站在高高的树杈上,一脸玩味地看着远处的猩猩,眼神始终锁盯着对方的身体。 这场面有些滑稽,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谁知道它有没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 猩猩一怔,随后扔掉了掌中那再也构不成威胁的“树干”,上身直立,胸腔骤然扩张,粗壮的双臂猛地向内收拢—— 砰!砰!砰! 重拳砸在厚实如岩的胸膛上,声响低沉浑浊,莱恩一度以为自己听到了战鼓声,甚至没忍住张望一番。 “吼——” 咆哮紧随其后,从喉腔深处迸发的声音,完全不是机械那种没有感情的平直音,而是一种带着愤怒和宣泄的怒啸,震得周围的枝叶簌簌坠落。 它在示威,也是在威慑。 下一刻,猩猩四肢同时落地。 粗壮的前臂重重砸向地面,指节与掌背撑地,身体前倾,脊背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高耸如岩。地面在它的重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与枝叶被震得不停弹起,又纷纷落下。 它的速度远超想象。 这头猛兽的奔跑并非疾冲,而是爆发式跳跃着前进。 每一次落地都是一次短距离的弹射,每一次弹射都在不停增加着速度。它借助前肢力量的划动与后肢强大的爆发力,将整个身体抛向前方,几乎贴着地面在飞掠。 树木在它面前根本不是障碍,坚固程度连一圈破篱笆都不如。 莱恩目瞪口呆,手掌感受着树干上传来的,如同地震一般的震荡,默默绷紧了肌肉。 一头接近三丈高的巨兽炮弹一样射向自己所在的大树,饶是他自信满满,也不得不多了几分认真。 况且那另外两头猩猩自从为首这个开始跳跃就不见了踪影,莱恩的感知依然能察觉到它们在向自己的左右包围,似乎想配合这头大的,对自己发动全方位的进攻。 “啧…” 这东西有智力,还不低,典型的群居动物。 “回风碎叶!” 伴随着莱恩的一声低喝,那些在身体周围如同树叶般飞舞的千叶碎刃再次动了起来,轻啸着化作一团翠绿风暴,卷向离自己不到百丈的巨兽。 它的身体骤然腾身而起,躲开千叶碎刃的同时,高高举起了双臂。 厚重的拳头如两块坠落的山石,在它落地的那一瞬间狠狠向地面砸下,顿时大地传来一阵轰鸣,无数泥土,碎叶,枯枝乱飞,遮挡了莱恩的视线。 “办法不错,但你面对的是我。” 莱恩挑了挑眉,自己又不是必须要靠视力才能定位。 代表它的红光在自己的脑海里,可是清晰无比呢。 嗖—— 破空声响起,莱恩脚尖一点,猛地从树干跃起。 先前踩着的那颗枝桠被打成了漫天碎屑,不等莱恩查看究竟是什么东西,下一刻另一个方向同样响起了重物撕裂空气的尖啸。 嗖—— 这一次莱恩看的清清楚楚,是一枚足有成年人大小的石块。 “哦?” 莱恩心头一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懂得远程打击封锁路径?” 他惊讶于这三头畜生的智商,也确定了它们的确都是活生生的生物,而并非机械。 又躲过了一枚飞射而来的石块,那头为首的巨兽,也来到了莱恩的面前。 “吼——!” 它发出一声大吼,漆黑的双瞳蒙上了一层兴奋的红光,又一次站起身体猛捶胸膛。 “叫叫叫,叫个屁啊!” 莱恩手腕一翻,千叶刀柄骤然爆出一团烈焰,化作了火焰长刀,对着猩猩的大腿就斩了过去! 预料中的皮肉烧焦味并没有传来,这头愤怒的野兽灵活的跃起避开了断肢的威胁,尽管它下一刻就被无数千叶碎刃割破了庞大的身躯。 “嗷嗷嗷——!” 巨兽落地,踉跄几步,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叫,掉头就跑。 连带着那两头在周围扔石块的猩猩也停下了进攻,向着来时路飞速逃去。 第430章 天瀑·炎狱 这片大山果然不简单。 莱恩悠哉悠哉地吊在那头负伤的猩猩身后,步伐不紧不慢。既然知道这些东西是有血有肉的活物,并非赫塔的机关造物,他的戒心也放下了不少。 “哦?还有其它的?” 随着莱恩追的越来越深,在他的感知里,也出现了更多的红点。 粗略一数,数量竟超过了三十个。 这个长得跟大号猩猩没区别的生物,族群倒是不小。 “太棒了,终于有肉吃了。” 莱恩嘀咕一声,再次将千叶碎刃冲着前面狂奔的猩猩卷去。 “嗷——!” 又是一声惨嚎,猩猩步伐一乱,随后跑的更快。 这一路莱恩都是像赶马一样,时不时就要用千叶在猩猩背后来上那么一下,逼得它不得不加速狂跳,带着自己向它的族群奔去。 那两只小的还在远处试图用石块拦截自己,但知道了它们攻击手段的莱恩,又怎么会让自己被石块命中? 这头后背被千叶碎刃割的鲜血淋漓的大猩猩,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而显然已经把它当作食物的莱恩,也毫无顾虑的在它那近三丈高的身躯上疯狂切割出新的伤口。 这种“你逃我追”的游戏并未持续太久,倒不是因为抵达了目的地,而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漫天石雨”。 嗖嗖——咻—— 空气被石块呼啸的声音撕裂,夜幕下的树影里多了数百上千个黑色的斑点,这一次袭来的石块不再是那些大如人体的巨物,而是一堆拳头大小的碎石。 这不是零散的投掷,而是一次默契的齐射。 密林深处骤然传来的,连绵不绝的破空声随着碎石划破夜空,带来了低沉浑浊的啸声。它们没有精确的轨迹,却覆盖了莱恩行进的整片林域,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种全方位覆盖的打击方式对莱恩的威胁是巨大的。 莱恩瞳孔骤缩,脚下地面轰然炸裂! 第一波碎石几乎是擦着他的脚踝砸落,击穿地表,碎屑四散飞溅。 紧随其后的是第二波,第三波。 森林在瞬息间被撕开,树干断裂,土石崩飞,密集的撞击声在山间回荡,整座山正在接连不断地传出沉闷的炸响。 尽管有玄气护体,他依然反手撩起空荡荡的千叶刀柄,焰翅盾眨眼间化作一片火海铺在头顶,将那些碎石尽数拦截在外。 “很好,既然都出来了,看我怎么烧死你们!” 玄气从心海狂涌而出,自手臂轰然涌向手掌,他不再压制体内的力量,而是毫无保留地向外引放。 莱恩一脸亢奋,显然根本没把感知中的那几十个红点放在眼里,跑动中火焰长刀在身后拉扯出的那道橙红色轨迹,渐渐转化成炽白。 周围的空气开始因高温变得扭曲,火焰所过之处,那些枝干发出一阵暴鸣,又在下一瞬燃起了熊熊烈焰。 青草,树叶更是不堪,翠绿甚至来不及变成枯黄,便在呼吸间化作飞灰,步入轮回。 炽白的光焰在他周身爆发,整片林地除了身后那燃烧的橙红烈焰,只剩下这颗落在地上的烈日碎片,和他身后的三丈流光。 “天瀑·炎狱!” 莱恩手腕一甩,大喝一声拔地而起,炽白光焰在身后拖出三丈流光,在空中变成了一道扭曲的太阳。 脚下是燃烧的森林,头顶是皎洁的银月。 清冷的月光在这颗重新升起的太阳面前被吞没,只在边缘留下了一圈模糊的光晕。 正在逃窜的三头猩猩被照的无所遁形,而更远那些藏在树影下的巨大野兽,在莱恩的感知里更是清晰无比。 它们开始逃散,比用来到这里更快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奔去,逃离空中注定毁灭一切的炽热瀑布。 大火从天而降,夜空应声而裂。 炽白色的火焰被他引导至身前倾泻而下,不再是向外扩散的火海,也不是凝成一束的斩击,而是一片毁天灭的焰流从高空笔直坠落。 那是瀑布,但不是水。 火焰坠地的瞬间,空气被彻底抽空,发出刺耳的暴鸣。 焰流砸入林间,山石在高温下瞬间开裂,崩解,树木来不及燃烧便被碾成碎片,化作漫天飞舞的红色飞灰。 大地在震颤,火焰沿着地势奔涌,吞没沟壑,爬上山脊,将原本起伏不平,错综复杂的林地强行抹成了一片翻滚的火海。 没有生物能在这片大火中留存,没有缝隙可以容纳它们庞大的身躯躲藏。 最先遭殃的就是被莱恩的千叶碎刃切割的遍体鳞伤的猩猩。 当烈焰真正触及它身体的那一刻,近乎撕裂的嚎叫才从它胸腔强行挤了出来。 “嗷嗷——” 这声音尖锐无比,混杂着巨大痛苦后几乎撕裂声带的哀鸣,刚一出口,便被火焰吞没。庞大的身躯上燃起了熊熊烈焰,在它跃起时,就像天空炸开的盛大烟火。 紧接着就是那两头稍小一些的猩猩。 火焰砸到它们身上时,毛发尚未来得及点燃,就瞬间卷曲收缩,发出刺耳的噼啪声,随即成片剥落。 皮肤下的肌肉充血,接着又在高温中失去弹性,像莱恩脚上的猪皮鞋一样绷成一团。 它们发狂般锤击地面,粗壮的前臂砸入火海,撑着身体向上弹起,可落地后又是另一片燃烧的炎狱。 它们踉跄着转身,想要逃离,可周围放眼望去,尽是无边大火。 更远处幸存的个体头都不敢回,拼命远遁,对身后哀嚎的同伴视而不见,连确认它们生死的勇气都已失去。 三头猩猩的身体重重倒向地面,巨大的身躯在地上拼命翻滚,原本有力的四肢变得僵硬,再也撑不起那两三丈高的身体。 它们的眼睛被火焰烧毁,再也看不出凶暴的领地意识与被灼烧的恐惧,也看不到同类崩溃与逃散的身影。 那些燃烧的身体双臂无意识挥动的动作,更像是死亡前的抽搐,直到彻底没了声息。 当焰流终于开始减弱,天地间只剩下翻滚的热浪与尚未熄灭的余火。 森林中的大火开始向周围扩散,山石裸露,地表坍塌,空气中满是焦香与树木和土石烘烤的粉尘气息。 莱恩缓缓落地,站在火海边缘,胸口起伏不定。 他那只握着千叶的手掌,同样被持续不断的高温烧灼成了一团漆黑的轮廓,正在恢复成原样的千叶滋养中,缓缓恢复。 这一击,让这座大山记住了他的模样。 第431章 疑点重重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许多。 那些活下来的猩猩不知道逃到了哪里,而死掉的猩猩也被莱恩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利索地处理成了肉干。 他切下了大腿上没那么糊的肉,一条条塞进了掏空的猪角里,嘴里还叼着之前剩下的两条猪肉干。 心满意足的莱恩对周围烧成光秃秃的山脊视而不见,远处的大火仍在蔓延,只不过这里看起来除了猩猩也没有其它生物,索性也就不管了。 至于那些逃走的猩猩—— 既然对自己构不成威胁,也没必要去追上去赶尽杀绝,搞什么族群灭绝的把戏。 “唔,被我这么一吓,它们估计也不敢再来招惹我了。” 莱恩四处张望,本想寻棵大树上去好好睡一觉,却在看到满目疮痍后苦笑一声:“烧的太干净了…挖个洞睡土里算了。” 莱恩将千叶往脚边一插,蹲下身来双掌抚地,深吸一口气后低喝一声,还带着灼烤余温的大地顿时如海浪般涌动起来。 制作一个容身的地穴用了不到两个呼吸,莱恩就已经收刀入怀,将自己埋在了地下一丈深的空间中,闭上了双眼。 今天应该能稍微睡个好觉,就在这没有东西打扰的大山里。 天幕上月如钩,正在缓缓东沉。山里的大火不知为何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散。而在莱恩感知之外的某处,睁开了一双竖瞳。 嘶嘶—— 蛇信吞吐,足有三人合抱粗细的身躯缓缓扬起,巨大的蛇头左右摆动,感知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月光洒下,那株青成近乎黑色的“大树”表面缓缓流动,在这黎明前的黑夜里显得万分诡异。 这株大树整个已经被它缠起,那些表面流动的纹理,全都是它的身体。 只不过它并没有像那几头大猩猩一样接近莱恩所在,而是从树上滑下后,游向了另一个方向。 另一个方向不比莱恩那里安全多少,如果可以,它直到死都不会踏入那个东西的范围。 极端谨慎的性格,才让它的族群在这座大山中像猩猩那样存活了下来。尽管它的族群和猩猩一样,每过十几天,就要向那个东西献上几条后代。 想到那群该死的猩猩,巨蟒的竖瞳竟浮现出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情绪。 ——窃喜。 趁着它们元气大伤,好像可以趁机抓几只幼崽? 它身躯一摆,调转方向,不再前往“那个东西”所在的方向,而是向着那群猩猩重新集结起来的地方游去。 嘶嘶—— 巨蟒蛇信吞吐的愈发频繁,周围也渐渐传来了回应,这一小片森林都是它的领地,而现在,它们要去接收另一块领地了。 莱恩并不知道这些动物之间的竞争和战斗,只是抱着千叶,将自己藏在温暖的地穴里,好好休息到了正午阳光的温度穿透地表,“照”在了自己身上。 “唔…” 他睁开眼,揉了揉自己的脸清醒了几分,这才鼓动玄气,从地下钻了出来。 “好亮…” 他嘟囔一声,飞快眨动双眼,才从漆黑一片,适应了外界的光线。 被烧的光秃秃的山脊失去了树木的遮挡,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射在这片被烧的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夜里的狼藉没有因阳光而消失,被高温灼烤成琉璃样的地表多了层别样的美感。莱恩伸了个懒腰,才发现问题所在。 “咦?尸体呢?” 他猛地张望四周,晚上死在这里的那几头猩猩,居然都不见了。 不只是单纯的残骸不见,就连那些被他割下胡乱丢弃的碎肉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如果不是手里握着的猪角沉甸甸地提醒着自己,他几乎以为那些死亡的猩猩都是自己的错觉。 “…是被同伴拖走了?” 他走到一处琉璃化没那么严重的地方蹲了下来,这里曾倒着一头猩猩的尸体,也正因如此,才稍微保留了一点土地的色彩。 莱恩仔细检查着周围留下的痕迹,但土地的变化导致可能存在的脚印,掌印早已不复存在,看了看天,也没看出像是有什么来过的样子。 况且,自己即便是陷入深度睡眠,玄气感知也时刻开启着,纵然范围极小,也足以笼罩百丈距离。 可在自己睡着的时候,感知却没有警告自己,难道这些尸体自己活过来跑了? “嗨,怎么可能。” 他摇头失笑,重新站了起来。 搞不清楚就不想了,趁着食物充足,还要继续向北寻找塞拉菲纳呢。 哗啦——! 莱恩双手掐诀,再次召来一道水流从天而降,洗净了身上的血迹和尘土。 因握着千叶而受伤的手掌经过刀柄和疗愈的滋养早已恢复如初,只是脚上的“鞋”,真的臭的没法再穿了。 “算了,光脚吧,注意点也不会受伤。” 踢开了脚上的束缚,重新晒到阳光的脚趾甚至舒服的微微蜷起,接着肆意伸展。只是那隐约的臭味似乎怎么也散不掉,倒是让莱恩有些苦恼。 “…等我找到城镇,一定要买最好的香料,好好泡泡脚!” 他甩了甩头发,胡乱撸到了脑后,接着怔了一下,自语道: “哎?我没钱…呃,现在的问题是头发。” 没有东西捆扎,尽管身体和头发被玄气蒸干,可迎风四处乱飞,时不时糊在脸上的体验,让莱恩隐约产生了一丝烦躁,甚至想干脆割短算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他低声念叨了好几遍,才想到了折中的办法: 系起来。 将头发分成两股,绕过脖子系起来。 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个上吊未遂,脖子上还缠着一圈绳子的傻子。 现在这个傻子心情不错,就连奔跑的脚步都轻快许多,他想的很简单,继续向北。 可很快他就停下了脚步。 还没离开这座山头,感知里又一次出现了红光,只有一个,但那刺目的亮度堪比九节蛇。 就在莱恩已经准备好再战一场,不敌就跑的时候,对方却忽然离开了原位。 并非是消失,而是让开了道路,保持在莱恩的感知范围中,但表现出了并不想战斗的意愿。 “让我走?” 莱恩紧紧握着千叶,并没有立刻移动。 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出现在红光上,只会让他感觉更加荒谬,警惕更重。 第432章 边境重镇·鹰哨 他紧握刀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可对方好像以为他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再一次往后退出许多,拉开了更远的距离,始终保持在莱恩的感知范围之内。 “难道这玩意真没有恶意?” 莱恩抖散了千叶刀身,直到碎刃环绕周身,这才足尖轻点,向前掠去。 直到他已经离开了这座山头,才一脸复杂的转头向后望去。 山脊残破,焦痕纵横,那是他亲手留下的痕迹。 “真是…”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重新将千叶恢复成刀提在手里,对着身后那座被自己毁了一片山脊的大山抱拳一揖。 山林深处,那双紧闭的眼眸睁开,两枚暗金色的无瞳双目散发着狻猊天下的威严。 如山岳俯视河川,没有憎恨,也没有怜悯。 它的皮肤呈灰褐与暗绿交错,颜色如岩层与藓苔的混合,静止时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若非睁眼,谁都会将它当作一段隆起的山脊。 “咕噜——” 巨兽喉咙响起一声打雷般的呼噜,它起身晃了晃脑袋,双眼看向莱恩离开的方向,迈步重新走入大山深处。 它是真正的山主,是猩猩与巨蟒仰望的存在。 近七丈的体长和两丈的肩高赋予了它绝对优势的体型,类猫科却非虎豹的灵活身躯,让巨蟒在它面前只能沦为玩具。 这座山的原生生灵,早已被它一扫而空。 而它显然对食物的依赖性并不大,吞吃猩猩与巨蟒“进贡”的新鲜血肉,更像是君主对臣民的压制与威慑。 莱恩的“光脚”奔跑又持续了三天,就在他从猪角筒里倒出最后一根肉干叼在嘴里咀嚼时,感知里终于出现了大片白点和红光。 “哇哦——” 莱恩张大了嘴巴,又赶紧捞住了从口里掉下的肉干,重新塞了回去。 “这规模,绝对是个边境重镇…” 午后的阳光越过边境的丘陵,落在那片土地时,没有带来多少属于它的暖意。 这座重镇坐落在两国交界的丘陵与平原交汇处,却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城墙。 那些原本应该是城墙的地方,被成片的箭塔与炮台取代,一座连着一座,数也数不清楚。 从高处俯瞰,它不像一座城镇,更像是一个扩大了无数倍的村庄。 笔直的主干道自中心向四方延伸,宽阔平直,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弯折。路旁两侧的建筑风格高度统一,通体都是灰黑色的石材与金属构件交错搭建,甚至就连外墙的窗户尺寸,都一模一样。 这里没有安静的广场,没有高耸的钟楼和庄严的神殿。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低矮庞大的堡垒。 它们的顶部裸露着机械齿轮,传动轴与符文阵盘,虽不知有什么用,但运转间发出的低沉轰鸣,却在城镇间反复回荡。 城镇的核心区域,是密集的仓储区,铸造区和大量检修区。 那些机关造物被停放在半开放的棚架下,周围满是穿着亚麻布,或是赤裸上身的棕皮壮汉。 他们的汗水顺着肌肉线条流淌,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散。 人形,兽形,履带式,大大小小的机关造物各自分区陈列,毫不遮掩。 整座城市的地面并非完全是土石,而是有着一座座法阵作为能量节点,覆盖了城市的大街小巷。 那些白色的能量流缓缓流转,点亮着沿途经过的节点,使得这里在阳光下泛起一层冷淡的蓝白色,染上了几分神圣的味道。 城镇中心外围,是一层层排列整齐的民房,但这些民房也是典型的赫塔风格,实用大于装饰。 它们没有极冠王国那样讲究的几进院落,没有瑟曦联邦常见的优雅露台和拱窗。它们的存在,只是用来遮风挡雨的住所。 街道上人影稀疏,却行动明确。 这些人抛去“居民”的身份后,是军团战士,是工匠,是符文技师。 他们都有各自的去向与任务,行走匆匆,从不闲谈,连偶尔停下脚步的驻足张望,都显得十分迫切。 男人们的交谈总是围绕着指令与调配,女人们的话题只有缝补衣物和保养零件。 这里不再是自由浪漫的瑟曦联邦,而是进入了一切都以价值来衡量的赫塔共和国。 这里既不像极冠王国那样层级分明,礼制森严,也不像瑟曦联邦百花齐放,杂糅共存。赫塔的社会只有功能与功劳,命令与执行。 而这座被称为鹰哨的城镇,存在的目的也只有一个。 作为资源,兵力,与情报中转的节点。 城镇四角不是高耸的魔法箭塔或炮塔,而是几座悬浮着棱形光柱的,形状怪异的高塔。 塔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回路,那些镶嵌在上面的能量石散发着蓝绿色的光芒,通过回路流向塔顶漂浮的几枚棱形光柱,而后又散发出一圈肉眼难见的波动,向外扩散。 只是不知是在扫描着周围的异常,还是保护着城镇的隐形能量罩。 距离这足有十里远的莱恩还不知道这些,他正蹲在地上涂涂改改,试图用感知中的红白光点,还原远处这座城镇的大致轮廓。 “这到底是个什么布局…” 他越画越疑惑,根据这些红白光点分布情况来看,这座城市根本没法区分核心区,危险区和居住区。 他们完全的混合在了一起,唯独能确定的就是它的范围。 形状不规则,但占地绝对超过了一百亩。 “眼见为实,不管怎么样,这是好不容易遇到的城镇。” 莱恩起身,脚掌轻轻一跺,地面一阵蠕动,直到那些被他勾画的痕迹尽数掩埋后,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迈步离开。 太阳已偏过头顶,逐渐向西坠下。 原本灼人的光线被云层削弱,再落在地上时,只剩下笼罩全身的温暖。风从远方吹来,带来的不再是山林里草木的湿润气息,而是多了一些土石大路上飘来的干燥味道。 他站在最后一处能够藏身的缓坡后方,没有再贸然前行。 前方地势已经变得平缓,不再是林地和丘陵的天下。 那些道路的痕迹清晰无比,不是人兽足迹踏出的土路,而是被反复压实的灰褐色路面,宽度统一,就连边缘的杂草都被修的整整齐齐。 莱恩眯起双眼,重新收敛起了玄气,就连感知都压缩到了周身百丈的范围,生怕被某种存在察觉到自己的靠近。 第433章 成功混入,但混成了苦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浑身上下除了快烂成布条的短裤,几乎与赤身裸体没有区别。 “我现在要说自己是流民。” 莱恩低声嘀咕了一句:“都不会有人怀疑吧?” 他自嘲的笑了笑,又提了提裤腰,勉强遮住了露出的半边屁股。 “千叶怎么解释呢…” 看着插在脚边的千叶,莱恩又一次陷入了沉思:“挖个坑埋起来?反正百兵操演的最大距离早已超过百丈…” “算了,先靠近看看再说。” 莱恩收起杂念,弯腰拔出千叶握在掌心,不紧不慢地离开了最后一处藏身之所。 由于不敢使用大范围的玄气感知来探查,莱恩走的极其小心,全程都依靠目力来分辨可能存在的陷阱或是眼线。 那些原本在脑海中密密麻麻的红白光点,在他将感知范围缩小到百丈之后,早已消失不见。 由于前方一片坦途没有遮挡,像他这样一个衣衫褴褛,手中提刀的身影,几乎没有隐藏的可能。 果然,流民一样的莱恩很快被一队巡逻士兵注意到了。 “站住!” 而这时他距离鹰哨足足还有八里地,可以说他刚一现身没多久,就已经被盯上了。 “什么人,去哪里,有没有通行许可?” 为首的男人手中拿着一柄奇怪的长枪,本应是枪尖的地方却是一个黑洞洞的小圆孔,莱恩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问你话呢,放下武器。” 男人上前一步,枪尖微微上扬,指向莱恩的胸口:先“绑起来再说。” 莱恩连忙将千叶丢在地上,高高举起双手,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慌乱中带着讨好的神情:“大哥!我只想讨口饭吃!” 他现在的样子,早已与赫塔通缉画像上的模样判若两人,也难怪这些人根本没认出来。 为首的男人上前一步,拾起了他丢在脚边的千叶,握在手中不住打量,口中啧啧不停:“讨口饭?拿着这么好的刀?” 男人声音冷了下来,手腕一抬,刀尖已经抵住了莱恩的喉咙:“你到底是谁!” 冰冷的触感紧贴着皮肤,莱恩恰好到处地跪了下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大哥,捡的!正愁没地方卖呢,您要是喜欢,直接拿走就行!” 他说的又快又急,姿态卑微的恰到好处。 就在这一瞬间,莱恩也从他的态度里,确定了一件事。 对方并不认识千叶。 这意味着自己的这把刀,只有极少数的几个高层人群才知道,否则他看到这把刀,就能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呵呵。” 男人掂了掂千叶,挥手拦住了上前准备捆绑莱恩的部下,脸上的敌意少了两分。 他拎着千叶冲莱恩招了招手,声音不咸不淡:“跟我来吧,看你这体格,至少在鹰哨也能谋个活计,温饱不愁。”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莱恩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搓着手跟在了他的身后,笑的一脸谄媚:“大哥,那个…鹰哨在哪啊?” “喏。” 男人指了指北方,语气缓和不少,显然莱恩的态度让他十分受用:“就在那边,五千米左右。” “那个谁!” 他忽然扭头冲身后喊道:“把吃的和水分出来点,这家伙看起来也饿坏了,别那么小气!” 后方的一名短发青年愣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两张干饼和一袋水递了过来。 莱恩接过时手都有点抖,像是怕对方反悔似的,低头就啃。 干饼十分粗糙,谈不上什么味道,他却嚼的极快,几乎没怎么费力,两张饼就吞进了肚里。 “…还有吗?” 莱恩一边舔着手指头,一边抬头看向那青年,声音满是贪婪和讨好:“我觉得我现在可以吃下一头牛…” 他那副恨不得把手指吞进肚里的样子,让几名士兵忍不住笑出了声,气氛再一次松动了几分。 “没有了!”领头的男人没好气地敲了一下莱恩的头:“以后想吃东西,就自己好好工作。” 莱恩连连点头,一脸感激涕零。 等他被这群士兵带到所谓的鹰哨附近时,终于见到了这个在感知中一直无法确定模样的“城镇”。 “尤金!” 领头的男人在边缘停住了脚步,冲着遮阳篷喊了一嗓子:“这家伙交给你了,带他去组装区,熟悉一下工作。” 这个叫尤金的中年男人很胖,他的体型是那种长期不劳动,却吃的很好的肥硕身材。 当他从遮阳篷钻出来的时候,腰带几乎勒进了肉里。高高鼓起的腹部随着他的走动,甚至还在轻微晃动。 男人额头油亮,半长不短的头发向后梳的一丝不苟,远远看了一眼莱恩,就走到了这队士兵首领面前。 就在莱恩还在打量这座城镇时,那个带他过来的男人,已经完成了交接,冲着他招了招手:“喂,你叫什么名字?” “莱…”差点说漏嘴的莱恩赶紧补上:“莱因哈特。” “嚯,还真是个高级的名字。” 尤金挺着大肚子走了过来,踢了莱恩一脚:“行了,滚过去换身衣服,然后赶紧跟我来!” “哎!哎!” 莱恩忙不迭答应,最后看了一眼被那人握在手里的千叶后,猫腰钻进了一旁肮脏的篷布下。 篷布是堆积如山的箱子,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莱恩从最下面扯出了一套满是污垢的衣服。 “啧,这个味道…” 他用力抖了抖,结果被那上面干硬的汗渍和油污飘起的灰尘呛的咳嗽不停: “咳!咳咳咳…” 就在他捏着鼻子穿上这套衣服,又挑了双勉强合脚的鞋子钻出来后,早已等的不耐烦的尤金立刻扯着他离开了这里。 当他领着莱恩穿过几条街道后,视野骤然开阔,空气却在一瞬间变得浑浊起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机油与金属热气,焦木与汗臭的味道。莱恩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却仍能感到那股味道顺着鼻腔往里钻,灌满了肺部。 眼前是一大片的露天工作区。 地面是厚重的石板与金属轨道拼接而成,它们纵横交错,向着四面八方延伸。金属轨道里微弱的蓝光和石板间的能量节点,维持着整个区域的运转。 数十根粗大的金属立柱从地上拔地而起,上方横梁交错,吊挂着形态各异的部件。 机械臂,关节轴,金属骨架,还有存放能量石的核心部件。 这里的人很多,他们衣着杂乱,大部分人都打着赤膊,或是穿着沾满油污和汗渍的旧麻衣。这些人被分到了一块块小区域里,每个区域只负责整个组装区工作的一部分。 搬运,契合,固定,或是校准。 没有人交谈,这里的人仿佛化身成了这个庞大区域的一部分,声音还没有从口中传出,就融进了金属碰撞声与蒸汽喷射声之中。 莱恩只看了一会,就明白了这里的规则。 你只是一个会呼吸的零件,不需要理解自己在做什么,你只需要去做。 (2026.1.29日,第二笔善款已捐入《韩红爱心慈善基金会》,感谢每一位七州传的读者朋友!) 第434章 夺命流水线 尤金见莱恩仍在原地发愣,顿时脸色一沉,抬脚就踢了他一下:“会干什么?” “力气活!” 莱恩被踢的一个趔趄,却立刻弯下腰来,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什么都能干,不怕脏不怕累!” 尤金嗤了一声,像是听惯了这种说辞: “这里的人都有力气,也没人怕脏怕累。”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片区域,那里正有几名男人合力抬着一条半成型的机关手臂。每当他们的动作稍慢了一点,立刻就会被旁边穿戴整齐的监工,结结实实的用长棍敲在背上。 “看见没?”尤金语气平淡,像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慢了不但没饭吃,也没有药给你治病。” 他说完后,才重新把目光落回莱恩身上,眯起了双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运气不错。” 他随口说道:“刚好组装区‘腾’出来了几个位置。” 莱恩身子一抖。 腾出来? “先去做拆解。” 尤金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又是一脚,把他踢到了监工面前: “干完有饭吃,干不完——”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莱恩也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 监工带着他走进了组装区深处,脚步踏上冰凉坚硬的地面时,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这些人根本不在意自己从哪里来,也不在意自己是谁。 他们甚至连例行的检查都没有,更别提所谓的身份核验。 结果显而易见。 在这里工作的人,不会有活着出去的机会。 拆解区的工作没有丝毫技巧可言。 莱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学着别人的样子将从轨道上运来的残破部件拆解成大大小小的零件,接着挑出能用的重新放在传送轨道上,剩下的丢到一旁的铁箱中。 他根本记不清自己拆了多少枚铁栓,又将多少根导线从固定槽中抽出。 这种枯燥重复的工作一直持续到了夜幕降临,空气中除了金属粉尘和汗臭味,又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当高处的符文灯逐一亮起,蓝白色的光线取代了自然的月光后,整片组装区便被一层冷色罩住,机械的轰鸣声也逐渐小了下来。 邦邦邦——! “开饭了!” 锅铲敲击锅沿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声粗粝的喊叫,莱恩甩了甩胳膊,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停下的传送轨道,随着人群离开了足足站了三个时辰的这一方小天地。 发放食物的地方同样是露天区,几口巨大的铁锅架设在高炉上,里面翻滚着颜色寡淡的稀薄汤水,偶尔能看到几块切的不规则的根茎叶片浮起,还有一些零散稀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肉屑。 铁锅旁是几个已经盛满了汤水的大桶,和装着黄色饼子的铁盒。所有人排着队走到分发食物的监工面前,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食物。 所谓的阶级,在这里清晰的十分残忍。 最先领到食物的,自然是那些穿着麻衣的赫塔人。 他们的碗里有最多的肉,汤也浓稠许多,甚至还有足足两块黄色的饼子。 这些人吃饭时围在铁锅附近,姿态松弛,或坐或蹲,时不时还能跟那些残忍的监工有说有笑。 他们讨论着今天组装时遇到的麻烦,聊着最近又多了些什么没见过的部件,偶尔也会起身走到铁锅附近,笑嘻嘻的要求再加一勺汤水。 这些男人们大多肩背厚实,肌肉结实匀称,重复的劳作并没有真正榨干他们的身体。 再往后,则是降兵。 这些人大多赤裸上身,穿着破烂的制式军裤,碗里的固体明显变少,更是几乎看不见肉。 但至少他们也能分到一张饼子,和还算充足的汤水。掰成小块的饼子泡进去,也能胡乱填饱肚子。 他们体格普遍不差,即便每天都在吃这些几乎没有营养的饭食,也能从赤裸的上身看到曾经的肌肉线条。 虽然那些肌肉已经不再饱满,线条略显干瘦,皮肤甚至也开始变得像是覆在肌肉上的一层薄膜。 莱恩端着领到的金属碗,同样站在这个梯队里。 他能看到这些人里有金发和红发的联邦人,也有黑发的王国人,但这些人吃饭时无一不是在沉默的吞咽,根本没有交谈。 而莱恩现在扮演的是来自赫塔的流民,更是不能与他们交流,以免引来注意。 碗里的东西谈不上好吃,但至少盐份足够,味道咸重。显然只是为了补充体内流失的大量汗水,而不是让人感到满足。 莱恩撕开半张属于自己的饼子泡进碗中,慢慢吃着的同时,也不忘用双眼扫过四周。 那些最后领到食物的,明显是俘虏。 这些看起来不着寸缕的男人分到的食物最少,碗里的汤稀薄的几乎能照见底部。他们几口喝干了自己碗里的汤水,饼子?只有半个巴掌那么大一块,不至于饿死,仅此而已。 有些人显然被送来不久,身材高大,肩宽背厚,就连双眼都闪烁着不屈的光芒。他们站在那里,散发出的仍是一股尚未散尽的锐气与野性。 可他们身上的伤也最多,新伤压着旧疤,层层叠叠。 更多的,是那些待了很久的人。 这些人的身体机能已经开始步入老年,肩膀下沉,背脊弯驼,紧绷的皮肤贴在骨头上,几乎看不到肌肉。 他们的手腕细的惊人,锁骨凸起,脖颈上的青筋时不时的跳动,让人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断气,然后被丢到不知什么地方。 莱恩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挪了挪屁股,凑近了身旁看起来明显是赫塔长相的青年。 “我吃饱了,这半张给你吧。” 他随意地将自己手里的半张饼泡进了对方的碗中,轻声感叹:“这活虽然不累,但是真的挺让人麻木的。” 那年轻人看着自己碗里忽然多出的半张饼,眼睛一亮,抬头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多谢。”他说:“习惯就好。我们搬运区的工作,才真是累的要命。” 青年看了莱恩一眼,伸手在他的胳膊上捏了捏,口中轻声说道:“你这个体格,怕不是没几天就要来搬运区,到时候你就不会这么大方了。” 莱恩笑了笑,并没有挥开他的手掌,只是低头喝了口汤,这才说道: “没关系,大家来自同一个地方,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那青年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莱恩低头喝下了最后一口已经冷掉的汤,正准备找个话题继续聊下去的时候,铁棒敲击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当当当! “吃完了赶紧滚回去干活!” “如果干不完,统统别想睡!” 第435章 体验生活?还是自讨苦吃? 这种生活足足持续了五天。 五天过去后,鹰哨在莱恩的眼里,不再像第一天那样陌生。 这里的时间不再由日出和日落定义,而是由敲击声和哨声掌管。 莱恩已经适应了在哨声响起前醒来,在敲击声响起时入睡。并非是他变得麻木,而是在不敢使用玄气的情况下,他的身体跟那些受过训练的士兵没什么不同。 会困,会饿,也会疲惫。 鹰哨的轮廓,在这几天里也变得清晰起来。 它的确不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镇,而是一个放大无数倍的村庄,一个钉在赫塔与瑟曦边境中间的,全新的节点。 每天白天都有东西被送往南方的前线,每天晚上都有东西从北方被运到这里。 机关造物,能量核心,模拟回路… 这些东西就像血液一样,从赫塔的心脏,流向前线的四肢。 莱恩所在的组装区,只是其中一段毫不起眼的血管。 尤金那张总是堆着油腻的胖脸,几天下来反倒成了最有“人情味”的人。 倒不是说他仁慈,恰恰相反,这家伙打起人来比监工还凶残。 他所谓的人情味,是来自他身上始终消散不掉的食物气味。 油脂,肉香,酒气混在一起,刻意的在这群可怜的工人面前炫耀 而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在各个区域里,一边与头头们喝酒吃肉,一边调侃着几乎饿晕过去的工人。 莱恩每天依旧做着拆解的工作,他现在已经学会了如何在监工靠近时加快手上的动作,在监工背过身时稍微停下动作偷懒。 这是迪瓦伊教他的生存技巧。 哦,迪瓦伊就是莱恩第一天到这里时,吃了莱恩半个饼子的那个青年。 第三天的时,他从迪瓦伊口中,得知了“鹰哨”这个名字的含义。 在赫塔的传说中,数百年前这里曾栖息着一只天空的王者,名为荷鲁伊斯。 它的目力可达千里,双翼展开足有千丈,一次振翅卷起的风暴,能掀翻两座山头。 “后来呢?”莱恩曾随口问道。 “没有后来了。”迪瓦伊耸了耸肩: “在传说的最后,荷鲁伊斯试图飞往太阳。” “结果呢?” “被烧穿了翅膀。” 莱恩“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 那些架设在鹰哨周围,充当城墙的魔法箭塔和哨塔,他在一次被派去搬运生铁的时候也曾去过。 它们的塔身刻满了无法理解的魔法回路和法阵,那些充当核心的能量石就那么明晃晃的镶嵌在塔基上,根本不怕被人破坏。 第四天的时候,一段足有两人合抱粗细的,表面覆盖着厚重甲壳的中轴构件被运送到了这里。 莱恩也在尤金和监工们的闲聊中,得知了它的名字: 海姆达尔。 赫塔浮空城工坊,研发的新型主动防御模块。 整个鹰哨的气氛,也是在这根被标识着【h-07】的构件抵达后变得紧张起来。 更多的监工围绕着它警惕着周围,那些很难见到的工匠和符文技师也开始频繁出现在了这里。 就连尤金都不在游荡在各个区域炫耀着他的美食,消失在了莱恩的视线里。 “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工作也没那么累。” 吃饭的时候,迪瓦伊曾悄悄对莱恩这样说过。 莱恩不置可否,他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兴趣,心思都系在如何混入那些监工的圈子,打探到哪怕一点点关于塞拉菲纳的消息。 更多带着编号的部件被送到了鹰哨,每一次都会引起组装区监工的频繁调动。 那些形如巨大眼眶的感知阵列,厚重的甲板,密密麻麻的能量节点,大小不均的,刻满了魔导回路的薄片渐渐汇聚在了组装区的中心。 在无数赫塔工匠和技师的协作下,这个被称为“海姆达尔”的主动防御模块,在组装区正中心的厚重铁壁之内,拔地而起。 一名工匠站在它的塔基旁,手持记录版,语气平静地对周围的技师说道: “校准完成后,覆盖半径三十里。” “调整最优先目标:高能量反应个体。” “调整次级目标:密集生命信号。” 战争在赫塔拆解成了一个又一个固定的流程,所有的生命和材料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在这残酷的流程里存活下来,或是晚一些被消耗。 晚上睡觉时,莱恩像前几天一样,一边抚摸着手中的铜片,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打算。 手中的铜片很薄,边缘粗糙,本就是从某些废弃部件上拆下的金属重新锻造而成的临时“货币”。 它的表面刻着赫塔统一的齿轮纹样,每一枚都带着油污与汗液干涸的污渍。 哗啦—— 莱恩将布袋里的铜片倒在了自己睡觉的木板上,一个一个数了起来: “一,三,五…” 这间通铺是一座巨大的棚屋,只用简单的金属框和木梁搭建,勉强能遮风挡雨。 五十人一间的狭小空间,大家几乎是紧挨着睡觉,没有隔断,更谈不上隐私。 空气中满是汗味和霉味,所谓的床铺并不存在,也许会有,但绝不是他们这些人能用得起的。 大多数人刚躺下就睡死过去,鼾声如雷。也有许多人翻来覆去睡不着,与身旁的同伴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 “十六枚…” 莱恩将数好的铜片重新放回了布袋里,压在了头下,又用手枕在脑后。 每天五枚,这是组装区的的标准。 当然前提是你完成了工作,否则也许就是一枚,或是三枚。 即便是莱恩,也没见到有谁领过五枚,就算是他也一样。 每天的工作结束后,监工会在吃饭的地方架起一张简易的兑换台。 三枚铜片,可以换一大杯劣质麦啤,或是两块黄饼。 那啤酒颜色浑浊,泡沫稀薄,入口苦的让人直吐舌头。但酒精却能让人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短暂的松弛下来,哪怕不知道第二天会不会被监工打死。 可更多的人选择的是那两块硬的像砖一样的黄饼,不为别的,只因为活着才有机会喝到啤酒。 兑换台上真正的好东西,是“肉条”。 八枚铜片,可以换到一寸长,拇指粗细的一条。它的颜色深褐,纤维紧实,莱恩没换过,也不知道它来自哪种动物。 这种奢侈品通常只有在攒了几天铜片,而又没死掉的情况下,才有人舍得换。 莱恩也曾换过两次酒,并不是自己喝,而是用来送人。 他自己宁愿多留几枚铜片换成饼子,第二天给自己加餐,也不会用劣质麦啤麻痹自己的头脑。 如果不是因为察觉到千叶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莱恩甚至还想在这里多待几天,尽可能的收集情报。 “…是换防吗?” 莱恩躺在破木板上,听着周围的鼾声与梦呓,眯起了双眼。 鹰哨仍在运转,但他已经决定离开了。 第436章 黑夜前行的阴影 当周围的声音终于只剩下呼吸与零碎的梦呓后,莱恩轻手轻脚地挪下了床。 嘎吱,嘎吱。 破木板轻微的响动声还是吵醒了莱恩身边的人,那人迷迷糊糊的咕哝一声,拱了拱屁股,把莱恩离开时空出的床板占了个严严实实。 时不时就会有人起夜,大家都会心照不宣的将腾出的空位占住,让自己睡的稍微舒服一点。 莱恩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记住这些日子一直环绕在鼻腔的味道。 刚离开棚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拐了个弯,向另一间棚屋走去。 这些铜片以后也用不上了。 留给迪瓦伊吧。 等他摸着黑,循着迪瓦伊那极具辨识度的梦呓声来到他的面前时,这个赫塔青年还在皱着眉头一拱一拱地试图给自己拓展更多的领地。 “做个好梦。” 他蹲下身,将装着铜片的布袋轻轻放在了他的脑袋旁。 那一瞬间,莱恩的表情柔和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冷峻的神色。 魔法灯在高处投下蓝白色的亮光,地面像是被覆盖上了一层薄霜。这些亮光几乎覆盖了整个鹰哨,沿着道路流淌,照亮了那些庞大器械与建筑的轮廓。 士兵与监工早已开始沿着既定的路线巡夜,他们脸上没有了白天冷酷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困倦而又不得不做事的疲惫与敷衍。 “安全…安全…还是安全。” 皮靴落地的声音由远至近,伴随着一道近乎梦呓的嘟囔,两名士兵带着三名监工从道路拐角绕了过来。 “有什么好看的,每天都要重复这种浪费时间的事。” 抱怨声不断传来,莱恩紧紧贴在一座魔法箭塔的塔基阴影中,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发现。 “嗨,在坚持两天,就可以交接了。” “到时候回了八烧市,老子一定找八个姑娘,大醉一场!” “喂!走快点,随便转转得了!” 笑骂声与皮靴踏地声渐渐远去,那座塔基的阴影中才倏地睁开一双眼睛。 莱恩吐了口气,竖起耳朵,小心地听着周围的声响。 在这些天里,莱恩每晚都要起夜一两次去查探巡逻路线与间隔,他清楚的知道,现在自己有一盏茶的时间,前往下一个足以藏身的地点。 夜里的魔法箭塔与炮塔的符文亮光格外显眼,每一次能量流转时,都会亮起几道柔和的光线。炮塔的炮口持续的微微转动,调整着自己的角度,始终面对着鹰哨周围的黑夜。 地上的能量节点在夜里显得更加明亮,这种稳定恒常的亮光并不会因时间变化而产生强弱的改变。它们只会按照设定的规则,将某处核心的能量流向鹰哨的四面八方。 夜风吹过,带来了金属与石材木料的气息。 没有了机械轰鸣与酒气人声后,这里与普通的小镇村庄并没有什么不同。 偶尔有工人被调去夜班,也只是在各处仓库里给那些机械做一些简单的维修和保养。 莱恩贴在鹰哨北角的那座怪异高塔下站定,抬头看了一眼从几枚棱形光柱上散发出的淡淡蓝绿色光芒,很快收回了视线。 云层很薄,月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地上又被冷淡的能量光吞没,让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走了。 莱恩深深吐了口气。 在没有使用玄气这些日子里,他的心海重新恢复了充盈,甚至有种将要溢出来的错觉。 最后一次感知到千叶,正是向着北方移动,否则莱恩也不会认为拿着自己武器的那个男人,正准备回到赫塔换防。 得离这里更远一些才行,不然怕不是刚使用玄气,就要被发现了。 莱恩再次看了一眼头上的棱形光柱,咽下一口唾沫。 到时候别说夺回千叶了,被当场俘获都不是不可能… 毕竟这里的机关兽太多了。 一路躲避着巡逻士兵的视线,足足走出了三里地,莱恩才捕捉到了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千叶气息。 这意味着,它距离自己所在的位置,只有百丈远。 尽管他没有展开玄气感知,但依靠着月光和自己绝佳的目力,早已锁定了大路上那七八个行走的身影。 此刻他紧紧贴在地上,为了让自己更好的融入夜色下的草浪,他甚至早已脱下了身上散发着汗臭味的衣服,用草叶的汁水涂抹到了自己的身上,隐藏自己的身体,掩盖身上的味道。 夜风吹过,草叶轻拂。 或许是因为即将返回赫塔,那些人就连脚步都显得轻快许多,就连本该有的戒心都一点不剩。 在他们的认知里,北方是自己的国土,东西两侧皆是天险,北方又有鹰哨作为喉舌。 深更半夜的,又有什么人能闲着没事伏击自己,敢伏击自己? “皮埃尔大哥。” 那名曾分给莱恩食水的青年一边踢着路旁的碎石,一小跑着凑到领头的男人身旁,语气里满是掩盖不住的兴奋: “等我们回去之后,怎么也能领五枚金币吧?” “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一百多天,终于可以回去了!” 他笑的十分灿烂,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我一定要在夜魅包下莉莉花娜,狠狠发泄一番!” 皮埃尔并没搭话,他正忙着把玩手中的千叶。 月光顺着刀身的弧度流淌,清润如水。 他从腰后抽出了一枚铁箭,用箭头在千叶的刀锋轻轻一敲。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皮埃尔眯起双眼,将那枚锋利的铁制箭头举到眼前,就着月光细细打量。 只是一次碰撞,千叶的刀锋就切入了箭头的三分之一,那缺口甚至没有毛刺。 “真是把好刀…” 他随手将箭矢插回腰间的箭袋里,越看千叶,越是觉得爱不释手。 “乌迪尔。” 等到皮埃尔将千叶小心地插到背后的刀鞘中后,才扭头看向身旁的青年:“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算了。” 乌迪尔闷闷应了一声,放缓步伐,重新汇入了身后的几名同伴中,小声嘀咕起来。 真是把好刀。 皮埃尔心情十分畅快。 也不知道那个可怜的家伙从哪捡到的,即使在赫塔,起码都能换三十…不,五十枚金币。 他脚步一顿。 奇怪,怎么后背有种发毛的感觉? “停下。” 皮埃尔抬起手,拦住了身后的同伴,转身向后看去。 荒野在月光下摊开,没有林木,只有道路。 土壤与碎石在没有遮挡的月光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很安静,只有夜风掠过地表的声音和胸腔中心脏的跳动声,虫鸣声音很轻,空气中的气味也没有异常。 可不知为何,总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第437章 夺刀,追云,八烧市 下一瞬,草浪无声塌陷。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骤然化为现实,皮埃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猛然看到乌迪尔面前多了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眸。 “你…” 咯啦—— 乌迪尔只挤出了半个音节,喉咙便被一只手死死扼住,紧接着就被一抓之下捏成了烂肉。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椎,捂着喉咙,软软地向后倒去。 莱恩几乎是眨眼间便贴到了皮埃尔面前,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从背后抽出千叶,就已经被来人夺走。 锵——!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刀鸣响起,莱恩终于重新握住了千叶。 速战速决! “喝!” 他低喝一声,玄气自心海狂涌而出,奔向四肢百骸,千叶刀身泛起绿光,下一瞬轰然炸裂! “回风碎叶!” “敌——” 千叶碎刃呼啸着卷起风暴,皮埃尔口中刚吐出一个音节,莱恩的手指便已经按在了他的眉心。 “破。” 随着这句没有感情的话而来的,还有莱恩指尖吐出的玄气。 他甚至无需使用五行真咒,单单是奔涌的玄气,就把这名精锐士兵的脑袋搅成了浆糊。 战斗只持续了五息,那些普通士兵就连抬起手中武器的时间都没有,就被飞舞的千叶碎刃搅成了烂肉。 嘭! 一声闷响传来,莱恩猛蹬地面,身形拔地而起。 轰! 下一刻,先前所站的位置被火球直接砸穿,满天泥土落下后,地面上多了一个大坑。 “反应真快!” 玄气感知瞬间铺开,鹰哨方向已经出现了大批集结的红光。 嘭! “焰翅盾!” 又是一声闷响,莱恩想也不想就抬起手,千叶刀柄立刻喷出一团火光,眨眼间便凝成一道烈焰之盾。 轰! 火光乍现,尚未落地的莱恩被整个轰飞了出去。 “咳咳…呸!” 十丈之外,一个赤裸上身的人体狼狈爬起,一边猛吐口水,一边胡乱拍抹了把脸上的泥土。 “该死,是实体炮弹…” 他一抖手挽,周围飞舞的千叶碎刃重新汇聚,下一刻他想也不想,转身就跑,向着北方拔足狂奔。 踏风步全力施展,莱恩整个人化作一道火线,在黑夜中清晰无比。 在他身后不远,千叶碎刃成了他保命的最大仰仗,那些实体炮弹在它们卷起的风暴下,未曾临身,便成了满天碎屑。 麻烦的是那些火球,光柱,还有时不时轰来的大威力弩箭。 焰翅盾范围不大,大多数时候莱恩都要靠不停变向来躲避。 慢了一步,就要挨到一次伤害,被打中一次,就是一个趔趄。尽管不会受伤,但也架不住紧随而来的更多炮火覆盖。 “混蛋,我都没来得及打扫战场!” 莱恩暗骂一声,他本打算在处理了这一小队士兵后,把他们身上的干粮财物,身份证明搜刮一番,顺便带上那几支奇怪的长枪。 结果鹰哨的反应超乎寻常的快,自己从暴露玄气到杀光他们不过五息,对方的炮弹就轰到了脚下。 “算了,反正千叶也拿回来了。” 对于那些刻画了感知术式的魔法箭塔与炮塔来说,莱恩的玄气就像夜晚的流星那般清晰可见。 几乎在他暴起杀人的同一瞬间,鹰哨外围那些被当作城墙的造物上便亮起了蓝光。 符文一层层苏醒,深蓝色的光线沿着塔身攀爬,汇聚成一处后,便是一发威力巨大的火球,或是光柱轰出。 当值的士兵在它们嗡鸣着调转炮口,自动锁死敌人的时候,就已经抬起了头。 “方向正北!” “即将脱离感知范围!” 鹰哨彻底进入了战争状态。 士兵开始集结,机关兽全部激活,那些强壮半机关人提起门板大小的长刀冲进了荒野。 能量石一颗接一颗的发出红蓝色的光芒,负责统筹的军官站在城中的空地上,盯着眼前的工匠。 “持续多久?” “五息。” “能量强度?” “至少台风级。” “人数?” “一人。” 军官沉默了片刻,抬起手臂指向北方,声音冷冽: “进攻,把他拦在我们的边境之外。” “可是…目标已经脱离——” 工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军官打断:“那就搜。” 命令下达之后,鹰哨外围的巡逻部队与城里的士兵,机关造物便开始了向北推进。 莱恩的感知传来了清晰的反馈。 它们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远。 五里。 这就是距离自己最近的红光所在之地。 莱恩很清楚,一旦被它们追上,再想离开,只有全部杀光。 可那是几百上千个各种型号的机关兵器,不知多少的军队,和更为精锐的半机关人。 怕不是自己还没等杀掉十之一二,就要被生生耗死在这里。 身后的炮弹与火球还在轰击,像是根本没有攻击距离的限制,如果不是千叶碎刃拦在身后,自己早就被逼的偏离了前进的方向。 玄龟铁树打造的刀柄无时无刻不在滋润着自己的心脉,莱恩深吸一口气,收回了外放的焰翅盾。 “五行真咒·追云!” 他的速度骤然变快! 这一瞬间,心海中的原本乳白色的玄气染上了一层青绿,那并非单纯的木属性,而是混入了其他的东西。 风。 来自风之元素·文图斯的回应! 荒原在视野中迅速被拉平,他眼里的地形不再是起伏的实体,而是化作了一整片向后倾倒的阴影。 草茎,碎石,丘陵的轮廓被极速奔行的双腿拖在身后,千叶碎刃呼啸着收拢,在他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流光。 莱恩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心跳越来越快,体内的玄气不受控制的向着双腿涌去。 他的双腿开始挣脱了大地的束缚,每一脚踏下,下一瞬人就已经出现在了十丈之外,身后留下的残影足足十几个,在炮弹的轰鸣中支离破碎。 当轰鸣声从耳畔消失不见后,莱恩停下了脚步。 感知中再无任何一个红光,那些人在十几次呼吸间,就已经被抛到了十里之外。 “呼——呼——哈!” 莱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追云的负荷不单单来自双腿,还有心肺遭遇的强大压力。 “足…足够远了…” 他慢慢走动着,平复着擂鼓般跳动的心脏。 夜空中,云层被风吹动着缓缓北移。 地面上这个孤单的身影,距离赫塔的边境之城——八烧市,只剩短短二百里。 第438章 王国大营,大战前夕 夜色尚未褪尽,营地却已醒来。 连绵数里的军帐在平原上铺展开来,像一片沉睡的灰色海洋。无数暗红的炭光在各处跳动,远远看去像巨龙身上反光的鳞片,忽明忽暗。 战马打着响鼻,甩动长尾驱赶着身上的蚊虫,铁蹄在地上不安地刨着泥土。铁甲与枪杆的碰撞声时不时响起,那是正在巡夜的士兵,即将交接最后一班岗。 承载着十万人的大营,正在渐渐苏醒。 主帐设立在营地中央,帐外的极冠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帐内灯火未熄,亮了整整一夜。 营帐里的沙盘几乎占据了小半个帐篷,白城的轮廓被仔细标记在了沙盘的正中央,周围的河道,丘陵,林地被一一标出,四周插满了黑白两色的旗针。 黑色是联邦叛军与赫塔势力,白色是王国军队与联邦骑士团。 那些黑旗插的密密麻麻,几乎将整座白城围成了铁桶,而白棋则分散两地,像即将透阵的锋失。 这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透不过气。 “联邦光辉骑士团的第二、第七大队已经抵达东侧丘陵地带。” “十字骑士团正在紫荆花城筹集物资,两支魔法师团已抵达。” 副将们紧张的交流着,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营帐里站满了人,除了五大军团的副将和几名统领,还有来自瀚海道的几名城主和联邦的联络骑士、使节。 空气紧绷的像拉开的弓弦,唯独主位上那个人始终没有开口。 他没有披甲,只是身着一身天青色长袍,袖口低垂,腰间悬挂的长笛正随着他双腿交叠改变姿势微微晃动。 灯火映在他微眯双眼的侧脸上,像一潭看不清深浅的湖水,平静,却深不见底。 “尘寰大人。” 帐外忽然有人通报:“银辉骑士团团长艾德里安·莫恩希尔到了。” 沙盘旁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好,我马上去。” 尘寰睁开眼,衣袍飘飞,起身时离开时就连脚步都几不可闻。 走到营帐大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帮他掀起厚重帘布的士兵,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对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每个人都得听清:“告诉威蛮,带上他的一万黑甲军。” “我要他在接下来的二十四个时辰里,接连不断的向白城南部发起进攻。” “不计玄气损耗,不计器械损失,不计丹药消耗。” 尘寰的声音越来越冷:“直到白城的狗东西们相信,这就是总攻的信号。” 天刚破晓,东方的地平线裂开了一线灰白,将黎明缓缓割开。 远远望去,数里连营如沉默的山脉伏在大地上,无数营帐的轮廓在薄雾中起伏,旗帜在风中微微晃动,长枪如林。 巡逻的士兵仍沿着营帐间的道路上走动,三人一组,披风上还带着夜晚露水凝结的湿气。 走在最前沿的老兵打了个哈欠,顺手把背后的长枪取下,停下脚步在地上顿了一下: 咚! “再过一刻钟就换防!” “嗯!” 营地里零星草地上还挂着露水,吹来的风带来的却是营火的气息。 炊烟从营地各处升起,火头军们钻出营帐,将一排排铁锅架在了泥灶上。 昨夜留下的炭火灰烬被他们拨开,又往里填入了还带着湿气的新柴,在火星的噼啪声中,一桶桶清冽的河水被倒进锅里,很快便翻滚出腾腾热气。 米,菜,肉块被一股脑丢进锅里搅拌,淡淡的米香混合着鲜肉的香气,随着晨雾慢慢飘散,唤醒了沉睡的士兵。 一些年轻的骑兵已经端着木盆开始了洗漱,当冷水泼在脸上时,他们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嘶——” “精神了没?” “精神个屁,昨夜轮值,冻了半宿…” 旁边的老兵笑骂了一声,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 “精神不了也得精神,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开战了。” 说完又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重,却饱含深意: “你总不想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年轻骑士愣了一下,老兵又补了一句: “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你爹娘呢?也不在乎吗?” 骑士抿了抿嘴,老老实实的接过老兵递来的擦脸巾,擦干了脸上的水珠。 营帐里陆陆续续有人钻出来,有的人还在迷迷糊糊的系着绑腿,有人早已把甲披好。 那些精锐的士兵与骑士早已抱着长枪站在营火上的铁锅旁,耐心地等待着火头军的开饭口令。 木柴燃烧的声音传达不到的地方,是一夜未睡的玄气修者。 他们大多在营地外盘膝而坐,整整一夜面向东方,在夜晚沐浴月光,在清晨吐纳朝阳。各色玄气的光芒在他们肩头起伏不定,为这片荒芜的大地染上了一层亮色。 吃过早饭,骑兵们开始将马匹牵出栅栏。 他们开始给马洗刷鬃毛,检查蹄铁,或是在青草中掺杂盐粒,塞进马嘴。 战马低头嚼着青草,滚烫的鼻息在清晨喷出淡淡的白雾,偶尔甩甩尾巴,抽打在骑兵身上,换来一下他们力气不大的巴掌。 “老实点!” 骑兵们一边忙活,一边低声说笑: “今天是不是该进攻了?”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下一次进攻,听说是和银辉骑士团那帮家伙协作。” “哈?” 一名骑士惊讶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身旁的同伴: “和那帮家伙?咱们白羽轻骑最擅骑射,那群拿着长剑的家伙在外围冲杀时,不会被我们误伤吗?” 话是这么说,但骑士的语气并没有轻视。 “谁知道呢,也许他们也会拿上弩箭?” 同伴刚说完,自己就否认了这个答案:“应该不会,这帮自诩光明正大的家伙,最讨厌的就是弩箭了,呵呵。” “投矛之类的?” “管他们呢。” 骑兵耸耸肩:“别拖后腿就行。” 士兵们忙着喝粥,装饼。更多的人在磨刀,整理甲胄。 他们没有什么悲壮赴死,或是互相鼓励的动作,只是像往常一样—— 吃饭,穿甲,备战。 可在远处地平线上那一抹尚未散去的雾气中,白城就在那里。 一动不动,等着他们。 “久等了,艾德里安。” 尘寰向对面的男人抱拳一揖,满脸笑意:“今天怎么亲自来这边,是吃够了面包,想来尝尝王国的清粥吗?” 说着他走到男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示意下人端上早饭。 艾德里安早已不再年轻,他鬓发灰白,从两侧向后梳理的一丝不苟,发梢在营帐的灯火下淡出淡淡的银灰色,像是一层霜雪。 “不,尘寰大人。” 他轻声开口: “清粥要吃,面包也不赖。” 他的语气平静的可怕,和传达的却是即将死亡数万人的信息: “最重要的是,我们该吃下白城了。” 第439章 大营未动,黑甲先行 艾德里安双手交叠杵在桌上,那张消瘦的脸上轮廓分明,皮肤竟没有半点松弛。岁月只带走了他的年龄,却把他打磨成了一把快刀。 “先吃东西,艾德里安。” 尘寰站起身,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茶,声音平淡如常:“这种悠闲的日子不多,要懂得享受。” 茶汤碧绿,在杯中轻轻晃开。 艾德里安那双浅灰色的眼眸淡淡瞥了一眼面前的茶杯,挑了挑眉,最终还是伸手拿起。 他的目光落在尘寰身上,看着这个曾凭一己之力,将那名灰马骑士打得狼狈而逃的,此刻却只是安静倒茶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拒绝一名并肩而战的伙伴,是很失礼的行为。” “好吧,尘寰大人,谢谢你的茶。” 他眯起双眼,轻啜一口茶水,入喉温热清苦。 他放下杯子:“尘寰大人…” “叫我尘寰就行。” 尘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又起身盛了碗香气四溢的肉丝粥,放在了他面前。 “吃。”尘寰动作自然,语气却不容置疑:“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艾德里安沉默片刻,拿起了汤匙。 营帐中只剩下碗勺碰撞的声音,和下人偶尔为二人添茶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人声。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下肚,当最后一块煎蛋入口,尘寰终于开口: “味道如何?” “十分美味。”艾德里安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只是象征性地给出评价,而后放下汤匙,挺直了脊背:“现在我们可以聊聊,关于再次进攻白城的事了吗?” “当然。” 尘寰轻笑,挥手示意下人离开,接着从袖中抽出一封卷轴,默念几句后,轻轻向上一抛—— 艾德里安的视线随着抛起的卷轴,向上望去。 哗啦—— 卷轴在圆桌上空自行展开,储存的却并非术法,而是地图。 由三色光芒构筑的地图与主帐中的沙盘并无不同,一样的线条清晰,一样的黑白分明。 “艾德里安,你看。” 尘寰双指并拢向上一划,地图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弄,视角拉远,白城退到了边缘,王国大营浮现在了中央。 尽管只是轮廓,但也足够二人看清营中大致的布局。 艾德里安的视线从地图上扫过,接着落在了大营北方,那一块正在缓缓移动的白色光团上。 “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 尘寰适时开口,声音平淡的像是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是威蛮将军带领的一万黑甲军,正在向白城南部进发。” 他眯起双眼,手指继续在半空虚滑,俯瞰的地图又被拉进了几分:“不止如此,我给他下的命令只有一个。” “连续不断进攻二十四个时辰,你知道这意味什么。” 艾德里安倒吸一口凉气,眼皮微跳。 四十年的骑士生涯,不但让他从侍从骑士一路爬到了银辉骑士团的团长,也让他养成了一个好习惯。 在表达重要意见之前,先安静的倾听对方的话。 银白色的铠甲反射着半空中地图的亮光,作为骑士团的团长,他的胸口早已无需标记任何金银刻痕,但那股威压却如实质一般,在营帐中渐渐弥漫。 尘寰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接着说道:“那个骑着灰马的鬼东西已经被我赶走了,除非对方真的想让它报废,不然短时间不会出现。” “当然,根据你们的提供的情报,像这样的东西好像有四个?叫什么来着…” 尘寰歪了歪头,像在回忆着什么,忽然双手一拍—— 啪! “想起来了,叫什么‘天启四骑士’?” 他笑了笑:“名字还挺唬人的。” “算了,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他的笑意淡了下去,声音低了下来: “这里没别人,我也不怕你笑话。”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头顶地图发出的亮光,在桌上投下一片阴影。 尘寰一脸严肃地盯着艾德里安的双眼,声音低沉的可怕: “那怪物如果每一个都是相同水平的话,一个,我可以击败。” “两个,我也许能拖住。” “三个,我会立刻逃走。” 营帐外的旗帜被风扯动,噼啪作响。营帐内空气凝固,气氛微妙。 他顿了顿,剩下的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如果来了四个——” 尘寰的话戛然而止,但艾德里安知道他的意思。 等到二人离开营帐的时候,王国大营中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日头早已爬到半空,营地里的雾气也已彻底散尽。 清晨的寒意被日光晒退,明媚的阳光落在帐顶的旗帜与枪尖上,气氛变得愈发凝重。 远远望去,晨间连绵的灰色山脉,变成了一片铺开的银湖。 旗帜偶尔在风中轻晃,那早已出发的一万黑甲军留下的,只有被马蹄踩碎的草皮,和一道长长的,裸露在外的泥土痕迹。 大营各处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尽管没有战事,但每日的训练仍必不可少,不为别的,只为让自己存活的可能,更久一些。 列阵,拔刀,架盾,抬枪。 “把手抬起来!混蛋!你想害死把背后交给你的同伴吗!” “我奶奶拉弓都比你有力气!废物!早上没吃饭吗!” 低沉的呼和声交织成一片,却仍旧无法掩盖统领和教头们的怒喝声。 “让路——” “加急军报——!” 忽然传来的急喝声与马蹄声划破空气,撞进了大营外围巡逻士兵的耳朵。 数骑身着黑甲的传令兵从远方急驰而来,马蹄踏碎泥土,溅起一串烟尘。 他们随身只携带了短刀与令旗,信筒挂在马臀,随着战马的飞驰不住晃动,速度几乎不减,穿过了营地中央的主道。 士兵们熟练地让开道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第一批。而从现在开始,每半个时辰,都会看到这些奔跑在两军之间的骑士。 为首的骑士直奔中军大帐,身后的几人则分别转向四方,向着侧营与后军奔去。 “报——!” 骑士猛地拉住战马,尚未停稳,便已一跃而起,落在尘寰与艾德里安面前。 他的脸上全是灰尘,只看了一眼尘寰身旁的银辉骑士团长,便低下头去,口中急急汇报: “威蛮将军部,已行至五十里外丘陵地带!” “军阵完整,未欲敌袭!” “预计午后继续北进,预计酉时抵达白城南部二十里外!” “好。”尘寰沉吟片刻,眯起双眼看了一眼头上的太阳: “传令,多派斥候,保持大军与斥候间距不超十里。” “注意对方暗哨,沿途但遇重建的农田,粮仓,农庄,一律摧毁。” 骑士领命离开,尘寰望向北方,风吹动他的袖袍,带来丝丝暖意。 军令一道道下达,艾德里安也已离开,回到了联邦营地,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火头军们又开始准备午饭了,而吃过饭后,联邦那边也要开始行动了。 圣上给的命令很简单。 拒绝投降,斩尽杀绝。 这不是对赫塔参与联邦内战的警告,而是对赫塔挑衅王国北境的回击。 没错,就在三日前,自己接到了神京传来的密信。 赫塔共和国,正在不断投入军力,骚扰王国北境。 “这帮疯子…” 他一挥袖袍,转身看向西方王国的方向。 “难道打算对王国和联邦同时开战吗…” 尘寰眉头越拧越紧,实在想不通,对方究竟掌握了什么东西,才敢同时把手伸进两个国家的领土。 午后的阳光把地面照的发白,远方平原的尽头山脉起伏,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第440章 唯一有用的情报 比起王国大营那边山雨欲来,风声压城的紧张气氛,莱恩这里倒是轻松不少。 自从逃出对方探查范围后,他脚步不停,又向北奔行足足一天,才敢放缓速度,试着能不能找到食物。 “看来那个叫鹰哨的地方,真的是最后一个城镇了…” 莱恩蹲下身,用千叶狠狠向下一扎! 噗! 土层如豆腐一般被贯穿,紧接着就是刀剑入肉的触感顺着刀身传来。 感知中脚下的白光猛地一闪,随即颜色迅速黯淡下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吱吱声从脚下的土层传出,撞进了莱恩的耳朵。 “有了!” 莱恩拔出千叶,望着上面的血迹,面色一喜:“是老鼠,可惜了,如果是兔子就好了。” 曾痛饮敌人鲜血,斩杀无数的千叶变成了铲子,在莱恩双手翻飞之下,没几下就掘出了一个土坑。 拎出了这只不到半个巴掌大,差点在千叶一刺之下腰斩的老鼠,莱恩又苦恼起来。 “怎么办…要生火吗?” 他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先清理了地面的血迹,又拎着老鼠蹲在坑边。直到它的血液尽数流干后,这才仔细将坑填平,尽可能让这里恢复原状。 “还是多打几只,至少要弄到足够的干粮,这样生一次火就可以了…” 衣服早在昨夜偷袭那一小队士兵时就脱下丢掉了,眼下身上只剩一条裤子,又不能脱了裤子装老鼠… 他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将老鼠夹在了裤腰上。 “早知道就不扔掉那支猪角了。” 话音刚落,他又自嘲的摇了摇头:“害,那时候如果不扔掉,被那些人抓到更没法解释。” 死老鼠贴在腰上的感受很糟糕,但现在不是考虑舒不舒服的时候,如果每点燃一次火堆就会留下一处痕迹,那还不如多攒一些,尽可能把被追踪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于是整整一个下午,在这属于赫塔领土的荒原上的老鼠就遭了殃。 当莱恩察觉到那些老鼠死之前都会“吱吱”一声之后,干脆每次插下千叶之后立刻仔细倾听,当没有老鼠的叫声时再挖开,很大概率会碰到兔子。 虽然也有一些倒霉家伙被一刀斩首,不过大不了挖开不对劲在埋回去就是了。 “这些足够了!” 莱恩拍了拍腰上塞着的四五只兔子,抬头看了眼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自己足足“浪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这里打猎,居然没有赫塔或是联邦叛军追到这里。 但是现在最要紧的事是,自己到底要用什么东西,盛放烤熟的兔子呢? 莱恩放眼望去,这片荒原长得最高的,就只是刚没过脚踝的野草。 其实解决办法很简单,五行真咒催生一株大树或者灌木,编个吊笼之类的东西就可以了。 可自己在捕猎的时候,都没敢使用玄气,如果为了弄个装东西的笼子而使用玄气被敌人察觉到了踪迹,那之前自己所做的一切,不全成了笑话? “啊…该死的,这些草为什么不长高一点!” 莱恩怒气冲冲地撕扯着地上的草叶,试图揪下来编成草绳,在失败几次后不得不放弃。 “算了,先找水吧…” 嗓子快冒烟了,比起吃东西,现在口渴变成了头等大事。 同样是根据玄气感知中白光的分布情况找到了水源,尽管这只是一处小的不能再小的溪流,但对于已经一天一夜没喝水的他来说,也十足珍贵。 “咕咚,咕咚。” “哈…活过来了!”莱恩满足地打了个嗝,却意外地发现这只有三尺宽,一尺多深的溪流里,居然有鱼! 虽然这里的鱼不多,甚至只有手指长短,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但这是鱼啊,可以生吃! 这意外的发现让他兴奋不已,当即将腰上的死兔子扔到一边,一脚踩进了水里。 “生鱼…生鱼…” 莱恩一边嘟囔着,一边弯腰死死盯着水里的鱼。 一条小鱼从脚边游过,他手腕如电在水中一抄,哗啦一声,水花四溅。等再抬起手时,指缝间已经多了条尾巴乱甩的小东西。 一口咬下去,鲜腥味登时从口中炸开,但他却一点都不嫌弃,吃了个干干净净。 阳光渐渐变的暗淡,夜幕开始笼罩了这片荒原,天空从湛蓝变成了金黄,又慢慢过渡成了灰蓝。 莱恩吐出了口中吸吮了半天的鱼头,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坐了下来。 冰凉的溪水流过脚面,舒服的他不停地用脚趾抓挠着溪底的泥沙。 之前因捉鱼而被搅的浑浊的溪水,早在他吃下第十六条鱼的时候就已经恢复了清澈。 “哎,要是能晒鱼干就好了…” 他舔了舔嘴唇,一脸遗憾地看着从上游下来的小鱼。 这一顿吃完,如果没有战斗,自己至少可以在一天一夜的奔跑中,将体能维持在巅峰状态。 莱恩看了看那几只死兔子,最终挖了个坑,留下了最肥的一只后,将剩下的全埋在了坑里。 “顺着溪流走,有鱼的话,留一只备用就好了。”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细心地将坑填平。 夜色慢慢落下,视线边缘的最后一抹橘黄沉入了地平线下,天空开始笼罩上了一层灰蓝的色彩,明明还亮着,却已没了温度。 溪流仍在哗哗地流淌着,周围开始传来细碎的虫鸣,一声接一声,从草根下混入了风中,清脆绵长。 他来到溪边,弯腰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又将手上的泥土冲刷干净,这才拔出插在身旁插着的千叶,站起身来。 风从北方吹来,没有了山丘与树木的遮挡,只带来了青草与尘土的的味道,从荒地呼啸而过。 莱恩想了想,最终放弃了洗净身上草汁的打算,穿好鞋,提起兔子,迈步向北走去。 在鹰哨的时候,迪瓦伊倒是无意中说出了一件很重要的情报。 就在他被带到鹰哨工作的前几天,真有四个人带着一个奇怪的箱子路过了那里。 那箱子大的足够装下一个人,背在一个半机关人身上,尤金见到他们时的表情,比见到他爹的样子都亲。 “是吗,一个足够装下一个人的箱子,还有四名强大的押运者…” 莱恩眯起双眼,踏在地上的脚掌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算算时间,如果对方一路不停,我起码落下了十天的路程。” 不能使用玄气,至少在确认了绝对安全之前,只能用自己这一双肉脚往前赶。 距离赫塔不远了,对方恐怕早已抵达,现在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这一头黑发。 最大的劣势也显而易见: 情报不足,玄气太有辨识度。 “束手束脚…” 纵然如此,也不能放弃。 第441章 撞大运了 三日后,莱恩看着不远处的界碑,陷入了沉思。 赫塔国境就在眼前,但整整三日,一路上居然连人影都没见到。 风从身边吹过,卷起地上的烟尘与草浪,天地空旷如常。 即便自己再小心警惕,也不会一个活人都没遇到啊。 这可是连接赫塔和鹰哨的桥梁啊,按理说应该繁忙无比才对,这些自己在鹰哨已经亲眼见过了。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材料在两地往返,可自己逃到边境了,也没见到一支哪怕是运送粮食的车队。 “我可真是个贱人。” 莱恩摇头苦笑:“安然无恙还不满意,难道一路挨打才算合理么?” 只不过即便没有界碑,他也能看得出自己即将踏入赫塔的土地。 烟。 数十道细长的白烟从远方升起,直直刺入天空。 它们连接天地,似长枪,更似桥梁。 那里就是八烧市,赫塔边境的第一座城市,也是莱恩此行的目的。 “不过在进入之前,还是得准备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衣不蔽体,浑身脏臭,活脱脱像一个从山里钻出的野人。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把心思都放在了打猎上。 所幸这里不是之前那鸟不拉屎的荒原,至少除了兔子,他还猎到了一只落单的灰狼。 可接下来最大的问题,是如何藏匿千叶。 如果自己的身份是猎人,那手里这明显属于“上位者”的武器,自然就成了最大的破绽。 “该死的,还是得想别的办法…” 莱恩咬了咬牙,最终将视线从远方那几十道烟柱中收回,转而看向其他方向。 “城市周围,总该会有村庄吧?” 他扛着还在滴血的狼尸,开始绕着那片烟柱周围,缓缓移动。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 绕了大半圈后,他到底在天黑之前,发现了一片开垦过的耕地。 剩下的事就简单了,莱恩顺着被踩出的小路一路摸到了农庄外围,趴在地上隐藏了下来。 “衣服和柴刀。” 他嘟囔了一句,歪头看了看天色,渐渐放缓了呼吸。 天刚黑下不久,农庄里就亮起了灯火。尽管没有用玄气感知探查,但莱恩依旧从粮仓规模和房舍数量,判断出了这个农庄至少也有三十多人生活。 只会更多,绝不会少。 “很好,至少人数越多,越察觉不到少了东西。” 入夜后,开始有人提着灯从农庄里走出,细微的虫鸣声中,多了些铁器碰撞的声响。 “随便看看得了,麦克那边还催着喝酒呢!” “哎…留守农庄,这日子也不好过哦!” “省省吧,留在这,不比鹰哨那帮家伙强多了?” “他们那才叫鸟不拉屎呢,哪像我们,时不时还能溜到八烧…” “嘘——小声点。” 声音渐行渐远,莱恩紧盯着那一队人影从屋舍转到粮仓,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猫腰溜到了外围。 他的目标依旧是晾衣架。 这农庄里连条狗都没有,简直就差把“偷我吧”写在脸上,真不知道该说赫塔狂妄,还是该说自己运气好。 趁着四下无人扯下一套衣服,又顺手从不远处的木桩旁摸了一把柴刀,莱恩并未多做停留,转身就跑。 回到了隐匿处后胡乱刨了个坑,把偷来尚未干透的衣服换上后,又将自己的破裤子埋了进去,莱恩这才重新扛上一旁的狼尸,拎起柴刀和千叶,离开了这里。 起码要藏一晚上,而且要离八烧近一些。 月光被云层和烟雾遮挡,落下来后只剩淡淡一层光晕。 除了肩上的狼尸需要用手按着,麻烦的是那几只挂在腰上的兔子。 由于另一只手还拿着柴刀和千叶,他根本没办法处理那几只兔子,只能像以前那样,胡乱插在腰上。 等到了离八烧市还有二里地的时候,莱恩放下了身上的猎物,趴在了地上。 千叶被自己小心地埋进了土里,记下大致方位之后,接下来就等着混入城里之后,再寻机会过来拿走。 撕拉—— 他抓着狼爪,胡乱地在身上穿着的衣服上割来了几道大小不等的口子,又在地上滚了一圈,让身上沾满了泥土与狼血。 这样看起来,才像是搏命换来的猎物,以免自己干干净净地猎杀一头狼,而引起怀疑。 夜风吹过,星河流淌,一夜无话。 时间来到清晨,第一缕阳光刚越过地平线,八烧市周围便逐渐热闹起来。 莱恩仍在闭眼装睡,哪怕听到了脚步声停在身前。 “哎,这里不让睡觉!” 有人发现了城外枕着狼尸睡觉的莱恩,上前踢了踢他的小腿:“哪里来的猎人,怎么跑这睡着了?” “唔——” 莱恩装作被惊醒的样子,猛一睁眼,立刻翻身将头下的狼尸抱在了怀里,一脸警惕:“你们是谁!这是我打的狼!” “哈哈哈哈哈!” 几人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抱起双臂轰然大笑,为首的男人更是擦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蹲下身来盯着莱恩的双眼: “以为我是来抢你东西的?” “混账东西,看看这是什么!” 男人说着抬起手冲身后勾了勾,立刻便有一个看起来机灵的走上前,把一个什么东西放在了他的掌心。 “认不认识这个?” 他接过后直接举到莱恩眼前晃了晃,不等莱恩回答,自己就得意的说出了答案:“浮空城工匠协会的匠印,量你也不懂。” 随即又将东西抛向身后,自己则似笑非笑地盯着一脸惊讶的莱恩。 尽管只是大概扫了一眼,莱恩依然看清了他手中物件的模样: 一枚六边形,半个手掌大,模样类似蜂巢的黑黄色金属令牌。 它的边缘并非是整齐的线条,而是有一圈不知是装饰还是另有用处的齿牙环绕,中间依稀写着一些赫塔文字与“II”的标记。对方收的太快,他只看清了上面似乎写着“机匠”二字。 大匠师,匠师,工匠,机匠,铁锈学徒。 这是赫塔的工匠协会,最直观的等级制度。 对方是个刚脱离学徒期的机匠? 这男人显然是个话唠,莱恩还没开口,他却指着莱恩放在柴刀旁那几只死掉的兔子,自顾自地又说了起来: “哎,这头狼,还有你旁边这一,二,三…” “这些兔子,我都要了。” 他从腰间解下钱袋,数出了几枚银币丢在莱恩面前,起身挑了挑下巴,指向八烧市的方向: “多给了你一枚,拿着东西跟我走,送到我家里。” 正瞌睡呢,就有人送枕头? 这不是巧了吗? 老天开眼了? 莱恩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说些什么,心里翻腾的思绪最终化为了一句话: “好嘞!大人!为您服务!” 第442章 初见八烧市 莱恩跟在男人身后,对方并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也没问自己的。 想来也是,自己毕竟只是个他偶然撞到猎人,充其量多了个送货苦力的身份,在这种人的眼里,跟下等人没什么区别。 不过…根据他刚才那张狂的表现,难道是个世家弟子? 莱恩微微侧头,身后跟着的两个人看起来没有任何战斗力,也不像世家子弟出门经常会带的护院,守卫。 下属吗?也可能是铁锈学徒? 正思考着,一行四人已经接近了八烧市的东门。 作为赫塔面对联邦的咽喉城市,八烧市终于不再是如鹰哨那般,看起来像个没有城墙的大型村庄了。 清晨的雾气刚刚散尽,莱恩抬头去,整座城市的轮廓在视线里渐渐清晰起来。 赫塔的城市风格极其明显,整座城看不到飞檐塔尖,更没有彩色穹顶。 整座城仿佛都是用石块与金属堆出来的。 城墙低矮厚重,那些混杂在暗灰色砖石中的红蓝色彩,想必就是赫塔的核心科技——能量石了。 只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形孔洞,是个什么玩意? 莱恩正眯眼打量着,前面的男人却突然回过头来,吓得他赶紧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大人,有什么指示?” “你的身份证明呢?熔火令放哪了?” 莱恩心里一惊,脸上表情却没有半点变化。 男人伸出手,一脸不耐烦地催促着:“快点,马上进城了。” “哎!好好好!” 他忙不迭答应,把背上的狼尸往地上一扔,双手在满是破口的衣服里胡乱摸索,口中念念有词: “哎…我熔火令呢?我那么大一个熔火令,咋不见了呢…” “哎呀!” 莱恩懊恼地一拍额头,低下头在地上扫来扫去:“坏了,不会是和灰狼搏斗的时候,遗失了吧!” 他那副恨不得把脑袋拍碎的样子,让男人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 “算了,没有也无妨,跟着我。” 男人收回手,重新迈开步子向城门走去。 成了! 莱恩心里一喜,面上却维持着懊恼的表情,扛起狼尸后还在嘟囔个不停: “完了完了,我真是蠢到家了,怎么能把比命还重要的熔火令弄丢了呢…” 八烧市的城门呈半圆拱形,两侧是粗壮的石柱,柱身上没有王国和联邦那样繁复的花纹装饰,只有一层单调的灰白。 此时时间尚早,只有两队士兵带着几只犬式机关兽,守在城门两侧,盘查着为数不多的百姓。 “从哪过来的?” 两名士兵先后走来,接过了男人递过去的匠印,随便看了一眼就还给了他。 “你的呢?” 一名士兵走到莱恩面前,张开了手。 “丢…” “送个猎物,通融一下。” 那名机匠不等莱恩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走到了士兵面前晃了晃手中的匠印:“我是维斯帕先家族的第三十七顺位继承人,还能骗你?” 三十七… 莱恩咬了咬嘴唇,才让自己没笑出声来。 前面得死三十六个才能轮到你,你到底在得意个什么劲? 不过他也只能在心里吐槽,脸上还要做出一副谄媚的样子,连带着腰又往下弯了几分:“是是是,我就是送一下刚打的灰狼和兔子,马上就离开,绝不给几位大哥添麻烦!” 这模样,要多老实,有多老实。 士兵收回手,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莱恩的脸,口中嘀咕不停:“猎人?倒不是我不让你进,只是…” 莱恩心里冷笑,手上动作却一点不慢。他从腰上取出先前得到的几枚银币,捏起一枚。 “我明白,我明白!” 莱恩刚想递过去,却忽然停下了动作,一脸肉痛地又捏起一枚,这才上前一步抓着士兵的手,将两枚银币放在他的掌心,又顺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背: “大哥拿着,请兄弟们喝酒!下次再打到好猎物,一定给大哥留下上好的后腿!” 银币入手冰凉坚硬,那士兵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软化下来,反手拍了拍莱恩的肩膀嘴上还在装模作样:“啊…你这是何意,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正说着,已经不动声色地将钱收进了袖子里。 “行了,赶紧走吧。” 莱恩点头哈腰,笑得只见牙齿不见眼,双手还在搓个不停。 机匠见他对这种“潜规则”如此上道,倒也没什么不悦,只是招呼了一声两名铁锈学徒,领着重新扛起狼尸的莱恩走入了城里。 “跟紧点,真不知道你这体格为什么没被召到军队…” 机匠扭头看了莱恩一眼,嘀咕着转回视线,在前面领路。 莱恩低着头应了一声,抬了抬肩膀。 狼尸足有百斤,加上腰里的一串兔子,莱恩一路走了二里多地,气息都没见紊乱太多,也难怪机匠如此感叹。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向四周,城内比他想象的更大,而且八烧市也并非是鹰哨那样,只是为战争而生的堡垒城市。 主道宽阔,足有三丈,青灰色的石板拼接得整整齐齐,两侧还有半人高的石柱与青铜灯架,柱身刻着简化版的齿轮徽记。 哐哐哐—— 莱恩微微扭头,视线从狼腿的缝隙中,看到了发出声响的巨大“马车”。 拉车的并非马匹,而是两头通体漆黑,胸口隐约有光芒流转的四足机关兽。它们每一次落地都扯的身后的车厢向前一窜,车轮发出巨大的“哐哐”声,呼啸着从他身旁跑过。 怪不得这里的主道这么宽阔,不然根本没法跑这几个大家伙。 莱恩脚步不停,紧紧跟着领路的机匠。 道路两侧的房屋在功能性上,倒是与联邦和王国没什么不同,铁匠铺,酒馆,餐馆十分常见。 只不过这里的餐馆十分简陋,看起来就像是用几根木头支起的大棚。下面零散摆放着一些桌椅,那些食材如狼,鹿,野猪之类的肉食被堆在路边或挂在铁钩上,主打一个食材透明。 粮铺,工坊,赌档也十分常见,甚至莱恩还在街角看到了赫塔特色的“斗兽笼”。 在那一群人围着的半圆形石制建筑周围,一群人正高声吆喝着拍打着手中的铁片。 “啧,又开始了。” 前面领路的机匠摇了摇头,转入了另一条街道。 “没多远了,你要想玩几把的话,先把东西送到我家再说。” “不了不了。” 莱恩连连摆手:“剩的钱不多,换点粮食我还得赶回家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步较快了几分,凑到了机匠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哥,您家一定很大吧,您有没有什么不要的衣服,能给我两套吗?” 他苦着脸低头看向自己满是破洞的衣服,语气带上了一丝讨好:“买一套衣服还得不少钱,您看我进来的时候都花了两枚银币了…” “行了,啰里八嗦的。” 机匠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又补了一句:“我会考虑的。” 成了。 即便是下人的衣服,也足够融入这座城市了! 莱恩口中不停拍着马屁,视线的余光却扫向身后跟着的两名铁锈学徒。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机会从他们身上摸走一块匠印… 当然,如果有钱袋就更好了,嘿嘿。 第443章 伺机而动 东西送到之后,对方倒也没再为难他,反倒真给他找来一套旧衣裳。 “别在这换。” 机匠指了指门外,声音满是嫌弃:“去外面换,还有,别忘了带走你那把破刀。” “是是!”莱恩点头哈腰,姿态低到了极点:“这就走,绝不给大哥添麻烦!” 直到离开了这间带着院子的两层石楼,莱恩才缓缓直起身子,向着来时早已看好的那家挂着“舍”字招牌的店铺的方向走去。 “唔,可真够穷的。” 他一边抛着从那名铁锈学徒身上顺手“借”来的几枚银币,又将它们攥在掌心,反手从后腰上取出此行最大的收获—— 匠印。 直到现在,莱恩才有时间仔细打量手中这代表着赫塔工匠协会的印章。 与先前匆忙扫过的那个机匠手中的匠印不同,自己手中这一枚不论是颜色还是质地,都显得潦草得多。 这枚表面粗糙的暗红色印章上,除了一枚齿轮浮雕之外,就只有一个孤零零的“I”。 “七枚银币,还有这枚匠印,就是我当前在八烧市全部家当了。” “哦对了。”莱恩拔下后腰上别着的柴刀,小声嘟囔了一句:“差点忘了,还有这玩意…” 找了家铁匠铺,用柴刀换了二十枚铜子后,莱恩才来到了之前看到的那家写着“舍”字的二层小楼。 “老板,整点吃的喝的,还有房间吗?” 刚推开门,莱恩就大声招呼着正在柜台后拨弄银币的女人,顺便扫了一眼这间“炉舍”的布局。 一楼不大,一眼望去尽收眼底。除了几张四散摆放的粗木桌子外,就只有那一条条长凳上坐着的几名男女。 他们似乎正在赌着铜币。 还有几个人站在赌客身后,一手掐着半张夹肉的面饼,一手举着酒杯吆喝,听到莱恩进门的声音后只是瞄了一眼,就又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两名女人的胸口和桌面的赌局上。 “宿格一银,单室二十铜,床位五铜。” 柜台后的女人头都不抬,末了又补了一句:“不赊账。” “床位吧,先住三日。” 莱恩走到柜台前,放下了一枚银币,又晃了晃手里的匠印:“再给我准备点吃的喝的,就在这吃。” 女人捏起银币,这才抬起了头。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参杂了几缕灰白的亚麻色长发用麻绳随意束在脑后,脸上的皮肤透着一种被生活打磨后的暗黄。 女人不瘦,露在衣袖外的小臂上肌肉线条十分结实,几条不知何时留下的伤疤只剩下几道淡淡的痕迹。她肩膀宽阔,起身时身高甚至差不多与莱恩持平。 叮—— 女人将银币丢进盒子,双手撑着柜台,视线上下打量着莱恩: “我们这不比那些客屋,只有简单的吃食。” “熏肉,黄饼,杂菜汤。”她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那些赌客手中的杯子:“酒的话也只有麦酒和青酒,你要什么?” “两张黄饼,一份熏肉,一碗杂菜汤。”莱恩挑了挑眉,继续说道:“酒就不要了,一杯白水。” 女人迅速在脑子里转了一遍价格,一边将手伸进盒子抓出铜币数着,一边朝着赌桌努了努嘴: “要人陪吗?只要二十枚铜币。” 莱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看到那两个女人被身边的男人搂进怀里,任由他们的大手在胸口揉来揉去,口中还在催促着赶紧下注。 “不了,床位不方便,下次吧。” 莱恩收回视线,刚好女人也将找回的铜币摆在了柜台上。 “啧,毕竟是浮空城过来的。”女人轻笑一声,又将铜币往莱恩的方向推了推:“看不上我们这里的廉价货也正常。” “没那回事。” 莱恩呵呵一笑,抬手将桌上的一堆铜币分成了两半,留下一半后,又将另一半推向女人:“花在哪里都一样绽放,浮空城也并非全是绝色。” 话一出口,莱恩就在心里暗骂一声。 果不其然,女人的表情非但没有因他的奉承而放松,反倒眯起双眼,看向莱恩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我见过的学徒,可不会说这样的话。” 她直起身体,下巴微微扬起,看向莱恩的视线多了一丝探究:“还是说,工匠协会也开始对学徒的谈吐有所要求了?” 女人抱起双臂,那姿态像极了正在审讯犯人的士兵,大有莱恩说错一个字,就喊来守卫的打算。 “呵。”莱恩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铜币收入怀中,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进入工匠协会之前,也曾读过些书。” “若不是家父一定要让我去工匠协会,现在也许我已经是一名学者了。” 莱恩叹了口气,那模样要多遗憾,有多遗憾。 “做学者可不比工匠。” 女人的表情柔和了几分,放下手臂将那些铜币重新收进了盒子里,又从柜台绕了出来:“至少从身份上来说,工匠协会就比那些只会说说的学者受人尊敬。” “赏钱我就收下了,自己找个地方坐吧。” 她走向柜台侧面的小门,又扭头补了一句:“东西准备好了我会给你送来。” 莱恩点了点头,走向离赌桌最近的桌子,坐下松了口气。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实在不行,吃了饭就先把千叶取出来。 或者干脆不吃了? 他抬手揉了揉脸,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先不说丢了钱和匠印的那个铁锈学徒会不会报官,单是自己接二连三的异常举动,就足够引起那女人的怀疑了。 毕竟这里是边境城市,走一步看一步吧。 下定决心一切按原计划来之后,莱恩心里反倒轻松了几分。 啪! “该死!就怨你这臭女人!” 一声怒喝伴随着巴掌声在这间炉舍响起,莱恩扭头一看,赌桌旁不知为何吵了起来。 而那个挨了一巴掌的女人正捂着脸,呜呜地小声辩解着什么。 “催催催,要不是你一直催,老子怎么会下错了注!” 男人咬牙切齿,双眼通红,盯着桌上的铜币,那模样恨不得将它们全吞进肚子。 赢家欢呼着将那足有数百枚多的铜币拢向自己,口中还在嘲笑: “得了吧!麦弗逊,谁不知道你那手臭的像腌鱼,拿女人出什么气?” 不说还好,一说那输了钱的男人更是愤怒,一巴掌砸在了赌桌上—— 咣! “切洛夫,少他妈得意忘形!” “要不是这臭娘们撞了我的胳膊,我能放在那边吗!” 啧,无聊的戏码。 莱恩收回视线,这种输了钱之后迁怒别人的人,不论在哪里都不是少数。 没等太久,女人就捧着一个大木盘,将他点的东西端了过来。 “杂菜汤,黄饼。” 女人将木盘放在桌上,一边说着,一边将东西摆了上来: “熏肉多给你切了一份,杂菜汤不够的话可以再添。” ??! 女人将盘中最后的瓷罐放在了桌上,这才夹着木盘,指了指楼梯的方向:“房间在楼上左转最里面,找个空床躺着就行。” “如果需要热水的话,要提前和我说。” 莱恩点了点头,抓起熏肉夹在两块饼里,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谢谢。” 女人离开后,莱恩低下头,专心的消灭着眼前的食物。 下午还有些时间,要趁着手中的匠印还有用的时候,尽快把千叶取出来。 不然怕不是离开后就进不来了。 第444章 杀价!你这狗娘养的奸商! 莱恩吃饱喝足后,满足地摸了摸肚子,起身走向柜台。 “老板,我先出去一趟。” 他扭头看了一眼赌桌旁的人群,顺手敲了敲台面:“天黑之前回来,帮我准备些热水,麻烦了。” “等你回来再说吧。” 女人仍在低头拨弄着银币,声音闷闷地从柜台后飘出:“谁会记得那些事。” 莱恩耸了耸肩,推门走了出去。 与鹰哨不同,这座城市明显多了几分烟火气。不论是那些棚子下敲开木桶的工人们大口喝酒,还是不远处那些赤膊铁匠们站在火炉前抡动铁锤,在铁砧上敲打时的表情,都显得轻松的多。 轰! 莱恩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斗兽笼的方向。 那些围观的人群间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盖过了野兽发出的嘶吼,莱恩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失去了兴趣。 鼻子里涌入了铁锈与油泥的味道,他停下脚步,抬头打量着面前的石屋。 门楣上没有名字,只挂着一块四方木牌,上面的标识也十分简单: 一柄短锤,敲在一块铁砧上。 沉重的铁锤声不断从屋内传出,那块歪斜的木牌跟着微微晃动,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锤击震的。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莱恩掀起帘子进去的时候,顿时被满屋红光照亮了双眼。 一名赤膊铁匠正抡着大锤,一下一下砸在铁砧上放着的刀坯上。汗水顺着他宽厚的背脊向下流淌,在腰间的皮裙上晕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哐啷!哐啷! 铁锤的声音掩盖了莱恩的脚步,正埋头工作的铁匠显然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还在高声怒骂着身边打下手的几个学徒。 “角度!混蛋东西,搞废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他声音不大,压迫感却强的可怕,正磨刀的学徒吓得一哆嗦,连忙重新调整姿势。 呼—— 呼—— 风箱扯动的声音呼呼地响着,那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男孩正费力地拉扯着木柄,瘦如竹竿的身体几乎整个人趴在了上面,随着节奏前后晃动。 炉火猛地窜起,另一名高个子的学徒,连忙用铁钳从里面夹出烧的通红的铁条,一根根扔进桶中水淬。 他的手臂被高温炉火烤的通红,转身时终于看到了门口站着的莱恩。 “师傅?” 他放下手中的铁钳,小声提醒着正在忙着定型的铁匠:“有人…” “别吵!” 铁匠吼了一嗓子:“让他等着!别在我干活的时候烦我!” 莱恩耸了耸肩,冲着三名抬起头打量自己的学徒露出一个友善的笑脸,干脆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屋内成型的兵刃。 咣当! 直到铁匠把那段粗坯砸平,才把锤子往旁边一扔,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买什么!” 莱恩走上前,掏出两枚银币: “老板,有没有刀鞘?” “买刀鞘?”铁匠上下打量了一眼站在摊位前的莱恩,哼了一声: “你买刀鞘来我这干什么?找皮匠去!” “嗨,你这不是也有吗?”莱恩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几个卡口式刀鞘:“这种快抽刀鞘多少钱?” “你们几个继续干活!手别停!” 铁匠扭头喝骂了几句学徒们,这才冲着莱恩挑了挑眉:“那些都是军团定制的。” 他冷笑一声,反问道:“你觉得我敢卖给你?” “是吗?”莱恩收回视线,又指了指另一面墙上的木质刀鞘:“这些呢?这种全包覆的刀鞘,总不会不卖吧?” 铁匠脸色难看了几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已经带上一丝不悦:“我说了,这里的东西都是军团的家伙,而且我只卖刀剑,不卖鞘!” “买刀鞘找皮匠去!别他妈浪费老子的时间!” “啧,真够死心眼的,有钱还不赚。”莱恩撇了撇嘴,赶在铁匠抡起锤子砸向自己前,离开了石屋。 “愣着干什么!添炭!”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干点活磨蹭的要死!” 铁匠还在屋里怒骂,没过多久,铁锤敲击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咣啷,咣啷—— 莱恩站在街口,辨认了一下方向,顺着一条小路向南走去。 没走多远,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涌入鼻腔,那股像是兽皮被简单处理后,又暴晒了一天,那股血气与腐烂的味道,让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不用问路了,这股味道就是最明显的指引。 他循着味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这里比那些纵横交错的道路安静许多,却也脏乱许多。 巷子尽头的门外堆着成捆的生皮,有的还带着血迹,招来了一群苍蝇在上面爬来爬去。 墙根的水沟流淌着浑浊的褐色液体,那股味道就是从此而来,不断刺激着他的嗅觉,提醒着他这里的营生。 大门没关,垂下的厚皮充当了门帘,莱恩猫腰钻进去一看,就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不大的院子里摆满了木架,那些已经处理的干干净净的兽皮被挂在架子上晾晒,味道虽然依旧刺鼻,但比外面的巷子好上不少。 院子后的台阶上,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房门外的矮凳上,用锥子一点点在腿间夹着的硬皮上钻孔,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后抬起了头: “买还是修?” “收皮革的?”他看了一眼莱恩空荡荡的双手,冲着墙边那捆处理好的兽皮扬了扬下巴: “在那边,早就准备好了。” “我来买刀鞘。”莱恩淡然开口。 皮匠哦了一声,将手中的锥子和硬皮放到一旁,站起身来。 “你的刀呢?”他走到莱恩身前,探头向他背后看了看,声音比铁匠温和得多:“放外头了?” “谁出门带着没鞘的刀乱晃?”莱恩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排刀鞘,挑了把和千叶长短差不多的,又伸手比划了一下: “算上刀柄长三尺,宽三指半,有合适的吗?” “快抽的?”皮匠走到墙边,根据莱恩形容的尺寸取下了几只刀鞘,扭头问道:“要木垫板的,还是纯皮的?” 莱恩视线落在皮匠手中的刀鞘上,沉吟片刻。 “纯皮的吧,那个鞘口有弹片的,拿来我看看。” 他接过皮匠递来的刀鞘,眼神微微一亮。 深褐色的硬皮手感不错,而那鞘口嵌着的青铜扣片也十分适合快速抽刀。而最让他满意的,则是刀鞘的弧度,看起来十分适合千叶那微微弯曲的刀身。 “就这个吧,多少钱?” 皮匠看了他一眼:“一银五十铜。” “这么贵?”莱恩皱了皱眉,将刀鞘还了回去,口中还在嘟囔:“你这刀鞘是掺了金了,还是弹片是金子做的。” 皮匠接过刀鞘,并没生气: “皮是厚鹿皮,整整三层。卡扣是机匠做的,可不是那些学徒货。” “啧,不要了。” 莱恩转身就走。 “喂!” 身后的声音让他脚步微顿,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 “一银三十铜!” 皮匠咬了咬牙,脚步赶到莱恩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价格很公道!” 莱恩摇了摇头,微微侧身,接着向门外走去。 “一银二十铜!” 皮匠的心在滴血,表情扭曲的像是卖了老娘:“不能再低了!” 莱恩终于停下脚步,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银。” 皮匠愣了一下,下一刻竟像是怕莱恩反悔似的,一把将刀鞘塞进了他的怀里,手掌往前一摊: “成交,付钱吧。” 第445章 隐入尘埃 直到莱恩捏着刀鞘走到了八烧市东门附近的时候,还在不停的怀疑着自己的“杀价手段”。 “一银也给多了?” 他对这里的物价毫无概念,但一想起皮匠那迫不及待,生怕自己反悔的模样,就气的直咬牙。 “王八犊子的奸商…” 事已至此,除了认了也没别的办法。莱恩晃了晃脑袋,把那点被宰的郁闷甩出脑海。 “算了,取回千叶才是大事。” 离开八烧很简单,那些守卫甚至都没多看自己一眼,就这么让他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城门。 很显然,这地方是严进宽出,对于那些要离开的人,他们并不在乎去向何处。 找到千叶也不难,只要认对了方向,走到百丈范围的时候,自己自然能感应到它的位置。 重新拿到千叶让他心情大好,就连被坑了钱的不愉快,都变成了逃亡中难得一见的笑料。 再度进城时,倒也没遇到什么麻烦。莱恩就那么把千叶卡进刀鞘背在身后,晃了晃手中的匠印就混了进去。 好在守城的士兵换了一队,不然如果仍是早上那批人,自己怕不是没这么容易混进来。 “唔,这玩意难道没有防冒用的手段吗?” 他打量着手中的匠印,总觉得自己搞不懂赫塔那群家伙的逻辑。 难道丢了匠印那小子,到现在还没发现? 莱恩抬头看了眼天空,太阳早已沉到了屋顶之下,时间已过去了大半天,按理说也该发现了。 难道铁锈学徒遍地都是,所以这玩意丢了也不心疼,被冒用也无妨? 虽然觉得有些荒谬,但不知为何,莱恩却觉得这是眼下这种状况,最合理的解释。 回到城里后,莱恩并没有立刻返回炉舍,既然说过天黑前回去,那剩下的时间,自然要准备易容所需要的道具。 毕竟自己很可能还是被通缉的状态,也不能一直靠脸上的脏乱和污浊掩盖样貌,易容是潜伏在这里必不可少的一环。 他站在路口,目光在街道两侧慢慢扫视了一圈。 傍晚的八烧市人流开始多了起来,除了那些常见的市井百姓和工匠农夫,莱恩还看到了另一种特殊的人群。 情报贩子,雇佣兵,冒险者,或者也可以统称他们为“赏金猎人”。 天快黑了,这些活跃在赫塔地下的组织,也像夜行的兽类一样,开始苏醒。 “唔,变装结束后,倒是可以和那群人接触一下。” 莱恩摸了摸鼻子,抠下了一块干裂的血痂。 他沿着大路慢慢走着,昨夜在脸上涂抹的狼血尽管早已发硬开裂,却也成了此刻最好的面具和伪装。 没走多远,他就看到一排低矮的铺面。那些门口挂着一串串甘草束和瓶瓶罐罐的装饰,让他即便不去看墙上的牌子,也能一眼就看出这些店铺的营生。 莱恩在一块木牌上写着“油膏·伤药”的店门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吱呀—— 木门在身后合拢,屋内的光线顿时暗了几分。莱恩打量着两侧架子上摆放的陶罐和装着五颜六色药液的透明小瓶,来到了柜台前。 一名身材消瘦的老头正站在柜台后,弯着腰拿着小勺往瓶子里舀着粉末。 听见脚步声停在面前,他的双手仍未停下动作,只是简单问了一句:“买伤药,还是毒粉?” 莱恩沉默了一瞬,低头俯看着老人脑后的白发,轻声说道:“买油膏。”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双眼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晒伤膏?还是烫伤膏?” 莱恩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普通的蜡膏,还有胶状软泥。” “哦?”老头眯起双眼,嘴角微微一扬,像是在笑:“干活的新人吗?难得能来我这地方买东西。” 他起身离开了柜台,从两侧的架子上取下了一只小陶罐。 “这个。” 老头揭开盖子,将陶罐递到莱恩眼前:“炭油膏,抹脸上起码三天洗不干净。” 莱恩探头看了看,又伸出手指挑起一点深褐色的油膏凑到眼前仔细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好,多少钱?” “三铜。” 莱恩有些讶异,这也太便宜了。 结果当他取出钱交给老头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这么便宜。 老头指了指莱恩指尖上那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油膏,慢悠悠补了一句:“那些才是三铜,你手里捧着这一罐,至少十银。” “…” 等莱恩捏着两小瓶油膏和软泥离开后,身上的钱也只剩了三枚银币和几十枚铜子。 “该死,这座城市难道都是奸商吗!” 他有些愤愤不平,可这些东西又必须要买。至于钱花光后该怎么办,到时候再说吧。 大不了,在找人“借”点就是了。 “我都快成专业小偷了。” 他自嘲地笑笑,晃了晃肩膀,趁着夜色尚未降临,再次迈步向前走去。 天空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挂在房顶,那些石屋和街道被夕阳染成了暗金色,连带着八烧市建筑冷硬的线条,都变得柔和许多。 当莱恩拎着一袋买来的假胡须,剃刀,染料,围巾,披风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走到炉舍门外时,街道两侧已经陆陆续续地亮起了灯光。 “回来了?” 炉舍老板一推开门,就看到了拎着包袱的莱恩。她并没有因此而多看几眼,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后,便点亮了招牌上方的魔法小灯。 灯光从周围房屋的门缝和窗格里透出,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晃动的光斑。天色渐渐转暗,莱恩扭头看了一眼,那些小贩正大声吆喝着,处理着所剩不多的货物。 斗兽笼附近依然喧嚣,那些人似乎不知疲惫为何物,掐着手中的铁片,喊得声嘶力竭。 他跟着女人回到了炉舍大堂,意外发现赌局仍在继续,只不过人群又换了一波,可女人还是他离开之前那两位。 “老板,可以准备热水了,我先回房间。” 听到女人应了一声后,莱恩才迈步走上楼梯。刚走到了二楼左侧尽头的房门外,就听到了里面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他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不行,看来在第一次入住这件事上,钱是省不下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包袱,从怀里掏出所剩无几的钱币,借着灯光数了数。 “一银币,还有三十多枚铜子…” 莱恩重新提起包袱,转身下了楼梯。 “老板。” 莱恩敲了敲柜面,把那枚银币丢进了盒子里:“麻烦换单室,还是住三日。” 还不等女人发问,莱恩便主动补了一句:“太吵了,睡不着。” “哦。” 女人并未多问,一边给他取来锁钥,一边嘀咕着算账: “之前三日床位十五铜,更改单室一日二十…对了,打赏我是不退的。” “当然。”莱恩失笑,摆了摆手:“正常算就好。” 女人满意地点点头,数出了五十多枚铜子码在了柜台上:“上楼右转第四间,水马上就烧好。” 莱恩道了声谢,将台上的锁钥钱币一股脑拢进怀里,又一次踏上了楼梯。 单室不大,除了一张床和桌椅,根本没有其他东西,但莱恩依旧十分满意。 毕竟这样的话,自己做事也方便。 他放下包袱,又将千叶贴着床头放好,仰头倒了上去。 “唔,很久没睡床了,真舒服。” 莱恩闭上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446章 情报收集,小贼出笼 没过多久,老板便差人将一盆热水送了上来。 莱恩简单洗净了脸上的污垢与血痂后,将装着易容材料的包袱放在了桌上,正要打开,却又停下了动作。 他来到房门前,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才将椅子挪了过去顶在了门闩上,重新回到了桌前,将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摆了出来。 虽然房间没窗,但墙上倒是挂了个镜子。莱恩打开了装着油膏的小瓶,指尖挑起一点,仔细地在脸上涂抹起来。 肤色暗了几分之后,他又用软泥调整着鼻梁的高度与下颌,眼眶的轮廓。只是一盏茶的功夫,他的模样便多了几分陌生。 他倒想直接换张脸,可毕竟有些人也见过了自己的样子,突然换了个人,风险太大。 而每天改变一点微调,再借用围巾遮挡,几天换一间炉舍,几次下来,自然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嗯,先这样吧。” 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耐心等待着软泥定型,这才用围巾围住了下颌,开门离开了屋子。 易容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才是关键。 楼下的赌客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下了工的铁匠与忙了一天回家的农夫们。老板正忙着穿梭在桌椅间的狭小缝隙里,端来一盘盘黄饼,或是三两碗浓汤。 莱恩见状并未上前搭话,只是向上拉了拉围巾,抬手推开了大门。 吱呀—— 对面的路边不知何支起了一个卖烤肉的小摊,一群士兵正围在摊前,骂骂咧咧地谈论着联邦的战事。 他们的盔甲早已卸在一旁,兵器胡乱靠在墙上,姿态放松的与那些收了工的市民并无区别。 莱恩只瞥了一眼,便低着头匆匆沿着街边走开。 “你这手指得换了啊,动力轴都断了。” 一间卖机关零件的小店外,老板正弯着腰检查着面前男人的手掌,头顶悬挂齿轮和弹簧在风中叮当作响,引得男人不住抬头。 “喂,别开玩笑了!” 他抽回手,活动了一下手腕,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拍了拍老板的肩膀: “我这可是用了十六枚银币做的手臂,怎么可能才用了十天不到,就断了动力轴?” 莱恩无心听那些讨价还价的争论,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继续向前。 走到一处路口时,他听到一阵微弱的笑声与嘈杂的谈论声,不用看也知道,酒馆就在附近。 门口的木牌上,只简单画着一只杯子,杯沿涌出的泡沫显得十分生动。门板内传来杯子碰撞的清脆声响,莱恩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灯光算不上明亮,空气中满是酒精与烟草混合的味道。食物的香气在这里反倒成了背景板,在不大的空间里缓缓流动。 木门开启时带来了一丝清凉的空气,那些围在粗木桌旁的工匠和士兵们抬头看了一眼被围巾遮住半张脸的莱恩,又收回了视线。 他们正高声谈论着一个叫“夜魅”的地方,和那位名叫莉莉花娜的温柔乡。 角落里那个带着护目镜的男人正在和同伴低声说着什么,桌上摊开的地图,让莱恩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随意接触别人的时候,毕竟这里是酒馆,而不是黑市。 他走到柜台前,抬头看了看画着价格的木板,摸出三枚铜片推了过去: “半杯麦啤。” 老板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倒了半杯浑浊的酒液推了过来。 “吃点什么?” 莱恩端着酒,隔着围巾摸了摸下巴,只沉吟了一会,便指着木牌说道: “一份烤盲虫。” “对了,老板。”他拉下围巾,喝了一口麦啤,像是随口问道:“城里晚上有什么热闹的地方吗?” 老板吩咐伙计准备吃食后,斜了莱恩一眼,一边擦着杯子,一边爱搭不理地回道:“找女人去东面,想赌钱去南面。” “要是想找点事做呢?” 这句话让老板擦拭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次终于正眼看向莱恩,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找事做?”他哼了一声:“你这身板,是准备种地还是锻铁?” 莱恩又抿了一口酒,冲着老板笑了笑:“听说这儿也有那种,只要外地人做的工作?” 老板没有接话,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将双手按在柜台上,眯起双眼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这人的脸如此清秀,口气倒是蛮大。 “喏。”他挑了挑眉,冲着靠在窗边的桌子扬了扬下巴: “看到那边的人了吗?” 莱恩扭头望去,很快便找到了老板口中的三个人。 那是三名接受了大范围改造的机关人,不单单是手臂和双腿,就连衣服下的体型,都显得比常人庞大不少。 最显眼的,还是右侧胸口部分,那隐约透出的红光。 “等你变成那样,再考虑去做‘外地人’的事吧。” 老板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倒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警告。 “你的烤盲虫好了。” 桌碟碰撞声响起,莱恩回过头来,抓起了一根串在铁条上烤的滋滋冒油的盲虫,塞进了口中。 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味,隐约还有种土里的腥气。 “十铜。” 老板敲了敲台面:“吃过喝过早点回去,有命活着才有命花钱。” 莱恩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数出二十枚铜子递了过去,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嗝——” 他打了个嗝,擦了擦嘴角的泡沫:“再来一杯,多的算是你的情报费。” 接着,他又换了个问法: “那城里有没有什么交换情报,或者赏金猎人扎堆的地方?” 这次不等老板开口,之前坐在角落里,头戴护目镜的男人走了过来。 “你说黑市?” 他的声音意外的温和,又朝着莱恩笑了笑。 “城北工匠协会外不远,有一条干涸的旧水渠。” “那边晚上倒是挺多人,什么都卖,什么都收。” 莱恩看了他一眼,又捏出五枚铜子放在台上: “给这位大哥也来一杯。” 男人吹了声口哨,扭头招呼了一声正在角落卷着地图的同伴: “你看,我就说今天有人请我喝酒。” 那名同伴随手将地图塞进怀里,咧了咧嘴,走到莱恩的另一侧坐下,歪头向他看了过来: “哈,伙计,要不要请我喝一杯?” 莱恩耸了耸肩:“有何不可?” 砰! 三只酒杯碰撞在了一起。 等莱恩离开酒馆的时候,街上的人流少了许多。 那些已经卖光了货物的,没卖光货物的小贩都离开了原地,街上除了偶尔出现的巡逻士兵,也只剩下三两个醉醺醺的酒鬼和赌徒,坐在墙边叹气。 “哎,什么也没干呢,钱就花光了。” 他从腰带翻出仅剩的几枚铜币,捏在手中把玩,神色却不见半点忧虑。 “还好,至少知道了两个地方。” 莱恩抬头看向道路尽头,抬腿向前。 北边的工匠协会附近,有一条收售情报的暗巷。 与那相隔两条街的斗兽场,有给赏金猎人和佣兵派发任务的“头官”。 “啧啧”莱恩砸吧砸吧嘴,扬起一抹笑意:“今晚客串一把强盗吧。” 第447章 八烧黑市,寻找猎物 主街上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巡逻士兵踏在地上的皮靴闷响,和那些机关兽行走时咔哒的节奏声。 酒馆和赌坊的大门开了又关,漏出的酒气与烟雾混杂着狂笑或哀嚎,在街上来回飘荡。 莱恩把围巾往上扯了扯,又将背后的千叶调整到方便抽取的位置,确认了在遇到突发情况时可以迅速拔刀,这才沿着主街拐入了小巷。 城里的晚风带来了各家烟火的余味,吹过来时一阵阵地往鼻孔里钻。莱恩缩了缩脖子,本打算凭自己的力量去找到“旧水渠”,可自己显然小看了八烧黑市的隐秘程度。 转了半天仍找不到地方之后,莱恩只好承认——自己不得不找人问问路了。 问路的方式自然不能是“旧水渠在哪”或者“有没有什么能接活的地方”这种蠢话。能这么问的,不是刚入行的愣头青,就是钓鱼执法的巡逻兵。 他需要一个更自然的切入点,或者是找到同样前往旧水渠的佣兵或赏金猎人,跟在他们身后过去。 街角有个卖烤栗子的摊子还没收摊,这在几乎没有行人的路上格外突兀。莱恩自然也把他当成了旧水渠的“放风人员”,凑了过去。 装着木炭的盆里火光一闪一闪,栗子的香气弥漫在周围,勾的莱恩食指大动。 摊主是个眼袋很重的瘦高男人,翻动栗子的手掌满是老茧,听见脚步抬起头,正看到莱恩在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他掏出几枚铜币放进在了火盆旁的桌上,随口说道:“给我来一小包。” 摊主包栗子时,莱恩佯装不经意地将手指伸入火盆,从炭火中夹起一颗栗子。 男人眼睛都瞪圆了,他却慢条斯理地剥开壳子,丢入口中。 “南边今晚人多吗?” 摊主显然还没从莱恩那一手“火中取栗”的表演中回过神来,闻言怔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啊…哦?客人你的手…” 莱恩一听对方的话,就知道自己找错了人。 “没事。”他冲着摊主一笑,张开手指伸到男人面前,上面除了多了些炭灰,不见一点伤痕:“一点小把戏而已,栗子味道不错。” 接过了摊主递来的栗子,莱恩点头道谢后便离开了这里。 莱恩继续向北走去,越走街道越像手中的栗子那样,被人剥去了外壳,只剩下里面甜美的果实。 只不过这种美味,只有游走在黑暗与阴影中的赏金猎人才懂。 街道深处两侧的房屋上,挂着招牌的越来越少,门口的灯光也越来越暗。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爬满了青苔,半遮半掩的大门边上,刻着的全是奇奇怪怪的齿轮记号和复杂的线条。 有些灯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莱恩也曾瞥见几个人或蹲或站的靠着墙抽着烟草。火星一闪一闪的映出了他们的半张脸,双方的视线在空中只一交错,便各自移开了视线。 偶尔也能看到街上三两成行的巡逻士兵,带着一头机关兽经过。 每当这时,莱恩便停下脚步,将自己藏在阴影里,口中嘟囔着莫名其妙的话,伪装成一个输光了钱的倒霉赌徒,换来对方的一阵嘲笑,却不会被围堵盘查。 继续顺着小路和巷子钻来钻去,越往北走,莱恩越觉得气氛压抑。 不过,他终于在一处岔路,发现了看起来像赏金猎人的人影。 那人披着斗篷,正在从另一条巷子匆匆转出。 莱恩藏在阴影里,盯着他斗篷下的凸起,那明显是某种坚硬的长条武器。 他没有急着靠近,而是感受了一下风向后,将手中的栗子丢在了地上。 它的味道太香了,很可能让对方察觉到身后有人。 莱恩一路远远跟着那个人影,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走了不到一刻钟,终于看到他在一处矮墙前停下了脚步。那人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注意后,弯腰钻了进去。 他没有立刻跟上,而是默默在心里数着数。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等数到二十的时候,他才慢慢走了过去,低头打量着矮墙旁那个不起眼的缺口。 两块被撬开的石板后,是一段向下的斜坡。那边缘被人踩的发亮,鞋印清晰可见。 “嗯…就是这里了吧?可这附近也没见有什么旧水渠的样子啊…” 他抬头打量着周围,根本没看到所谓的水渠在哪里。 “算了,下去看看。” 当他刚钻下去,还没等顺着台阶走几步,就被侧面伸过来的一柄短刀抵住了喉咙。 “别急着走,谁介绍你来的?” 莱恩脚下动作一顿,慢慢举起手,表示自己并无恶意。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后,想到了酒馆那个戴着护目镜的男人。 “你知道的,在这种地方,大家都会隐藏身份。”他压低声音,不疾不徐地说道:“我只能告诉你,护目镜。” 刀锋微微一顿,下一刻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一声轻哼传来。 “哼…” “下去吧,规矩你懂。” 呼—— 蒙对了。 莱恩在心里松了口气,微微点头,放下手臂后接着向下走去。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对方从哪里递过来的刀子。 而且… 什么规矩?我哪知道你们赫塔的规矩… 沿着台阶一路向下,下面透出的光线越来越亮,人声也渐渐清晰起来。莱恩将围巾拉起,遮住了自己半张脸后,脚掌也离开了最后一级台阶,落在了地面上。 台阶尽头的地下别有洞天,莱恩也终于在这只有十几丈长,三四丈宽的地下世界,看到了那个所谓的“旧水渠”。 明明是地下暗河,这算个屁的水渠… 他并未靠近分散在各处的几十个人,而是默默走到了台阶旁的角落,眯眼打量着那些低声交谈,交换物品的人群。 这些穿着皮甲,或是露出改造后的关节手臂的人说话极短,往往只是三两句话,便交换了情报和物品。那些黑话莱恩虽然不懂,但也能猜出个大概。 他微微低头,看向那些鞋面沾染着血迹的佣兵,心里默默评估着这些人的实力,以及可能存在的任务难度分级。 一名身形魁梧的佣兵向台阶走来,他的肩上扛着一只刻着符文印记铁箱,黑色面罩下露出的一双眼睛淡淡瞥了莱恩一眼后,踩着石阶向上走去。 嗯? 他的体型,显然无法通过那个两块石板遮挡的洞口… 莱恩抬头看了一眼消失在台阶上的佣兵身影,略一沉吟,便猜到了这台阶两侧墙壁的某一处,很可能有别的通道。 他继续观察着人群,挑选着今晚的猎物。 很快,一个身上叮当作响的小个子走了过来。 莱恩眼皮微微一动,那一瞬间,他的注意力像被钩子钩住一样,盯上了小个子腰间鼓鼓囊囊的袋子。 是钱币的味道。 看来今晚收获不会小了。 莱恩围巾下的嘴微微裂开,露出了一口白牙。 只不过,盯上他的人,好像不止是自己啊… 第448章 分岔路口 那人不知为何,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在一个摊位面前弯下腰,与摊主嘀咕个不停。 莱恩四下观望一番,见没人注意自己,索性决定还是在这黑市里逛逛,顺便等着那人离开。 他融入人流,目光打量着两侧用木板,铁片当成隔断,临时拼凑出来的一排排摊位。 一块破布,一张毡毯往地上一铺,上面摆满了兵刃,药材,还有不知装着什么液体的瓶子,就是一名摊主今晚的货品。 靠在石壁阴影里的两三人,显然是交易情报的贩子和佣兵,他们声音低沉,或是干脆用各种不明所以的暗号分享着彼此的信息。 莱恩脚步不疾不徐,甚至蹲在一个摊位前,饶有兴致的拿起一把之前见过的怪异长枪打量起来,心思却全在那个被自己当成猎物的小个子男人身上。 那些被镂刻了魔法符文的匕首,来路不明的药粉,不知作用如何的护符和令牌让莱恩大开眼界。如果不是囊中羞涩,他倒是真想买两样回去,仔细研究一番。 莱恩路过两个被人群包围的摊前,踮起脚瞄一眼,才知道为何这里人这么的多。 他们摆出来了不知从哪搞来的能量石。 要知道这种冒着红蓝光芒的东西,可是赫塔的战略物资,普通人绝没机会碰到,也怪不得有这么多人感兴趣,围在摊前低声交谈。 “我要的是活的。”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 莱恩循声望去,正看到一个脸上戴着半边金属面具的男人靠在墙壁上,和一个将身体藏在斗篷中的情报贩子低声交谈。 男人右臂自关节以下全部换成了机械结构,暴露在外的齿轮与金属在火把的光影中反射着寒光,不时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咔哒响声。 “活的可贵。”斗篷下传来一声轻笑:“鱼躲在水沟里,周围还有水草。” 男人瞥了一眼从面前路过的莱恩,声音又低了几分:“粮不是问题。” 啧,不知道哪个家伙被盯上了,不过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他心里嘀咕几句,看了眼深处的几个藏在黑暗中的人影,却没有继续往里走,而是转身往入口方向走去。 那个小个子男人终于动起来了。 自己在游荡的功夫,也看清了另外三个打算下手的家伙。 一个看起来没成年的盗贼男孩,一个一直坐在箱子上用刀尖剔着指甲的佣兵,还有一个应该是他的同行——情报贩子。 有意思,算上自己,这条鱼居然被四个人盯上了。 莱恩并不相信他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毕竟能在这里游刃有余的人,怎么会是蠢货? 他远远看着那个男人走上台阶,又等到那个男孩和情报贩子跟上去之后,才瞟了一眼那个佣兵的方向,却看到他正向着自己走来。 莱恩下意识地拉起围巾,尽管他早已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新人吧?” 那人手里攥着一把细长的匕首,披风下摆露出一截银色的金属腿骨,上面刻着的细密符文,正微微泛着冷光。 “看你这样就看出来了。”他抬起头,面具下的双眼弯起了一个向下的弧度,声音十分沙哑:“你也盯上了那条鱼?” 那人说着用匕首指了指出口的台阶,语气平淡却隐约藏着一丝警告:“那种人,在动手之前,要考虑好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莱恩没理他,耸了耸肩便走向出口。 佣兵看他这副样子,也没说什么,只是将匕首在掌心转了个圈,眯起双眼跟了过去。 莱恩知道那名佣兵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却也并不在意。他现在心里想的,都是那个男人为何会被佣兵和情报贩子同时盯上。 那个未成年的盗贼显然和自己一样,图的是他身上叮当作响的钱袋。 可佣兵和情报贩子图的是什么? 看来自己需要重新评估一下这个猎物,如果没机会的话,还是把藏匿自己的身份放在第一位。 离开的时候,台阶两侧并没有伸出刀子。 等他从那两块石板遮掩的洞口钻出来的时候,月亮已高悬在头顶,周围空无一人,只剩在月光映照下的建筑模糊的轮廓。 地上的空气比下面干燥许多,夜风穿过街巷,把身上残留的湿气也一并带走。 那条鱼已经离开了有一会,没记错的话,最先跟着他出来的是那个未成年小贼,之后才是那个情报贩子。 莱恩靠着墙壁,耐着性子打算再等一等,毕竟那个佣兵还没出来。 结果盏茶功夫过去,那佣兵也出来,不知是从墙壁两侧的其他通道离开了这里,还是已经放弃了这条大鱼。 他不再犹豫,迈步循着地上几枚新鲜的脚印离开了小巷。 一路追着脚印拐进几条偏僻的小巷后,莱恩彻底失去了方向,不知身在何处。但空气中隐约传来的汗水与血气,却让他知道,自己并未跟丢对方。 路过一处倒塌的木棚后,不用仔细分辨,他就已经听到了拳头碰撞的打斗声,与压抑的痛哼声从不远处传来。 “混账东西,钓的就是你这样的小贼!” 小个子男人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盗贼:“偷啊!继续偷啊!” 瘦小的盗贼蜷缩在地,抱着肚子,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痛呼与沉闷的喘息,脸上全是被鞋子踢出的泥土与血迹。 那条被他们当成是大鱼的男人,此刻却露出了噬人的獠牙。 他气定神闲地从怀中掏出烟草袋,捏出几缕卷入纸筒,点燃后美美吸了一口。 嘭! 男人狠狠一脚踹在盗贼的腹部,又用鞋跟在他的脸上重重碾过。 “那三个家伙倒是聪明,但偏偏有你这么个不长眼的蠢货。”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盗贼的头发将他提了起来,又抬腿将膝盖向着他的脸撞了过去。 砰! “噗——” 盗贼一口鲜血喷出,又歪着头吐出了两颗带血的牙齿,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在这种地方混,连这点眼力都没有?” 莱恩藏在阴影里,将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他心里一紧,那个情报贩子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出来没多久便放弃了动手。只是这看起来未成年的盗贼不知为何,仍选择跟了上去。 现在反倒被人擒住,挨了一顿暴打。 只是莱恩一时也分不清,这小个子男人究竟是不是钓鱼执法的士兵? 正当他思索着对方身份的时候,男人已经抽完了手里的烟草,又一次弯腰冲着地上挣扎的盗贼抓去: “来来来,我带你换个地方。” 他一把抓住盗贼的头发,抬脚往巷子深处拖去: “希望我们可以合作愉快,呵呵。” 盗贼虚弱地挣扎了两下,可那男人的手指如鹰爪一般,将头发缠在手腕上,又紧紧扣住了他的头皮。 半机关人! 借着一抹从云层透出的月光,莱恩看到了黑发间那一抹银光。 怎么办? 要不要动手? 动手之后呢? 莱恩心思急转,对方已经隐入了巷子深处的黑暗,可他的脚步却迟迟没有迈出去。 可是… 可是如果这次也是钓鱼执法呢? 如果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也是引诱其他人上钩露面,一网打尽的手段呢? 或者想的更多一些的话… 如果这是对自己布下的陷阱呢? 第449章 拦路抢劫 莱恩纠结了好一会,但来自心底的那一丝赌徒的冲动,还是占据了上风。 根据观察,从他寻找旧水渠的黑市到现在,这附近根本就没发现有巡逻士兵,甚至就连那些房屋,看起来都不像是普通的民宅。 这很诡异,可是往深了想的话,又好像很正常。 毕竟是地下世界,没有得到默许的话,早就被连根拔起了。 他站在阴影里,呼吸越来越慢,直到深深吸了最后一口气,彻底屏住了呼吸。 那个小个子的男人拖着盗贼已经进到了巷子深处,鞋底挣扎时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拳头击打肉体的闷响已经消失不见,莱恩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脚掌在地面一蹬,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滑出了墙边的阴影,几乎毫无声响的溜到了二人消失的巷子路口。 莱恩远远就看到了那条机械臂在夜色中泛着浅蓝色的光芒,细微的齿轮转动声每一次击打在盗贼的身体上,都伴随着一声闷响和他的骨骼震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响动。 他贴着墙边一点点靠近,视线从未离开那男人腰间晃动的钱袋。 一步,两步,停下。 要注意脚步,注意衣服摩擦的声音,要注意可能存在的味道… 咔哒。 男人又举起了拳头,准备再打掉那小贼几颗牙齿时,忽地听到一声弹片的响声,下一刻就感觉到耳畔袭来一股恶风! 锵——! 千叶斜劈的一刀斩在了男人抬起的金属手臂上,一团刺眼的火星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登时在巷子中响起。 “找死!” 男人怒喝一声,格开了千叶的刀锋,顾不得地上挣扎的盗贼,几个起落将后背贴在了巷子尽头的墙壁上,警惕地盯着面前用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的男人。 “你是什么人!?” 男人又惊又怒,惊的是自己居然没察觉到对方靠近,怒的是对方二话不说就对自己出手。可自己翻遍了脑中的记忆,也不记得自己何时惹到了这么一位狠角色。 莱恩一抖手腕,压低身体窜了上来。 “等——” 男人刚喊出半个字,就被一抹自下而上的寒光就已经逼到了眼前。 索命的刀锋再次破风而至,男人剩下的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不得不又一次举起胳膊抵挡。 砰! 又是一声爆响,男人被打的火起,猛地一甩机械臂,朝着贴过来的莱恩狠狠扫去! 莱恩猛地向后仰去,整个人几乎躺在了地上从男人身侧滑了过去。 错身而过的一瞬间,他手腕一抖,千叶微微上扬,精准地削开了男人腰带,钱袋应声而落。 莱恩伸手一把握住,动作快的几乎出现了残影。 男人一愣,下一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混蛋!” 他怒吼一声,机械臂内部传来一声轰鸣,蓝光骤然亮起,挥动时顿时带起沉重的风压,向着刚起身的莱恩当头砸下! 莱恩脚步一错,身体微微一侧,机械臂擦着他的衣襟砸在了地上。 轰! 地面碎裂,土石四溅。 不但如此,就在莱恩避开的同时,顺势用刀尖刺在了对方的肘关节上。 锵——! 一声脆响,男人手臂一震,动作顿时迟滞下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地上的少年猛地翻身而起,像只野猫一样窜出了巷子,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没想到被打成这样,居然还能跑这么快? 莱恩不由的愣了一下,而那男人显然注意到了莱恩的眼神变化,结合身后的响动,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脸色一变,猛地回头: “小兔崽——” 千叶再次划来,男人不得不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杀手”身上,牙关紧咬,眼中尽是恨意。 巷子狭窄,二人贴身厮斗,越打越急,刀光拳影不断交错。 墙壁上的破洞与刀痕越来越多,裂痕一道道蔓延开来,在这么下去,巡逻士兵马上就会到来。 砰! 又是一声拳刀交错的爆响,男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刚准备重新蓄势发起进攻,抬头一看,眼前早已没了人影。 头顶的脚步声给了他答案。 莱恩早已趁着对方后退的时机一跃而起,踩着坍塌的墙壁登上了两侧的房顶,几个起落便不见了人影。 “站住!” 男人眼底的怒火越烧越旺,怒吼着试图爬上房顶追逐,却因激活了机械臂导致的力量大增,一把抓塌了墙壁。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狠狠一拳砸在另一侧的墙壁上。 “妈的…哪来的疯子。” 他低头看了看被割断的腰带和消失的钱袋,牙关咬的咯咯作响。 “他用的那把刀,到底从哪弄来的…?” 男人举起手臂,打量着上面横七竖八的切痕,心底升起一丝寒意。 “连融入了玄钢的机械手臂都能切开,绝不是泛泛之辈…” 莱恩早已从房顶一路向南,接连从房顶翻过几条街道,奔出了老远一段距离后,才溜了下去,靠在墙边喘着粗气。 “呼——呼——” 手里的钱袋沉甸甸的,提醒着他刚才那场短暂,却足够惊心动魄的战斗。 咔哒。 直到现在,他才有时间把千叶重新卡进背后的刀鞘里,打量着手中那装着钱币的粗糙布料。 哗啦—— 口袋朝下轻轻一抖,几枚金光闪闪的金币,伴随着几十枚银币一起滚落在地,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嗯?” 从钱袋中倒出的除了四散的钱币,还有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 莱恩蹲下身,并没有去管滚的到处都是的硬币,而是将那张纸捡了起来。 “这是什么?能放在钱袋里…” 他好奇地打开了手中的纸张,从线条来看,是一份简易的地图? 可当他仔细分辨后,冷汗顿时从脊背冒了出来。 “这…这是…” 他咬了咬嘴唇,迅速将纸重新折叠起来,珍而重之地放入怀里贴身收好。 “该死,我到底抢了什么人?” 那纸上的线条十分简单,却清楚地勾勒出了一座城市的轮廓。 上面的标识和文字,却暴露出了这东西的重要性。 这是白城北门的调防图。 这东西,完全就是个烫手山芋。只不过莱恩不知道这是他带来的,还是他在黑市买到的。 毕竟两个结果带来的影响完全不相同,一个意味着他是白城过来的人,身份还不低。 另一个则简单的多,对方很可能是联邦或王国安插在白城的内应,正准备带着买来的换防图回到联邦,里应外合。 “不想了,左右也抢了。” 他弯下腰将地上散落的金币银币一枚枚捡起,丢进了自己只剩下几枚铜子的钱袋,感受着其中沉甸甸的分量,心里踏实了不少。 随手将那个空钱袋塞了一把土,抛上房顶之后,莱恩步伐轻快,转入了主街。 “得快些回去才是。” 他抬头看了眼月亮的方位,察觉到现在丑时已过,再在街上乱晃,被抓到根本解释不清。 而且那男人八成是要报官,得赶紧回到炉舍,还不能从正门进去。 “可恶,下次选地方住的时候,一定要找个带窗户的房间…” 等他好不容易找到那间庐舍的时候,望着二楼咬了咬牙。 要是有窗,他早就翻进去了。 毕竟出来的时候,老板根本没看到自己离开。 现在可好,又要上房顶躲到天亮,在寻机会溜进去。 否则真有士兵来这里盘问夜不归宿的人时,老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还不如让她以为自己一直在房间来的安全。 第450章 地下擂台 八烧市的地下擂台,来了个狠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是地下擂台的铁门缓缓合拢的时候。 这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穹顶高约十丈,顶部垂着的是粗细不一的石柱。几条粗大的铁锁从穹顶落下,悬着的魔法灯绽放出一圈圈蓝白色的光晕,把整片空间照的阴冷明亮。 洞穴中央,是一座圆形擂台。 整座擂台由巨石搭成,高约一丈,直径五丈。擂台表面铺着厚重的黑色石板,缝隙间早已被反复流淌的鲜血浸成了暗红,掩盖了其下埋藏的回路刻痕。 三丈高的铁栅笼墙在擂台周围环绕,一条条粗大的铁柱深深钉入地下,又在五丈高度又弯曲成拱顶,让整座擂台看起来像一座封闭的铁笼。 石制看台围住了整座擂台,层层叠叠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满脸油污的工匠和身穿皮甲的雇佣兵勾肩搭背,情报贩子与农夫抱着酒桶痛饮。在这只有灯油冷气,血腥汗臭的空间里,所有人的身份都只剩下了两个: 观众。 斗士。 “压三号!三号赔两倍!” “放你娘的屁!压那个黑头发的,新人赔率高!” “你以为所有新人都是那个怪物吗!这小子刀都拿不稳,活不过三招!” 看台两侧坐着几个穿着皮围裙的主账,在他们面前摆着铜盘与木牌上,刻着的名字和赔率正在不断变动。 “别吵!妈的,老子什么都听不到了!” 主账一边喝骂着,一边将桌上的银币收进箱中:“压哪个!” “四号!我赌他活不过十招!” 主账丢出一张纸票,冷冷地看了赌徒一眼: “一赔二。” 比起第一层的喧嚣,第二层的悬空回廊就显得优雅得多。 依靠洞壁周围修建的浮空回廊上,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一个个用铁网与厚布隔开的空间里,坐着的就是所谓的贵宾。 这些人偶尔会站到回廊外的围栏旁,抬手指向擂台上的斗者,身旁的侍从便会弯腰记录下注。只不过这里的赌注,显然不是几枚银币那么简单。 洞穴边缘那一个个低矮的石门里,就是斗士们的等候室。 每一个签了“生死状”的人,都会待在里面,等待着自己上台的时刻。 要么打死别人,要么被别人打死。 你可以试着投降,但对方未必答应。 粗重的铁链从铁栅栏上拖过,响起了刺耳的摩擦声。铁门缓缓关闭,随后传来了细碎的电流声。 这座被称为“雷霆竞技场”的地下擂台,迎来了今晚的战斗。 莱恩站在笼中一侧,蓝白色的光线从头顶落下,将他面具之下的脸藏入了阴影中。 现在的他,在这里只有一个名字。 “铁面人”——莱因哈特。 三天前的那天夜里,是他第一次走下那条湿滑的石阶。 “玩两把?” 门口的守卫只是瞥了他一眼,并未在意他脸上的面具:“放心,这儿很安全” 莱恩没有多说什么,扭头看了一眼狂欢的人群,掏出两枚银币弹到了桌上: “我来赚点钱,打新人局。” “嚯。”守卫将银币捏在手中,目光在莱恩身上反复打量,随后弯腰踢了踢脚边的箱子:“挑武器,签生死状。” 莱恩看了眼箱子里锈迹斑斑的刀剑斧叉,摇了摇头:“我自己有。” 说着他拍了拍背后的铁匣,沉闷的声音再次引得守卫抬头:“哦?长棍吗?” “算是吧。”莱恩低头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莱因哈特。 他随手将笔往桌上一丢,声音平静:“什么时候开打?” “现在。”守卫说着吼了一嗓子,立刻便有人带着他来到了笼子边。 笼子中央已经站了一名男人了。 他上身赤裸,肩膀宽厚,胸口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疤。 “小子。”他打量了莱恩一眼,咧开嘴露出了一口黄牙:“跪下求我,我让你死的快点。” 男人说着抬起手,用生锈的斧背挠了挠头。脚下踩着的那片尚未干透的鲜血,还在述说着上一场战斗的惨烈。 莱恩盯着他的脸,平静的双眼没有一丝情绪。 铜锣敲响的一瞬间,四周的欢呼声同时响起。 男人猛地扑来,斧头带着破空声横扫而出,向着莱恩的喉咙划去。 莱恩只是后退半步,便避开了挥来的斧刃,肩膀一抖,背上的铁匣便落在了掌中。 嘭! 一声闷响,莱恩身体旋转,铁匣带出一串残影,自上而下狠狠敲在了男人头顶。 男人瞪大双眼,还没从头顶遭受重击的眩晕感中恢复,便觉得心口一痛。 “呃…” 他低下头,只看到一根金属长棍抵在了胸口。 铛—— 斧头落下,撞在地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男人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就喷出了一口鲜血。 “噗——” 尸体软软倒地,鲜血从胸口的破洞涌出,沿着石缝流了满地。直到这时,才有人反应过来那根金属长棍,早已刺穿了他的心脏。 “哇——!” 欢呼声轰然爆发,鲜血像火种一样点燃了整片看台,铜币被人从木盘抓起,又透过铁链的缝隙丢上擂台。 叮叮当当。 咚! 莱恩将手中的铁匣杵向地面,冷眼看着守卫将地上的尸体拖开。 “下一场。”他淡淡说道。 守卫愣了一下:“你不休息?” 莱恩摇了摇头,靠在了地上的铁匣上:“抓紧时间吧。” 这一晚上,他连着打了三场。 三个对手,用了三种不同的兵刃。 斧头,短枪,刺锤。 却没有一人在他手中撑过三招。 第三具尸体被拖走的时候,周围的观众彻底陷入了狂热。“莱因哈特”的名字汇成一道洪流,在洞穴的墙壁间反复回荡。 他从守卫处领到了自己今晚的出场费,整整二十四枚银币。 “明天还来吗?” 守卫抬了抬眼皮,并没把他连战三人的成绩放在眼中:“那些都是杂碎,明天才算得上是生死局。” “再说吧。” 莱恩将银币装进了自己的钱袋,冲着守卫眯起双眼:“如果是有趣的对手,我会来的。” 结果第二天,莱恩又出现在了这里。 “三十枚银币,连战三场,我赌自己赢。” 当他站上擂台的时候,昨天见过他的人早已欢呼起来: “莱因哈特!莱因哈特!” “老子压了全部家当!一赔三啊!” “妈的!杀光他们!” 属于他的第四场战斗开始的时候,对手已经不再是血肉之躯的人类,而是接受了改造的半机关人。 这人身型瘦高,脸上同样戴着一副半遮的铁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上挂着一抹冷笑,手臂从肩膀往下,全是灰黑色的金属构造。 “怪不得赔率这么高,他今天的对手是噜噜!” 观众席认出半机关人的早已开始大笑,议论声渐起: “这回有意思了!哈哈!” “这小子不会栽了吧!老子全部的身家啊!” 铜锣一响,那半机关人便直冲而来,毫无试探。 机械手臂蓝光一闪,手腕处猛地弹出一截细长的钢刃,带着破空声直取莱恩喉咙。 他的速度很快,但莱恩更快! 侧身一闪躲过钢刃,手腕反转间,铁匣忽地向上点去,正中那只金属臂的关节。 嘭! 众目睽睽之下,那只弹出钢刃的金属臂在铁匣一点之下,不受控制地向上折返,刺入了主人的喉咙。 “咯…咯咯…” 半机关人的喉咙中发出破碎的气音,鲜血顺着钢刃的血槽涌出。 嘭! 莱恩一脚踢在男人胸口,将他狠狠踢飞了出去,后背撞到了周围的铁链之上。 滋啦——! 一团刺目的电光猛然亮起,半机关人的身体剧烈抽搐后,轰然扑向地面! 一招! 一招杀敌!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疯狂的欢呼。 第451章 八连胜 接下来的第五场和第六场的对手,同样是经过改造的半机关人。 只不过这两场战斗,莱恩没有像对付第一个人那样在电光石火间结束战斗,反倒像突然来了兴致,开始绕着对方展开游斗。 不止如此,为了不引人注意,他甚至佯装出了几次失误,数次有惊无险地从对方的金属锋刃下滚过,看起来险之又险。又在几次错开拳风之后,才抬腿踢中对手的肋骨。 每当莱恩躲过一次重击,观众席便会爆发出一阵狂吼。 “干他!” “上啊!弄死他!” 酒精和鲜血刺激着人群的情绪,让他们越来越狂躁。所有人都觉得这两场战斗都会演变成杀戮的盛宴,但没想到却都在三十招之内见了分晓。 一个半机关人被他从身后扼住了脖子,一用力便将他的头转了一百八十度。 另一场的机关人则被他势大力沉的一击砸到了脑袋,眩晕中又被他一拳砸碎了喉咙。 噗—— 铁匣重重落在两人眼眶处,击穿了头骨,砸烂了大脑,为两场赌斗画上了句号。 两天六场战斗,无一活口,无一超过三十招。 今天便是他的第七场,对手也彻底变成了非人的存在。 显然地下擂台的庄家不想再让局势这样发展下去。 铁门再次打开,莱恩的思绪也从前两天的回忆中抽离,将视线放在了眼前的对手上。 这一次进入笼中的不是人,而是一具两丈高的人形傀儡。 透过铁面具的孔洞,莱恩微微抬头。眼前的机关兵器身形与人相似,通体却是金属构成。它的胸腔中央心脏的位置,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蓝色能量石,散发着幽幽冷光。 铁人双臂粗如石柱,站在原地时,体内不断发出低沉的机械运转声。 这一次的赔率达到了惊人的一赔五。 “哈哈,这回有意思了!” “让这个没经过改造的小子,见识见识机关兵器的厉害!” 莱恩听到看台有人大笑,微微偏过头看了那方向一眼,随即收回了视线。 铜锣敲响,人形傀儡没有任何迟疑,双腿微微弯曲后,随着一声爆响,炮弹般向着莱恩射来。 轰! 突进中人形傀儡双臂抬起,向着莱恩狠狠砸下,却被他脚下一点,侧滑而出,躲开了致命的铁拳。 擂台上猛地爆出一团蓝光,那是擂台上深埋的模拟回路和坚固法阵正在发挥效用,才让地面没有在这一击之下彻底崩碎。 人形傀儡速度不快,力道却十分惊人,这一场赌斗的对手,与之前的六场完全不同。 没有血肉,没有常规要害,只有坚硬的铁壳与稳定运转的能量核心。 莱恩手中的铁匣连续轰击在它的身上,在不使用玄气的情况下,只能稍微阻挡它的脚步。 观众席上开始传来嘲笑,那些下了注的赌徒捏着贴片疯狂叫嚣着,只不过压在莱恩身上的人与压在机关兽的人态度各不相同。 “你不是很能杀人吗!” “上啊!莱因哈特!打烂它!” 傀儡的拳头再次落下,莱恩翻身躲过,还是被拳风擦中了肩膀,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稳住身形。 啧,我还不能打的太狠。 翻身而起的莱恩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松了口气。 还好,面具没有裂开。 他开始围着傀儡飞速奔跑,一边躲避着它的进攻,一边不停地用铁匣敲击着它的关节与能量核心。 观众席上的嘘声越来越响,他们看不懂为何这个曾以摧枯拉朽之势连胜六场战斗的铁面人,这一次却打的如此拖沓。 但洞壁上浮空长廊的那些人,却早已看懂了其中的门道。 这里的地面铺着整块的灰白石板,边缘镶嵌着铜黄色的金属护栏。那些魔法灯或是在石壁上,或是在铁柱上,投下的柔和光线照的人影修长,远不像下方那么刺眼。 一间间隔断外垂着厚厚的帘布,里面的人们靠在软垫上,一边喝着酒,一边将视线投在面前的水晶球上,观看着场内死斗的一人一物。 一名穿着紫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把玩着手中的水晶酒杯,目光始终落在擂台上那道人影身上。 “这人绝对有在工坊的经验。” “第七场了,在面对机关造物的时候,他还能保持冷静,专门寻找连接处下手。” 男人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讨论一匹赛马的品相。 身旁的侍从连忙垂下头颅,捧起了手中的纸笔: “阁下是要增加赌注吗?” “当然。”男人轻轻晃了晃酒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液:“三十枚金币,全压那个戴面具的。” 侍者微微一愣:“当前赔率是一赔五点五,如果阁下下注的话,赔率会拉到一赔四点三。” “那就一赔四点三。”男人笑了笑。 就在男人下注的时间里,莱恩已经将手中的铁匣刺入了人形傀儡的髋关节,狠狠向下一压。 咔嚓! 一声脆响响起,紧随其后的就是数道乱窜的能量流从傀儡折断的关节处激射而出,莱恩重重一脚踢在了铁匣末端,将它从傀儡的关节处贯穿而过。 “哈!” 他终于发出了今晚自战斗开始的第一道声音,尽管只是一声吐气带来的低喝,仍让周围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上啊!铁面人!拆了这堆破铜烂铁!” 失去了行动力的人形傀儡很快被拆成了一地残骸,而那被莱恩反复轰击数十下的能量核心,再也经受不住他的最后一击。 铁匣狠狠插入傀儡胸口的缝隙,接着一扭一撬,整个能量石便被挑了出来。 傀儡眼中光芒骤然熄灭,失去了四肢的身体也停止了挣扎。 “哇——!”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人群再也抑制不住以人力屠戮机械的暴力美学,将手中的铁片纷纷抛起。 “动作很干净。” 二层的一间包房中,戴着银色面具的女人靠在软垫上,目光打量着屹立在擂台上的莱恩。 “但他的棍法…” 女人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措辞:“如果他用的兵器是棍的话,这棍法到底是哪支军团的?” “不清楚。” 在她身后的护卫轻声回应:“我知道的军团没有这些路数,也可能他是在其他黑市的生死搏斗中自己总结的战法。” “算了。”女人慵懒地枕着手臂,另一只空着的手挥了挥:“下一场,如果他还要继续的话,押五十金币。” 莱恩一如前两天,并没有休息,而是立刻要求了下一场。 有了拆解人形傀儡的经验,接下来面对那头机关兽的时候,莱恩甚至只用了更短的时间,就把这头狼形机关兽的头撬了下去。 “八连胜!” 当狼头滚落,双眼熄灭的时候,看台上的欢呼震得洞穴顶部的石柱都在隐隐颤动。 “莱因哈特!” “铁面人!无敌之人!” 莱恩默默闭上眼,睁开后冲着守卫点了点头: “继续。” 简单的两个字传入守卫的耳中,他的表情也从第一天的轻视,第二天的震惊,到了现在只剩下了麻木。 “老爷,这场压多少?” 侍者低垂着头颅,微微抬起眼皮,偷偷打量着面前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正吹开茶盏中的浮末,浅浅啜了一口茶水,这才眨巴眨巴嘴,眯眼看向水晶球的身影。 “这场不压。”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侍者:“去给下面传话。” “这一场,换我们的人上去。” 第452章 铁鬣犬佣兵团 铁门再次开启,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轻甲的男人。 他没有戴面具,也不屑于隐藏身份。脸上那道从眉骨到嘴角的伤疤,以及另一侧脸颊上的滴血獠牙刺青,就是他最醒目的名号。 “是铁鬣犬的人!” 观众席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惊呼声此起彼伏: “雇佣兵都亲自下场了?莱因哈特的面子这么大吗!” 男人脚步不停,一路走到了莱恩面前。 他的身高与莱恩相差无几,双眼盯着他面具下的瞳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很能打?” 他将手中的战斧扛到肩上,身体微微前倾,呼吸的气流几乎吹到了莱恩的睫毛上: “希望你能让我愉悦起来。” 铜锣敲响,莱恩二话不说,抬腿便向前蹬去! 嘭! 一声闷响,鞋底传来的触感却并非血肉的弹性,而是如石般的坚硬。 男人微微一笑,握着莱恩脚掌的手用力向前一扯,身体顺势扭转,另一只手五指握拳,照着莱恩的面门狠狠贯去! 莱恩上身后仰,避过拳头的同时单腿一蹬顺势跃起,身体在半空猛然旋转,一脚重重踢向男人胸口。 “喝!” 男人不得不松手,双拳交叠抵挡住了莱恩的侧踢,整个人向后滑去。 莱恩一击得手,身体落地后立刻弹起,铁匣一甩,直直照着男人头顶劈下! “急什么。” 男人神情未变,抬手便向铁匣侧面拍去。 嗡—— 一声嗡鸣传来,男人看似轻飘飘的一掌,竟让沉重的铁匣偏离了轨道,擦着衣襟轰在了地上。 嘭! 又是一声闷响,地面蓝光一闪,承受住了铁匣的轰击。 二人之间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彼此攻防的频率越来越快,周遭的欢呼声也随着他们的战斗愈发狂热。 “上啊!让他看看我们雇佣兵的厉害!” “妈的!砸他的头!老往后退什么!” 铁匣与战斧之间不断碰撞,二人身影交错,擂台火星四溅。 莱恩只嘴巴发干,这人武技高超,身法娴熟,明显是生死之间磨砺出的狠角色。 如果不使用玄气,想要击败他,绝不轻松。 可现在偏偏又不能用玄气。 男人可不管莱恩在想什么,他一步踏出,身体低伏,整个人贴着地面再次冲来。 战斧自下而上斜斩,直取莱恩胸腹。这一斧若是砍实了,必然当场开膛破肚。 但莱恩也不是菜鸟,更何况他的战斗直觉早在八岁时就曾让清水刮目相看。 他脚尖一点,身形向后滑开半步,铁匣顺势横在胸前。 当! 战斧砸在了铁匣上,顿时火星四溅,力道大的吓人。 莱恩手臂一震,整个人顺势向上跃起,手腕一抖,铁匣在半空画了个弧线,对着男人当头砸下! 轰! 男人一击未中早已退开,铁匣再次砸在地面,传来一声巨响。 “力气不小嘛。” 男人吹了声口哨,冲着莱恩挑了挑眉:“可打不到人就没什么用了。”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翻,再次对着莱恩冲了过来。 战斧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寒光,铁匣则在莱恩手中不断翻转,横扫,点刺,二者每一次碰撞,都会爆出一道巨大的金铁交鸣声。 当当当! 火星不断从二人之间向周围迸射,男人的招式并没有花里胡哨的动作,全是生死间磨砺的杀招。 劈,挑,勾,撞,每一击都是要人性命的狠戾。 莱恩步伐却像泥鳅般滑溜,总是在斧刃落下之前滑开,再用铁匣向着对方暴露的空门猛击。 二十招,五十招,一百招。 观众看的如痴如醉,二人打的难解难分。 砰! 男人弯腰抬肩,猛地撞向莱恩,却被他竖起的铁匣阻拦,退开半步后,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 “干死他!” 怒骂与欢呼同时涌入了莱恩的耳朵,他心里微微一动。 对了,这家伙好像是那什么“铁鬣犬”佣兵团的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第九场战斗,恐怕就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了。 是试探?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却像落在棉花上的火星,越烧越旺。 如果他是雇佣兵团派出来的人,或许是来试探自己的底细,甚至吸纳自己的可能性? 如果是这样的话… 赌了! 男人显然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分神,低吼一声,战斧再次横扫而来! 斧刃割破空气,带来一阵低啸。莱恩脚下一转,本可轻松避开这一击,甚至抖抖手腕就可以将铁匣点在他的胸口。 可他却故意让自己的动作产生了一瞬间的迟滞,像是体力不足,又像是神经过于紧绷后产生的轻微颤抖。 斧刃擦着铁匣划过,一声脆响后,火星炸开。 莱恩手腕一震,像是后力不足,整个人被震的踉跄一步,铁匣脱手而出。 看台上立刻有人发出兴奋的吼声。 “好!中啦!” “上啊!斩首!砍了他的头!” “弄死他!杀了这个害得老子输了八十多枚银币的王八蛋!” 男人舔了舔嘴唇,一脚踢在莱恩胸口,将他踹的倒飞而出。紧接着立刻欺身压上,趁着他尚未起身,一脚跺在了他的小腹。 “呕——咳咳!” 莱恩痛得身体猛然弓起,剧烈咳嗽。男人的斧头划过一道寒光,向着他的脖颈斩下—— 砰! 咔—— 石板裂开了一道缝隙,战斧深深嵌入地面,外面只剩下了半截斧柄。 只差半寸,就斩断了他的脖子。 莱恩认命般闭上双眼: “杀了我吧。” 男人却没有动手,他只是微微俯身,下一刻声音贴着莱恩的耳边响起。 “在外面等着。” 莱恩浑身一震,睁开了双眼。 “别急着走。” 男人声音顿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我们老大,要见你。” 莱恩瞳孔猛地一缩,男人却没等他回答,便已经拔出战斧,转身看向守卫: “喂!”他大吼一声,冲着守卫勾了勾手指:“开门!胜负已分!” 观众席上的吼声仍旧此起彼伏,有人咒骂,有人狂笑,那些下注失利的人,更是恨不得活剥了莱恩的皮。 他被两名黑衣守卫从地上架起,随手从铁门抛了出去。 莱恩没有去领今晚获胜的赏钱,因为他连战三场,在失败的时候,那钱上已经刻下了对方的名字。 他失魂落魄地走向入口的石阶,身后是新登上擂台的战士。观众早已将注意力从他这个失败者身上移开,吵闹着开启了新的赌盘。 顺着石阶向上,地下的热风,酒气与血腥的味道,被寒风一点点吹散。 出口是一间酒馆的地下室,离开地下室半掩的木门后,则是早已关了灯的酒馆。 藏在阴影中的人抬了抬眼皮,默不作声的打开了酒馆大门,露出了门外的街道。 夜色沉沉,街道两旁的屋檐上挂着几盏淡蓝色的魔法灯,照的石板路像河面一样发亮。 他靠在酒馆旁的墙壁上,静静等待着那个“老大”的出现。 风吹起他的衣角,又带起了地上的灰尘。刚才那一场“惜败”演的不错,莱恩甚至有些小得意。 “啧。”他舔了舔嘴唇,却一不小心舔到了脸上的面具:“这破玩意,早知道弄成半覆盖的了。” 莱恩将铁匣抱在怀里,抚摸着上面的道道痕迹,苦笑一声: “哎,恐怕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委屈你呆在里面了。” “千叶。” 第453章 选择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在他的面前停下。 莱恩微微抬头,面前的正是刚才“击败”自己的战斧男。 他已经换上了一件深色披风,战斧背在身后,锋芒尽藏,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许多。 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站在那里看时,下盘却稳得像百年老树的树根。 他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一样,清晰可见。斗篷下罩着的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黑,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 而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个腰背挺直的中年男人。那人穿着简洁的皮甲,腰间挂着短剑,神情冷淡,视线从莱恩头顶掠过,却不知聚焦在了何处。 “喂。” 战斧男冲着莱恩挑了挑眉,侧开身子,露出了身后的老人:“过来跟我们老大问个好。” “啧。”莱恩啧了一声,身体离开了靠着的墙壁,歪着头打量着老人,语气不善:“岁数这么大还做老大?怎么,不怕哪天死路边了,连抬的人都没有?” “喂喂喂——” 斧头男上前一步,舔了舔嘴唇。他微微抬手,战斧斜斜向上抬起,斧刃指向莱恩脖颈,脸色也冷了下来:“这儿可不是擂台,别以为我会再放你一命。” 咚! 莱恩将怀里抱着的铁匣重重杵在地上,双腿肌肉绷紧,面具下的双瞳直直盯着斧头男,反唇相讥:“哈,刚好我还没打爽。” “再加一场如何?” 看到莱恩那副模样,斧头男忍不住笑出了声。 “啧…王八羔子。”斧刃带出一抹寒光,在挥下时涌出一团雾气:“既然这么想死,老子成全你。” “住手。” 就在斧刃即将触碰到莱恩额头的前一刻,那名一直默默站着的老人终于张开了嘴:“年轻人脾气坏点没什么,你要稳住性子。” 他的声音倒是意外的不显苍老,如果不看脸只听声音,莱恩甚至以为他只有四十多岁。 “算你命好。”斧头男后退一步,挑衅似的冲莱恩龇了龇牙。 莱恩却没有放松警惕,依然紧握着手中的铁匣,肩膀微微前倾:“别以为老子输了一场就好欺负!” “老子等在只是想看看所谓的老大长什么样。”他微微扬起下巴,打量着老人,啧了一声继续说道:“现在看完了,老子要走了!” 话音刚落,莱恩便转身向着巷口迈去。 “别拦我!”察觉到那个中年人手指微动,莱恩头也不回:“逼急了老子,怎么也能带走一个!” 老人听到莱恩的话并未生气,反倒笑着抬手拦下了试图去堵住莱恩的斧头男。 “打擂台能赚几个钱。”老人冲着莱恩的背影淡淡说道:“脑袋别在裤腰上,输一场就什么都不剩。” 莱恩没有停步,反倒走的更快。 “跟着我,一次任务,给你十场擂台的钱。” 莱恩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脑袋。 月光照在他脸上的面具上,为那层黑色染上了一层银白。老人嘴角微扬,他知道莱恩心动了。 “现在我们能聊聊了吗?” 酒馆大门开了又关,离开的人群嘴里还在讨论着几场赌斗的结果,门外的四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你叫什么。” 昏暗的仓库里,老人接过斧头男递来的酒杯,喝了一口后又送到莱恩嘴边:“喝点吗?” 仓库内部空间不大,地上满是灰尘,角落里堆着的木箱不知装着什么东西,散发着腐朽的气味。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斜斜落下,在地上铺出一块苍白的光斑。 莱恩瞥了眼面前冒着气泡的麦酒,没有伸手。 “唔,警惕是个好习惯。” 他收回手,跟身边的斧头男碰了下杯,咕嘟咕嘟灌下了大半酒液。 “莱因哈特。” 莱恩顿了顿,开口说道。 “好名字。”老人看了他一眼,双手摩挲着酒杯:“从哪来的?” “问那么多干什么。”莱恩拿起靠在箱子上的铁匣,歪头瞥了一眼阴影里的中年人:“你们是雇佣兵还是巡逻兵?哪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 “好,好。”老人笑着摆了摆手:“我不问。” 他仰头喝掉了杯里的酒,将空杯递给了斧头男,抱着双臂,眯眼打量着莱恩的面具,仿佛这样就能看清他的长相。 “我叫哈因纳,铁鬣狗佣兵团就是我一手建立的。” “他是弗朗基斯。”老人抬手指了指斧头男,又冲中年人扬了扬下巴:“那边那个,你可以叫他艾伦。” 弗朗基斯吹了声口哨:“不打不相识。” 莱恩点了点头,算是听到了哈因纳的话。 那个叫艾伦的中年男人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哈因纳的目光重新落在莱恩身上,似乎在掂量什么。 “铁鬣犬除了他们俩,还有两个人。不过他们有别的事,不在这里。”他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有机会你会见到的。” “我对你们的历史没什么兴趣。”莱恩伸出手,做了个数硬币的动作:“我想听听你的价钱。” “首先我要纠正。” 哈因纳起身走到莱恩面前,向他伸出了手:“是‘我们’的历史,不是‘你们’。” “我是邀请你加入铁鬣犬的,不是把你当成用过一次就丢弃的炮灰。” 听到这话,莱恩心里一动,面具下的双眼却带着明显的戒备:“哦?你们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敢让我加入?” 哈因纳慢慢说道:“擂台上能打的人多的是,但像你这样能拆机关兽的,倒是十分少见。” “身份不重要。”他嗤笑一声:“我们这儿又不是没有逃犯。” 莱恩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加入你们,我要做些什么?” “别急。”哈因纳耸了耸肩:“先跟着我们跑几趟活,熟悉熟悉规矩。” “等你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之后,自然有更丰厚的回报。” 他双眼盯着莱恩,冲着弗朗斯基招了招手:“当然,你哪天想走了,我们也不会拦着你。” 骗鬼呢。 莱恩心里冷笑。 什么时候混地下组织的,也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 “还考虑?” 弗朗基斯走了过来,将一杯麦酒递给了哈因纳,又将另一杯送到莱恩面前:“多少人想进铁鬣犬都没门路。” 莱恩瞥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被人卖了,还傻乎乎的替人数钱。” 话音刚落,仓库安静了半晌,就连艾伦都抬起了头,朝他看了一眼。 “好。”哈因纳拍了拍衣裳,示意弗朗基斯不用勉强:“你可以考虑两天,想好了的话,再来擂台找我。” 哈因纳伸出手,莱恩看了看,随后伸手握住。 月光下,二人的手只短暂地握了一瞬,便各自松开。 哈因纳的手掌粗糙有力,摸上去像是一截枯木。 弗朗基斯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但看了眼哈因纳,终究没再说什么。 莱恩朝着仓库门口走去,艾伦的视线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消失在了门外,才离开了阴影,走到二人面前。 “就这么让他走了?” “当然。”哈因纳喝掉麦酒,抬头看了眼屋顶的破洞:“他会回来的。” 莱恩走出仓库,轻轻吐了口气。 两天。 加入铁鬣犬,自己就能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接触更多情报。 可相对而言,自己也彻底绑在了这群亡命徒身上,注意到自己的视线也会多起来不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只手刚握过哈因纳的那只手掌,上面还残留着那股粗糙的触感。 “先睡一觉再说吧。” 莱恩扛着铁匣,紧了紧衣领,向着居住的炉舍走去。 夜色在脚下慢慢铺开,只剩下影子孤零零地拖在身后,不离不弃。 第454章 准备 回到炉舍的莱恩检查着身上的钱财,前两天的六场战斗,让他一口气赚了差不多三枚金币,算上之前抢来的钱,现在他足足有了七枚金币。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要知道赫塔购大多数买卖都是用铜币结算,只有在购买牛羊,器械等大额消费才会用到银币。至于金币,许多人甚至终其一生可能都没见过。 “钱倒是不缺了,可以考虑再去一趟黑市。” 他将床上散落的钱币重新收拢,又将钱袋枕在了头下。 夜色已经开始褪去,窗外隐约露出了一抹灰白。莱恩却依然没有一点睡意,瞪着双眼盯着屋顶,思绪翻涌。 今晚和自己战斗的机关兵器并不是那些赫塔军团常见的类型,单是从他们单一的进攻手段,和并没有那么坚固的外壳和关节就能看出来。 那两个机关兽和人形傀儡,恐怕是专门为地下擂台“特化”的类型。 “不过得益于在鹰哨那几天的经历,倒是让我了解了不少这些东西的构造。” 莱恩伸手摸了摸一旁的铁面具,轻笑一声:“还得弄几块面具备用,之前看到的那种带洞的长枪,也可以考虑买一支看看了。” “毕竟不能用千叶和玄气,总不能一直当成棍子砸人吧。” 他收回手,又侧过身体,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先睡吧…” 莱恩嘟囔着,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睡醒再说…” 一觉醒来已是正午,阳光从窄小的窗缝钻了进来,在莱恩的脸上落下一条细细的光带。灰尘在空气中缓缓飘浮,被阳光染成了金色的雾。 莱恩睁开眼的时候,脑袋还有些发沉,楼下似乎有人在搬东西,楼梯不停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嗯…”他伸了个懒腰,睁开的双眼渐渐有了焦距。 一股肉香与面饼的香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莱恩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翻身从床上坐起。 身体的酸痛和骨骼轻微的摩擦声正在提醒着他,昨夜那三场战斗留下的痕迹并没那么快消失。窗边桌上的木盆里,放着昨天上午留下的水,倒也省的他再要一盆。 他起身来到窗边,胡乱用盆里的凉水洗了把脸,驱散了困意。 带上装着千叶的铁匣,又把面具扣在脸上后,莱恩推开了房门。 楼下嘈杂的声音传入耳朵,木头做的楼梯不知到底用了多少年,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嘎吱作响。莱恩侧身让过了扛着木板上楼的工匠,来到了一楼。 中午正是客人多的时候,楼下的几张长桌旁坐满了刚下工的工人和路过的商队护卫。几名看起来像是佣兵的男人腰间挂着短剑和匕首,正切割着盘里的烤肉,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着。 老板是个年过三十的壮汉,正挽着袖子吆喝着伙计快些上菜。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鲍勃,我说了多少次,先擦桌子!没看到那么多人等着吗?” 男人声音洪亮,抬手将柜台上的一块抹布丢向鲍勃:“妈的,用袖子能擦干净吗!” 莱恩走到柜台前,将一枚银币放在了台面: “整点吃的,收拾房间,再给我准备一盆热水。” 壮汉看到那枚银币,脸上的怒气顿时消失的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笑脸,搓着双手绕了出来: “哎!您是在楼下吃,还是回房间?”老板认出了这个一直戴着面具,又出手阔绰的年轻人:“还是黑麦粥,腌肉条,白面饼吗?” 他说着又抬手用拇指往厨房方向一指:“今天的浓汤也不错,要来一份吗?” 莱恩点了点头:“来一份。” “拿到楼上,等我吃完离开后,记得收拾。” 说完,莱恩冲着老板点了点头,转身走上了楼梯。 不是他不想在楼下吃,毕竟人多的地方,才是消息集中的地方。 不过自己只在刚来那天露过脸,之后不论进出,从未取下过面具。倒不是他喜欢这东西,而是越少被人看到长相,才会越安全。 “今天必须买一副半遮挡的。” 他坐在椅子上,随手将铁匣搭在桌旁:“不然太不方便了。” 没多久,那个被老板骂过的鲍勃便端着食物敲响了房门。莱恩照例从找回的铜币中抓起几枚,放在他的手心。 鲍勃连连道谢,退到门外,顺手关闭了房门。 黑麦粥里掺了不少碎肉,味道还算不错。至于老板推荐的浓汤,倒是让莱恩挑起了眉毛。 “嗯?这香料的味道,怎么有股王国的感觉…” 吃饱喝足后,莱恩重新戴上了面具,拎着铁匣离开了炉舍。 街上阳光正好,行人来来往往。附近那间铁匠铺的烟囱不断冒着白烟,像一头正在喘息的钢铁巨兽。 莱恩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该准备些衣服和道具了。” 他分辨了一下方向,嘟囔着向西走去。 “那个铁鬣犬佣兵团,说会等我两天。” 行走间,莱恩不停分析着哈因纳话里的深意: “也就是说,他们只是路过八烧市,真正的目的并不在这。” “加上还有两名成员正在执行任务,显而易见,我加入的那一刻,就是离开的时候。” 阳光从头顶斜斜落下,在他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商贩的叫卖声与机关的轰鸣声混到一起,充斥着他的耳朵。 八烧市的功能区划分明确,从市中心的军械区一路向西,就是商铺、工坊与贫民区组成的西区。路上偶有沉重的货车经过,每当那头金属野兽踏地,车身两侧的铁链便会传出一阵哗哗声,提醒着人们避让。 车上堆着的不是一般的货物,那些箱子中装着的满是重新充能的能量管和崭新的零件,一名工匠坐在机关兽的背上,不停的挥舞着手中的钩子: “让开,让开!”他大声吼着,又冲着反应不及的行人啐了口唾沫:“看清楚点!这是第三军团的货,耽误了路程有你受的!” 行人纷纷避开,莱恩也靠在墙边,面具下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这辆路过的货车。 第三军团?那不是前两天派往联邦的军团吗? 这几天在八烧市的生活,让他多少收集了些情报。 虽然都是些关于联邦和王国的战事消息,而且还是经过渲染和夸大其词后的“连胜”战果,但至少也让他了解到了一些赫塔军团的大致动向。 就像这第三军团,据说派了整整四万多人,还带着“秘密武器”,不知道这一车货物又是些什么玩意。 莱恩摇了摇头,等货车远去后,才继续向前走去。 算了,关自己什么事。 “这批铁料的成色比上次差太多了!” 不远处,一群身穿灰衣的商人正围着一辆货车争吵:“价格居然还是老样子,这合理吗!” “老子在工匠协会呆了八年,你当我是瞎子!?” 莱恩微微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这种街头争执在八烧市随处可见,毕竟这里的财富并非来自土地上的粮食,而是来自矿石,火焰与技术。 只要涉及到材料的问题,别说是合作伙伴,就算是亲兄弟,亲爹都会当场翻脸。 眼前的街道比其它地方安静许多,两侧的铺子多是布料与皮货,门口挂着的斗篷,毛毡和布幔正在风中轻轻晃动。 这也是他的第一个目的: 出售成衣与斗篷,帐篷与毛毡的地方。 第455章 重返黑市 街道头尾是石制的拱门与长廊,那些挂着的衣服大多是短袍与直衣,也有一些店家挂出了披肩和短披风。 这些材料大多是粗布,亚麻和棉布的衣服,就连颜色都是单调的灰褐,深棕与铁灰色,风格朴素而实用。 莱恩走进一家门口挂着铜铃的小店,刚一推开门,一名个子不高的男人便循着铃声从柜台后抬起了头。 “大人买些什么吗?” 他的声音谈不上热情,也可能是因为莱恩脸上的面具,倒也算不上冷漠。 莱恩扫了一眼店里两侧陈列的衣物,随手指了几件说道: “两套成衣,要结实耐穿的,棉布就行,颜色随意。” “对了,披风也要两套,结实点的。” 老板边听边点头,很快报出了价钱:“两银十二铜,收你两银吧。” 莱恩皱了皱眉,这价钱不算便宜。 “就这样吧。”他也懒得讨价还价,自己也没那么多时间。 老板很快拿来皮尺,准备测量数据。莱恩摆了摆手,向后退了一步:“不必,大一些也无妨。” 听他这么说,老板倒也乐的省事,简单打量了他两眼,便在店铺两侧的衣服中挑拣起来。 “这两套如何?” 老板挑出了两套深灰色与棕色的成衣,莱恩扫了一眼后点了点头: “换一套,然后另一套包起来。” 不多时,莱恩便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短袍,外面罩着一件棕色的短披风,另一套也被老板卷好包了起来,递到了他的手里。 莱恩摸出两枚银币放在了老板手中,正要离开,却又被老板叫住: “客人,这换下来的衣服…” “帮我扔了吧。” 说完,他便没再理会老板会如何处理,离开了这间小店。 接下来要找的是药材和炼金药剂。 药材还好,至少自己也认识一些。只不过炼金药剂,自己只听詹娜提过两种,倒不能胡乱购买。 毕竟老板说是一回事,用可是自己在用。 投掷的还好,服用的药剂鬼知道会有什么副作用。 买药材的地方离这条街不算太远,那股苦涩混杂着药香的味道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 当他来到那间门口挂着一串干药材,墙上还钉着几只风干蝙蝠的药铺时,刚好有两个人抱着几个装着各种颜色液体的瓶子,推门离开。 莱恩和二人打了个照面,微一点头,顺势从尚未关闭的店门钻了进去。 一个满脸胡须的老药师正吩咐着学徒将几种挑剩的药材归类,还有一名戴着兜帽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检查着面前的一捆树参。 莱恩轻咳一声,引得三人同时看来:“有止血粉吗?” “啊,有!” 老药师率先反应过来,从靠墙的柜子中拉开一个抽屉:“一包二十铜,你要多少?” “十包,都装一起就行。” 这量听着很多,实际装到一起,也只是半个拳头大的一小包而已。 他又挑了一些认识的草药,和一些碳粉蜡酯,准备用来制作易容所需的材料。 付了足足五枚银币后,莱恩才重新回到了街上。 一支商队正从街口方向缓缓驶来,车上堆着的木箱外侧,烙着工匠协会的齿轮徽记。护送车队的是十几名骑士,只不过他们的坐骑却并非马匹,而是一头头狼型的机关兽。 莱恩蹲在药铺旁,装作查看地上药材的模样,实际上正偷偷打量着经过的车队。 那机关兽倒是有些像昨天在地下擂台上被自己斩首的那只,只不过它们的模样看起来更加凶悍,外壳也更加精致。 这些一人高的金属怪兽的关节处不断喷吐着细小的蒸汽,两侧肩膀上的三根尖刺泛着绿油油的寒光,显然已经淬了剧毒。 莱恩咂咂嘴,直到车队走远了,才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来。 下午又在街上逛了许久,买了一堆也许能用上也可能用不上的东西,只不过最重要的东西却买不到。 魔能枪,魔法护符,军团专用的炸药,甚至是心心念念的能量石,都不是摆在店铺里的东西。 “看来还是得去趟黑市。” 莱恩将装满了东西的包袱挎在肩上,拎着铁匣踏上了返回炉舍的路。 夕阳从屋顶洒下,在地上铺开一片橙红的光芒,等到夜色降临,这座城市的另一面,才会显露出来。 等他把白天买来的衣物和杂货一一整理好,塞进买来的那只带着暗格的箱子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了一片深蓝。 夜色很快吞没了八烧市,远处工业区的烟囱改造缓缓地吐着白雾,那些生产机关兽与机关兵器的工坊,从不会因为夜晚的到来而停下燃烧的高炉与铁轨。 炉舍一楼依然喧哗,那些靠着廉价麦啤与烤肉解乏的工匠和农夫,再次挤满了这间不大的小店。 老板已经习惯了这个戴着铁面具的客人,每天晚上一言不发的离开,又在第二天正午雷打不动的下楼吃午饭,从不多话。 出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这些问题在五倍房钱面前,都不值一提。 别说这几天没人巡查,就算是有,自己也不会承认这里住过这么个人。 莱恩看向老板,二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他推开了炉舍的木门,将自己融进了夜色。 夜风带来了八烧市熟悉的金属味与酒肉香气,街道上的魔能灯一如既往地投下蓝白色的亮光,那些小贩们还在重复着收摊回家,然后等待明天未知的生意。 这就是普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离开的“井”。 巡逻兵们提着长矛从街心走过,莱恩低下头将自己藏在道路两侧的阴影中,时不时快走几步跟上前面下了工的工匠,像个普通的,准备去喝两杯的劳工。 他一路轻车熟路地来到那两块熟悉的石板面前,抬头看了看夜空。 轻轻吐了口气,隐藏在铁面具下的神色归于平静,只剩下露在外面的双眼,对外传递着些许温度。 “好了,希望可以找到好东西。” 他嘟囔一声,弯腰钻了进去。 这一次,侧面再没有刀子伸出来。 莱恩有些奇怪,自己虽不是第一次来,但这次戴着面具,对方又怎么确定的自己曾经来过? 一直到他离开石阶,踩上地面,莱恩也没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黑市里的人比第一天来的时候要少很多,莱恩环顾一周,只看到了零零散散的几个人面前铺着纸板。 不过与之相反的是,那些情报贩子和雇佣兵似乎多了不少。他们分散在各处,更有些人干脆躲在地下尽头的阴影中,嘀嘀咕咕不知聊着什么。 莱恩忽然瞳孔一缩,手不由自主地伸入怀里,摸到了那张被他小心保存,从未取出的纸片。 因为他看到了熟人。 那个前几天被他抢了钱,还抢走了白城北门调防图的矮个子男人。 第456章 购枪 冷不丁看到那人,莱恩确实吓了一跳。好在脸上戴着面具,那人也未必认得出来。 “哎哟…他在这,怕不是为了那张调防图。” 莱恩低着头嘟囔一句,快步走到一处摊位前蹲了下来,装作一副挑选东西的样子,大脑却在飞速转动。 恐怕那人也是想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人来黑市销赃,顺便问问那个袭击了自己的人,有没有在这露过面。 他一边想着,一边随手拿起了摊位上的一块护符。 “好眼…” 那摊主似乎在说着什么,不过莱恩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压根没听清。 这人也真够执着的,八烧市又不是只有这一个黑市… 难道他这几天,每个地方都去过? 想到这,莱恩怔了一下,接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管他呢,自己也没打算在这地方出手。 “…先生?你在听吗?” 摊主语气明显有些不悦,面前的男人难道觉得自己的报价太离谱,才会笑出来? 哪怕你是个懂行的,也得按规矩来讨价还价吧,当面笑出声是什么意思? 看不起我? “…啊。” “抱歉,刚才在想些事。” 莱恩可不知道摊主这段时间的情绪变化,虽然口中道歉,但那语气怎么听都只是在敷衍。 “能再说一次吗?除了这个魔法护符,还有那张卷轴,我都要了。” 莱恩一边安抚着摊主的情绪,一边指了指纸板上那个卷起来的卷轴。 摊主脸色好看了一些,又重新介绍了护符的能力与卷轴储存的法术,这才挑了挑眉,报出了价格: “护符一金,卷轴三十银。两个一起,我算你便宜些。”他随手从摊位上拿来一袋药粉,连同护符和卷轴一起放在了莱恩面前:“一共一金二十银,我还送你一包提纯粉。” “真不便宜…” 莱恩嘟囔一声,还是付了钱,拿起了东西。 那个矮个子男人还在摊位间流连,似乎又遇到了几个熟人,正凑到一块轻声交谈。 莱恩故意从他身边走过,对方确实没认出自己,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顾着和朋友说话。 呼—— 他松了口气,把千叶藏在铁匣中无疑是个正确的选择。 那晚自己也遮了半张脸,身上唯一具有辨识度的,只有手中的千叶。 不过它现在通体被自己藏进了铁匣,外观看来自己只是个提着根粗壮棍子,还戴着面具遮脸的雇佣兵而已。 走了几个摊位,能量石没看到,倒是找到了出售那个奇怪长枪和军用炸药的摊位。 那种奇怪的武器第一眼看上去有点像长枪或是长矛,似乎又有些王国火弹枪的影子。 它的枪身是深灰色的金属构成,线条简洁,看上去没有多余的装饰。 但当莱恩走近后,才发现它通体并非光滑的金属,而是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和魔法回路。 那些符文黯淡无光,不知是因为没有激活,还是被卸除了能量核心。 说到能量核心… 莱恩打量了半天,也没发现这东西究竟从哪里放入能量石。 从前面的洞口? 他走到那个一臂长短的黑色长枪面前,指了过去:“这个多少钱。” “魔能枪吗?” 摊主抬起了头,她的脸上同样戴着面具,只能从兜帽下垂落的酒红色长发,分辨出她是个女人。 女人声音低沉,有种服了药后改变了声调的痕迹。她利索地拿起那支被称作“魔能枪”的武器,手掌在尾部一拍一拉—— 咯啦—— 一声轻响,这支魔能枪尾部忽地弹出一个暗格。 暗格看起来只有一指长短,里面漆黑一团,大概这里就是放能量石的地方。 果不其然,女人接下来的话,验证了他的猜想: “我只卖枪,不卖高浓度魔力压缩结晶。” 女人合上了装填能量石的暗格,顺手拍了拍枪身: “这支魔能枪的符文刻痕与魔法回路是火系,威力大概与联邦的火球术相仿。” 她将魔能枪递到莱恩手中,完全不怕他拿了就跑,随后挑了挑眉,继续说道:“当然,你可以装填更纯净的魔力结晶,提升它的威力。不过嘛——”她顿了一下,轻声一笑:“会有爆炸的风险,呵呵。” 莱恩随手摆弄了几下,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放回了地上。 “啧,没有魔力结晶测试,我怎么知道你这东西能不能用?” 他站起身,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女人:“要是你弄根铁棍糊弄我,我不成傻子了?” “二十枚银币,我让你测试。” 女人像是早有预料,拿起地上的魔能枪站起身来:“高浓度魔力结晶很稀有,但并非搞不到。” 她重新打开了暗格,目光越过莱恩,四下张望一番。 “大熊!”女人似乎找到了目标,冲着莱恩身后喊了一声:“把你那宝贝拿过来,有客人要试试枪!” “哈?”男人粗重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莱恩微微侧身,偏过头向身后看去,正看到那个被称为大熊的男人向这边走来。 大熊人如其名,身高八尺有余。只是从他身上偶尔传来的机械声响,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名被改造过的半机关人。 “卡拉,我的魔力结晶都快成你的了。” 大熊一边抱怨,一边抬起右手。 那只右手早已不是血肉,而是泛着冷光的金属结构。 “少废话,赶紧拿来,赚的钱分你一半。” 女人从莱恩身前掠过,带来一阵淡淡的香气。她几步走到大熊面前,张开五指便向他的手腕摸去。 “你别乱动,我自己来!”大熊一边打掉女人伸过来的手掌,一边后退一步,另一只手掰开了右手手腕的关节。 咔哒一声,一粒手指大小的湛蓝色结晶,从手腕的开口处滑了出来。 莱恩眯眼看去,果然从中感受到了大量活跃的魔法元素。 “跟我来。” 女人接过大熊手中的魔力结晶,冲着莱恩招了招手:“拿着魔能枪。” 大熊走到莱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视线在他的面具和背着的铁匣停留了片刻,忽然冲着莱恩友好地笑了笑: “哦,原来是你这家伙。” “昨天你在擂台上的表现我看到了。”他抬手指了指莱恩背后的铁匣:“武器不错,打得很漂亮。” “谢谢。”莱恩礼貌地点了点头,接着耸耸肩:“最后一场输了,不然我真想买下你的魔力结晶。” “哈?” 大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买我的魔力结晶?伙计,就算你想买,我也不可能卖给你啊。” 他指了指垂在身边的机械手臂:“卖给你,它还怎么动了?” 莱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这才发现自从取出了魔力结晶后,大熊的手臂便没再动过。 “原来如此。”他收回视线:“是我眼拙了。” “你还试不试?” 女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想聊等交易结束,磨磨蹭蹭的,还是男人吗?” “让女人等可不是好习惯。” 大熊微微侧身让开道路,弯腰拿起地上的魔能枪递到了莱恩手中:“有机会一起喝一杯,我觉得我们好像很聊得来。” “我会考虑的。” 莱恩接过枪,迈步向前走去。 第457章 准备齐全 莱恩快步跟上女人,一路来到了黑市深处。 在他身后,还有几个人不远不近的跟着,也不知道是想跟着看看魔能枪试射,还是觉得在这个对魔能枪感兴趣的男人身上,也能赚到一笔。 领路的女人身子一晃,直接融进了阴影。莱恩眉头一皱,走近了才看到,尽头竟然另辟了一块空间,应该就是专门测试武器的试验场。 “把枪给我。” 见他走了进来,女人转过身,冲他伸出了手:“或者你想亲自试试也可以。” “你来。”莱恩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魔能枪递了出去,目光快速从周围扫过。 这里唯一的光源,便是洞壁上那些深蓝色的线条。那些线条纵横交错,勾画出不知是魔法阵还是某种奇怪的符号,彼此间隐约蕴含着某种规律。 莱恩视线略一停留,便放在了洞壁四周那几个巨大的钢铁傀儡和箭靶上。从它们的使用痕迹来看,购买武器的人都是在这里完成的测试。 地上还有魔法阵的痕迹,尽管尚未激活,但空气中的魔法元素就算是莱恩也能察觉得到。只不过他不太清楚,魔能枪这东西究竟要对着哪里发射? 念头刚起,女人已经接过了魔能枪,并再次打开暗格。随着魔力结晶咔哒一声装入后,莱恩的视线也重新落在了她手中的武器上。 咔。 女人轻轻一拍,暗格合拢,变化陡然发生。 原本深灰色的枪身骤然冒出红光,符文与魔法回路从尾端依次亮起。那些如火焰纹路般的线条呈螺旋状向枪尖延伸,一直汇聚到那处洞口,这才稳定下来,如呼吸般微微闪烁。 “现在是待命状态。” 女人抬眸看了莱恩一眼,接着手掌在枪柄一抹,莱恩瞳孔猛地一缩。 不知她触动了什么机关,那原本笔直的魔能枪忽然形态发生了变化,尾部渐渐弯曲,有了握把的模样,越看越像王国的火弹枪。 “二十银只射一次,看好了。” 女人抬起手臂,魔能枪平举,瞄准了两丈外的铁箭靶。 “喂喂,这个距离我们不会受伤吗?” 莱恩抱起双臂,声音带着一股笑意:“还是你这小玩意威力太小,打不死人?” “哼。” 女人轻哼一声,并未理会他,而是狠狠一扣握把。 嗡—— 一道低不可闻的嗡鸣声响起,火红色的魔力之光从尾部亮起,沿着枪身的魔法回路向前流动,在枪口中渐渐压缩成一粒指节长短的赤红光弹。 还不等莱恩有所反应,那支魔能枪枪口一闪,红光炸开。指节大小的光弹刚一发射,便暴涨成了拳头大小,拖着尾焰直射而出。 莱恩条件反射般屈膝,手臂微抬,刚准备抬起抵抗冲击,却看到女人毫无反应,心里一动,便停下了动作。 果不其然,就在那光弹脱离枪口的瞬间,地上的魔法阵骤然亮起,两面半透明的光幕升起,恰好遮蔽了二人的身体。 光弹眨眼间命中铁箭靶,一团火球炸开,意料中的爆炸声却并未响起。莱恩原本有些失望,可就当火焰散开后,他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那本该是箭靶的地方,只剩下了一滩烧红的铁水。 “喏,威力就这样。” 女人一抹枪身,魔能枪再次恢复成笔直的模样。她卸下魔力结晶,重新将枪递向莱恩:“两金,不讲价,爱要不要。” 莱恩没有立刻伸手接枪,而是打量着渐渐消散的魔法屏障,心里对这个黑市的评价又升了一级。 拥有完善的魔法屏障,坚固符文,噤声结界… 八烧市也许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或许在这里多待些时日,真能搞到不少情报。 “好。” 莱恩收回思绪,转身接过了女人手中的魔能枪,另一只手却掏出了三枚金币。 女人面具下的双眼弯起弧度,瞳孔里的笑意刚刚绽开,却见莱恩并未把金币递到自己的掌心,而是停下动作,微微抬起了下巴: “我不跟你讨价还价,付你三金。除了那二十银的测试费,还有其他的费用。”他轻轻抛动着手中的金币,确定女人的视线被金币吸引后,接着说道: “你要告诉我从哪里能搞到魔力结晶,还有——” 莱恩扬了扬另一只手中的魔能枪,轻声说道:“这玩意总不能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外面吧,把你装着这东西的盒子一并交给我。” “呵呵,胃口不小。”女人抱着双臂,瞟了眼仍在抛动金币的莱恩,呵呵一笑:“城里核心工坊有的是魔力结晶,或者你也可以抢劫第三、第六军团的物资车。” 她冲着入口处围观的几人扬了扬下巴,语气玩味:“喏,你可以问他们,这里的魔力结晶大部分都是这么来的。也有一部分是内部流出的‘瑕疵品’,当然那只是对外的说法,呵呵。” 莱恩点了点头,手腕一抖,将金币抛了过去。 “好。”他拍了拍手中的魔能枪:“接下来就是把装着它的盒子或是别的什么交给我,我们的交易就结束了。” 女人吹了声口哨,利落地将金币收进怀里,冲着莱恩招了招手:“走吧,老板。合作愉快。” 路过大熊的时候,女人将银币和魔力结晶一同放到了他的手里。大熊重新将它塞进手腕后,那只一直垂在身旁的手臂终于又动了起来。 “呼,这样才算是胳膊嘛。”他活动着手臂,顺势拍了拍莱恩的肩膀,冲他眨了眨眼:“怎么样,买到了心仪的东西,要不要一起出去喝一杯?” “免了。”莱恩轻轻抖了一下肩膀,甩开了大熊的手掌,拒绝道:“只是一支没有能量的铁棍罢了,还不算得偿所愿。” 大熊笑了一声,刚要开口,却见莱恩扭头盯了过来,话锋一转:“除非你把你的魔力结晶卖给我,我会考虑请你喝一杯。” “啊?” 大熊愣了一下,下一刻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铁面人,你还真是念念不忘!” “我的这个自然不会卖给你,不过我倒是知道三日后这里有人会卖。” 莱恩猛地睁大双眼。 大熊看出了他的惊讶,嘿嘿一笑,继续说道:“可是感兴趣的人不少,恐怕是以拍卖的形式交易,你还是凑些钱吧,哈哈!” “多谢。” 莱恩沉吟片刻,取出几枚银币递了过去:“情报费,还有,祝你今晚喝的愉快。” 回到女人的摊位前,莱恩接过女人递来的一大块棉布将魔能枪包了起来,往身后一甩,撞在铁匣上传来一声闷响。 既然买到了东西,莱恩刚准备离开黑市,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身又折返回来。 “怎么,还需要什么?” 女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两个炸药,给我装起来。” 没错,差点忘了还要买这个宝贝。 毕竟三日后的情况如何还不清楚,也许铁鬣犬佣兵团会离开,也许自己没有足够的钱参与魔力结晶的拍卖。 但这种军用炸药,眼下可比魔能枪的用处大得多。 “一金五十银。” 付钱,接过了这两个巴掌大的铁盒,莱恩终于离开了黑市,重新站到了月光下。 夜风轻拂。 他掏出钱袋,数了数所剩无几的银币,忍不住苦笑一声: “钱真不经花。” 莱恩收起钱袋,抬腿向前走去: “算了,反正也算不上是自己的钱,花了就花了。” 第458章 故地重游 一天时间转瞬而逝。 莱恩将行囊一一整理好,最后站在床边,看了一眼这处住了几日的房间。 屋里空空荡荡,像刚来那天一样,只有床铺和桌椅,就像他从未在此停留。 “我有买过这么多东西吗?” 他挠了挠头,盯着床上满满当当的物件,一脸茫然。 除了封着千叶的铁匣,被布料包裹的魔能枪,还多了两大一小三个包袱,全都摊在那儿,占了半张床。 “算了,背着吧。” 莱恩找来布条,将千叶铁匣和魔能枪交叉着捆在背上,接着又一肩一个挎上了两个大包,最后拎着小包,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哎哟!” 刚一出门,莱恩身上那几乎堵住了过道的包袱,差点把送餐的伙计撞翻在地上。 莱恩连忙道歉,刚准备弯腰,肩膀上的两个包袱立刻就有了滑下去的趋势,吓得伙计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您别动——真别动!” 伙计从莱恩的身侧钻过去后,他才敢重新迈动脚步,走下楼梯。 “走了?” 老板抬头看到莱恩,连忙迎出来接过了他手中的小包袱:“房费还有两日,我现在给你结——” “不必。”莱恩摆了摆手,虽然脸上仍戴着面具,老板依然从他微微弯曲的双眼看到了一抹明显的笑意。 “这次离开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多的钱就算是给你的辛苦费,这些日子多谢照顾。”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不停道谢。 莱恩重新接回小包袱,在身后不停传来的“慢走”,“下次再来”声中,离开了这间炉舍。 街上阳光明亮,朝阳刚过屋顶,大部分人还没离开家门开始工作,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小贩在准备着摊位和推车。 等他走到那间伪装成酒馆的地下赌场入口时,才想起自己来的太早了。 这儿只有晚上才开门,而现在—— 他不死心地推了推店门,纹丝不动。 太阳连正中都没过,距离地下擂台开启,起码还有五个时辰。 “…” “哎,大意了。” 莱恩低声嘟囔着,将背上的包袱放在了地上。 稍微活动了一下被包袱压的隐隐作痛的肩膀后,莱恩左右看去。这条街道在白日冷冷清清,没有摊贩,也没有喝多的醉汉。这里毕竟属于黑夜,代表着赫塔的另一面。 “怎么办呢。”他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看向来时的方向:“再回炉舍一趟,等到晚上再出来?”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离开没多久就回去,老板第一反应应该不是“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而是“他肯定是心疼那两天多给的房钱。” “不不,我丢不起这人。”莱恩果断摇头,干脆靠着房门坐了下来。 然而铁匣和魔能枪的轮廓硌在后背,他不停扭动着身体,可始终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莱恩越坐越烦躁,正准备起身离开,找个酒馆打发时间的时候,耳朵微微一动,听到了正在靠近的脚步声。 “哟,考虑清楚了?” 听到那个欠揍的,带着一丝懒散笑意的声音后,莱恩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下来。 他转头看去,弗朗基斯正挥着手跟自己打招呼:“这么着急吗,还没开门就来了。” “弗朗基斯。”莱恩叹了口气,重新背起了地上的包袱:“看错了时间罢了。” “既然你也来了,咱们也别在这地方集合了。”他说着向弗朗基斯走去:“去据点吧,也省的我在这跟个柱子一样杵着等你们。” 弗朗基斯走近后看了眼莱恩身后的包袱,轻啧一声,向他伸出了手:“你这是搬家吗,带了这么多东西。” “少废话。”莱恩卸下包袱,毫不客气地塞到他的手里:“走吧。” 一路跟着弗朗基斯走了一刻钟,莱恩最初还在记路,可越走越感觉不太对劲。 又拐了一个弯,莱恩才发现这个混蛋居然只是单纯的带自己绕了个圈子,等到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酒馆的后门。 “喂。” 莱恩停下了脚步,沉默了三息。 他不紧不慢地将背上的铁匣解下,握在手中,一脸不善地盯着同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的弗朗基斯:“你在耍我吗?绕了一圈,最后又回来了?” 弗朗基斯嘿嘿一笑,并未反驳。 他耸了耸肩,语气无辜的很:“啊,不然呢?你以为我们哪里都有据点吗?” 说着,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敲了敲酒馆后门。 嘎吱—— 后门很快开了一条缝,弗朗基斯侧身冲莱恩招了招手:“来啊。” 见莱恩一动不动,弗朗基斯叹了口气,不得已又走了出来,一把拽住莱恩握着铁匣的手臂,把他拉进了门。 “咳咳,欢迎来到——”弗朗基斯清了清嗓子,话还没说完,就被莱恩甩开手掌,出言打断: “行了行了。” 莱恩一脸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腕,迈步走向地下擂台的入口:“都来好几次了,还用你介绍?” “呃…”弗朗基斯那张总是带着三分挑衅的脸上,终于多了个名为“尴尬”的表情。他用那只经常握着战斧的大手挠了挠下巴的胡茬,跟上了莱恩的脚步:“也对,差点忘了。” 他忽然笑出了声:“你还被我打趴下一次呢。” 走在前面的莱恩脚步一顿,听到弗朗基斯那欠揍的声音后,恨的牙痒痒。 混蛋,如果不是为了混到你们佣兵团,我至于放水吗。 你还真以为我打不过你? 莱恩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把弗朗基斯按在地上摩擦,揍成猪头的模样,可在现实中,他却根本没办法反驳。 而那个混蛋还在身后絮叨个不停,甚至有越说越来劲的趋势。好在前往地下擂台的石阶并不长,他还尚能忍耐,只想着尽快见到哈因纳,让身后聒噪的声音停下来。 “等等,不去下面。” 弗朗基斯忽然停下,口中唠叨不停的“战术分析”也停了下来,出言喊住了正准备走下石阶的莱恩:“我们去回廊。” 莱恩转过身,跟着他走向了另一条通道。 这还是他第一次踏上地下擂台石壁上的回廊,站在高处向下看去,那擂台比一枚棋子大不了多少,铁笼也变成了巴掌大的一块。 莱恩有些恍惚,前几次自己都是在擂台上搏杀,如今却站在这象征赫塔权贵的“第二层”,一时间有种身份互换的荒谬感。 “感觉不一样吧?”走在前面的弗朗基斯仿佛背后生了眼睛,感知到了莱恩的情绪变化。 虽然他脚下没停,却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向侧下方的擂台指去:“之前你在下面的几场战斗,我们在上面看的清清楚楚。” 莱恩微微侧头,这里视野确实不错,但要说“看得清”,还是太夸张了。 除非上面的这些人都是高手,最差也是个“千里眼”。 怎么可能? 他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弗朗斯基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没有那么多千里眼,也没有那么多高手。” 莱恩瞳孔一缩,视线盯在他的背上。 这家伙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就算使用观测筒,也根本没办法将下面的战斗尽收眼底。”弗朗基斯继续说道:“毕竟像你这样的人,战斗起来的动作十分快,胜负往往在出招的瞬间。” “这上面的人权贵占了多数,他们可看不清你们的招式,只能知道输赢。” 弗朗基斯在一处被隔开的单间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莱恩,伸手撩起了身侧的帘布: “进来看看,你就知道了。” 尽管对方看不到,莱恩面具下的表情依然放松了下来。看来对方不是读心术,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只是单纯的做了个介绍。 他点了点头,从弗朗基斯身侧走过,进入了对方撩开的布帘。 单间内光线柔和,水晶球静静放在桌上,而桌后的软垫上,只坐着一人。 “欢迎,莱因哈特。” “看来你决定加入铁鬣犬佣兵团了。” 第459章 酒与茶 哈因纳的声音缓缓响起,莱恩只一抬头,就对上了铁鬣犬佣兵团团长的目光。 老人坐在软垫上,背后是被垂落的厚帘挡住的石壁,桌上的水晶球因为擂台没有战斗,没有开启。 “我如约而来。”他打量了一眼这处不大的“房间”,视线停在了哈因纳面前桌上的水晶球上:“之前你们就是用这东西观看战斗的吗?” “没错。” 哈因纳轻笑一声,身体后倾,指尖缓缓抚过胡须:“先坐,桌上有茶,是从极冠运来的,不知你喝不喝得惯。” 莱恩闻言走到桌子另一侧的椅子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色碧绿,水汽微微升起。他浅啜一口,皱起了眉头: “寡淡无味,你们会喜欢这种东西?” 他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撑起下巴,毫不掩饰对它的嫌弃:“又苦又涩,连麦酒都比不上。” “哈哈哈!”哈因纳大笑:“是是,像你这样的战士,或许最爱的永远是烈酒。” 他身体微微前倾,拿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吹了吹水汽,眯起双眼喝了一口:“唔,茶是要品的。” 哈因纳睁开双眼看向莱恩,语气渐渐认真起来:“赫塔的烈酒,就像赫塔人那样。” “热情直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烈酒入喉一路烧到胃里,脑袋晕了,但身体的疲惫也消除了。” “莱因哈特,就像你一样。”他抬眸看向莱恩,目光中没有审视,只有看清一切的淡然:“王国的茶不同,要高温冲泡,洗茶闷蒸。要静心等待,更要慢慢去品。” “所以呢?”莱恩伸手拿过茶盏,仰脖将碧绿的茶汤倒入口中,咂了咂嘴:“它的味道不会因这些繁复的程序有所变化。” “话多如此,但这是王国人的仪式。”哈因纳指了指他空荡荡的茶盏:“喝茶的人讲究礼法和规矩,与他们的国家有关。” “王权并非天授,皇帝大于神明。那里的一切来自于极冠之主,也属于极冠之主。” 莱恩垂下眼帘,对方说的并没有问题。 哈因纳又继续说道:“至于瑟曦联邦——”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表情: “那些人喜欢红酒,喜欢炖肉,喜欢一种软绵绵的,叫面包的食物。” “香气浓郁,入口柔顺,后劲绵长。” “像她们的国民那样,优雅,自由,浪漫。这一点从那些装饰精美的骑士盔甲,和那些自喻代表着知识的魔法师身上就可见一斑。” 莱恩静静听着哈因纳从饮品讲到三国的区别,对他的钦佩和警惕也越来越深。 钦佩是因为他的理解超出了许多将领和学者,不愧是游走在三国地下的佣兵团长。 警惕是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的观察和思考能力超群。面对一个能从酒与茶中品味国性的人,自己必须更小心,才能避免暴露真实身份。 “赫塔的烈酒让我放松身体,享受当下。” 哈因纳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极冠的茶让我学会等待,保持清醒。”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子俯下身来,阴影落在了莱恩的脸上:“联邦的红酒——” 哈因纳眯起双眼。 “让我记住,他们的优雅之下,藏着多少锋刃,以及多么可怕的魔法。” 墙壁的魔法灯在他脸上的皱纹间投下几道阴影,让他看起来不像一名佣兵,而是一个商人,一个阴谋家。 “那你呢。” 莱恩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你更喜欢哪一个?” “我?” 哈因纳笑了:“我年轻时喝烈酒,中年喝红酒。” “现在嘛——” 他直起身子,看了看桌上的空杯: “我更喜欢喝茶。” 直到三人离开地下擂台,重新回到街上时,莱恩仍没看到艾伦的身影。 弗朗基斯似乎注意到了莱恩四处打量的视线,走过来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随口说道:“你在找艾伦?那家伙去准备东西了。” “准备东西?” 莱恩并没有拒绝他的接触。 他很清楚,这种偶尔允许的肢体接触,本身就是自己对这个佣兵团表达善意和融入的一种方式。在地下世界里,彼此的距离与信任一样,都需要慢慢的接触和试探。 “对啊。” 弗朗基斯见莱恩没有挥开自己的胳膊,心情明显好了起来,难得没有和他抬杠:“既然你加入了,我们也没必要继续留在八烧。” 果然如自己所想。 莱恩暗自想道:之前他们说停留两天的时候,自己就猜到他们的目的并不在这。 “对了,莱因哈特。” 走在前面的哈因纳忽然回过头来:“我们接下来要去赫尔。” “你带着这些东西,到时候一并扔货车上。” 赫尔? 莱恩心头一动。 在赫塔,地图属于稀缺资源。别说是普通人,就算在黑市都很难出现一张包含赫塔十分之一以上领土的地图。 那些流通的地图,大多都是各大佣兵团在做任务的时候顺手绘制的路线图,又在他们之间流通完善,彼此交换。 但这些地图大多只是城镇所在地,那些关于荒野上的危险,军团驻地等重要信息一点都没有。 话虽如此,但莱恩曾做过太子伴读,又做到了神京玄学院镇守使的职位,多少也知道一些联邦与赫塔的重要城市。 就像这个赫尔,就是拱卫赫塔王城——浮空城的十二座战争堡垒之一。 他们去赫尔干什么? “去赫尔干什么?”莱恩偏过头,看向弗朗基斯:“从这里过去,横跨半个赫塔,起码也要一个月吧?” 对方像是早有预料,莱恩话音刚落,弗朗基斯便松开手臂,几步跃他前面,转身张开了双臂: “去赚钱!” 他一边退着走路,一边毫不掩饰自己的声音,大声说道:“去赚大钱!” 莱恩环顾四周,街上已经有路人侧目,可那个混蛋像是根本不在意一样,还在大声嚷嚷: “赫尔附近的幽都,发现了地下生物,现在上百个佣兵团都在往那赶!” 他摊开手,说着那些威名赫赫的名字:“就连吞天大蛇,火蜥蜴,赫拉肯那些家伙都派人赶了过去,我们铁鬣犬自然也要去分一杯羹!” 莱恩并不了解赫塔的佣兵团,但是听他的语气,似乎那几个名字都是实力强劲的狠角色,难道铁鬣犬这五个人,也是顶尖佣兵团? 怎么可能! 至少对弗朗基斯和艾伦的战斗力,他心里有数。 自己若是解放千叶,即使同时对战他们,也有把握五十招之内取了他们的性命。 难道是哈因纳或者是那两个没露面的家伙很强? 莱恩根本没听清弗朗基斯后面说着什么,心思全放在了评估铁鬣犬战斗力上。走在前面的哈因纳打断了弗朗基斯的话,也将莱恩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行了,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到时候误导了莱因哈特,就坏事了。” 哈因纳放慢脚步,来到莱恩身旁,苦笑着摇了摇头:“别听他在那胡说,他说的那几个佣兵团每一个都有数百上千人。随便一支精锐小队就能和我们平起平坐,铁鬣犬可不是他们的对手。” 莱恩心下了然,点了点头。 这才合理。 真正的顶尖佣兵团,怎么可能看上自己这个打地下擂台的? “所以——” 他抬眼看向哈因纳:“我们去赫尔的目的是,在那些强人之间淘点好处?” “还是说有其他的目的,这个赚钱又是怎么回事,地下生物又是什么?” “别急。” 哈因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望向走在前面的弗朗基斯:“等离开了八烧后,我会在路上详细说明。”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锋芒和野心: “这次恐怕就是赫塔一统复州大陆的机会,也是无数人跨越阶级,获得领地的机会。” 街道上的风卷起尘土,莱恩的心也泛起了波涛。 第460章 下界人 莱恩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他们俩上的货车。 后面的那段路,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只有那一句话—— “一统复州大陆” 这句话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击在自己的脑海,冲击的他脚步都变成了机械,完全凭着本能前进。 他想不通。 哈因纳一个佣兵团团长,是怎么敢说出这种话的。 就凭着赫塔的机关兽和那些机关造物,就想同时吞下王国和联邦? 那个所谓的“地下生物“,甚至在他们还没掌握的时候,就能给他们这么大的底气? 就能如此狂妄? 货车猛地一震,似乎压到了什么东西。 莱恩身子一歪,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到了车壁,疼的他“嘶”了一声,整个人一激灵,思绪也被强行拉了回来。 “哎?” 他揉了揉脑袋,视线渐渐聚焦,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货箱里。 周围是几个堆着的包袱和箱子,正因为晃动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哈因纳不在这里,不过弗朗基斯和艾伦倒是坐在自己面前,正齐刷刷地看向自己。 “哟。” 弗朗基斯咧嘴一笑:“我还在和艾伦打赌,你到底多久才能回过神呢。” 他一边拍着膝盖,一边顺手从身边的包袱里摸出一个水袋丢了过来:“喝口酒压压惊,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 这一次莱恩没再推辞,接过水袋拔掉塞子,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咕咚,咕咚——” “呼…好多了。”几口酒下肚,莱恩吐了口气,随意用袖子擦了擦嘴,抬手便将水袋扔了回去:“谢了,斧头男。” “好吧,好吧。” 弗朗基斯耸耸肩,毫不嫌弃地用莱恩喝过的水袋喝了一口酒:“斧头男就斧头男,这个称呼也挺不错。” 莱恩一直看着他喉结滚动,咽下酒水,才微微放松了肩膀的肌肉,整个人的姿势也变得松垮了几分。 看起来酒没有问题。 “所以我们现在在去赫尔的路上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艾伦:“哈因纳团长呢,他不跟我们一起吗?” 艾伦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把目光转向弗朗基斯:“好吧,你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了十枚银币,扔向欢呼的斧头男,声音平淡:“没想到这家伙真的从出门就开始走神,现在才醒过来。” “哈哈!” 弗朗基斯亲了一口手中的银币,居然还取出五枚向莱恩递了过去:“莱因哈特,别生气,只是个玩笑。” 莱恩一时有些无语,但还是接过了弗朗基斯手中的银币,透过面具的孔洞打量着二人:“所以呢,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记得哈因纳说过地下生物的事,还有统治世界?” “唔…” 弗朗基斯歪了歪头,似乎在组织语言,考虑从哪说起。 他张了张嘴,看了眼身侧的艾伦,顺手从身边摸了副拳套丢了过去:“艾伦,你来说吧,我怕我说不明白。” 车厢外,八烧市的城墙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亮,两台机关兽拉着的货车驶向向东的大道,将它远远抛在了身后。 它们的金属四足沉稳的踏在地面,关节处不时喷出的细小蒸汽,让这趟旅途的声音多了些点缀。 车轮从压实的土路碾过,扬起一层淡淡的尘土,在阳光里缓缓漂浮,又悄然落下。城外的景色并不单调,远处群山起伏,灰褐色的山体夹杂着裸露的岩层。山脚下向外延伸出大片平原,没了那些丘陵后,地势也渐渐平缓不少。 莱恩听过艾伦的解释后,也理清了事情的脉络。 原来了离开了那间地下擂台所在的酒馆之后,三人并未直接出城,而是先是在哈因纳的带领下去和艾伦汇合。 随后由艾伦安排,带他们乘上了出城的“铁兽车”。至于哈因纳,则另去联系另外两个佣兵团的成员,约定在途中汇合。 而那所谓的地下生物,根据铁鬣犬佣兵团获取的情报来看,并非是一只或几只,而是整整一个族群。 “那些家伙跟我们长相几乎没有区别,这也是他们在赫塔地下生存了数百年没被发现的原因。” 艾伦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莱恩靠在铁兽车的车窗处,望着外面的风景。 大路两旁的耕地土壤颜色偏暗,显然是常年翻耕的结果。田间偶尔能看到劳作的农夫,穿着简单的麻布衣裳,弯着腰在田垄间移动。 几头牛在远处低头啃食着青草,鼻孔间的铃铛在走动时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些牧民并没有把心思放在那几头安静的黄牛身上,而是关注着更难以管束的羊群。 它们成群结队地在坡地上游荡,时不时抬起头关注周围的声响,又在头羊的带领下受惊般四处跳跃。每当这时,那几个牧民便挥着鞭子快步追上,冲着头羊大声吆喝,把它们重新聚拢。 莱恩收回视线,思考着那群被艾伦称为“下界人”的地下人类。 零零散散的情报中提到最多的,就是他们和人类没有区别,同样的身体结构,同样的行为方式。 只不过这群人的身高极矮,约为正常成年人的一半,绝不超过三尺。在艾伦的描述中,他们一直都被当成患了病的侏儒,甚至在赫塔的娱乐场所极受欢迎。 “他们身材矮壮,四肢偏短。在地下擂台的表现十分抢眼,可能与他们高密度的强壮骨骼有关。” 唔… 这些“人”能隐姓埋名这么久,甚至过了数百年才被发现与地表人类不同,直到现在被冠以“地下生物”之名… 他们是怎么暴露的? 莱恩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终于没有了八烧市那股挥散不去的金属和酒精气息。 铁兽车继续前行。 几片低矮的灌木散落在平原各处,吹来的风没了树木的遮挡,干燥而温暖。 莱恩眯眼打量着远方,那里隐约可见几处矿区。边缘树立着的木架与金属滑轮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几条铁轨在地上像银色的河流蜿蜒流淌,上面压着装满矿石的货车。 那些在淡青色烟尘下工作的矿工身影细小,背上的木架和竹筐在从坑道的往返中,不停的装满又卸下。 他们乘坐的铁兽车不会靠近矿区,只会从大路的边缘经过。但矿区里那些沉闷的爆破声和金属敲击岩石的声音依然不停传来,在空旷的天地间格外清晰。 “莱因哈特。” 艾伦忽然开口:“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说赫塔能征服王国和联邦吗?” 当艾伦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莱恩还在思考着下界人到底是怎么被赫塔人发现的,反应慢了半拍。 所幸艾伦的耐心比起弗朗基斯好上很多,一直等到莱恩视线聚焦在他身上之后,才接着说了下去: “那些下界人的身形,是操纵机关兵器的不二人选。” “而他们对地下的熟知,让那些深埋的珍贵矿物,向我们敞开了大门。” 莱恩点了点头,这两点确实意义重大,可凭着这些,仍不足以给赫塔对两国同时开战的胆量。 “最关键的是…” 艾伦刚想继续说下去,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冲着莱恩笑了笑: “等到了赫尔再说吧。” 莱恩耸了耸肩。 明白。 对方这是对自己没那么信任。 不过他并不在意,毕竟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不是去地下钻坑道,而是为了塞拉菲纳的情报。 第461章 卡斯特鲁姆站 短短两日一晃而过。 当铁兽车从大路离开,顺着指示牌转向另一条道路时,周围的风景终于从农田牧场,变成了一座座军帐。 十月的风不再像夏季那般炎热,在午后甚至多了一丝凉爽。车轮压在铺满碎石的道路上,传来低沉均匀的滚动声。莱恩靠在车厢里,掀开了侧帘的一角,向外看去。 起初,他只看到了一道平原尽头隐约的灰色线条,它像漂在地上的一层挥散不去的薄雾,在铁兽车前进的过程中巍然不动。 “那边就是我们要和团长汇合的地方,卡斯特鲁姆站。” 车厢传来脚步移动时的嘎吱声,弗朗基斯凑到莱恩身边,把侧帘全部掀了上去:“这地方和别的站不太一样,不知道你来没来过。” 莱恩随意地把手搭在窗框上,声音平稳:“没有,我也是最近才从南方过来八烧,还没待几天就被你们拐走了。” “哈哈!”弗朗基斯对莱恩的说法毫不在意,止住笑声后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南方来的?怪不得你有南境辖区的口音。” 莱恩笑了笑,半副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向上扯起一个弧度:“是啊,那边自从与联邦开战之后,能打擂台的地方都少了许多。” 这话半真半假,他当然没去过卡斯特鲁姆站,甚至就连赫塔都是第一次来。 好在当初学赫塔语的时候,大学士没少叮嘱他们—— 将来有机会到赫塔且需要隐藏身份的时候,一定要说自己来自南境辖区,至少在口音这一块就有了说服力。 “说的也是。”弗朗基斯一脸赞同地点了点头,看向莱恩的目光多了些同情的味道:“那边征兵可不管你之前是做什么的,绳子一捆,武器一发,稀里糊涂就被送上了战场。” “是啊。”莱恩顺势接过话题:“当初跟我一起混擂台的几个兄弟,都是在回家后被按在床上捆上了车。要不是我察觉到那几个熟面孔连着两天没露面,也不会察觉到不对劲。” 二人顺着这个话题聊的火热,但莱恩依旧保持着一份清醒。 每当弗朗基斯将话题转到南境辖区的几座城市时,莱恩都会在不经意间把话题引开,继续聊着赫塔军团和地下擂台的事,以免暴露自己根本没去过那里的事实。 铁兽车继续前行,那道灰色线条也渐渐变得清晰,分出了棱角与层次,最后露出了规整的墙体。 “好了,回头再聊。”艾伦拍了拍手,打断了莱恩二人的交谈:“拆遮篷,我们快到了。” 铁兽车缓缓停了下来。 “咻——”弗朗基斯吹了声口哨,率先弯腰站了起来:“好吧好吧,我们快些弄,晚上还能在那喝一杯!” 说完他率先掀开车厢后的帘幕跳下了车,莱恩紧随,艾伦最后,三人先后离开了车厢。 外面阳光正好。 莱恩眯眼望去,远处的城墙之外出现的不是农田和村落,而是一片片整齐的营房。 那些用帐篷和砖房搭建的营区距离卡斯特鲁姆站约有百丈,排列整齐,旗杆笔直。每一处房屋和帐篷之间留出的通道几乎等距,远远望去就像棋盘上的方格,一块块铺展开来。 虽然看不清在那里驻扎的士兵,但偶尔间从余光掠过的寒光,想必就是来自于他们身上的武器或是铠甲。 当然,也可能是机关兽身上的金属甲壳。 不过现在他们的铁兽车距离那里尚远,根据艾伦的说法,不论是商队的车,还是佣兵团的车,在进城前都要拆掉遮篷,方便检查。 “还好今天没下雨。” 弗朗基斯踩着货板,抬手一把抽掉了穿过帘布与车顶的铁棍,铁件摩擦时发出了刺耳的声响。他一边猛拽,一边大声抱怨:“不然车里的东西没几个不遭殃。” 莱恩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帘布,顺着铁棍卷了起来。艾伦正绕着车走动,将捆在车厢上的绳结一个个解开,方便弗朗基斯将笼罩整个车厢的遮篷拆下。 三人分工明确,没用多久就卸掉了遮篷,又开始叮叮当当的拆着车厢的铁架,将它们一根根按照长短和弯直分类,码放在车斗中。 “行了。” 莱恩拍了拍手,绕到车前打量着那两台机关兽。 这两个看起来粗粝无比的机关造物,只在体表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铁皮。它们四肢粗壮,比例比牛马更长,关节处是粗壮的铰链和转轴,体内更有无数的齿轮与活塞在不停运动。 这东西的脖颈处是两排细密的散热鳍片,从那丑陋的四方“脑袋”一直延伸到肩部,喷吐着淡白色的蒸汽,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这东西算不上美观,甚至很丑。显然对于实用至上的赫塔来说,没有必要在拉车的东西身上过多装饰。 能跑能走,结构简单,维修便捷,这才是最重要的。 “啧,真想拆了它们,把能量石装到我的魔能枪里。” 察觉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莱恩出口抱怨道:“本来八烧黑市都有人要卖魔力结晶了,还不是你们急着走,害得我没办法参加拍卖。” “省省吧你。”弗朗基斯从莱恩身边走过,来到机关兽前打开了它滚烫的前胸甲板,热气扑面而来。 “你来看看,这玩意能塞进你那破枪里吗?” 莱恩走近一看,在它的护板下方的空洞中,一块拳头大的能量石正在刻满了魔法回路的铁匣中央缓缓旋转。它的光芒并不炽烈,却把铁匣上连接的数根粗细不等的透明管道上,染上了深沉的蓝白色。能量如液体般缓缓流淌,向着四肢输送。 “这可是能量石!”弗朗基斯勾住莱恩的脖子,笑的一脸戏谑:“你那拇指大小的弹仓,装得下拳头大的东西?” 莱恩嗤了一声,没再接话。 铁兽车重新开始移动,莱恩坐在货板上,目光随意地从周围扫过。 没了遮篷的阻挡,他能清楚地看到机关兽腿部装甲缝隙中,闪过的一道道流光。奔涌的能量沿着魔法回路点亮了它们的膝关节与脚踝处的坚固符文,每一步落地,都会传来轻微的嗡鸣与蒸汽喷出的嘶嘶声。 当他们来到距离卡斯特鲁姆站不远的大路后,周围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城外并没有普通城市那种松散的人员结构,也根本见不到附近村落的居民在路边临时支起的,摆着水果与蔬菜的摊子。 莱恩视线所及,十个人里有六七个身上都穿着制式军服。剩下那寥寥三成,还有一半都在胸口或腰间别着工匠协会的匠印。 “这地方全是军团的人吗?他们吃什么喝什么,没有居民?” 莱恩低声嘟囔,却被艾伦听个正着。 “居民?”艾伦闻言抬起头,四下扫去,很快就发现了莱恩想看的人:“喏。” 他抬起下巴示意莱恩的北边:“看那边,从那个挂着第二军团旗帜的营房大路走出来的,就是居民。” 莱恩循着他的指示望了过去,正好看到那些赶着运粮的牛马离开的农夫,和几名拎着水桶从营房边缘经过的妇人。 “这里的居民不住城里?” 莱恩的声音多了几分惊讶:“可我在外面也没看到他们居住的地方啊。” “别急。”艾伦一脸淡然的回答:“一会你就看到了。” 第462章 入城管制?根本没有! 等铁兽车缓缓靠近城墙,距离军营区更近了些后,莱恩才看到了这里居民的生存环境。 那是围绕着军营修建的一排排简易棚屋,简易到就连赫塔都认为它们不能出现在营前路旁,影响过路人的观感。 它们低矮歪斜,以木板拼接,顶上压着铁皮与石块,烟囱只有细细一根,从顶端喷吐着稀薄的白烟。 这些像是给流民居住的棚屋区设立在城墙和军营之间,又恰好留出了足够的距离,让这些棚屋甚至无法做到超过三间并成一列。 “卡斯特鲁姆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永久居民。” 察觉到莱恩看到了所谓“居民”居住的地方,艾伦解释着这座城市的不同:“这里本就是从军营发展成的要塞,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军籍。” 艾伦抬起下巴,脸上毫无表情:“那些棚屋居住的,都是别的地方来的无家可归之人。” “哦对。”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也有从附近其他哨和站过来的,那些人都是作为临时的苦力,工匠和矿工,完工后都会各自回家。” 莱恩点了点头。 的确,在这个一块废料都要回炉重铸的地方,又怎么会浪费这些劳动力,让他们在棚屋自生自灭? 临近城门,是机关兽驻扎停靠的区域。 那些巨大的铁兽们站成一排,背上的甲板在日光下泛着灰黑色的冷光。机匠们在它们身侧忙碌,或蹲或站,拧动齿轮,校准铰链,金属之间的碰撞声在安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那些因能量消耗殆尽而被卸下的能量石胡乱堆在了箱子里,空气里多了些油脂与热铁的味道,与被风吹来的泥土气息混在了一处。 艾伦主动提出自己留在这里等待机关兽的整备,而莱恩则又要与弗朗基斯共同行动,进城补充些食水,顺便与哈因纳和另外两名成员汇合。 “尽量快一点。”在莱恩二人离开前,艾伦低声提醒:“我们没时间过夜,在前往赫尔的佣兵团里,我们算是离得最远的那批了。” “知道知道。”弗朗基斯满脸不以为然,顺手接过莱恩手中装着魔能枪的布包提在手里:“不过要是老大还没到,你可管不了我去哪里。” 二人先后离开了铁兽车,并肩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离开竖着巨大旗帜的机关兽停靠区后,军营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通往城门的平坦大路。城墙此时已经完全显露在莱恩眼前,厚重的石制城墙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金属条板,刻在上面的能量通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城墙上的角塔如同沉默的巨人,站在顶端俯瞰着来往的车辆与人群。城门前设有检查台,铁杆升降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将那些人车分隔开来,依次放行。 莱恩原本还在担心弗朗基斯手中的魔能枪,但对方却丝毫不在意,不停地安抚着他: “别担心别担心,你现在可不是独狼。” 弗朗基斯边说边四处张望,随即抬手指向最前端正在接受检查的一支小队:“看见没?他们手里还有大威力魔能炮呢!” 莱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看到那支队伍的首领将一支小腿粗细的炮管放在检查台上。 那支被弗朗基斯称为“魔能炮”的武器长约四尺半,从这个距离看去,虽然因前方人群的遮挡而看得没那么清楚,但莱恩调整了一下位置后,便将那个大威力武器尽收眼底。 它的前端是多层环状结构,环与环之间镶嵌着符文刻板。这支炮管的外壳是黑铁与银纹合金拼接,表面布满了细密清晰的刻线,并非装饰,而是引导能量的回路。 在炮管后方,有几条紧贴着炮身的粗铁,看起来像是支架,也有点像手持的折叠握把 莱恩盯着拿东西,忍不住低声说道:“这东西拿着射击,怕不是要把人的肩胛骨震碎了。” 他打量着那支队伍中的人员,没看出哪个是受过改造的半机关人,不由得扭头向弗朗基斯问到:“还是架在地上射击?那岂不是移动不便,所有人都成了对手的靶子?” “哈哈,怎么可能!”弗朗基斯笑的很夸张,却耐心地解释着:“你一直在地下擂台混,没见过这东西也正常。” “我们如果用那玩意的话,一般都是把它架在肩上射击。”他说着比划了一个扛木头的姿势,手指做出扣动机关的动作:“短时间的几次连射凭借臂力就能承受反冲击,若是穿戴重甲,或是接受了四肢改造的人,能承受的时间更长。” 弗朗基斯双手从扛木头的动作变成了怀抱的姿势,就好像他的肩上真有一支无形的魔能炮:“那个后方的支撑架展开后可以插入地面,但到了这时候,一般就代表着我们遭到了伏击,或者是在进攻前进行压制射击,没你说的那么不方便。” “原来是这样。” 莱恩了然地点点头,从那支魔能炮上收回了视线。 弗朗基斯的解释很详细,不过他从中又获得了其他的情报。 如果接受过四肢改造的半机关人可以承受长时间的冲击,那会不会有专门把手臂改造成炮管的“半机关人专用魔能炮”呢… 更大胆一点,在两肩都架上,或者右胸也开个口… 想到这里,莱恩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心里对赫塔的“科技至上”理念,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谈话间,那支携带魔能炮的小队就那么走了进去,莱恩一边与弗朗基斯交谈,一边随着人流车马往前移动。 原来赫塔对于武器的管制根本不像王国那般严厉,甚至比联邦还要宽松许多。 这里的雇佣兵和游侠下到冷兵器的刀枪剑戟,上到火弹枪,魔能枪和魔能炮,只要经过登记,均可以随意带入城中。 毕竟雇佣兵也属于赫塔的军团序列,每当军团需要他们的时候,这些人就变成了自带武器和粮草的编外军队。配合他们那些强大的个体,在战事中左右局部的胜负。 正想着,二人已经来到了检查台前。 十几个佣兵,商队护卫和半机关人正在宽阔的石台前站成一排,几名身穿灰色皮甲的军官站在另一侧,手中捧着厚厚的登记册。 在他们身后站着的,是数十名端着魔能枪的士兵,莱恩更是在余光中看到城门两侧的墙洞中,偶尔闪过的一道道湛蓝色能量流。 唔。 他心里暗自警惕,这地方明面上不在乎你带着什么武器,但若是敢在这城门暴起发难,恐怕那些士兵手中的魔能枪,就会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轰成肉渣”。 那些城墙上的角塔,和墙洞中的蓝色能量流,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善茬… “姓名。” 轮到他们时,负责登记的军官头都没抬,随意扬了扬下巴:“武器放上来。” “弗朗基斯。” 弗朗基斯将手中的大斧拍在了石台上,又顺手接过莱恩手中的铁匣和魔能枪,一并放了上去:“铁鬣犬佣兵团。” 那军官终于抬起了头,打量了二人一番,又看了看弗朗基斯和莱恩胸前的獠牙徽记,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写下了几行字。 “你。”他的目光落在了莱恩身上:“面具摘下来。” “莱因哈特。” 莱恩语气不变,随手摘下了面具。 早就易容成别的样子了,还怕你看? 军官扫了一眼台上的武器,视线在魔能枪上停留了片刻,炭笔沙沙作响,边写边说道:“铁棍一条,大斧一柄,魔能枪一支。” 随后他冲身后的士兵招了招手,从士兵手里捧着的木盘中取出两枚刻着日期的金属牌,丢在了石台上: “挂在腰间,三日有效。”见莱恩二人拿起金属牌后,他才继续补充道:“若是武器出售,转移或改装,要重新登记。” 第463章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阴影从城墙高处落下,遮住了城门一角。莱恩与弗朗基斯各自交了二十铜币入城费后,将那枚边缘压着细小编号的金属牌挂在了腰间,拎着武器走入了城门。 阳光被笔直的拱门挡在身后,门洞幽深,偶尔能见到顶部的魔法阵如呼吸般忽明忽暗。 莱恩收回视线,自己已经踏进了这所城市。 与其他地方不同,刚进城门后映入眼帘的并非繁华的街道和吆喝的小贩,也不是琳琅满目的店铺和炉舍飘出的饭香,而是士兵。 午后的阳光从城墙高处斜斜落下,卡斯特鲁姆站内部呈现出一种近乎压抑的秩序感。大道笔直,石板平整,街道两侧的建筑低矮厚重,墙体上满是刻着符文的铆钉,随时准备着应对攻击,化身堡垒。 这里没有穿着常服的居民,没有孩童奔跑的身影,那些有着二层构造的建筑就连窗户都开的极小,窗台更是没有。 莱恩放眼望去,卡斯特鲁姆这条横穿东西的大道上,走动的全是身穿各式军服,手握武器的赫塔军人。他们有些甲胄穿戴整齐,三五成群站在街边,有些人又敞怀露着上身,手中的烟草从纸筒里吐出白雾。 步兵,骑兵,半机关人,机关兽,携带魔能枪和魔能炮的精锐战士比比皆是,一时间莱恩竟觉得自己脚下的不是一所城市,而是一座超大型的军营。 “嗯…咳咳!” 莱恩还在想着这所城市蕴含的深意,一旁的弗朗基斯似乎已经等不及了,正轻声咳嗽着提醒莱恩注意自己。 “那个…”见莱恩视线扫了过来,这名大汉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羞涩的表情,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莱恩不知道这家伙葫芦卖的什么药,一脸奇怪地盯着他的双眼:“磨磨蹭蹭的,这可不像你。” “说吧,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弗朗基斯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扭扭捏捏地凑到莱恩耳旁:“你知道的,干我们这行,处处留情再正常不过…” 莱恩默默地移开身子,离他远了些,上下打量着脸上带上了一丝讨好表情的男人,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懂了。”他眯起双眼,抬手做了个男人都懂的手势,面具下的双眼弯出一抹弧度,分明在笑:“你要去找点乐子,对吧?” 弗朗基斯表情一僵。 “所以你是想和我借钱?” 莱恩忽然想到他那吞吞吐吐的样子,下意识地捂住钱袋,收敛了笑意:“要钱没有。” 弗朗基斯一愣,下一刻恨不得抡圆了斧头砸在这个可恶的男人头上:“我跟你借钱?” 他说着掏出自己的钱袋,随手一抓便有几道金光在银币中闪耀:“看看!老子身上的钱比十个你加起来都多!” “那你什么意思?”见他不是借钱,莱恩放松不少:“我也没有那种药。” “你!” 弗朗基斯深吸一口气,知道和这家伙吵下去只会没完没了,自己时间可不多。 憋了两天,再不玩玩自己就要疯掉了。 “我是说,我打算去玩玩。”弗朗基斯好不容易让情绪稳定下来,指了指与汇合点相反的方向:“老大他们一时半会还来不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得有个人先过去守着。” 懂了,这家伙是打算自己去玩,然后让我守在那等人是吧。 “咱们兄弟谁跟谁。” 搞懂了之后,莱恩豪爽地挥挥手:“我等着就行,你玩你的。” 弗朗基斯的嘴角立刻扬了起来,刚准备和这位好兄弟客套一番,下一刻就被莱恩说出的话惊的暴跳而起,笑意直接僵在了脸上。 “一金。”莱恩毫不客气地伸出手,看着弗朗基斯僵在脸上的笑意,心底的恶趣味没来由地冒了出来:“反正你有那么多钱,不会在意吧?” “开什么玩笑!” 弗朗基斯刚一落地,猛地倒退三步,声音之大,引来了附近数名士兵的视线:“一金!?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出去玩玩居然要给你一金的好处!?” 莱恩收回伸出的手掌,顺势摊了摊手,虽然看不到他面具下的表情,弗朗基斯还是从他的声音听出了调侃的意味:“兄弟,我们是佣兵。” 他说的理所当然,完全学到了赫塔奸商的套路:“有钱不赚王八蛋。谁让你刚才露了财,不然我也不会要这么多。” “你做梦!我宁愿不去!” 弗朗基斯一咬牙,转身朝着汇合点走去,口中仍在念叨不停:“一金换你帮个忙,傻子才干这赔本买卖!” “你开心就好。” 莱恩耸耸肩,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卡斯特鲁姆并非没有市民,而是数量少的吓人。如果这里的士兵有一万,恐怕居民人数只有寥寥数百人,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莱恩在路上也看到了一些穿着常服的市民,他们大多是工匠,军属或是固定驻扎在这里的商队人员。这些人穿着朴素,行动迅速,已经习惯了在军靴与铁兽之间穿行。 那些提着菜篮和肉包的夫人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是不想和人交流,而是在这街上能遇到邻居的概率,比连续押中十场赌局的概率还低。 从那充斥着军用仓库,兵器库和机械维修点的主街离开后,二人拐进了另一条路。 几名工匠正在路口那家维修点拆解着一台六足蝎型机关兽,当莱恩看过去的时候,那只机关兽的胸甲刚刚打开,能量核心被他们小心地卸下放在一旁,又开始拆解它的双钳与背上的两支炮管。 从这条街走到尽头,就是卡斯特鲁姆的消遣区。 这里的气氛与别处截然不同,酒馆与赌坊挤在一起,就连赫塔的青楼都开了七八家,穿插在一座座露天擂台中间,呈现出一种荒谬的违和感。 那些酒馆门口挂着古旧的木牌,上面写着的今日特价的酒食,尽管只是下午,酒馆中仍时不时传出粗旷的笑声与酒杯碰撞的声响。每当有人进出时,浓烈的酒气与烤肉香气便会扑面而来,将这条街道上本就所剩无几的钢铁气息挤得无处藏身。 当弗朗基斯路过酒馆的时候明显呼吸频率快了许多,他疯狂闻嗅着街上的酒香,尽管脑袋看向前方,但走在他身后的莱恩仍能从他握着的拳头,体会到他按耐不住的心情。 看你能坚持多久。 莱恩心中暗笑,这一枚金币,多半是要进到自己的钱袋里。 赌坊中传来的咒骂和欢呼声让弗朗基斯的步伐越来越慢,那些钱币与骰子撞击的响动对他的影响不亚于被绊马索掀翻的骑士,让他几乎想痛苦的叫出声来。 二人来到挂着彩色布幔的青楼时,弗朗基斯彻底停下了脚步。 他望着那几名站在门口闲谈的士兵,又抬头看了看二楼窗口晾晒的女性内衣,肩膀塌了下去。 “好吧,莱因哈特,你赢了。” 弗朗基斯转过身来,从钱袋捏出一枚金币,紧紧夹在指尖。 “你以后也别叫铁面人了。”最后看了一眼这枚注定不会属于自己的金币,他恶狠狠地咬了咬牙,冲着莱恩抛了过去,接着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青楼,只剩下那句气急败坏的骂声,顺着微风传进了莱恩的耳朵: “你叫守财奴算了!” 第464章 与核心成员的初次见面 莱恩毫不在意对方对自己的评价,听到“守财奴”的称呼后,甚至差点笑出声。 “守财奴?” 莱恩一边把金币丢进钱袋,一边嘟囔了一声:“要是清水和你打交道,保管你一枚铜币所剩不下…” 掂了掂手中的钱袋,莱恩的表情沉静了下来:“也不知道王国那边怎么样了。” 他抬头看了眼逐渐西沉的太阳,苦笑着摇了摇头:“反正情况不会比我更糟。” “炸药包”酒馆的大门包着一层铁皮,就连门把手都做成了上尖下圆的破甲锥形状。下午时间尚早,但酒馆外已经开始有三三两两的士兵推门而入,享受着轮值休息时难的的娱乐。 当莱恩来到这里时,正赶上酒馆内有人离开。他微微侧身让开道路,等那名士兵嘟囔着“又他妈输没了”之类的抱怨与她擦肩而过后,这才推门而入。 进来后莱恩环顾四周,很快便察觉到哈因纳还没有到。他随意选了个空桌坐下,抬手冲着在桌椅间穿梭的女招待打了个响指: “一杯螺丝炮弹,再来点下酒的吃食。” 听到女招待应了一声后,莱恩收回视线打量着酒馆中的人群。 还没到晚上,这间不大的酒馆几乎就坐满了人。但正如这所城市一样,酒馆也属于军团放纵的场地。 放眼望去,那些坐满了人的桌旁尽是拿着武器与骰子的士兵,他们拍着桌子大声嚎叫,全然把这里当成了另一间赌坊。 酒馆的伙计和招待看起来早已习惯,甚至在端上装满麦酒的木杯时,还会和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调侃几句。莱恩看着那些堆在桌上的铜币,对这些男人毫无同情,只剩怜悯。 他们都是在赌坊输光了刚领到手的银币,又在赌瘾犯了的时候拿着所剩无几的铜子,喊上几个和自己一样囊中羞涩的兄弟,跑到酒馆过过赌瘾。 穿着黑色短裙的女招待很快走了过来,将那杯名为螺丝炮弹的烈酒端上来后,恰好莱恩也收回了视线。 “一杯螺丝炮弹,下酒菜只有鱼干和罗豆。” 女招待将东西摆在莱恩面前,提起裙摆后退一步,脸上没有分毫媚态,干脆利落地微微俯下身来:“一共四十五铜。” 莱恩将酒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接着从腰间解下钱袋,捏出一枚银币放在了桌上:“谢谢,一会儿还有人来,到时一起算吧。” 女招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捏起银币放在了围裙的兜里,转身又去别处忙碌起来。莱恩小口小口的啜饮着杯中的烈酒,偶尔捏起一枚罗豆丢进口中,嚼的嘎嘣作响。 那几桌围着骰盅的士兵正赌到关键时候,骰子在木桌上飞速撞击的声音又脆又急。 “六点!六点!老子今天一定要把之前的赢回来!” “放屁!你输的哪有老子惨!” 笑骂声交织在一起,他们的语言粗粝而直接。这里没有优雅的谈笑和压低声音的密谈,只有毫无尊卑的热烈和喧嚣。 鱼干用烟熏过,吃起来没了那种腥臭的味道,只剩甜咸。浸在红油中的罗豆口感酥脆,吃起来香辣脆爽。 莱恩思索着这些日子里整合的情报,却发现没有一个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有所帮助。 “真是的,我这几天到底在忙什么啊…” 莱恩有些懊恼,自从抢了钱袋之后,自己就把心思都放在了地下擂台上,本想着打出点名气好混进八烧的地下世界,也方便自己日后获取情报。 没想到名声打出来了,地下世界混进去了,可自己却跟着铁鬣犬换地方了。 “虽说的确是我同意的…” 莱恩哑然失笑,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可谁知道这帮家伙,下一个目标居然直奔浮空城那边。” 他正在那碎碎念的嘟囔着,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口,观察的进来的人里有没有哈因纳的身影,左侧的赌桌却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干你妈的,你出老千!” “放你妈的屁!骰子是你自己掷的!” 椅子被一脚踢翻,木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桌上的金属杯子滚落在地,酒液顺着边缘流淌下来,在地面缓缓流淌。 路过的女招待惊叫一声,两名原本还在对峙的士兵瞬间握紧了拳头,朝着对方扑了过去。 周围的人群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立刻开始起哄,吵闹着将中间厮打的二人围了起来,口哨声一个比一个大: “打啊!揍他下巴!” “妈的,开盘开盘,我赌罗丹!” 这帮家伙立刻又开起了盘口,将赌徒的本质无限放大。更有甚者趁乱调戏起了女招待,拍拍屁股捏捏腰,场面混乱无比。 拳头砸肉的闷响和痛呼交织成线,桌椅被撞的东倒西歪,酒水被泼向半空如同落雨,人群的气氛瞬间被血气引爆。 这场临时发起的“擂台赛”在酒馆老板的介入下很快平息,二人鼻青脸肿地对爆几句粗口后,竟再次将骰子掷入了木盘。 莱恩看的目瞪口呆。 训练让人疲惫,远方的战事又时刻绷紧着他们的神经。而这里恰恰是远离军营,可以松一口气的地方。 女人,喝酒,赌博,打斗——这是维持作为人而活着的一个锚点。 放任,本身也是赫塔维持秩序的一种手段。 他拿起酒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液体,正准备冲女招待招手再要一杯,却心里一动,视线向紧闭的大门扫去。 酒馆的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人须发皆白,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正是哈因纳。 莱恩起身冲他招了招手,恰好对上了他在周围环顾的视线。哈因纳微微一笑,冲着莱恩点点头,迈步走来。 门还开着。 莱恩眯起双眼,看向哈因纳身后的一男一女。 最先从哈因纳身后露出来的,是那名男人。 他穿着赫塔常见的短披肩外袍,灰黑色的布料裁剪精致,看起来价值不菲。男人长相平平,存在感极低,五官更是毫无记忆点,整个人属于丢进人堆就认不出来那种。 当看到冲他们招手的莱恩时,男人嘴角挂上了一抹笑意,看起来天生是个人畜无害的好脾气。但当莱恩视线从他脸上离开,落在他的左臂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条手臂从肩部开始便是金属结构,黑铁外壳紧贴着强壮的斜方肌,关节处镶嵌的银色转轴与刻满了符文铆钉,暗示着这条机械手臂的不凡。 而男人身侧的女人,与他截然不同。 从她出现的一瞬间,莱恩明显感觉到那些赌徒的动作顿了一下,呼吸骤然粗重。 女人穿的并非暴露,反而十分保守。身上的长衣紧贴身形,腰线收拢,肩部略微硬挺,带着佣兵身上常见的干练与整洁之气。 她的长发挽起一半,剩下的发丝顺着肩背垂落,黑的发亮。 女人的五官极美,却不是柔弱的娇态和媚意,而是眉眼英气,骨相分明的美。 当她的目光从酒馆扫过时,微微上扬的眼尾带着一抹暧昧,让那些士兵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走动间又显得身姿柔软诱惑,步伐轻盈流畅,可表情又带着强烈的疏离感,眼神冷静,极具反差。 好一个尤物,媚骨天成,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第465章 冰山一角 三人胸前的滴血獠牙徽记,就算在卡斯特鲁姆站这样的地方,都能获得足够的尊重。 酒馆内的喧嚣没有停下,但看向三人的视线明显多了几分克制。 哈因纳走在最前,步伐稳重,从容不迫。他望向莱恩时,眉梢微动,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莱恩心里明白,对方八成是在纳闷弗朗斯基去了哪里。 他摊了摊手,半张面具下露出的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那动作让哈因纳这个总是一脸平静的老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略带尴尬的笑意。 机械臂男人笑眯眯地环视酒馆,仿佛什么都没放在心上。他甚至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那两名刚打完架的士兵,目光在他们脸上的淤青停留片刻,这才慢悠悠地走到莱恩所在的桌子面前。 女人的视线在莱恩脸上停了一瞬,接着移开了目光,随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莱因哈特,我来介绍一下。”哈因纳扭头看了看机械臂,后者正笑呵呵的拉开椅子示意他坐下:“这位是卢修斯。” “卢修斯·瓦雷里乌斯。”男人接过哈因纳的话,身体微微前倾,笑着冲着莱恩伸出了拳头:“你就是那个和弗朗基斯打了一架的兄弟吧,可惜了,没把他揍趴下。” 莱恩站起身来,同样右手握拳,和卢修斯碰了碰:“弗朗基斯很强。”他声音平和,不带一点懊恼:“输给他,我没觉得丢人。” 直到莱恩收回拳头,哈因纳才继续介绍:“她叫奥莉薇娅·塞维拉,不过我们一般都叫她‘血蔷薇’。” “很高兴认识你。”莱恩冲她点了点头,尽管奥莉薇娅自从坐下来后就再没看自己一眼, 莱恩毫不在意,收回视线望向哈因纳:“弗朗基斯在找乐子,艾伦留在了铁兽车营地整备。” 他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了二人所在,又接着说起了后续要做的事:“艾伦说我们不在这里过夜,买了物资后,直接离开。” 莱恩抚摸着搭在脚边的铁匣,视线在哈因纳三人脸上扫过,卢修斯一直在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脸上没有半点敌意。 奥莉薇娅坐在自己的另一侧,姿态松弛,只是到现在还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她的注意力和更多地集中在那些赌钱的士兵身上,好像那些人的每一次笑骂和拍桌,都比眼前的事有趣的多。 酒馆高窗落下的阳光越来越短,时间也来到了傍晚。空气中烈酒与油脂的味道愈发浓重,混着汗味与烟草,让整间酒馆的气息变得更加浑浊。 女招待端着盘子从人群中穿过,莱恩低头看了看面前已经喝光了的酒杯,抬头看向哈因纳:“边喝边说?” “你请客吗?”卢修斯笑眯眯地将那只机械臂搭在桌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他抓起一粒罗豆丢进口中,一边嚼的咯吱作响,一边顺手拿起莱恩面前的空杯,举过头顶摇了摇: “喂!再来些吃的喝的!” 女招待远远翻了个白眼,却又因他胸口的佣兵徽记而不敢怠慢,迈着碎步着来到几人桌前: “要什么?” 卢修斯轻车熟路地点了一堆吃的,又挠着下巴看了一眼哈因纳:“我们几个喝酒,给老头子来点清淡的,别把他喝倒了。” “唔…”女招待嘟囔了一声:“温水?热姜茶?还是…” “温水吧。”哈因纳敲了敲桌子:“如果有高山茶就更好了。” 高山茶自然是没有的的,只是结账的时候,先前剩下的铜币居然还不够,莱恩不得不掏出钱袋,又补了一枚银币。 “你们是来这吃饭的?” 当女招待离开后,莱恩不由得抱怨了一声:“光烤肉就点了三份,还有那些罗豆鱼干,浓汤热饼,蔬菜水果…” “别在意别在意。”卢修斯打着哈哈,对接下来的食物十分期待:“就当是你正式加入铁鬣犬的欢迎酒宴好了!” 女招待往返了好几趟,才将他们的东西一一摆上了桌面。 烤肉的油脂在铁盘里滋滋作响,浓汤冒着热气,那些热腾腾的饼子整齐的堆在木盘上,罗豆与鱼干堆成了小山,不大的桌子被挤得满满当当。 天光渐暗,酒馆的灯火也已点起。越来越多的人推开门钻进酒馆,带来了一阵阵清新的晚风,短暂地冲淡了空气中浓郁的酒气与烟油味。 每一次大门开启的时候,四人都会本能的抬一下眼,观察着走入的人群,然后又重新落回桌面,享用着面前的食物。 赌桌的规模越来越大,当那些士兵们呼喊着将几张桌子并在一起后,大半的人几乎都凑到了那边,莱恩知道,差不多该说正事了。 果不其然,哈因纳看了卢修斯一眼,后者立刻将桌上的碗盘扫到一旁,腾出了中间的大半位置。 哈因纳从怀里掏出一块细细折叠的羊皮纸,展开后摊在桌上,又用自己的杯子压住了翘起的一角,伸出手指按在中央。 莱恩低头看去,是地图。 那地图的边缘都已经磨的发白,羊皮纸面上甚至有几处被蜡修补的痕迹,显然这张地图陪着铁鬣犬佣兵团走过不少路。 哈因纳看了看众人,直到确认就连奥莉薇娅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地图上后,才缓缓开口:“接下来,我们从卡斯特鲁姆出发。” 他边说边用指腹在地图缓缓移动,勾画出了一条明显的弧线:“经朗格尼尔,阿提乌姆等七座城市,最终抵达赫尔。” 他的指尖停在终点,又轻轻点了两下:“如果路上不耽误,大概一个月就能抵达。” “不过我们当然不会什么都不做的赶路。”哈因纳看了莱恩一眼,像是特地解释给他听:“作为佣兵,遇到合适的任务自然不会放过。” “卢修斯。”他将视线扫向忙着喝酒的男人:“你来跟莱因哈特说一下,你们接到的任务。” “哦!” 卢修斯放下酒杯,随手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冲着莱恩眨了眨眼:“你的运气十分不错,刚加入就遇上了连环委托。” “连环委托?”莱恩眯起眼,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 他很清楚,佣兵视委托为第二生命,毕竟接不到委托的佣兵,和街头的叫花子没什么区别。 这连环委托又是什么任务? 察觉到莱恩疑惑的眼神,卢修斯笑了一声,开口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从这接个委托,在下一个地方完成后,直接衔接第二阶段。在下一个地方,开始第三阶段。” 哦—— 莱恩懂了。 不得不说铁鬣犬佣兵团的运气真是好到离谱,居然就恰好有这么一个连环委托,最终的目的是赫尔。 这次的委托涉及了商队护卫,寻找材料,情报传递,凶兽歼灭,暗杀叛徒,几乎占了地下世界委托类型的一半。 卢修斯翘起腿搭在桌上,却被奥莉薇娅瞪了一眼,讪笑着放了下去:“抱歉,我一激动就这样。” 他的眼神露出一抹压抑不住的喜悦,举起酒杯和莱恩碰了一下:“这一趟下来,当我们抵达赫尔的时候,足足能赚三百枚金币!” 三百枚! 莱恩瞪大双眼,这倒不是装的,而是确实被这个金额吓了一跳:“五个委托,三百金币?” “这得多大风险?” “你不用担心这个。”哈因纳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强大的自信:“你以为只凭我们六个人,那些人就敢把委托交给我们?” “你是说…” 莱恩脸色一变,微微眯起双眼。 “不错。”哈因纳的话证实了莱恩的想法:“谁说铁鬣犬佣兵团,只有我们六个人的?” 他伸出手,挨个指向桌的人“你,卢修斯,奥莉薇娅。”哈因纳顿了顿,扭头看了一眼酒馆紧闭的大门:“还有艾伦和弗朗基斯这个混小子。” “你们五个就是攥紧的拳头,而我是大脑。”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接着张开五指,又狠狠一握拳: “除了你们,铁鬣犬还有许多外围的成员。”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酒馆的另一侧恰好传来了骰子落盘的脆响。 “人数——” “二百七十三人。” 声音落下,赌桌旁有人欢呼,有人怒骂。 第466章 绝地合金 莱恩虽然惊讶,却并不感到意外。 佣兵团有外围成员再正常不过,但莱恩没想到铁鬣犬居然有近三百人,这可是半个营的军力。 哪怕这些人都是些只会拿刀乱砍,拿枪乱扎的粗人,可只要有人指挥,仍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莱恩没有再纠结人数的问题,只是安静地听着哈因纳说明着路线,目光偶尔会掠过奥莉薇娅。 她从始至终都没参与过讨论,只是用指尖不停的摩挲着杯壁,目光的焦点却落在空中的某个看不见的点上,似乎一直在发呆。 “朗格尼尔南侧这是丘陵吗?”莱恩低头看了眼地图,指向其中一处起伏的线条标识:“马上进入雨季了,从这边走的话,遇到暴雨的概率会大很多。” 哈因纳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多了几分赞许:“不错,有风险。” 他顿了顿:“但也有机遇。” 见莱恩神情专注,哈因纳显然颇为受用,干脆出言解释:“朗格尼尔南侧的丘陵有一种名为‘避阳花’的草药,平时看起来与路边杂草无异,只有在雨季的时候,才会改变形态,化草为花。” 莱恩恍然大悟,刚才好像听卢修斯说过,这避阳花也是材料委托中需要的一味药草。 不过他不太明白,单单一个避阳花,有必要特地跑一趟那里吗? 果然,哈因纳的话还没说完:“除了避阳花,那里的地下还有一种特殊的矿石,是制作能量石储能部分必不可少的原料。” 他看了眼周围,确定了无人注意这边后,忽然压低声音:“虽然那玩意是军用材料,根本不允许平民开采。” 他话锋一转:“但好巧不巧的是——” “卢修斯带来了一份小型矿脉地图。” 莱恩扭头望向卢修斯,一脸“震惊”:“真的假的?这要是被抓到,怕不是几条命都不够军团杀的…” “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卢修斯依然笑的满脸温和,毫不在意这消息如果泄露会引来多大风险:“这东西很多人都有,而且都被反复犁了十几次了。” 莱恩啧了一声,撇了撇嘴,身子向后一倒靠在了椅背上:“那不是早就被挖光了?你还说它干什么。” 卢修斯却卖了个关子,表示等到了地方,一切自然会见分晓。 莱恩虽然心里好奇,但也知道如果频繁追问就太不正常了,只能压下情绪,继续看起了地图。 时间在几人的谈话中缓缓流逝,酒馆里的士兵换了一波又一波,骰子声,笑骂声,碰杯声此起彼伏。 莱恩忽然意识到了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等等。艾伦还在城外等着呢,弗朗基斯特还没回来。” 他朝着紧闭的酒馆大门看了一眼,忍不住问道:“都这个时间了,还来得及购买物资吗?还是我们今天不走了?” “走,自然要走。” 哈因纳看了眼还在发呆的奥莉薇娅,敲了敲桌子:“东西有人送到车上,弗朗基斯差不多也回去了。” “那就喝到这吧。”卢修斯举起了酒杯:“到下个地方再继续。” 几人饮尽了杯中酒,起身时奥莉薇娅依旧一言不发,莱恩恍惚间居然有种见到孙妙彤的错觉。 也不知道大家现在怎么样了。 他拎着铁匣和魔能枪,跟着三人离开了酒馆。 门外圆月高悬,卡斯特鲁姆也没有宵禁。毕竟在一座全是军团士兵的城市,每一个街上晃荡的士兵,本身就是巡逻兵。 更何况那些青楼赌坊的灯火通宵达旦,与其宵禁让那些精力过剩无处发泄的士兵偷偷摸摸,何不干脆自由出入,也能让人省心。 让他们赌,让他们喝,让他们嫖,让他们花光军饷。 啧。 莱恩看了眼从青楼勾肩搭背走出的士兵,嘴角微微上扬。 发了军饷就送到赌坊青楼,然后再从税收和好处费上流回权贵的口袋。 好一个省钱妙法。 卡斯特鲁姆的夜与白天完全不同,街上已经完全被士兵占领,再看不到一个穿着常服的平民。 街道两侧的房屋缝隙透出些许灯光,呈现出的并非黄白,而是一种偏蓝的色泽。那光芒来自工坊的魔法灯,多了些冷静,少了些暖意。 莱恩走在哈因纳身后三步的位置,视线在街上缓缓扫过。 成群结队的士兵正从酒馆与赌坊离开,喝的面红耳赤,走的勾肩搭背。青楼灯火辉煌,那些穿着暴露的女人站在门外与熟识的家伙打情骂俏,二楼的窗口偶尔露出一抹肉体,伴随着毫不掩饰的粗鄙调笑。 终于离开了消遣区,鼻腔里的空气从烤肉和酒精变成了清冽的晚风,耳旁再也听不到那些象征着另类生机的嗓音,莱恩抬头向远处的城墙望去。 有巡逻士兵还在墙头走动,墙体上的能量石辉光一闪一灭,与天上的星点遥遥呼应。 即将出城时,莱恩忍不住又问了哈因纳关于下界人的事: “之前没说完,现在人齐了,总不至于再藏着掖着了吧?” 他看了眼身侧的哈因纳,声音带着几分好奇:“反正最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早些告诉我有什么关系。” 哈因纳吐了口气,扭头看了一眼从街尾列队而过的士兵,压低了声音:“那些下界人掌握着一门独特的铸造工艺。” “哦。”莱恩点了点头,不以为然:“所以呢?他们掌握的铸造工艺,才是征服王国和联邦的秘密武器?” “没错。”哈因纳收回视线,边走边道:“他们中有人曾是工匠协会的匠师,搞出过一种名为绝地合金的特殊材料。” “绝地合金?”莱恩皱了皱眉,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 哈因纳点头:“不错,绝地合金。” “那并非矿石,而是用一种独特的铸造工艺,将黑铁精钢之类的常见材料用他们的办法反复淬打,搞出来的合金对魔法和玄气都有天然的抗性。” 对魔法和玄气有抗性!? 莱恩一怔,顿时停下脚步。 “走啊,那么惊讶干什么?” 走在他身后的卢修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淡然:“这些都是那个混蛋匠师对外的说法,实际上不论任何淬打手艺,又怎能逃得过大匠师的探查?” 莱恩被他一催,脚步重新动了起来,只是心里早已卷起惊涛骇浪,再次刷新了对赫塔恐怖底蕴的认知。 “也就是说,那些下界人掌握着一种不知是铸造手艺,还是特殊天赋的能力?” 莱恩沉吟片刻,抬头看向哈因纳的背影:“而那个绝地合金只是个由头,他们暴露的冰山一角,而大匠师和执政官怀疑他们还有其他的手艺。” “所以,在察觉到这些人并非赫塔人,而是另一个刚被发现的族群时,上层才反应激烈,以至于连佣兵都不瞒,打算彻底把他们挖出来。” 他一口气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这次不但哈因纳停下了脚步,就连卢修斯和奥莉薇娅都转头看了过来。 哈因纳上下打量着莱恩,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这个男人。 “聪明。” 他忍不住轻轻鼓掌,那目光没有警惕,只有赞叹:“从我这一句话,猜测上层的想法,分析后续的行动。” “莱因哈特。”哈因纳走到莱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毫不吝啬对他的肯定:“假以时日,你的名号必将响彻云霄。” 第467章 第一个委托…? 火星在前方一闪一闪,那是拐角处两名士兵夹在指间的烟卷。暗红的烟头随着他们的呼吸明暗不定,烟雾刚一出口,就被风扯的支离破碎。 街道两侧,给军团送补给的车队正在清点剩下的物资和账目。木箱与钱袋被反复打开,推推搡搡的争执不断。 城门就在前方。 月光压在城墙上,切割出一道道锋利的轮廓。士兵手中的魔能枪始终保持着待命状态,枪身上的能量回路在魔能灯下泛着微光,不同属性的光泽在金属表面缓缓流转。 莱恩扫了眼蹲在地上擦拭长矛的士兵,又默默的收回了视线。 看来魔能枪这种级别的武器,也不是每个士兵都有机会拿到。 那扇漆黑的城门大大地敞开着,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旷野的凉意。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烟草味顺着风飘来,那是躲在城外偷懒的士兵,正挤在一起聊着换了岗要去哪家赌坊或青楼消遣一番。 出城比进来还要简单,只需要把登记武器的铁牌上缴,便可以随意离开。几人身上本就没有没有行李,更是连验身都只是走个形式。 很快,一行四人踏上离城大路,直奔停放着铁兽车的空地。城外的军帐点起了营火,在夜空下蜿蜒流淌,火焰在夜色中亮的晃眼,连空中的星辰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莱恩远远就看到了蹲在铁兽车旁的身影,火光在他的指尖忽明忽暗,映出一张写满无聊的脸。那两台机关兽正处于休眠状态,身上的能量线条在夜色中中显得黯淡无光,显然早已整备完成。 卡斯特鲁姆站的喧嚣被抛在了身后,接下来的路去往何方,莱恩心里也没有太多的盘算,只记下了那些即将前往的城市名字。 “哟,看起来你们也喝了不少。” 蹲着的人影看到几人走近,随手将抽了一半的卷烟弹落在地,起身碾了几脚。 “卢修斯,你这张脸还是那么讨厌。”弗朗基斯提了提裤子,冲着卢修斯张开双臂走来,笑的一脸欠揍:“怎么样,我不在身边的日子,是不是乐子都少了一半?” “收收你那副讨打的表情吧。”卢修斯同样张开双臂,与他抱了一下:“不然我可不保证这只拳头会不会砸上去。” “哦——你不会的!”弗朗基斯耸耸肩,很快便将视线转移到了奥莉薇娅身上:“看看是谁回来了,我们的血蔷薇!” 他贱笑着张开五指,做出反复抓握的姿势,迎着停下脚步的奥莉薇娅走了上去:“让我看看,我们的宝贝儿受伤——” 话还没说完,异变突起。 弗朗基斯刚靠近她身前三步,就惊呼着倒飞而出,嘭的一声撞在了铁兽车的车轮上,又滑落在地。 “哎呀!” 他痛呼一声。 莱恩瞳孔一缩,他根本没见到奥莉薇娅何时出的手,又是怎么出的手。 护身法宝? “别担心。”卢修斯走到莱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他们打招呼的方式,虽然与一般人不太一样。” 弗朗基斯很快就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脸无所谓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讪笑着重新走了过来:“唔…不错,很有精神。” 这些人的感情看起来真不错。 莱恩微微垂下眼眸。 佣兵做的都是刀口舔血的生意,若是没有十分信任,又怎敢将后背交付出去。 不知道他们在战斗时的配合怎么样,不过自己很快就要知道了。 艾伦从车厢窗口探出头,显然对弗朗基斯“被打”这件事毫不意外,先前那一下震颤,甚至没让他的发型乱上半分。 “你回来了,老大。”他冲着哈因纳点点头,接着缩回了脑袋,很快从车厢后跳了下来,向着众人走来:“车子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艾伦伸手接过莱恩手中的铁匣和魔能枪,冲他笑了笑,显得亲近许多:“辛苦了。跟弗朗基斯那家伙出去,总是会被他突如其来的想法搞乱计划,对吧?” “没关系。”莱恩耸耸肩,摘下了脸上的面罩,挑了挑眉:“反正他也付出了‘代价’。” 不远处的弗朗基斯显然想到了自己的那枚金币,一脸肉痛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车轮重新在路上滚动起来,六个人待在装了一半物资的车厢顿时拥挤许多,最后还是卢修斯与弗朗基斯被赶到铁兽的背上,才让几人不至于在车厢里挤得连腿都伸不开。 “先说好——两小时后记得换人!” 弗朗基斯在外面隔一会儿就吼一声,一声比一声响亮,吵得莱恩频频皱眉。好在当第二十八声提醒声刚落,伴随着“嘭”的一声,外面彻底安静了下来。 “卢修斯早该砸他的头了。” 莱恩松了口气,肩膀也放松下来:“被吵了这么久,终于清净了。” 尽管艾伦和奥莉薇娅没有表示不满,但莱恩还是从他们脸上那一抹放松下来的表情,猜到他们也被吵的不轻。 “好了。”哈因纳清了清嗓子:“说正事。” 众人的视线自然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我们的第一个委托,是把这箱魔能枪送到法尔加罗市。” 他拍了拍身后靠着的箱子,传来一声声闷响。哈因纳抬眸看了莱恩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莱因哈特,你刚加入,这笔委托的二十金币报酬,先分你两枚。” “很公平。”莱恩一脸淡然:“情报呢,雇主应该不会觉得这一路会平平安安吧?如果真这么简单,他们何不找个商队搭车,那样省钱的多。” “当然没那么简单。” 哈因纳看向艾伦,后者马上打开身旁的包袱,取出一张羊皮纸,向莱恩递了过去。 莱恩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魔能枪三十…嗯,价值很高。”他顺着字迹往下看去,当看到下面那段字迹有些不同的补充说明时,脸色一变。 “至少三支佣兵团盯上了这批货?雇主怎么做的隐蔽工作?这跟在大街上露富有什么区别?” “所以才需要我们来运送。”艾伦淡然道:“不过别担心,这些东西的价值,还不至于引来强大的敌人。” “谁担心这个了。”莱恩开口说道:“对这种只会给人添麻烦的雇主,你们就毫无抱怨?” 他抖了抖手中的羊皮纸,指尖不停地在上面戳来戳去,那架势恨不得在这坚韧的纸上戳个窟窿:“还有,你不是说我们还有很多人吗?” 莱恩看向面无表情的哈因纳,一边掀开遮挡窗口的布帘,一边开口问道:“人呢?车都走出这么远了,我怎么一个人没看到?” 夯实的土路早就在距卡斯特鲁姆十里外消失不见,车轮下只有松散的土路与细碎的砂石。 窗外空空荡荡,别说铁鬣犬佣兵团的其他人了,就连路上都只有他们这一辆铁兽车,在夜色中孤独前行。 “他们当然是在更远的地方。” 哈因纳抬手压了压,示意莱恩关上帘子:“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莱恩收回了撑着布帘的手,叹了口气。 “是吗?”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将羊皮纸重新折起,递给艾伦。 “希望他们别离得太远,免得遭到打劫的佣兵团,我们都来不及过去。” 第468章 遭遇战 车轮从一段凹凸不平的路面驶过,车身轻轻摇晃,木箱在车厢里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天上的云层稀稀拉拉的扯出一条条絮状细线,在没有风的夜晚纹丝不动。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野兽的嚎叫,月光照在这片空无一人的大地上,露出了铁兽车孤独的影子。 夜越来越深,莱恩也从车厢里移到机关兽的背上,替代了弗朗斯基,与艾伦并肩而坐。 他闭上眼,片刻后又重新睁开。荒野的夜没有城市的灯火,机关兽身上的蓝光,成了这片土地唯一稳定的光源。 莱恩伸出手,还没等靠近机关兽的颈部,就感觉到了一股热流。那是它的散热鳍片正在稳定工作,将能量石散发的热量从那一排排铁片导出,维持着机械的运转。 “别烫到了。” 艾伦好心提醒道:“那东西温度不低,碰一下就要燎起一层水泡。” 莱恩点点头,收回了手。 机关兽的背上并不舒服,既无软垫,更无靠背。好在行进时还算的上平稳,不至于坐在上面被晃的摇摇欲睡。 远处的嚎叫时断时续,偶尔在某种小兽发出濒死的悲鸣时,才会短暂地发出一声不知是兴奋还是嗜血的低吼。 自从踏上地下擂台后,莱恩便从未使用过玄气感知。 这次不像之前,那时至少还维持着身边几丈,但现在他就连这几丈的感知都收回体内,完全与普通赫塔人无异。 并非是他不想用,而是不敢。 铁鬣犬是佣兵团,但他也不敢确认,对方与工匠协会之类的势力有没有牵连。 在敌人的土地上,小心谨慎总归不是坏处。 莱恩叹了口气,视线从一望无际的旷野掠过。 没了感知,千叶又封在铁匣,魔能枪还是根没有魔力结晶的烧火棍… 总觉得现在的自己,跟在八烧市打擂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真是的,要是能有什么不开眼的野兽来袭击一下他们也好啊。人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开始翻江倒海想着过去的事。 铁兽车缓慢而坚定的向西走着,山脉的影子在视线的尽头几乎察觉不到移动,莱恩正思绪发散间,一声呼哨突兀地划破夜色。 “嗯?” 他瞬间收敛心神,扭头朝艾伦看去:“我们的人?” 艾伦脸上的惊讶并不比自己少。 莱恩心底一沉,暗道一声“坏了”,这好像不是铁鬣犬的信号。 果然,还没等艾伦开口,车厢的帘布就被一只大手掀开,紧接着就响起了弗朗基斯那极具穿透力的吼声: “莱因哈特!艾伦!抄家伙!” 该死。 你们不是装的挺胸有成足吗!不是半个营的兵力在外围游走吗! 怎么连自己连那些人的脸还没见过,敌人就打上门了? 抱怨归抱怨,听到弗朗基斯的警告声后,他体内属于武者的血液立刻沸腾了起来。 莱恩二话不说,从机关兽背上一跃而起,落地的同时反手卸下了背后的铁匣。 “艾伦,解除能量石限制,开启铁兽最大能量输出。” 哈因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淡的毫无波动。老家伙不愧是身经百战,反应快的惊人。 嘶啦—— 车厢的遮篷被整片撕裂,铁架叮叮当当的掉的满地都是,又被逐渐加速的铁兽车抛在身后。 卢修斯左手握着一把不知从哪掏出的宽刃大刀,右手的机械臂蓝光流转,站在车板上东张西望。 “卢修斯,你和弗朗基斯护着侧翼。” “莱因哈特,后面交给你了。” 失去了遮篷的遮挡,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哈因纳面无表情地靠着箱子,有条不紊的部署着众人的任务:“奥莉薇娅,能看到对方多少人吗?” 莱恩落到铁兽车后方,一边跟行,一边打量四周。余光瞥见奥莉薇娅从身边的布包掏出了一根粗短的圆筒,轻轻一拉便长如手臂,凑到眼前观察起来。 “正北四十人以上,后方烟尘太大,保守估计还有不少人马。” 哈,原来不是哑巴啊。 莱恩挑了挑眉。 奥莉薇娅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并不粗糙。若要形容的话,有一种丝绒轻轻擦过木桌的质感,细腻中带着微微的阻力。 奥莉薇娅身子一旋,观测筒扫向南方,声音随即响起:“南方七十人以上,骑马。” “少数人背后有能量光,未见机关兽随行。” 她顿了顿,给出了结论:“这是两支以上的正规军团小队。” 啥?军团小队? 莱恩一怔,铁鬣犬干了什么,怎么还能招惹到军团的人? 奥莉薇娅观察敌人配比的整个过程,用了短短不到五息。当艾伦调整完铁兽车的能量输出,站到了车板上的时候,她已经丢下了观测筒,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短短的木杖。 魔法师?在赫塔? 莱恩瞳孔一缩,惊讶地张大嘴巴。 这女人居然是魔法师? 这到底他妈是什么鬼世道? 莱恩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声粗口。 在科技为本,机械至上的赫塔,看到魔法师的感觉,不亚于极冠之主李承恒,忽然宣布所有人都要信奉生命女神。 反正都是一样的荒谬绝伦,一样的不可能发生,有什么区别? 他甚至还在怀疑,奥莉薇娅手中那根木杖,会不会并非魔法杖,只是赫塔又一种奇怪的机械时,那根木杖顶端缓缓亮起的青白光芒,和周围隐约被调动起来的风元素,让他最终确定。 没错,就是他妈的魔法师。 “无处不在的元素之风文图斯啊,我以奥莉薇娅的名义呼唤你——” “借我轻盈之影,削去沉重之身——” 奥莉薇娅缓缓抬起魔杖,带出一道青白的流光,斜指前方。 咒文咏唱都来了,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莱恩一甩铁匣,扭头向身后看去。 唔,后面似乎没有追兵?奥莉薇娅刚才是不是也没说后面有人来着…可惜自己的玄气感知没办法使用,不然倒是能观察一下。 莱恩正想着,那边奥莉薇娅的咏唱已经到了尾声: “以风为羽,以车为足。听我之令,环我之侧!” 魔杖顶端亮起一圈浅青色的光芒,空气中的魔法元素欢呼着向她靠近,又被魔杖吸引,魔法阵缓缓展开。 奥莉薇娅手腕轻轻向下一压,魔杖顶端恰好点在法阵中央。 “轻身疾行!” 法阵骤然变亮,青光笼罩了整个车身。下一刻光芒一闪,沉入车身消失不见。 空气忽然发生了变化,莱恩眼睁睁看着那两台机关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猛然提速。 它们拖着站着三个人还拉着一堆货物的车车板如同无物,向前一窜就奔出了十丈,再一窜就差点消失在莱恩的视线里。 “开什么玩笑?” 莱恩撇了撇嘴,无可奈何地嘟囔道:“你们仨跑的倒快,倒是给我们也增幅一下啊…” 然而抱怨归抱怨,莱恩左右一看,卢修斯和弗朗基斯二人,已经一人持刀,一人扛斧,向着南北两侧杀了过去。 耳边已经能听到传来的马蹄声,那些袭击己方的敌人尚未使用魔能枪,不知是距离不够,还是对自己的准度没有把握。 “不管了!” 莱恩低喝一声,身子一拧,向着南方跑去: “反正后面也没人,先帮南边!” 战斗即将打响。 第469章 老东西,跟我俩玩心眼是吧 百丈外的南侧荒野,忽然亮起了一排五颜六色的光芒。 那并非魔法,而是魔能枪从待机状态,转向击发状态时的符文之光。 几十匹战马正踏着荒草疾驰而来,马蹄在不断踩入泥土的动作中,发出密集而凌乱的闷响。骑士们的枪口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对着向自己冲来的莱恩二人按下了机关。 蓝的,红的,青的能量光束在枪管上缓缓流淌,抵达枪口时只有一点亮光闪过,下一刻各色魔法便轰了出来。 莱恩几乎在看清光线的瞬间就改变了奔跑的方向。 火球,水柱,风刃呼啸着落在莱恩身边,却没有一发打到他身上。弗朗基斯在他身前,速度猛然暴涨。 在对方射击的一瞬间,他肩膀一抖,斧刃在夜里划出一条弧光,猛地从手中抡出。 沉重的大斧呼啸着飞旋而去,脱手的一瞬间发出一声爆鸣。莱恩尽管尚未近前,仍靠目力辨识到了此斧暗藏的玄机。 这居然是柄暗含机关的双手大斧。 宽厚的斧背不断喷出细小的白色蒸汽,令大斧飞旋的速度越来越快,当先的骑士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道寒光闪过,下一刻胯下的战马就被削断了四条马腿。 虽然打人先打马很有道理,对方的阵型也不密集… 莱恩目光一凝,隐约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是什么呢? 弗朗基斯压低重心,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他像是根本看不到落在身边的各色魔法弹,直线冲向那百丈外的马队。 莱恩将铁匣横在胸前,一枚风刃擦身而过,削断一片草叶后在身后猛然炸开。 嘭! 来袭的马队显然训练有素,见弗朗基斯直冲而来,前排立刻分成两股左右散开,拉开距离的同时,试图形成交叉火力。 弗朗基斯转眼间冲到了五十丈内,先前抛出的大斧恰好呼啸着倒飞而回,被他一跃而起握在掌中,顿时止住了前冲之势。 这都没把他甩飞? 莱恩顿时瞪大双眼。 按理说把这柄大斧握在手里,以它的速度,没把手扯掉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他居然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落地后胳膊一甩,又冲了出去。 这家伙难道也是个隐藏的半机关人? 莱恩忍不住在他腿上多看了几眼,却没有发现任何机械组织,也没有半机关人身上那极具标识性的能量流转光。 铁鬣犬这帮人到底什么来头? 先是魔法师,接着又来个肉身堪比机械,违背常识的怪物… “来的好!” 弗朗基斯一声暴吼,将莱恩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一发火球正冲着他迎面砸来,后者不闪不避,怒喝一声直接抡起大斧撞了上去。 轰! 火光在斧面炸开,将他的半张脸映得通红。能熔穿铁靶的火系能量弹打在斧面上,居然只留下了一小块暗红色的灼痕。 弗朗基斯顺势一个侧步调整身位,继续向前冲去,根本不在乎那一瞬间的灼热。 跟在他身后不远的莱恩可不打算正面硬抗魔能枪的能量弹,他正借着夜色与草丛的掩护不断改变方向,整个人像游动的蛇一样飞速接近弗朗基斯左侧的骑兵小队。 真奇怪,那种违和感越来越重了。 莱恩距离那些战马越来越近,近到自己都快看清马背上那群骑兵面罩下露出惊讶的双眼。一发风刃对着他迎面射来,莱恩身形一错,手中铁匣抬起。 当! 风刃斜斜切在铁匣上,擦着头皮向上飞出。紧接着水柱射来,莱恩一个懒驴打滚,从一旁避了过去。 “嗯?” 起身时,他的视线快速从铁匣表面扫过,只看到铁匣上一道淡淡的白痕。 莱恩愣了一下,这破玩意有这么结实? 他可不认为这根为了隐藏千叶而打造的另类“刀匣”,能抵挡住一发魔法风刃的攻击。 总不会自己随便找的那个铁匠,是个隐姓埋名的大匠师吧?不然怎么可能用不到一金的造价,打造出这么一柄“坚不可摧”的“神器”。 开什么玩笑! 莱恩瞪大双眼,隐约抓到了那股违和感的源头。 只不过还得试试… “王八蛋的贼人!拿命来!” 他双眼一瞪,迎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骑士大吼一声,不闪不避直冲而上! 对方显然被他这股不要命的气势吓了一跳,眼见他手一抖,手中的魔能枪不由自主地向上一抬—— 一发火弹呼啸而出,却歪的离谱,不知飞去了哪里。 随着距离被迅速拉近,双方之间的土地上爆发的魔法弹越来越多。那些魔法弹就像长了眼一样,不是落在莱恩身前,就是落在他的身侧。这架势与其说为了击杀他,更不如说是想迫使他改变方向。 莱恩嘴角慢慢扬起。 一切都明白了。 哈因纳,你这个狐狸心的老东西。 居然想出这种老套的办法测试我? 莱恩狠狠一咬牙,眼中猛然迸射两道凶光。 既然如此,我要不配合你演下去,岂不是太不给你面子? 只不过这代价,希望你承受得住。 骑兵还在冲锋,魔能枪上的符文一圈圈亮起,开始积蓄下一轮射击的能量。 莱恩吐出一口气,下一刻猛地一吸,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血液从溪流变成了冲破堤坝的洪水,顺着身体奔涌而下。 心脏正在强而有力的跳动着,下肢肌肉在一次次收缩和扩张中愈发坚韧。这一刻,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血液被压进四肢,换来了爆炸般的力量。 咚! 莱恩一步踏下,脚掌落地的瞬间,土层向外崩裂,草皮连根掀起。 第二步紧随而至,他的身体前倾到一个近乎失衡的角度,双腿的肌肉如同水波般诡异地荡起涟漪。 为首的骑兵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便看到了刚才还在十丈之外的铁面人,已经冲到了自己胯下的战马面前。 猛虎踏步。 这是那些武者们强大武学的一种。 它并不需要玄气发动,而是靠调整呼吸,配合强大的心脏,瞬间加快血液流速,换来肢体的强大爆发力。 呼—— 莱恩吐出一口灼热的空气,抬头冲着那个动作呆滞的骑兵咧嘴一笑。 铁匣横扫而至。 咔—— 沉闷的骨裂声响起,马腿应声而断,骑士连人带马翻滚在地。莱恩出手不停,下一刻铁匣精准地落在骑士头顶,将他连头带面罩砸成了一滩烂泥。 鲜血与脑浆在平地炸起烟花,莱恩侧身避开轰在身旁的火弹,铁匣顺势向前一甩,击飞了一发风刃后,再次冲入马群。 点,扫,劈,挑。 铁匣在他手中如索命镰刀,每一次挥落都伴随着骑士与战马的惨叫。不过短短数息,已有数名骑兵被他砸成了烂肉。 他的心脏仍在疯狂跳动,将血液源源不断的泵入四肢,带给他强大的力量。猛虎踏步无法持久,自己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彻底将这些“敌人”撕碎。 除非那个老东西真忍心看他们去死,不然自己绝不会停。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只有骨头断裂的脆响和濒死的惨叫。 莱恩双腿的肌肉微微颤动,心跳如擂鼓般在耳畔轰鸣。眼前的骑士还剩下不到十人,正当他准备一鼓作气,尽数全歼的时候—— 一道声音骤然炸响: “停下——莱因哈特!” “他们都是自家兄弟!” 第470章 防火防盗防内奸 弗朗基斯的声音响的又快又急,莱恩生生止住了前冲的脚步。 那些骑士呼喝着拉住战马,手中的魔能枪也渐渐熄灭了光芒,重新变成了黑色的长枪,被他们握在手中,踌躇不前。 哈因纳,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微微眯起双眼。 最后喊停的,居然是弗朗基斯这家伙。 莱恩缓缓抬头,看向那个马背上还在下意识地冲自己摆手的骑士,将手中的铁匣往地上狠狠一杵。 嘭! “到底在搞什么!” 失去了遮篷的铁兽车重新驶在路上。 弗朗基斯和卢修斯二人并没有坐在铁兽背上,他们和那些铁鬣犬的外围成员一样,骑上了战马,跟随在车子两侧。 没错,那些袭击他们的人,都是铁鬣犬佣兵团的人。 莱恩靠在木箱上,一脸平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哈因纳。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为他的黑发镀上了一层白霜。 “所以——”莱恩开口说道:“你们搞这么一出,只是为了试探我是不是军团那边安插的人?” 他的手指不断敲着膝盖,发出一声声闷响。哈因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赫塔如今局势复杂,军团总是想方设法的往佣兵团塞人,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慢慢说道:“我们必须要不停的确认,免得因为一句话,就整个被拉上战场。” “是吗?”莱恩停下了敲击膝盖的动作,身体微微向前顷了倾:“所以要拿他们的命试?” 此话一出,莱恩就察觉到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并非来自哈因纳,而是艾伦。 “当然。”艾伦的语气没有一丝愧疚,反倒像是在讨论等一下吃什么:“所有加入铁鬣犬的人,从第一天起就做好了随时去死的准备。” “哪怕死的毫无意义?”莱恩终于转过头去,看向艾伦:“他们甚至没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艾伦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打开身侧的包袱,抽出一张被细绳扎起的卷轴抛向莱恩: “看看。”艾伦挑了挑眉:“这才是真正的委托。” 莱恩抬手接住卷轴,瞥了一眼如入定般一动不动的哈因纳,扯开了绳子。 哗啦。 卷轴轻响一声被莱恩抖开,借着暗淡的月光,他只看了两行,眉头就渐渐皱了起来。 “这是…”他声音很轻,不知在向谁发问。 “这才是真正的委托。”哈因纳终于开口:“如你所见,魔能枪只是个幌子。” 卷轴上的文字不多,只有短短两行: 运送第三代“飓风”级能量核心,抵达卢克雷提亚城。 时限四日,报酬七十金。 莱恩慢慢合上卷轴,深吸一口气,将卷轴随手折起,看向哈因纳: “飓风能量核心,这东西也真够烫手的。”他抬手一抛,卷轴稳稳落入艾伦掌心。见他重新卷好封起后,这才继续问道:“怎么会有人委托运送这东西?” “没什么好意外的。”哈因啊轻笑一声,根本没觉得车上带着的是足以将整个佣兵团送进地狱的毒药:“我们铁鬣犬,向来什么都敢接。” “没想到你谈起酒茶头头是道,骨子里依然是个疯子。”莱恩撇了撇嘴,不想在这个话题多做纠缠。 “所以现在能确定我不是军团的人了?”他说着身子一倒,靠在车沿挡板上,似乎又觉得不太舒服,随手扯过身边的包袱垫在了脑后:“毕竟都把这个秘密告诉我了,看起来我现在才算真正通过了考验?” 见哈因纳含笑不语,莱恩恶狠狠地补充道:“既然委托发生了变化,我的报酬也要重新计算。”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哈因纳和艾伦眼前晃了晃,沉声道:“这次的报酬,我要分十金。” 哈因纳答应的十分爽快,这倒是让莱恩有些意外,心里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老东西,答应的这么爽快? 虽然哈因纳的解释是对他“信任受损”的补偿,但莱恩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这种人既然能视人命如草芥,八成还会有其他莫名其妙的“测试”,不能掉以轻心。 如有必要,之后也可以“大发雷霆”,而后顺势离团。 夜色缓缓褪去,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铁兽车周围的骑兵们时不时靠到近处,回报着方圆数里的风吹草动。 莱恩就着烈酒,一口一口将冷硬的干粮吞进胃里,视线不停地从远处那些人影扫过。 这些骑士本事不弱,至少整整一夜过去,依旧显得精神抖擞。更何况他们几乎每两个人就有一支魔能枪,这等财大气粗,恐怕才是铁鬣犬的底蕴。 只是如果铁鬣犬都有如此实力,那么被哈因纳评价为“一支小队就抵得上铁鬣犬”的那些顶级佣兵团,又该有何等可怕的武力? 是人海战术的精妙配合,还是精锐小队的强大个体? 莱恩没见过,自然也无从判断。 只不过现在考虑这些没什么意义,反正自己又不是真的跟铁鬣犬混一辈子。 莱恩看了一眼闭目假寐的哈因纳,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一声。 到时候你们就算狗脑子都打出来了,我也不会插手。 “怎么了?”哈因纳似乎察觉到了莱恩的视线,睁开双眼,恰好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想什么好事呢?” “没什么。”莱恩淡然一笑,打开身边的包袱抓出一把东西:“我在想,有了这么多魔力结晶,该怎么用才好。” 他张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四枚手指粗细的晶石。 那是被他击杀了铁鬣犬骑兵,留下的魔力结晶。 当一群人打扫战场收拾东西的时候,莱恩本以为那些魔能枪,魔力结晶之类的东西,最后都要统一收拢,分配给那些还在用冷兵器的骑兵。没想到哈因纳一句话,就把水火风雷四粒结晶递到了莱恩手中。 那可是起码二十枚金币的物资,比魔能枪的价值高出了两倍。 ”随你怎么喜欢。”哈因纳笑了笑,重新闭上双眼。 荒野上的虫鸣兽吼渐渐消散,铁兽车也慢慢靠近了费鲁姆哨。当第一缕阳光穿破黑夜,从地平线升起的时候,一直在铁兽车附近的骑兵们,也消失在了莱恩的视线里。 他们会先一步进城,与另一半骑兵休息交接,接着前往下一站等待。 哈因纳早已将人员安排到了极致,大到沿途的情报收集,小到一支五人小队的休息和行进,都安排的井井有条。 弗朗基斯与卢修斯骑着马伴在铁兽车左右,二人面色如常,仿佛夜间的那场小小“测试”,不过是一个核心成员加入后必然经历的过程。 而那些死掉的人,最终换来的只是二十枚银币的抚恤金。 “都精神一下。”哈因纳睁开眼,扭头看向费鲁姆哨的方向,拍了拍手朗声说道:“距离费鲁姆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我们有六个小时时间休整。” 他环视众人,开始安排任务。 “莱因哈特负责补充食水。弗朗基斯,艾伦,你们两个整备铁兽车,如果有可能的话,在这里试着买两块能量石带着。” 三人同时点了点头,哈因纳扭了扭脖子,看向另一侧的奥莉薇娅:“奥莉薇娅,你依旧负责情报,同时给雇主发信,告知我们的位置。” 奥莉薇娅自从吟诵完咒文后,再一次变成了哑巴。听到哈因纳安排的任务后,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一句话也没说。 哈因纳对此早已习惯,随后又让卢修斯负责将多出的那些魔能枪找商会处理掉后,这场短暂却高效的会议,也落下了帷幕。 弗鲁姆哨,就在眼前。 第471章 费鲁姆哨的灰烬酒馆 铁兽车沿着平整的道路缓缓前行,机关兽的金属足爪踏在土地上,发出节奏分明的轻响。吹过来的风中开始带上了些许焦炭与铁火的味道,等到它们浓烈得无法忽视的时候,车子的速度也变得慢了下来。 莱恩抬起头,远处的天际线并不平直。那里有几条细长的影子矗立在视线的正中,随着天光渐亮,那些影子逐渐显出轮廓。 并非箭塔,也不是树木,而是烟囱。 粗的细的,高的矮的。它们一根根错落在荒野之上,正源源不断地往天空里吐着灰白的烟。 等再靠近一些的时候,莱恩也看清了这座荒野哨站——费鲁姆哨的全貌。 这里比起鹰哨来说,没有那些夸张的防御和随处可见的露天工坊。这里毕竟不是联邦前线,无须在此地组装那些战争兵器。 费鲁姆哨没有高大的城墙,取而代之的是一圈低矮厚重的土石垒墙。这些不到一人高的墙体宽度十分夸张,看起来像是为了抵挡某种冲击,而非箭矢齐射。 哨城之所以被称之为“哨”,并非是因为它的规模小,而是因功能单一。 就像鹰哨,建立的目的只是为了在联邦境内安插一枚钉子,将赫塔运来的武器成规模地投放到战场中,费鲁姆哨也一样。 它存在的目的,只是因为这附近有座大型铁矿。 铁兽车靠近了它的外围,那个小小的“城门”方向,已经能看清了来往的人影。当莱恩从车上站起,准备跳下的时候,才注意到那层低矮的土墙外,是一片挖出的环形壕沟。 沟里并没有水,这里也根本不需要护城河。 壕沟里填满了碎石与铁刺,锋利的倒钩在晨光下闪着道道冷光。几具尚未来得及拖走的兽尸躺在其中,皮毛早已被扎得血肉模糊。 空气里飘来的味道更重了。 那些铁,炭,油脂还有金属冷却后的涩味一股脑地涌进鼻腔,让他恍然间有种自己身在火炉中的错觉。 这里进出的只有商队和披着斗篷的军团士兵,就连工匠都少了许多。也不知他们是在采矿区忙碌,还是在城中熔炼。偶尔能见到几辆铁兽车拖着装满铁块的巨大车厢从城门离开,晃动间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好了,按计划进行,六小时后回来集合。” 哈因纳扶着膝盖站了起来,抬手向前一压:“这地方没什么吃的玩的,不要浪费时间。” 莱恩点点头,视线从远处那几座高炉收回,跳下了车板。 进城十分顺利,不得不承认,铁鬣犬的獠牙徽记在这种场景下,比工匠协会的匠印好用的多。 照例付出了十枚铜币的“通行费”后,莱恩踏入了城中。 这里的建筑比八烧市低矮许多,却显得更加厚实。只有一层的房屋墙体颜色深灰,屋顶也不是木板瓦片,而是用混合了铁砂与泥土的混合材料烧制成的“硬土”搭建,作用显而易见——防火。 费鲁姆哨真的太小了,小到莱恩觉得,即便自己想完整的走遍每一个角落,也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他的视线落在眼前这座房屋的金属牌上。 这块金属牌上没有装饰,只是用几十枚铆钉组成了几个清晰却歪斜的赫塔文字——灰烬酒馆。 钉着铆钉的铁牌锈迹斑斑,上面还有几道浅显的划痕,应该是老板为了将它们钉的稍微整齐一些做的记号,但显然失败了。 哈因纳给了三个时辰的时间,在这个小地方用这么长时间购买食水显然是浪费。于是当他和奥莉薇娅、卢修斯二人分开后,便径直来到了这间城内唯一一家酒馆外面。 情报这种东西,可没人主动送上门来,是要靠自己找的。 推开那扇仅容一人通过的木门后,莱恩便被这间小的可怜的“酒馆”惊呆了。 他有些狐疑地退了出去,抬头看了看门外那块贴牌,视线在那歪歪扭扭得铆钉字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总觉得自己好像进了隔壁人家的侧门。 再往里看,这间不大的“酒馆”只有三张桌子。它们造的方不方圆不圆,边角磨损严重,就连桌面都有些虫蛀的破洞,里面积了些漆黑的污渍,搞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招待,没有伙计,没有喧哗,没有客人。 只有一个年过五十的男人,正弯着腰拿着一块旧布慢慢擦拭着桌面,就连莱恩站在门口都不曾回头望来。 男人头发花白,连发际线都移到了耳后。他的袖子挽到小臂之上,擦拭桌面的动作不疾不徐,像一个起床后收拾自己餐桌,而后准备早餐的老人。 莱恩重新迈进酒馆,木门在身后发出吱呀的声音缓缓关闭,屋子里顿时暗了几分。 酒馆里甚至连灯都没开,阳光从最高处的一扇小窗斜斜照了进来,就算是给这间酒馆带来的唯一光源。 男人这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莱恩,随手将旧布搭在肩上:“喝酒吗?怎么来得这么早。” 他的声音粗哑而平静,就像对待一个多年未见老客,没有热情或疏离,只有一种娴熟的自然。 莱恩心里没来由的一暖,不由得点点头,声音都变得轻缓许多:“嗯,喝杯酒,打扰到你了吗?” “说哪的话。”男人微微一笑,随手指向一张看起来稍显干净的桌子:“那张收拾好了,你先坐,我马上做完手头的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扯下旧布,熟练的开始擦拭眼前的桌椅,动作明显快了几分。 莱恩点点头,拎着铁匣坐在了椅子上,刚把双手搭在桌面,却被忽然晃动的桌子止住了动作。 嘎吱—— “哎呀,不好意思。” 男人听到“嘎吱”一声后,略带歉意地看了莱恩一眼,开口解释:“那桌子的腿断了,我在下面垫了块石头。” 莱恩闻言低头看去,果然这四条腿的桌子,有一条下面垫着一块算不上方正的石块。 不止如此,当他重新坐直身子四处打量时,才发现这里的椅子都像是东拼西凑来的古董。 它们高矮不一,大小随意。尽管男人已经尽力想让它们摆放的对称一些,却还是对物质上的形状无可奈何。 所谓的”柜台“更不过是一张稍高一些,整洁一些的长桌。它安静的卧在酒馆大门对面,旁边并排放着两个横躺的酒桶,箍着桶身的铁环满是生锈后又被刮掉的痕迹。 木桶后面露出了几个袋子的一角,莱恩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才看清它们是一袋袋落在一起的面粉。 这地方太小了,小到连装饰都显得多余,就连墙面都是未经粉刷的灰色石砖。 “久等了。”男人终于收拾完了那几张桌椅,走到莱恩面前,面带笑意:“你是路过的商队护卫吧,这里只有一种叫顽石的劣酒,两枚铜币一大杯,要试试吗?” 这价格,简直不像赫塔的风格。 “可以。”莱恩点点头,掏出几枚铜币放在桌上,抬头迎上了男人的视线:“有吃的吗?” “有是有,但是肉还没来得及炖…”男人迟疑了一下,声音带上一丝歉意:“太早了,现在只有一些咬手指,可以吗?” 莱恩对吃的向来不挑,颔首一笑就算是同意了老板的推荐。 接下来,就是试试从他的口中,能探到什么消息了。 第472章 塞拉菲纳的消息 男人去而复返,莱恩伸手接过那杯气息浓烈的酒,抿了一口。 它的味道一如它的名字,麦香混合着一点焦味,入口比想象中更直白,毫无层次。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着硬邦邦的苦味,难怪叫“顽石”。 莱恩放下酒杯,又将目光落到桌上的木盘上。那里堆放着十几根手指粗细的烤面条,颜色发黄,表面撒着一些粗盐。 他拿起一根,掰断时发出一声脆响。断面内是发白的面芯,看起来倒是很有食欲。丢入口中嚼了一会,外酥里嫩的口感和韧劲,配上粗盐那一点点咸味,倒是意外的下酒。 “味道不错吧?”站在一旁的男人有些得意,眉毛不自觉的微微向上扬起:“很多人都喜欢在我这买一些揣在怀里,无聊时拿出一根嚼嚼。” “味道确实不错,比那些被调料掩盖本味的强上很多。”莱恩抬头笑了笑,抬手指向对面的椅子,又向下按了按:“您坐,陪我喝一杯如何?” 男人左右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别客气。”莱恩一边催促,一边伸手拍了拍桌子,又从腰间的钱袋掏出几枚银币排在桌上,声音愈发热情:“一会儿在多弄些咬手指我带走,另外,你说还有炖肉?” 男人看着桌上的银币,傻傻的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呆滞:“啊…是有,可我还没来得及弄…” “不急,我们先喝着。”莱恩把木盘往男人方向推了推,再次邀请:“反正我都要买些东西回商队,你这有什么吃的,都帮我准备一些。”说着,他又捏出几枚银币放在桌上:“十枚够吗?” “够,够了!” 男人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又去给自己接了杯酒,在莱恩面前坐了下来。 十枚银币啊,自己要卖五百杯顽石才能赚到这个数的钱。 三杯酒下肚,随着桌上多了两盘罗豆和腌菜,男人的话也多了起来。 莱恩耐着性子听着他从生意抱怨到矿区的事故,又从联邦与赫塔的战事讲到军团愈发高昂的税收,始终点头附和,像极了听长辈抱怨的晚辈。 “…所以要我说,打仗最后遭殃的都是我们这些老老实实过日子的普通人。”男人狠狠灌了一口酒,脸上也染上了一层红光:“都怪那些该死的神棍!为什么不投降?” 莱恩一怔,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投降? 不是你们先发起的战争吗?然后又要人家投降,把土地拱手相让? “嗝——” 男人打了个酒嗝,瞪着双眼向莱恩问道:“你说是吧,客人?” “他们要是早投降,哪里用得到死这么多人。” “对对。”莱恩忍着笑连连点头,随即像是受到他的影响一样,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愤慨:“要是能抓了联邦女王,他们肯定早就投降了!” 男人先是一愣了,接着脸上爬满了笑意,连连拍打大腿:“联邦女王?那帮神棍再怎么蠢,也不至于把女王弄丢了吧!” 下一刻他像想到什么似的,收起笑意,神秘兮兮地往前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说道:“对了,联邦女王可能抓不到,不过我听说好像抓到个大人物。” “哦?”莱恩心里咯噔一下,依稀猜到了什么。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顺势凑近了脑袋,轻声问道:“什么大人物?” “嗝——” 男人还没来得及说话,酒嗝就先一步从口中喷出,熏的莱恩浑身一僵,差点没吐出来。 该死,臭死了… 莱他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呕意,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让自己的脸靠在了男人的侧面。 “唔…”男人打完嗝,身子却向后一倒,重新坐在了椅子上:“我也是听前一阵路过的那伙佣兵说的,好像被抓的是个挺漂亮的女人?” 他歪了歪头,拼命调动着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试图抓住那段游来游去的记忆:“不对,好像不是什么大人物…” 哎哟,你能不能说快点… 莱恩心里急的不行,又不能催的太狠,只能稍微引导: “哦,我想起来了!”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猛地一拍桌子,却忘了这桌子根本就不稳的问题。 啪! 哗啦! 一掌下去,这张本就摇摇晃晃的桌子应声一歪。 用来垫着桌角的石块被这一掌直接震了出去,连带着整张桌子都翻到了地上。桌上的酒杯和木碟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只剩下一站一坐的两人面面相觑。 “啊…抱歉。”莱恩愣了一下,赶紧道歉:“我忘了这桌子不稳。” 他挠了挠头,做出一副懊恼的样子:“刚才忽然想起自己也听过这事,那女的好像是哪个领主,一着急没忍住拍了桌子…” “什么领主!”男人瞬间被莱恩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也不顾地上还在滚动的酒杯,“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语气忽然变得兴奋起来:“是个大臣的女儿!” ”没错!“他顿了顿,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下一刻眼睛猛地一亮:“他们说是商业大臣的女儿!” 联邦商业大臣——卡斯帕恩·奥瑞恩。 他的妻子是莉迪亚·奥瑞恩。 而他的女儿,正是塞拉菲纳! 莱恩心里狂喜,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终于听到了关于塞拉菲纳的消息! 男人后来又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现在他的脑中只有那个人的影子,还有那支自己送给她的,最后却让自己被俘的火羽胸针。 莱恩忽然觉得这间酒馆变的很闷,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连说出口的话都带上了三分寒意: “老板,桌子也翻了,这酒也没法喝了。” “啊?哦!”男人原本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当时那些佣兵,是如何在这里炫耀着辉煌的战绩,却被莱恩这冷冰冰的话打断了话头,就连醉意都醒了几分。 “害,都怪我。”他眨了眨眼,醉意似乎清醒了几分:“人老了就总想找人说话,又喝了点酒…” “没关系。”莱恩见他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又打翻了别人的桌子,声音不由得缓和几分:“我也听的挺有意思。” “对了。” 莱恩说着重新取下钱袋,又拿了一枚银币递向男人:“这算是我打翻桌子的赔偿。” 银币在他的掌心里闪闪发光,男人一边摆手拒绝,口中说着“根本不值这些钱”,一边视线死死锁定在那枚银币上,挪不开一点。 当莱恩与老板约定两小时后回来取那些干粮炖肉,推开酒馆大门的时候,才发觉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时辰。 阳光变得更亮了,街上也多了些人气。 虽然得到了塞拉菲纳的消息,也确定了她的确被带到了赫塔。但从酒馆老板后续那些只言片语中,却没有关于她究竟被送到何处的消息。 不过老板倒是说过,那些佣兵是从西边来的。 西边,铁鬣犬佣兵团要去的赫尔城,刚好就在那个方向。 也就是说,塞拉菲纳很可能都要被带到浮空城了?! 莱恩身子猛地一颤,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费鲁姆哨的简易大门。 事情还没做完,可双腿却已经自动想要带他去追寻她的痕迹。 “冷静…” 他看了一眼大门处那几个聚在一起聊天的士兵,转身又走回了城里。 “至少不是全无收获…” 他轻声呢喃,拼命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平缓下来。莱恩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十分难看,因为那些从自己身边走过的路人,脚步都轻了许多。 我一定会救你。 第473章 宁静 被情绪牵着行动的莱恩,直到重新站在灰烬酒馆门口时,才忽然回过神来。 “嗯?” 他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多了几个包袱。 “什么时候…” 食物的香气从包袱里隐隐散发出来,不断充斥着鼻腔。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就买完了哈因纳交代的食水。 “哈…”莱恩长长吐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才重新站稳。 算了。 反正东西也买完了,虽然自己都不记得是在哪里买的。 奇怪。 这哨城又不大,但自己一路走来,似乎没有碰到同样进城来的奥莉薇娅和卢修斯。 他一边想着另外两人可能的去向,一边抬了抬肩膀,将包袱背的更稳了一些,伸手推开了酒馆的木门。 “老板?” 刚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焦香四溢的味道。酒馆老板似乎在某处忙碌,里面依然空无一人。莱恩看到那个简易柜台上已经多了两个满是补丁的包袱,信步走了过去。 这个咸鲜的味道,的确是自己预定的那些咬手指。看来老板的酒醒的很快,已经准备了不少东西。 “哎——” 莱恩正在面前的包袱上按来按去,就听到酒馆角落里传来的一声回应。他扭头看去,正好看到男人弯着腰从一处半人高的小门钻了出来。 怪不得自己先前没注意到厨房,还纳闷这里怎么没有做菜的地方,原来藏的这么隐秘。 “炖肉马上就好,我又给你准备了一些腌菜和罗豆。”男人刚离开那扇小门,又忙不迭蹲下将门口的两个罐子拖了出来。他起身将罐子夹在腋下,迎着莱恩的视线走了过来: “实在没什么好吃的,你给的钱也足够多,要是不嫌弃…”他说着便想把罐子塞到莱恩手里,却又在察觉到莱恩身上已经挂了几个包袱,腾不出手的样子后,笑着将它们放在了桌上: “你们这是要出远门吧,准备的食物还真不少。”他将那两个包袱推到了罐子旁,目光再次从莱恩背着的包袱上扫过,声音满是关切:“要不要我送你一段?看起来你都拿不下了…”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莱恩摇摇头拒绝了老板的好意,想了想干脆将背着的包袱统统卸下,又取出两枚银币放在桌上:“你这罐子也花了钱吧?算我买的,多的你还可以换两张好点的桌子。” “哎哟…”男人咕哝着摆了摆手,拒绝的态度却没那么坚定:“你这是干什么哟…” 等到男人小心翼翼地将装满炖肉的陶罐捧的时候,莱恩也将那些包袱一个个系在了铁匣上,长长一溜,不伦不类,多少有些滑稽。 不过美观暂且不谈,这东西用来当“扁担”,倒是十分合适。 男人看见这一幕,刚放下陶罐,就又匆匆折回了厨房,不多时便取来两根麻绳。 “我帮你把这几个罐子扎起来。”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三个罐子口扎起,又编成一串方便莱恩拎着,这才挥手告别了这位难得一见的“大方顾客”。 左手拎着“扁担”,右手提着三个陶罐的莱恩算算时间,其他人差不多也回去了。 他离开灰烬酒馆时,阳光已偏过正中,斜斜照在那些低矮厚重的石屋上,把墙面上的痕迹照的格外清晰。 这里的空气始终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炭味,偶尔还能闻到一股从高炉方向飘来的铁水味,让人一闻就知道,这座城市赖以为生的骨架。 他沿着来时那条路往城门方向走去,当看到那些在门口摆出干粮和肉条的摊位时,莱恩脑中那段购买食水的模糊记忆终于清晰起来。 哦,我好像买了几条风干肉条,怪不得之前总能在包袱里闻到一股肉香。 接近城门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一群群满脸黑灰的矿工往里走来。那些人一身脏污,就连指甲的缝隙都沾满了铁矿的碎屑,浑身上下只剩下那双眼睛,还留着一抹洁白。 城门的士兵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毕竟谁会对一个只有千人居住,连青楼都没有的地方感兴趣呢。 哐啷——哐啷。 几辆铁兽车从身后驶来,莱恩侧身避开,本想等这几辆离开后自己在走,没想到不知不觉就发起了呆。 “干什么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莱恩微微一抖,一脸呆滞地转过身来。 卢修斯依然满脸笑意,走上前来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陶罐,顺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告诉我你是特地在等我?” “没有。”莱恩扯出一丝笑意,轻声说道:“买东西的时候忽然吃到了熟悉的味道,有点想家了。” “哦。”卢修斯拍打他肩膀的手掌忽然一僵,接着摇了摇头,从他身边走过: “走吧,别让老大等急了。” 费鲁姆哨的烟柱依然在空中升腾,又被荒野吹来的风扯成一条条破碎的飘带。 一个上午过去,城外道路上的铁渣变得比来时又多了许多,还有些看起来像是煤炭的黑色碎块,在地上等待着被拾荒者捡起。 二人沿着走了一段后,很快发现了不远处那台熟悉的影子。 铁兽车停在路边的树下,早已整备完毕。弗朗基斯蹲在车轮旁,低着头不知在斧头上涂抹着什么,奥莉薇娅则靠在车板的箱子旁,脑袋一晃一晃地打着盹。 莱恩眯眼打量了一下铁兽车周围,却没看到艾伦和哈因纳的影子。 “回来了?” 弗朗基斯抬头看到二人,扬手打了声招呼,接着又专心致志地鼓捣起手中的大斧: “老大和艾伦进城了,奥莉薇娅说有人出售地图,他们说什么也要去看看。”弗朗基斯一句话说完了二人去向,看着走到车旁的莱恩将串满包袱的铁匣“嘭”的一声放在车板上,轻轻舔了舔嘴唇: “有酒吗?”话音刚落,他的视线又飘向卢修斯手中的陶罐,猛地吸了吸鼻子:“你拿的什么东西?这么香!” “莱因哈特买的。”卢修斯看了莱恩一眼,见他点了点头,才将手里的一串陶罐放在弗朗基斯面前:“闻味道好像是炖肉?也可能是腌肉。” 他笑着耸耸肩:“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炖肉,罗豆,还有些腌菜。”莱恩一边整理着那些包袱,一边扭头回道:“那间灰烬酒馆的老板人不错,罗豆和腌菜都是送的。” “哇哦!”弗朗基斯随手将大斧放在一旁,伸手掀开了盖子,美美吸上一口炖肉的香气,接着眯起双眼,满脸陶醉:“唔,这味道真不错。” “给。” 莱恩拿起装满了咬手指的包袱,又从另一个袋子取出几个水囊,挨个打开闻了闻。 没办法,在酒馆的时候也忘了让老板准备一些酒,也不记得之前有没有买。 一股不属于顽石的酒气冲入鼻腔,还不等莱恩招呼,闻到酒味的弗朗基斯就大呼小叫起来: “有酒?快给我扔过来!”他举手猛摇,那动作夸张的就像下一刻没喝到就要死掉。 哈因纳二人还没回来,秉承着“干等也是等,吃东西等也是等的念头”,几人干脆打开包袱,坐在地上大吃起来。就连奥莉薇娅都睁开双眼,寻了块石头坐下,小心翼翼地用刀从罐子里挑出一块炖肉,慢慢咀嚼起来。 没办法,这东西不趁热吃,还不如干粮味道好呢。 阳光真好。 莱恩眯起双眼,目光越过城市,望着远方天际那一抹黑云。 但好像要下雨了。 第474章 一波又起 机械运转声再次响起,铁兽车的车轮慢慢向前滚动,在阵阵嘎吱声中,重新驶上了大路。 哈因纳自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研究着手里的那份地图。 这块地图并不大,完全展开后也只有半臂长宽。但哈因纳却显得十分重视,不停的用自己的地图比较着重复的部分。 “莱因哈特。”他忽然抬起头,冲莱恩招了招手:“过来帮我看看。” 莱恩挪到他身边坐下,哈因纳把那张地图递给了他,手指在某处点了点:“你看这里。” “和我手里的地图是不是有些区别?” 莱恩接过地图,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唔…” 他仔细看了一会,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确实有点不一样。” 他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两下:“你看这里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个圆…” “可如果仔细看的话,又没那么整齐。”莱恩说着又指向哈因纳地图的同样位置:“但是你的地图却很整齐。” 哈因纳嗯了一声,接着说道:“会不会是画的时候手抖了?” “不会。”莱恩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随手指向其他符号:“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这些地方都是规整的圆,说明这个不太圆的符号并非画错,而是另一种新的符号。” “果然啊…”哈因纳点点头,眉头皱得更深了。 从刚才的地图来看,哈因纳看中的部分应该是赫塔最西边的那片区域。只不过买来的这份地图绘制的并不精细,加上还有个他不太理解的符号,从而显得有些拿不准。 莱恩看着那个符号,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总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符号… 是在哪里呢? 他努力回忆着,却每次感觉自己就快想起来的时候,又好像有一层浓雾把这段记忆遮住,纵是自己拼命波动,却只会搅的越来越厚。 该死,到底是什么… 莱恩闭上双眼,旋即又立刻睁开。 差点出事了。 他猛地从回忆抽出身来。 就在刚刚,自己差点就要将心神沉入心海,翻找那段记忆。若不是猛然想起这样会导致自己分神,从而玄气波动,最终外泄。 那可就出大事了。 他心头一动,余光忽然瞥见哈因纳似乎在注视着自己。 嗯? 难道这也是一种试探? 莱恩不敢肯定,但又不得不提防。这种带着秘密的潜伏感,每一刻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就要见血。 太阳落山不久,天空还带着一点灰白色,铁兽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这倒不是能量不足,而是艾伦主动将它的功率降到了最低。 因为第二批作为护卫的铁鬣犬骑士们到了。 这些人并非昨晚那些人,而是早一步从费鲁姆哨出发的另一半团员。他们带来的不止是周遭数里的情报,还有下一个作为节点城市的信息。 “老大。” 弗朗基斯轻抖缰绳,靠了过来:“奥拓他们说,向西五十里方向有一批人在那徘徊了超过半个小时。” 他轻声呼喝着让胯下战马调整速度,直到与铁兽车步率齐平,这才接着说道:“人数大概八十多,分成了相隔二里的两个部分。尽管他们努力做出互不相识的样子,但奥拓他们还是从装扮细节上察觉到他们是同一伙人。” 弗朗基斯话音刚落,一众正在休息的人顿时睁开了双眼。 奥莉薇娅刚掏出魔法杖准备起身,却被身旁的艾伦按住了手臂。哈因纳看了莱恩一眼,又把视线转向弗朗基斯: “能确定身份吗?”他眯起双眼,看向铁兽车行进的方向。相隔五十里,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 “奥拓还在附近观察。”弗朗基斯眉头微蹙,对那伙人同样感到十分奇怪:“要不要我过去试探一下?” “不必了。”哈因纳收回视线,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十分轻松:“以他们还需要隐藏身份行动来看,肯定不是军团的人。” 莱恩点点头,对哈因纳的看法表示赞同。 如果是军团的人,根本不会这么麻烦。 那些装备精良,成建制的“合法”暴力机器们,从来不需要伪装身份,只需要堆起人数,杀上来就是了。 除了极少数顶尖佣兵团,一般的佣兵团遇到军团人马,只能尽可能的避开。如果避不开被迫开战,结果通常只有两个。 要么将军团人马全歼,死无对证。 要么被追杀到天涯海角,全团生死都握在别人手里。 真要是第二种情况,整个佣兵团解散都并非不可能。当然也有一些硬骨头,从此彻底转入地下活动,从佣兵团变成专做脏活累活的“镜面组织”。 莱恩也是在后来才想到这一点,不然他早就发现先前袭击铁兽车的那伙骑兵并非军团人马了。毕竟他怎么想,也不认为铁鬣犬有胆子跟军团的人正面对抗。 他正想着五十里外那伙人的身份,冷不丁却被哈因纳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莱因哈特,你有什么想法?” 莱恩愣了一下,他有些意外。 要知道他加入铁鬣犬满打满算也就三天,根本就不了解佣兵世界的种种潜规则。 “你随便说说就好。”哈因纳看出了他的迟疑,微微一笑出言安抚:“只需要把你听到这个消息的想法说出来,我们来一起分析。” “唔…老大。” 莱恩沉吟了一下。 既然被挂上了弓弦,这支箭也不得不发:“我们有什么交恶的佣兵团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路:“我的意思是,在接受委托的时候,有没有竞争的佣兵团,而他们恰好又和我们有过摩擦。” “西风佣兵团。”不等哈因纳回答,艾伦后很快给出了答案。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些许疑惑:“但他们人数不多,如果那八十多人全是西风的人,相当于全团出动。” 车轮压过一块凸起的大石,车身猛地一晃。 那些箱子包裹噼里啪啦地倒了一堆,莱恩抓着身后的车板,才勉强稳住身体:“人数不是问题,两个佣兵团合作也不是不可能。” 他望向哈因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毕竟昨晚不是还有‘两个以上’的军团小队袭击我们吗?“ 哈因纳迎着莱恩的目光,脸上并未因为他的嘲弄而发生变化,反倒是弗朗基斯沉不住气,立刻反驳道: “喂!”他从马背上探出身子,那副模样就像要把莱恩从车上扯下一样:“能不能不提这事了?” “好吧。”莱恩耸耸肩,随即脸色重新变得认真起来:“老大,做好接敌的准备吧。” “如果我是敌对佣兵团的团长,绝不会那么大张旗鼓的安排人马被你们发现。” 莱恩挑了挑眉,目光从哈因纳的脸上扫过,又落在艾伦和奥莉薇娅的脸上,此刻的他像极了一个推演战局的将军:“那么简单就被你们发现了,还怎么伏击呢…” “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莱恩咧开嘴巴,露出一口白牙:“那八十多人只是吸引我们视线的幌子,真正的杀招在其它方向?” 哈因纳瞳孔一缩,眼中瞬间爆出一道精光。他正要开口,却被莱恩抢先一步打断: “对我们的路线十分了解,知道任务内容,知道我们身边有骑士作为斥候…” 莱恩忽然停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贴在唇边。 “嘘——” 他低声说道: “知道这么多,只有一个可能。” “我们的人里,有叛徒。” 第475章 叛徒 “绝不可能!” 弗朗基斯怒不可遏,莱恩话音刚落,他便吼出声来:“铁鬣犬决不会出现叛徒!” 话音未落,弗朗基斯尤未解恨,单手在马鞍一撑,另一只手在起身的瞬间抄起身后的大斧,跃上了车板。 嘭! 车板被他猛地一压,明显沉了一下,微微一晃才恢复正常。弗朗基斯身如铁塔般稳健,刚一落下便伸手抄起莱恩衣领,一抹寒光骤闪,下一刻斧刃已横上莱恩喉咙: “若真有叛徒——”弗朗基斯双眼通红:“最有可能的就是你这家伙!” 莱恩脖子上的汗毛被斧刃的寒意激得根根竖起,他一脸平静地望着大发雷霆的弗朗基斯,任由他抓着衣领摇晃着自己的身体。 糟糕,出血了… 他忽然感觉到喉咙微微一凉,下一刻刺痛伴随着一股热流慢慢流下。莱恩吞口水的动作顿时停住,几乎就要条件反射般抄起铁匣。 但他生生忍住了。 “住手,弗朗基斯。”哈因纳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按向他的肩膀:“莱因哈特不是叛徒。” “老大!”弗朗基斯依旧死死盯着莱恩,肩膀一晃,便将哈因纳的手掌抖到一边:“这混蛋小子半路加入,还藏着掖着自己的武技,要有叛徒,除了他还有谁!” 哎哎…我说你轻点晃,割喉真的会死人的。 莱恩拼命放松身体,压制住那股本能的反击欲望。奥莉薇娅和艾伦悠然靠在箱子上,像两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那样,静静地看着事态的发展。 “我让你住手!” 哈因纳暴吼一声,铁兽车猛地一晃,紧接着一股沛然大力袭来。莱恩还没反应过来,就察觉到脖子上的凉意消失不见,整个人也跌坐在了车板上。 哎? 轰! 莱恩愣住了。 不是因为哈因纳出手掀飞了弗朗基斯,而是刚才那一瞬间,他捕捉到的那股熟悉的气息。 玄气。 哈因纳这老东西身上居然有玄气! 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团长身负玄气,女性成员是魔法师,还有个半机关人。 这到底是铁鬣犬的“特色”,还是赫塔佣兵团的常态? 不对,问题不是这个。 铁鬣犬,或者说赫塔,到底是从哪里学习的玄气?要知道即便在王国,拥有修习玄气资质的人都百里挑一,没道理赫塔也能弄明白如何“启玄”啊! 不行了,脑子太乱了… 莱恩被哈因纳的“玄气”冲击的不轻,就连弗朗基斯是什么时候重新回到车上都没注意。 “莱因哈特,我替他向你道歉。”哈因纳微微弯腰,接着抬起头来,瞪了眼老老实实坐在一旁的弗朗基斯:“告诉你多少次了,遇事要沉住气,你永远都记不住。” “哼。”弗朗基斯哼了一声,尽管坐在那里显得很乖巧,脸上的表情却十分不忿。他时不时用手敲敲斧面,再扭头狠狠瞪莱恩一眼。 莱恩随手擦了擦脖子上流下的鲜血,接着低下头打量着胸口的血迹,鼻子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他抬起头来,正看到奥莉薇娅扭过头去,伸手递来一块丝帕。 “谢谢。”莱恩伸手接过,轻轻道了声谢。 丝帕上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香味,并非是酒馆常见的脂粉味,而是某种淡淡的花草香气。他将布料按在脖颈的伤口处,很快便在上面留下了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 铁兽车仍在前行,蓝色的能量沿着机关兽的四足缓缓流动。阳光洒满了远处的平原,在地上泛出一层淡黄色的微光。 一阵风吹过,莱恩抬手压了压额前吹乱的头发,看向哈因纳: “我的观点说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受伤的不是自己:“至于怎么考虑,还得看你。” 哈因纳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扶着车沿稳着身体。他的白发被风吹的微微扬起,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弗朗基斯却先冷笑了一声。 “你最好先闭嘴。”他把斧头横在膝上,粗大的手指在斧刃上来回刮动,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莱恩没理他,依然看着哈因纳的侧脸。 脖颈的血已经止住了,只是皮外伤,血流的吓人但没什么伤害。他把丝帕重新折起,想了想又放进怀里: “我会洗干净后还给你的。” 这话是对奥莉薇娅说的,虽然她似乎本就没打算要回这块丝帕。 “莱因哈特说的不无道理,只不过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到究竟谁是叛徒。” 哈因纳终于开口,他微微皱眉,视线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就连在不远处骑马跟随的卢修斯都没放过。 “应该不是你们。”他喃喃说道。 莱恩瞳孔一缩,先前从他身上感觉到的玄气波动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知是重归平静,还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车板上安静了一瞬,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弗朗基斯忽然站了起来,斧柄重重地砸在车板上: “还能是谁?”他怒吼一声,手臂猛地一挥,指向西方的地平线:“奥拓?还是姆巴拉?总不可能是费斯吧!他们都加入了这么多年,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路线是老大定的,只有我们这些人知道!” “要有叛徒——” 他猛然收回手臂,指向莱恩: “还是你!莱因哈特!” 弗朗基斯的呼吸变得十分粗重,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艾伦忽然轻笑一声,抬手在空中向下压了压:“等等。” 弗朗基斯扭头瞪了过去:“艾伦!你要为他说情吗!” 艾伦却耸耸肩:“别急着吼我。”他轻声说道:“弗朗基斯,你还记得奥拓在红河谷受伤那次吗?” 弗朗基斯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艾伦为何突然提起这事,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道:“怎么可能不记得!当时我们和西风佣兵团打的那叫一个惨,死了三十多个人…” 莱恩安静的呆在一旁,听着弗朗基斯回忆那段铁鬣犬与西风结仇的日子。 “…最后奥拓的小队追杀西风佣兵团的团长,却因中了埋伏全队死光,就连他…嗯?” 弗朗基斯忽然停了下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想起来了?”哈因纳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下:“我记得好像是你把他从死人堆里扒了出来,因为这事,他还把姐姐介绍给你了,是吧?” 哎哟,原来这俩人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莱恩嘴角抽了抽,差点就要笑出声来,最后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才压住了笑意。 这么看来,十有八九是弗朗基斯这个大嘴巴,在和他小舅子闲聊时说漏了嘴。 弗朗基斯沉默了半天没说话。 艾伦提起这件事,意思再明显不过。 在奥拓小队追击西风佣兵团团长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同样,他们是否达成了某种交易,也没人知道。 毕竟除了他,其他人都死光了。 果然,已经想到这一层的弗朗基斯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从牙缝里挤出,像某种小兽的呻吟。 天空慢慢暗淡,奥莉薇娅一直没说话,她坐在车尾,任由长发被风吹的轻轻飘动,手里把玩着那支细短的魔杖。 “我…” 弗朗基斯嗓子一紧,下面的话像被卡在了喉咙里,半天说不出来。 他咬了咬牙,迎上哈因纳的目光,手腕一抖,将大斧扛在了肩上: “我会找到奥拓。”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果叛徒真的是他。” “我一定亲手杀了他。” 第476章 过去与现在的战争 弗朗基斯离开了。 一如他说的那样,去找奥拓问清缘由,问清为什么要出卖大家。 哈因纳没有阻拦他,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劝他冷静。对于佣兵团来说,背叛是绝对无法容忍的罪。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性,也绝不会被任何一个佣兵团允许存在。 “莱因哈特,你觉得奥拓背叛的可能性大吗?” 哈因纳在这一瞬间像老了几岁,连脊背都弯了许多。不等莱恩回答,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莱恩歉然一笑:“哦,对。” “我忘了,你根本不认识他。” 莱恩笑了笑,没有接话。 哈因纳讲了许多铁鬣犬过去的事。 从最初的三人小队,到后来卢修斯和奥莉薇娅加入。他讲起他们接到的第一个委托,讲起一场差点团灭的任务。 铁鬣犬一路走来并不轻松,他们同样经历过血与火的考验,同样失去过几十上百位同伴。 “…有段时间,我们内部被萨法里奥佣兵团,和肯特莱佣兵团穿透的千疮百孔…” 哈因纳还在说个不停,白发被风吹得贴着额头拂过,又被他随手撸到头顶,露出一双依旧锐利的眼眸。 他像一只年迈却警惕的老狼,带着这只佣兵团杀到今天这个地步。 几人安静的听他絮叨着,没人打断,也没人插嘴。卢修斯也曾骑马靠了过来,听了一会儿后便默默离开,继续在三五里外巡视。 哈因纳终于停住了话头,众人也像是刚回过神来一样,看风景的看风景,拿干粮的拿干粮。 艾伦停下了铁兽车,重新调整了能量输出。当他们再次出发的时候,速度骤然快了几分。 这一路没有路过任何一个村庄,也没有一丝人烟。 莱恩不知是因为选择的路线本就荒僻,还是因为这儿没有矿产资源,所以赫塔根本不愿意在这边设立居住点。 他更倾向于后者。 道理很简单,这儿尽管看上去荒凉,但土地却是肥沃的黑土。 “这地方怎么能不利用起来呢。” 莱恩盯着那些明显长势比别处好了许多的野草,喃喃说道:“明明就很适合种植作物,却任由野草占领,怎么想都觉得是一种浪费。” “啊,你说这里吗?”艾伦顺着莱恩的视线望去,想了想开口解释道:“这里曾经有个叫格拉努姆站的地方,只是后来荒废了。” 格拉努姆,翻译成极冠文字,就是粮食之城,谷物之城。 既然能在城市上冠以这种名字,按理说应该是个超级粮仓,那它的荒废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土地在夜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铁兽车低声轰鸣着,从路上碾过。远方的平原微微起伏,风一吹便将那些茂盛的野草刮的微微摇晃,又卷起一层土路上的细碎沙尘,落在轮子和足爪上。 艾伦坐在车板边缘,眯眼看着远方那片黑色的土地,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现在很荒凉,是吧。” 莱恩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被不远处那片低矮的土丘吸引着。 那些土丘排列的十分奇怪,它们一排一列,间距整齐,丘顶杂草丛生,无人打理。 是坟墓吗?可看起来也太大了,而且这数量也不算太多… 如果是贵族老爷们的坟墓,无人打理又有点说不过去。 艾伦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是粮仓的地基。” 他抬起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二百年前,这里可不是这个样子。” 莱恩撇了撇嘴,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先是哈因纳,接着是你。 你们今天这是怎么了,忽然都变得那么喜欢缅怀过去了? 不过他也没打断艾伦的话,反倒是身子向后一倒,干脆做出了“听故事”的姿态,又顺手从身旁的罐子抓起一把罗豆。 艾伦哑然失笑,被他这副模样弄的不知如何开口。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情: “好吧,莱因哈特。”他扭头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哈因纳,苦笑着摇了摇头:“能把无知表现的理直气壮的,除了弗朗基斯,你也算一个。” “那有什么办法。”莱恩往嘴里丢了一颗罗豆,一边咬的咯吱作响,一边含糊不清地反驳道:“生下来就顾着考虑活下去了,哪像你们一样,还读过书认过字。” “看那边。”艾伦不想和他讨论关于求生和读书的道理,只是顺着铁兽车行进的方向往南一指—— 莱恩顺势扭过头去,恰好看到被风吹得低伏的野草旁,露出了半截断墙,但艾伦想让他看到的显然不止是那截墙壁。 几块巨大的方石散落在那截断墙旁,眯眼望去,还能看到上面深深的凿痕。再远一点,隐约能从野草的分布中分辨出一条直线,那是曾经的道路,如今却和周围的荒地没什么两样。 “这儿曾是赫塔最大的粮仓之一。”艾伦继续说道:“你现在看到的这片满是杂草的荒地,当年全是麦田。” 艾伦微微侧头,顺着他的指尖望向已经被铁兽车抛在身后的旧路:“那条路,曾经能同时跑六架马车。每天从这里往返运粮的车轮从早响到晚,夜里酒馆和青楼的声音直到天明才会消失。” 夜色更沉,荒地在月光下,像一片凝固的海。 “你刚才看到的那些土丘,就是曾经粮仓的位置。” 艾伦张开双臂,比划着石块的大小:“一排又一排,全是石砌的大仓。那里的粮食堆得比十个人还高,风一吹,格拉努姆满城都是麦香。” 铁兽车整整在这片隐藏在荒草中的废墟边缘行进了半个时辰,莱恩也看到了更多的痕迹。 倾倒的石柱,断裂的城基线,倒塌的高炉碎石。 这里曾有酒馆,有铁匠铺,有庐舍,有牧场。 这里最多的时候生活着三万多人,直到战争开始。 艾伦的声音始终很平淡,讲述中并没有那种家国天下的情怀,只有对写进历史中事实的回忆。 王国军知道这里是粮仓,联邦军也知道。 每一次进攻都伴随着大火,每一次反击都意味着城破。 所有人都觉得只要抢下了这里,就是前沿阵地,就会赢下战争。于是这里成了一直以来亘古不变的前线,几乎每天都笼罩在战火中。 城墙修了又塌,粮仓烧了又建。死的人越来越多,活的人越来越少。 乌鸦从远方的树林惊起,黑影在空中盘旋。那时候赫塔终于下定了决心,与其落到敌人手中反复争夺,不如彻底毁灭。 战争越来越频繁,而这片土地在死了十万人后,再也找不出曾经存在的痕迹。 “你知道为什么过了二百年,这里的土依然这么黑吗?” 艾伦低下头,并没有看身后渐渐远去的格拉努姆遗址。 “因为这里死的人太多了,王国的,联邦的,我们的。” “这些血肉就是最好的肥料,甚至到了二百年后的今天,依然在滋养着这些荒草。” 艾伦忽然笑了笑,撑着车沿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哈因纳和奥莉薇娅也不约而同的向后望去。 “现在,这片土地即将迎来新的鲜血。” 莱恩心头一动,顺着三人视线向后看去。 空中的乌鸦更多了,它们呀呀的叫着,盘旋得越来越低。 “莱因哈特。”艾伦笑了笑:“你说的没错。” 第477章 各怀鬼胎的人们 马蹄声在荒野上连成一线,弗朗基斯骑在最前,身后跟随的是三十多名铁鬣犬的骑兵。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缰绳缠绕在粗壮的手臂上,又死死攥在掌心。 战马的鼻息越来越重。 随着弗朗基斯双腿疯狂夹动马腹,一团团白雾从它的口鼻间喷涌而出,与甩落的唾液一起在夜色中四散飞溅。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骑兵们紧紧跟随着他的战马,但他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不断催促着他继续向前。 十里,八里,五里… 最多再有五里路,奥拓就在前面。 想到这个名字,弗朗基斯的手指猛地收紧,缰绳被勒得发出“吱扭”一声,战马打了个响鼻,速度再次加快。 他不愿去想,可那些记忆却像潮水一般,不断冲击着心里的堤坝。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红河谷那一战打的异常惨烈。 铁鬣犬刚成立不久,人少,装备差,却偏偏接了个护送工匠遗孤的任务。西风佣兵团一路追来,想把他们斩尽杀绝。 于是双方狠狠干了一场。 那一战死了三十多人,就连卢修斯都丢了一条手臂。 不过对方也不好过,被他们揍的狼狈而逃,就连副团长都死在了哈因纳手里。 弗朗基斯还记得那天的天色很暗,空气中满是血腥味,吹来的风都带着被魔能枪烧焦的泥土气息。 哦,好像和现在的天气差不多,一样的黑暗,一样的像要下雨。 奥拓带着几个人去追西风佣兵团的团长了,他们打扫完主战场后,便沿着奥拓留下的记号追了上去。 尸体。 跟着最后一个记号向前不远,入目只有一个又一个的尸体。有自己人的,也有敌人的,唯独没看到那个团长的。 他掀开一具又一具趴在地上的尸体,在十几个僵硬不动,血肉模糊的残骸中翻找着幸存者。 西风佣兵团逃走了。 那… 大家都死了吗? 直到最后,他在死人堆里看到一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那只手抓住了他的靴子,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慢慢抬起来,冲自己笑了笑。 “别…别踩到我。” 声音很弱,弗朗基斯却忽然很想笑。 太好了,还有人活着,是奥拓。 “妈的,我才没那么眼瞎。” 自己当时好像看了他一眼,才蹲下把他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战马忽然踏进一片碎石地,蹄子猛地滑了一下。 弗朗基斯一拉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一跃而出。 重新落地,稳住身体,继续狂奔。 前方隐约出现一片丘陵,越过那里,就是奥拓说的那八十人所在的位置。 奥拓。 那个叛徒。 …… 等等。 弗朗基斯猛地一甩脑袋。 我怎么也把他当成叛徒了,奥拓绝不会是叛徒的。 他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那片起伏,身后的大斧重若千钧。 不到一个月,奥拓胸口那可怕的贯穿箭伤就好了个七七八八。铁鬣犬在一座小城休整的功夫,他倒是像条没拴绳的野狗一样,整天四处乱窜。 那天晚上,他喝的满脸通红,醉醺醺的把自己拖进了一家小酒馆。 那间酒馆真的好小,小的自己只能清柜台后站着的那个女人。 当她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时候,弗朗基斯只记得—— 自己好像连话都不会说了,脸倒是烫得十分难受。 奥拓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看到没。” “那是我姐。” 战马继续狂奔,他的视线忽然有些模糊。 弗朗基斯狠狠眨了眨眼,甩着脑袋想把那些画面抛在脑后,却把另一段记忆从脑中浮了出来。 那是一年后的某一天,铁鬣犬再次来到这座小城。 他也回到了那个被称作“家”的小屋。 门口一如既往的晾着衣服,一排一排,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总是想不明白,那女人为什么有这么多衣服要洗。 “奥拓,你别老给他灌酒!” 屋里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 “他明天还要出任务呢!” 奥拓在屋里笑的十分爽朗,震得门楣仿佛都在微微颤动。 一层灰尘从房檐落下,在阳光下飘起一场小雪。 弗朗基斯喉咙滚了滚,渐渐放缓了马速,手掌也握紧了身后的斧柄。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零零散散的火把。 已经能看到那些人了。 奥拓,你最好不是。 被惊起的乌鸦从头顶飞过,卢修斯默不作声地带着剩下的十几个骑兵向铁兽车靠拢过来。 他们手中的魔能枪渐渐亮起魔法的辉光,就连莱恩都把一粒火属性的魔力结晶放入了自己的魔能枪中,对准了铁兽车的后方。 艾伦刚才说的那句话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敌人选择了这里,作为埋葬铁鬣犬的坟墓,刚好哈因纳也是这么打算的。 “卢修斯。” 哈因纳负手而立,站在车尾扬起下巴:“去把他们赶出来。” “收到,老大。” 马背上的的卢修斯舔了舔嘴唇,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他抄起背后那把大刀,又甩了甩右手,机械臂的机关立刻开始运转。 符文光芒沿着金属骨架亮起,下一刻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向着黑暗冲了过去。 在他身后的骑兵们微微扬起枪口,机关扣下,火弹雷光几乎连成一线从卢修斯头顶掠过,直直砸向远处的荒草。 滋啦——轰! 爆炸声从车后响起,莱恩丢下魔能枪,一甩铁匣正要冲出,却被身侧的奥莉薇娅伸手拦住: “等一下。” 莱恩微微侧头,却见她抬起双目微阖,口中低声呢喃,空气中的魔法元素也开始了微微震颤。 她站在车尾,那张在月光下显出几分疏离和英气的脸上,此刻却多了一丝专注。 奥莉薇娅举起另一只手中握着的短魔杖,断断续续的音节从她的口中流淌而出。 雷元素开始躁动,风元素也被唤醒,向着铁兽车汇聚而来。 又是加速逃离? 莱恩下意识地想到。 但显然这一次吟诵的时间更长。 “引雷霆为刃,呼疾风化翼!” 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当最后几个音节落下时,铁兽车上空猛地炸开一声雷鸣。 轰! 那并非从远端的云层传来,而是来自于空气中被唤醒的雷元素。铁兽车上空骤然亮起,一道淡蓝色的光线在空气中扩散开来,随后迅速分裂,交织。 复杂的几何结构,在虚空中成形。 魔法阵。 一座巨大的六芒星法阵在众人头顶缓缓浮现,它跟随着前行的铁兽车一同移动,展现着它的威能。 法阵的星形轮廓完全由闪电构成,它的中心是不断旋转的同心圆,外围则布满了古老的符文,像活着一样缓缓流动,彼此交错旋转。 遮挡箱子的篷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莱恩瞳孔一缩,他感受到那些风元素汇聚在法阵边缘,如同无数透明的羽翼。 雷光与风漩不断交织,奥莉薇娅竟然是风雷双系魔法师。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气流缠绕着闪电从法阵中心垂落,像气根般落在车板上的众人身上。 哈因纳,艾伦,还有莱恩。 他忽然觉得身体一轻,身上的重量被削去了大半,一道细微的电流在他的手臂与铁匣上流淌嘶鸣,带来一股锋锐的麻痹感。 蓝白色的雷光在法阵的符文之间流转,奥莉薇娅高高举起双臂,法阵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风雷咏叹·疾影破霆!” 疾行,穿透,麻痹,轻身,增幅完成! 第478章 无法愈合的裂痕 当最后一道光束从魔法阵垂落在身上后,莱恩动了。 他伸手抄起插在腰间的面具,手掌从脸上一抹便扣在了脸上。不是因为需要隐藏身份,而是防止被太多血溅到脸上。 唔,说到隐藏身份,好像易容的材料也要补充一些了。 “我去了。” 莱恩扛着铁匣,冲着哈因纳点了点头。下一刻双腿猛然发力,从铁兽车上一跃而起,落地便拔足狂奔。 格拉努姆遗址方向已经烧起了大火,那是铁鬣犬骑兵们正在用火系魔能枪连续轰炸,试图将那些潜藏的毒蛇从藏身之处逼出。 卢修斯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莱恩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身体的轻盈,脚下动作变的愈发快速,整个人接连超过几名骑兵,撞进了荒草深处。 呀呀——! 一群乌鸦从忽然树梢惊起。 弗朗基斯站在奥拓面前,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这些日行鸟儿按理说入夜就该归巢休息,可今晚不知为何,一直不停在头顶盘旋。 真奇怪。 他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多想,奥拓已经张开了嘴: “嘿,兄弟。” 他歪了歪头,像是有些奇怪为什么弗朗基斯突然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带大家过来了,老大那边怎么办?” 弗朗基斯收回视线,望着面前的奥拓,勉强咧了咧嘴:“没关系,那边有艾伦他们。” “好吧,反正你本来就是个战争疯子。”奥拓耸耸肩,看似随意地将握刀的右手抬起,朝他身后一指:“老大估计也受不了你了,所以干脆把你丢出来打架,是吧?” 弗朗基斯听着他的话,沉默了一瞬。 “没事。”他说:“那边还有十多个人呢。” 奥拓听完笑了笑,表情跟往常没什么两样:“我就说嘛。”他收回手,自然的垂在自己身侧:“你也不会那么傻。” 弗朗基斯有些恍惚。 这是奥拓的口头禅,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可不知为何,现在听来却格外刺耳。 “奥拓。”他微微上前一步,离的又近了些:“那些人的身份确定了吗?” ”还没有。“奥拓闻言摇了摇头,目光露出一丝疑惑:“我们已经在这盯了一个多小时,这些人只是四处乱转,但就是不离开。” “是吗。”弗朗基斯从他身边走过,望着远处那些零散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风吹过,野草低伏。奥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莫名的不安。 “那你怎么知道——” 弗朗基斯叹了口气,低头说道:“这里就要打起来了?” 奥拓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了。 “我只是怀疑。”奥拓立刻答道。 他的语气依旧轻松,可手却不由得抬起,摸了摸鼻子:“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说没问题是不可能的。” 弗朗基斯没说话,只是握着大斧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周围似乎安静不少。 那些在二人不远处的骑兵原本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着嗓子说话,这会儿却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不由自主的停下了交谈。 他们开始拉着战马的缰绳,慢慢向二人靠拢,手也搭在了身侧的刀柄上,悄悄吞着口水。 空气像紧绷的弓弦,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断。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观察那些人的骑兵从夜色中冲了回来,一路撞开荒草,直到距离众人不到十步才猛地停住。 “大哥!”那骑兵连气都没喘匀,就冲着奥拓急急说道:“对方动了!” 骑兵们猛抬头,握紧了武器。 “哪边动了?”奥拓连忙问道,周围原本紧绷的气氛,似乎也因为这件突如其来的事变得缓和许多。 “两边都动了。”骑兵抹了把脸上细密的冷汗:“刚才他们还在那扎堆,不知在干什么。这会儿却忽然灭了火把开始收拢,像是准备靠过来了。” 弗朗基斯闻言,连忙抬头看去。 果然,两里外那些原本零零散散的火把,此刻却像约好了一样,同时暗了下去。因为距离太远,即便借着月光,弗朗基斯也看不清那些正在悄悄移动的身影。 风向好像改变了。 弗朗基斯眯起双眼,那股草涩土腥中,隐隐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是冷兵器?还是火油? 等等,火油? 这一瞬间,他身上的汗毛陡然立起。 也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嗡鸣声,忽然从身后响起。 嗡—— 弗朗基斯脸色骤变,猛地回头瞪了过去。 那声音是从奥拓身上传来的,而偏偏自己也恰好知道这是什么。 共振信标。 军团专用的远距离传声器。 这东西别说外围那些骑兵,就连某些佣兵团的核心成员都未必见过。但弗朗基斯恰好在处理某位死掉军官的尸体时,在对方胸甲的夹层中找到过一个,就是这个动静。 “拿出来。”弗朗基斯冷冷说道。 奥拓低下头,纹丝不动。 嗡鸣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敲击在众人的耳膜上。骑兵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抽出了手中的兵器。 “我让你拿出来。”弗朗基斯死死盯着他,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接通,然后告诉我——” “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奥拓终于抬起头,脸色却冷静的吓人。 他没有照做,反倒低声问了一句:“你是在怀疑我?” 骑兵们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他们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扫来扫去,望向奥拓的时候,眼神从疑惑渐渐变成了警惕。 谁都不是傻子,局面到了这一步还没发现问题,就不要在佣兵团混了。 弗朗基斯耳朵微微一动,隐约听到了某种机关运作的声音。他的呼吸顿时一窒,望着奥拓的目光从怀疑变成确定,又多了几分心痛和怅然。 弗朗基斯终于明白了,对方不是什么“西风佣兵团”,那是整整八十个半机关人,奥拓早就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谁,也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待在这里。 嗡鸣声终于停了,四周安静的可怕。 “原来如此。”弗朗基斯低笑一声,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大斧:“你一直都知道。” “弗朗基斯——”奥拓张了张嘴。 下一刻,一抹寒光忽然从二人中间亮起。 短刀带着破风的呼啸,从侧面凶狠袭来,直取弗朗基斯脖颈! 铛! 大斧横起,火星四溅,弗朗基斯在电光石火间抬起大斧,生生架住了这一击。 “混蛋!”他怒喝,却不是对着奥拓。 是那个前来报信的骑士,在二人对峙的时候,忽然抽刀冲了过来。 叛徒并非一人。 弗朗基斯忽然想到了自己忽略的问题。 自己一直面向西方看着那些人的营地,没记错的话,当这家伙过来说对方动起来的时候,那些火把还没熄灭。 可他却先一步说了火把熄灭,对方行动。 好像…自己也是听他说完,才看到那些火把灭掉的吧? 骑兵们在这一刻齐齐拔刀,却明显分成了两波人马。他们破口大骂,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曾一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伙伴。 弗朗基斯双眼通红,刚想抬起另一只手捏碎这个胆敢背叛铁鬣犬的混蛋,却被奥拓上挑的一刀逼得倒退两步。 刀锋擦过胸腹的衣服,寒光一闪而逝,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他妈到底是谁的人!?” 第479章 末路 “这他妈是军团的人!” 卢修斯在前方的一声暴吼,从莱恩耳边炸响。 他还没来得及反问,脚边那块平平无奇的草皮便猛地一颤,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危机感在脑中浮现,甚至不需要自己有所反应,本能便接管了身体—— 砰! 一声巨响,莱恩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 他低头看了一眼横在胸前的铁匣,上面已经多了三道锋利的切痕。如果不是内部藏着千叶,光凭铁匣本身的材料,恐怕这一击下来早已断成两截。 莱恩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即抬头向前看去。 借着月光,他也看清了袭击自己的东西—— 六足,四臂,圆盘身体。 妈的,老熟人了。 居然是以前没少给自己带来麻烦的潜伏型机关兽——四臂螯蛛。 但在赫塔内部,它还有一个正式的名字—— 维纳托尔·潜猎型机关兽。 这东西看起来与赫塔的兽型机关兽完全不同,更像一只机械化的昆虫。 它的主体是一枚直径四尺,厚约二尺的圆盘,表面覆盖着层层弧形合金甲片,就像甲虫的背甲。在甲片之间,细密的符文刻痕与能量回路交错其中,活动时隐约泛出一道道幽蓝的光芒。 圆盘中央微微隆起,那里镶嵌着一枚暗红色的能量石,也是它的“眼”。六条金属足从圆盘两侧探出,三节关节处包覆着锯齿形的装甲,如昆虫的足部那样,弯曲着刺在地面。 没错,是“刺”在地面。 因为这些足腿的前端是三枚张开的锋利钢刺,能让它轻易刺入泥土或岩石,甚至可以在斜坡和垂直的峭壁上稳定的攀爬。 真正可怕的是它的武器。 那是四条形态各异的手臂,它们从圆盘前端伸出,上两对是巨大的钳形武器,下两对是锋利的弯曲利爪。 虽然丑陋又有些不伦不类,但这东西的合金钳口满是锋利的锯齿,一旦闭合,能轻易夹断人的躯干,也能掰断普通钢铁。 就算遇到难以处理的猎物,它也会用下面的两对利爪抓取目标,用利爪上的倒刺固定后,再由大钳撕裂它们。 它之所以叫潜猎型机关兽,就是因为它能在几乎所有地形下悄无声息的潜伏。那时它的六条腿会收入圆盘下腹,四条手臂则折叠于能量石上,整个身体变成一个埋在地下的金属圆盘。 在没有激活的时候,就算是莱恩的玄气感知,都难以察觉到它的准确位置。 真是倒了大霉了,不是敌对佣兵团吗,怎么冒出来赫塔军团的东西了? 莱恩还没来得及骂,警兆便再次从心里炸响。他想都没想,立刻向侧面一滚,避开了又一台忽然冒出的四臂螯蛛。 这该死的东西还不止一个? 弹到半空的圆盘一击落空,立刻张开四臂,六足弹出落在地上,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身后已经传来了惨叫声,想也知道,那些铁鬣犬骑兵周围同样不是安全地带,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番偷袭之下丢了性命。 莱恩没有回头,看与不看都无法改变身后全军尽没的事实。那些依靠战刀和魔能枪的骑兵,又如何对抗来自地下的突然袭击? 只不过不知道铁兽车那边什么情况,不过哈因纳既然身负玄气,应该不会那么快就被机关兽斩了脑袋。 周围的四臂螯蛛增加到了六只,莱恩前进的路已经被彻底堵住,他只能将铁匣横在胸口,放弃了与卢修斯汇合的打算。 如果我是对方的统领… 唰—— 莱恩猛地向后一仰,躲过一只四臂螯蛛横扫过来的利爪,又立刻顺势向后翻滚,避开了侧面袭来的铁钳。 他半跪在地,手中铁匣杵地支撑着身体,面具下的脸上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冷静的可怕。 莱恩的视线从周围飞快扫过,那些被自己超过的铁鬣犬骑兵已经没了声息,但前方的打斗声倒是十分激烈。不用想也知道,卢修斯多半已经退到了那些骑兵附近,正在激烈抵抗。 砰——! 铁匣横扫而出,一只从身后跃起的四臂螯蛛被狠狠抽飞了出去,落地后立刻翻身而起,再次向莱恩扑来。 不行,铁匣根本无法破开它的防御。 莱恩一边在四臂螯蛛的包围中游走不停,一边借着错身与闪避的空隙,用铁匣猛击它们的足肢关节,试图先瘫痪它们的行动,再尝试攻击圆盘中央的能量核心。 埋伏,诱敌,分割战场。 即便在战斗中,他依旧在冷静地思考着形势,把自己带入到对方的角度,寻找着破局的契机。 如果我是统领,那么接下来就该斩将了。 莱恩心里一惊,忍不住高声吼道:“卢修斯!你那里怎么样?” 一股冷风吹过,遮住月光的乌云缓缓散去。几只乌鸦在空中“呀呀”地叫着,在前方不住盘旋。 没有回应。 甚至就连先前偶尔响起的喊杀声和惨叫,也彻底沉寂了下去。 莱恩倒吸一口凉气,几乎就要引动心海玄气,施展踏风步脱身,却咬咬牙生生忍住了这个念头。 不行,对方既然是军团的人,那一定会有我的信息。 都忍了这么久,藏了这么久,如果在这里暴露,就全白费了。 砰——! 铁匣再次与利爪交错,莱恩顺势躺倒在地,在那四臂螯蛛从头顶扑过的同时,铁匣猛然向上挑起! 咔嚓—— 铁匣传来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作为藏匿千叶的工具,它的材质根本无法负担四臂螯蛛过于沉重的身躯。 “喝啊——!” 莱恩怒吼一声,双手肌肉隆起,竟然生生将四臂螯蛛掀翻在地。下一刻他顺势一个翻滚跃起,踩上了它的腹部,手中满是裂纹的铁匣向下狠狠砸去! 哗啦——! 受到惊吓的乌鸦猛地扑打着翅膀从地上飞起,落在不远处的树梢上,盯着那个站在自己食物面前的人影。 “真难看啊。” 那人抬腿踢了踢仰面躺在地上的“人”,声音听不出半点喜怒和嘲笑,平淡的毫无起伏:“铁鬣犬的‘刽子手’——弗朗基斯。” “咳…咳咳…呸。” 地上的“人”居然还活着。 他勉强咳嗽两声,又张口吐出几块被打碎的内脏,这才似乎好受了一些,破了个洞的胸膛也重新开始起伏。 “混蛋…” “你是谁…” 弗朗基斯已经将眼睛瞪到了最大,眼前却还是一片漆黑。 哦,我的眼睛好像瞎掉了,是被那个半机关人打的。 “呵。”面前的男人轻笑一声:“看看你,四肢尽断,双目皆盲,就连胸口都被你的同伴刺了个大洞。” “何必呢。”他微微俯下身子,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温度: “乖乖去死不好吗?” “放…放你妈的屁。”弗朗基斯怒极反笑,笑声到喉咙却变成了破碎的嘶鸣。 痛,真他妈的痛。 “奥拓呢。”弗朗基斯微微动了下脑袋,不知看向什么地方。 男人瞥了一眼身边,微微扬了扬下巴:“他叫你呢。” 奥拓沉默不语,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愧疚还是遗憾。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躺在地上濒死的人。 那个曾与自己并肩作战,如今却被踩在泥里,即将死亡的兄弟。 弗朗基斯通过男人的话,知道了奥拓就在身边。他没有骂,也没有咆哮,只是沉默片刻后,淡淡说了一句: “帮我照顾好你姐。” 第480章 第二军团的神秘人 奥拓身子猛地一抖。 男人似乎有些意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缓缓浮现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 “哦?” 他拖长了尾音,唇角微微扬起:“你是说——薇薇安吗?” 男人收回视线,脸上忽然多了一股毫不掩饰的恶意。 就当他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奥拓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求您…”他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钻过牙缝后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可抓着男人的袖子却越来越用力:“不要说…” “那怎么行。” 男人听到了奥拓的哀求,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那不是单纯的戏谑,而是在发现了又有可以摧毁的新玩具时,那种迫不及待将它打烂的残忍。 真有趣啊…就是这个表情。 你们两个实在太让我高兴了。 他轻轻一挥,便挣脱了奥拓的拉扯,扭过头去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奥拓心里一凉,只能默默退后一步,垂手不再言语。 弗朗基斯似乎猜到了什么,胸口的起伏愈发激烈,鲜血不住地从破洞中涌出,浸湿了胸腹,又在身下汇成一洼暗红的血泊。 “薇薇安她——” 男人故意将声音拖的很长,直到弗朗基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身体微微颤抖时,才说出了那个注定让他死去也不会平静的真相: “她一直都是我们的人。” 他甚至不给弗朗基斯反应的时间,便再次蹲下身体,俯下身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弗朗基斯耳旁留下了恶毒的诅咒:“她和奥拓没关系,只是我们随手丢在你们身边的棋子。” “你也不必担心。”男人唇角扬的更高,却在用最轻松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语:“你死了以后,她还要去陪别的男人,做更多的事” “呵呵…” “你…” 弗朗基斯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气音:“真是个…恶魔…” 得知了残酷的真相后,他的大脑彻底停止了思考。 “咦?”男人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他低头看着面前已经没了声息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生命啊…就是这么脆弱。”他摇了摇头,转身从怀里拿出一支做工精致的烟卷。 啪。 男人打了个响指,一簇火苗忽地从指尖燃起。他将烟卷凑近火苗,点燃后深深吸上一口,而后吐出一道细长的白烟,漫不经心地向后挥了挥手: “埋了吧。” 奥拓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忌惮。 最终他只是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在弗朗基斯的尸体旁蹲了下来。 看着面前这个不到一尺,却再也不会呼吸,不会和自己笑骂喝酒,小心翼翼地瞒着“妻子”逛青楼的男人,他居然有种“兔死狐悲”的荒谬感。 呀呀—— 乌鸦在在头顶盘旋,口中不住发出嘶哑的叫声。奥拓烦躁地抬手在头顶挥了挥,就像这样可以把它们赶走一样。 灾星,不要叫了! 他在心里恶狠狠的骂着,手上动作却没停。 可还没等他将手中的刀插入地上掘土,却忽然感觉后心一凉,接着一股剧痛袭来。 身体好像变成了破洞的气球,力气顺着后心的洞口疯狂向外涌动。奥拓身体摇晃了一下,接着重重栽倒在弗朗基斯的尸体上。 “呃…怎么…” 是谁攻击了我? 他艰难地将手摸向后背,指尖还没触碰到伤口,就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滑腻感。 绝望,顿时涌上已经破碎的心脏。 “救…” 奥拓动了动嘴唇,脑袋一歪,求救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失去了呼吸。 “呵。” 男人这才来到他身边,看着奥拓背上还在冒着寒气的冰棱,淡淡摇了摇头: “一个连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都能背叛的人——” “我又怎么敢把你收入第二军团呢。” 空中盘旋的乌鸦终于一只只落了下来。 它们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歪头打量着这个男人,黑亮的眼珠一眨不眨。 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里,今晚有吃不完的食物。 “副团长,都解决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男人收回了落在乌鸦身上的视线,他曲起手指,将指间烧了一半的烟卷弹了出去。 一点橙红色的火星划过夜色,落到叠在一起的尸体上。 男人转过身来:“好。” 他看着面前副官递来的共振信标,随意摆了摆手:“不必了,那边估计也解决的差不多了。” “我们也过去吧。” 男人从副官身旁走过,旋即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脚步微微一顿。 “尸体就扔在这吧,还有许多可爱的小东西,没吃上晚饭。” “是。” 副官低头应了一声,随后再也没有关注那两个已经冰冷的躯体,转身跟在了男人身后。 月朗星稀,带着血腥气的风打着旋从这片土地吹过,野草低伏身体,露出了被它们藏在身下的七十多具尸体。 不论是弗朗基斯带来的骑兵,还是奥拓暗中策反的叛徒,直到这一刻,他们都只剩下了一个身份—— 铁鬣犬佣兵团的尸体。 很快,机关声伴随着马蹄再次响起。 男人一马当先,挥动马鞭向东急驰。在他身后,那些无需隐藏身份的半机关人沉默的奔跑着,只剩一双双泛着猩红血丝的双目,在黑夜中忽隐忽现。 他们,还没杀够。 “对了。” 男人扭头看向身侧并骑的副官:“天气营的那些家伙,好像说这里今晚有雨?” “是。”副官夹了夹马腹,接着回道:“我带了油布。” 砰! 又是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莱恩甩了甩手中的铁匣,眉头拧的越来越紧。 战斗至今,卢修斯那边仍旧没有回应,而自己的武器也满是切痕与裂纹,即将彻底报废。 一旦里面的千叶露出来,自己能做的,除了把这些机关兽全部拆碎,没有别的办法。 说的简单,可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先不说面前这些围攻自己的四臂螯蛛已经增加到了十二只,就连哈因纳那边的怒吼声都弱了许多。 更糟糕的是… 奥莉薇娅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增幅,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消失了。 以自己对魔法师的了解,持续性增幅法术如果中断,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施法解除了引导,转而使用其它法术。 要么…就是施法者死亡。 莱恩咬了咬牙,他宁愿相信是第一种,可这只是对自己的安慰罢了。 “该死的,你的丝帕还在我这呢…” 他咬着牙低喝一声,再次抡圆胳膊,狠狠砸向从面前高高跳起的四臂螯蛛足肢。 砰! 咯啦——! 一声巨响,四臂螯蛛的一根金属足爪终于被这股大力砸断,可与此同时,莱恩手中的铁匣也崩落了更多细小的碎片。 “不能耗在这了!” 他猛地旋转身体,抬腿重重踏在地上,随后猛地吸了一口气。 “猛虎踏步!” 莱恩怒喝一声,本就剧烈跳动的心脏泵动的更加疯狂,鲜血沸腾着,咆哮着冲进四肢,骨骼在这股冲击之下,甚至传出了不堪重负的爆鸣声。 一步! 土石破碎,草皮倒卷,一道人影冲天而起,将那些四臂螯蛛尽数甩在身下。 莱恩倒提铁匣,仅仅一步,便跃起了足足三丈! 身在半空,他猛一甩头,向哈因纳的方向望去。 轰隆—— 天边滚过一道闷雷,下一刻,一道惨白的闪电撕开尚未被乌云彻底遮蔽的天空。 借着那一瞬间亮起的亮光,莱恩终于看清了远处战场的模样。 铁兽车已破碎的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满地残骸之上,那个失去了头颅的躯体,穿着的正是奥莉薇娅的衣服。 原来奥莉薇娅已经死了。 那哈因纳和艾伦呢? 莱恩转动视线,终于在身体开始下落的时候,看到了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影。 但让莱恩瞳孔剧缩的,却是二人面前的那个东西。 情况…好像比想象的要糟糕很多啊。 轰隆! 第二声雷鸣响起。 第481章 夜战狼人 砰! 莱恩刚一落地,停都没停,立刻便朝着哈因纳的方向狂奔。 在猛虎踏步的加持下,那些四臂螯蛛根本追不上他的速度,更别提靠近。只不过莱恩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尽管闪电带来的亮光只有一瞬,他还是看清了那两个人影面前的东西。 “该死,这玩意怎么会出现在赫塔?” 那东西直立在荒草之间,身型高大,双臂极长。它的背部微微隆起,肩膀宽阔,轮廓粗壮,浑身覆盖着浓密凌乱的黑毛。 这种头部向前突起,耳朵后压的“生物”不止一只,而它们的模样,让莱恩想起了那段年幼的往事。 西南丛林,碧波府。 丛林三神,还有那个创造融合兽的可怕异族。 还有… 阿雅。 这个突兀地出现在赫塔土地上的怪物,光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就让他想到了那个科亚特尔神殿外的融合生物—— 狼人。 那一瞬间,莱恩几乎本能地想转身离开。 那是深埋在心底的恐怖过往,那是在集结丛林三神和苍泽,以及部落英杰们都无法抵抗的存在。 那个异族,难道没死? 难道也在这里? 怎么可能! 在生命女神,还有被自己召唤出的过往英灵打击下,在丛林三神燃烧自己,陷入沉睡的牺牲下,它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如果它真的死了,那这几只狼人又是怎么回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莱恩牙关紧咬,视脚下复杂的地形如平地,只顾着疯狂向前。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赶到哈因纳那里,不去看看,真的不甘心。 “艾伦,联系上外面那些兄弟了吗?” 哈因纳啐了一口带血的的唾沫,目光扫过卢修斯和莱恩消失的方向,胸腔泛起一股悲怆。 原本以为过了这么些年,那些混蛋早已放过了铁鬣犬。没想到他们对自己不闻不问,并不是代表已经遗忘,而是等到了现在。 难道我经营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竟然只是镜花水月,浮云一场? 一场普通的护送任务,牵扯到军团的代价,果然只有清算吗… “小心!” 一股大力猛地从腰侧袭来,哈因纳整个人被一脚踢飞,狠狠摔在一旁。 砰! 艾伦双棍交错,硬生生架住了来自前方的斩击。 可他踢开哈因纳的腿却根本来不及收回,单脚支撑下,面对那股自上而下的恐怖力量,身体顿时一沉,被压得当场跪倒在地。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艾伦却像没感觉到小腿传来的剧痛。他顺势一滚,虽然狼狈,脱离了对方的攻击范围,最后在哈因纳身侧停了下来。 “老大,发什么愣?”他甩了甩有些颤抖的胳膊,扭头冲着哈因纳喊道:“根本联系不上任何人!弗朗基斯,卢修斯,就连带着兄弟们打前哨的姆巴拉他们,也都联系不上!” 哈因纳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艾伦右腿那道明显不正常的弧度,愧意顿时涌上心头:“艾伦…抱歉,都是我害的。” 艾伦愣了一下,他一时竟不知道哈因纳究竟在为什么道歉。 为他的失神,导致自己断腿而道歉? 还是为几年前那个委托而道歉? 或者是… 因为接下了这个“连续委托”,到头来发现居然是个陷阱而道歉? 哈因纳扶起艾伦,二人看着那几只似人似狼的怪物,直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眼前这些东西,到底属于机关兽,还是某种没见过的变异野兽? 如果是机关兽,为什么会流血? 如果是野兽,什么野兽的爪子能轻易撕裂钢铁? 夜色如墨,晚风裹挟着寒意从荒原呼啸而过,草叶在黑暗中成片伏倒。乌云翻滚着从四面八方聚拢,闪电在天穹深处游走,把天空划出道道裂痕,又将大地短暂照亮。 “嗥呜——” 几只狼人忽然仰天长啸,接着那足足垂到膝盖的手臂向后一甩,弯曲细长的利爪划过一道森冷弧光,下一刻它们纷纷压低身体,贴着地面疾冲而来! “老大,快走!”艾伦咬着牙架起两支短棍,将身体微微侧开,让那条伤腿护在身后。 这东西速度太快了,快到奥莉薇娅尚未来得及反应,就成了一具抽搐的无头尸体。 这东西的爪子也太锋利了,锋利的不但三下五除二就将铁兽车拆成了碎片,就连自己手里的两根乌金短棍,都在几次碰撞间多了十七八道深深的切痕。 利爪与金属接连碰撞,却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仿佛那几只狼爪根本不是骨骼,而是坚硬的合金,硬度竟丝毫不逊色于艾伦手中的乌金短棍。 火星在黑暗中不断迸溅,即使已经和它们对拼过十几次,艾伦却仍旧被那巨大而恐怖的力量,震得手臂发麻,骨骼更是响起一串爆豆似的脆响。 糟了,一只腿没办法卸力! 再来两次,自己的两条胳膊也要断了! 他咬紧牙关,身体骤然一旋滑开利爪,右手短棍顺势横扫,狠狠砸在狼人侧肋。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狼人被打的身子一歪,侧退一步,却立刻稳住身体,利爪再次带着恶风扫来。 “老大!别发呆了!”艾伦一边拼命阻挡着狼人的利爪,一边抽空扭头冲哈因纳怒吼:“你走啊!” “你活着,铁鬣犬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哈因纳猛地一震。 东山再起吗? 那些混蛋…会给自己机会吗?会给铁鬣犬机会吗? 出动了这么多人,内奸,把我们渗透的比蚂蚁窝还密。引走了弗朗基斯,引走了莱因哈特和卢修斯,再逐个击破,还出动了这么多新型机关兽。 他们会给自己机会吗? 当然不会。 哈因纳终于动了。 老人的拳头慢慢握紧,眼神也一点点锐利起来。熟悉的气息开始从他体内升腾而起,连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在微微震颤。 玄气。 一股淡淡的,几乎看不到的淡青色气旋从他身上逸出,又渐渐汇聚在身体周围,慢慢变得凝实起来。 艾伦立刻侧过头。 “你走。” 哈因纳的声音低沉而坚决:“我来拖住它们。” 艾伦一愣,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带着一点体力透支的沙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他一边挡住另一只狼人斜劈的利爪,一边咧了咧嘴:“我走?哪有部下抛弃团长逃命的道理?” 莱恩已经能看见他们了。 那个身上冒着青气的,显然是哈因纳。 至于旁边那个站姿失衡,断腿硬撑的,就是艾伦。 他深深吸了口气,紧接着放声狂吼: “我来了——” 那声音如平地春雷,在旷野中轰然炸开。不但哈因纳二人听见了,狼人也听见了。 其中一只猛地扭过头去,鼻翼抽动,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几下,随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凶戾的嘶吼。 下一刻,狼人四肢着地,向着声音响起的方向猛冲而去,草丛在它的利爪下哗哗作响,泥土被后肢蹬得四散飞溅。 莱恩猛然急停,接着举棍! 他迎着那高高跃起,凌空扑来的狼影,双臂骤然发力,狠狠扫出! “给老子滚开!” 轰隆! 雷鸣炸响,一道闪电倏然劈下,将整片荒野照的雪亮。 狼人的身体在闪电落下的瞬间倒飞而出,锋利的爪子在划过一道寒光,落在地上竟半天没爬起来。 咔嚓—— 接连的战斗,终于让铁匣不堪重负。 匣身自中部崩裂,露出了其内千叶雪亮的刀光。 哗啦啦—— 憋了整整一夜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第482章 托付 一击砸开狼人后,莱恩从铁匣传来的回馈发现,这东西虽然外形极像那个异族融合出来的怪物,但却并非纯粹的血肉之躯,而是有一部分机械身体。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暂时放下不少,至少不是那个异族“死而复生”了… 之前在千叶镇裂谷,倒是见过赫塔弄出来的直立山羊机关兽,好像叫什么“萨提尔”来着,这次又搞出个狼人。 难道机关兽的尽头,都是人型? 不过现在没时间去想这些了。 莱恩低头看向手中的铁匣。 那抹从破碎处露出来的雪亮刀光,正在无时无刻的提醒着自己—— 再来几次,千叶就要完全暴露在这些狼人的视线里。 如果它们身上有留影笼之类的东西,背后的人很快就可以猜测到自己的身份… 怎么办,要走吗? 就在他还在思索着的时候,却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跑到了哈因纳二人身边。 “莱因哈特?” 艾伦的声音把他从思索中拉回了现实,莱恩定睛一看,这才后知后觉。 自己又一次被身体的本能带着行动,搞到了进退两难的位置。 可恶,我还没想好呢,怎么就过来了?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应付眼前的局面。 “怎么只有你自己?”艾伦一边勉强架住狼人扫来的利爪,一边急声问道:“卢修斯呢?” 莱恩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铁匣往身后藏了藏,这才回答:“不知道!” “我还没来得及到他身边,就被突然冒出的四臂螯蛛拦住了!” 艾伦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却也顾不上细问,只能一边周旋,一边咬牙切齿道:“先不说这个了!” “快帮忙!” “我们一起掩护老大离开!” 虽然艾伦没注意到,但哈因纳却看到了莱恩手中已经破碎的铁匣。 那里面藏着的,是刀? 这小子,果然藏了一手。 从被袭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从结果来看,敌人可以说大获全胜。 现在的铁鬣犬,恐怕只剩下自己和艾伦,莱因哈特三人了,说是被他们全歼也不为过。 雷鸣从天空不停滚过,闪电划破夜幕,将天地照的惨白一片。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三人身上,眼前这一幕,已然是穷途末路。 夜色中那几道狼影正在慢慢散开,显然莱恩的突然闯入,让它们改变了策略,不再步步紧逼,而是稍作观察。 得到了片刻喘息之机的艾伦赶紧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尽管表情依旧冷静,可断裂的小腿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忍的颤动。雨水顺着头顶落下,又将湿透的头发冲成一缕缕破败的布条,稀稀拉拉地垂在额头上,却根本不敢伸手去拨。 他的乌金短棍已经满是裂痕与豁口,原本笔直坚硬的棍身甚至已经微微变形。接连不断的碰撞和格挡,早已让它们不堪重负,就算下一刻折断,都没有人觉得意外。 哈因纳微微弓起背部,缓缓走到莱恩身边,抬手将他往后一推: “莱因哈特。”他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找机会走吧。” 话一出口,不止艾伦,就连莱恩自己都愣在了原地。 “老大!你疯了?”艾伦脸色一变,率先开口:“有他帮忙,你才有机会离开啊!” 莱恩更是被他的发言弄的一头雾水,就连猛虎踏步什么时候解除了都不知道。他想过自己过来之后被询问铁匣的变化,想过被安排配合拦截或协力突围,唯独没想过哈因纳居然让自己单独离开。 他有这么好心? 一时间莱恩呆在原地,竟不知如何开口。 “没时间了,我长话短说。” 哈因纳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间,周围的空气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他盯着前方那些向四周散开的黑影,沉声道:“对方是冲着我们来的,莱因哈特加入时间太短,他们根本没有掌握关于他的信息。” “这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只迟迟没有扑上来的怪物:“从那些东西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一股极淡的气流从他体内散出。 这股气流尽管微弱,却真实存在。淡青色的玄气贴着他的衣角与发梢轻轻流淌,似乎将雨水都隔绝在了体外。 莱恩眯起双眼,感受着他身上的玄气,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的气息太弱了,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玄修者,倒像是接受了启玄引导之后,便再也没认真学习过的孩子。 若真要形容,哈因纳的玄气就像一团刚点燃的火苗,随时可以被风吹灭。 这一点,哈因纳自己也再清楚不过。 他的玄气,来自于早年在极冠认识的一位旧友。也不知是自己曾有极冠血统还是怎么回事,在一次与他切磋的过程中,莫名其妙便察觉到了微弱的气感。 只可惜,后来因某些原因自己不得不回到赫塔,从此与旧友断了联系。 再后来,赫塔与极冠的关系在联邦派人刺杀李承恒之后变得愈发微妙,自己便再也没有机会前往极冠,玄气修炼也只能停滞不前。 不过,终究算是入了门。 虽然没有招式,没有玄技功法,但在长年累月的摸索中,多少也学会了些如何让这股微弱的力量,变成独属于自己的攻击手段。 但在那之前,必须留下铁鬣犬的火苗才行。 他抬头看了眼一脸急色的艾伦,又看了看还在发怔的莱恩,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们肯定走不了了,逃的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可莱因哈特这小子不同。 他加入的时间短,长久以来又蒙面。军团那些家伙对他,可谓是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哈因纳反倒平静了不少。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冲莱恩笑了笑,伸手入怀,将那张贴身存放的地图取了出来: “拿着。”他沉声说道:“这里只有你,才有可能离开。” “对方对你根本不了解,赶紧走,然后换个身份活下去。” 莱恩看着哈因纳的脸,没有伸手。 老人脸上的沟壑在雨中汇成了一道道溪流,那是出生入死积累的经验,换来的智慧刻痕。闪电亮起的瞬间,他的双眼异常明亮,可眼底却隐隐有火焰在跳动。 微弱,却执着的燃烧。 “你要干什么?”莱恩低下头,握着铁匣的手又紧了紧:“不能一起走吗?我可以背着艾伦。” 哈因纳没有回答,只是又将地图往前递了递,人也向前一步,跨到莱恩面前。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我们走不了。” “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不由分说的拉开莱恩湿漉漉的衣襟,将地图塞进了他的怀里,接着又低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皮袋,抬头时,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铁兽车上的物资也没机会拿了,带着这个,至少不算身无分文。” 不远处,咯啦咯啦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些零零碎碎的响声,慢慢汇聚成一道清晰的洪流,那群四臂螯蛛终于追了过来。它们挥舞着铁钳与利爪,隐隐与那些狼人形成合围之势。 “赶紧走吧。”艾伦拖着断腿,也慢慢挪到了莱恩面前:“老大都发话了。” 他抬手轻轻捶了莱恩一拳,接着又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兄弟们下去团聚,烧纸的任务总得有人去做吧?” 莱恩撇了撇嘴,忽然觉得这些只认识了几天的“同伴”,感情比自己想象中的深得多。 “我知道了。” 他拍了拍怀里的钱袋和地图,郑重地向哈因纳二人行了个礼,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活着,你们也不要一心求死。” 哈因纳笑了笑: “当然。” “如果能活,谁又真想主动去死呢。” 第483章 雨歇·杀止 莱恩终究是离开了。 就在哈因纳猛推了他一把之后,他也终于放下了心里那一点犹豫和纠结。 他转过身,然后头也不回的向南狂奔。 因为哈因纳说,如果弗朗基斯那边也出了问题,敌人在解决了他之后,必然会赶来这边。 向南跑,至少还能错开他们。 施展着猛虎踏步的莱恩根本不是那群狼人能追上的,就在它们拦截未果后,终于恼羞成怒一样将视线转向了哈因纳和艾伦。 最前面那只狼人忽然猛地蹬地,巨大的身体带着一股恶风凌空扑来,利爪在空气里撕扯出刺耳的破风声,爪尖寒光一闪,直取哈因纳咽喉! 哈因纳没有后退,他一步踏前,脚下草皮炸开的同时,体内并不算充盈的玄气,被他毫无保留地尽数催动! 他身体一旋,一股风旋从脚边卷起又汇聚在拳锋之上,将周围倾落的雨水一并带起,化做一道急转的涡流,朝那狼人狠狠轰出! 狼爪擦过他的肩膀,撕裂了空气。他的拳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重重砸在狼人胸口之上! 砰——! 肉眼可见的螺旋状水雾猛地炸开,撕扯着它胸口的黑毛,卷走了血肉,露出了金属。 哈因纳却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城墙上,整个手骨都在发麻。而那狼人的利爪虽然没有碰到他的喉咙,只是爪尖从肩膀划过,却依然扯出了三道猩红见骨的伤口。 力量差距太大了,这不是凭借一腔血勇就能战胜的东西。 “艾伦!” 哈因纳猛地扭头看去,却看到艾伦拖着断腿在两只狼人的围攻下节节败退,眼看就要丧命在狼爪之下。 哈因纳没有多余的时间考虑了,他再次踏前一步,那点玄气在体内乱窜,又被他强行压向双腿。 翻转,腾挪。 这一刻,他竟恍然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那时身边也是这样,强敌环绕,背后却空无一人。哈因纳冲到其中一头狼人身边,绕着它飞速移动,避开那接连挥舞的利爪同时压低身体,一拳接一拳地轰击在它的腿部关节上。 每一拳都很沉,每一拳都在压榨他所剩无几的玄气,却远远不足以击倒对方。 暂且脱身的艾伦低喝一声,手中短棍猛地扫出,硬生生砸在那头挨了几十拳的狼人身上。金属与金属的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狼人被打得一个踉跄,却很快稳住了身体。 狼人们越来越暴躁,原本蓝绿色的双眸开始蒙上一层血红。它们的利爪挥舞的越来越快,空气被撕扯的呼呼作响,好几次爪刃几乎贴着二人的喉咙划过。 哈因纳一边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一边还要时不时伸手拉扯移动不便的艾伦,将他从狼爪下拽开。若不是身上那点玄气让他的动作轻盈许多,二人早就被狼爪撕成了满地碎块。 随着时间流逝,就在四臂螯蛛赶到这里的同时,哈因纳的喘息也越来越重。身上的玄气就像阳光下的棉巾,再也挤不出一丝水分,那股托着自己的风也开始缓缓散去,周边的青光也越来越黯淡。 就在这时,一只狼人终于抓住空隙,巨大的狼爪从艾伦上方狠狠劈下!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凝固一样,哈因纳眼看着狼爪落下,艾伦也咬牙举起了手中的乌金短棍—— 锵! 金属碰撞声只持续了一瞬,那两根饱受摧残的短棍终于无力抵抗,断成了四截。 唰—— 狼爪去势不减,自他右肩一路斜斩到小腹,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艾伦脚下一个踉跄,一股难以抵挡的眩晕和剧痛涌入头颅,让他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艾伦!” 哈因纳目眦欲裂,正要冲过去救人,却瞥见那只胸口没毛的狼人扑了过来,无奈之下只能收住去势,再次与那怪物缠斗在了一起。 只能到此为止了吗? 噗嗤。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闷响,接着听到艾伦一声闷哼,然后便是利刃入肉的短促声传来。 嗤啦—— 紧接着传来的声音,像是一块浸透水的布被大力撕开,紧绷的皮肉纤维与筋膜被一根根扯断,撕裂。那声音拖的很长,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哈因纳怒目圆睁,太阳穴青筋暴起,可那声音还没停下。 他听见物体被拖动的声音,听见一声声短促的“噗嗤”声,听见液体从破裂的水囊猛然喷出,混合着雨水落在地上的声音。 咔嚓。 最后听到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山穷水尽了,甚至都不需要那些四臂螯蛛出手。 莱恩根本不敢停下。 猛虎踏步在一刻钟前已经解除,可他仍然向着南方,发疯一样奔跑不停。 他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追,可他每一次回过头去,看到的只有无尽的荒野,和漫天大雨。 今晚好像格外的长,长到太阳好像不会升起。可今晚又好像格外的短,短的才过了两个时辰,自己又成了孤身一人。 雨顺着头顶流到下颌,又从下颌滑进胸膛。羊皮纸吸饱了雨水贴在胸口上很不舒服,那个装满了钱币,随着奔跑响个不停的钱袋,感觉更不舒服。 莱恩又一次回过头,那片小小的战场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周围也没再蹦出潜伏的机关兽。这明明是好事,可心里为什么轻松不起来呢? 为他们伤心吗?为他们难过吗? 那些人只是过客,只是自己利用的道具,这点在自己决定走进地下擂台的那一刻就决定了。 只是好巧不巧的,是铁鬣犬招募了自己。 心脏正在剧烈跳动,仅凭肉体的力量跑到现在,已经快到极限了。莱恩慢慢减缓速度,从狂奔变成慢跑,缓解着仿佛快要爆炸的心肺。 “该死的。” 莱恩擦了擦脸上的水,咬着牙骂了一句,又看了看手中破碎的铁匣,无奈地咧了咧嘴: “该怎么隐藏千叶呢…” 几乎下了整整一夜的雨,终于在日出前开始渐渐转小,那片沁透了鲜血和雨水的战场上,突兀地响起了马蹄声。 “哦?” 男人勒住战马,目光扫过前方。 “看来已经结束了,” 他轻啧一声,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身旁的副官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的马侧,又从怀里取出一块被仔细收好的棉布,双手递了过去:“副团长,擦擦水。” 男人伸手接过,他并不介意还在稀稀拉拉落下的雨滴,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棉布从额头擦下,滑过鼻翼,最后在脖颈两侧仔细擦了一圈。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股偏执的讲究。那副姿态不像是来清理尸体与残骸的“清洁工”,反倒像准备参加议长晚宴的贵族。 “呼——” 男人缓缓吐了口气,又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将双手擦干,这才翻身下马,随意地把有些湿润的棉布往副官怀里一拍: “走吧。”他声音平淡的不带一丝起伏:“让我们看看那条老狗,还剩下几根骨头。” 副官默默接过男人脱下的油布防水服,跟在他身后向那处早已安静下来的战场走去。 那些已经停止活动的狼人和四臂螯蛛零零落落地站在各处,像沉默的守卫,见证着这些被它们亲手夺去生命的躯体。 “哦?”男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忽然停住脚步,偏头向一旁看去:“这几个家伙居然还打烂了一个?” 副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泥水里,一台胸口被轰出大洞,双腿折断的狼人一动不动。 “收拾一下还能用。”副官收回视线,轻笑一声: “凭他们还想打烂吕卡翁,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484章 来自身后的危机 男人闻言,便不再看那台躺在泥水里一动不动的吕卡翁,继续向前走去。就在那台吕卡翁倒下的不远处,便是那个被他称为“老狗”的哈因纳。 只是哈因纳此时,已经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没剩下。 那几台狼人机关兽吕卡翁显然没想让他死的太过轻松,虽然遵循着核心规则没有把他撕成烂肉,却也把他折腾得只能从脑袋认出来原本的模样。 “畜生就是畜生。”男人皱了皱眉,视线扫过东一块西一块的尸体,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抬手在鼻前扇了扇: “连杀人都没有一点美感。” 没过多久,那些半机关人便将死在四臂螯蛛手中的卢修斯拣了过来,与无头的奥莉薇娅和艾伦,哈因纳的头颅摆在了一起。 至此,铁鬣犬核心五人,尽数死亡。 不,还有一个。 男人看着面前那几台被挑出的四臂螯蛛和狼人吕卡翁,沉默了半晌。 “这些是被短棍打的,那台动不了的是被拳头打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一台台机关兽面前走过,直到来到了几台四臂螯蛛面前才停下脚步: “那么,这些看起来像被铁棍打伤的维纳托尔,应该就是那个逃走的第六人干的吧。” “确实。”紧紧跟随在他身侧的副官点了点头,又抬手指向那台侧腰遭到重创的吕卡翁:“而且他的力量极大,甚至能用蛮力把它的下肢能量回路砸裂。” 男人摆摆手,对这些一眼就能看穿的事,并不能让他提起太多兴趣。他转身看向那些等待命令的半机关人,勾了勾手指: “影像存下来了吧?” “打开,我看看。” 雨渐渐停了,莱恩坐在一截树桩上,打量着眼前这片被砍伐得七零八落的树林。 哈因纳的地图上没有标识这片林地,他也只能凭借脚程大致判断,距离自己目前所在位置最近的城镇。 “唔…” “是这个叫维格里亚的,还是这个叫梅迪亚的?” 他挠了挠头,这种粗糙到只写出城市的地图,让他根本无法从地形上分辨自己所在的位置。 戴在脸上的面具早已在奔跑中被他随手丢弃,好在自己以前购买的易容材料防水,这才没在大雨中暴露出本来的面目。 如果那些机关兽有记录影像的功能,戴着面具反倒弄巧成拙,倒不如找机会换张脸,那样稳妥得多。 “干脆两个方向都去一趟吧。” 莱恩嘟囔着将地图折起,随手放在一旁,又从怀里摸出哈因纳留给自己的钱袋。 似乎是某种皮革做成的钱袋入手颇有分量,只不过里面除了那些圆圆的硬币,似乎还有几样手感不同的物件。 他拉开皮袋的系扣,随手从里面抓出一把,摊开掌心的瞬间却愣在了原地。 “这是…” 莱恩二话不说从树桩上站起,一股脑将钱袋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叮叮当当的钱币从袋口倾泻而下,砸在树桩上,又咕噜噜的滚到地上。 他打量着在那些金银光芒里显得格外突兀的晶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果然是魔力结晶…” 莱恩将那些冒着红蓝光芒的魔力结晶一粒粒捡起,数了数居然有七枚。它们就这么混在几十枚金币银币里,被哈因纳交到了自己手上。 他捡起地上掉落的钱币,在树桩上一摞摞码好,又仔细清点了一遍,竟有整整六十枚金币,二十二枚银币。 莱恩看着那堆闪着光的钱币,忍不住咧开嘴,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发财了。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必为钱发愁了! 正当莱恩准备把那些金币和魔力结晶塞回钱袋时,指尖却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嗯?”他眉头一皱,手指又仔细在袋内摩挲了一下。 钱袋内部本应是粗糙的麻布,可当他用指腹扫过的时候,却感觉到一片细细的凹痕。那些凹痕不像针脚,因为它们出现的位置毫无规矩,彼此的间距也太密了。 莱恩攥紧钱袋,目光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周围除了那些被砍伐的树桩,和长得歪歪扭扭的大树之外,只有几只从洞中钻出觅食的小兽。它们远远看了自己一眼,便受惊似的窜进了草丛,惊慌逃窜。 没有人。 莱恩这才把钱袋重新打开,将里面那几枚金币倒出后,随后伸入手指一点点摸索起来。 那些痕迹并非皮革本身的纹理,也不像长期使用后的磨损。它们彼此间保持着极细的间距,像是被人用针尖在上面仔细写下的文字。 文字?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莱恩连忙将钱袋撑开,又翻转过来,借着朝阳仔细打量。 当他的手指将皮面绷紧时,那些细小的凹痕终于显现出了轮廓。 果然是文字。 有人用针尖在上面留下了极小却异常整齐的字迹,那不是临时匆忙刻出来的,而是在安全的情况下耐心的,一针一针的写下的。 风从远处吹来,掠过他的耳边,莱恩抬手将被吹乱的鬓发别在耳后,低下头一行行地读了起来。 “还真是个让人意外的消息。” 太阳渐渐穿破云层,清晨的薄雾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在地表缓缓翻卷漂浮,又被阳光照得越来越淡。 那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铁兽车旁,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木板与铁件散落在地面,半机关人们已经将能用的材料重新扛了起来,准备运回附近的站城。 毕竟这些炼制后的精铁与能量核心,还有铁鬣犬遗留的魔能枪和其他物资,都是不能浪费的资源。 在那块被清理出来的地面上,男人轻轻拍打着手中的马鞭,视线落在一块尚且完好的木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留影笼投映的影像。 影像无声闪动,而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画面,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终于,当影像显示出那个男人越跑越快的背影时,男人伸手按下了停止的机关。 他微笑着从留影笼收回视线,看向身旁一脸严肃的副官: “伊斯,你觉得这家伙实力如何?” 伊斯微微躬身,很快开口回答:“很不错的战斗本能,至少比起哈因纳那些人要强上几分。” 他转身正对着男人,开始一一细数着莱恩在影像中的表现: “面对维纳托尔的围攻,他能冷静判断局势,并立刻针对它们稍显脆弱的足肢发动进攻。” “尽管他的武器已经碎裂,但从整个过程来看,他并没有认为自己陷入绝境。” 伊斯顿了顿,语气显得更加认真:“很明显,他还有底牌没出。” “不错。”男人点点头,顺着副官的话补充道:“而且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他手里那根铁棍破损的时候,露出的那道寒光。” 伊斯瞳孔一缩。 没错,这才是关键。 那家伙手里的“铁棍”,只是个藏匿兵器的“匣子”。 也就是说,他是在用自己并不擅长的武器,击退了维纳托尔的围攻。 男人不等伊斯回答,便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从他的进攻方式来看,那根铁棍里藏着的,无非是刀剑一类的兵器。” 伊斯慢慢眯起双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正要开口,却恰好对上了男人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如果是剑还好…” 他呵呵一笑,弯腰拾起木板上的留影笼。 伊斯本能地伸出双手准备接过,可男人却笑了笑,带着留影笼转身向战马走去: “但如果是刀的话,我倒是想起一个用刀的家伙。” 伊斯的脸色瞬间变了。 男人根本没看到身后伊斯那如同被雷劈了的表情,直到翻身上马,才随手将留影笼抛了过去。 伊斯手忙脚乱地接住,整个人还有些发愣。 而男人早已一扯缰绳,双腿夹动马腹,战马嘶鸣一声,驮着他向着南方狂奔而去。 直到过了好一会,还是一名半机关人小心翼翼地来到他身边提醒,伊斯堡猛地回过神来。 “副团长已经走远了,大人。” 伊斯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扫过面前那些半机关人,随后向自己的战马走去。 “走吧。” “我们回去。” 他没有和那些半机关人解释副团长的去向,因为没必要。 而他也大概能猜到,戴维副团长口中那个使刀人,究竟是谁了。 第485章 重抄旧业? 莱恩忽然打了个冷颤。 他一脸狐疑地扭过头去,恰好看到一条通体黄褐色的小蛇从身后的草间缓缓游过。 那小蛇嘴里叼着一只蜥蜴,也许它正打算在这里享受自己捉到的早餐,却被忽然回头的莱恩吓了一跳,当下吐出猎物弓起身子,冲着他嘶嘶地吐着蛇信。 “是蛇啊。” 莱恩自嘲般笑了笑,又重新将视线落在了手中的钱袋上。 见这古怪的人类似乎没有要抢自己猎物的意思,小蛇连忙重新叼起被那只毒液麻痹的蜥蜴,向着巢穴游去。至于这个人类蹲在这里做什么,哪有回去吃饱喝足再下个下蛋来的重要。 钱袋里写下的内容并不长,但依靠这寥寥几句话的信息,结合之前哈因纳回忆过去时提到的那场委托,已经足够让莱恩明白,为什么过去了这么多年,军团依然不肯放过铁鬣犬。 那几句话只写了一件事: 赫塔共和国的右执政官德拉肯·赫斯提安打开了血晶,很可能掌握了某种来自“蛮夷之地”的技术。 原共和议会议长提比略·卡西安努斯于任期内突然死亡,继任者却是一位此前闻所未闻的议员——德西姆斯·卡西乌斯。 所有参与过“血晶计划”的工匠们都已被暗中处死,议员奥卢斯·维耶里的儿子则被铁鬣犬护送逃离。 “蛮夷之地…是个什么地方?” 莱恩一边低声嘟囔着,一边将树桩上的钱币重新收回钱袋。短短三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很大,铁鬣犬被杀的原因应该就是保护了本该死亡的奥卢斯·维耶里的儿子。 不过那个所谓的蛮夷之地倒是让他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技术,才让德拉肯这样的执政官,下令处死全部参与计划的工匠,这倒是十分耐人寻味。 “又是一个烫手山芋…” 莱恩苦笑着从怀里取出那张被妥善保管的白城调防图,想了想干脆一并塞进了钱袋。随后他像是担心丢失似的,又用手指使劲往下捅了捅,直到那张纸被埋在金币里再也看不到,这才满意地收紧系绳,塞进怀里拍了拍。 太阳不知不觉已经从云后露出了身体,雨后的空气湿润而清新,闻着令人心情都好上几分。 虽然不能跟着铁鬣犬一路混到浮空城那边,不过换个角度想,这也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自己不必跟他们做那些劳神费力的委托,更不用走那些弯弯绕绕的路线。 什么下界人,什么连续委托,什么秘密不秘密的—— 哪有找到塞拉菲纳重要? 莱恩哼着一段不知哪里听来的小调,拎着碎裂得露出千叶一角的铁匣,转身朝西走去。 地图显示,那边很可能是一座叫“梅迪亚”的城市。根据赫塔那套简单粗暴的命名方式来看,多半是一座贸易与教育之城。 而且从哈因纳特地加粗的笔迹来看,这座梅迪亚城,很大概率不是“市”,而是“枢”。 “枢城啊…” 莱恩边走边东张西望,打量着路边的景色,时不时还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总觉得脸上易容的痕迹被雨水冲了个干净。 “那岂不是和栖霞一样大了吗…” 他咂咂嘴,肚子又好巧不巧的响了起来。 连着施展两次猛虎踏步,加上昨晚雨中的一路狂奔,和铁鬣犬那些人一块吃的那点干粮早已消耗殆尽。之前精神紧张还不觉得饿,现在暂时安全下来,反倒是被这叽里咕噜响个不停的肚子闹的哭笑不得。 “哎哟,饶了我吧。” 他抬手揉了揉肚子,脸上那副无奈的表情像极了哄婴儿的父母:“这荒郊野外的,我上哪给你搞东西去。” “等进了城,我肯定先喂饱你!” 就这么一边安抚着腹中雷霆,一边东张西望地往前走着,莱恩终于离开了荒野,踏上了平整的大道。 当脚下的路越来越宽阔,越来越坚硬的时候,莱恩也在一处三岔路口看到了那个写着“梅迪亚”标识的路牌。 运气真不错,二选一居然还选对了。 他顿时精神一振,就连腹中的饥饿感都少了三分。既然找到了方向,也没必要再慢慢悠悠的浪费时间了。还是赶紧进城把该办的事办了,然后赶紧离开,免得夜长梦多。 猛虎踏步自然是用不得,不过在树桩上歇了那么久,又散步似的晃到现在,身体除了有点饿,倒也不觉得疲乏。 于是—— 这条通往梅迪亚的大道上,许多赶车的,骑马的,驾着铁兽车的赫塔公民,都看到了这个一跑起来,速度堪比战马的家伙,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莱恩可不管那些擦身而过的人在想些什么,现在的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进城! 如此奔跑了两刻钟后,莱恩渐渐放缓了脚步,倒不是因为累了,而是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再这么跑下去,怕是所有进城的人都会记住,军团有个跑起来和马一样快的疯子,一路冲向了梅迪亚。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议会那些屠了铁鬣犬佣兵团的家伙真追到了这里,稍一打听就能猜到是自己。 毕竟自己从格拉努姆遗址逃走的时候,可没顾得上抹平痕迹。 虽然莱恩步伐慢了不少,但对于那些赫塔公民来说,速度还是快的扎眼。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十分可疑,毕竟一个拎着破损刀匣,又步伐匆匆的佣兵,很难不让人多看两眼。 铁鬣犬的滴血獠牙徽记早就被他与面具一同抛弃,现在的他身上就连工匠协会的匠印都没有。而自己身上的武器,让他连装成流民都做不到。 有没有什么办法呢? 莱恩的视线慢慢飘向了前面不远的行人身上。 准确的说,是他腰间挂着的匠印上。 兜兜转转,到头来居然又要靠偷东西混进去。 莱恩哑然失笑,仔细想想,自己这一路上的身份证明,吃喝开销,好像都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吧? 不对,至少自己在鹰哨的时候,还是靠劳动换取过报酬的。 虽然离开的时候都给了迪瓦伊。 足以并行四架马车的大路上,并没有因为暴雨而变得泥泞不堪,只是颜色深了一层。道路两侧铺着的碎石和粗沙上,几枝野花顽强地从缝隙里钻了出来,颤颤巍巍地迎着风,打量着这个雨后的世界。 道路两旁的农田一望无际,被大雨淋过的土壤显得更加湿润而肥沃。已经是麦子收割的季节,金黄色的麦穗在风中轻轻摇曳着身姿,像海浪般起伏不定。 已经有农民走下田地,挽着裤腿踩在泥里,弯腰收割着一片片的麦子。偶尔有人直起身来,冲着那些在田中跑动的孩童高声笑骂,换来的只有小孩们丢来的泥巴和嬉笑。 这一幕的安稳,与另一个方向的战场,全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可它们都在同一片阳光下。 真是讽刺。 莱恩垂下眼眸,从怀里拿出一枚金币捏在指尖。 他不动声色地扭头看了看身后赶车的商贩,又扫了一眼道路另一侧挑着担子的行人,渐渐加快了脚步,慢慢追向前方那个不停晃动的匠印。 没有人注意自己,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他屈指一弹,金币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金灿灿的光芒,“叮”的一声,落在了前面那人脚跟不远处。 “哎,前面的兄弟!” 莱恩连忙小跑着追上去,冲着那个一脸狐疑的男人咧嘴一笑: “你钱掉啦!” 第486章 没有真诚,全是套路 那人顺着莱恩的视线低头看去,地上那枚闪着金光的金属圆片,顿时照亮了他的双眼。 “哎呀…真是太谢谢你了!” 男人说着便弯下腰。 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贪婪,自然没逃过莱恩的视线。可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金币的时候,另一只手却比他快了一步。 莱恩笑吟吟地直起身来,抢先捡起了那枚金币。不等男人开口,便顺势揽过他的肩膀,一边带着他继续往前走,一边将金币塞进他的掌心。 “大哥,你这也太不小心了。”他一边说一边拍着男人的肩膀,笑的一脸真诚:“看你这样也是赶着去梅迪亚办事吧?顾前不顾后可不行。” 男人原本还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有些不自在,可这股不适在金币入手的瞬间立刻烟消云散。 他反手握住了莱恩的手,娴熟地摇了摇,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嗨,你以为我想吗,还不是那边催的太紧!”他叹了口气,忍不住抱怨起来:“不然我也不能连马都没来得及申请,就这么靠着两条腿往这赶。”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莱恩一番,视线最终落在了他手里破裂的铁匣上。 “你拿着的是刀匣?”当看到那一抹从破口露出的刀光时,男人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看你这打扮,是佣兵吧?” “是委托出了问题吗,连武器都碎成这样?” 莱恩立刻换上一副郁闷又懊恼的表情,顺势把手抽了回来,随意地摆了摆:“别提了。” “接了个从鹰哨到梅迪亚的委托,结果路上碰上了一群‘铁尾狼’…” 还不等莱恩继续说完,男人却接过了话尾,一脸惊讶地反问道: “铁尾狼?!” “那群最记仇的畜生?” 他心有余悸地瞟了眼莱恩手中的铁匣,又看了看莱恩身上被狼爪“撕烂”的衣服,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发自内心的佩服。 “你这虽然狼狈但没受伤,还真有些本事啊!” 他由衷地感慨一句,顺势往莱恩身边凑了凑:“你肯定是佣兵团的一把好手。” 说到这个,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愈发熟络:“对了,你是哪个佣兵团的?我们工坊合作的佣兵团也不少。” 男人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豪爽:“如果认识的话,你手里这件武器的修补——我包了!” 莱恩笑着摇摇头。 “我是个独狼,受不了佣兵团的约束。” 二人就这么边走边聊,互相之间似乎也变得也越来越投机。 至少,凯索·奥克塔·维乌斯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在他看来,这个自称“莱因哈特”的佣兵,脾气直爽,说话投缘,不拘小节,还有几分真本事,明显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可事实上,他除了知道对方来自鹰哨附近,名叫莱因哈特之外,其他的根本一无所知。 反倒是莱恩在聊天中挖了不少坑,东一句西一句地胡扯,让这位凯索机匠无意中把自己的事露了个七七八八。 所在的工坊名字,来梅迪亚要办的事,平时去过的城市,都被他自己漏了个干干净净。 身份这不就到手了么。 莱恩心里窃喜,但唯独有一件事,让他多少有些懊恼。 刚才二人互通姓名时,自己一时嘴快,倒是把之前的化名“莱因哈特”秃噜出去了。 等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换个名字了。 现在只能希望自己不那么倒霉… 恰好就有人追踪自己,恰好又来到了梅迪亚,恰好又知道自己在铁鬣犬时的名字,又恰好找到了凯索这家伙。 “啊哟。” 莱恩忽然一拍脑袋,把正说得起劲的凯索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差点忘了!” 莱恩一脸歉意地摆摆手:“我还得快点进城,把委托交了,顺便换身衣服。” 他说着耸耸肩,一脸轻松地冲着凯索眨眨眼:“等我忙完了,就去帕加洛斯工坊找你,到时候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 凯索一听这话,眼神顿时亮了几分。 他显然读懂了莱恩眼神的含义,不由自主地咧开嘴,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莱恩的肩膀:“喝完了——” “再做点男人都爱做的事?” “当然!”莱恩毫不客气的回撞过去,脸上笑意不减:“我这种人,出生入死不就为了这点乐子嘛!” 两人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猥琐和揶揄,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彼此都露出一副“懂得都懂”的表情。 “好了,我先走了。”莱恩停下脚步,冲着凯索张开双臂:“梅迪亚见。” “梅迪亚见。”凯索用力抱了他一下,又重重拍了拍莱恩的后背声音十分热情:“那种地方我熟,到时候哥哥带你好好玩玩。” 玩你个大屁股啊玩。 二人收回手臂,彼此点了点头,莱恩便再次迈开长腿,向着梅迪亚方向狂奔而去。 “哇…” 凯索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一溜烟就缩成小点的背影,满脸感叹: “真不愧是刀口舔血的独狼,跑起来居然这么快?” 莱恩沿着大路一路狂奔,沉闷的脚步落在湿润的地面上,传出富有节奏的闷响。 远方的地平线渐渐升起,一片巨大的城影从阳光下慢慢显露出来。 那就是贸易与教育之城——梅迪亚。 距离不断拉近,莱恩的步伐也开始慢了下来。 那片城市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高耸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褐色的光泽,昨夜的暴雨在城墙上留下了一片片深色的水渍,它们沿着墙体弥漫,断裂,像极了一块块正在慢慢愈合的疤痕。 又高又长的城墙在视线中向着两侧延展,莱恩边走边暗中咋舌不已。 这座梅迪亚城光是一面城墙,恐怕就长达数里。 城外的景象变得越来越热闹,赶车的商队和牵着牲口的农夫争抢着马道的序列,挑担的脚夫与背着行囊的旅人闲聊着各地的见闻。 所有人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一个低着头,步伐匆匆的独狼佣兵。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哎哎哎——停停停!” 前面的人高声叫喊着,原本并排移动的几驾马车和铁兽车中,忽然有一列停了下来。 后面赶车的人不明就里,一边骂着一边往前挤,顿时引发一阵不大不小的混乱。 耳旁飘来一声不大的骂声,听起来不像是愤怒的吼叫,更像是幸灾乐祸的嘲弄: “哟,你这骡子早上吃的不少啊。” “这粪球拉的满地都是!” 莱恩快走几步,伸脖看去,只见一头灰色的骡子正悠哉地晃动着尾巴,耳朵还在一甩一甩,显得惬意不已。 可在它身后,一滩新鲜出炉的粪球正冒着热气,安安稳稳地“躺”在路上,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 骡子的主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手忙脚乱地弯着腰,拿着一把小木铲,拼命地把地上的东西往一只木桶中铲着。 “抱歉抱歉,马上好!马上好!” 男人一边忙着收拾,一边不停地冲周围赔笑,额头满是汗水。周围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一个个咧嘴大笑,半点没有帮忙的意思。 “哎哎!又拉了,又拉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男人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一边跳脚,一边忍不住用手中粘着骡粪的铲子,照着骡子屁股就是一下,口中骂个不停。 谁知那骡子像被铲子的拍打刺激到了一样,尾巴一甩,越拉越畅快。 啪嗒,啪嗒—— 尾巴甩动间甚至甩飞了几坨粪球,顿时引起周围一阵惊叫。 “哎呀!这畜生!” “赶紧赶紧,一会城卫来了还没收拾好,你这骡子可要在城里住两天了!” “别别别,大哥们别吓我,我马上弄干净!”男人欲哭无泪,再顾不得教训骡子,手中铲子抡的飞起,疯了一样往桶里铲着,生怕骡子被城卫牵走。 莱恩挑了挑眉。 他知道在赫塔有个奇怪的规矩。 牲口在城门附近拉了粪,必须由主人当场清理干净。 若是被城卫看见,或是遭人举报,牲口就会被牵走,直到主人交钱赎回。 而那一天一银的“代养费”,可不是普通人能承担的。 他一边看着这场热闹,一边轻轻抛动着趁拥抱时从凯索腰间摸来的匠印,一脸轻松地哼着小调。 金属牌在指间上下翻飞,轻巧得像在玩一枚普通的铜币。 眼前这座看起来近十万人口的大城,想必能找到自己需要的情报吧。 第487章 梅迪亚城一角 莱恩从人群边缘掠过,还没走多久,身后便重新响起了车轮滚动的声响。 想必是那个倒霉的男人,终于收拾好了地上的狼藉,道路也重新恢复了畅通。 一辆辆盖着帆布的粮车从身后缓缓驶过,马蹄不紧不慢地抬起又落下,噗哒噗哒的声音听得车上的农夫昏昏欲睡。 连夜抢割麦子的都是聪明人,也是运气没那么好的人。 他们生怕雨势过大压倒麦穗,谁曾想那些没有收割地里,挨了一夜雨水的麦子依旧安然无恙。 反倒是自己白白死了一夜,勤快变成了浪费睡眠的无用功。 梅迪亚城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渐渐形成了一片巨大而拥堵的缓冲区。 商队和粮车在这里停下整理着货物,行人也纷纷放缓了脚步。人群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分散,而是慢慢聚了起来,自发排起了长队。 莱恩也站在了一条队伍的中段,随着人流缓缓向前挪动。远远望去,已经能看到城门下搭起的木棚,还有那些穿甲戴盔,手持魔能枪的城卫士兵。 随着人越来越多,周围的气味也发生了变化。 带着麦香气的秋风被人墙阻挡,头顶的阳光又直直照射,热气在人的身上堆积,很快催生出成了一股汗臭,皮革与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春困秋乏夏打盹,来自极冠的古老谚语显然也适用于赫塔的公民。 那些排着队的人们一边抬手遮挡着刺眼的阳光,一边摇摇晃晃地向前迈着步子,只盼着快些轮到自己,好卸下身上的担子。 莱恩一边和身边那些“话唠”胡侃着一些有的没的家常,一边慢慢向前走着。直到视线中的城门越来越大,守城卫兵的脸越来越清晰,才发现已经轮到了自己。 “把东西放上来。” 穿着一身铠甲的士兵头也不抬地敲敲桌子,莱恩微微偏头,瞟了眼他身旁那个从商人手中接过一枚银币的同僚,心里顿时有了思量。 见面前的人半天没动静,那名士兵终于不耐烦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莱恩扬了扬下巴,抬手“砰”地一声,将手中的铁匣按在了桌上。 士兵刚准备拖过铁匣检查一番,却不料莱恩再次抬手,将那枚握了半天的匠印丢到了桌上。 “帕加洛斯工坊。” 莱恩神色自然,不紧不慢地说道:“机匠——凯索·奥克塔·维乌斯。” 见那士兵的视线被匠印吸引,莱恩见状趁热打铁,又取出一枚银币捏在指尖,轻轻压在了匠印上。 “奉命来梅迪亚,运送一件急需维修的兵器。” 说到这里,他嘴角上扬,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再次将桌上的匠印和银币往前推了推: “我赶时间,麻烦兄弟快些。” 士兵毫不在意莱恩身后那群公民的目光,熟练地拿起银币揣进怀里,顺手把自己面前的记录薄往莱恩面前一推: “哦,帕加洛斯的机匠啊。” “签个字吧。” “多谢。”莱恩笑着点点头,一手拿笔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不着痕迹将铁匣从桌上取下拎在手里,这才龙飞凤舞地在记录簿上签下那个倒霉机匠的大名。 等轮到凯索进城的时候,自己早就换了张脸消失不见了,至于那个丢了匠印,被冒用名字倒霉蛋有什么后果—— 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那是莱因哈特干的,关我麦克斯什么事? 没错,就在他一边冲士兵挥手道别,一边迈向城门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新名字——麦克斯。 梅迪亚的城门分为车马与行人的通道,两者彼此分开,互不干扰。当莱恩走入那条行人通过的门洞时,耳边那些车轮滚动的声音顿时被厚重的石壁阻挡,只剩下那些同样进来的行人脚步声。 穿过高大宽阔的门洞,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密密麻麻的房屋与餐馆酒肆,更不是想象中宽阔整齐的街道,而是一整片开阔的空地。 这片空地规模极大,比莱恩在联邦见过的任何一个广场都大。若真要找个能与它比较的,恐怕也只有三神神殿外那片宽广的草坪。 一块块刻画着加固符文的石板拼接在一起,让这里的地面显得异常平整而坚硬,足以容纳数百辆马车同时停驻。 可现在这片空地早已被占得满满当当,铁兽车,马车,骡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这里。要不是早已在城门处规划出了那条供行人车马通行的大路,怕不是刚进城的人早就被这片熙熙攘攘的广场挤的迷失了方向。 放眼望去,整个广场车辕交错,车轮密布,木箱与木箱紧挨着堆放在一起,足足摞到了半人高。 即便这样,还有不少人穿梭其间,搬运着车上的货物,清点着带来的货单,打开木箱挨个核对过去,生怕有半点差错。 莱恩只看了几眼,便离开了城门处那一小块“世外桃源”,走进了这片充满生命力的露天交易区。 空气一下子变得嘈杂起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口嘶鸣声,还有那些金属箱子被撬开的“咔哒”声,一股脑涌进了耳里。 莱恩的目光从一辆辆货车上扫过,那些掀开的篷布下,露出的是一排排整齐叠放的丝绸。 这些来自极冠的丝绸颜色鲜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明显产自王国瀚海道出名的丝绸大省——苏泽。 不止如此,他甚至还看到了在地上随意铺着一层廉价麻布,上面摆放着一件件精致的瓷器。 白瓷茶盏,青釉瓷碗,青花瓷瓶,黑釉瓷盘…这些或是描山绘水,或是素白如雪的精致瓷器,就这么琳琅满目地堆在地上,供人弯腰挑拣。 莱恩放慢脚步,在这片属于故乡的瓷器中欣赏不停。 啧啧,这怎么连彩釉都有? 当莱恩瞄见那个描绘着金云雾海的华丽赏瓶时,不由得暗自咋舌。没想到在王国难得一见的手艺,居然能在赫塔的一座枢城里,堂而皇之地摆摊售卖。 顺着人流继续向前,当鼻腔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时,莱恩便知道,自己大概来到了另一个区域。 果然。 那几处被穿着华贵的妇人们围着的摊位,正明晃晃地摆着堆满了宝石饰品的箱子。几卷精美的壁挂画被摊主抖开,唾沫横飞地介绍着它们的来历。 “看看!看看这个!” “这可是联邦耀眼的新星画师,列达尼奥的得意之作——” “《丢失内衣的歌姬》!只卖十六银!” 莱恩听的嘴角一抽。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他摇了摇头,对那幅美人图毫无兴趣,只在走过时随意地瞄了一眼角落里的落款。 在这片繁华的交易区里,赫塔浮空城的机关摆件,金属器具倒成了常见的货品。唯独那些用齿轮,铰链和发条驱动的玩具,吸引了不少孩子的视线,拉扯着身边的父母,吵个不停。 赫塔正在与王国和联邦交战,可这里却一片安静祥和,甚至摆满了来自两国的货物。 丝绸,瓷器,珠宝,壁画,红酒…一样不缺,一样不落。 那些原本生活在赫塔的商人们并没有全部离开。 虽然开战前小商贩们要么逃回了故土,要么被强行征召上了战场,但那些体量庞大的商会与富豪却不一样。 他们早已在这扎根多年,只要交出一笔数量够大的“买身钱”,再从地上光明正大的运送方式,转到更隐蔽的地下,他们的生意就还能继续。 他们的奢华生活,也一样能继续。 毕竟无论战争打的多惨烈,死掉的人是十万,二十万,还是更多—— 也不会波及到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 赫塔的富翁,议员,工坊主,甚至军团的上层人物,根本离不开这些来自王国与联邦的精美货物。 只有靠这些与众不同的东西,他们才能把自己与那些流血挣扎的家伙们区分开,不是么? 不然… 自己这么努力往上爬,图的又是什么呢? 第488章 忙里偷闲 莱恩顺着人流向前移动着,直到周围的货车与箱子渐渐变得稀少,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离开了这片喧嚣的“交易广场”。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潮,莱恩转过头,信步朝前走去。 离开了交易广场后,梅迪亚城真正的样貌也开始在眼前展现。随处可见的除了酒馆,成衣铺,还有那些门前挂着齿轮的维修工坊和一间间“易物楼”。 赫塔的易物楼是独属于佣兵和商人的圣地,只要你有足够的本钱,在这里甚至可以换到王国的功法,联邦的神祷兵器。 当然,至于是真是假,就要看你自己的眼力了。 不过莱恩现在的目的可不是这里。 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不论是身上破烂的衣服,还是手里碎裂的兵器,都足够吸引到周围的视线。 眼下必须尽快换身衣服,然后想办法把藏着千叶的铁匣换个形状。 “就这儿吧。” 莱恩停下脚步,抬头扫了眼头顶的招牌,抬腿迈了进去。 这是这条街上最大的成衣铺。 虽然莱恩进去的时候因身上的穿着遭来了伙计们一番白眼,甚至还有几个打扮贵气的男女不住地在鼻前扇风,尽管莱恩身上并没有味道。 但当那几枚金闪闪的硬币在莱恩指尖闪耀时,铺子里所有的不快,异味,鄙夷都立刻烟消云散,变成了一句句脱口而出的奉承,和一道道瞄来的羡慕视线。 于是莱恩便舒舒服服地翘着二郎腿,坐在铺子一侧的椅子上,一边品尝着老板送来的点心茶水,一边眯着眼打量着拎着衣服从面前鱼贯走过的伙计们。 “这套不行,颜色太深。” “这套也不行,颜色太浅。” “这套还是不行,颜色不深不浅的,没辨识度。” 五十多岁的老板几乎被这位大爷气的冒火。 哪有你这么挑衣服的,深色不行,浅色不行,不深不浅还不行。 你存心过来消遣我呢吧? 他偷偷瞥了眼正在莱恩指尖溜溜转着圈的匠印,胸口那股火气顿时噌噌往上窜,连茶杯满了都没注意。 “啊哟——” 老板惊呼一声,赶紧抬起茶壶,口中连连道歉:“抱歉抱歉!没烫着您吧?” 他说着手忙脚乱地招呼人来擦桌子,又殷勤地请莱恩换了张椅子,重新换了壶新茶,这才搓着手站在他的椅子旁。 “那个…”老板瞄了眼又开始在莱恩指尖翻转的匠印,吞了吞唾沫:“客人您能不能给个大致的方向?您看我们都拿出这么多衣服,也没见您有满意的…” 莱恩啜了口新倒满的茶水,慢条斯理地将茶杯重新放回桌上,偏过头冲老板挑了挑眉,口中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副目中无人的做派,差点把老板气的心跳骤停。 他妈的,谁爱伺候谁伺候,老子不干了! 老板嘴角抽搐,额角“突”地一下冒出几条肉眼可见的青筋,心里的怒吼如果能喊出来,怕不是能传到交易广场上去。 但当他看到莱恩正在手中把玩的匠印时,又一次垂下了头,无奈地摆摆手,示意伙计们继续拿来新的衣裳。 要不是老子是联邦人,还得低着头在这做生意,怎么会怕你这个连工匠都不是的机匠! 于是,等莱恩施施然离开铺子的时候,身上已经焕然一新,换上了一整套低调却绝不寒酸的新衣。 内层的浅色衬衣轻薄吸汗,深灰偏黑的短襟上衣肩部与肘部的位置做了加固,隐约能看到细密的银丝缝线,活动起来十分方便。 身上的那股黏腻感在换上新衣后终于消失不见,他摸了摸腰间的宽皮带,轻轻弹了一下挂在上面的钱袋,心满意足地吹了声口哨。 钱袋里的金币少了三枚,但是换来了一套做工考究的新衣,还有这条缀满金属扣件,能挂工具,还能收纳物件的腰带。 莱恩抬手整了整外套的衣襟,又拍了拍鞋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跺了跺脚,拎着铁匣离开了这条街道。 虽然自己“借”来的匠印只是机匠,比铁锈学徒也只高了一档,可这终究算是工匠协会的工匠候补,一只脚踏进了赫塔最庞大,也是最有权势的体系之一。 这身份刚刚好,既不像学徒那样容易被人轻视,也不像工匠那样引人注意,十分方便自己后续的行动。 “嗯?” 莱恩鼻翼微微抽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什么东西这么香?” 那股不知道是炖肉还是烤肉,还有种骨汤味的香气顿时勾的他心神一晃,脚也不知不觉地向右一拧,拐向了香气飘来的方向。 脚下的石板路被他甩在身后,周围的房子也渐渐开始变得不同。那些挂着店名的牌子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间间整齐的石屋和高耸的石墙。 莱恩越走越奇怪,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像有餐馆的样子,反倒像是赫塔富翁们的居住区。可偏偏那股香味还在前面契而不舍地勾搭着自己的馋虫,连那股不知沉寂了多少年的胜负欲,都被激了出来。 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玩意把我勾了这么远。 又经过一处拐角,莱恩愣在了原地。 “你跟我这么久,到底要干什么?” 面前的女人站在一处高门大院外,一脸警惕地看着愣住的莱恩。 她的长相跟美女毫不沾边,甚至只能说勉强够得上普通人的模样。可身上穿的,脚下踩的,腰间挂的,手里拎的全是价值不菲的物件。 等等…手里拎的? 莱恩眼珠微颤,视线慢慢飘向了女人手里拎着的那个大陶罐上。 香味…是从哪里飘出来的? 他顿时嘴角抽搐,满脸苦笑,双手更是尴尬得不知放在哪里才好。 找了半天的香气,合着是别人买回家吃的美食?自己压根没往人的身上想啊,还傻乎乎的找餐馆呢! “啊…”莱恩支吾半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说出了真相:“抱歉,我闻到一股好香的味道…” 等他把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解释清楚后,女人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不少。 也许是因为莱恩身上那件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衣服,也可能是因为他的长相不像什么下三滥的流氓,总之女人并没有为难他,反而还为他介绍了陶罐里的东西买自哪里。 “走过两条街…往右拐。” “然后在第二个路口转左…第三家,叫云中小屋?” “这什么名字啊…找到了!” 边嘟囔边走,莱恩到底是找到了这家餐馆。 前面拐角不远,一间不算太大的店铺半开着门,上面挂着的那块木制招牌上,用赫塔文字写的“云中小屋”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深灰色衣服的男人正低头数钱,旁边还有一个男人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嘴里嚼着什么,时不时还伸手剔剔牙,显得十分悠哉。 “哎,我说咱们也别省了。” “在这吃一顿,晚上干活都有劲!” “你当钱是白来的吗?”数着钱的男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辛辛苦苦一个月,好不容易赚了几枚银币,在这吃一顿?” “半个月白干!” 三人互相拌嘴不停,莱恩瞄了他们一眼后,侧过身走进了门里。 就在这吃一顿吧,我都快饿死了。 第489章 如影随形的视线 走入这间在外面看起来不大的店铺,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门外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一样,忽然声音就低了下去。这里从外面看起来确实不大,可进来之后却不是意料中的桌挨着桌,椅碰着椅,反倒十分宽敞明亮。 铺在地上的平整石板向内延伸出一整片开阔的空间,屋顶不算高,却做成了柔和的拱形。一条条笔直或弯曲的木梁在头顶交错延展,紫红色的鲜花隐藏在层层叠叠的绿叶中,从框架边缘垂落,仿佛在头顶铺下了一片花园。 莱恩轻嗅着空气中那股勾人的肉香,一边四处打量,一边在心中暗叹—— 赫塔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您好,里边请。” 一道声音从身旁传来,莱恩侧头看去,是个年轻的伙计。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衣着十分整洁,就连袖口都不见油渍,收拾的干净利落。 “用餐,还是找人?” 他微微躬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看起来既不冷淡,也不显得过于殷勤。 莱恩点点头,微笑着摸摸肚子:“吃点东西,一个人。” 跟随着伙计穿过大小不一的十几张桌子,莱恩恍惚间竟在这里看到了属于联邦的优雅风度。 十几张桌子排列的整整齐齐,每张桌椅之间都留出了足够的距离,哪怕是二人并肩而行,也不会显得逼仄。桌面被擦的发亮,别说污渍,就连地上石板的缝隙里都不见半点泥垢和灰尘。 在这里吃饭的大多是衣着整洁的客人,看起来都是一些工匠和小贵族。他们安静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即便是聊天,语气都压得很低,几乎不会传到邻桌耳中。 整间店内最大的声音,居然是伙计们踩在石板上轻快的脚步,和偶尔响起的金属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莱恩被伙计引到店内的一张空桌旁,稳稳坐下后,抬头看向已经垂头等待点餐的伙计。 “除了四方炖锅,还有什么其他推荐吗?” 虽然莱恩原本只想点一份那个女人陶罐里的“四方炖锅”,好好尝尝那个吸引了自己两条街道的香气。但当他看到这里的环境后,忽然觉得似乎尝尝别的食物也不错。 毕竟他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伙计听他开口,立刻熟练地介绍起来: “如果客人喜欢肉食,我比较推荐分层肉塔和香料炙烤排。” “如果偏好素食,我们这还有油封茎块和焦脆豆块。” 他熟练地为莱恩介绍了一些食物,语气流畅,显然早已熟记于心。 当伙计看到莱恩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已经做了决定后,立刻停下了介绍,转而恭敬地垂下头,等待他的选择。 “四方炖锅,薄切炉火烤肉,再来一份蒸汽甜点。” 莱恩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抬眸看了伙计一眼,又补了一句: “喝的随便来点烈的,主食就要炉火烤肉汁刷过的盐面饼就可以。” 伙计轻声重复了一遍,见莱恩点头,才转身离开了这里。 莱恩伸了个懒腰,身子向后一倒,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往脑后一枕,仰头打量着棚顶垂落的花草。 这一瞬间,他竟生出了一份难得的惬意感。 直到伙计将食物摆在桌上,莱恩才收回视线,坐直了身体。 他取出一枚金币轻轻压在桌上,将找回的铜币一股脑打赏给了伙计,收好银币后,才开始打量着面前丰盛的食物。 摆在正中的小铜锅咕咚咕咚地冒着热气,里面的炖肉,排骨和土豆翻滚着露出切割整齐的边角,看的莱恩食指大动。 旁边摆着的是一碟薄切炉火烤肉,上面刷着的酱汁被热腾腾的烤肉熏出浓烈的香气,烤到金黄的面饼被烤肉滴下的肉汁浸出一层油光,入口却酥脆香嫩。 “哇…味道真不错。” 莱恩心满意足地放下咬了一口的面饼,又拿起勺子从铜锅中捞起一块排骨,放在碟中小心地吹了吹,这才用筷子夹起咬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就在他在餐馆大快朵颐的时候,梅迪亚城门外来了一名骑着马的男人。 “戴维副团长,向您致敬!” 守在城门外的士兵在看清那人衣领上的第二军团纹章时,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腿”啪“地一声并拢,冲着马背上的男人行了个大礼。 “嗯。” 戴维淡淡应了一声,扯了扯缰绳,冲着面前的士兵扬起了下巴:“把登记簿拿来,我看看。” 因为他的到来,整个进城的队伍不得不停下了移动,却没有人敢对这位第二军团的副团长露出半分不满。 六本登记簿在他手中轮流翻动,沙沙的纸张声响配合他那面无表情的脸庞,看的身前那几个负责登记的士兵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戴维的眼珠从登记薄上那一行行名字上飞快地扫过,直到时间过去了半个小时,才“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最后一本。 唰—— “都过来。”他翻身跃下马背,将六本登记薄一一打开,挨个翻到被他做了折痕记号页面,指给围上来的士兵们看去。 “这个,这个,还有这些被我做了记号的名字。” “统统要重新查一遍。” 他翻动着那些登记簿,嘴角不知不觉地扬起一弯极淡的弧度。 “来,看看这个。” 他抬起马鞭,轻轻点向两本不同的登记簿。 那两页上,赫然写着同一个名字。 “凯索·奥克塔·维乌斯,名字相同,字迹却不同。” 他抬起头,语气平淡的没有丝毫起伏: “谁负责登记的,站出来。” 掌管那两本登记簿的士兵顿时向前一步,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其中一名,正是收了莱恩一枚银币的士兵。 此刻他额头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戴维副团长一来就要检查登记簿,但从他的神情来看,这些被点到的名字肯定意义非凡… 我不会… 把什么被通缉的家伙放进去了吧? 士兵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不在脖子上了。 “别紧张。”戴维再次用马鞭点了点那两本登记簿上的名字:“说说吧,你们两个见到的,应该是不同的人。” 两名士兵拼命搜刮着脑中的记忆,尽可能地还原着发生在几个小时之前的事情。戴维沉默地听着二人堪称混乱的表达,时不时轻“嗯”一声,吓得两名士兵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好了,我明白了。” 戴维抬手打断了二人已经开始重复的表达,手腕一勾,将桌上那个属于莱恩的登记簿勾了过来,点了点上面的签名: “这家伙。” “应该就是我要找的人。” 从两名士兵支离破碎的叙述里,不难拼凑出铁鬣犬的那条漏网之鱼,究竟是用什么手段混进的梅迪亚城。 更何况那柄令士兵记忆深刻的铁匣,几乎可以坐实他的身份。 “传我命令。” 周围的士兵和军官顿时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 戴维背过手,在登记处前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 他甚至毫不在意周围还在围观的公民与商人,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悠悠地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立刻对城内的赌坊,花楼,庐舍,酒馆等地严加搜查,找到那个拿着铁匣的男人。” “立刻盘查各处药铺,黑市,成衣铺,工坊,铁匠铺,防止对方通过易容,改变兵器形状的方式脱身。” “立刻派人前往帕加洛斯工坊,找到那个被偷了匠印的凯索,询问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情报。” 三次“立刻”让负责城防的军官浑身一抖。 他将那些命令一字不落地牢记在心里后,随即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戴维一眼,低声问道: “戴维副团长,那…那些其他被点出的名字——” “照常盘查。” 戴维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让军官打了个冷颤。 “狡猾的兔子要抓,混进来的老鼠——” “当然也不能放过。” 第490章 风雨欲来·易物楼 “吃饱了——” 莱恩放下手中的筷子,顺手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 他看了看伙计的方向,抬手打了个响指: “伙计,再来一份炙烤排,我带回去吃。” 正在隔壁桌收拾的伙计扭头应了一声,莱恩一边剔着牙缝里的肉渣,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 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就没必要住在庐舍了,人多眼杂不说,像这种大城里的小客栈,那可是很容易遇上盘查外地人的。 也不能挑太贵的华楼,那里私密性倒是有了,可自己一个机匠,身边连随行的学徒都没有,住在那太引人瞩目。 思来想去,最后莱恩还是决定——住清居。 那里环境没有华楼那么张扬,对身份的检查也没有庐舍那么频繁,正适合自己短暂居住。 啪嗒。 “谢谢。” 莱恩看了眼面前的精美食盒,口中轻声道谢的同时,也取出了几枚银币放在了伙计掌心。 离开这间餐馆后,外面的日头已经快落到了屋檐下,地上绵延的阴影吞没了太阳投下的亮斑,时间已近黄昏。 他在门外迟疑了一会儿,思考着究竟是先找入住的清居,还是先处理手中铁匣。 或者…自己应该先买好易容材料,找个没人的地方换张脸? 最终还是手上轻微的下坠感替他做了决定,先找清居,把这盒炙烤肉放好,再出去办事。 这样回去之后,让清居的厨子简单收拾一下,就可以尝尝这个闻起来香喷喷的烤肉了。 如果莱恩知道他这个决定会在之后给他带来多少麻烦,绝不会因为“嘴馋”而把易容排在后面。 可惜他不知道。 一路稍加打听,莱恩很快找到了一间合适的清居。在付了三日房费和两日押金后,他穿过中央的院子,来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侧房屋。 赫塔的清居有些像王国的二进小院,只不过它不分正房偏房,而是围绕中间的小院,修成了三排围起来的独门房屋。 正对大门的是三间“工”房,左右两侧各有五间稍小的“器”房,莱恩住的便是右侧中间的器房。 把食盒放在桌上后,莱恩根本无心打量房间布局,锁上房门后,便匆忙离开了清居,又一次走上了街道。 梅迪亚城太大了,王国的“商居政学”区域划分在这里完全不适应,莱恩逛了好一会,也没找到哪里卖药材的地方。 “要不…去易物楼看看?”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那里还有几枚魔力结晶呢,换点易容材料简直绰绰有余。 天色已经渐渐变暗了,再这么耽误下去,就来不及处理手里的千叶了。 既然做了决定,犹豫可不是自己的性格,莱恩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怎么总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好像变得多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藏着千叶的铁匣,猜测着问题也许出在这上。说到底一个穿着考究的机匠,不在工坊做事,反倒拎着个破损的武器在街上晃来晃去,确实十分奇怪。 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顺着来时的路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莱恩终于来到了这栋先前路过的“易物楼”。 这栋建筑即便是在赫塔的建筑风格里,都算得上是独树一帜。它并非那种高耸的塔楼,也不是富人那种雕梁画栋,两层三层的精致小楼,而是一栋拔地而起的柱形建筑。 它的外墙由深灰色的石材堆砌,没有窗子,也没有通风口,更没有任何装饰性的雕刻。 不过它的外墙也并非平整,那些堆砌的石材凹一块凸一块,莱恩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这到底起到了什么作用。 难道是为了方便小偷有地方落脚,有地方搭手?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了脑海。 在这爬墙偷东西,还不如冲进去抢来的快呢,反正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易物楼的正门十分简陋,只是在墙上留出了一处四方形的入口,但它的宽度足够容纳三辆铁兽车并排进出。门楣上挂着一块厚重铁牌,上面的文字简单直接——易物楼。 门口站着的人让莱恩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打扮不像守卫,也没有带兵器,只是站在大门两侧,却让进进出出的人们纷纷鞠躬。 人民议庭的人? 当看到那些人大臂外侧的三角天平徽记时,莱恩眼角不由得抽搐起来。 易物楼是由人民议庭掌控的吗…这倒是有些麻烦了。 这帮家伙不像元老院或者工匠协会,表面上打着人民的名义,口口声声自称代表底层与商民的利益,但实际上干的事可是上下通吃,毫不留情,堪称赫塔版本的宗教仲裁庭。 莱恩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咬咬牙走向大门。 只能希望自己没那么引人注目,可别跟他们扯上关系。 人流不断从大门进进出出,有人背着箱子进去,有人提着包裹出来。还有人两手空空进去,又抱着一堆东西离开。在这易物楼中,只要你的东西恰好有人需要,自然有机会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大不了多换几次,阴差阳错下总能交换到自己的心仪之物。 这就是易物楼,被称为佣兵和商人圣地的原因。 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冲那几个人民议庭的家伙欠了欠身,莱恩迈步走进了大门。虽然他们的视线在自己手中的铁匣上停了一瞬,但似乎觉得自己是用铁匣换东西,倒也没理自己。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很多。 入目所见,一方巨大的中庭从门后迎面展开,十几辆铁兽车停在黑色地砖上,等待着商人卸下一箱箱货物。 周围的墙壁在内部被分成了凸出墙壁的平台,一层层向上叠起。所谓的楼梯是一根根凸出平台的石柱,外侧甚至连护栏都没有,好在足够宽阔,小心些似乎也不至于掉下去。 莱恩抬头望去,一层层平台上摆满了摊位,甚至能看到平台下垂落着大块白布,上面写着每一层交易货物的分类,倒是十分方便。 药材之类的在第六层… 莱恩思索了一会,还是决定先去第三层写着“矿物”的地方看看,一方面是千叶的藏匿比脸上的易容更重要,另一方面也顺便看看自己手里的魔力结晶,在这里一般都能换些什么东西。 易物楼内并不嘈杂,来往的人虽然多,却都在压低声音交谈。莱恩踩着石阶一层层向上攀登,直到来到第三层,才一边闲逛,一边打量着交易的人群。 各种矿石被随意堆放在地上,买方挑挑捡捡,卖方随口报出自己需要的物品,如果地方身上恰好有,交换往往几句话就能敲定。 莱恩甚至看到有人在不同的平台间跑来跑去,手中的东西换了又换,最终才靠着锲而不舍的“淘换”,交换到了自己最初需要的物件。 他张望一番后,发现有许多没有摊位的人,干脆站在墙边捧着自己的物件与人交换,想了想干脆地把手伸入怀里,取出了一粒火属性魔力结晶。 “哦?” “兄弟,你这魔力结晶想换点什么?” 莱恩刚张开手掌,就有人围了过来。 第491章 走钢丝 莱恩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没想到魔力结晶这东西如此受欢迎,自己才刚拿出来,就有眼尖的人凑了过来。 开口的是一名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此时正一脸惊喜地看着自己掌中那枚手指大小的魔力结晶,兴奋地搓着手。 “你这准备换点什么?” 见莱恩没说话,年轻人又重复了一遍。 “哦。”莱恩回过神来说道:“我打算换刀匣,或者精铁矿之类的优质矿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有变色溶剂,胶泥,肤蜡什么的,也可以考虑。” 听到前半段时,年轻人还在频频点头,可听到后半段胶泥肤蜡之类的东西,点头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哦?” 年轻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好像这样就能看透莱恩原本的面目一样。 “犯过事儿?”他目光闪动,话里带着几分试探,可当他看到莱恩手里的铁匣时,瞳孔猛然缩了一下。 莱恩始终留意着对方表情的变化,自然是看到了他瞳孔那一闪而过的狐疑。 嗯? 看到铁匣的时候,他是不是愣了一下? 莱恩忽然感觉,自己正在被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关注着。 这视线并非来自于易物楼的人,也不是来自眼前这名年轻人,可虽然找不到方向,却又一直存在。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难道自己暴露了? 两人一时间没再说话,就这么互相打量着对方,气氛变得愈发古怪。 最后还是莱恩打破了平静,不管到底有没有暴露,也得先把东西换了再说。 “别问那些有的没的。” 莱恩表情不变,收拢五指垂下手臂,不露声色地亮出腰间的匠印:“你就说你有没有我要的东西吧。” 年轻人低头扫了眼那枚匠印,迟疑道: “你要的那些东西…全加上也不够你这魔力结晶啊。” 年轻人说的没错,这一粒魔力结晶的价值就接近五金,而莱恩想要的那些东西满打满算也不到两金。 虽说精铁矿不便宜,可打造刀匣,或是修补他手里这个坏的,也用不了那么多啊。 难道眼前这个不知真实相貌的男人,打算换几十斤? “该不会…你要五十斤精铁矿?” 年轻人盯着莱恩,到底还是没忍住,把心里那离谱的猜测问了出来。 莱恩嘴角一抽,也没跟他解释太多,只是说如果有就拿来换,易物的价值又不在于物品本身的价值,而是溢价于双方的需求。 年轻人嘴里嘀咕了半天,似乎在说着什么“怎么不去铺子里买”,“家里什么条件跑这来败家”之类的话,最终还是让莱恩把东西先留着,自己去准备他需要的材料。 莱恩点头答应了他,原本以为这家伙是去别的交易层换东西,谁曾想那家伙一溜烟下了楼,奔着大门就跑了出去。 得。 这人八成是奔着药铺和铁匠铺去的,说到底还是自己买更省钱。 忽然闲下来的莱恩反倒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已经答应了对方在这里等他带回东西,总不能自己再去别的地方乱逛,做那失信之人吧? 虽然失信于这些家伙,自己心里毫无愧疚感就是了。 不过他倒也没走,只是把那枚魔力结晶收回怀里,双手撑在平台边缘的围栏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下面进进出出的人流。 “…王国那边搞过来的。” “全本还是残页?” 周围嘀嘀咕咕的声音传入莱恩的耳朵,他偏过头顺着声音瞧去,正看到一名披着深色斗篷的人翻看着手中的卷轴。 多半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功法吧。 像这种武馆自己写的东西,在王国到处都是。随便拎出一个开馆授徒的馆主,都能口若悬河讲出自己师承何人,流传几代,武学何等精妙,威力又如何惊人。 那些鱼龙混杂的馆主们说多了之后,甚至连自己都信了,一举一动把自己当成了了不得的武林高手。 没想到,这些胡编乱造的养身功法和所谓的绝世武技,在赫塔还挺受欢迎的嘛。 莱恩收回视线,心里忍不住暗自窃笑。 他甚至不需要看卷轴里的内容,就断定这玩意绝对是个假货。 哪有写功法的卷轴这么新的? 门外那几个人民议庭的人走了进来,在下面抬头打量了各层一圈,又走了出去。 他们离开没多久,莱恩就看到那个要和自己交换魔力结晶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两个鼓囊囊的大包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看来他买完了自己需要的东西,没想到药铺和铁匠铺离这这么近。 当时怎么就不在这附近多逛逛呢! 莱恩拍了拍额头,忽然有些懊恼。这些魔力结晶他本来另有打算,结果因为不识路,白白浪费了一枚。 换好东西后,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莱恩拎着装满易容材料和精铁矿的包袱,匆匆离开了易物楼。 街道两侧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蓝白色的光芒在路上投下一块块无法连接的亮斑。整条街上明暗交错,地上的一块块阴影,远远望去像雨后的水洼一样,让人不敢落脚。 晚上的梅迪亚城,人比白天更多。 作为一座超过十万人口的枢城,它的夜晚永远少不了烈酒,赌博和女人。 两个喝的醉醺醺的工匠从他身边踉跄走过,一边走还在一边聊着喝酒时看到的某位贵妇。刚换了班的士兵聚在街边的摊子周围,抓着简简单单的铁签烤肉,就着大碗烈酒喝得满脸通红,兴高采烈。 莱恩紧了紧身后背着的包裹,低着头从那些士兵身边走过时,顺势瞄了一眼,并没发现什么异样。 可当他沿着街道,返回自己居住的清居附近时,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莱恩神情不变,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几步,将自己藏在了墙边的阴影中。确保街边的魔能灯照不到自己后,才小心地探出半边身子,打量着眼前的情况。 那间清居门外,此时正站着几名士兵。 他们的手掌按着腰间的兵器,目光不停地从街上的人群中扫过,像在等人,也像在找人。 莱恩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悄悄把藏着千叶的刀匣往身后挪了挪。 例行盘查吗…还是别的什么事?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且掌握了自己的某些特征。 果然是杀了铁鬣犬的人追上来了吗…居然这么快。 看来梅迪亚不能待了,趁着对方还没锁定自己,必须尽快离开。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他们既然开始派人进城搜查,那恐怕出城也没那么容易。道理他都明白,可身上最大的破绽还是让他踌躇不已。 千叶。 这只藏着千叶的,碎裂的铁匣。 那些四臂螯蛛身上绝对有记录影像的东西,否则没办法解释对方为什么这么快就跟到了这里。 该死,必须先解决千叶的问题。还有,自己这张脸被很多人看到过,尤其是那个被自己偷了匠印的凯索,肯定已经被对方找上门了。 早知道就不馋那一口炙烤排了… 莱恩低头叹了口气,转身钻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 尽快把千叶的问题解决,再用手头的材料重新易容。要是还有时间的话,尝试一下用钱袋里那些魔力结晶,看看能不能实现那个想法。 如果成功的话—— 玄气,也许就能重新使用了。 第492章 福地?还是绝地? 就在莱恩刚离开没多久,戴维便带着人赶到了这里。 “就是这儿吗?” 戴维抬腿迈进清居,在老板诚惶诚恐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了莱恩租下的那间屋子外。 屋里已经有两名士兵正在翻找着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床上的被褥被一股脑掀到了地上,被踩的满是脚印。桌上那个来自云中小屋的食盒突兀的摆在那里,像在等待着某人的开启。 “大人,已经和老板确认过,的确有个拎着破损刀匣的人定了这间房。” 身后的城卫兵队长按着腰间的兵器,瞥了一眼正在一旁拼命擦汗的老板,低声向戴维汇报。 “那人看起来不到三十,身高六尺有余,身上挂着一枚机匠的匠印,出手十分阔绰。” 队长说着指了指桌上的食盒,眼底流出一丝不屑:“老板还说,那人刚开好房间没多久,就匆匆离开了屋子。” “临走时还特地交代,让厨子把食盒里的烤排热热,说是等他回来再吃。” “他倒是不慌不忙的。”戴维轻笑一声,迈步来到桌前,抬手掀开了食盒的盖子。 盒子里的炙烤排安静的躺在翠绿的菜叶上,虽然不像刚出炉时那样香气四溢,连表面的肉汁都凝成了浅褐色的肉冻,可依旧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戴维目光一凝,看到了食盒盖子内部刻着的四个大字—— 云中小屋。 “立刻派人去云中小屋。” 戴维合上盖子,声音平稳:“再确认一下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队长领命而去后,戴维并拢双指,在食盒底部轻轻一探,感受着烤排上正在散去的余温。片刻之后,他收回手,转身离开了屋子。 院子里灯火通明,几盏手提灯将清居小院照的一片透亮。周围那几间住了人的屋子已经被士兵挨个盘问了一遍,此时那些人正躲在窗后,探头探脑地窥探着院子里的动静。 戴维抬头看了看天空,忽地笑了一声: “小兔子运气不错,刚好从缝隙里钻了出去。” 他微笑着冲那些躲在窗后观察的住户们摆了摆手,吓得那些好奇的视线纷纷缩了回去,这才背着双手,不紧不慢地走向清居大门。 门外的街道上,士兵们正因队长的命令而奔向那间叫做云中小屋的馆子,戴维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忙碌的士兵和在远处围观的市民,最后停在了对面街道上。 在那个魔能灯照不到的阴影中,一炷香之前站着的人,正是莱恩。 但戴维并不知道,他只是隐约觉得,如果是自己的话,会躲在那里观察。 “唔…” “那只小兔子,大概已经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 他唇角一扬,丝毫没有因此而坏了心情。 捕猎这种事—— 如果猎物连逃都不会,那还有什么乐趣? “走吧,我们去附近的铁匠铺,药材铺逛逛。” “清居附近留几个机灵的,看看小兔子会不会回来。” 戴维从那块阴影中收回了视线,接过身旁队长递来的帽子扣在头上,接着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抬头看向莱恩藏匿的那条街道。 “不。” 他像嗅到猎物痕迹的狮子一样,眼底掠过一丝愉悦的寒芒。 “先去那边的易物楼。” 就在戴维向易物楼走去的时候,莱恩心里的危机感,也愈发变得清晰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街上的士兵好像忽然变得多了起来。当然也可能是自己此刻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穿着军装的人身上,才下意识地忽略了数量更多的普通人。 但不管这是不是错觉,现在都必须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绝不能露出半点异样。 他一路走走停停,时而溜到魔能灯照不到的墙根,时而蹲在街边假装翻看货摊,躲避着在街上穿梭的士兵同时,也在留意着他们的动向。 客栈,酒馆,铁匠铺… 当看到这些士兵们重点盘查的地方后,莱恩彻底确定了—— 自己已经暴露了,他们是有目的性的搜查自己会去的地方。 “这下可麻烦了啊…” 看着不远处钻进一家药材铺询问的几名士兵,莱恩嘟囔着从临时藏身的酒桶后走了出来。 对这座城市的不熟悉,加上手中那极具辨识度的铁匣,让他几乎找不到能安静藏身的地方。 想要易容和修补藏着千叶的铁匣,以及尝试自己那个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必须要找个足够隐蔽,足够安静的地方。 “要是有个地洞就好了…” 在各条小巷穿梭的莱恩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可这附近别说地洞了,连个深度超过两尺的小坑都没有。 “嗯?” 莱恩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眼前紧闭的大门上。 “这是…” 那扇门外缠着一条粗重的铁链,一把拳头大的精钢大锁明晃晃地挂在上面,在月光下闪耀着慑人的寒光。 让莱恩在意的不是被紧紧锁住的大门,而是那把大锁上刻着的纹章。 一块棱形能量石被两条交叉铁链锁死,能量石上,是一顶三叉王冠,只不过中间那一支已被折断,轮廓锋利清晰,外形十分有辨识度。 掌控之石。 这是元老院的标志。 他上前摸了摸那把精钢大锁,沉重的铁链被他扯起,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动,莱恩立刻贴在门上,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情况。 没有人。 大锁入手冰凉,摸起来做工精良,不似假货。莱恩看着被锁着的大门,脑筋一转,心里顿时有了打算。 这栋房子…应该是被查封的吧? 莱恩后退几步,抬头打量起大门两侧围墙的高度。 它的围墙看起来也不太高的样子… 他立刻做了决定。 嗖—— 嗖—— 嘭! 莱恩甩手一扬,将身上的两个包袱先后抛了出去,两个包袱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接连落进了院子里。 那个装着易容材料的还好,落地没什么声音,不过另一个装着矿石和钢锭的包袱,就没那么轻巧了。 沉重的包裹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莱恩被吓得一缩脖子,竖耳屏吸听了半天,直到没听到有脚步声靠近这里,才纵身一跃,攀上了墙头。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两个包袱也安静的躺在地上。莱恩左右张望一番,确认四下无人后连忙跳了下去。 “还好这是在赫塔。” “要是在王国,我还没等接近被查封的宅子,估计就要被守卫的士兵盘问了。” 他拎起包袱掂了掂,脚步忽然一顿,低头一看,才发现那个装着瓶瓶罐罐的包袱里,似乎东西被摔碎了不少,晃动间滴滴答答往下漏着液体。 “不好。” 莱恩眼神一凛:“得快点了。” 地上的痕迹来不及收拾了,只能祈祷在自己办事的这段时间,千万不要有人来到这里。 他不再犹豫,拎着包袱便朝院子中央那栋二层小楼冲去。 小楼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漆黑的轮廓,它的房门和窗户同样被铁链和钢锁封的严严实实,莱恩绕了一大圈,才在房子侧面找到了一扇不起眼的通风口。 那通风口小的可怜,看起来也就勉强够一个成年人挤进去,大概也正因如此,它才没被特地封死吧。 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袱,抬头目测一番后才发现,根本没办法把它们整个丢进去。 太大了。 哗啦—— 他索性蹲下身,将两个包袱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地上,从那些瓶瓶罐罐和矿石钢锭中,挑拣出易容和修补铁匣的材料后,抬头看向那扇小小的通风口。 “反正院子里也留下了痕迹,虱子多了不愁。” “拼了!” 莱恩咬了咬牙,在心里打气一番后,将挑好的材料瞄着通风口丢扔了进去,接着双手攀着墙上的裂缝和凸起,慢慢向上爬去。 第493章 猎人与猎物的较量 好不容易从那扇狭小的窗口挤了进去,莱恩刚一落地,便立刻贴着墙根蹲了下来,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环境。 这里是房子的二楼。 借着从通风口斜斜照进来的月光,倒也能看清周围的轮廓。两侧的墙边只有几个空荡荡的货架,除此之外,屋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只有自己丢进来的那些零碎材料,掉的满地都是。 莱恩猫着腰,动作极轻地将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甚至将手探入了货架下方的空隙,将滚到里面的两块矿石勾了出来。 他本想打开通风口对面的房门,去找找下楼的楼梯,看看一层没有有地窖之类的地方,藏身的安全性也会更高。 结果当他抓着门把手微微发力时,才从传递回的手感察觉到了不对。 门被锁上了。 莱恩默默地叹了口气,扭头看了眼那些空荡荡的货架,还是松开了手。 “好吧,就在这儿了。” 莱恩咕哝一声,索性把那些易容材料在地上铺开,开始动手处理起自己的脸。 先用恢复溶液洗净了脸上之前留下的伪装痕迹,露出原本的面目,当手指触摸到自己真实面容时,莱恩怔了一下。 他的手指缓缓从脸上滑过,眼底浮现出一抹恍然的神色。 真不知道还要多久,自己才不需要这么一直隐藏下去…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莱恩很快收拾了心情,伸手挖出一块胶泥,混进变色溶剂,在掌心搓匀后,接着覆在脸上开始揉捏。 尽管没有镜子,但已经易容十几次的他早已熟练。 没过多久,那个原本还有几分英气的面庞,就渐渐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甚至为了更贴合自己接下来的人设,还细心的在脸上留下了一道足以假乱真的刀疤,乍一看去十分瘆人。 莱恩随手将满是胶泥和药液的手往衣服上一蹭,挪着屁股蹭到门旁靠了上去,让自己面对着那扇小小的通风口,好借着凉风尽快让脸上的东西吹干。 等待的空隙里,他取出怀里藏着的袋子,一股脑将里面剩下的六枚魔力结晶全倒在了掌心。 成败在此一举了。 莱恩轻轻摩挲着掌心五颜六色的晶体,神色一点点变得坚定起来。 他想做的事很简单—— 吸收这些魔力结晶里的魔力。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已不是一天两天了,自打当初在联邦魔法学院的温泉里意外吸收了魔力后,他就无时无刻不在考虑着如何让自己重新拥有魔力。 可这玩意自己一不会修炼,二不能随身带着一池子饱含魔力的温泉水到处跑。 带少了,泡不了澡。 带多了,自己又不可能天天拖着一辆装满温泉水的马车跟在自己后头,用完了还没地方补充,麻烦的要命。 他也不是没想过,要不要口服温泉水试试。可当他看到蒙特在里面搓洗胳肢窝的样子时,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开什么玩笑,哪怕是新换的,自己也绝不会喝上一口。 结果到头来,除了在温泉里那次误打误撞地获得了魔力,也只有生命女神神殿那一次了。再后来,便再也没机会让自己的玄气,掺杂上一丝魔力。 也正因如此,当得知自己的玄气可能被赫塔那边打上标记,便于追踪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 如果自己再次将玄气与魔力混合,是不是对方的追踪手段就失效了呢? 换句话说,自己是不是就又可以使用玄气了呢? 这个想法像一个巨大的,充满诱惑的陷阱,危险,但足够迷人。 他根本不知道魔力结晶到底蕴含多少魔力,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该如何吸收进身体,更不知道吸收魔力的过程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爆体而亡?当场昏厥?还是玄气失控外泄? 掌心的魔力结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莱恩想了想,最终只留下了那枚湛蓝色的水属性晶石,将剩下的重新装入袋子,塞进怀里。 一口气吸收六枚,绝对会爆炸的吧? 还不能使用玄气来引导晶石内的魔力,一旦暴露玄气,假设对方恰好在附近布置了奥丁之瞳,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那该如何将里面的魔力引进自己的身体呢? 莱恩抬起左手,盯着手腕处白皙的皮肤,微微一笑—— “爱露薇娅…” “这次你要是不帮忙,我就死给你看。” 没错。 他打算再赌一次。 赌自己手腕上一直没动静的生命女神神印,会帮自己吸收这枚魔力结晶。 莱恩缓缓合拢双掌,将晶石扣在掌心,接着闭上了双眼。 心神一点点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去追寻那一道隐藏在自己体内的光亮。 “太亮了。” 戴维微微眯起眼,抬手在眼前挥了挥。 身侧的城卫队长顿时一个激灵,赶紧把手里提着的魔能灯拿远了些。 “云中小屋那边回信了吗。” 戴维抬头望着灯火通明的易物楼,心里对这个尚未谋面的猎物,兴趣越来越浓。 “回了,大人。”城卫队长压低声音:“那边说傍晚的时候,的确有一个带着损坏刀匣的工匠去吃饭。” 他顿了顿,直到戴维“嗯”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下去时,才继续往下说道:“那人像是第一次来梅迪亚一样,点了不少东西,而且看起来心情不错,连带着打赏的钱也不少。” “剩下的信息,与清居老板说的几乎没有差别。” 戴维点点头,抬手抚摸着下巴,随即迈步朝易物楼的石阶走去。 城卫队长连忙招呼周围的士兵跟上,一行人刚来到台阶前,正要上去的时候,戴维却忽然停下脚步,随口问了一句: “真正的凯索那里,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没有。” 城卫队长一边回答,一边朝身后招了招手:“我们整理了凯索与那人全部的聊天记录,请副团长过目。” 他接过士兵递来的几张纸,微微躬身,双手递向戴维。 戴维转身接过,目光在纸上飞快扫过。 城卫队长直起腰,适时补充道:“经过我们的分析,这家伙口里唯一的一句真话,大概就是——他的确是一名佣兵。” “可就连这句真话里,这只小兔子还插了半句谎言。”戴维轻笑一声,将那几张纸拍在了城卫队长的胸口:“呵呵,他说自己是一位独狼佣兵。” “走吧。”戴维终于转身踏上了石阶。 “让我们看看,这只狡猾的兔子,还能在猎人手中撑几个回合。” 撑不住了! 莱恩在心里哀嚎一声,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就在他凝神静气,将意识沉入身体,寻找生命女神神印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自己的意识瞬间像误闯进旋涡的小船,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扯向左手。 对这种“不受自己操控”的事件十分有经验的莱恩,立刻开始了一场“拔河比赛”。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股异常的吸力,绝对是爱露薇娅干的好事。自己的意识一旦被扯过去,十有八九要陷入昏睡,接着看到那个关键时刻总是“见死不救”的狗屁神。 救命啊! 这时候昏过去,被人发现了逃都逃不掉啊! 在陷入昏睡的最后一刹,莱恩心里只剩下一道悲愤欲绝的骂声: 爱露薇娅! 你这王八蛋—— 坑死我了! 第494章 爱露薇娅的帮助,与来自戴维的追击 嘀嗒—— 嘀嗒—— 熟悉的水滴声在耳边响起,莱恩缓缓睁开双眼,嘴角浮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果然,又被爱露薇娅拖进来了。 “爱露薇娅!” 回过神的莱恩一骨碌坐了起来,瞪着双眼四下张望了一番,却没看到那个让他又恨又怕的身影。 “你没事就赶紧把我弄出去!” 他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双手一撑,站了起来。 “我还有事呢!” 莱恩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脚尖探了探“地面”,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片空间里尝试行走。 脚下明明只是一片翻涌的雾气,但落脚时传回的触感,却偏偏像踩在实地一样,十分奇怪。 四周一片静谧,安静的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水滴落地的滴滴答答声始终在耳旁响着,却一直找不到从何而来。 就在莱恩开始怀疑,爱露薇娅是不是存心坑自己的时候,眼前那雾气忽然起了变化。 原本铺在地上的白雾缓缓翻卷,先在半空里凝处一个细小的漩涡,随后又一点点拔高,最终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形。 莱恩下意识后退两步,盯着面前这道逐渐清晰的身影,原本准备好的一连串质问涌到了嗓子,出口却变成了几声含糊不清的哼哼。 “你在想——” “为什么之前那几次,我都没有现身?” 爱露薇娅刚一出现,就立刻展示出她那洞悉人心的能力,精准捕捉到了莱恩那满脑子稀奇古怪的念头。 莱恩对此早已见怪不怪,闻言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却又被爱露薇娅先一步打断。 “你在找那位塞拉菲纳。”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的那名信徒,是吗?” 神还真是方便,自己一句都不用问,这位狗屁神就全知道了。 莱恩心里刚冒出这句嘀咕,下一刻猛地反应过来—— 这句话,爱露薇娅也能读到! 他立刻试图放空脑子,想些别的事儿,可这下反倒像捅了马蜂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全冒出了头,止都止不住。 爱露薇娅倒也不恼,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莱恩好不容易才靠着脑中那段不知从哪听来的口哨,驱散了心里乱七八糟的杂念,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没回答爱露薇娅的问题。 “啊…” 莱恩刚张口,爱露薇娅又一次抢先开口,直接给出了他最想知道的答案: “我可以感知任何一位信徒身上的信仰之力。” “现在,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 “塞拉菲纳最后出现的地方,在这个国家的西北…” “等等——” 莱恩立刻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西北?” “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是哪座城市?” 爱露薇娅沉默了一瞬,就在莱恩以为她是在精确感知的时候,却看到她似乎摇了摇头。 “我不太清楚这片土地的城市名称。 “这里除了她,也没有我的信徒。” 原来是这样。 莱恩一下子明白过来。 赫塔本就是无神之地,对于爱露薇娅而言,这里根本算不上她熟悉的领域。说的不好听点,她在这知道的事,估计都没自己多呢。 就在他又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爱露薇娅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虽然我不太了解这里,毕竟我从未关注过你们所谓的国家,国土与城市的划分。” “但我可以告诉你——” “现在我也找不到塞拉菲纳所在的位置。” 莱恩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探进怀里,打算取出哈因纳留给自己的地图,看看能不能让爱露薇娅指出来塞拉菲纳的大致位置,却忘了这里不是现实。 他一脸尴尬的从怀里抽出手臂,抬手挠了挠头,最后认命般叹了口气。 “如果你心里想的那座‘浮空城’在西北方向的话,我想她很有可能就在那里。” 莱恩身体一震,对啊—— 结合自己以前收集到的情报,加上爱露薇娅确认的方位,已经可以确定塞拉菲纳就在那里了。 不过,为什么现在感知不到她了呢? 爱露薇娅读到了他的疑问,给出的解释也很简单——塞拉菲纳很可能被关在了某个连她都无法感知的地方。 对于无神且技术狂热,还正在和神权国家瑟曦联邦开战的国家来说,彻底隔绝神只的视线虽然很难,但并不是无法办到。 尤其是浮空城这种绝密的地方,更是不可能允许爱露薇娅,露娜这类的主神窥视。 “好吧。” 莱恩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默默握紧了拳头。 “我会自己去找她。”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抬头看向眼前那道模糊的人影。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这次你会出现了。” “是因为我吸收了魔力结晶的原因吧。” 莱恩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爱露薇娅面前:“过去的事就不说了,我希望你帮我个忙。” “帮你把身上的两种能量混合起来?” 爱露薇娅微微低头,隐藏在雾气中的双眼仿佛正注视着莱恩。 下一刻,她抬起手,冰凉的雾气轻轻抵住了他的嘴唇。 “这并不难。” 戴维站在街道中央,望着眼前站成一排的士兵,许久没有说话。 城卫队长站在他身侧,偷偷瞥了眼他的侧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知道,戴维现在心情很差。 因为他们城卫营八百多人,再加上巡查营和驻扎在城外的第八军团三个中队,前前后后加起来三千人马,从下午搜到现在,居然还没找到这只溜进城里的兔子。 明明已经勾勒出了他在梅迪亚的行动轨迹,甚至好几次都快摸到了他的尾巴,可偏偏每次都差那么一点,总也抓不住。 “清居那边有消息吗。” 戴维终于开口,转头看向一旁的队长。 “没,没有,副团长大人。” 城卫队长猛地一个激灵,赶紧将发散的思绪拽了回来,低声答道: “那边留守的人直到现在也没派人过来,那家伙八成在清居外看到了我们,不可能回去了。” 戴维“嗯”了一声,忽然想起自己在门外时,注意到的那处阴影。 他当时…就是躲在那里看着的吧? 运气还真不错。 “有什么地方,是我遗漏了的呢…” 戴维轻声自语着,声音不大,却还是让一旁的城卫队长下意识地接过了话茬。 “华楼,清居,庐舍都查过了。铁匠铺,工坊,花场和酒馆也挨个去过了。” 城卫队长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神情有些懊恼:“按理说,也没有更多地方能躲了啊。” “难道他会藏在流民住的棚户区?或者干脆和那群缺胳膊少腿的乞丐混在一起?” 棚户区。 乞丐。 戴维听着这些词,静静在心里推演着可能性。 按照正常人的思路来看,一个仓皇逃命的“被清算者”,隐藏在脏乱差的环境里才是上策。 那样进可利用那里错综复杂的小巷逃窜,退可藏针入海,更何况那家伙还会易容。 可是,每当戴维想起他留在清居的食盒,想起他在云中小屋吃饭时的不紧不慢,还有在给凯索下套,在易物楼换物的冷静时,心里总会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他绝不会去棚户区跟乞丐们混在一起。 这家伙太聪明了,也太冷静了,甚至一度让戴维觉得,他好像不是在逃命,而是在旅行。 不过他要是知道莱恩其实在看到清居被查,紧张之下压根没想到“藏身乞丐堆”这茬的时候,估计会气到笑出来吧。 忽然,戴维眼底精光一闪,一个大胆的想法从脑中浮起。 “维克多队长。” 他抬手摘下头上的帽子,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看向城卫队长。 “你说——” “这城里有什么地方,是绝不会有人的?” 维克多愣了一下,很快答道: “地下的能量枢纽,存放金币的叹息塔…” 他一连串报了四五个地方,最后有些不解地补了一句:“可是,这些地方他没可能进去啊…” 戴维等他说完后,笑着摇了摇头。 “不。” “还有一个地方。” 他将帽子扣在了维克多的头上,声音很轻,却让后者脊背一凉。 “被元老院查封的房屋。” 第495章 收网 当莱恩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掌心的魔力结晶已碎成了齑粉,换来的是体内充盈到快要爆炸的混合玄气。 “还真是个粗暴的办法。” 莱恩微微一笑,脸上的焦虑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由内而外散发的笃定与自信。 他轻轻吹落掌心残留的粉末,深吸了一口气—— “火。” 随着他话音落下,沉寂已久的心海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片混杂了湛蓝魔力的乳白色海洋,在他的体内咆哮着冲向四肢百骸,接着他意志的牵引下,化作一团橙红色的火焰,从掌心升腾而出! 火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让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 莱恩狠狠一握拳,掌中的火焰炸成了满天星火,映着他那张伪装出一道刀疤的脸庞,看起来竟毫无违和。 “很好。” 莱恩微微偏头,看了眼身旁的千叶和地上的矿石钢锭,嘴角慢慢扬起。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不过在那之前,刚好可以处理一下千叶的问题。” 戴维坐在路边的椅子上,微微垂首,手指配合着口中哼唱的旋律,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着。 维克多已经派人去通知梅迪亚城的议员和执法官了,毕竟要进入被元老院查封的那几栋房子,没有他们点头可不行。 吱呀—— 路旁的一扇木门推开了一条缝隙,酒馆老板小心翼翼地探出半边身子,将手中的茶壶递给了守在门外的士兵,又趁机瞄了眼那个椅子上的背影,换来了士兵的轻声呵斥。 “戴维副团长,喝点茶。” 维克多从士兵手中接过茶壶,快步走到戴维身旁,弯腰在椅侧小桌的杯中斟满了茶水。 “鲁加拉尼执法官和四位议员大人,估计马上就到了。” 维克多直起身来,扭头看了一眼躲在窗后探头探脑的老板,轻哼一声,脸上浮起一丝不悦。 “把那些乱看的家伙赶走,没看到戴维副团长正思考抓捕方案吗?” 士兵们刚准备执行命令,戴维口中哼唱的旋律忽然一停,拿起了桌上的茶杯。 “什么抓捕方案?” 他偏头斜睨了维克多一眼,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杯中飘起的浮沫,低头浅啜了一口。 “不必赶走他们。” 戴维放下茶杯,望着被士兵封锁的街道尽头,随意抬了抬手,阻止了准备去驱赶那些围观百姓的士兵。 “茶余饭后,人们总要有点谈资才对。” 维克多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看到道路尽头的人群隐约发生了骚动。 “看来,是鲁加拉尼他们来了。” 戴维缓缓起身,先是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摆,又低头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像是出于某种习惯,抬手朝身后勾了勾。 他站了片刻,手里却迟迟没有传来那熟悉的冰凉感。 他扭过头,看到那些傻傻愣在原地的士兵和一脸疑惑的维克多时,才想起自己的副官并不在身边。 戴维皱了皱眉,收回手借着周围的灯光,低头反复打量着自己的手掌。 干干净净,白皙修长,连一点灰尘都没沾上。 它们指节清晰,手掌上更是连茧子都没有,看着压根不像副军团长的手,反倒像那些浸泡在美酒和女人堆里的,议员们的手。 “给我拿——” 戴维说到一半,忽然改了主意。 “算了。” 他打消了让维克多取来棉巾的打算,将双手背到身后,向着已经朝自己走来的鲁加拉尼等人走去。 街道上的两波人越靠越近。 一边神色淡然,步伐从容。 一边满心疑惑,目光游离。 两伙人之间的气氛,正在随着距离的缩短,而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鲁加拉尼大人,好久不见。” 戴维忽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将背在身后的双手伸了出来,朝着迎面而来的鲁加拉尼递了过去。 鲁加拉尼脚步不停,见戴维伸手更是快走两步,握住他的手之后顺势拉向自己怀里,抬手在他的后背拍了两下。 “戴维——” “出什么麻烦了,这么晚把我们这些老家伙喊出来。” 戴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显然被鲁加拉尼突如其来的热情搞的猝不及防。 他动了动身子,试图挣开,可对方的手牢牢环绕着自己的肩膀,一时间竟没能立刻脱身。 “没什么大事。” 戴维抬起胳膊抵在鲁加拉尼胸前,轻轻往外一推,对方这才放开了他。 “在找人,本来不想麻烦你们的。” 重获“自由”的戴维,鼻腔涌进一股来自鲁加拉尼身上的胭脂香气,抬头看了眼对方明显是从女人堆里扯到身上的衣裳,眼底掠过一抹嫌弃的神色。 “找人?”鲁加拉尼压根没注意到戴维的神色,也可能是他根本就不在乎,只是满脸疑惑地追问: “对方是什么人,还要你亲自来抓?” 戴维像是没听到鲁加拉尼的话一样,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嘴角微微抽动。 “维克多。”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城卫队长:“去给我找一块干净的湿布,我要擦手。” 维克多离开后,鲁加拉尼根本没在乎这点微妙的尴尬,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戴维本不想和他解释太多,但想到对方是一座枢城的执法官,在元老院地位也不低,最终耐着性子,简单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所以。” “我现在准备去检查一下城里的几座被你们查封的房子。” “我怀疑,对方很可能就藏在那里。” 好不容易说完了事情的经过,已经感到口干舌燥的戴维不耐烦的向后招了招手,这次终于有一个机灵的士兵读懂了他的意思,小跑着将茶壶和茶杯拿了过来。 哗哗—— 已经凉下来的茶恰好可以解渴,戴维一口气灌了三杯,这才将茶杯塞回士兵手里,顺手从站了半天的维克多手中接过湿巾,慢吞吞地擦起手来。 鲁加拉尼自从听完了戴维说的事后,就一直侧身和身旁的几位议员低声说着什么,戴维即使不去听,也能猜到他们讨论的内容。 果然,就在戴维刚擦完手,把湿巾递给维克多的时候,鲁加拉尼已经停下了和其他人的讨论,重新走到了戴维面前。 “戴维副团长。”鲁加拉尼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为难,见戴维看向自己,微微偏过了视线,有些心虚。 “我们能提供的帮助极其有限。”他轻咳一声,接过另一位议员递来的梅迪亚地图,缓缓展开。 “过来照一下。” 提着魔能灯的士兵很快来到二人身侧,高高举起手中的光源,照亮了鲁加拉尼手中的地图。 “戴维副团长请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一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地方,一边开口说道:“这三个地方,原本是一位叫…” “我不关心你们那些事。” 戴维抬手打断了鲁加拉尼的话,一字一句的说道:“立刻带我去。” “麻烦的就是这个。” 被打断的鲁加拉尼并没有发作,只是脸上的为难又重了几分。 他舔了舔嘴唇,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按元老院的规矩,被查封的房屋根本不允许进,而且你又没有文件…” 戴维没有接话,他只是盯着鲁加拉尼的双眼,直到对方的头越来越低,这才低头看向他指出来那几个地点。 结合之前猎物的行动轨迹来看,他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是—— “这里。” 戴维忽然抬手点向其中一个地点,抬头看向面前还在低着头的鲁加拉尼。 “我不需要进去。” 他眼神冰凉,声音冷冽。 “带我过去,然后封锁这片街巷。” 第496章 稍纵即逝的机会 莱恩掌心吞吐着炽白的火焰,高温虽然没有伤害他的身体,却点燃了他身上的衣裳。 火焰沿着布料飞快蔓延,不过短短片刻,便将它们烧成了卷曲发黑的灰烬。 随着身上的火光熄灭,汗水还来不及从他的身上落向地面,便被高温蒸成了一丝丝蒸汽,在微微扭曲的空气中消失不见。 莱恩手中那支藏着千叶的铁匣也彻底融化,露出里面寒光四射的长刀。 “很好,抓紧时间,试试能不能改一下千叶的形态…” 莱恩的声音透着一丝急促,伸手按在了千叶的刀刃上,随即像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又落下,按在了刀柄那个鸟爪护木上。 “我怎么感觉,要是这玩意的形状变一下,好像更方便啊…” 火焰烧灼着护木,鸟爪染上了一层白色的光芒。莱恩心里很清楚,千叶上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这个可以释放“焰翅盾”的护木,却拿它毫无办法。 用火去烧火,改变形状? 莱恩盯着在火焰中毫发无损的护木,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有些异想天开的念头,转头开始将心思放在地上的那些矿石和钢锭上。 融化,塑形,接着用金属性玄气操纵地上流淌的金属,让它们乖乖爬上千叶,彻底把它包裹在内。 这次是自己来操作,也没必要搞什么刀匣了,干脆直接给千叶打上一层外壳… 莱恩脑中浮现出联邦骑士们使用的武器模样,流动的金属在他意志的驱使下,最终把千叶变成了一柄宽一尺,长四尺半的重型兵器—— 双手大剑。 买来的矿石和钢锭强度可能不够,但莱恩此刻也不是那个只能靠蛮力厮杀的人了。 身上的那几枚魔力结晶,就是他可以使用玄气的底气。 虽然目前尚不能确定,混合了魔力的玄气是否如他所想的那般,无法再次被赫塔的奥丁之瞳追踪到。 不过现在待了这么久还没有人赶来,自己的想法很可能是对的。 脸上传来一股混合了油脂与药液的怪味,莱恩抬手一抹,脸色微微一变。 “糟了…” 刚完成不久的易容,被高温灼烤这么久,到底还是化了。 “我可真是个蠢货。” 莱恩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接着视线从地上扫过—— 那些剩余的易容材料同样没好哪去,都被烧成了干巴巴的硬壳,东一块西一块的黏在地上,惨不忍睹。 “还好外面还有不少。” 他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拎着那柄伪装成双手大剑的千叶,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着寸缕的窘境并没有让他脸上浮现一丝难堪,这么久的隐姓埋名,早已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太过讲究的尊严毫无意义,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好在自己提前把更换的衣服和钱袋之类的东西,放在了通风口那里,也避免了自己一会儿逃离时裸奔的下场。 树梢上的猫头鹰歪着脑袋,静静打量着眼前熟悉的建筑。 这是它生存许久的巢穴,而这间死气沉沉许久的屋子,今晚却格外不安生。 之前里面不停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度让它以为,那些已经被自己捉干净的老鼠全家,又不知从哪搬来了一窝新的。 唰唰—— 夜风吹过,枝头枯黄的树叶又被扯下几片,猫头鹰的视线从已经不再发亮的通风口移开,转向另一间房屋的院子。 那里…好像有蛇? 哗啦—— “好大一只猫头鹰。” 正从通风口取回衣裳的莱恩恰好看到从树梢掠起的黑影,嘟囔一声后穿上了衣裳,将双手大剑从窗口扔了出去。 嘭。 他抓着还有些烫手的通风口边缘,艰难地扭动着身体,钻出去后一跃而下。 嘭。 两道落地声接连响起,莱恩半蹲在地,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了一会,确认周围没有丝毫异样,这才捡起地上剩下的东西,重新包了起来。 等到回到院子后,外面仍然一片寂静,地上跳进来时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没有被触碰过的痕迹。 没必要收拾了,屋里被自己搞得更乱,眼下就算收拾好了外面,也不过是欲盖弥彰。 他靠在门旁,再一次低下头,在自己脸上鼓捣起来。 自己使用玄气已经过了这么久,如果梅迪亚城里真有奥丁之瞳的话,早该发现自己的位置了。 既然到现在还没人过来,答案只有两个了。 要么是城里没有奥丁之瞳。 要么—— 是混入了魔力的玄气,真的可以隔绝它的感知。 莱恩希望是后者,但还是需要些时间才能确定。 重新换了张脸的莱恩本想收拾起地上剩下的东西,不过等打包好了之后,他却忽然将包袱丢在了地上。 “感觉没必要带着这些东西了…” 他咕哝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脑中迅速回忆着梅迪亚附近的城市。 自己脸上的易容效果,应该足够自己赶到下一个地方。 不过以防万一… 莱恩摸了摸自己怀里特地留下的两罐胶泥和染料,抬头看了看身前的高墙。 这些足够了。 街上的士兵越来越多,他们奔走着开始将整片街区封锁,只为了戴维和鲁加拉尼的那句命令—— 一只老鼠,都不准跑出去。 路上的摊贩被驱赶离开,店铺被勒令关上大门,已经入睡的居民被敲门声惊醒,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就被催促着走上街道。 “戴维副团长,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鲁加拉尼看着街道上低声议论的市民们,眉头越拧越紧。 这些人在第二天一定会在城里到处散布今晚的骚乱,身后的议员们和自己也并非一条心… 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借题发挥去和上面说自己治理无方,要求重新选举。 想到这里,鲁加拉尼不动声色地偏头看了眼身后的神色平静的议员。 在他眼里,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同僚,而是三只闻到了血腥味,随时准备扑上来的—— 灰狼。 “如果你不希望死太多人的话。” 戴维瞥了他一眼,从他的小动作里,不难猜出鲁加拉尼在担心什么。 自己已经说的够明白了,怎么这老东西还不懂,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怪物呢。 听到戴维的声音,鲁加拉尼身子一震,顿时想起了他之前说的那番话—— 那个溜进城里的人,很可能是被记录进奥丁之瞳的那个王国人。 是上面点名要抓的人,是涉及到之后几项重大计划,必不可缺的那个人。 也正因为这些话,他才顶住了压力,决定接受戴维的建议,封锁街区,亲自带他来到了这里。 “奥丁之瞳到现在还没有反应。” 鲁加拉尼转头看向戴维,脸上露出了属于上位者的姿态。 “难道你真的确定,就是那个人?” 鲁加拉尼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不满与压迫。 “你只是个副军团长。” “而伟大的赫塔像你这样的人有几十个。” “如果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 “别提我父亲。” 戴维的声音罕见的带上了一丝怒气,他猛地抬手,直接打断了鲁加拉尼的话:“我走到今天这一步——” 话说到一半,他却忽然停住了。 “算了。” 戴维摇了摇头,硬生生压下了心底翻滚的怒意。 父亲? 那个强暴了自己的母亲,又不辞而别的混账。 自己今天站在这里,从来就不是因为他的庇荫。 从来不是! “相信我。” 戴维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鲁加拉尼的肩膀,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也许他根本没使用玄气,他一直都擅长这样做。” “如果真的是他,你的地位只会更高。” “那如果不是呢!” 鲁加拉尼冷哼一声,抖开了他搭在自己肩膀的手。 “如果不是——” 戴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脚朝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深处,慢慢走去。 “我会亲自为你写信,向那几位大人说明。” “今晚发生的一切,全都出自我的授意。” 第497章 近在咫尺 刚从墙头跳到巷子里的莱恩,落地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先前自己过来的时候,哪怕这条巷子再僻静,耳边也总能隐约听到不远处街道上传来的喧哗声。 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慢慢握紧了手中的大剑,后背紧贴在冰冷的墙上,放缓呼吸,试图感知周围的风吹草动。 我果然是个蠢货。 莱恩又一次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自己都用过混合玄气了,怎么刚从院子出来就忘了? 他闭上双眼,心海渐渐泛起涟漪,那是玄气感知即将铺开的信号。 他可不敢把感知扩大到梅迪亚全城,毕竟赫塔那些稀奇古怪的机关技术层出不穷,谁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察觉到自己的窥视。 不过周围百丈应该无妨,总不可能梅迪亚真的财大气粗,每条巷子都装了感知机关吧。 建筑在脑中被解构成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线条,地下潜伏的昆虫与蛇鼠散发着针尖大小的白芒,还不等莱恩松口气,感知的尽头却忽然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果然。 他们搜到这里了。 尽管如此,莱恩脸上并没有露出惊慌的神色。 他抬头看了看巷子两侧的墙头,计算着沿屋顶逃离的可能性。 一,二,三… 只有十几个人? 莱恩微微皱起眉头,现在他还不能确定,对方究竟是因为自己使用了玄气才追了过来,还是恰好地毯式搜查轮到了这里。 不过从附近只有这些红光,而没有其他代表活人的白光来看,这附近原本的住户恐怕都被疏散了。 算了,搞不清楚的话,就亲眼看看。 莱恩下定决心后,双腿一蹬,重新跃上墙头。 周围的屋子已经没人了,自己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与其原地犹豫不决,不如观察一番包围网后,立刻脱身才是正事。 戴维忽然停下脚步。 不知为什么,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种淡淡的,被人窥视的感觉。 他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周围。 视野中除了前面带路的鲁加拉尼,以及身后跟着的议员与士兵,并没有异常。 “奥丁之瞳那边有消息吗?” 他看了眼因自己停下脚步而回过头的鲁加拉尼,淡淡开口。 鲁加拉尼闻言,伸手扯出挂在颈间的吊坠,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 他举起那串连接着奥丁之瞳的眼球吊坠,在戴维面前晃了晃: “你看,毫无异常。” 说完他嘴角一挑,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意味深长:“所以,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是对的?” 戴维“嗯”了一声没有接话,挥挥手继续向那间被查封的房屋走去。 鲁加拉尼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偏过头轻啐一声,抬脚跟了上去。 看你还能冷静到什么时候。 他如此想着,嘴角浅浅弯出一个弧度,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兴趣越来越浓。 是他们吗。 莱恩缩了缩脖子,尽管他现在的位置,对方根本看不到。 感知里那几个红点停在了自己先前藏身的房子外,并没有进一步行动。 他们在干什么? 距离戴维十几丈外的院子里,一个将自己融进夜色的身影死死贴着冰凉的屋顶,沉默的感知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戴维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伸手抓住了那把精钢大锁,抚摸着上面元老院徽记的刻痕。 他并没有再次要求鲁加拉尼打开它。 院子里悄然无声,但那股依稀被人窥视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环绕在侧,让他十分确定那个逃走的兔子就在附近。 但奥丁之瞳到现在还没有反应… 难道自己真的猜错了? 对方并不是上面要找的那个人? “湿布。” 戴维松开手,接过维克多递来的湿布,抬头打量着大门两侧的墙壁。 嗯? 他瞳孔一缩,忽然停下了擦手的动作,死死盯着墙头上那处不起眼的痕迹。 那是一枚脚印,准确的说—— 是半枚脚印。 “那里。” 戴维扬起下巴,随手将湿布丢向维克多。 “上去看看。” “等等——” 鲁加拉尼连忙拦在戴维身前,顺手拉住了试图爬上墙头的维克多,一脸怒气地转头喝骂: “混蛋。” “你到底是梅迪亚的城卫队长,还是第二军团的士兵!” 维克多被他骂得一愣,身子不由得软了下来,求助似的看向戴维。 戴维无奈地叹了口气,压抑着心底翻腾的怒火。 迂腐的官僚,你就准备老死在这座城市,一辈子都别想在往上走一步。 “鲁加拉尼,你自己抬头看看。” 他抬手指向墙头那半枚脚印,维克多立刻从身后的士兵手中接过魔能灯,殷勤地高高举起。 鲁加拉尼收回手,皱着眉头顺着戴维手指的方向看去,下一刻瞳孔骤然缩紧,显然也看到了那半枚脚印。 “这…这里真的有人!” 他忍不住惊呼出声,接着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里面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 “所以,现在我们能进去了吗?” 戴维抬手左右一挥,跟过来的几名士兵迅速分散,占据了围墙四角。 他看向鲁加拉尼,对方正紧皱眉头,显然还在挣扎,嘴唇张了几次,却半天没有回答。 莱恩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对方明明已经找到了自己之前的藏身处,甚至那几个红光已经分散到了四角,更有两个红点飞快的往街口移动,应该是去寻找更多人手。 但那几个明显亮的多的红点还停在大门的位置,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不知在犹豫什么。 他又往后缩了缩身子,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 夜已深了,月亮早已过了中线,正在向着东方缓缓坠下。周围依旧安静的吓人,而那两个赶去寻找支援的红点也跑到了感知之外,不知打算奔去哪里。 仅仅过了三息,莱恩就猛地绷紧了身上的肌肉。 红光。 几十上百个红光出现在那两个报信人消失的地方,而且还有越来越多的红光,正在向周围扩散,源源不断的冒了出来。 莱恩只觉得头皮一炸,原来整条街区都被封死了。 原来—— 他们居然离自己这么近,恰好就在百丈感知范围的边缘。 莱恩瞳孔巨震,这下可不能留在这里观察了,不然等自己被彻底包围,对方也进入了那间院子,就别想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了。 使用武力是最后的手段,也是最愚蠢的手段。 毕竟现在还不能确定自己的混合玄气会不会被追踪,如果本来不会被追踪,却因为自己众目睽睽之下使用,再次被记录,那可就完蛋了。 他现在除了混合魔力,可想不到第三种能量混合进来,重新“改变”自己的玄气结构。 “是时候离开了。” 最后再“看”了一眼依旧停在门边的那几个红点,莱恩轻手轻脚地溜到了房下,站在了早已选好的那块松软的土地上。 从房顶离开并不能保证自己不被人看到,而走到外面更是愚蠢至极。 所幸能使用玄气的自己,倒是有一手从藏功殿学来的“土遁”本事。 “五行真咒·土海行舟。” 话音落下,脚下的泥土顿时如海浪般翻涌起来,一层一层漫过了他的双腿,腰腹,缓缓吞没了他的身体。 就在视线即将陷入黑暗的一瞬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向着选定的方向,头也不回地“游”了过去。 “嗯?” 戴维忽然扭头看向某个方向。 窥视的感觉… 消失了? 第498章 逃出生天 正在伸着脖子等待援兵集合的鲁加拉尼,听到了戴维那声极轻的“嗯”,下意识的转过头来。 “怎么了?” 戴维没有回答。 他摆摆手示意对方安静,随后闭上双眼,沉下心来静静地捕捉着那股窥视感消失前最后的方向。 西…不对。 是南边吗? 戴维睁开眼,迈步朝巷外走去。 “你又要去哪?” 鲁加拉尼忍不住喊了一声,脚下却一动不动。 说实话,他打心里烦死了这个让自己从温柔乡爬起的私生子。 戴维没理他,他也懒得再问,心里已经做好了一会儿士兵们过来后,随意看看就走的打算。 毕竟墙上的半个脚印也不能说明什么,既然没见到人,那还在这耗着干什么。 奥丁之瞳都没反应,肯定不是上面要找的那家伙,自己还是想想明天中午睡醒后,怎么逼着戴维写信,替自己担下今晚这场骚动的责任吧。 戴维眯着眼,顺着心里那若有若无的感觉,沿着巷子一路向前走去,毫不在意那些从身边匆匆跑过的士兵,偷偷瞄向自己的视线。 就是这了。 戴维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眼前的大门与周围的并无太大区别,两侧的墙面整洁的更是连青苔都没有。看得出来,主人骨子里和自己一样,是一个爱干净到近乎偏执的人。 没发现脚印,墙头也没有,那些作为防盗的长钉上看起来也没有留下布料或鲜血的痕迹,那股若有若无的视线,真的来自这里吗?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直觉产生了怀疑。 只不过戴维不知道的是,就在距离他仅仅一门之隔的地下,莱恩刚刚潜入不久,即将离开这片被包围的街区。 戴维伸手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大门,目光在院子里快速扫过一圈后,落在了那处松软的地上。 有脚印,但不确定是不是那个人留下的。 他蹲在地上,仔细辨认着地上杂乱的脚印,光是与墙头上那半枚脚印勉强相符的,就有七八个之多。 如果是一枚完整的脚印,倒是能从脚掌大小和鞋底的花纹,分辨出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外人。 可偏偏只有半枚,还摩擦的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难度成倍上涨。 更巧合的是,莱恩买的鞋子,居然和这条街巷里居住的那些有钱人常穿的款式意外的相同,只能说造化弄人,让他险之又险的躲过了这一劫。 地下的莱恩对此毫不知情,全凭玄气感知在土里前进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差点因为一枚脚印,被戴维察觉到自己土遁的事实。 全凭感知在地下前进的他,当然“看”到了一个红点走进了自己藏身的院子,不过现在他也没心情再关注身后的情况,头顶那沉闷的脚步声和不远处密密麻麻的红光,让他根本不敢移开注意力。 好险啊,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不过看起来好像真没发现我?这倒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莱恩在地下慢慢前行,不断感知着周围百丈内的红光,寻找着重新回到地面上的机会。 由于这片街区的住户都被赶到了街上,眼下街头巷尾全是人,莱恩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没人的地方钻出去。 无奈之下,他只能在地下越游越远,几乎横跨了三个街区,才勉强感知到一处红光稀少的地方,悄悄从地下探出了半个脑袋。 这是一处铁匠铺的后院,周围静悄悄的,地上胡乱扔着的几柄尚未开刃刀剑坯子,在渐渐亮起的晨光下闪着寒光。 不知不觉,天都快亮了。 见周围安全,莱恩蹭地一下从地下窜了上来,随手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尘粒,趁着屋里的人还没醒,脚下用力便从墙头跃了出去。 他选的这个地方十分不错,跃出去的时候恰好巷子里没人。 莱恩站稳身子,心情顿时一松,忍不住得意的吹了声口哨,看来连老天都在帮自己。 清晨的梅迪亚城还在睡梦中尚未苏醒,主街上却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摊贩,和准备出城的商队,慢悠悠的往城门赶去。 他们三三两两并肩而行,口中低声讨论着昨夜城里的大搜查,却根本不知道那位被搜查的主角,现在正站在街边,手里捧着个肉香四溢的烧饼,啃的心满意足。 “唔…真香。” 莱恩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粘着的肉汁,随手将包着肉饼的菜叶丢到路旁,扭头看了眼身后的街道。 “行了,该走了,免得那些人反应过来封锁城门,那时候再出去就麻烦了。” 他紧了紧胸前绑着布条,确保背后伪装成双手大剑的千叶不会影响自己后续的行动,接着收回视线,打量着街道上陆续开门的铺子,默默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手里的匠印恐怕不能用了,要出城看来还是要用简单粗暴的手段——银币开路。 就在莱恩付出了十枚银币的买路钱,成功溜出城的时候,戴维正站在那间被查封房屋隔壁的屋顶上。 他迎着晨光,望着那处院门旁扔着的包袱,以及那小小的通风口下散落一地矿石与易容材料,缓缓吐出一口气。 直到天亮,他也没能拿到进入房子的许可。 该死的鲁加拉尼,一直都在拿元老院的那套说辞搪塞自己,死活不肯松口,让自己进去好好搜查一番。 只不过现在看来,这只兔子好像真不是上面要找的那个人。 否则,他怎么可能从严密的封锁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不见。 肯定是使用了某种魔法或是玄气,要么就是可以潜入地下或是隐身的宝物。但要是那样的话,奥丁之瞳不可能没有反应。 “难道我真的错了?” 戴维又一次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 在这一刻,他的心里已经将对手当成了铁鬣犬佣兵团的余孽,而不是那个可以在自己荣誉历史中,留下浓重一笔的“功劳”。 想到这里,他跃下房子,对于这个在自己心里重要性降低许多的猎物,已经失去了亲手抓捕清算的兴趣。 “戴维副团长。” 鲁加拉尼两步来到走出大门的戴维面前,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的双眼:“关于昨晚城内大规模搜捕,以及调动士兵,疏散市民造成的损失…” “我个人承担。” 戴维脚下不停,抬手拨开了挡在前面的鲁加拉尼,头也不回地朝巷外走去。 既然如此,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了。 是时候回军团了,接下来的事让那些小子们去追吧。 莱恩回头看了眼越来越远的梅迪亚城,抬手从怀里取出了哈因纳留给自己的地图,手指慢慢在上面划出一道笔直的路线。 “浮空城…” 他喃喃道,手指轻轻点在终点处——那座赫塔共和国的王城上。 城外的麦子已被收的干干净净,农民们正在焚烧残留的茎秆。这些黑色的灰烬将在冬雪的覆盖下慢慢渗进泥土中,成为春暖花开时土地里最好的养料。 路上出城的人不多,更多的是进城的人,一如他来时那样,马车与铁兽车,行人各行其路。 莱恩并没有去购买马匹或是马车,刚逃出生天的他,并不想在这里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更何况—— 现在的他已经可以使用玄气,跑起来的速度远超普通马匹,只是现在还不能使用踏风步,毕竟这里人太多了。 行至正午,离开了大路的莱恩停下了脚步,四下张望一番后,渐渐绷紧了腿上的肌肉。 “该加速了。” 周围已空无一人,莱恩眯起双眼,感受着心海蓬勃的玄气,唇边轻轻吐出三个字: “踏风步。” 第499章 废弃矿区的聚落 景色在高速奔跑中飞速倒退,玄气像破了洞的水桶一样从脚下疯狂向外倾泻。 莱恩咬着牙整整跑了两天两夜,直到心海彻底干涸,这才慢慢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呼,呼——” 随着心海里的玄气枯竭,那股积攒了两天两夜的疲惫,连同腹中翻滚不止的饥饿感,排山倒海的冲击着莱恩的脑袋,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忍不住轻哼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饿…饿死了。” 莱恩一边扶着额头,一边揉着肚子,顺手解下背上的千叶往身旁一丢。 这两天里,他没吃没睡,全靠体内循环的玄气支撑着体力与踏风步的双重消耗。 同时,他还要时刻留意着心海里的魔力,避免消耗殆尽之后玄气恢复纯粹,再次被敌人追踪到。 他取出地图,展开后猛然发现一个糟糕的现实。 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这两天自己光顾着一个劲向西埋头狂奔,根本没留意自己经过了哪座城,又路过了哪个村。 “是这儿吗?” “还是这儿?” 莱恩抓着头发,手指在地图上反复比划着,试图凭借自己的脚程估算出大概位置。 最后依然没搞懂位置的他索性将地图一叠,重新收入怀里,抬头辨别了一下方向,起身向前走去。 分辨不出来就不分辨了,直接往西走,遇到城市钻进去就是了。 阳光已经从头顶偏到了树梢,深秋的蓝天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风带着寒意从远处吹来,卷起细碎的尘土,在荒野上拖出一条条浅淡的痕迹。 这片荒野几乎看不到树,只有已经枯黄的草梗紧紧贴在地面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抵抗着秋风的撕扯。 一些岩石突兀地裸露在土地表面,边缘像是被特地打磨过,没了锋利的棱角,倒像一块块石墩。 莱恩顺着那些明显是人工痕迹的石墩向前走去,却没有看到采石场或采石工人的小屋。 这里是矿区的遗址,是大地被挖出骨头后,无法愈合的疤痕。 曾经开采出无数矿石的土地只剩下满目疮痍,稍显平缓的地面被挖出一个又一个黑洞洞的矿井,坍塌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木头早已风干发裂,长满霉斑。 莱恩站了一会,目光从满地破布与矿石残渣扫过,最后落在了脚下那块生锈的铁牌上。 铁牌的半边已被风沙掩埋,上面依稀可辨的,只剩下一行大字—— 第六十二矿区。 “矿区…” 莱恩低声念叨一句,沉吟片刻后取出了怀里的地图,打开后仔细查看起来。 果然,在梅地亚一路向西,靠近朗格尼尔城偏南的位置,还真找到了哈因纳画了个“叉”的地方。 “我居然跑到这里了?” 他放下地图,一时间只觉得造化弄人,心里一时竟有些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里就是艾伦之前说的那个地方。 有草药“避阳花”,和特殊矿石的地方。 也是铁鬣犬原本准备过来的地方。 只不过最终只有自己到了这里,剩下的人却长眠在了荒野。 “行了,既然知道了地方,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风吹过废弃的矿区,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莱恩踩了踩地上的铁牌,铁锈在鞋底的摩擦下簌簌剥落,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对那些草药矿石并没有什么兴趣,比起那些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到的东西,眼下更重要的是去朗格尼尔补充物资。 不过根据地图上的距离跨度来看,朗格尼尔距离自己所在的地方恐怕还得跑一天一夜,自己现在的状况可没那么多体力再来一次高速奔跑,还是得先找些吃的才行。 干涸的心海早已无法支持他继续开启玄气感知,而没有混杂魔力的玄气也让他根本不敢使用。 靠着从天地间吸收的微量玄气,恐怕也只能等到晚上,才能尝试吸收下一枚魔力结晶,重新使用踏风步赶路。 太阳一点点向西沉去,光线斜斜落下,在地上扯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风声夹带着一阵低沉的嚎叫从远方传来,在耳畔显得格外清晰。 莱恩耳朵微微一动,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又抬手揉了揉肚子,苦笑一声。 等自己赶过去了,那些发出叫声的野兽早就跑没影了。 无奈的他只能忍耐着腹中传来的阵阵雷鸣,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迎着下坠的残阳继续往前走去。 要不是前两天用踏风步赶路的时候,还抽空用玄气化水不停往肚子里灌,否则不吃不喝之下早就成人干了。 又走了差不多五里,随着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下,周围那点残存的暖意,也被冷风一并吹到了别处。 虽然迎面吹来的风因为地势变化而不那么割人,但莱恩还是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让体温没那么快被寒风扯走。 远方似乎隐约闪动着几簇火光,莱恩眯眼望去,那些火光周围映出的轮廓,像是被人随手丢弃在荒野的几撮灰烬,零零散散的铺在荒草与灌木之间。 微弱,松散,却顽强地亮着。 有人? 他喉结微微滚动,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背后的剑柄。 不知道是流民还是村落,不过眼下似乎进村才是最好的选择。 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如果能在酒馆里打探些关于朗格尼尔的情报,那就再好不过了。 谁知等他走的更近一些后,才发现那里与其说是一个村子,更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荒野的聚落。 屋子不少,但没一间是正经修起来的。 用木梁搭建的棚子被风吹的嘎吱作响,那些明显是从矿区捡来的石头,东一间西一座垒成了低矮的石屋,毫无规律地四处蔓延。 石屋的缝隙里胡乱塞着泥巴,上面挂满了干枯的野草。歪斜的门板半挂在门框上,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半个人影。 那些火堆附近倒是有人坐着,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不知在地头削着什么。也有些人拄着拐杖在周围慢慢地挪动着,吃力地弯下腰,将手里的东西放在火堆旁边。 空气中隐约传来一股谷物烘烤的焦香,显然他们在附近也开垦了土地。 莱恩抬眼望去,夜色里被割得七零八落的麦子稀稀疏疏倒在地上,看得出他们的收成并不好。 他犹豫了一会儿,这个勉强拼凑出的小聚落,怎么看都不像有酒馆和炉舍的样子。 不过眼下也没别的选择,从飘来的谷物香气来看,应该多少能买到些吃的。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掂了掂双手大剑,迈步向最近的火光走去。 第一个看到莱恩身影的,是一个刚好从火堆旁站起的青年。 从他空荡荡左肩来看,对方也是个残疾人。 不止如此,在莱恩停下脚步,打量着那些将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的人影时,才惊讶的发现。 这里的“居民”,几乎都是残疾人。 “你们好。” 莱恩脸上浮现一个友善的笑容,轻轻将大剑插在地上,举起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我是个佣兵,偶然路过贵地,想讨一口食水,请问方便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将手伸进怀里,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几枚银币,冲着人群扬了扬: “我会付钱的。” 那些人并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用空洞洞的眼神望着他,吞了吞口水。 第500章 被遗忘的一群人 这些人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莱恩一时间竟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只能站在原地,额头渐渐渗出了冷汗。 这些人…总不会身体残缺,灵魂也疯了吧? 火光旁的空地上,气氛顿时变得尴尬不已,就在莱恩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喂,干什么的!” 说话的是个壮得像山一样的男人。 他伸手拨开挡在前面的人,出现在莱恩眼前。 莱恩抬眼看去,只见那人上半身肌肉隆起,手臂粗壮,单凭这副体格,丝毫不逊于黑甲军中的精锐。 可当他的目光向下移去时,看到的却只有一截空荡荡的裤腿,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也是个残缺的人。 男人自腰部以下空无一物,坐在一辆改装过的平板车上,靠着双手撑地滑动,慢慢滚到了莱恩面前。 平板车的轮子做的又高又大,刚才那阵咕噜噜的声响,正是从这上头传出来的。 男人先看了看插在莱恩身边的双手大剑,接着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莱恩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人的眼神,和周围那些人完全不一样。 他的眼里没有空洞和迷惘,当他看过来的时候,甚至让莱恩脸上的皮肤,都生出了一种被刀锋刮过的刺痛感。 锋锐与淡然这两种矛盾的情绪,竟在这双眼里完美的融合到了一起—— 表面平静如水,眼底燃烧火焰。 “你是谁。” 男人开口时,声音不像刚才呵斥时那样洪亮,甚至有些低沉。 可那股隐隐透出的压迫感,却让莱恩不由得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兄弟,我叫麦克斯。” 莱恩说着抬起手,本想顺势去拉对方的手臂,将手里的银币放在他的掌心。 谁料男人不动声色地往后一缩,躲开了他的动作,莱恩只得作罢,将那几枚银币轻轻放在了他的板车上。 “我从梅迪亚那边过来的,身上的食物和水已经吃完了。”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也跟着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苦恼。 “天又这么晚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歇脚的地方…” 男人微微眯起眼,看都没看板车上的银币,目光始终停在莱恩的脸上,半天没有说话。 那些人自从见这个坐在板车上的男人靠近莱恩后,就像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一样,也不再继续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了,转头又开始忙起了自己的事。 见男人迟迟不开口,莱恩还以为对方根本不打算理会自己,正想着是不是应该再拿几枚银币出来,看看能不能打动对方,却见他身子往后一仰,终于开口。 “我们这儿没有你住的地方。” 莱恩并没有因对方不痛不痒的拒绝而气馁,他叹了口气,像是做了莫大让步般把手伸进了怀里。 “那…卖我些吃的喝的,总可以吧?” 这次男人倒是没再拒绝。 伴随着车轮重新响动的声音,他默默调转了方向,微微偏头,朝莱恩丢来一声:“跟我来吧。” 莱恩拔起地上插着的大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围在火堆旁,正小心翼翼扒着什么的人群,抬腿跟在了板车后面。 在这堆东倒西歪,说不上是房子还是棚子的建筑里,有一间屋子,倒是勉强算得上“像样”。 男人在屋前停了下来,扭头看了莱恩一眼。 “进来吧。” 莱恩没有立刻迈步,而是打量着这间连门都没有的房子。 男人并没有等他,丢下这句话便不再多言,板车咕噜噜地滚了进去。 擦,擦,擦。 呼—— 一阵火石碰撞声响起,紧接着原本漆黑的屋内倏地亮起一团火光,照亮了屋内的轮廓。 莱恩这才收回视线,提着大剑走了进去。 屋内空间不大,也没有能称得上是桌椅的东西,就连所谓的床,也不过是在那摊胡乱铺开的稻草上,压上几层破旧的棉被。 这里最显眼的,莫过于角落里摆着的那个大铁桶,以及旁边亮着火光的灶台了。 男人随手将手里的火石丢到一旁,俯身抓起旁边的枯枝粗木塞进灶膛,这才转动车身,重新看向莱恩。 “你也看到了。” 他说着不知从哪摸出个坑坑洼洼的大铁杯,滚到那只铁桶前,拧开了阀门。 “我们这里,都是群缺胳膊断腿的废人。” 哗啦啦—— 液体流出的声音响起,莱恩鼻翼微微一动,敏锐地从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酒气。 原来那只大铁桶里装的都是酒。 虽然这酒的气味谈不上好闻,几乎嗅不到什么麦芽香气,甚至还带着点辛辣刺鼻的味道。不过在这种地方有这么一大桶酒,也难怪外面那些人以他为首。 “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矿工,也有些走投无路,自己摸过来的流民。”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又给自己接了满满一杯,这才将两杯浑浊的酒液搁在板车上,慢慢滚到了莱恩面前。 “只不过我们这些孑然一人的家伙受了伤没人管,死了也没人问。” “反正大家又没地方可去,干脆就在这里安了家,凑合活着。” 他说完,端起自己那杯酒,朝莱恩抬了抬手:“尝尝吧。” “虽然比不上你们常喝的东西,但也别有一番味道。” 莱恩接过那只铁杯后,凑到鼻前闻了闻,酒气里隐约混杂了一些没发酵完全的味道。 这大概是用最廉价的粮食发酵出来的酒,在这种缺衣少粮的地方里,恐怕已经算得上他对“客人”最高规格的招待了。 砰—— 两只铁杯轻轻一碰。 莱恩起仰头,将大半杯酒灌进了喉咙。 唇舌间炸开一股苦涩的味道,在铁桶里储藏的酒几乎没了酒沫,但入口竟是意外的凉爽,顿时让莱恩精神一振,疲惫感也缓和许多。 “怎么样?” 男人放下杯子,胡乱擦了擦胡须,抬眼看向莱恩。 “味道…” 莱恩抿了抿嘴,冲他笑了笑。 “还不错。”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们为什么不去朗格尼尔,却非要留在这里?” “哈。” 男人吐出一口酒气,拍了拍自己身下空荡荡的裤腿,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你以为那么好去?” 莱恩一愣,接着苦笑着摇了摇头:“对,差点忘了你们行动不便。” “倒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男人的神色忽然冷了下去,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里,慢慢浮起一层火气。 他沉默了一会,连着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把胸口翻腾的怒火压了下去。 “矿场关闭那天,我们也不是没求过带我们来的营长。” “可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男人没等莱恩开口,自己便压着嗓子,模仿着那人的语气,把那句像毒刺一样扎在心里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帮你们保住性命已是恩赐,还想要补偿?”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耐,轻蔑和嘲弄,哪怕只是模仿,都让人听的胸口发堵。 莱恩不难想象到,当年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人,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听完了这句话的。 “不过后来我们中腿脚方便的,倒是也曾去过朗格尼尔。” 男人垂下眼睑,盯着杯底那点晃动的酒液,声音越发低沉。 “你知道人民议庭那些大人物,又是怎么说的吗。” 莱恩没有再问下去。 如果那些人真给他们做了主,眼前这些人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一步。 男人又给莱恩接了杯酒,二人就在这谈不上舒适却能遮风避雨的破屋里,一杯接一杯的喝了许久。 酒液苦涩,外面很冷,屋内却因柴火明亮而温暖。 在交谈中,莱恩得知外头那些人里年纪最大的,甚至在这干了十几年,最后仍旧无妻无子,还落下一身残疾。 而赫塔放弃他们的理由很简单,也很现实。 采矿机关兽的大规模应用,让这些空有一身力气却毫无技术的矿工,失去了最后的价值。 要不是偶尔还有拉着马车的行脚商人路过,用车上的粮食物资,换取他们从矿区捡来的小块矿石,和偶尔捉到的野兔,这些人早就成了这片土地的肥料。 但现在矿区那些零散的矿石早已被他们捡的七七八八,雪上加霜的是,天气转凉后的野兔也藏在了地下,可以说这些人如果还待在这里,死亡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第501章 另一处战场 “那你们在这生活这么久,就没提前存点物资吗?” 莱恩有些不解。 按照这个自称是伊布的男人所说,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差不多三年,不可能不知道冬天一到,猎物就越来越难找。 可这些人看起来像是第一次经历如此困境,这就有些奇怪了。 “存,怎么不存呢。” 伊布苦笑一声,一口喝干了杯里剩下的酒,莱恩连忙与他虚碰一下,将酒杯凑到了自己唇边。 咕咚咕咚—— 伊布放下酒杯,看着莱恩喝完后,这才慢慢说道:“每年我们都会提前准备过冬的物资,今年也不例外。”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脸上慢慢挂上了一抹苦涩。 “但是发生了些事——” 从伊布夹杂着无奈与疲惫的讲述中,莱恩才知道。 原来就在几天前,他们这处被遗忘的人里,出了“家贼”。 有个叫拉拉的断臂男人,趁着夜里值守时候,打晕了和自己一起守夜的同伴,卷走了营地本就不多的物资,连夜逃了。 换班的人没有人叫醒,足足睡了两个班,最后还是下一个班的人醒来察觉不对,喊醒了他们,大家才发现东西丢了。 人跑了,被打晕的同伴失血过多—— 死了。 这些人已经习惯了被抛弃,被无视,但现在大家凑在一起,尽管生活贫瘠,朝夕不保,至少还有了一个“家”。 他们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也随着丢失的物资,彻底熄灭了。 家,没了。 莱恩听的唏嘘不已。 麻绳专挑细处断,这些人本就够苦了,又摊上这么个事,没彻底疯掉就不错了。 虽然现在外面那些人的精神状态,跟疯了也差不了多少。 “…我们连恨他都恨不起来,毕竟如果能走,谁愿意待在这里呢。” 伊布自嘲般笑了笑,举起杯子才发现里面空空荡荡。 “别喝了。” 莱恩拉住板车,阻止了他还想接酒的打算。 “给外面的兄弟留点吧。” “嗨…” 伊布挣了两下没挣脱,暗叹莱恩力气的同时,索性也不动了。 “他们现在连话都懒得说,这么珍贵的酒留给他们也是糟蹋。” 最后,二人到底是把铁桶里的小半桶酒喝了个精光。 伊布显然是太久没人陪他说话,平日里最多也就和十几天来一次的行脚商聊聊天,对方还总是换了东西就走,哪能坐下来陪他慢慢絮叨。 这会儿好不容易碰到新鲜的路人,自然拉着莱恩说个不停。 缺了口的大锅里倒进了小半袋稻米,伊布拒绝了莱恩帮忙的打算,硬是自己坐在板车上将它们翻炒到橙黄发亮。 当锅子从灶台上搬下来的时候,屋里已是焦香扑鼻,勾得莱恩猛吞口水。 “也没什么别的吃的。” 伊布一边说着,一边将炒熟的稻米装进满是补丁的袋子,扎上袋口后递到了莱恩手中:“但总比没有强。”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在莱恩接过袋子后,扭身用棍子捅起了灶台下的火堆,从里面扒出两块黑黢黢,拳头大小的东西。 “这两块肉你也带着吧。” 他将那两块说不清是烤肉还是腌肉的东西拨到莱恩脚边,随后又补了一句:“一会儿我去给你找点装水的东西。” 等莱恩离开这处废弃的村子时,他身上的钱少了二十多枚银币。 倒不是对方张口跟他要这些,而是莱恩觉得,总该给这些挣扎着活下来的人,留下一点希望。 所以他在得知这两天那位行脚商会过来之后,干脆把身上的银币全都留给了伊布。 “这可真是我买的最贵的一次干粮了。” 莱恩甩着手里的干粮袋,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火光的方向。 伊布没有送他,莱恩也不需要他送。 “呃,这种花大钱当冤大头的事,好像我也没少干…” 莱恩抓起一把炒米塞进嘴里,嚼的咯吱作响,虽然没有撒盐,但满口焦香的味道竟意外地不错。 有了食物和水,莱恩原计划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趁着夜色吸收一枚魔力结晶,接着继续使用踏风步赶路。 不过当他找到一处勉强遮身的灌木时,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以我现在身上这点玄气,能撑住这么庞大的魔力吗…” 他捏着那枚手指大小的火红色结晶,咬了几次牙,愣是没敢吸收。 魔力结晶可不是魔法学院的温泉水,这玩意蕴含的魔力浓郁的吓人。上次自己顺利吸收,靠的全是自己心海玄气充盈,现在身上的玄气十不存一,谁知道一枚魔力结晶下去,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算了。” 他盯着手里的魔力结晶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收进了怀里。 “我可不想一不留神把自己搞昏过去。” 莱恩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选择继续徒步前进。 连跑带走,慢是慢了点,但总归安全。 就在他在荒野飞奔的时候,遥远的瑟曦联邦,也再次对白城发起了进攻。 自从上次与王国军队共同设计佯攻,试图声东击西,猛攻南门未果后,联邦便放弃了这种“配合式突袭”的想法。 双方最终决定,依旧按最初计划的那样,各自负责一个方向,不再去研究生命“玄气与魔法复合增强威力”的新打法。 于是白城周围的战局,又一次变成了王国负责南边,联邦主攻东部的局面。 不过就在昨夜,两方再次达成一致。 这一次没有佯攻,全是主攻,在同一时间对白城东,南两座大门,同时发起猛攻。 虽然王国那边推进缓慢,但联邦这头倒是一路高歌猛进。 光辉,圣殿,十字三大骑士团,联合第一,第三魔法师团,再加上女巫,游侠,领主私军等近四万人马,突破了白城外二十里的防线,几乎摸到了巍峨的东大门。 在这些日子的战争里,赫塔与霍尔顿启示会的各种机关兵器层出不穷,但当那位操纵空间的老人出现在战场后,一切都变了。 格拉姆。 联邦魔法学院院长,掌握了堪比“神之力”的空间魔法,被称作最接近神的男人。 当一群群机关兽,半机关人和赫塔士兵被空间折跃传送到千丈高空,惨叫着向下摔落的时候,赫塔终于再次放出了收割了无数生命的两个大杀器—— 先兆的饥荒——黑马骑士·缇斐娜 死亡的瘟疫——灰马骑士·默尔忒斯。 虽然灰马骑士自从上次被尘寰打残,仓皇退走后就再也没露面。不过这次重新出现的它身上毫发无损,也不知是经过了赫塔工匠的修补,还是这东西原本就有自我修复的能力。 不过这一次对付它们的不止是尘寰自己,还多了格拉姆院长。 默尔忒斯的空间攻击在格拉姆面前就像班门弄斧,而它的大范围瘟疫又被尘寰无穷无尽的丛林层层分割,不断消耗,几乎丧失了绝大部分战斗力。 要不是缇斐娜突然发难,疯狂腐化王国那边的粮草,这次恐怕将两方大军恐怕真能双双摸到白城大门。 “战损怎么样。” 尘寰一甩衣袖,直接打断了正在发号施令,调动军团的众将。 威蛮闻言抬起头,瓮声说道: “战损其事不大,主要是粮食。” 他接过副将递来的册子,打开后捡重要的读了起来: “大米,小麦几乎全部腐烂,肉类,清水十去其八,水果蔬菜勉强够五万人吃两天。” 威蛮瞥了眼营帐一角站着的银袍祭师,继续说道: “剩下的这点还是那边主祭护着的结果,不然我们现在都要去啃草根,扒树皮。” 尘寰皱起眉头,尽管早就料到缇斐娜造成了严重的损失,但完全没想到对方的攻击手段,连后勤区域的防御结界都束手无策。 这是专门针对后勤补给的致命一击。 第502章 密谋 尘寰忽然想到之前自己留下的后手。 得益于与联邦共享的情报,他对红马,黑马,灰马三位骑士的常规攻击手段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虽然还有一名天启骑士尚未露面,不过在他们严密的情报网络下,相信一旦发现,定然能以最快的速度掌握它的能力。 就像用无穷无尽的树海削弱瘟疫的力量,尘寰原本以为依靠多属性复合结界足以抵挡饥荒的腐化,谁料对方的攻击手段竟无视结界,硬是摧毁了他们的粮草。 就像威蛮说的那样,如果不是联邦留在辎重营的那些主祭出手相助,损失的可就不止是粮草了。 可别忘了,那玩意还有一手让人莫名其妙的咳嗽,连一炷香都活不过的攻击手段呢。 而尘寰留下的后手,就是让木属性玄气修者,随身携带一些农作物的种子。 如果对方的攻击手段真的诡秘莫测,至少保留下的种子在自己庞大的玄气催生下,多少可以补充不少粮草。 想到这里,尘寰不由得向角落的祭师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多亏了对方的保护,这才没让带着种子的玄气修者们,死于咳嗽。 “法芙娜主祭。” 尘寰向她微微一揖,语气真诚无比。 “谢谢。” 那名主祭抬起头,兜帽下正是法芙娜那张始终淡然的脸庞。 “尘寰大人言重了。” 法芙娜微微躬身,平静说道: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事罢了。” “话虽如此。” 尘寰抬手阻止了欲言又止的威蛮,继续说道:“若不是你从中斡旋,塞勒涅女王也不会放心把这些祭师留在王国大营。” 法芙娜闻言,眼睫微垂,神色依然没有太大变化。 “尘寰大人军务繁重。” 她显然已经注意到了威蛮那副坐不住的模样,声音仍是不卑不亢。 “既然此处诸事已了,我也该回去复命了。” 言毕,不等尘寰开口挽留,她便再次躬身,随后转身离开了营帐。 众将望着法芙娜离开的背影,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飘向了威蛮。 “看我做甚?” 威蛮被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看的浑身不自在,双手在身上胡乱抓了几把,铜铃般的大眼狠狠一瞪,顿时把那群人瞪的齐齐缩脖。 “还不是你太不知礼数。” 尘寰见众人被威蛮眼神一瞪噤若寒蝉,没好气的白了洋洋得意的他一眼:“人家好心好意帮忙,你可倒好,总想着在人家说话时候插嘴。” “不过是群只会躲在后面求神拜佛的神棍,有什么可看重的。” 威蛮嘴里嘟囔着,还不忘抬手比划一通,学起了祭师们祈祷时捏着的指诀。 只不过本该庄重的动作,在他身上倒像是表演喜剧的丑角。 “滚一边去吧你。” 尘寰没好气的照他脑袋拍了一巴掌,又扭头看向那群想笑又不敢笑的将军统领们:“你们没事做了是吧?” “还不赶紧去把带着种子的弟兄们集合起来,非得我一件事一件事的安排,你们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吗!” 众将如蒙大赦,连忙领命退了出去,没过一会,外面就传来了压抑不住的笑声。 “你看看。” 威蛮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苦着脸抱怨:“我这张老脸算是被你丢尽了。” “你看他们笑的,眼里还有我这个王国五将吗?” “行了,别抱怨了。” 尘寰笑着把他拽向墙边,二人双双坐在椅子上,拿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你们也出去吧,我要和威蛮将军谈些事。” 他冲着沙盘旁还在整理记录的文书们摆了摆手,直到他们纷纷收拾东西走向帐外,轻声补了一句: “把帐布放下来。” 营帐外的笑声早已远去,偌大个营帐只有四周的火盆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火光映在地面上,拉扯出一条条长短不一的影子。 “那边有消息吗?” 尘寰屈指敲了敲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连外面的侍卫都要一并防着。威蛮沉吟片刻,最后伸手蘸了蘸杯中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符号。 见尘寰微微点头,威蛮抬起胳膊擦净了茶渍,接着又在桌上写了起来。 直到营帐外响起侍卫通报的声音,二人才结束了这场无声的对话。 威蛮的两条袖子早已因反复擦拭桌面变得茶渍斑斑,听到声音后忙不迭又擦尽刚写上的字,正想给自己倒杯茶做做样子,才猛然发现茶壶早已一滴不剩。 “先去换身衣服。” 尘寰起身走向帐外,走到门边时忽地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看向已经站起身来的威蛮。 “之后不用急着出来,家里有客人在等你。” “客人?”正准备跟过去的威蛮一怔,傻傻问道:“谁啊?” 尘寰轻笑一声,掀开帘子扭头说道: “见到你就知道了。” 帐外阳光正好,侍卫见他出来略一抱拳,躬身朗声道: “尘寰大人,刘统领派人来报,玄修大人们已抵达南校场东侧待命。” “好。” 尘寰摆摆手,侍卫重新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对身后走过的威蛮视而不见。 王国的大营并未因昨夜恶战的失利而被阴霾笼罩,这里的一切依然井然有序,该整备的整备,该训练的训练。 只不过从空气里隐隐流淌的血腥味和士兵间的窃窃私语中,还是能依稀感受到昨夜战况的惨烈。 尘寰并没有使用玄气,尽管他可以在三个呼吸之内从天上飞到南校场,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步行。 一路上的士兵纷纷向他抱拳揖礼,不过他在点头回应的同时,脑中想的却是威蛮写在桌上的那番话。 关于“那边”的消息。 或者说,是关于莱恩的消息。 自从大军从神京开拔,尘寰就从岐渊的口中,得知了莱恩失踪的消息。 他还能回忆起岐渊找到自己时,那番满脸忧虑的模样。 那是在出发前一日的午后,正穿着常服独自在一间酒馆小酌的尘寰,忽然得知一直在瀚海道修补镇器的岐渊,抵达了神京。 不过刚开始尘寰并没有放在心上,还当他是为汇报修补进度而来,心里还盘算着喝完酒去趟工部,询问一下攻城巨炮的调度情况,要是碰到岐渊就拉他一块喝一杯。 谁知酒喝完了离开欢喜,还没来得及走到主街,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拖进了小巷。 尘寰心里惊讶无比,出手之人动作极快不说,就连那股蓄势待发的气势,比起自己都不遑多让。 难道是哪个太初圣殿的老东西出来了? “你——岐渊?” 他刚偏过头,就看到了岐渊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尘寰。” “这次圣上派你率军支援联邦,这件事只有你能做了。” 岐渊端起面前的酒杯,冲坐在对面的尘寰举了举。 叮—— “啥事啊,这么严肃。” 尘寰与他轻轻一碰,一脸轻松地打量着面前同为四柱的北方玄武。 岐渊低头抿了口酒,侧头看向窗外已经开始发黄的树叶,深深叹了口气。 他放下酒杯,从怀里取出几片龟甲,屈指弹向屋子四角。 “这地方不会有人来的,至于吗你?” 尘寰眼神一凝,心里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他当然认得岐渊手里的龟甲,那是岐渊布置噤声结界才会用到的物件。 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觉得自己这间专门用来修炼的屋子都不安全,甚至冒着可能被日曜参上一本的风险,也要布下结界? 还是说—— 尘寰的目光缓缓扫过四角升起的清光,最后落在了岐渊的脸上。 这老乌龟,是在防着那一位? 第503章 事件的中心 尘寰静静等到岐渊念完咒语,直到小屋四角清光相连,噤声结界完全合拢,这间尘寰用来修炼的小屋,也彻底隔绝了传往外界的声音。 “到底出什么事了。” 尘寰一边开口询问,一边给岐渊的杯中添满了酒,又把桌上摆着的炸鱼往他面前推了推,顺手捏起一条塞进嘴里,咔擦咔擦地嚼了起来。 “为了不给你添麻烦,我长话短说。” 岐渊的声音又快又急,他清楚这地方毕竟属于尘寰,噤声结界开得久了,上面查下来还是要算到尘寰头上。 “莱恩失踪了,消息来自问星台吴达,很大概率…是在卡塞尔河那场战斗中被赫塔活捉了。” 咔滋—— 尘寰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牙齿下意识地用力一咬,嘴里叼着的半截炸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把恰好路过的蚂蚁都吓得停下了脚步。 “真——” “听我把话说完。” 尘寰刚张开嘴,岐渊便已猜到他想问什么,直接打断了他,继续说道: “我已去和司命确认过星盘,也问过我埋在联邦的暗线。” “事情是真的。” 莱恩失踪了。 被俘了。 为什么李承恒在朝会上对这件事只字未提,也没有在私下召见自己? 甚至连自己这位即将开拔,统领三军支援联邦的总指挥,都要蒙在鼓里吗? 岐渊给了他一点消化的时间,直到看对方眉头越拧越紧,放在桌上的手掌也慢慢攥成了拳头,这才再次开口: “你也想到了吧,那位压下了这个消息,就连我都是动了天大的人情,才在司命那里彻底确认。” “而且还有一件事,你应该也不知道。” 岐渊顿了顿,视线从屋内四角的龟甲扫过,像在确认结界是否牢固,直到尘寰抬眼看向自己,才继续往下说道: “瑟曦联邦的商业大臣之女——塞拉菲纳·奥瑞恩失踪,家臣大魔法师贝儿死亡。” “如果没猜错,她大概率也是被赫塔捉走了。” 尘寰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塞拉菲纳是什么人。 只不过这时他还没把她的失踪与莱恩联想到一起,想的全是这件事会对王国和联邦的关系造成多大影响。 可岐渊接下来的话,却惊得尘寰差点连人带椅子翻了过去。 “不止如此,莱恩他娘沐婉华,也失踪了。” “你说什么?!” 尘寰脸色大变,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瞪向岐渊:“你认真的?这事可不能开玩笑!” 他的声音罕见的带上一丝惊慌。 如果说莱恩失踪是赫塔向王国递来的战书,塞拉菲纳失踪是他们对联邦烧起的战火,那沐婉华的失踪,却让一切意义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这两个女人,都是莱恩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之人”。 一个是莱恩在这个世界最后的血脉亲人。 一个是莱恩生命里最看重的红颜知己。 现在竟然包括莱恩在内的三人全部失踪,赫塔那帮疯子到底想搞什么? “这事儿是苍泽告诉我的,你应该知道他手下的骑兵队长吴十七一直负责暗中保护沐婉华吧。” 岐渊轻轻摩挲着酒杯,抬眸看了尘寰一眼:“苍泽像是会开玩笑的人吗?” 尘寰怔了一下,胸口起伏不定,最后还是坐回了椅子上。 是啊。 苍泽这家伙可不像炽瑶那个傻婆娘,才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尘寰大人,您来了。” 刘统领的声音将尘寰的思绪从回忆拉扯回了眼前,这时的他才恍然发觉,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走到了南校场。 “嗯。” “有些事耽误了,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尘寰收敛心神,与等候在旁的众将一一抱拳,这才将视线投向校场南侧的空地,落在那些或是盘膝而坐,或是抬头望天的人身上。 “好了,按计划来。” 他拍了拍手,将大家的视线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南校场的空地已经被细心地分成了一块块区域,玄气修者们依照自己身上携带的种子类别,纷纷走向各自所属的区域,将贴身保管的种子埋进了土里。 等大家一一直起身子后,尘寰也在这片埋下了种子的空地周围,勾勒完了阵图上的最后一道阵纹。 这个名为“十方归一纳元阵”的大型阵法,原本是为了汇聚同属性玄气修者的玄气,注入阵法中心治疗七曜首领以上的高手伤势。 不过在尘寰的改良下,这个阵法的用途已经变成了由他牵头引导玄气,在范围内的土地上强行催发植物生长。 之前对付灰马骑士瘟疫的时候,尘寰也是借用了这个阵法才让自己的损耗降到了最低,用无穷无尽的树海,生生和一波接一波的瘟疫海洋打起了消耗战,并成功熬退了灰马骑士。 如果昨夜的大阵是为了抗衡死亡,那今日的它,则是为了迎接新生。 当一株株农作物伴随着从地表浮起的绿光开始蓬勃生长,为这片土地带来了翻涌的绿意,尘寰终于松了一口气,思绪再次飘回了岐渊来找自己的那一日。 桌上的酒自二人开始聊天就没怎么动过,直到一炷香时间过去,岐渊才重新拎起酒壶,为二人杯中添满酒液,抬头看向尘寰。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 “事关重大,想来…他那边也一定会派人去找。” 尘寰知道岐渊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也同样清楚如果莱恩先一步被他找到,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莱恩这小子身上居然藏了这么多秘密。 而且岐渊和苍泽竟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向他瞒了下来,若不是自己这次要去联邦,岐渊这个老东西估计到最后都不会告诉自己这些。 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兄弟放在眼里了? “没想到你们几个居然瞒着我搞了这么多事。” 尘寰端起酒杯,目光灼灼地望向岐渊:“炽瑶知道这些吗?” “当然不知道。”岐渊神色不变,同样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碰。 “是吗。” 尘寰眯起双眼,看着那一圈圈微微晃动的酒液,声音忽然带上一丝冷意。 “那…” “你怎么就敢肯定——” “我不会把你说的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呢?” 岐渊轻笑一声,仰头喝干了杯中酒,放下杯子后缓缓摇了摇头。 “你不会。” “因为你是尘寰。” 尘寰先是一怔,接着撇了撇嘴,也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这才看向对方的双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吧行吧,你这只老乌龟,还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他说着将酒杯轻轻放回桌面,先前那点戏谑也随着他的动作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活——” 尘寰一脸肃然,郑重说道: “我接了。” 岐渊离开了,带着他的龟甲。 尘寰背着手站在门外,望着院子里那株长了一百多年的海棠树,思绪早已飘到了联邦。 这小家伙,面子可真够大的… 自己和岐渊要找他,那位也要找他,联邦那边冲着那位商业大臣的女儿,恐怕也要找他。 如果他侥幸从敌人手里逃脱,怕不是赫塔现在也在找他。 好家伙,四路人马。 尘寰想着想着,忍不住轻笑出声。 “不过,想想倒还挺刺激的。” 他抬腿向院子大门迈去。 时间差不多了,还得赶紧去趟工部,毕竟明天还要开拔联邦,攻城巨炮那边可不能出了差错。 “…尘寰大人,可以收割了。” “尘寰大人?” 刘统领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呼唤着站在阵眼处的尘寰。 他一时有些拿不准,这位大人到底是因为昨夜的恶战累着了,还是因为思考战术想的入神,怎么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 还是说只是单纯的—— 走神了? 第504章 一根筋,两头堵 “嗯,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尘寰眼神微微一动,知道自己刚才“走神”的样子已经落在了别人眼里。 大敌当前,主将心不在焉可是大忌,但是对尘寰而言,偶尔的发呆也不会有人太过在意。 毕竟自己是四柱,是镇守一方的极冠柱石。 “我去威蛮将军那边看看。” 他冲着刘统领微一点头,视线缓缓扫过正在从法阵节点上站起的人群,随后抬腿踏出了阵心。 当他离开阵心的一刹那,地上庞大阵法上流转不息的绿光也开始了消散,那些站在节点上的玄气修者也终于可以离开自己所站的位置,各自长吐一口气,开口招呼起早已候在附近的士兵。 “粮草已成熟,开始收割吧!” “劳烦各位兄弟了!” 南校场顿时变成了抢收现场,无数挥舞着镰刀提着筐的士兵,挽着袖子冲进了遍地金黄的海洋。 在身后渐渐弱下去的号子声中,尘寰一路来到了一间不起眼,却单独搭出来的营帐前。 “尘寰大人。” 守在门外的人看到他的一瞬间便踏前一步,抱拳一揖。 “威蛮将军和客人已经在里面了。” 看到这个守在门外,一脸淡然的少年时,尘寰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许多,心里也不由得想起那个挥舞着千叶,一脸兴奋的大男孩。 “角木蛟,辛苦你了。” 门外的侍卫正是二十八星宿之一——角木蛟。 也是莱恩寻回来的东方七宿里的首领,如今更是尘寰最信得过的心腹之一。 有他在这,尘寰才可以放心的让那家伙过来。 尘寰弹了弹衣摆上的灰尘,随后掀开了紧闭的帐帘。 帐内空间不大,静静燃烧的火把映照出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 听到门帘响动,二人同时偏头看了过来,尘寰微微一笑,声音轻松了几分: “好久不见了,苍泽。” 而遥远的另一边,全然不知自己被各方势力盯上的莱恩,已经在朗格尼尔城外躲了好一阵子。 倒不是他不想进去,而是朗格尼尔城的状态实在太不对劲了。 离自己不远的南门闭的严丝合缝,就连两侧原本供行人出入的小门都紧紧关着,不见人进,更不见人出。 不止如此… 莱恩微微抬头看向城墙上隐隐发光的魔法箭塔,让他在意的不是已经激活的箭塔,而是它们锋矢所对的方向—— 城内。 怪不得自己这一路上根本没看到任何人,原来都在里面关着呢。 他重新将身子藏进树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树皮,脑中不断推测着异常的来源。 “看这样子,恐怕是城里生了乱子。” “不过这么长时间还没开城门,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莱恩打小就好奇心极重,这次又赶上需要购买物资,脸上的伪装也差不多到了更换的时候,自然有了充足的理由想混进去看看。 但现在这情况自己也不能大摇大摆的进去,更别提自己手里连个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从城墙上爬进去呢? 他一边想着,一边抬头看向城头,默默计算着高度。 算了,不能使用玄气,徒手攀爬太慢,如果城墙上的人随便探头看一眼,自己就被发现了。 “哎呀,好烦啊。” 莱恩忍不住抓了抓脑袋,闻到指尖的木屑味时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居然扒下了一大片树皮。 对这株大树的愧疚感只持续了一瞬间,就被城墙上的骚动压了过去。 只见城墙上的魔法箭塔纷纷冒出蓝光,紧接着几架巨大的弩机微微调整方向,向着城内射出了几道浅蓝色的光线。 “开始攻击了?” 莱恩目光一凝,抓挠脑袋的双手停了下来,贴着树干探出半个脑袋,凝神观察起来。 那几架弩机射出能量箭矢后就没了动静,城门依旧紧紧关着,不见开启的迹象。 距离太远,听不清城里的声音,莱恩忍耐着心里猫抓似的好奇,看了看头顶干枯的树枝和稀疏的黄叶,打消了爬上去躲起来的念头。 周围除了风声,只剩空中鹰隼振翅而过的鸣叫,和树叶簌簌掉落的声响。莱恩握着双手大剑的剑柄,吞了吞口水,看向已经渐渐暗淡下来的魔法箭塔。 看起来危机解除了? 那是不是一会儿就开门了? 莱恩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靠着树干滑坐在地,合上双眼将意识沉入了心海。 玄气已经恢复了两成还多,不出意外的话,到了明天至少能恢复一半。 到那时候,自己就可以试着吸收一枚魔力结晶,接着继续施展踏风步,往浮空城那边猛跑。 其实最稳妥的办法应该是今天进城购入物资,夜里再悄悄离开。可眼下天色渐晚,城门迟迟未开,看这模样城里的问题似乎尚未解决,什么时候能进去还是个未知数。 没办法,看来只能在这再熬一夜,明天如果开门的话,再进城购买物资,只是祈祷千万别再出什么乱子,把自己也顺带关在里面。 不知过了多久,当耳边响起稀稀拉拉的机关声与呼喝声时,莱恩才猛地睁开双眼。 “天都黑了,可算开门了。” 朗格尼尔的城门在机关的运转下缓缓开启,最先出来的却不是出城的人流,而是几队士兵。 他们将原本放在门洞中的拒马,尖刺木桩纷纷搬了出来,重新在大门处设立了哨卡和检查站。 直到最后一条拒马被放在了道路一侧,士兵们才让开道路,指挥着困在城内的车马人流有序出城。 莱恩默默观察许久,那些被放行离开的人所接受的检查仔细的令人发指,一向懒散敷衍的赫塔城防,这次居然连箱子都没放过,挨个打开看了一遍。 “不对劲…” 他重新坐回地上,盘腿将双手大剑抱在怀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冒出的胡茬,思索着先前自己忽略的信息。 照这种情况来看,城内的危险尚未真正解除,这一点从出城时仍需接受检查就能看出来。那么朗格尼尔多半还要开始持续几日的搜查,寻找尚未捉到的漏网之鱼。 但是现在奇怪的是,自己向朗格尼尔来的一路上,居然连一个人,一辆车都没看到,这就很值得人玩味了。 想到这里,莱恩瞳孔微微一缩,终于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判断恐怕错了。 朗格尼尔这次并不是临时封城,而是至少封了两日,这才能解释为何路上没人。 因为附近的人早就得到了消息,知道这里进不去,才没有浪费时间往这边赶。那自己傻乎乎的撞过去,岂不就暴露了自己不知道封城的消息吗。 莱恩头皮一麻,再一次开始抓挠起脑袋,对这种一根筋两头堵的状况十分发愁。 自己一没身份,二没理由,就算侥幸“借”了个身份混进去,也可能面对城内随时可能开始的搜捕,被赫塔要抓的目标连带着殃及到自己。 可不进去的话,自己脸上的伪装又撑不了多久,而且吸收魔力结晶也不能在野外刨个坑钻进去,总得有个安全点的地方。 进也麻烦,不进也麻烦。莱恩都快把头皮挠秃了,也没想出解决眼前问题的法子,整个人在离开和混进去之间反复摇摆,脑子都快被扯成了两半。 “怎么什么事都能让我摊上呢?” 莱恩郁闷地抬起头看向从空中掠过的鹰隼,随即有些懊恼的低下头来。 “要是我会飞就好了…” 第505章 封城始末,与灵机一动 莱恩既不是鸟,也没长翅膀,更不可能靠着嘟囔几句就腾空而起,扑棱着两条胳膊“飞”到城里去。 先不说城墙上那些魔法箭塔看到一只长着人脸,奇形怪状的大鸟时会不会先射下来再看看是啥玩意,光是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搞出这种傻子一样的举动,莱恩都觉得无法接受。 自己并非没有办法飞起来,甚至现在就可以乘风而起,或者潜入地下。 但问题还是玄气。 尚未与魔力混合的玄气让他根本不敢使用,况且朗格尼尔地下是否布置了感知能量波动的阵法或机关,自己也完全拿不准。 “难道…” “我要在这待到天亮,然后吸收了魔力结晶再做考虑?” 想到这里,莱恩抬头看了看沉下来的天色,烦躁地跺了跺脚,胸中郁气堆积难以释放,索性又一次坐了下来。 正是与赫塔争抢时间的关键时刻,自己居然被卡在这里动弹不得,一时间莱恩只觉得心中苦闷,甚至生出一种想随手宰了两只野兽泄愤的冲动。 望着陆续出城的人群在大道上汇成一条慢慢流动的河,莱恩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谁说这城非进不可了? 大不了自己不去凑那热闹了,路上的行人,商队,不是挺多的嘛… 没错。 莱恩想的很简单—— 城不进了,直接在路上拦住商队。在城里憋了两天的商队,手里总会有自己需要的东西吧,那既然如此的话,自己还考虑什么钻城门呢? 想到就做。 莱恩当即不再犹豫,立刻起身握住剑柄往身后一甩,趁着夜色在荒野中狂奔起来。 景色在余光中飞速倒退,他必须赶在路上行人注意到自己之前,提前绕到他们前面去,之后在顺理成章地走在路上,这样才不会引起太多的注意。 路上的吆喝声与人声渐渐清晰起来,与耳边呼啸的风声混杂在一起,根本无从分辨出有价值的信息。莱恩向身侧不远的大路上张望一番,最终决定在前面不远处转向大道,借由那株看起来比较粗大的树木遮掩身体,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达”出去。 满是坑洼与石头的荒地并不好跑,时不时还会因绊倒裸露在地表的树根而不得不减慢速度,但莱恩压低身体手足并用,居然跑出了猛虎出山般的气势。 虽然姿势没那么好看,不过大晚上的,也没人看到就是了。 一切如计划那样,转弯,直奔大树,放缓呼吸整理衣裳,最后探头看了看向自己流淌过来的人河,莱恩抬手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的表情尽量显得柔和一些。 他没有在树后待太久,当心跳平稳后,便身子一转走上大路,迎着对面的人群走去。 “哎,兄弟!” 莱恩脚步轻快,抬手冲对面走来的铁兽车招了招手:“朗格尼尔恢复通行了吗?” 驾驶铁兽车的男人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一身佣兵打扮的人显然有些警惕,不过倒也没太难为莱恩,而是随手向身后一挥,眉毛登时拧了起来。 “嗨,别提了!” “封了两天可算解了,不过现在只出不进,就连出去的人都要经过层层检查,麻烦的要命。” 男人显然这两天被折腾的不轻,莱恩十分肯定若不是拉着一车货物,这家伙都能停下车跟自己好好抱怨一番。 “什么?只出不进?” 莱恩一脸愕然地停下脚步,接着脸上爬满了懊恼的表情:“我还想着刚好路过这边,运气这么好赶上解封,进城买些东西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搭凉棚向城门方向张望,嘴里还嘟囔个不停: “现在看来是进不去了,这下该去哪买东西呢…” “你要买什么?” 铁兽车终于驶到了莱恩身边,只是驾车的男人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更像是随口一问。 “买点干粮饮水,药材衣裳。” 莱恩扭过头去,踮着脚往铁兽车的车斗中张望:“总之我们这些漂泊在外的家伙,需要的也就那么些东西。” 就在莱恩说话的功夫,铁兽车已经慢慢从身边驶了过去,车上的男人扭过头喊了起来: “那些东西我这没有,你找找后面有个插着蓝白条纹旗的,他那里有!” “哎!多谢兄弟了!” 莱恩抬高手臂冲已经离开的铁兽车挥了挥,接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路上不少人都听到了他与男人的对话,只不过这些人现在也没闲心多看他一眼,如果不是怕待在朗格尼尔保不齐又要被关里,他们也不会在开门的第一时间就赶紧离开,哪怕要摸黑赶路。 莱恩边走边打量着从身边走过的人群与路中间的车队,猜测着篷布遮挡下的车厢里,藏着什么东西。那个男人说的插着蓝白条纹旗的车还没见到,不过从那些人闲谈时透露的只言片语,莱恩倒是勉强拼凑出了城里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封城的原因,是因为城里混进了几个来自王国和联邦的探子。 要是这些探子只是为偷取情报倒没这么多麻烦,偏偏联邦那两个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在城里四处搞破坏,甚至偷偷搞出了大型魔法阵,试图将整座城里的二十多万人全炸上天。 赫塔也不是吃素的,城里各处传来的异常魔力波动很快引起了执法官与议员们的注意,一场暗中调查立刻展开。 结果这一调查下来,不但察觉到了联邦那两个“爆炸狂人”,连带着还摸到了王国渗透进来的几个探子的尾巴。 这下可好,大人们震怒之下立刻决定封城,猝不及防之下所有人都被关在了里面,不过听说好像还有一个爆炸狂人没抓到,而且王国那边也跑了两个。 莱恩听的心里惊讶不已,没想到封城的原因居然是这么大的事。只是可惜了联邦那两个魔法师,怎么当时布置魔法阵的时候,就不知道顺便画个魔力屏蔽的阵法呢。 也不怪他会这样想,毕竟他也不是魔法师,根本不知道不同法阵叠加之后会发生魔力紊乱,从而引起大爆炸。到时候别说炸了朗格尼尔了,怕不是还没等爆炸魔法阵画完,那两个魔法师就要先被炸上天了。 就这样边听边走,莱恩忽然目光一凝,终于看到了插着蓝白条纹旗帜的铁兽车。 只是插着旗帜的铁兽车不是一辆,而是整整五辆。 这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商队,甚至连周围骑马的护卫都一脸精悍,气势凌厉,比起铁鬣犬那些外围团员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哎!前面商队的兄弟们!” 莱恩快走几步,穿过人群来到车道旁抬起胳膊,冲着领头的铁兽车用力挥了挥手:“我要买些东西!” “加价一成!” 金币的魅力普通人根本无法抵挡,对方很快放缓速度,虽然没有真的停下,不过已经有人爬上了车斗掀开了篷布,明显打算做这笔生意。 莱恩扫了一眼,心里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打算。 现在不比往常,路上人多车多,要是这五辆车在这停下,不出片刻后面就得堵成一片。到时候还得召来守城的士兵,罚钱不说,保不齐连货物都得被扣下。 所以对方既不想放过做生意的机会,也不能把车停下,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边走边交易,自己只需要告知买些什么,那边就有人给自己打包准备好,最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还真是个省心的办法。” 莱恩唇角微微一扬,迎着他们走了过去。 第506章 沾满异物的惊喜 交易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便宣告结束,莱恩接过对方递来的两个包袱的同时,身上的金币也少了两枚。 东西到手之后,莱恩挥别了这支商队,停下脚步一看,自己居然又回到了当时窜出去的那棵大树旁边。 “咦?” 莱恩低头看了看脚尖,又抬头瞅了瞅那棵熟悉的大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早知道就待在这等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包袱,这里装着他需要的易容材料,药材与足够吃上好几天的干粮饮水。虽然没买到魔力结晶,但身上剩下的那些,应该也足够自己跑到浮空城。 哪怕不够也简单,到时候再找个大城混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黑市,想办法再搞它几个。 莱恩回头看了眼仍不见少的人流,压下了对那两个王国探子和联邦魔法师的好奇,转身重新迈开了脚步。 虽然他很想接触那些人,要是搭上线,既能得知自己被俘到现在的时间里,家里发生了多少事,也能看看联邦那边对塞拉菲纳的失踪,做出了什么安排,总比自己孤军奋战要来的强。 “哎,可惜了。” 莱恩轻轻叹了口气,鞋底在土路上摩擦的声音在耳中格外清晰。不能与那三个人接触固然可惜,但从朗格尼尔都被渗透来看,其他的城市应该也没好到哪去。 “也许我应该试着找找这种人?” 他歪头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早就应该先考虑接触家里的探子,只怪身在赫塔,潜意识觉得周围都是敌人,自己又满脑子想着塞拉菲纳,根本没想过借助王国与联邦的力量。 不过经历了朗格尼尔这场骚动,自己像是被人迎头敲了一棍,总算清醒了些。 虽然原本带在身上的玄学院镇守使腰牌早就在被俘时让鲁尼收走,自己也不能用玄气证明身份。但作为太子伴读时学的那些接头黑话,自己可是在心里记得牢牢的。 一夜无波,当莱恩找到一处足够隐蔽的洞穴时,外面的天色已经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处洞穴藏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不大的入口被半枯的藤蔓与低矮的灌木半遮住大半,远远看去只能看到一道不起眼的裂缝。 风从岩石与山壁间吹来,带来一股来自深秋的寒意,阴冷而潮湿,连空气都裹上了湿冷的霜意。 周围的地面明显被反复踩踏过,泥土被压得结结实实,几枚宽大的爪印堆叠在洞外,只是边缘已经模糊,一时间看不太清来自于什么动物。 不过当莱恩一边警惕地打量周围,一边小心地凑到洞口时,还是瞬间让他知道了这里住着的是什么东西。 扑面而来的除了洞穴自带的经年不散的湿润发霉的气味,还有一股浓重的兽腥味。温热厚重,夹杂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皮毛被烘烤时那股腥檀的味道。 除了这些,那气味里还混杂了泥土,枯草,未干的血迹,复杂的让人头晕眼花,但这些种种气味,恰恰说明了里面的东西正如莱恩判断的那样—— 熊。 一头吃饱喝足,正准备进入冬眠的熊。 莱恩顿时放缓呼吸,探头探脑地在洞口踌躇半天,愣是没下定决心钻进去。 熊在冬眠时并非死去一般沉睡,更像是把自己缩进一团漫长而危险的梦境中。它的呼吸会变得缓慢,心跳的频率也比平时更低,以减少身体消耗的方式,对抗时间的流动,熬过漫长的寒冬。 可这并不代表它对外界毫无知觉,反而恰恰相反。 一头进入冬眠的熊,听觉与嗅觉依旧远胜常人。 它或许不会轻易睁眼,却能在周围环境的产生细微变化时,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 陌生的气味,脚步摩擦的声响,甚至从洞穴外吹来的不属于山林的味道,都有可能把它从沉睡中唤醒。 而且现在还没到冬季,这头熊应该睡的没那么深,也许是刚刚回巢,连真正的冬眠都没开始。 太危险了。 倒不是莱恩打不过熊,而是宰了它肯定会留下痕迹。 一个陌生猎人留下的战斗痕迹,在现在这个四面楚歌,身后随时可能有人追来的环境下,很可能变成自己暴露的导火索。 莱恩缓缓退后几步,随后慢慢伏下身子,将耳朵紧紧贴着地面上,闭上了双眼。 没有心跳。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掏了掏耳朵,不信邪似的再次趴下去,屏息凝神地听了起来。 还是没有心跳。 “不会吧?” 这一次莱恩终于信了,这个不断向外飘着腥味与臭气的洞穴,熊根本不在。 虽然不知道它是外出狩猎了,还是被附近的猎人给弄死带走了,但不管怎么说,对自己来说都是个好消息。 莱恩起身趴在洞口外,轻轻嗅探着洞穴里的空气,咬牙思考了好一会,才扶着洞壁迈开步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洞内并不宽敞,但竟意外的很深,石璧粗粝颜色暗沉,摸上去凉飕飕的,不过倒没那么潮湿。 也不知道这头熊怎么找了这么个地方。 按理说熊这种生物应该喜欢树洞或是潮湿的洞穴,而且通常不会选太大的空间,而是偏好跟自己的身体差不多少大小的地方,才能保证体内的热量不会流失过快。 “等等…” 莱恩脚步猛地一顿,看着自己张开双臂都摸不到的洞穴两侧,冷汗渐渐爬满了额头。 “该不会…里面住着那玩意,跟这个洞穴差不多大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莱恩整个人都麻了,差点就想掉头离开这里。 这么大的熊可不是闹着玩的,这玩意回来往洞口一堵,自己无处可走不说,动起手来弄死它的动静不会比之前碰到的猩猩群小。 而且更要命的是,要是这头熊恰好在自己吸收魔力结晶的时候回来,猝不及防之下自己多少要挨上一巴掌才能醒来,那可就坏了… “怎么办…要出去吗?” “可这么好的地方很难在找到第二个了…” 再一次陷入进退两难境地的莱恩又开始了挠头,周围的腥气不断往鼻腔里钻去,闻得久了倒也麻木不少,至少不需要憋着气走路了。 他在原地纠结半天,身子晃来晃去,一条腿抬起又放下,始终拿不定主意。就在他终于决定转身离开的时候,余光忽然捕捉到了洞穴深处反射出来的一道细微的光线。 “什么东西?” 心里的好奇再次被勾起,正准备转过去的身子被他生生停住,眯眼打量起那道一闪一闪的亮光。 “宝石?” 他低声嘟囔一句,拔下背后的大剑提在手里,扭头看了眼洞口的方向,慢慢抬起了脚。 “拿了东西就走,这总可以吧…” 莱恩舔了舔嘴角,抬手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自己暂时不缺钱,不过既然碰上了意外之财,哪有眼睁睁看着它在这地方蒙尘的道理。 他借着洞口的亮光躲避着脚下的熊粪,踏过被舔的看不到什么肉的骨头与细碎的皮毛,终于在一团恶臭扑鼻,分不清是什么玩意的未知物中,见到了发光物体的真面目。 “呕…这是…” 埋在这团分不清是血肉还是粪便的污秽中的,居然是一颗拳头大小的能量石。 莱恩瞬间僵在原地,强忍着胃里翻涌的呕吐感,大剑抬起又放下,始终下不定决心用大剑把能量石从这团污垢里挑出来。 虽然搞不清这玩意为什么会出现在熊的巢穴里,不过见到这东西的一瞬间,莱恩就下定决定,必须把它带走。 万一… 能像吸收魔力结晶那样,可以吸收赫塔能量石呢? 三种能量混合到底会产生什么变化,这可比在面前摆上一座金山还让他心动。 “臭死了…” 莱恩捂着鼻子,瞳孔疯狂跳动,手中藏着千叶的大剑仿佛在不停哀嚎,千万不要把自己插进粪便里。 可是… 该怎么把它弄出来啊!? 第507章 熊穴恶战 莱恩强忍着扑鼻的恶臭四下张望,心里正想着要是有条棍子什么的就好了,不过这洞里棍子没有,能代替的东西倒是不少。 他眉头一挑,就在离这堆污垢不远的洞壁旁,一堆长短不一的东西映入了眼帘。 它们通体惨白,上头还粘着暗红的血迹与尚未啃尽的肉丝,有些已经裂的不成样子,有些干脆变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块,不过更多的看起来倒是模样完好,乱糟糟地堆成了小山。 是骨头。 不知道是人还是动物的骨头,在那里静静地堆着,控诉着里面这头生物惊人的胃口。 “死者莫怪,借两根骨头用用…” 莱恩双手合十,嘴里嘟嘟囔囔地向着四周胡乱鞠了几躬,脚下却一步没停,一点点挪到了那堆白骨附近。 他弯下腰,打量着面前的骨骼,目光略过那些残破的碎片与明显来自人体上的骸骨,最后还真让他找到了两根不知是狼还是野猪的腿骨。 哗啦,哗啦—— 莱恩弯下腰,从骨头堆里抽出它们的时候,带动的那堆骨头哗啦哗啦响个不停,在洞里回荡成令人心悸的碰撞声。 对使用野兽的骨头来干这事,莱恩倒是毫无愧疚心。他把这两根骨头握在手里之后,想也没想就起身回到了那堆污秽跟前。 忍受着刺鼻的恶臭,莱恩屏住呼吸,身体前倾,弯着腰颤颤巍巍地向前递出胳膊,夹着那块能量石的两侧轻轻晃动起来。 那种像是在正在干涸的泥浆中搅动的手感,莱恩眼角疯狂抽动,差点就忍不住呕意,当场把之前吃的干粮喷个干干净净。好在能量石经过晃动已不再严丝合缝,在他双臂用力一抬之下,彻底脱离了那摊污秽。 “呜…呕…” “…受不了了,我,我真的要被臭死了!” 莱恩脸色发青,晃晃悠悠地转过身,平举双臂用骨头夹着那臭哄哄的能量石,朝着洞口迈开了脚步。 眼看出口处的亮光离自己越来越近,莱恩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开始盘算,等出去之后先扯点枯草蹭蹭,在放土里踩踩,等到没那么埋汰之后,在用身上换下来的衣服包起来带走。 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藏身吸收魔力结晶,谁能想到在这荒郊野岭的洞穴里,居然还发现了额外收获。莱恩满脸兴奋,似乎觉得这臭味都没那么熏人了。 极冠有句老话,叫“乐极生悲”。 而莱恩很快就要体会到这句古语落在自己身上的滋味了。 正满脑子幻想着吸收了能量石之后,三股能量合一究竟有多么无敌的莱恩,全然没有注意到,来自洞口的光线暗了许多。 “咦?” “阴天了吗?” 终于从满地粪便的路段离开后的莱恩,抬起头才发觉了洞内光线的变化。可当他嘟囔的话音刚落,迎接自己的却不是洞外凉爽的秋风,而是一声饱含腥气的咆哮。 “吼——!” 那头外出觅食的熊,回来了。 腥风扑面之下,莱恩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还没等看清洞外野兽的大小,莱恩便丢下了手里的两根骨头,看都没看掉在地上的能量石,左手在胸口一抹解开了包袱的活结,右手反手抽出了背后的大剑。 仅仅一个呼吸的功夫,莱恩就从小心翼翼前进的“寻宝者”,变成了双手握剑重心放低,浑身肌肉紧绷如弦的战士。 但即便他反应如此之快,还是被自耳边响起的一道恶风吓了一跳。那头熊刚挤进来半个身子,便迫不及待的抡起熊掌拦腰扫来,好在莱恩从始至终都盯着洞口方向,在察觉到恶熊肩膀发力的瞬间,手中的大剑就已经从平举改作侧背,拦住了那只扫来的熊爪。 当——! 一声巨响撞上洞壁,又在洞穴中反复激荡。莱恩被耳边响起的金属碰撞声震得头昏脑胀,整个身子都被拍的横移了出去,右肩狠狠撞上了洞壁。 这一下撞得莱恩右肩发麻,左肩发酸,耳朵更是嗡嗡地响个不停,着实是被揍的不轻。 不过这头恶熊不讲武德的偷袭,倒也把莱恩的火气打了出来。当即也顾不得还在发酸的胳膊,抡起大剑就扑了上去。 “孽畜,吃我一剑!” 大剑带着破风声狠狠斩向恶熊还在洞里抓挠的前肢,锋刃割破血肉的声音伴随着鲜血喷溅而出,只是莱恩这势在必得的一击连它的一条前肢都没斩断,大剑反而卡在了它的骨头里动弹不得。 “嗷——!” 恶熊剧痛之下彻底发了狂,它疯狂甩动着受伤的前肢,鲜血被它甩的如骤雨倾盆,巨鲸喷水,转眼便淋的莱恩满身都是。 早在大剑卡住的一瞬间,莱恩就意识到了仅凭肉体的力量很难将剑拔出,所以他第一时间便松开了双手,这才没被狂怒中的恶熊甩动的前肢带着四处乱撞。 只是可怜了那把大剑,躲过了“屎里淘金”的下场,却没躲过“满墙乱撞”的结局,在恶熊一声接一声的惨嚎里一次次撞上洞壁,留下了一道道划痕。 莱恩闪躲了一会,发现这个受惊的大家伙已经毫无战意,这会的动作比起往里钻,更像是在往后退。 “哟呵?” 莱恩抹了把满脸的鲜血,咧嘴一笑。 “惹了小爷还想走?” 他足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贴上了墙壁,双眼死死锁住那条乱甩的前肢,压低重心,紧紧绷住了腿上的肌肉。 “就是现在!” 就在那条胳膊再次甩向自己的方向时,莱恩暴喝一声,双腿猛蹬地面,身体一跃而起,整个人如利箭一样从地上向着卡住的大剑疾射而去! 电光石火间,莱恩一把攥住擦身而过的剑柄,借着自身前冲的速度与恶熊甩动的力量,在双重加持下大剑狠狠向上一甩! “给我下来!” 咔!呲拉—— “嗷——!” 骨裂的声与恶熊的惨嚎几乎同时响起,漫天血雨再次泼洒,就在这红雨之下,一条满是黑毛的兽肢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那条硬的堪比岩石的恶熊前肢,竟被莱恩彻底斩了下来! 但这还没完。 他这一跃本就是斜着窜了出去,夺剑斩臂眨眼间完成后去势不减,照着对面的洞壁就撞了过去。 莱恩早已计划好了下一步。 只见他单手提剑,另一只手啪地一声按上洞壁,整个人借势在洞壁上一撑,瞬间就在上面掉了个头,双脚重重踩了上去。 “还没完呢!” 莱恩又是一声大喝,双腿用力在洞壁一蹬,只听咔嚓一声碎石簌簌落下,石璧竟在他的猛蹬之下,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缝! 他像一枚穿膛而出的炮弹,狠狠砸向还没来得及退出的恶熊头颅,握在手中的大剑如箭锋般“噗”地一声钉上了恶熊拳头大小的眼球! “嗷——!” “叫什么叫!” 莱恩被眼球爆裂时喷出的红白之物溅的满脸都是,就连嘴里都飞进去了几滴,被舌尖上那股怪味一刺激,当下也是发了狂。 “头痛很正常。” “马上就不疼了。” 他轻声嘟囔着,像是在安抚痛到只能狂吼的恶熊,可手下的动作却毫不留情。 只见莱恩双手死死握着剑柄,双脚踩着它的脑门,腰腹发力之下双臂上的肌肉骤然隆起,借着全身的力量,狠狠拧了起来! 恶熊留在洞外的半截身子剧烈抽搐着,两条粗短的后肢在地上蹬来蹬去,强大的生命力让它无法立刻死去,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在脑中搅动的剑锋带来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条乱蹬的腿,终于一点点慢了下来,直到再也不动了。 第508章 “有钱人”的烦恼 “该死的东西,死了还这么占地方。” 伴随着一声咬牙切齿的抱怨,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恶熊尸体忽然晃了晃,接着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从它的肩膀处艰难地探出了脑袋。 这颗几乎被熊毛和血浆糊住的脑袋勉强抬起,歪着头“呸”地一声吐出一口混着黑毛的唾沫,吃力地从身旁拉出来一个包袱。 直到第二个包袱也被他从熊尸上推了出去,这颗脑袋才又缩了回去。 没过多久,一柄沾满血污碎肉,锋刃还崩掉了个缺口的大剑从洞里被推了出来。直到这时,洞里那人才费力地挤出来,双手撑着熊尸站了起来。 这个几乎赤身裸体,浑身血污的男人正是莱恩。 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被他拎在手中,里面似乎裹着什么东西,显得鼓鼓囊囊。 他踩着熊尸,目光从洞口附近扫过,周围不见一人,更没野兽,只有几只在头顶不断盘旋的秃鹫,耐心的等待着他离开,好落下来享受这顿难得的熊肉大餐。 当他的视线扫过某处时,肩膀忽然绷了一下,直到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后才长长松了口气。 是一只被拍断了脊椎,死去多时的白狼。 “吓我一跳。” 莱恩低声骂了一句,从熊尸上灵活地跳了下来,单手将大剑往地上一插,弯腰拾起了一个包袱。 “我还以为外面还守着一只呢。” 他咧了咧嘴,像是在嘲笑自己刚才太过敏感的神经。 经过一番恶心,惊吓和厮杀后,莱恩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肚饿。 还好包袱上只是沾了些鲜血,里面的东西倒是完好无损。那头恶熊发狂时没把自己好不容易准备的物资拍个稀烂,实乃不幸中的万幸。 莱恩靠着剑身坐在地上,打开包袱用水袋里的清水冲了冲手上的血污,接着一手抓着几根咬手指,一手握着一大块咸肉嚼了起来,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之前在洞里打了好一阵子,那头恶熊的咆哮尽管大部分都被洞穴吞了,也不至于一点都传不到外面。但这荒郊野岭的不见人烟不说,连猎人都没被引来,也不知是附近真的没人,还是他们正躲在远处观望。 莱恩想了想,多半是前者。 如果那些人只是观望,过了这么久没动静也该过来看看了。可是自己都吃完东西了还不见人来,八成附近根本没有猎人活动。 吃饱喝足后,他看着那巨大的熊尸,心里又开始琢磨起来。 虽然自己全是凭借武技与肉体力量把这家伙弄死的,应该不至于暴露身份。但谁知道那些猎人们会不会闲的没事,把这头恶熊“异常”死亡的情况上报给那群老爷。 万一再冒出来个责任心爆炸的家伙在自己身后追个不停,那自己可就遭老罪了。 “不行,多少还得做做样子…” 莱恩抹了把嘴,起身拔出大剑走到熊尸旁端详片刻,最终决定至少要带走熊掌熊胆这两个值钱玩意,这样才能让发现熊尸的猎人认为自己也是同行,而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双手大剑干起切割的活实在别扭得很,可莱恩身上又没有第二把武器,也只能把剑当成斧头使,一下一下地朝熊尸的腕部劈去。 好不容易卸掉了三只熊掌,莱恩挑眉想了想,干脆又爬进了洞穴,把里面那只断肢也拖了出来,同样剁下了上头的熊掌。 处理熊胆虽然麻烦,不过开膛破肚之后也不需要在意什么处理方式和完整性,毕竟他也没打算卖这些东西,只是个给别人看的伪装罢了。 一切收拾妥当后,莱恩直起腰看了看天色,太阳几乎挂到了头顶,时间竟不知不觉来到了正午。 他也没打算在这久留,同样用衣服将熊掌熊胆包起来背上后,只穿一条内裤的莱恩便手拎大剑,肩上背着四个包袱,离开了这块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在从山上翻过去与下山绕行之间,莱恩选择了下山。 倒不是他体力多的没处使,而是现在自己迫切需要找一处水源清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不然打着赤膊被深秋的山风吹的久了,多半是要染上风寒的。 虽然一般山上也可能会有小溪一类的水源,但找起来麻烦不说,万一自己这一身血味又引来什么山大王,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白白浪费本就紧张的时间。 不能使用玄气感知,不代表找不到水源,在山脚下寻水,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眼力。 莱恩循着兽径痕迹交汇的方向,与明显比别处更显得湿润的地衣,苔藓一路找去,很快便从山脚下的岩石间,发现了一处不起眼的水洼。 这水洼实在太小了,小的莱恩都怀疑自己如果整个人跳进去的话,都能把本就不多的那点水全都压到外面去。 水洼周围有些鸟兽正在饮水,它们在看到这个满身血污,一脸不善的人类时竟没惊慌得四散奔逃,只是瞟了他一眼便继续喝水,倒是让莱恩颇为意外。 “这山里的野兽都这么大胆吗?” 莱恩站在一旁,惊讶地望着眼前和谐得近乎荒谬的场面。 黄羊和灰狼共饮,苍鹰与野兔并肩。这些本是死对头的动物们此刻都在默默喝水,彼此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不是它们偶尔抖动的耳朵和转动眼珠证明这些东西是活的,莱恩甚至以为这是哪位大师留在这里的雕塑。 “好吧,就先让你们喝个够。” 莱恩唇角上扬,干脆找了棵大树靠了上去,一边哼着小曲,一边解开包着能量石的脏衣裳,随手丢到了一边。 沾满血污的能量石总比沾了粪便强上许多,莱恩屈起手指“当当”敲了两下,皱着眉头瞧了半天,愣是没弄清楚这到底是用什么做出来的。 能量石的外观看起来不像魔力结晶那般剔透华美,而是介于在矿石与人工造物之间,乍一看像是还没打磨完的玻璃一样,透着一股磨砂的质感。 当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观察的时候,里面仿佛有一层云雾般的絮状物在缓缓游荡,既不透亮,也不浑浊,却让人始终看不清轨迹。 这东西分量不轻,摸起来的手感细润冰凉,却不刺骨。莱恩看了看身旁的大剑,又从地上摸出一块石头,对着这块能量石比划了半天也没敢狠心砸下去。 “之前光顾着高兴了…”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问题。” 他把手里的石头随手一丢,从包袱里拽出钱袋,摸出一枚魔力结晶,将二者放在一起比较起来。 这一比更是让他头痛不已。 手指大小的魔力结晶在拳头大的能量石旁,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般可笑。 望着这两个明显不成比例的东西,莱恩心里十分犯愁。 一枚手指大的魔力结晶,就可以与自己整个心海的玄气混合,这拳头大的能量石吸进去,还不把自己撑爆了? 自己本想尝试能不能把这玩意砸成小块,可这东西怎么看也不像能用石头砸烂的样子,难道要用剑砍? 想到这里,莱恩再次瞄向了藏着千叶的双手大剑,手指无意识地开合起来,却迟迟没有伸手握住剑柄。 “一剑下去…” 莱恩眼角抽动,心脏砰砰地跳动起来。 “这玩意不会当场炸了吧?” 第509章 山下小屋 就在莱恩还在纠结要不要狠下心劈上一剑的时候,水洼旁那些食草野兽和鸟雀终于陆续喝饱了水,匆忙离开了那里。 食肉猛兽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动了动耳朵便再次低下头去,并没有去追逐那些离开的食物。 莱恩被它们的脚步声与翅膀的拍打声惊动,偏过头看了眼水洼方向,默默地将手里的能量石放到一旁,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差不多了吧,给我留点啊!” 他口中嘟嘟囔囔,拎起大剑便朝水洼走去,路上还不停地挥动手臂,将那柄双手大剑舞得呼呼作响,试图恐吓那些抬起头的野兽,驱赶它们赶紧离开。 野兽们纷纷停下了喝水的动作,齐齐扭头打量着这个“破坏规矩”的无毛猩猩,慢慢咧开嘴,露出了尖牙利爪。 莱恩对这些野兽已经变成竖瞳的视线视若无睹,见它们还敢低吼着威胁自己,当下深吸一口气,接着张开嘴便是一顿乱嚎: “嗷嗷嗷——!” “啊啊啊——!” 他扯着嗓子吼了几声,倒是把那群野兽听得一愣。望着那只被自己激怒又不敢扑过来的灰狼,他咧开嘴伸出左手,冲着它勾了勾手指。 “瞎叫唤嘛,谁不会啊!” 野兽们最终还是被他的气势所慑,最终也没敢扑过来驱赶这个想独占甘露的混蛋。就在灰狼第一个垂下尾巴默默离开后,剩下的鸟兽心照不宣振翅的振翅,迈腿的迈腿,向着来时的路四散离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 看着野兽们默契地没敢往自己这边跑,莱恩得意地扬起脖子,鼻孔喷气哼了一声,脚步轻快地来到了水洼旁。 这处由从岩石缝隙间渗出的水流汇聚而成小水洼,里面的水本就不多,如今又被它们从清晨喝到现在,更是所剩无几。 莱恩也顾不上嫌弃,掬起一捧不算干净的水就往身上撩了上去。 “哎哟…” “怎么还有口水混在里面呢…” 莱恩皱着眉头嘟嘟囔囔的洗净了身上的血污后,这处能让动物解决口渴的水洼,也彻底被他糟蹋成了一汪粉红色的脏水。 重新上路之后,莱恩又换了张略显粗狂的猛男面孔,搭配他背负的双手大剑,简直天衣无缝,毫无违和。 心海中的玄气已经恢复大半,接下来找到个安全的地方吸收一枚魔力结晶,自己就又可以施展踏风步赶路了。 至于那块能量石,他只是重新塞进了包袱背在了身后,心里打定主意,等之后有机会再见到爱露薇娅时,和她好好聊一下再做打算。 至少现在莱恩还不敢轻举妄动,不然石头碎了是小事,把自己炸上天就坏了。 “哎,入宝山也没空手而归,可我怎么就高兴不起来呢…” 顺着山脚下的小路一路向西,绕过了那片裸露的灰黑山岩后,阳光也迎面照在了脸上。莱恩透过树木间的缝隙,终于看到了一处不属于山岭森林的建筑。 这是一处不知为何废弃的猎人小屋,它藏的很深,贴在了山脚与树木之间,若不是角度正好,莱恩几乎就要与它擦身而过。 之所以确定这是被废弃的小屋,还是因为他看到了无人打理的剥皮架与坍塌的柴棚。外面用来断骨削肉的木墩不知饱饮了多少野兽的鲜血,整个变成了暗红色,而那个看起来是用来拴住活物的木桩也歪倒在一旁,早就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阳光在地上投下山壁的影子,周围的荒草已爬满了门外通行的小路,又在这个深秋死去,留下一层紧紧贴着地面的枯黄。 推开歪斜的木门,已经生锈的门轴发出一阵嘶哑的摩擦声,莱恩站在门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小心地扫了一眼木屋周围。 附近没有新鲜的脚印,也没有曾来过人的痕迹,只有一些兽类活动后留下的爪痕与粪便。看起来这座猎人小屋已经荒废有些时日,那些粪便很可能是野兽被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引来,结果没看到食物后,留下的一些“不满”。 莱恩收回视线,抬腿迈进屋内。 光线从门外与那扇小窗照入,木门开启时的灰尘在阳光中轻轻舞动,留下了几条明亮的光带。小屋的空气里有一股长期封闭后的陈旧气味,混着木头返潮时发出的霉味,一股脑地钻进了莱恩的鼻子里。 屋子虽小,但收拾的倒是十分整洁,说明屋主并不是在屋内遭遇了不测,很可能是在某处打猎时发生了意外,这才再也没有回来。 莱恩来到墙边的木板床前,伸手扯下已经长出蘑菇的被子,露出了下面被虫蛀出一块块小洞的床板。棉被落地时带出一大篷陈年老灰,屋里本开始渐渐下沉的灰尘又得到了生力军的补充,顿时飞舞的更加起劲。 “哎哟,这味儿可真够呛人的。” 他抬手在鼻前扇了扇,却对这满屋灰尘毫无办法,不得已只好捂着鼻子退了出去,打算等一会尘埃落定再进去。 在门外待了一会儿,顺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东西,莱恩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重新走进了屋内。 这次他没在敢弄出太大动静,只是看了看另一侧墙旁的桌椅板凳,又蹲在墙角盯着用石头垒起的小火塘瞧了半天,最后从里面拨出了一块几乎硬成石头的漆黑烤肉,用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轻轻捅了捅。 “虽然不是在这里出的意外,不过这人走的十分匆忙,甚至连正烤着的肉都没顾上。” 他扭头看了看墙上钉着的几枚铁钉,准确的说,是那几枚铁钉上挂着的东西。 绳索,捕兽叉,猎弓,还有几个串成一串挂起来的小瓶。 “打猎的家伙还留在这里,他应该不是去捕猎…” 莱恩丢下手中的木棍,来到墙边摘下了那串小瓶,挨个拔开了瓶塞。 “唔…” 瓶子里的味道并不好闻,不过那里面的东西他倒是十分熟悉。 麻醉粉,红花毒,火油…都是猎人常用的东西。 他默默地将瓶塞重新塞上,接着把那串瓶子挂了回去,想了想又将被自己拨出的烤肉,弄乱的被褥原封不动地摆了回去。 “有点不对劲,还是不要在这待着了。” 莱恩慢慢退出了木屋,可一低头看到自己踩在浮尘上留下的脚印时,顿时皱起了眉头。 他扭头看向身后,闭上眼一拍脑袋,懊恼地嘟囔了一声。 不但屋里留下了痕迹,外面的土地上也留下了不少脚印。这些痕迹自己如果使用玄气,只需要短短两个呼吸就能抹平,但问题是现在自己根本不敢用。 “不行,还是得赶紧吸收魔力结晶。” 莱恩咬了咬牙,视线往周围一扫,忽然眼前一亮,唇角不由得向上勾了起来。 就在那块山壁上,一个不大不小的洞穴赫然落入了他的视线。 “看来老天爷也觉得我上午太惨了。” 他嘿嘿一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山壁旁,将大剑往身后一甩,双手抓着岩石就向上攀去。 “岩鹰的巢穴。” 莱恩仰着脑袋,视线落在那处挂着几根巨大鸟羽的洞口上,目光里全是掩不住的欣喜。 “这东西不到天黑绝不会回来的,运气真是太好了!” 第510章 远方的不安 好不容易爬了上去,莱恩扭头看了眼山下的小屋,接着弯腰拾起一根地上的羽毛,手指刚一捻动,便察觉出手感不对。 这根鸟羽不是近期脱落的。 不止是手里这一根,莱恩甚至将洞外的那些羽毛全部收集了起来,挨个查看了一遍,结果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在很久之前脱落的。 这说明里面的那只岩鹰很可能放弃了这个洞穴,至于原因,还是要进去才知道。 “难道我今天和洞杠上了?” 莱恩将羽毛重新放回了原位,来到洞口向里一瞄,瞳孔立刻缩了起来。 里面并非他所想的空无一物,不过里面的东西也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不是岩鹰或是别的动物,而是一具尸体。 一具高度腐烂的人类尸体。 莱恩沉默片刻,迈步走到尸体面前,脸上带着几分警惕与疑惑,蹲下查看起来。 “原来是这样。” 当看到这具尸体头上明显的创口时,莱恩的心顿时放松了下来。 这个八成就是那个猎人小屋的主人了,看他这样子,恐怕是弄到了什么值钱东西,被自己的同伴盯上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用什么理由把这个倒霉的猎人骗了出来,不过下场倒是一样的。 杀人藏尸,然后再也不回来。 莱恩看了一会,心里生出几说不出的唏嘘,随后收回目光来到洞内的另一侧,丢下包袱靠着石壁坐了下去。 岩鹰十分爱干净,如果不是孵蛋或喂雏鸟,它们捕猎之后都是在外面吃饱喝足才回巢休息。估计这只岩鹰也是回来看到窝里多了个人类尸体,以为巢穴被其他猛兽霸占,惊吓之余才慌忙逃走,再也没回来吧。 莱恩一边想着,一边拿出魔力结晶握在手中,深深吐了口气后便闭上双眼,准备开始吸收其中得魔力。 时间缓缓流逝,岩鹰巢穴里的亮光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暗了下去。莱恩睁开双眼,感受着体内蓬勃的力量,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很好,接下来就该擦干净尾巴了。” 他起身将自己的东西重新背到身上,走到洞口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具不知躺了多久的尸体,脚掌轻轻往地面一踏。 洞穴内的岩石泥土顿时涌动起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平了他的脚印与来过的痕迹。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仿佛从未有人踏入这里时,莱恩才满意地点点头,从洞口纵身跃下。 嘭! 莱恩屈膝卸力,双脚重重踩在地上,起身一步未停,几步来到小屋门外,蹲下后双掌覆地,玄气沿着双臂经脉流入土中。 抹去屋内屋外的脚印与痕迹并非用掉太多时间,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这间小屋又变得像从没有人来过那样,荒凉而寂静。 “虽然早就有了心里准备…” 莱恩起身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在意识里没见到爱露薇娅,不知怎的还是有点失落。” 他放弃了在这吃些东西的打算,此刻尽管天已黑了下去,但对于已经可以重新使用踏风步和玄气感知的他来说,黑夜与白昼并没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不如抓紧赶路,越早到达浮空城,塞拉菲纳遭遇不测的可能也就越小。 莱恩一路沿着早已划定的路线向西狂奔,他这次的目标是地图上赫塔东部大区的枢纽,那座名为奥兰克多的枢城。 那座城莱恩有所耳闻,据说周围铺着许多名为“铁轨”的东西通往四面八方。铁轨上跑着一个个体型庞大的车厢,一次便能运送数万斤货物或数百旅人,速度还快的惊人。 而他决定去那里并不是为了“参观”所谓的铁轨,而是因为那里东部枢纽的身份。 既然是枢纽,便意味着每日进出于此的商队、旅人、信使、传令都比其他城市更多,换句话说,这里的情报数量也远超别处。 情报多了,藏在那里联邦和王国探子的数量,自然也会更多。 但机会越多,意味着风险越大。自己都知道那里混进去的探子不少,赫塔又怎会放任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胡来? 就像现在,奥兰克多的执法官胡里塔·尤克巴,正一把将桌上的公文扫落在地,冲着噤若寒蝉的下属们大发雷霆。 “混蛋!” “你们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吃的!” 胡里塔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站了起来,抬手指向对面的三个快要把头低到裤裆里的下属。 他年近花甲,面容却保养的像是不到五十的中年人。可此刻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从容笑意的脸正因暴怒而疯狂抽搐,显然已经气到了极点。 就在刚才,这三个废物连着给他送来了两条坏消息。 还偏偏在自己即将卸任,只差最后一年便能颐养天年,安享清福的时候。 对胡里塔而言,世上简直没有什么比这更晦气的事了。 “那你呢,多斯。” 胡里塔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向三人中最左边不断颤抖的男人身上,声音里满是掩盖不住的讥讽: “你又给我带来了什么坏消息,嗯?” “啊?” “我…我我我…” 多斯被他一问,身体抖的愈发厉害。他抬头张了半天嘴,愣是“我”了许久,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胡里塔见状更是生气,当即绕过桌案走到三人面前,抬起头将视线向下瞟去,落在三人低垂的头顶上。 “我什么我?” 看到多斯这副样子,胡里塔气不打一处来,右手猛地抬起又放下,最后转身冷哼一声,这一巴掌到底没落在多斯脸上。 这三个王八蛋虽然除了捞钱搞女人,别的什么都做不好,但再怎么说也都是那几个老东西的孩子,自己只能骂,却打不得。 多斯悄悄抬起头,看着胡里塔的背影,偷偷咽了口唾沫,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谢自己那个靠身体上位的妈。 “胡里塔执法官大人…” 他嘴唇发颤,从牙缝挤出来的声音还没一只苍蝇声大,但胡里塔依然听的真真切切。 “我…我想说的是…是关于第二军团副团长,戴维大人的事…” 多斯看向胡里塔背在身后的双手,咬了咬牙干脆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把要说的话全倒了出去: “戴维大人前些日子路过梅地亚,偶然察觉到像是那个人留下的痕迹。” 他看到胡里塔背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握成拳头,心里一惊,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散了个干干净净,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继续说。” 胡里塔忽然转过身来,刚好看到多斯缩着脖子往后退的窝囊样,心里忍不住直骂娘,脸上还要做出一副慈祥的表情: “怎么了?怕我吃了你?” 他来到多斯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起来:“戴维口中的那个人,到底是哪一位?” 多斯被他拍的又一哆嗦,可怕归怕,他还是将那三个已经到了嗓子眼的字说了出来: “是…红心。” 胡里塔闻言大喜过望,就连另外两个只顾装死的下属,听到多斯的话都齐齐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戴维此话当真?” 胡里塔骤然上前两步,抬起双手按在多斯肩上,脸上的表情就像看到了绝色美女那般狂热,丝毫不顾多斯那剧烈收缩的瞳孔,口中急道: “还有呢?” “戴维还说了什么?” “那个人找到了吗?现在在哪?确认身份了吗?” 第511章 拨云见日 胡里塔一连串的发问将多斯砸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压下的口吃又冒了出来,口中“这那”不停,愣是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胡里塔那张焦急的脸就在眼前,多斯也快急死了。他一紧张就说不出话,更何况在现在这个场合里。 身边的同僚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捅了捅他的胳膊,急不可耐地追问: “多斯,快说啊,戴维说的到底是不是红心?” “你不会不知道,那家伙可是两位执政官大人都要找的人,那可是开启新世界的——“ “行了,别说废话。” 胡里塔打断了那人的话,接着松开多斯的肩膀倒退一步,叹了口气后说道:“多斯,你先冷静一下。” “这不是小事,我需要你把戴维副团长的话,原原本本的重复给我。” 执法厅二层的尽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关闭之后已经许久没有开启,来来往往的军人和文书每次进入自己的房间之前,都会忍不住将视线投过去,猜想着里面到底在讨论什么事。 那两名下属默默地将地上的东西拾起,一一摆回桌上,让这间屋子重新变得井然有序。 摞起的公文,摊开的卷宗,两枚原本压在纸角上的金属镇纸重新回到了桌上。那两个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约而同地看向墙壁一侧关闭的小门,接着收回视线对视一眼,脚步悄悄挪向大门。 “多斯和胡里塔大人已经进去半天了,我们收拾完东西,也可以走了吧?” 短发的男人伸手握住门把,有些不确定地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同僚,手指用力了半天也没敢拉开大门。 “大人当时说的是让我们收拾完东西赶紧滚,应该是可以离开吧?” 另一个男人闻言,同样有些心虚地又看了眼毫无动静的小门,最后来到短发男人身边,握住了门把。 “应该是可以走了,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开门。” “到时候就算胡里塔大人怪罪下来,也是咱俩一起挨骂。” 短发男人一听喜上眉梢,忙不迭点头,五指一下握紧了门把,就等他开始数数。 “一…” 男人吞了吞口水,再次开口: “二…” 咔哒。 门打开的声音响起,二人双双愣在原地,抬头一看,面前的大门严丝合缝,丝毫没有打开的迹象。 声音是从哪传出来的? “你们怎么还在这?” 胡里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多斯压抑的惊呼声,门口的二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两个人从小门出来了。 “啊…胡、胡里塔大人。” 二人松开手,转身鞠了个躬:“我们正准备离开…” “既然你们还在,就先别回去了。” 胡里塔眉毛一挑,不顾二人僵在脸上的笑容,几步走到左侧靠墙立着的柜子前,伸手拉开了柜门。 “之前你们说——” 他取出两份封装起来的卷轴,转身看向门口的二人:“奥兰克多通往伊斯特温的铁轨被炸断了,是吧?” 二人张了张嘴,还不等开口说话,忽然听到东西飞来的声音,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去。 是那两个封起来的卷轴,被胡里塔扬手抛了过来。 “拿着它们,去找霍利和艾尔森。” “铁轨的事和城里传言被埋了炸弹的事,他们会处理的。” 胡里塔说完后没等二人回话,又在柜子里翻找起来,直到他又取出一个被火漆封死的信封时,才转身看到依然愣在原地的二人。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他一脸不悦地回到四角包着鹿皮的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随手将信封放在桌上。接着手肘撑着桌子,眉毛忽地一下竖了起来。 “怎么,等我请你们吃饭?” 二人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弯腰行礼,拉开大门退了出去。 他们离开后,诺大个房间只剩下胡里塔和多斯隔着桌子一坐一站,谁也没有开口。 阳光从胡里塔身后的大窗射了进来,将他整个人的身体周围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另一侧墙上挂着的执法厅轮值表轻轻跳动了一格,意味着下一轮负责城内秩序的纠察使已经换了别人。 多斯微微扭头,视线望向轮值表旁的几张缉拿告示与画像,最中间那张人脸下画着的红心明晃晃地落在他的眼底,让他的目光不由得在那张脸上多停了几分。 “多斯。” 胡里塔忽然开口,把正眯着双眼,全神贯注地观看墙上挂着的异常事件简报的多斯吓了一跳。他立刻收回视线看向胡里塔,身体瞬间绷的笔直。 “是…是!胡里塔大人。” 多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他把自己留在这这么半天没动静,又忽然叫自己要做什么。 刚才在隔壁密室里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把戴维副团长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述给他了,按理说不管戴维口中那个人是不是红心,后面的事也跟自己没啥关系了才对。 胡里塔可不管他在想什么,他只是伸手抚摸着信封上的火漆,然后冲着多斯勾了勾手指。 “过来。” 多斯愣了一下,连忙走了过来。 胡里塔将信封推到了他的面前。 “红心事关重大,戴维选择派人来这里,一定有他的用意。” 多斯低头看着面前的信封,手指微微一动,并没有立刻拿起。 胡里塔抬眸看了他一眼。 “注意听我接下来的话。” 他敲了敲桌子,将多斯的视线吸引到自己身上,随后轻轻抚摸自己下巴上冒出的一点胡茬,张开嘴下达了一连串的指示: “你带上这个信封,领两队人乘坦达尼号立刻出发,前往赫尔。” 多斯脸色一凛,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信封。 胡里塔见状,继续说道: “到那边自会有人接见你。” “你什么也不用问,也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把这封信交到对方手里,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这是什么?” 胡里塔话音刚落,多斯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对你不重要。”胡里塔摆了摆手,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声音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你只需要送到就行了。” 多斯带着信件离开后,胡里塔起身来到窗前,低头俯瞰着城中繁华的街道,轻轻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 “戴维这家伙,又给我搞了件不得了的事。” 想到那个总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是靠自己获得的男人,胡里塔嘴角不由的微微上扬,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算了,反正他的事自然有人头痛。” “我还是想想,如何处理城里那些四处挖洞的老鼠吧。” 十天一晃而过。 奥兰克多城外三十里的林场旁,忽然冒出个蓬头垢面的“野人”。 这位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家伙拎着一把双手大剑,身上背着个不大的包袱,面容憔悴得几乎脱形,可眼神却十分明亮。 “终…终于到了。” 他将大剑往地上一插,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将背后的包袱往胸前一甩,伸手取出一块干硬的面饼,大口嚼了起来。 这个像饿死鬼投胎的男人,正是连觉都没睡,一口气跑了十天的莱恩。 在这十天里,除了必须要进城补充物资,他根本没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个时辰。 不过这一路给他带来的最大收获,不是大大缩短了赶路耗费的时间,而是在爱露薇娅的帮助下,终于学会了如何在自然环境下,该如何吸收魔力。 第512章 能量石带来的变化 在这十天里,他一共又吸收了三枚魔力结晶,并在吸收第二枚的时候,成功的再次见到了爱露薇娅。 爱露薇娅一如从前那样,无需他开口便得知了他的问题,并为他解答了关于赫塔“能量石”的由来。 根据爱露薇娅的说法,能量石虽然是赫塔人工造物,但其核心却是来源于“盖亚之石”,也就是这块大陆本身所孕育的奇迹之力。 莱恩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口中的两个词。 “这块大陆”。 “奇迹之力”。 但对于它们背后的含义,爱露薇娅并没有向它解释,尽管她知道莱恩在想什么。 不过即便如此,爱露薇娅对自己的帮助依旧是巨大的,不但明确告知了自己可以吸收能量石,更是告诉了自己该如何在不依靠魔力结晶的情况下获取魔力—— 冥想。 和打坐吐纳是为了吸收天纲地脉中的玄气一样,冥想也能吸收天地间的魔法能量。只不过莱恩虽然天生具备魔法亲和,但却没有和任何魔法元素签订契约,因此才没办法像真正的魔法师那样,随意地从外界汲取魔力,只能依靠魔力结晶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 爱露薇娅虽然不能帮他与魔法元素签订契约,却告诉了他一个笨方法—— 泡澡。 准确的说,就是在蕴含大量魔法元素的地方打坐,将自己体内的混合玄气,或者是别的什么力量释放到体外,然后再吸回来,总能“顺手”卷来一些游离的魔法元素。 “听起来和呼吸吐纳没什么区别。” 莱恩咕哝一声,拍掉了手上的面饼残渣,起身望向不远处的林场。 他重新拿起大剑,背上包袱,准备先在林场里转转,看看能不能遇到什么可以利用的人或东西。 奥兰克多不比别处,不做好万全的准备,根本没办法混进去。 “不过为什么就连爱露薇娅,也不知道我身体里的能量到底是什么呢?” 莱恩低着头,思索着这几天始终在脑中盘桓的问题。 爱露薇娅作为联邦三神之一,存在了近万年,说她是全知全能也不为过。可自己体内混合了魔力的玄气,她却搞不清究竟是什么名字。 “你身上的,是一股尚未恢复的力量。” 当时她是这么回答的。 就是这个回答,才让莱恩陷入了更深的疑惑中,以至于这些日子有事没事就要翻出来想一想,究竟如何才能恢复全部的力量。 而且爱露薇娅说的“恢复”也十分值得回味。 不是“不够强大”,也不是“潜力无限”,而是“尚未恢复”。 那是不是说明,将魔力融进玄气,也是恢复的一环?换句话说,吸收能量石,是不是能恢复更多的力量? 莱恩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手指张开又握紧,静静感受着里面流淌的力量,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还是要等吸了能量石才能确定。” 他轻轻抚摸着衣服下的那块凸起,最终下定了决心。 就在这里。 就在这林场中的某个地方,将这块能量石完全的吸收进自己的心海。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有了入冬前的寒意,阳光向着树木洒下温暖的潮水,为那些死气沉沉的深绿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金黄。 这片林场大多是成片的松树,冷杉和云杉。它们树干高直挺拔,哪怕季节已近冬季,依旧穿着一身暗绿色的叶衣不肯褪下。 吹来的风带来了林间松脂和腐叶的气味,莱恩穿过外围的那些高大的针叶林后,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大片被砍伐的只剩木桩的白桦树。那些还没被砍掉的细瘦白桦几乎落尽了树叶,只剩灰白色的树干在风中微微抖动着枝丫,显出一片难以言喻的萧瑟。 一节节已经修整好的圆木整齐地码放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几条被车轮和鞋底碾压的平整的土路从空地和林间穿过,通往远方的大路和林场小屋的方向。 莱恩躲在树后,小心地观察着空地旁那几座低矮的木屋和棚子。 那些看起来是给工人休息的小屋和锯木棚的建筑外空无一人,门口堆着的木板和推车安静地停放在一边,上面搭着几件正在晾晒的旧外套。 莱恩盯着屋顶烟囱里缓缓喷出的白烟,探出树干的半个脑袋慢慢缩了回来。 玄气感知明确的告诉了自己,屋里有人,而且那些人正准备出来。 小屋那扇紧闭的房门正如莱恩想的那样,吱呀一声向外推开,走出了三个扛着绳索和斧头的壮汉。 “哎,中午歇这一会有什么用,睡醒感觉更没劲干活了。” “行了,少抱怨两句吧。” “晚上等罗夫他们接了班,我们就可以回城里好好喝上一杯了。”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顺手带上了小屋的木门,推着门外的两辆推车离开了莱恩的视线。 莱恩一直等到三人在自己的感知中停下脚步,接着耳边响起砍伐树木的声音后,他才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缓缓合上双眼。 手中的能量石随着他身体的逐渐下沉,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与装在铁兽车和各种机关上发出的蓝光不同,此刻握在莱恩手中的它冒出的是柔和的白光,与他本身的玄气十分相似。 土地在他脚下慢慢软化、起伏,直到将他彻底吞没。地面上的痕迹也随之缓缓消失,只剩下几片被风卷起的树叶轻轻落下,仿佛这里从没有人来过。 潜入地下的莱恩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手中的能量石上,他慢慢用自己混入了魔力的玄气将它包裹起来,然后分出一道道细丝探入其中,连接上了里面那些漂浮不定的絮状能量。 就在触碰到的一瞬间,那股能量带给莱恩的感觉十分古怪,有些像土属性玄气的感觉,却比它厚重得多。但当他仔细感知后,又有点像圣殿骑士身上那股来自战神赐福的神性。 这种感觉让莱恩愈发摸不着头脑,可既然爱露薇娅说了可以吸收,那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毕竟把自己弄死了对她也没什么好处,那家伙再怎么样,也不会在这种事上骗自己。 吸收能量石的过程与吸收魔力结晶并没有太大区别,当手中这块拳头大小的能量石被彻底吸干化作齑粉后,莱恩也慢慢从地下浮了出来。 “真奇怪…” 确认了感知中附近没人后,莱恩躲在树后,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眉毛慢慢拧到了一起。 吸收了能量石后,自己的玄气果然再次发生了变化。 这本应该是好事,可是莱恩现在却高兴不起来。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满是困惑和不解,不明白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 “这到底…是什么啊…” 他低声喃喃着,望着自己右掌中那枚逐渐隐没下去的符号,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砸向了他的脑袋。 “先是左手的生命女神神印…” 莱恩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左手手腕,那个本应存在却不知藏到了哪里的符号。 “现在右手又多了个不知什么东西的痕迹…” 这一次他看向右手掌心,就在两个呼吸前,那里还存在着一个怪异而复杂的符号。 一个由不规则的方形、三角、半圆与圆形构成的复杂图案,一个代表山川土地,穹顶日月的图腾。 第513章 林场小站 那是一个绝对对称的符号。 最中央是一颗被圆环包裹的球体,球面上被切分出一块块不规则的方形。但莱恩看到它的第一眼时,不知怎的,心里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强烈感觉—— 这是其它地方的大陆。 包裹着球体的圆环周围,是一个巨大的三角形结构。线条锐利稳固,就像拔地而起的山峰,向四周射出道道弯曲的弧线。 那座巨大的山峰并不孤单,在它的左右两旁各有两个简化的三角形线条,配合在下方横向延伸的几道弧线,使整个符号多了一种无边无际的开阔感。 像满眼的地平线,让人只看一眼,就能感受到大地的古老与厚重。 虽然它现在隐没在莱恩的皮肤下,不过莱恩却依稀能在身体里感觉到它的存在。不像那个始终察觉不到的生命女神神印,这个“大地的符号”此刻就在自己的心海下,化作了海底不动的山岳。 “刚才的地震是怎么回事?” 不远处忽然响起有人说话的声音,莱恩耳朵一动,好像是那些出去砍树的人回来了。 之前太过在意手心里的符号,以至于他连玄气感知里那些人正在往回赶都没注意到。好在自己耳朵没聋掉,不然被这些普通人发现了,那才叫丢死个人。 三名砍树归来的人拎着斧头,边走边四处张望,脸上的表情如同见鬼,就连带出去的推车都没推回来。 地震? 莱恩听到他们的话也是愣了一下,不由得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土地。 不会这么巧吧? 刚才自己吸收能量石的时候,引发了地震? 不过看那些人的样子,他们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来也只是例行查看那些砍伐好的圆木,是不是被震动滚得到处都是。 当他们确认无恙后,虽然脸上还有些莫名其妙,却也只是抱怨了几句,便转身走回了林场深处,没多久便再次响起了砍伐树木的声音。 “呼——” 莱恩松了口气,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若无其事地走向那间伐木工人休息的小屋。 小屋的门并没有上锁,可能是这些人觉得这种地方不会有除了他们之外的人来,也可能是他们单纯的觉得,盗贼压根不会盯上同样穷困的自己。 推开虚掩的门后,莱恩双眼飞快地从屋内不多的物品上扫过,接着眼前一亮,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果然,伐木工是有这玩意的。” 他几步走到墙边,从那个高低床旁边的桌上拾起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薄铜片,小心翼翼地收入了怀里。 那是乘坐轨道车所需要的通行卡,每一张都有独特的编号和使用者相似的画像。 莱恩身上的易容材料还有很多,之前在树后观察那三个离开的伐木工时,也大致记住了三人五官的轮廓。如今对比怀里的通行卡上画像的简单线条,想要模仿出这个名叫巴特拉·多格里的男人模样,并不是什么难事。 没错,比起直接从正门混进去,莱恩选择乘坐轨道车,大摇大摆地溜进奥兰克多。 毕竟乘坐轨道车不需要像城门那样经过各种严密的盘查,更何况自己这一路上听到也见到太多关于那些城市混入探子,闹的满城风雨的情况,自己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撞上奥兰克多的枪口? 离开之前,莱恩本想顺手清除自己留下的痕迹,想了想觉得太干净反倒惹人起疑。于是干脆模仿野猪的蹄印,在地上留下了一片纷乱的痕迹,把自己和工人们的脚印全给搅了进去。 “唔…” “这样一来,他们回来应该就会以为这里闯进了野猪吧。”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来到屋外,在锯木棚的架子上随手拽了一件外套,又轻车熟路地弄上了一堆野猪的蹄印,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片空地。 重新回到树林的莱恩回头看了眼小屋的方向,接着找了棵高大的云杉躲在后面,将包袱里的易容材料一股脑倒在了地上。 “这家伙长得挺有特点的嘛。” 看着手里通行卡上的画像,结合自己对那个男人长相的记忆,莱恩很快就找到了对方鲜明的特征,并将自己的脸搞得与他颇有几分神似。 他并没选择弄成和那个人一模一样,尽管他也可以做到。莱恩担心万一太像在车上被人认出来搭话,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麻烦。 况且通行卡的线条十分抽象,莱恩可不认为轨道车上每天查看几千上万人的守卫,会对一个普通的伐木工过度关注。 “差不多了。” 莱恩摸了摸脸上已经定型的胶泥,将刚才顺来的外套往自己身上一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藏身的大树。 轨道车站建立在伐木区外的开阔地上,即便没有玄气感知,莱恩也能从远处传来的震动声和机械运作的轰鸣声里,轻易地找到它的位置。 当他循声来到距离车站不远处时,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赫塔的轨道车站是分为两种的。 一种是连接枢纽城市的大型车站,这种车站承担着将旅人、士兵与信使运往各地的职责,规模往往更大,设施也更繁华,人流同样更加密集。 另一种就是眼前这样的小站。 这些建立在林场、采石场与矿场间的小站,通常只铺设了一进一出的两条铁轨。它的站房不大,大多数的轨道车都是用来运送各类物资,偶尔才会小捎上顺路交班进城的工人,或负责登记货物的场工。 “坏了。”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莱恩躲在暗处,望着不远处那座不大的小站,一时间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车站里的人不多,感知范围里只有四五十人,其中大半还是负责装运的工人。他们站在成堆的圆木旁,麻利地把带着铁环的粗绳套上木头两端,再由滑轮架慢慢吊起,一根根送进铁轨上停靠的车厢里。 十几节黑铁包边的车厢沉默地趴在铁轨上。 车身外露的铆钉经过长期的日晒雨淋,早已生满了锈迹。负责牵引的车头像一头蛰伏在地面的钢铁巨兽,三角形的撞角与铁轨之间只留下了拳头大小的缝隙,确保能撞开任何试图拦路的障碍。 “左边!左边再高一点!” “都卡车厢上了,看不见吗!” “往第三节送,这边满了!” 伴随着铁链刮擦声响起的,是士兵们指挥工人吊运圆木的吆喝。几个刚从林场换下来的伐木工正排着队站在车站门口,一边往烟袋里装填烟丝,一边聊着天等待着检查登车。 “通行卡。” 车站里走出一名拿着包铜木板的士兵,一边说着一边来到了第一个工人面前,头也不抬地伸出了手。 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怀里或是腰间摸出那枚薄薄的铜片,握在手中等待着检查。莱恩眯起双眼观察着士兵的态度,果然正如自己预料的那样,士兵只是简单地抬头扫一眼身前工人的长相,便挥挥手示意通过。 “很好,检查松懈。” 莱恩收回视线,从自己怀里取出了巴特拉·多格里的通行卡,心里也跟着放松了几分。 只是虽然检查很松,可该如何在不引起别人注意的情况下,混进这辆开往奥兰克多城的轨道车呢? 第514章 天选赌徒纳什 推着整整一车木板往前挪动的纳什,此刻的心情简直糟透了。 明明说好交了班就借钱给自己的法尔加,嘴上说着“去趟厕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害得自己还傻乎乎的待在屋子里等了半天才回过味儿来。 那个混蛋绝对是因为不想借自己钱,才借着上厕所的功夫提前跑了。 其实纳什也不是不能理解法尔加的想法。 毕竟他在这座林场是出了名的借钱不还,这一点纳什自己心里也清楚的很。他生气的原因是法尔加虽然跑了,但场工可不会因为少了人就不让他干活。 而且最让他窝火的是,自己因为等待法尔加导致没坐上前往车站的铁兽车,搞得现在他只能自己推着这破车,像个白痴一样一趟一趟地运送自己切割的木板。 咕噜咕噜—— “该死的法尔加!” 纳什恶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将推车停了下来。 “等老子明天回来,非得在你那双宝贝马靴里尿上一泡不可!” 他一边骂骂咧咧抱怨着,一边将手伸进推车握把上挂着的袋子里,摸索几下后拽出来了一根绿油油的脆瓜,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咔擦、咔嚓。 脆瓜的清香短暂地扑灭了纳什心里的火气,他甩着胳膊活动着因一直推车而有些酸胀的肩膀,同时眯着眼睛四处张望,试图找到个同样前往车站的伙计,帮自己一块儿推几步路。 没一会儿,纳什眼睛一亮,看到一个拎着兔子的男人从左边的林地钻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那家伙为什么会在现在这个季节捉到野兔,不过好不容易看到了另一个人,岂有放任他离开的道理? “嘿!伙计!” 纳什连忙吞下嘴里的脆瓜,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一把沾满汁液的手,接着举起来摇个不停,冲着停下脚步的男人大声喊了起来: “这儿!这儿!” “看在执政官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这个被他喊住的男人正是莱恩。 早在这家伙推着车子出现在莱恩的感知里时,他就已经开始关注着这个独自一人,移动缓慢的家伙了。 等到他看清那个推车的倒霉蛋时,心里便顿时有了计划—— 与其主动出击,不如守株待兔。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莱恩心里忍不住一阵窃喜。 果不其然,自己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家伙就迫不及待地喊出了声。 莱恩装作一副吃惊的样子回过头,望向正拼命挥舞双手的纳什,倏地一下瞪大了双眼。 他怎么还站那吃上了? 莱恩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人手里的半截脆瓜,无奈做戏做全套,这时候可不能露出破绽,吓跑了这条撞进网里的蠢鱼。 “嗯?” 莱恩忍住笑意,装模作样地左右看了看,接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一脸疑惑地问道: “你是在叫我吗?” “对对对!” 见他终于注意到自己,纳什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上:“就是你,好兄弟!” 自己还什么都没干呢,就成兄弟了? 差点没绷住的莱恩将空着的左手背在身后,拼命掐着自己的大腿,慢慢悠悠地走到了纳什面前。 “什么事?” 莱恩板着脸看了眼纳什身后的推车,接着目光在他手里的半根脆瓜上停了一会,这才慢慢扫到了他的脸上,落在了那张努力维持笑容的脸上。 “你要买我的兔子?” 他说着将右手抓着的东西举在纳什面前,那只早已死去的兔子在他手中摇晃了一下,将几滴鲜血甩到了纳什的鞋面上。 “什…兔——” “不是,不是。” 纳什先是一怔,随即连连摇头否认:“不,我不是要买你的兔子。“ 他侧身指向身后的推车,满脸无奈地耸耸肩,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和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讨好:“老实说是这个啦。” “你也看到了,这些本该两人一起运送的木板如今只有我一个人在搬。” “不瞒你说,在碰到你之前,我都运了三趟了。” 纳什刚说完,莱恩便惊讶地张大了嘴:“三趟?你到车站的时候没找人帮你吗?” 纳什闭上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对眼前这人没什么印象,可能是别的林区班组的兄弟,不然自己这张“欠钱不还”的脸早就被认出来了,他又怎么会和自己聊这么久。 该怎么解释呢? 总不能说自己总是借钱不还,这才没人愿意搭理自己吧? “因为…大家都在忙着装车啊。” 纳什灵机一动,摆出一副为别人着想的样子,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总不能因为送点木板,而耽误了轨道车的发车时间吧,你说是吗?” 说谎。 莱恩立刻从他漂移的视线和过于丰富的肢体语言里,察觉到了他的谎话。不过不管这家伙说谎的理由是什么,对自己接下来的计划都没什么影响。 “原来是这样。” 莱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兔子系在腰上,冲他笑了笑:“所以你喊住我,是希望我帮你把这车木板送到车站吗?” 之后两人互报了姓名,莱恩也是把那名叫巴特拉的伐木工名字报了出来,和纳什约好一起前往车站。 林间小路上,一辆推车咕噜咕噜的往前滚着。莱恩握着车把,一边往前推动,一边听着前面拉车的纳什吹嘘着前几天在赌桌豪胜两枚金币的故事。 “…最后要不是我家那个闲着没事的女人跑来找我,坏了我的运势,我那两枚金币早就翻成六枚了!” 纳什越说声音越大,语气满是不甘,显然是那种把“赢了是自己的实力,输了是别人的原因”当成座右铭,在赌场浮浮沉沉的低级赌徒。 莱恩“嗯嗯”地回应着纳什的吹嘘,脑袋想的却是另外的问题。 自己背后的大剑有些违和,这一点刚才纳什就问过他了。莱恩的解释是大剑自己朋友的,因为之前打赌输给自己没钱付账,这才用大剑抵押。 而今天因为听到他托别人捎来了话,说钱已备好,准备赎回大剑,这才带在身上,准备拿着去奥兰克多换钱。 纳什就是听了这个理由,才在前面喋喋不休地讲着他的“赌技”,吵的莱恩根本没法静下心来思考,抵达车站后会不会因为大剑而徒增风险。 “嗳!巴特拉兄弟!” 纳什扭过头,看到的却只是堆叠的木板。尽管没看到正在推车的莱恩,他却知道对方肯定听到了自己的话。 “要不要跟我合伙赌一把大的?” 他的心脏噗通噗通地剧烈跳动着,铺垫了这么久关于赌技的话题,现在纳什终于将心里的野心说了出来: “今晚老约克的赌场有一场公开战。” 距离车站已经不远了,如果不趁这个机会把后面推车的家伙绑在自己身上,等到了车站肯定要被自己那些“债主”坏了赚钱的大事。 想到这里,纳什没等莱恩回话,便急忙解释起来: “入场费十枚铜币,每局抽水两枚,最大下注1枚金币,最小两枚铜币。” “比大小、猜花色、抽鬼牌、大轮盘等七八个台子,玩什么的都有!” “而且——” 纳什猛地停止脚步,将肩膀上的绳子一甩,快步绕到车后,眼睛发亮地站在了莱恩面前: “我已经想到必胜的办法了!” 说到最后,纳什整个人都在颤抖,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心虚,整个人往莱恩面前一凑,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他。 “求你了,陪我去一趟吧!” 第515章 负债之王带来的便利 纳什的话让莱恩沉默了片刻,就在纳什以为这一次自己也要被拒绝的时候,却看到面前这个男人忽然抬头看向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必胜之法吗?” “看来…我没有理由拒绝你啊。” 莱恩对他的赌局可没什么兴趣,他更在意的是这家伙接下来要干的事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便利。 果然,当纳什听到莱恩答应下来后,表情立刻从祈求变成了亢奋。他抬起手猛拍莱恩的肩膀,连声音都因兴奋变得有些发颤: “太好了!” “巴特拉,你果然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英雄!” “行了行了。” 莱恩一脸无奈地拨开在自己肩膀上拍打的手掌,抬头看了眼天色,出言提醒道:“想去的话咱们得快点了,不然赶不上这趟轨道车,只能等下一辆了。” 他的话让还处在兴奋状态的纳什回过了神,闻言赶紧窜回了推车前,捡起地上的绳子就套在了自己的肩上,吭哧吭哧地用力拉了起来。 有了目标的纳什浑身就像多了使不完的力气,慢吞吞的推车在他拼命地拉动下骤然加快,就连莱恩都需要小跑起来,才能跟上咕噜咕噜飞转的车轮。 俩人一推一拉,在车站工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用几乎撞进去的速度,冲进了正在分装木板的平台上。 “快!” “把这些东西赶紧登记了!” 推车刚一停稳,纳什便迫不及待地甩下肩上的绳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负责统计的士兵面前,双手将那张可怜的桌子拍得“啪啪”作响。 “老子急着回城大杀四方呢!” “喂喂喂!”士兵一脸无语地拍开了纳什按着桌子的双手:“你又发什么疯?” “今天又从哪个倒霉鬼手里借了钱?是后头推车的那位兄弟吗?” 他说着起身离开椅子,从桌后绕到了刚从推车后走出来的莱恩面前。士兵看到他背后的双手大剑时愣了一下,接着眯起双眼,右手轻轻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你看起来有些面生啊。” “哪个作业小组的?” 士兵上下打量着莱恩,视线尤其在他背着的大剑和包袱上停得最久,完全没有因他身上的伐木外套而放松警惕。 看来赫塔也不全是纳什这样的白痴嘛。 莱恩心里冷笑一声,正准备取出身上的通行卡,再说出自己那套早已准备好的理由时,身前却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纳什竟“嗖”地一下插到了二人中间。 他背对莱恩一脸怒气地瞪着士兵,不等对方有所动作,开口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这位是巴特拉!我的好兄弟!” 纳什挺起胸膛往前迈了一步,抬手点着士兵的胸口,脸上满是得意和威胁交织的神色: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轨道车上搞的小动作!” “你要是再问东问西惹我不高兴,小心我把你每天借着‘货物报损’中饱私囊那点破事,全捅到纠察使那边去!” 该死! 士兵瞳孔一颤,看着面前比自己矮半个头,正一脸得意地昂首瞪着自己的纳什,按着剑柄的右手无力地松下来垂在了腿边。 这名士兵每次都借着押车的机会,将货箱中上好的木料沿途丢下,再由等在铁轨旁的人捡走,转手卖掉。 虽然价值不大,但胜在稳定,每个月都能给他带来几枚银币的额外收入。 至于少的东西,每趟运输数万斤的木材,丢个几十上百斤的,只是正常的“损耗”而已。况且做这件事的又不是自己一个人,只要这条线上的大家都有油水,谁会那么没脑子的说到外面去。 但这蠢货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士兵恶狠狠地瞪着他,纳什也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莱恩一脸玩味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二人没有说话,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 随便挑了个人,忽然还挑到个手握守卫把柄的家伙,自己的运气简直好到逆天,这也太幸运了吧! “咳——” 士兵轻咳一声转过身去,故作自然地摆摆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否认道: “你在胡说什么…先不说这个。”他含糊两句便飞快的将话题岔开:“你既然认识他就算了,东西放在这里吧,我会给你登记的。” 士兵回到座位后抬头看了二人一眼,一边低头在面前的薄子上唰唰写着,一边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下一趟轨道车马上就开了,赶不上的话就得再等半个钟头。” 纳什一听立刻急了起来,转身拉住一直没插上话的莱恩手臂,二话不说向着门外冲了出去。 莱恩被他扯的脚下生风,跑的飞快。而这个资深赌徒显然在这里十分有“面子”,一路上许多士兵和伐木工都在和他打招呼,调侃着他借钱不还的事。不过这会儿纳什满脑子都是赶上轨道车,根本顾不上在莱恩面前辩解自己的烂名声。 听着周围传来的只言片语,莱恩也搞懂了这家伙复杂的人际关系。 说白了,这里的人几乎都是他的债主。不过也正是拜他所赐,莱恩这一路上没有被任何人拦下盘问,甚至许多人还以为他是不知内情的新人,纷纷提醒自己不要借钱给纳什。 于是莱恩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连通行卡都没人检查,停下脚步的时候已经和纳什钻进了装满木头的车厢,肩并肩地坐在了地上。 “哈、哈…” 纳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只手按压着因为疾跑而剧烈跳动的心脏,直到这时才扭头看向一旁气定神闲的莱恩,脸上满是掩盖不住的惊讶: “哇…巴特拉。” “你、你这家伙体力这么好?” 莱恩笑着曲起手臂,展示着自己结实的肌肉:“可能是很少喝酒的原因吧,我的体能一向很好。” 呼吸稳定下来的纳什拼命解释着自己在外面欠债的问题,莱恩的心思却全在这头咆哮一声后开始慢慢移动的钢铁巨兽上。 风卷起木屑从车厢的缝隙钻了进来,被捆扎得严丝合缝的圆木在轨道车逐渐加快的过程中微微摇晃。钢铁车轮与轨道的碰撞中不断传来哐啷哐啷的声音,让即便看不到外面的莱恩也能清楚的感受到它惊人的速度。 莱恩闭上双眼,将耳边纳什的聒噪声隔绝到了意识之外,心神完全放在了心海下那座蜿蜒的山脉中,将对外界的变化完全交给了玄气感知。 那座因吸收能量石而诞生的山脉安静地蛰伏在混杂了魔力的海底,莱恩的意识顺着浅蓝色的玄气与魔力混合的海洋,轻轻覆盖上了那座最高的山峰。 山峰对莱恩意识的触碰没有产生一丝反应,依旧沉默地毫无变化,就像那个不知道在身体何处隐匿的神印那般,让莱恩始终对它们的存在没有头绪。 当感知中的红光白点越来越多后,莱恩知道轨道车已经接近了自己的目的—— 东部大区的枢纽,铁轨上的城市,奥兰克多。 意识回归身体,重新睁开眼睛的莱恩迎面看到的就是纳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双眼。 “你终于睡醒了!” 见他睁眼,纳什兴奋地直起身子,冲着莱恩伸出手将他拉了起来。 “马上就停车了,不过我们还得跑一段路才行。” 他说着十指交扣,将指节掰的咔咔直响,显然做好了在老约克的赌场大杀四方的准备。 “啊…是啊。” 莱恩抬手抚摸着面前冰冷的车门,感受着脚下缓缓减弱的震动,嘴角也跟着微微扬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赢个痛快吧。” 第516章 滑跪借钱大法 轨道车刚一停稳,纳什便凑到莱恩身边,伸手握住铁门旁的拉杆朝旁边猛地一扯。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厚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外面繁忙而喧嚣的景象。 这里并没有莱恩想象的那样人潮汹涌,毕竟这里是货运站而不是乘运站。在这儿货比人多,放眼望去附近全是堆积如山的矿石、圆木和一袋袋粮食。空气里弥漫着粉尘与木屑混合的干燥味,让莱恩刚探出头,就不由得捂住了鼻子。 “不管回来几次,都受不了这个味道。” 察觉到纳什撇过来的视线,莱恩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地将捂着口鼻的手放了下来,摆出一副再自然不过的嫌弃表情,率先跳下了车。 “走吧,再不快点万一赶不上赌局就糟了。” 奥兰克多的货运站比林场那边大了太多,它坐落在城市外围与工坊区相接的大片空地上。一条条铁轨从远处的林场、矿区交错延伸而来,又在这里分叉、并行,编织成一座座彼此分开的站台。 这里不像乘运站那样有宽敞的候车大厅,也没有供人驻足歇脚的长椅和时刻表,有的只是轰鸣的机械装置将一节节车厢里的货物吊下,再由人或铁兽车分批拉往别处。 在站台上奔走忙碌的大多是装运工和检修工,偶尔也有穿着浅蓝色短衫的调度员从某条窄道露出半截身子,高声吆喝着下一趟轨道车即将进入的站台,催促着装运工们向那里集合。 莱恩跟在纳什身后,在满身木屑与石粉的搬运工间不停穿梭前进。一些认出纳什的人照例冲他吹着口哨,开着“今天又要去给赌场送钱吗”的玩笑,只当跟在他身后的莱恩是他新找到赌博搭子,或者新骗来的钱袋子。 那些正忙着登记的站务员个个伏在桌后奋笔疾书,手里的笔飞快地将货物的批次、编号和进站时间逐一记录进册子,就连莱恩和纳什站到桌前都没有抬起头。 “哪里来的,通行卡。” 纳什连忙冲莱恩伸出手,接过他的通行卡后往桌上一放,连珠炮似地说了起来: “第十二林场,麻烦兄弟快些。” “快快快,谁来都急。” 站务员看了眼桌上的通行卡,接着挑起眼皮瞟了二人一眼,又继续唰唰写了起来,口中不耐烦地抱怨着:“再催小心我卡你半个小时。” 纳什又是赔笑又是道歉,最后甚至不顾对方无语的表情,将手中袋子里剩下的两根脆瓜也放在了桌上。 “好了,好了。” “赶紧走,别烦我。” 站务员扫了眼那两根脆瓜,一脸嫌弃地挥手驱赶两人,纳什如蒙大赦,口中连声道谢,拽着莱恩的胳膊离开了站台。 来到货运站外,几条延伸出去的石板路向着各处分散开来,纳什看都没看那些通往仓储区和工坊的道路,轻车熟路地带着莱恩走上了那条通往奥兰克多城区的大路。 刚卸完货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侧门外,一边拍打着袖口和裤腿的灰尘,一边低声咒骂着今天这批货物累断了自己的老腰。 莱恩扭头张望着那些正在装填烟丝的工人,又收回视线打量着迎面跑来赶着去接班的站务和步伐轻松的路人,眼珠一转,开口喊住了埋头狂奔的纳什。 “兄弟,兄弟等等!” 莱恩放慢脚步,生生将纳什拉的停了下来。 “我要去方便一下。” 他一脸无奈地压低声音:“之前光顾着被你拖着跑,根本没腾出时间。” 他说着解开了腰上挂着的兔子往纳什手里一塞,接着甩开纳什的手,作势便要转身往回跑。 “哎?啊——” “等一下!” 纳什被他这副说走就走的架势吓了一跳,连忙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那张因奔跑而显得有些红润的脸,很快便堆起了那副讨好的笑容: “好兄弟,你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万一赶不上公开战就糟糕了。” “那个…你也知道公开战座位有限,去晚了——” “我知道。” 莱恩皱着眉头打断了纳什的话,加紧双腿急促地原地踏了两步,那副模样让纳什一度以为他下一刻就会憋不住,吓得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所以我才让你先去啊!” 莱恩急忙开口:“你去占好座位,等我方便完了就去找你。” “要是赌局开了我还没赶过去,你就先玩着呗。反正你有必胜之法,怕什么?” 纳什愣了一下,忍不住在心里大声哀嚎起来。 天啊—— 我要是有钱还找你搭什么伙啊! 老子本来打算把你带过去,之后顺理成章地开口向你借钱,谁知道你这家伙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时候要去上厕所—— 等等。 纳什瞳孔一颤,忽然想起了那个借着上厕所逃走,死活不肯借钱给自己的同伴。 这家伙不会因为听了太多我借钱不还的事,所以已经开始提防着自己,怕我到了老约克那跟他借钱才这么说的吧? 想到这里,纳什眼底流出一抹决绝,当即下定决心—— 借钱! 现在就借! 趁着巴特拉还在自己面前,马上开口借钱! 莱恩立刻捕捉到了纳什的表情变化,就在他以为对方是发现自己哪里露出破绽的时候,却没想到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自己面前。 什么情况? 莱恩整个人都懵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下跪惊到的莱恩忍不住倒退两步,而纳什显然当成了对方要走,膝盖立刻在地上挪了两下,一把抱住了莱恩的小腿。 “兄弟!兄弟你先别走啊!”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你笑话了!” “虽然我有必胜的法子,却没有豪赌的本钱啊!” 听到这话,莱恩在心里松了口气。 什么嘛,原来是借钱。 他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表情,弯下腰掰开了纳什的胳膊,接着将他拽了起来。 “你先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像我把你怎么着了似的。” 莱恩说着把手伸进怀里,做出一副摸索钱袋的样子,皱眉问道: “你要借多少啊?先说好,我身上也没多少。” 成了! 纳什心中狂喜,自己这招“滑跪膝行借钱大法”对每一个初次见面的人都无往不利,没有人会在自己精湛的演技下不掏出钱袋。 “三十…不,二十枚银币就够了!” 纳什抬起头,眼角十分敬业地挤出两滴眼泪,可怜巴巴地望着莱恩。 “多少!?” 正准备掏钱的莱恩这回真是吓了一跳,立刻停下了掏钱的动作,满脸不可置信地向他瞪了过去: “是你疯了还是我傻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二十枚银币,你知道那要攒多久吗!?” 莱恩一脸肉痛地将手从怀里掏出,张开手掌露出了里面的十几枚银币和一些铜币,犹豫了一下后留下了六枚银币,将剩下的重新放进了怀里: “六枚,最多就借你这么多!” 纳什本来也没指望莱恩能借他二十枚,身为伐木工的他很清楚对方和自己一样,每个月累死累活也赚不到两枚银币,不过能借到六枚已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他本来以为莱恩最多只能借他两三枚呢! “虽然不多…” “不要就算了。” 纳什嘟囔着将手伸向面前的银币,谁料莱恩冷哼了一声便合上手掌,转身就走。 纳什一看立刻急了,哪里还顾得上装模作样,整个人“嗖”地一下往前一窜—— “哎——” “要要要!” 纳什爆发出了比拉板车还快的速度,冲到莱恩面前后舔着脸捧起双手,伸到了莱恩脸前。 “赢了我还你七…不,八枚!” 莱恩苦笑着将银币放在了他的掌心,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等你赢了再说吧!” “我方便完了就去找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向着车站方向走去。 第517章 铁轨上的城市 与纳什分开后的莱恩直到感知中代表着他的那道白光离开了老远,才从藏身的一辆铁兽车后绕了出来。 “行了,这样就算混进来了。” 莱恩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自己这边后,顺手从铁兽车后的货箱里抽出一件不知哪个工坊的守卫扔在这里的半身皮甲,换下了自己身上的伐木工外套。 这样一来,自己背着的大剑也可以完美的被当成守卫的兵器。 至于那个从林场小屋“借”来的通行卡,早在莱恩屈指一弹下,不知飞到了哪个房顶。既然已经混进了奥兰克多,那么接下来的行动就十分明朗了: 在不影响自己前往浮空城的前提下,尝试寻找王国和联邦的密探,如果有可能的话,与他们合作交换情报。 “联邦还好…与我只有利益关系,很容易就可以合作。” 他扣上了皮甲的最后一个扣子,皱着眉头思索着王国那边复杂的情况。 自己失踪这么久,不知道太子李言桦在圣上面前会如何评价自己。况且自己在他们眼中是被俘,究竟会不会认为他已叛变还是个未知数。 更糟糕的是,那些指挥作战的将军们,没准会把战场上哪怕一场失利的战斗,都归咎于“莱恩向赫塔透漏的情报,才导致己方不敌”。要是这样的话简直不能再糟了。 “我娘还在神京呢…” 莱恩深深叹了口气,对眼下的局面属实有些头疼。如今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李承恒身上,但愿他是个开明的圣君,不会因自己失踪迁怒于沐婉华。 “所以找到王国那边的探子是有必要的。” 重新背上大剑和包袱的莱恩迈开脚步,向着纳什离开的方向走去。 “至少找到那些人后,还能解释一下自己这些日子的情况。” “不管王座上那位信不信,总比一直没消息好。” 离开站区范围后,脚下的石板路很快并入了一条更宽的街道,十一月底天气温差很大,中午尚且阳光明媚,傍晚前后便冷得逼人。 吹来的风堪比粗糙的砂纸,在莱恩脸上刮蹭着所剩无几的暖意,让他学着路上行人那样缩起脖子,垂着眼皮匆匆而行。 转过一个路口,莱恩猛地停下前进的脚步。 “哇…哦…”莱恩呆呆张着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宽阔的大道上,一条条黑色的铁轨在道路两侧向前延伸,抬头向上看去,更有用钢架打造的高桥轨道在半空交错,在即将到来的夜晚下闪烁着冷白色的光芒。 就在他纳闷这些铁轨为什么铺到城里的时候,刚好有一辆半封闭的轨道车沿着铁轨驶来,停在了离他不远的路边。 一些人从各个车厢下来,另一些等在路边的人动作熟练地攀了上去。直到最后一名登车的人将齐胸高的铁门重新拉上后,这辆轨道车才缓缓驶离。 轨道车离开后,莱恩才发现原来那个铁牌是它停靠的站点。 铁轨上的城市——奥兰克多。 它本就是建立在无数交错穿行的轨道上,通过四通八达的钢铁脉络,将人与货物送往各地。 “啧啧,真不愧是赫塔。” 莱恩感叹一番后,压下了想乘坐轨道车游览的想法。 虽然他对这东西十分好奇,之前坐车也只是被关在货箱里什么都看不到,这次一看到这辆代表赫塔机关术精华的造物,难免不心动。 沿着道路越往城市中心走,行人就变得越多。这些男男女女都把身上的外套和厚衣裹得严严实实,在寒风中缩着脖子抵抗着凛冬的寒意。他们三两成群地并肩走着,腋下夹着纸袋装着的硬面包和蔬菜,手里拎着不知从何处买来的鲜肉,步伐匆匆地往家走去,想赶在天黑前回家吃上热饭。 路边摊位上的烟火气勾出了莱恩腹中的馋虫,他停下脚步揉了揉咕咕作响的小腹,才想起自己自从早上吃完那块干巴饼子后,胃里便再也没进过东西。 “给我卷个饼。”莱恩指了指摊位上那些烤的滋滋冒油的牛肉:“多卷一份肉,不要脆瓜。” “哎——好嘞!” 摊主利索地打开一旁的烤炉,从里面勾出了一张烤的外酥里嫩的饼子放在案板上,接着从另一边烤架上取下一根串起的肉串,撸下后剁成了细碎的肉丝。 莱恩看着他将肉均匀地摊在了饼上,又弯下腰从烤架下拖出了用来盛接烤肉油脂的铁盘,拿着刷子蘸了些肉汁,刷在了烤肉上。 “一张双份烤肉卷饼!”摊主将卷好的饼塞进了纸袋,笑呵呵的递向莱恩:“您是工坊的守卫吧?工作辛苦了,给我十二个铜子就行。” “还好,今天货比较多,怕是到家天都黑了。” 莱恩数好铜币放在了摊主的掌心,接过卷饼后张口咬了下去。 “味道不错,谢啦!” 天色渐暗,莱恩咽下了最后一口卷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停下脚步看向街道另一边的几个男人。 那些人似乎待在一间酒馆外,看打扮似乎是调度员。他们正一边裹紧匆忙间披在身上的厚披风,一边咒骂着来自调度厅的命令。 “该死,南线又来了一班货,不是说没有了吗!” “有啥办法,这班车堵在十七矿场半天没出来,现在开出来了不进站,难道丢在野外吗。” “老爷们一纸命令我们就要加班,真他妈的——” 这些零碎粗粝的交谈声被风吹到了莱恩的耳边,他的视线一直追到那几个人消失在街道尽头,才解开两粒皮甲的扣子,向那间亮起招牌的酒馆走去。 “呜呼——” “再脱一件!” 酒馆的木门刚被推开一条缝,莱恩就被里面传来的欢呼声震得脚步一顿。还没等他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就被一旁伸出的大手,猛地拽了进去。 “嘿!伙计!” 大手的主人脑袋一歪,整张脸靠在了莱恩的肩上,张嘴喷出一团酒气:“你来得正…正好!” “巴普洛娃…” 莱恩皱着眉头看了眼肩膀上的脑袋,对这个醉到连视线都飘忽不定的醉鬼没有半点印象,于是毫不留情地张开五指按住他毛茸茸的大脸,用力往旁边一推—— “哎呀——” 哗啦! 脚步不稳的醉鬼在他一推之下,干脆地撞向了另一个站在高桌旁喝酒的壮汉。壮汉被撞得一个趔趄,双手下意识地向着桌边抓去试图稳定身体,却将桌上的酒杯连带着扯到了地上。 莱恩看都没看趴在地上滚做一团,互相扯皮的两个醉鬼,视线直接在人声鼎沸的酒馆内扫过,最后落在了中央圆台上那个女人的身上。 那是一个身材极好,容貌一般的女人。不过在这种被酒精麻痹大脑的地方里,哪怕你拉来一头穿着内衣的母猪,这群男人也会兴奋的吹起口哨。 更别提这个女人正一件件脱下身上的衣服抛向人群,被衣服盖住脑袋的男人们顿时鬼哭狼嚎起来,情绪变得愈发亢奋。 “…” 看着这一幕的莱恩有些无语地抬手按着额头,嘟嘟囔囔地转身拉开了酒馆的门,低着头快步向外走去。 “真是…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 第518章 爆破鬼才的回忆 察觉到自己无意中进入了一家“脱衣酒馆”的莱恩,在离开时才注意到门外亮着的粉色灯光,低声咒骂着自己的粗心。 “真是的,进去之前咋没注意到呢!” 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风,还没等在酒馆暖和起来便又回到了外面。莱恩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只能无奈地在玄气感知里探查起来,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一间正常的酒馆。 不过他显然忘了,玄气感知带给他的回馈只是代表活物的白光与恶意的红点,如果想看到那些人或东西的轮廓线条,则需要自己将全部的心神放在感知中才能做到。 简单来说,进入这个状态的莱恩,与各国之间的大型感知阵法、机关没有什么区别。 哦,如果硬要说,也不过是莱恩会动,阵法和机关不会动而已。 在这种地方将心神全部放在感知中可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意识到这一点的莱恩很快便收起了这个想法,转而决定在这附近再试着找找,毕竟酒馆可不是只有一家。 不过让莱恩没想到的是,当他找到了另一家正常的酒馆后,居然看到了一个熟人。 虽然那个人和自己一样改变了样貌,不过他戴在手上的那枚扳指,莱恩可再熟悉不过了。 “这家伙怎么会跑到赫塔呢…” 莱恩站在门外,借着窗边透出的灯火,看着那个正在和身边女伴大声吹嘘着自己学识的男人,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与他初识的那天,脸上慢慢挂上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石崖村的“大魔法师”、玉山选石的倒霉鬼、魔法学院与人争执的“爆破鬼才”—— 蒙特·克莱恩。 没错,那个改变了样貌,将头发染黑的男人,正是联邦魔法师——蒙特。 不过现在可不是接近他的时候,毕竟自己根本不知道那家伙在这里是为何事。要是他身上带着任务,自己贸然出现恐怕会打乱他的计划。 于是莱恩也不急着进去了,靠在墙边听着里面蒙特口中隐约传出的话语。 而酒馆里的蒙特,显然已经进入了他最擅长的表演状态。 “老夫纵横联邦与王国十几载,所到之处无不俯首帖耳!” “那些蝼蚁的萤火之辉,又岂能与我赫塔精良的机关符文术的皓月之光相提并论?” 越吹越起劲的蒙特忽然浑身一凉,那段被人打脸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他不由得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脸上的伪装,带着一丝狡黠的双眼借着酒杯的遮挡,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周围。 没有熟人,不过这个感觉怎么回事? 他放下酒杯,顺手在一旁走过的女招待屁股上拍了一下,在对方的尖叫声中哈哈大笑着取出一枚银币,弹进了对方的衣领。 女招待的尖叫很快变成了甜腻的娇呼,她俯下身在蒙特的脸上留下一个吻痕后,便摇曳着腰肢离开了桌边。 “哎呀——” “真不愧是马克西莫夫大人~” 那名女伴身子一歪,整个人都快钻进了蒙特怀里。她抬着头一脸倾慕地看着他俊朗的下颌线,整个人眼中的春情就像雨季的帕利斯河那样,即将泛滥成灾。 十分受用的蒙特环视着周围,享受着那些投在自己身上的羡慕与嫉妒的目光,再次为自己当初“英明”的决定感到无比满意。 嘿嘿… 在赫塔用议员的身份行走,可比在王国那时候舒服太多了! 呃,其实那时候要不是遇到了莱恩那伙人,自己在石崖村也是吃香喝辣,还有人时时上贡,研究大威力爆破魔法也特别方便… 哪像在这儿啊,上次在朗格尼尔闲逛时碰到了几个明显是联邦魔法师刻下的法阵,自己一时技痒便自作聪明地“改良”了魔法阵的阵纹。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改良后的阵纹可以更快的吸收空气里的魔法元素,在那些潜伏在朗格尼尔,准备引发混乱的联邦魔法师激发的时候,能造成更大的破坏,足以把整片工坊区炸成废墟。 但不知怎么回事,当蒙特满心欢喜地将最后一笔阵纹连接上的时候,这座隐藏在朗格尼尔南边工坊区的魔法阵,忽然“嗡”地一声,亮起了一道刺眼的强光。 当场被吓了一跳的蒙特当然不会傻傻的呆在原地等死,“经验丰富”的他在瞬间惊讶后立刻掉头就跑,同时脑中不停地思考着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阵纹闭合时忘记留下引导回路? 还是魔力回流的结构被自己改错了方向? 难道是赫塔空气的魔力浓度,和联邦不一样? 轰! 可惜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身后轰然响起的爆炸声便让狂奔的蒙特当场往前一扑,狼狈地滚倒在地不算,还连滚带爬地往前蹭了几步。 于是就在朗格尼尔执法官刚收到下属禀报城中发现魔法阵,还没做出任何指示的一瞬间,工坊区上空便先一步炸出了一颗巨大的烟花。 虽然是清晨,虽然烟花的响声不大,虽然工坊区的工匠们此时都在各自的工作间忙着将昨晚送来的机关兽部件维修、更换。 但耳旁和空中接连响起的两声巨响,还是将那些埋头工作的人们吸引到了门外,接着就看到了被炸成了废墟的仓储区,和头顶散开的淡黄色烟火。 “啊…?”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渐渐变得混乱起来的工坊区让瘫坐在地的蒙特根本来不及多想,颤抖着双腿起身就往城外跑去。他知道赫塔很快就会派人过来,而附近残留的魔法元素就是证实爆炸出自人为的最好证明。 得知城里混入了联邦魔法师的朗格尼尔执法官会做出什么举动,那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必须趁着封城之前,赶紧逃出去! 至于那些设置魔法阵,藏在暗处的魔法师们—— 对不起了! 可这也不能全怪我啊! 这场爆炸必定会让朗格尼尔进入严密的搜查阶段,那些藏在暗处一脸茫然的魔法师恐怕根本不会想到,导致这场全城大搜查的除了被发现的那几座魔法阵,还有来自联邦的着名“天才”魔法师——蒙特·克莱恩的“功劳”。 蒙特在混进赫塔时“借用”的身份也十分凑巧。 那是他像当年联邦入侵王国时那样混在联邦的军队里,本打算在进攻白城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捡到什么“无人认领”的遗物,小发一笔战争财,却意外地在死人堆里捡到了一张通行卡。 通行卡的主人叫马克西莫夫·阿里尔,而曾经在和平时期多次出入赫塔的蒙特,对这个名字当然不陌生。 这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是一名元老院的世袭议员,虽然出身显赫,却因年龄的问题,在那些平均四十岁以上的议员群体中从未得到过尊重。 估计这次他进入联邦参与战争,也是想在这证明自己并非除了年轻与出身之外一无是处,却没想到战争的烈度远超他的预料,最终魂归于此。 而蒙特在看到通行卡的一瞬间,脑中顿时灵光一闪。 既然人都死了—— 自己借用一下他的身份,没问题吧? 于是他靠着自己的记忆与过去搜集的赫塔情报,硬是将自己易容成了对方的模样,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跟随着轮换回国的赫塔部队,打入了敌方腹地。 在蒙特看来,能用一个如此“威风”的身份混进赫塔搞事,可比在白城捡垃圾刺激多了。 毕竟自己可以光明正大的调动赫塔的资源为自己办事,甚至以后要是混好了,没准还能帮女王在这边搞出混乱,给前线减轻压力呢! 可自己现在不想搞事啊! 已经跑到城门的蒙特欲哭无泪。 这个烟花是怎么回事啊! 第519章 蒙特带来的连锁反应 陷入回忆的蒙特根本没注意到酒馆的大门是什么时候打开的,更别提伪装了身份的莱恩就坐在了他身后的那张桌上,笑吟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过他倒是没忽略正在他胸膛不停画圈的手指,和耳边女伴那道软糯的声音。 “马克西莫夫大人~” “那咱们就说好了呀,您可要帮帮人家~” “哎?” 回过神的蒙特怔了一下,接着堆起满脸笑意,口中连连答应: “你那位在第五军团服役的兄弟是吧?好说好说!” 他端起酒杯,豪迈地里面剩下的大半液体灌进了肚子,一边抬手抹去嘴角的酒渍,一边在女伴崇拜的目光中将胸脯拍的啪啪作响: “不就是从前线调回来嘛,明天我就给他们的团长写信!” 哎哟? 听到这话的莱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蒙特这小子到底伪装成谁了,还能直接和军团长对上话? 他迅速将原本“找机会和蒙特接触,然后交换情报”的打算,改成了“哪怕在外面把他打晕劫走,也得让他帮自己查到塞拉菲纳的下落”。 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莱恩当成“肥羊”的蒙特,在往桌上拍下两枚银币后,便起身提了提腰带,搂着女伴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外。 莱恩刚准备跟上,却忘了自己坐下后还没点东西。这不,刚要离开就被眼尖地女招待逮了个正着,生生拦在了桌边。 “这位先生,来点什么?” 在他桌边停下脚步的女招待看着这个有些与众不同的客人,目光在他放在腿旁的大剑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接着开口问道。 “一杯莫多拉酒。” 莱恩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摸出些铜板点了杯酒。 “吃点什么吗?” “不了,麻烦快些。” 莱恩瞥了眼门口,蒙特已经搂着女伴离开了酒馆,他也只来得及在感知里给代表蒙特的白点标注上记号,便坐回椅子,等自己点的酒端上桌。 酒馆里的人看起来都不是普通人,至少他在这些人身上没看到那股穷人特有的穷酸气,每个前来喝酒的人都大方多给几枚铜币当作小费。 按照往常来说,他可以很轻易的在这种环境下获取到相当的情报,不过既然碰到了蒙特这个显然混的身份不低的家伙,莱恩也不会傻乎乎的放着不用。 当那杯莫多拉酒被女招待放在桌上后,莱恩还没等她离开便抓起了杯子,仰头将满满一杯黄绿色的液体灌进了嘴里。 “嗝——” 他打了个酒嗝,起身握住身边的剑柄,将另外几枚准备好的铜币放在了目瞪口呆的女招待手中: “味道不错,可惜我赶时间。” 莱恩扬起嘴角冲她笑了笑,侧过身子从她的身体与桌子间的缝隙穿过,向门外走去。 喝了些酒后的身子足以抵御夜晚寒风的侵袭,离开了酒馆的莱恩站在路边张望一番后,向着感知中蒙特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由于他提前做了标记,加上蒙特本身就是魔法师,代表他的白光本就比那些普通人亮了太多,莱恩分辨起来自然毫不费力。 莱恩所在的位置刚好是城里的一条娱乐街,沿街的酒馆、赌坊与青楼在晚上亮起了五颜六色的灯光,那些暧昧的色彩洒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块块朦胧迷离的光斑。 临街的那几座三层小楼上,一扇扇推开的窗户外露出半个身子的,是披着厚披肩却露着胳膊和肩颈的女人。她们斜倚在窗边,脸上的妆容被灯火映得精致而妩媚,寒风将她们呼出的热气吹成一团团白雾,却始终无法冻上她们软腻的声音。 “这位先生,外头这么冷,何必站着受风呢?” “小妹这有酒有菜,有温暖的床铺与热水,保准比街上舒服得多呀。” 每当她们用在这种地方锻炼出的眼力,瞄见那些穿着讲究的商人、军官与身边有随从的小头目时,便会笑着稍微拉低衣领,露出半个胸脯探到窗外,冲着他们招手呼唤。 而守在楼外的伙计又会恰到好处地迎过去,熟练地替自家姑娘报价,再将那些感兴趣的男人迎进小楼。每当有人进去,楼上的窗户便会在片刻后被一双手关上,直到有人出来,才会重新开启。 莱恩对头顶传来的靡靡之音充耳不闻,满脑子都是赶紧找到蒙特,好好问问那家伙塞拉菲纳的消息,顺便打听一下他在这干什么,是不是还有更多的探子在暗中搞事。 几名士兵带着两台半匹马大小的机关兽从街道的另一头走来,通体乌黑的机关兽关节处闪烁着淡蓝色的流光,楔形的头部前端镶嵌着一枚幽白色的能量石,正在随着它的走动而不断左右扫视,一寸寸掠过两侧的街道。 莱恩放缓呼吸,与正在不断向自己推荐自家姑娘的伙计有一搭没一搭的打听着服务,实际双眼的余光一直牢牢锁定在那几名士兵和机关兽的身上,等待着他们从自己附近离开。 街道对面的赌场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两名输红眼的赌徒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衣领,口中脏话不断,被同样骂骂咧咧的打手一把推了出来,滚倒在门外。 他们这一闹很快引来了机关兽的注意,那台钢铁造物的独眼一扫便锁定了已经滚倒在地的二人身上,喉咙上的格栅里随即响起一段毫无起伏的机械声。 “前方市民,立即分开。重复,立即分开。” “扰乱主街秩序者,将由巡防署接管处理。” 在地上撕打正凶的两人立刻像被冷水兜头淋下,起身后手足无措地站在路边,直到那几名士兵来到他们身前盘问缘由,才战战兢兢地解释起来。 等巡街的士兵们离开后,莱恩也寻了个由头甩开了身边纠缠不休的伙计,加快脚步往前赶去。代表蒙特的白光停在距离自己两条街外的某地一动不动,从他周围聚拢的那些白点来看,那家伙似乎被卷进了一场麻烦。 等莱恩绕过那台正在清扫路边碎瓶和烂菜的清障车,来到蒙特所在的那条街上时,耳边已经先一步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前方不远处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 而蒙特就在那群人中间。 随着他越走越近,从那边传到耳朵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你不是说只爱我一个吗!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你说啊!” “马克西莫夫,我需要你的解释。” “混账!男人果然都一样!别以为你是议员我就拿你没办法!” 几个女人的声音接连传入耳朵,中间还夹杂着蒙特苍白无力的解释,莱恩听着那些争吵怒骂的声音走到人群外,探头向里看去时,不由得笑出了声。” 蒙特这个仗着议员身份,到处沾花惹草的蠢货,正被三个女人围在中间,不知所措地蹲在地上。 除了刚才那个在酒馆里看到的女人外,另外两个女人的身份明显不简单。 光看她们身上穿着的白狐皮披肩,和指间、手腕上亮得晃眼的珠宝来看,这两个女人即便不是某位富商家的女眷,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赫塔贵族小姐。 “啧啧,这家伙还真是到哪里都会弄出乱子。” 莱恩一脸玩味地看着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手口并用地解释着的蒙特,心里已经有了把他带离的办法。 第520章 仇家上门? 蒙特怎么也想不到,那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为什么会凑到一起,还不远千里跑来奥兰克多寻找自己。 还偏偏被她们找到了… 被三人轮流指责咒骂,加上这些看热闹的人群不加掩饰地嘲笑,让蒙特的大脑几乎宕机,根本无法思考脱身的办法,只能不停的道歉恳求女人们的原谅。 可惜几乎没有效果。 就在三个女人再也忍不住,开始伸手往他脸上招呼的时候,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马克西莫夫大人,您在里面吗?” 这道声音对蒙特来说无异于生命女神亲自降下的神谕,对于眼下这种局面,任何一个听起来像是“下属”汇报的动静,都可能让他脱离这种被人围观的窘态。 随着这道声音,人群被分开一条狭窄的缝隙,一名身背大剑,看起来像是工坊守卫的男人挤了进来。 他在看到蹲在地上,脸上还挂着几道印子的蒙特时愣了一下,接着冲蒙特施了个礼,忍着笑意开口道: “大人。” “关于工坊区的新一轮资源分配,工匠们和几位匠师大人已经等候多时,希望与您当面详谈。” 工坊区资源分配? 听到这话的蒙特心里咯噔了一下,倒不是他不知道这件事,而是奥兰克多的工匠区资源调动,什么时候轮到自己一个元老院末席的议员插手了? 会不会有诈? 难道是身份暴露了?对方打算来个瓮中捉鳖? 蒙特抬头瞄了一眼向自己汇报的男人,试图从他的神态和动作中找出一丝端倪,但不论他怎么看,对方都是一副恭敬到无可挑剔的姿态。 “唔…” 顾不得对方到底是什么用意了,大不了脱身以后找个由头跟他分开就好了嘛,街上这么多人,他才不会乱来呢…吧? 想到这里,蒙特立刻换上一副“威严庄重”的表情,慢吞吞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好像刚才蹲在地上求饶的是另一个人。 他理了理袍子上的褶皱,又弹了弹下摆沾上的灰尘,这才冲着对方微一点头,看向了那三名让开身子的女人。 “我还有事要办,我们的事明天再说。” 说到这里,他甚至不忘露出一个自以为迷人的微笑,语气也变得十分臭屁起来: “亲爱的美人们,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惜,要是没有脸上的红印,这家伙倒挺像个情种的。 见蒙特起身,那名前来汇报的男人立刻转身驱赶起周围的人群:“好了,没热闹看了,大家散了吧!” “马克西莫夫大人,这边请。” 男人微微躬身,朝蒙特做了个请的手势。 “嗯。” 蒙特虽然面上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派头,实际上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从这名男人身边脱身了。 对方看起来不太好惹啊… 走在男人身前半步的他听着身边传来的呼吸声,拼命在脑中回忆着最近干过的每一件事。 自己足够小心了啊,甚至就连接触赫塔官员的时候,都特地挑的是那些同样被边缘化、没人重视的倒霉鬼,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才对的。 不过今晚好奇怪啊,处处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门。 喝酒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接着又是在别的地方撩拨的女人们追到了这里,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工坊的守卫,告诉自己要去和几位匠师谈谈资源分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感觉到运气似乎正在抛弃自己,蒙特当即做出了“此地不宜久留,实在不行就赶紧回联邦吧”的决定。 反正这些日子在这边也捞了不少好处,而且情报这一块自己也收集了许多,回去之后女王陛下的赏赐也绝不会少。 “马克西莫夫大人,这边。” 蒙特正想着退路,那名守卫却忽然停下脚步,开口叫住了自己。 他回头一看,对方站在街口的一条岔路旁,手正指向一条空无一人的小路。 “走这边比较快。” 见蒙特停在原地,守卫再次开口催促道:“匠师大人们还在等,大人再耽搁的话,他们会着急的。” 露出马脚了吧! 那边才不是什么工坊区呢! 蒙特心里顿时紧张起来,眼珠四处乱转,恰好看到不远处正有一队带着机关兽的士兵向这边走来,当即心里多了几分勇气。 哼哼—— 你这家伙肯定是看到了那些士兵,才想让我走这条小路! 休想糊弄你伟大的蒙特大人! “哦?” 蒙特慢慢转身,挺起胸膛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低垂着头的守卫。 “以后我没记错的话——”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抬手指向那条黑漆漆的小路。 “这条路…应该是通往学院区才对吧?” “难不成,几位匠师大人深更半夜要和我在那些老学者家的院子里,讨论矿产与能量石的资源分配问题?” 蒙特越说声音越大,仿佛断定了对方就是抱着某种目的,打算把自己带到无人处露出獠牙的贼人。只希望自己声音足够大,能惊动身后那些正在靠近的士兵。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被他拆穿的守卫并没有愤怒,他只是直起身子看向蒙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嗯? “马克西莫夫大人,果然聪明。” 守卫挑了挑眉,右手慢慢解下背后的大剑提在手中,那种下一刻就要砍人的眼神吓得蒙特心惊肉跳。 “你到底是谁!” 蒙特浑身汗毛倒竖,忍不住高声问道。 “虽然我很感谢你帮我解围,不过我要提醒你!” “这条街上除了我们,可还有士——” “人呢!?” 上一刻还在大声壮胆的蒙特,下一刻转过头却发现之前那几个巡街的士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 察觉到这里只剩下自己和对方的蒙特顿时慌了起来,虽然远处还有零散几个行人,不过他们显然被这名拎着大剑的守卫气势吓住,早早便绕开了这边,只敢躲在远处偷偷张望。 “你、你想干什么!” 蒙特强压惧意,色厉内荏地冲着面前的男人喝道: “我可是元老院的议员——马克西莫夫!” 这名奇怪的工坊守卫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嗤笑一声转动手腕,手中的大剑不轻不重地在地上点来点去。 “是哦——” 守卫的声音满是敷衍的戏谑: “议员大人,我好怕哦——” 剑尖点在石板地面的脆响在蒙特耳边宛如死神催命的魔音,他正想着该怎么安抚他拖到巡街士兵回来,可对方接下来的话却让蒙特老老实实地迈开了脚步。 “废话少说,赶紧跟我进去。” 守卫歪了歪头,目光平静地盯着蒙特的双眼。 “不然我一剑劈死你,然后我也不活了。” 走向小路的蒙特眼皮狂抖,在心里把马克西莫夫的祖上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这家伙明显是冲着“马克西莫夫”来的! 而且从对方这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的狠劲来看,这名死在联邦的倒霉议员,八成和他关系匪浅。 这王八蛋到底是在联邦杀了人家的妈还是拐了他的老婆啊! 你们那些躲在远处看热闹的,快去报告士兵啊! 老子要被人杀啦! 被推搡着进了小巷深处的蒙特偷偷将手伸进了怀里,死死握着此刻最大的依仗—— 一卷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可以瞬间在自己身体周围展开防御结界,并为自己加持高阶迅疾法术的瞬发卷轴! 如果这家伙真要在背后暴起发难,自己可以在瞬间将魔力导入卷轴激发法术,哪怕是暴露身份,也要逃出奥兰克多! 在赫塔这些日子里,他无数次面对过各种可能暴露身份的紧要关头,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浑身冰凉。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身后这个守卫有种本能的惧怕。 就像锁定猎物的猛虎,已经逼近到将獠牙抵住了自己的喉咙,自己如果稍一犹豫,就会落得血溅五步,当场毙命的下场。 第521章 与蒙特的胜利见面 “你这么大一位议员,怎么出门身边也不带个随从。” 身后的守卫忽然开口,看似随意的话却让蒙特心里的恐惧淡了几分。他忽然觉得,对方似乎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是个来寻仇的家伙。 “兄弟,你要是缺钱,我身上有。” 蒙特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诚恳地看向面前的男人:“五枚…不,八枚金币,够吗?” 那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后抬手指向蒙特的手指,开口问道: “这东西哪来的?” 蒙特愣了一下,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指上那枚扳指。 “啊…这个啊——” 一时间没想好如何解释的蒙特,却没料到对方下一句却是这样的话: “可惜了最好的那块被人用‘连心咒’威胁抢走了,是吧?” 蒙特脸色骤变,双腿“蹬蹬蹬”连退三步,直到后背撞上墙壁,才满脸惊骇地抬起手指向面前的男人: “你…你你你你——” “蒙特·克莱恩。” 那人微微一笑,胳膊一抬将大剑插回背后,接着背着双手,不紧不慢地在蒙特面前踱起了方步。 “联邦‘着名’理论派魔法师,胆小贪财爱吹牛,关键时候跑的比谁都快…” 蒙特傻傻地听着他的话,对方不但轻易的点出了他的身份,甚至连那些自己只和极少数人说过的事都了如指掌。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随着对方把自己的“光辉历史”尽数说完,蒙特心里的恐惧已经消散了大半。 对自己这么了解,还没下杀手的,八成不是自己的仇人。 虽然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不过对方找到自己肯定不是来吓唬自己一番,然后聊聊家常的吧? 只要不是来杀自己的,别的什么都好说。 “你到底是谁?” 冷静下来的蒙特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搜遍了记忆也没找到一个可以对上的面孔,对方恐怕和自己一样,也是易容混进来的。 面前的守卫没有回答,他只是饶有兴趣地盯着蒙特一直插在怀里的那只手,随后忽然吐出了一个名字: “清水。” 蒙特的脑子轰地一声响起一道雷鸣,面前人的轮廓渐渐和那个在联邦魔法大会上,一刀砍翻鲁尼的人影重叠在了一起。 “你是…莱莱莱莱——” 蒙特的眼中忽然涌起一层水雾,这种他乡遇故知的感情很快化成了行动的力量,让他一个箭步冲到哈哈大笑的“工坊守卫”面前,攥紧拳头就砸到了对方的脸上! “你他妈快吓死我了!” 重新找了间酒馆坐下的二人,已经是勾肩搭背哈哈大笑,那副模样像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他们丝毫不顾忌别人惊讶而古怪的视线,冲着正在给别的客人端酒的伙计大声喊道: “把你们最好吃的、最好喝的,麻溜给大爷端上来!” 随着一杯杯烈酒、一碟碟小菜烤肉端上桌,重逢的两人自然不会在这里明目张胆地聊着真实身份的内容。他们更多都是在天南海北地胡扯着自己在赫塔的见闻,在大量的垃圾话中透露给莱恩那些他不知道的消息。 二人一直喝到打烊才离开,而傍上了这位“议员大人”的莱恩自然无需自己寻找住处,只要跟着蒙特一块去他那间“租”来的独门小院就行了。 “我跟你说,你绝对想不到议员在赫塔究竟有多大的权利!” 喝的满脸通红的蒙特一边引路,一边还不忘扭头冲跟在身后的莱恩吹嘘着: “就连马克西莫夫这种没什么权利的家伙,我用他的身份都弄了三百多枚金币!” “三百多枚!” 说到激动处,蒙特狠狠一握拳头,根本掩盖不住脸上的兴奋:“在黑市至少也能换到二百六十枚联邦金币,发财啦!” 时间已晚,路上能见到的大多都是像蒙特一样的“醉鬼”,和输光了最后一枚铜币的赌徒。当莱恩和蒙特聊起那个名叫纳什的伐木工时,他还兴致勃勃的表示自己知道“老约克赌坊”在哪,提议和莱恩去看看那个自称有了“必胜之法”的赌鬼,现在输成了什么德行。 不过莱恩拒绝了蒙特的提议。 十几天不眠不休狂奔带来的疲惫,在和蒙特相认的一瞬间便涌进了身体,加上刚才又喝了不少酒,此刻的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好吧,好吧。” 蒙特耸耸肩,指向街边站牌对面的巷子: “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了,今天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看着莱恩脸上掩盖不住的疲色,鼻子冻的通红的蒙特甚至还开起了他的玩笑。 “不过这里可没有能让你解乏的魔法温泉,哈哈!” 莱恩勉强扯了扯嘴角,干脆将整个身子都挂在了蒙特的肩上,低声骂了一句。 “好好领路吧,烟花魔法师。” “是理论派大魔法师!” 蒙特口中嫌弃地反驳着,身体却往莱恩那边倾了几分,让他靠的更加稳固。 蒙特所住的小院在奥兰克多西边的居民区,并非属于赫塔官员,而是城里一个做宝石生意的富翁名下的几座宅邸之一。 按照蒙特自己的说法,他只是帮这位富翁将一辆装了些“小玩意”的铁兽车弄进了城,对方就想把这座闲置已久的空屋送给他。 “我当然没要。” 蒙特理所当然地解释着。 “我要是收下了,万一对方下次让我做更麻烦的事怎么办?” “所以我象征性地付了一枚银币,就租下一个月啦。” 重新躺到了柔软的床铺,莱恩几乎刚挨到枕头便陷入了半梦半醒之中。隔壁房间的蒙特不知道在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梦话,让他即便进入梦境也紧皱着眉头,像是对蒙特无声地抗议着。 “…醒醒。” “喂?” 耳边的声音将正在梦中吃着年夜饭的莱恩拉回了现实,他勉强扯开被眼屎糊住的眼皮,迎面看到的便是同样头发蓬乱,睡眼惺忪的蒙特。 “你好吵…” 见他醒来,蒙特嘿嘿一笑,转身往门外走去。 “赶紧收拾,今天不是挺多事要做吗?” 正在将发散的意识重新聚拢的莱恩终于想起来了,自己还有许多问题没来得及问他。 自己失踪的这段时间里王国和联邦发生了什么,赫塔这边如今又是什么局势,自己必须弄清楚,才能做决定下一步的计划。 当然,关于塞拉菲纳的消息更是重中之重。 “热汤——” “刚起锅的热汤——砖面包——脆蛋饼嘞——” 临街的石墙外传来一声声富有节奏的叫卖声,那是卖早点的小贩从街口晃到了门外,带来的属于一日之始的吆喝。 “昨儿你就说给我留两颗好的,怎么今天又是别人挑剩的?” “就是就是,昨天就是先送的六街,怎么今天又是那边?” 女人们的大嗓门压住了买菜农夫的解释,推车的轮子吱呀呀地停在了路上。农夫将温室里种植的、还沾着泥土和晨间寒露的新鲜蔬菜一颗颗装进女人们挎着的篮子里,还不忘赔着笑脸捡出两根萝卜当成赠品,算是为自己的疏忽打个圆场。 莱恩站在院中的青灰色石砖上,听着耳边传来的热闹人声,双眼看着那几株靠墙种植的常青树,静静等待着着在门口买早点的蒙特回来。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啊…” 他掂了掂手中的双手大剑,微微垂眸沉思了一番,片刻后手腕一翻,双臂已经带着剑身舞动起来。 剑锋斩开清晨的寒气,破风声呼啸着卷起脚边的灰尘。莱恩回忆着与鲁尼战斗时对方的招式,将大剑在身体周围舞成了一道水泼不进的剑幕。 “唔?” “能把双手大剑当成长刀抡的,也就只有你这个怪胎吧?” 蒙特拎着买回来的东西倚在门边的墙上,口中啧啧称奇的同时也不忘伸手拉上大门: “行了,别比划了,赶紧吃饭!” 第522章 赫塔佣兵—麦克斯·瓦伦希尔德 一楼那张原本应该放着茶具和果盘的桌子上,如今摆满了蒙特带回来的食物。二人一边填鸭似的往嘴里塞着饼子、挂肉和热汤,一边口齿不清地商量着接下来的计划。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和奥兰克多的执法官见上一面,直接问他关于塞拉菲纳的消息?” 蒙特伸着脖子,费力地咽下了嘴里嚼了半天的挂肉,脸上挂满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我去和他说什么?我的身份是假的啊大哥!” “被识破了的话,你觉得我还能完整的出现在你面前吗?” 看到蒙特那副套着议员皮都掩盖不住的贪生怕死样,莱恩也只能温声安抚,并对他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别那么紧张嘛。” “又不是要你现在就去和他碰面。”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碗里的热汤喝了个干干净净,随手将空碗搁在了一边。 “毕竟关于他的情报你根本没有,见了面聊不到三个回合就要露出破绽,我才不会把希望赌在对方是一个蠢货上。” 说到这里,莱恩顿了顿,抬头看向蒙特的双眼。 “当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再让你和他碰面。不然这么快就被识破了,岂不是浪费了你这‘议员’的身份?” 蒙特闻言脸上的表情放松了许多,他抓起桌子上的面包撕下一块扔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皱眉回道: “懂了,不过塞拉菲纳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我在联邦的时候都没听说过这件事。” “可能是塞勒涅女王一开始就把消息压下去了吧。” 莱恩低声说道:“就连我也是在随使团返回王国的途中得知了这件事,还因此心神大乱而被俘…” “哎——” 他长叹一口气,没想到蒙特也不知道塞拉菲纳被捉始末,而且看他的表情,甚至是昨晚才从自己口中得知了这件事。 阳光从敞开的屋门落入厅堂,将桌上的木纹映得纤毫毕现。那些残羹剩饭被二人随意地拨到一旁,接下来要说的,才是计划的关键。 得知蒙特在奥兰克多已有些时日,对这里的富商和边缘官员多少也有过一面之缘,通过他们口中来了解那位名叫“胡里塔·尤克巴”的执法官自然再合适不过了。 只不过接下来的问题是,蒙特该如何不留痕迹的将那些人约出来,还要在不引起他们注意的情况下,从这些人口中套出关于胡里塔的情报。 他的爱好、软肋,家里有多少口人、喜欢去什么地方,讨厌那种类型的人… 这些看似碎片的信息,往往能在谈判时出其不意地命中对方的薄弱点,为接下来的“合作”打下良好的基础。 “…那就按刚才所说的计划,这两天快点行动起来。” 莱恩摸了摸自己的脸,既然决定接下来要以“马克西莫夫的心腹随从”来行动,那现在这张伐木工人的脸就不能再用了。 “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出门帮我准备些东西。” 蒙特抬起头,叼着半块面包,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莱恩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声音变得冷静下来。 “除了易容需要的材料外,还需要一套符合我身份的证明,以及相关的故事用来伪装。” “这个身份首先必须符合武者,而且背景还要足够干净,那些死亡的佣兵和活跃在赫塔地下的镜面组织成员身份都不能用。” “其次他的人际关系必须是空白,这一点的话孤儿或者某个山里的野人比较合适,具体还要你根据实际情况来进行调整。” 莱恩一口气说出了几条要求,毕竟这次有了蒙特的议员身份做掩护,自己当然不会客气。 能利用的资源全部都要利用,能提前铺好的道路全部都要铺好,才能让自己不无需经常变更身份,也能游离在赫塔的视线之外。 这一次,他决定用全套的、合法的身份将自己彻底融入赫塔,并以此活动,让“麦克斯”的名号成为他们挥之不去的噩梦。 “…名字就叫麦克斯。” “麦克斯·瓦伦希尔德。” 蒙特认真的听他说完,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才一脸凝重地望着莱恩,暗自钦佩着他的胆量。 “好。” “我会通过各种手段,为你搞来全套的身份。” “哪怕将来我可能被人识破之后,也无人会怀疑这名叫‘麦克斯’的人。” 虽然蒙特大多时候都不靠谱,但莱恩觉得至少这时候的他,看起来好像靠谱了一些…吧? 帮莱恩准备新身份的材料,蒙特整整忙了一天一夜。 为了让他的身份无论在何地都找不到瑕疵,蒙特不但在白天跑遍了奥兰克多的审籍署和籍册检察厅,借着“马克西莫夫”的身份,与检察官和审籍官们提前打了招呼。 而到了晚上,他更是去了趟奥兰克多久负盛名的两大黑市,花大价钱买来了伪造的个人生活记录和缴税记录。 这些记录完美的伪造了“麦克斯·瓦伦希尔德”从出生到成年的全部过往,几十枚金币的加急费用更是让那位“鬼手”拍着胸脯保证,哪怕到了浮空城都不会有人看出破绽。 于是第二天正午刚过,蒙特便兴冲冲地返回了住所,将手中的东西往厅里的桌上一放,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莱——” “…麦克斯!赶紧下来,全搞定了!” 正在楼上打坐冥想的莱恩耳朵一动,微笑着睁开双眼。 “刚好,我也搞定了。” 这两天莱恩的屁股就没离开过二楼的床,每次蒙特怀疑他臭在楼上而上来查看的时候,都会看到那个石头一样坐在床上,身体周围云雾缭绕的身影。 也是靠着不吃不喝闷头吐纳的狠劲,莱恩终于在短短两天的时间里,将心海内的混合玄气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刚走下楼梯,莱恩就看到了一脸得意的蒙特站在桌旁,双手摆弄着桌上的铜片铁牌、雕琢文书,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 “哟,出关了?” 看到莱恩下楼,蒙特嘿嘿一笑,抬手招了招示意他赶紧过来。 “看看,这些东西可费了我不少劲!” 莱恩闻言来到桌边低头一扫,双眼顿时越睁越大。 不得不说蒙特简直是超额完成了自己交代的事,这家伙不但给他搞来了通行卡和佣兵识别牌,甚至连公民资格凭证、区域通行许可、缴税凭证、大威力武器携带标识等诸多文件,竟然全被他备齐了。 “哇…” 莱恩揉了揉眼睛,看着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却不可或缺的东西,对蒙特的议员身份带来的便捷,再次佩服的五体投地。 蒙特对莱恩的表情明显十分受用,脸上的表情愈发得意,甚至背着双手挺起胸膛,活脱脱一个王国老夫子的模样。 “现在的你,在赫塔是一个有着出生地和生活轨迹,在官方的文件里有着完整记录的人。” “虽然父母从你记事起就没再见过,但你靠自己的努力成为了一名佣兵。” “然后在你二十岁那年,得知你所在的佣兵团杀死了你的父母…” 蒙特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一本正经地给莱恩读着他编写的故事和过往。不过莱恩耐着性子听了两句,便把心思都放在了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铜片铁牌上,对蒙特满是自我发挥的悲情故事根本提不起兴趣。 “哎哟,行了行了。” “我会自己看的,读的磕磕绊绊的,我听着都累了。” 莱恩笑着拍了拍蒙特的肩膀,顺手从他手中抽走了那张纸,还不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了,帮大忙了。” “啧啧。”蒙特一脸嫌弃地推开他,接着抬手在他脸前比了个“拿钱”的手势:“花了我差不多二百枚金币,现在的你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赫塔人,就连你的册籍档案都在审籍署和编籍院里挂上了名。” “记得还钱就好,什么谢不谢的,多见外啊——哈哈!” 哭笑不得的莱恩将桌上的东西收起来后,干脆地取出了怀里的钱袋,郑重其事地放在了蒙特掌心: “这里有几十枚金币,剩下的等我有了钱一定给你。” “哎呀,我开玩笑呢——” 蒙特虽然嘴上客气,手里的动作却丝毫不慢,就在莱恩话音刚落,便挡着他的面就打开了钱袋,低头就要去数数那些金灿灿的小宝贝。 可倒出一半,他的动作便忽然顿住了。 “这是什么?” 蒙特一脸疑惑地从钱袋里抽出了两张仔细叠好的纸,没等莱恩开口便手腕一抖,将两张纸彻底展开。 第523章 赫塔共和国 “白城调防图?” 曾在白城战场“捡”过垃圾的蒙特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张纸上的内容,惊讶之余不免好奇莱恩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 “据我所知,白城调防三天一换。” 他满怀希望地看向莱恩,期待将这张普普通通的纸,换成一摞黄澄澄的金币。 “你这个…难道是最新的?” “半个月以前的。” 听到莱恩的回答,蒙特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去,眼中那点闪亮的光芒也变成了失望,最后撇了撇嘴便将那张废纸扔到了一边。 “是吗?那没用了。” 他立刻把注意力放在了另一张纸上,希望是个值钱的宝贝。 “地图?”这次蒙特脸上的表情好看了一些,但看了两眼后依然满眼嫌弃地将珍贵的地图塞进了莱恩手里:“可惜比我看过那些粗糙太多了。” 身为议员能看到的地图自然精致详细许多,当然看不上莱恩手里这个被佣兵们视若珍宝的地图。他正想将那些金币重新放回钱袋时,莱恩却忽然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示意他将钱袋翻转过来。 蒙特虽不明就里,却依然抱着“寻宝”的念头,将里面的金币都倒在桌上后,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钱袋,看到了哈因纳写在里面的那段话。 “…啧啧,这种悲剧在赫塔简直不要太多。” 看完内容结合莱恩说的事情始末后,蒙特对那名工匠一家的遭遇留下的只有这么一句评价。 倒不是他冷血,而是赫塔在漫长的机关变革过程中,像这样想靠一些核心技术换取联邦和王国身份的工匠太多了。他们之中成功离开赫塔的十不足一,而那些离开后最终在另外两国庇护下存活的,更是不过一手之数。 但像这样还有血脉流传下来的倒是比较少见,不过蒙特并不认为孤单一人还怀揣秘密的家伙,会在赫塔军方的追击下活下来。 换句话说,恐怕在铁鬣犬佣兵团被团灭之前,那个遗孤就已经死了。 “…所以这个‘血晶计划’,还有那个什么‘蛮夷技术’的秘密,现在除了你估计没外人知道了。” 蒙特想了想,干脆将钱袋丢向莱恩:“这破玩意对我没啥用,你自己留着吧。” 对这个脑袋里只有钱的家伙莱恩十分无语,虽然自己对钱袋秘文的了解仅限于那两个计划,和一个叫“徳拉肯·赫斯提安”的神秘议长,不过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这些内容与自己有些关联。 “徳拉肯议长?” 听到莱恩问起这个名字,蒙特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这才几次说道:“我来到这边后倒是有所耳闻,不过他是共和议会的议长,我是元老院的议员,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 他难得地开了个颇有王国风格的玩笑,接着一脸正色地看向莱恩: “先不说这些了,现在你的身份搞定了,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我们要用什么由头,把奥兰克多有头有脸的家伙都聚到一块?” 对于蒙特的问题,莱恩早在让他给自己准备身份时就有了打算。 “不急,难得有了新身份,我们先去城里逛逛。” 莱恩微微一笑,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收进了怀里,接着回到楼上取回大剑,来到房间门口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名为麦克斯的脸。 “算了,想那么多没用。” 为了试试蒙特带回来的东西是否真的能让他畅行无阻,莱恩与他来到了繁忙的街上,准备在各种场景下体验一番。 午后的气温比起清晨温暖许多,奥兰克多的街头巷尾满是不畏寒冷走出家门的人群,他们要赶在赫塔最大的节日——雷纳图斯节之前备齐过节要用的东西。 为了纪念旧时代赫塔“聆神院”被推翻,第一座神像在火焰中融成铜水。那位从普通士兵一路杀成反叛军最高元帅,统领六十万反叛军将旧时代彻底终结的雷必诺·杰安提宣布,将新历每年的十二月三日定为雷纳图斯节。 寓意——新生的赫塔共和国。 这位终结了旧时代的男人,拒绝了麾下将军们试图戴到他头上的王冠。 他只是走到王座前,一脚将那位强作镇定的旧主踹翻在地,接着亲手砸烂了代表“君权神授”的黄金王座,掰断了精美华贵的秘银权杖。 “趴在地上,你这个暴君!” 雷必诺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他看着趴在地上仍咬紧牙关,努力维持尊严的末代帝王,接过将军递来的王冠,放在了他的面前。 咔擦——! 一只沾着泥水的靴子狠狠踏碎了代表至高权力的冠冕,那些精美的珠宝和柔亮的黄金在靴底的反复碾压之下,变成了难辨形状的金片和满地乱滚的石头。 “杀!” “杀!” “杀!” 反叛军的将军们举起手中的武器,率领士兵们齐声呐喊。山呼海啸般的杀声从脚下的大殿蔓延到外面的萤石广场,又汇聚成了更大的狂潮,传遍了整个浮空城。 那声音里有着对旧时代的愤怒。 是对天灾人祸,易子而食的世道下神不作为的控诉,是小人物推翻大王朝时纯粹而极致的喜悦。 从万千人口中喊出的杀字彻底击溃了旧王的侥幸之心,就在那些双膝发软,跪坐在地的高官贵族们的注视下,这位不可一世的王—— 尿了。 喊杀声在味道传来的一瞬间变成了肆意的哄笑,雷必诺低头俯看着将脸埋在地上的男人,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噗—— 普通的精钢剑刺穿了无价的锦衣,带着崩口的剑锋穿破皮肉,擦过肋骨,最终推进了跳动的心脏。 在钢铁面前,柔软的抵抗与水袋无异。一声轻响之下,那颗剧烈跳动的肉团立刻涌出了大量的鲜血。 他踩在这个正在因生命流逝而不断抽搐的身体上,拔出沾满鲜血的长剑高高过头顶,喊出了那句从千年前流传至今的话—— “众神已死!” “赫塔为王!” 从此,世上再无只有一位帝王的赫塔帝国。 在废墟上重新站起来的,是两位执政官联合执政,下设元老院、共和议会、人民议庭的—— 赫塔共和国。 那些被砸烂融化的神像成为了工匠协会的前身,反叛军活下来的军人们演变成了九大军团的雏形。 而旧王流尽鲜血,头颅挂在浮空城外的那天,也成了赫塔每年一度的雷纳图斯节。 在这一天里,赫塔家家户户都会清炉、换火、挂新铭。 而各地城市也会在午夜鸣响大钟,工匠举火,军团击戈。 像奥兰克多这样拥有轨道车的地方,还会将轨道车头的轰鸣炮打上天空,以示庆贺。 莱恩和蒙特并肩走在街上,看着那些脸上挂着笑容的市民在摊贩和店铺中穿梭,怀里抱着大包小包的熏肉香肠、烈酒甜饼。这种热闹而又温暖的气氛,竟让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各自的家乡。 “啧啧。” 蒙特看着人们手里拎着的东西,脸上那股酸溜溜的表情怎么也藏不住。 “明明是这么重要的节日,也不知道吃好点。” “就是。” 莱恩撇了撇嘴,视线却追着孩子们身上的新衣看个不停: “我们过年的时候,不但吃好吃的,玩好玩的,还穿新衣放炮仗,家家户户登门拜访,走街串巷送礼访友,比这热闹多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从王国的春节聊到赫塔的三神节,一直到把赫塔的雷纳图斯贬得一文不值,才获得了心灵上的满足。 又是一年将过,又有谁会不想家呢? 第524章 连环计 二人一路闲逛,直到来到一个轨道车站牌前才停下脚步。 “先试试通行卡。” 莱恩取出那枚崭新的铜片,向着街道两侧扫视一圈后,走到了一个同样等车的年轻人面前。 “兄弟。”他笑着冲年轻人打了声招呼,迎着对方略带疑惑的视线,自然地开口问道:“快过节了,这车也真够慢的,是吧?” “谁说不是呢!” 年轻人看着面前这个背着大剑,一身佣兵打扮的男人,刚一开口气势便弱了三分:“临节出门买东西的人太多了,不管怎么调度也不会让车变多啊。” 莱恩看了眼靠着站牌冻的直缩脖的蒙特,与这个年轻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直到街道尽头那辆钢铁巨兽缓缓驶来时才结束了话题。 流线型的车头从面前驶过,半封闭的车身缓缓在身前停下。莱恩学着蒙特的样子从打开的车门一跃而上,双手扶稳了齐胸高的车壁。 “通行卡拿出来。” 蒙特在他耳旁轻声提醒着,莱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注意到车门旁边固定的椅子上,正坐着个负责检查的女人。 这也是整个车厢唯一能坐的地方,剩下的人大多都在车厢两侧,靠双手扶着冰冷的钢铁壁板来稳定身体。 不过为了不浪费空间,轨道车中间倒是有两排平行的架子,上面挂着一串固定的圆环,能让站在中间的人多少有个扶着的东西。 只是那玩意会不会在人多的时候被拉断,然后带动整个车厢的人摔的满地打滚,莱恩就不知道了。 那名坐着的女人检查了包括莱恩在内的几个人手里的通行卡,确认了这些从这里上来的人全部没问题后,才等着最后一个上车的人拉上了铁门,接着按了一下椅子侧面的凸起。 没一会儿,莱恩只觉得身子一晃,轨道车已缓缓向前动了起来。 “好用吧?” 蒙特挤在莱恩身边,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道:“这可不是假货,是审籍署发的真东西。” 莱恩点点头,视线看着街道上一路后退的景色,被扑面而来的凉风吹的头皮发麻。 轨道车方便是方便,不过这玩意就不能加个罩子吗,看看给那些人吹的满脸通红的样子,是真没拿他们当人啊。 莱恩在心里不停的吐槽着赫塔的小气,却也不得不佩服他们对普通人身体素质的极限把控。 尽管那些人看起来被吹的一副快要冻硬的模样,不过下车走几步便恢复了正常,显然没有看上去那么难熬。 车厢里除了轨道车运行的声音外并非死寂,那些结伴出门的人口中的交谈总是会时不时在莱恩耳边响起。 他们聊着要去的地方和要买的东西,满怀期待地分享着节日将近的喜悦。 有些人将买来的东西放在地上用双腿夹着,腾出的手便可以扶着车壁或吊环稳定身体,莱恩甚至看到许多人一手拉环,另一只手还掐着个卷饼匆忙地往嘴里塞去。 两人用了一下午的时间,靠着轨道车在奥兰克多的行政区、工坊区和贸易区逛了个遍,直到确定了手中的身份证明彻底可行,这才晃悠到距离学院区不远的酒馆,打算吃了东西再回去。 身份问题解决后让二人对接下来的计划信心大增,推杯换盏中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 天彻底黑下来后,俩人摇晃着杯中剩下的酒液,一口喝干后重新回到了街上。 “所以,你的计划是——” “由我出面,举办一场以‘利益交换’为名的邀请制宴会?” 蒙特抚摸着下巴,问出了关键的问题:“但我们有什么利益能拿出来和他们交换呢?” 莱恩笑了笑,低头看着那块被自己踢了一路的小石子,忽然扭头看向蒙特。 “谁说我们一定要拿出利益了?” “我们要做的,是提供绝对私密的场合,绝对安全的保护,那些军团的、工坊的、商会的还有在地下活动的佣兵们,自然会像闻到腐肉的苍蝇般一拥而上。” 说到这里,莱恩缓缓抬头,边走边望着越来越清晰的明月,眼神愈发深沉。 “我们提供场地,他们交换利益。当这些吃饱喝足的人们在酒桌上丑态毕露的时候,就是套取胡里塔情报的时机。” 蒙特听懂了莱恩的想法。 就是利用他议员的伪装,把那些边缘的、没有实权的家伙们组织起来,给这些人一个抱团取暖、对抗实权派的机会。 不过莱恩的计划当然不会这么简单。 接下来的两天里,奥兰克多上至轮换巡察官,下到巡防署的小队长,都先后收到了那位马克西莫夫的随从送来的礼物和邀请函。 为了让蒙特这个在奥兰克多只顾着收礼捞钱撩姑娘的家伙,在那些猴精的官僚面前显得不那么愚蠢,有些城府,这一次的拜访全部都是由莱恩以心腹的身份去办的。 不止是官员们,莱恩也如自己最初所说的那样,对那些稍有资产的富翁小姐们,也送去了一份份晚宴出席官员的名单,和一张张精致的请帖。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今天,这股东风终于吹起来了。 蒙特从鬼手那里取回东西的时候,时间是十二月一日的下午三点。 这份花了四十七枚金币做出来的纸,就是莱恩等的那阵东风。 小院内,莱恩躺在摇椅上,对着阳光反复看着手里的那张纸,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只有蒙特才懂的笑容。 “你真是个疯狂的家伙…” 蒙特再次重复了他第一次听到莱恩计划时说的那句话。 “你不也陪我梭哈了么。” 莱恩呵呵一笑,坐直身体后放下了手中的那张纸,迎上了蒙特的双眼。 “那么,我再重复一次计划。” 不管听几次,蒙特都觉得他的想法实在是大胆,但也确实出乎意料。 莱恩的计划是在晚宴之前,让蒙特与胡里塔先接触一次。 这是必须要走的流程,而接触的理由就是—— 半个月前奥兰克多通往伊斯特温的铁轨被炸,以及城内因混入探子而传出的”炸城“谣言。 莱恩根据这两件在奥兰克多人尽皆知的事,给胡里塔布了个局。 让蒙特以收到浮空城元老院特殊任命文件,调查奥兰克多铁轨事件始末为由和胡里塔见面。 蒙特无需做什么,只要在那位执法官面前做足强硬的态度给他的心腹,还有那些被边缘化的官员们看就够了。 这样蒙特对那些边缘官员和城内商人们的晚宴邀请,才会在他们眼中弥足珍贵。 毕竟浮空城授权的议员要调查奥兰克多即将卸任的执法官,传递的信号只有傻子才不懂。 而那些参与晚宴的人们自然会在他们的利益交换结束后,搜肠刮肚地回忆着胡里塔任期内的种种“事迹”。 当掌握了这些信息的蒙特和莱恩再次出现在胡里塔面前,就是套取塞拉菲纳消息的时候。 这—— 就是莱恩准备的一场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连环计”。 第525章 布局开始 晚宴的时间定的是明晚八点,刚好是雷纳图斯节的前夜。 当天一早,蒙特便精心准备了一番,带上了马克西莫夫的通行卡和伪造的特殊文件,领着装成心腹随从的莱恩,出现在了奥兰克多行政区的执法大楼外。 “那…我就进去了?” 站在台阶下的蒙特忍不住扭头看向莱恩,吞了吞口水。 他抬手摸了摸怀里那张文件,努力缓解着自己的紧张和乱跳的心脏。 附近眼线众多,莱恩也不便作出多余的动作给他鼓励,只能不动声色地冲他眨了眨眼,权当作对他无声的鼓励。 因为已提前由莱恩递过拜帖,二人进入到这座奥兰克多最高权力的大楼时只需要通报姓名,便由接待的人一路领到了会议小厅,在这里等待着胡里塔的到来。 一路上倒是有些认出了莱恩和蒙特,他们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冲二人点头致意,但更多的是一脸狐疑的胡里塔心腹。 那些人的眼神里写满了猜疑和不解,暗自揣测着这两个人是抱着什么打算来到了这里,与那位大人又有什么关系。 执法大楼的小会议厅里,蒙特翘着二郎腿将身子陷进了柔软的沙发中,右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蒙皮的扶手,显然心中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忍耐着想扭过头去的动作,哪怕莱恩就在他身后,也无法平息他的紧张。 莱恩静静站在他侧身后不远的阴影里,微微垂眸注视着自己的脚尖,玄气已在无形中铺满了整座大楼,将里面数百个代表活物的光点纳入了自己的感知范围。 别紧张。 蒙特忽然浑身一震。 他“听”到了莱恩的声音。 别回头,保持现在的样子。 莱恩的声音适时地在他脑中响起,打断了蒙特转头的冲动。 一个特殊能力而已。 我可以在与别人产生肢体接触后,短时间将内将我的玄气覆盖在他的身上,然后通过这种方式对话。 哇—— 蒙特的赞叹声在莱恩的脑中响起,接着他便急不可耐地问道: 那我们岂不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搞小动作了? 没那么简单。 莱恩毫不犹豫地给蒙特浇上一盆冷水,停了片刻才在蒙特的脑中继续说道: 首先这个方法很容易被敏感的人察觉,其实也无法在对方拥有反制手段时使用。 我也是确定了胡里塔只是个普通人,才决定试试。如果一会你们对话的时候他露出任何可能察觉到的表情,我都会立刻切断我们之间的联系。 所以你不要抱着我来给你兜底,指挥你提问或回答的想法,好好按照我们计划好的步骤,把这短短的一刻钟熬过去。 好。 蒙特简短的回复后,便停止了交流。他微微偏了偏身子让自己显得更加随意,便取出了怀里的文书放在膝盖上,接着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外。 深棕色的木门无声开启,一只纤尘不染的靴子当先踏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被袍子下摆遮挡的小腿,和腰间那条宽大的金丝绑带。 “马克西莫夫大人。” “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往日我请您吃饭,您可是一次都没答应过。” 胡里塔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一侧沙发上的蒙特,和他身后站在墙边的莱恩。 虽然奇怪他为什么会把随从带到这种私密的场合,不过尚未了解对方的来意之前,他也只能压下疑惑,来到另一侧的沙发坐了下来。 “喂。” “你去隔壁房间,泡壶好茶端来。”胡里塔刚坐下,便侧头瞟了莱恩一眼,口中随意说道:“真是,往那一戳跟木头似的。” “是。” 莱恩平静地应了一声,绕过沙发走到二人面前,抚胸鞠躬:“是我的疏忽,请两位大人稍候。” 离开房间后,他却没有听胡里塔的吩咐前往隔壁,而是左右观望一番后,抬腿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刚刚在会议室里使用玄气感知的时候,有个地方让他十分在意,这次既然胡里塔开口让自己离开,不去看看就太说不过去了。 走廊上人不多,大多都是在各个房间进进出出的文书和交接换牌的巡防队长。他们有些人和莱恩见过面,并接到了他送来的礼物和邀请函,此刻看到莱恩独自一人在走廊走动,难免感到十分奇怪。 “麦克斯?” 一名刚从房间中推门出来的巡防队长看见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在这儿做什么?” 莱恩脚步一顿,像刚认出他似的眼神一亮,脸上堆起了热络地笑容: “噢!这不是拉斯维奇大人么!” “我陪马克西莫夫大人来办点事,大人似乎是为了上次城里——” 莱恩说到一半,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似的,猛地捂住了嘴巴。 接着他有些心虚地左右看了看,上前拉着拉斯维奇的袖子走到了另一侧的窗边,和他一起探出头后小声说道: “上次奥兰克多铁轨被炸的事传到了浮空城,那些大人们十分生气。” “前天晚上我在车站接回了一个很凶的家伙,马克西莫夫大人和他聊了整整一夜。” “是浮空城来的人吗?” 拉斯维奇下意识扭头看向莱恩,心里那点官场人特有的敏感一下子就被勾了出来。 “嘘——” 莱恩抬起食指嘘了一声,随后抬头看向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故作高深地轻轻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 “反正昨天马克西莫夫大人就要我来执法大楼递帖预约,今天我们就来了。” 说到这里,莱恩收回视线,将探出窗户的脑袋缩了回来。 “哎哟,我好像有点说太多了…” 他做出一副懊恼的模样,抬手拍了拍额头 “拉斯维奇大人,您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啊!” 他一脸紧张地看向同样缩回脑袋的对方,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后知后觉的慌乱:“不然马克西莫夫大人察觉到,我就惨了!” “不会不会!” 拉斯维奇立刻摆手,还抬手拍了拍莱恩的肩膀,紧接着将两根食指交叉放在嘴边,做出一副“你放心”的表情。 “我嘴巴严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 莱恩拍了拍胸脯,终于松了口气似的冲他感激一笑,脸上很快换上了那副略带歉意的神色: “那我先走了,事情还没做完呢。” 说着他迈开脚步,准备从拉斯维奇身旁离开。 “对了。” 刚走一步,莱恩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微微侧过头,贴近拉斯维奇的耳旁,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别忘了今晚的‘大餐’。” 在前往那个地方的路上,莱恩对几个和他打招呼的人,都像对拉斯维奇那样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又特地叮嘱了他们不要外传。 这几个人就是点燃的火苗,他们会自发的脑补出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接着从自己的小圈子里的向周围扩散。 这些小火苗会在明晚之后成为烧向奥兰克多的大火,让那个认为自己地位稳固的胡里塔陷入慌乱。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够让他在面对带着自己种种秘密的蒙特时落入下风,一个人如果失去了冷静,只会暴露出更多的弱点。 “站住。” 耳边响起的呵斥打断了莱恩的思绪,他抬起头迎上说话之人的目光,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感知中的那个地方。 那是一楼走廊尽头,门外被四名全副武装的卫兵保护的地方。 他在意的不是那些士兵,而是里面那六个红点。 那东西给他的感觉十分熟悉,莱恩敢肯定自己一定见过。 第526章 第二阶段 “你是何人?” 那几名守卫脚下未动,视线却牢牢锁在莱恩身上。他毫不怀疑自己但凡回答错误,迎面而来的恐怕就是这些人手里的长剑与魔能枪了。 “我是马克西莫夫大人的随从。” “我家大人正在和胡里塔大人谈话,我来给他们准备茶水。” 莱恩立刻向后退了一步,躬身解释起来。 “这里没有。” 对方回答的十分冷淡,莱恩心里也没觉得丝毫意外。 如果没有马克西莫夫做挡箭牌,恐怕他们骂自己一顿都算是好的,打一顿也没什么不对。 “抱歉,抱歉…” 莱恩口中道歉,转身挠着头离开这里时,口中还嘟囔着“这里这么大,茶到底在哪个房间”之类的话,像极了一个迷路的随从。 重新回到小会议室隔壁的房间时,时间已过去了几分钟。当莱恩端着摆着茶杯茶壶的盘子敲响会议室的房门时,里面果然传来了胡里塔带着怒意的呵斥声: “说你是木头都是抬举你!” “泡个茶这么久,你是把自己淹死在热水里了吗?” 推开门进去的莱恩全程低着头一声未吭,他太清楚这时候该怎么做了。 上位者在发火时,最愚蠢的做法就是解释和辩解。这时候最好不要反驳、不要解释,否则只会招致对方更大的怒火。 将东西摆在二人中间的桌上并斟满茶水后,莱恩瞥见了桌上放着的那份伪造文件,想来在自己离开房间的这段时间里,蒙特已经按计划和胡里塔聊上了。 做完这一切后,他重新退到了蒙特身后不远处,将自己放在二人视线之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在这里没问题吗?” 胡里塔侧头看向蒙特:“你对这家伙这么信任?” “当然。” 蒙特啜了口茶,捧着茶杯懒洋洋地瞟了莱恩一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麦克斯救过我的命。” “两次。” “哦?”胡里塔的脸上露出一抹讶色,不由的侧过身子重新打量起墙边的莱恩,视线从他手掌与背后的大剑上扫过,最后啧了几声道:“行吧,反正主要的事也说完了。” 他重新坐正身体,交叠双腿后端起了另一杯茶,看了蒙特一眼后低头喝了一口。 “所以元老院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必马克西莫夫大人比我清楚。” 胡里塔左手端着茶杯搁在膝盖上,右手忽然抬起在脸侧晃了晃。 “五百。” 他吐出这个数字后立刻偏过头,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蒙特的脸。 于是对方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自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看到那一丝因本能浮现的动摇后,胡里塔心里冷笑一声,笃定了这个贪财好色,又没有什么实权的议员,是可以拿钱砸动的: “五百枚金币。” 胡里塔声音平缓,像是确定了这个数字足够让他为自己办事:“还请马克西莫夫大人,帮我在元老院那边美言几句。” 五、五百枚! 就在胡里塔察觉到蒙特表情变化的同时,莱恩也感觉到了蒙特剧烈震荡的心神,顾不得被胡里塔发现的风险,立刻在感知中出言提醒: 冷静点!不要回头! 莱、莱恩…五百枚啊! 我知道。 莱恩在心里简直想给他一拳。 你别表现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蒙特,让他没在五百枚金币面前露了怯。也得亏胡里塔这个官场老油条生性多疑敏感,心思又细,才会把蒙特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和现在的沉默,当成了另一层意思。 “不够?” 胡里塔眉头微皱,没想到他的胃口居然这么大。 就在他准备加码时,却听到耳旁传来一声嗤笑。 “哧——” 蒙特缓缓抬眼,声音满是讥讽: “胡里塔大人还真是‘轻车熟路’啊。” 胡里塔猛地看向蒙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不解,又从不解到震惊,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出现了四五种变化。 蒙特扭过头,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视线:“之前压下消息,用的也是这个办法吧?” 他说着慢悠悠地晃了晃杯中的茶,嘴角那点笑意愈发耐人寻味。 “金钱,虽然粗暴,但的确好用。” 就是现在,蒙特,起身离开! “麦克斯。” 蒙特扭头看向莱恩,接着起身理了理袍服上的细小褶皱,冲着坐在沙发上的胡里塔微微点了点头: “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莱恩早已在他叫自己时先一步来到门边,为他拉开了大门。蒙特没给胡里塔挽留的机会,抬腿便朝门外走去。 该死! 胡里塔心里暗骂一声,这个贪财好色的家伙怎么突然就转性了?还是说自己给的钱不够,那你倒是说出来啊! 突然就走算什么事? “马克西莫夫议员——” 这次他换上了正式的称呼,连忙起身试图挽留,却不料已经半个身子离开屋子的蒙特忽然停下了脚步,抬手在耳旁挥了挥: “请留步吧,胡里塔大人。” 他没有回头,轻描淡写地像在提醒他不要失态: “不要让人看了笑话。” 蒙特的声音让胡里塔停下了脚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名背着大剑的随从向着自己鞠了个躬,接着头也不回地跟上了马克西莫夫的脚步。 妈的,难道是多斯那边出了问题? 胡里塔僵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不应该啊。 赫尔那边的人不可能背叛自己,况且多斯带去的东西也足够让那些人闭嘴才对。 而且因战争导致的国内多处都遭遇过联邦与王国的破坏,为什么这次偏偏对奥兰克多这边产生了兴趣? 凭什么不能让自己好好卸任啊! 房间大门即将合拢的刹那,胡里塔伸手一把将它重新拉开,随即迈步走出去的时候,才发现走廊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好几个人。 那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什么,一见他出来,又纷纷收了声。 胡里塔脸色一沉,立刻板起脸呵斥着那些凑在一起不知嘀咕着什么的下属,将那些人全部赶回了自己的房间后,才慢慢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执法大楼外,已经离开的莱恩和蒙特向着行政区的车站匆匆走去,虽然二人面无表情,实际早已在感知里交谈了许久。 哇—— 我都快吓死了,还好你让我直接离开,不然我真快装不下去了! 蒙特传来的声音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莱恩听的不禁莞尔,只能一边安抚,一边告诉了他为什么在那时候离开。 怕什么,难道你还担心被识破我们逃不出去吗? 让你离开是因为刚好那时候有些人来到了走廊,可以顺势在他们面前表演一下。 哦—— 蒙特恍然大悟。 所以你才让我出去的时候,说了那段话吧? 当然。 莱恩的声音和情绪带着一点淡然的笑意。 有我的“透风”和你刚才的表现,今晚的宴会,应该会十分有趣。 两人离开行政区时,已临近中午。 虽然这时候酒馆尚未开门,不过能吃饭的餐馆倒是不少。他们从贸易区下车后寻了家看起来人最多的馆子,推开门后走了进去。 “老板!” “把你们家招牌的酒菜都端上来!” 终于能说话的蒙特一开口就是发泄般的狂吼,莱恩也只能一脸无奈的看着他,任由他靠大声吼叫来缓解之前的紧张。 酒菜上齐后,二人一边吃着,一边谈论着今晚宴会的场地。 “说真的,飘香楼那地方真的安全吗?” 蒙特口中嚼着一块从鹿腿上撕下的精肉,口齿不清地问道:“那个老板也不是一般人,他真会听话并保证不泄露那些人的谈话内容吗?” “不用担心。” 莱恩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视线从那些大声聊天的食客身上扫过,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个老板以及他的伙计们,很愿意帮我们这个小忙。” 蒙特撇了撇嘴,虽然不知道莱恩是用什么手段让那些人如此配合,不过想来应该不是靠钱吧? 毕竟莱恩身上的钱可都在他那。 算了。 这家伙做事一直很有分寸,总不会拿别人的身家性命威胁吧? 不会吧!? 蒙特忽然打了个激灵。 第527章 晚宴前夕 “你昨天晚上出去,难道就是为了今晚的——” “啊,大人要吃这块面包吗,我喂您。” “唔唔唔——” 蒙特话还没说完,嘴里就被莱恩眼疾手快地塞进去一块面包,顿时剩下的话噎在了嗓中,只得费力地瞪着双眼咀嚼起来。 “小声点,你这傻冒。” 莱恩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位总是大惊小怪的好友,抬手揉了揉眉心,冲着周围打了个眼色。 蒙特这才发现酒馆里不知什么时候坐进来几个奇怪的客人。 他们分散着坐在不同的桌上,面前大多只放了一杯廉价扎啤,既不吃东西也不聊天,只是视线时不时飘向这边,落在正在大快朵颐里的蒙特与莱恩二人身上。 莱恩往蒙特口中塞面包的动作显然把那几个暗中观察的家伙吓了一跳,他们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心腹随从,究竟长了多大的胆子,才敢把拳头大的一块面包硬是塞进了马克西莫夫议员的嘴里。 而议员居然还吃了!? 这种以下犯上,明显活够了的行为让那几个人大脑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几道视线在莱恩和蒙特身上反复扫过,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谁才是“马克西莫夫”议员。 察觉到那些视线的蒙特立刻起身朝莱恩头顶打了一拳,口中骂骂咧咧不说,还顺手将半碗凉了不少的汤碗扣在了莱恩头上,这才气呼呼的坐了下来。 “混蛋,我是不是对你太放纵了,别以为你救过我的命,就可以这么放肆!” 莱恩丝毫不顾头顶正在滴落的汤水和周围骇然的目光,连忙起身跪在蒙特脚边不停道歉起来,反倒差点将蒙特吓一跟头,好在莱恩通过玄气传话让他老老实实的钉在了椅子上。 “起来吧,这么多人看着,回去再收拾你。” 蒙特冷哼一声,让跪在地上的莱恩重新坐了回去。二人口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没营养的话题,实际上已经开始通过莱恩的连接,在意识中交谈起来。 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蒙特率先发问,忍耐着向他们看过去的冲动,又补了一句: 是不是我们被发现是假的了? 不会,那些人应该是胡里塔的心腹,估计是因为你之前在会议室的谈话让他感到了不安,这才暗中跟踪调查,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莱恩低头喝了口酒,又起身给蒙特的杯中倒满了透明的烧酒,这才坐下拿起了面前的鸡腿,张嘴咬了一口。 那今晚的宴会怎么办,继续吗? 当然。 莱恩理所当然地回复了一句,接着提醒蒙特该离开了之后,二人先后走出了餐馆。 下午二人带着那几个跟踪的人兜起了圈子,直到晚上才返回蒙特的住所,接着莱恩在周围布下噤声结界后,回身拉住了蒙特的手。 “接下来别乱动啊,要是卡在地底我可不管。” 说着,莱恩脚下的石板地面诡异的扭曲起来,像是柔软的肉冻一样,慢慢没过了二人的脚面。 “闭上眼睛。” 蒙特低头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愣,接着惊讶地活动了一下双腿才闭上双眼。 地面就像有意识一样牢牢吸附着他的脚底,蒙特新奇地活动了一会儿后,便被莱恩整个人拖进了地底。 有什么话就在意识里说。 记得别睁眼,免得不受控制的张开嘴巴,吃了一嘴泥巴。 蒙特赶紧点头,忽然想起莱恩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又立刻在感知中回应了一声。 二人避过住所附近的眼线,一直到蒙特几乎憋不住气才从一条无人的巷子里钻了出来。 “吸—呼——” 蒙特深深喘了几口长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阵后,才算是把那副快憋死的模样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沾染的少许泥土和灰尘,拍打一番后抬头看向同样结束了清洁的莱恩: “你这招倒是有些像我们的土系魔法师。” “不过他们在地下潜行的速度比你快得多。” 莱恩撇了撇嘴,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还不是拖着个你,而且我的‘土舟’本就是基础玄技,怎么能比得上你们属性单一、浸淫此道多年的魔法师们。” 两人整理好身上的泥土尘埃后, 便没再耽搁,马不停蹄地往飘香楼赶去。 距离晚宴开始还有些时间,二人抵达后,莱恩找来了飘香楼的老板,也就是蒙特口中“有些本事”的克里斯耶夫。 这位在奥兰克多八面玲珑,精于来往和地下规矩的中年老板,许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冲着二人深深鞠躬。 “今晚过后,你的妻子和孩子,包括那些情妇和藏在那间仓库地下的大量黄金,都会物归原主。” 克里斯耶夫的额头顿时冒出了一层细汗,却不敢抬手去擦。 莱恩微微抬头,冷然注视着面前几乎将腰弯成直角的中年人:“当然,如果你和你的伙计们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你们身上的‘连心咒’就会立刻发作,到时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蒙特听到“连心咒”这个词的时候猛地一激灵,似乎想起了自己被清水用这个虚构的恶毒诅咒骗的团团转时的光景。看向那位连连保证、几乎快要跪下去的老板时,眼神里浮现出了属于“同病相怜”的情绪。 这感觉我可太懂了,莱恩你肯定也是像清水对我那样,吓唬他呢吧? 蒙特在感知中坏笑着向莱恩发问,却不料对方的回答差点吓得他一个趔趄。 吓唬? 没有啊,他身上真的有诅咒,不过不是连心咒。 … 蒙特一时间不知该从何吐槽,这下他看向老板的眼神已经不止是怜悯,还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情绪。 我是不是该搭个灵台,给这位老板点个蜡烛? 在老板领着手下的人,被蒙特指手画脚地带领着布置场地的时间里,莱恩来到了飘香楼外,手中把玩着从克里斯耶夫那里拿到的几枚玉佩,绕着周围兜起了圈子,口中还嘟囔个不停。 “重光化阴影,看山云雾中…” 他对阵法这一块只能说是勉强入门,在王国年轻一代中算不上什么高手,就连布阵的定位之法都需要靠从头念口诀才能回忆起来。说白了就是空有一身玄气守着宝山,却偏偏找不到入门之法的半吊子。 放下了手里的最后一枚玉佩,莱恩停下脚步站在了阵眼上,目光扫过周围。 这些临时被当作阵法节点的玉佩当然比不上正规的布阵法器,不过在赫塔这种地方,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东西了。 或许有来自王国的真正法器,但绝不会在市面上售卖。那些代表着极冠王国玄气体系的东西,往往都会被他们严密封存,时不时拿出来研究一番,用来寻找针对与克制的手段。 “藏风幻感之阵——开!” 莱恩双手掐诀,口中低喝一声,踩着阵眼的双脚下立刻泛起一阵暗淡的白光,混合着魔力的玄气从心海中流向脚下的大地,又顺着画好的阵轨蔓延向一块块玉佩。 飘香楼外,路过的行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座在视线中的三层酒楼忽然像蒙上了一层雾气,变得有些不真实起来。就连原本打算在这里吃饭的人,都不由得偏移了脚步,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奇怪,我要去哪里吃饭来着?” “咿——快走快走,不知道为什么,我怎么觉得这里这么恶心呢…” 看着在飘香楼大门外试图进来吃饭的市民们被阵法影响,纷纷偏离方向后,莱恩满意的点点头,随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换上了一副沉稳恭敬的随从模样,踏出了大门站到了街边。 不远处,今晚的第一位客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视线里了。 第528章 意外事故 莱恩一直站在飘香楼外,将一个又一个被自己邀请前来赴宴的学者、工匠、商人和不得志的官员们迎进了楼内。 一直到晚宴正式开始,他才最后扫视了一眼街道,确认周围再无异常后,转身迈进了飘香楼的大门。 从现在起,那些受到邀请却没来参加晚宴的人,便无法在开启的阵法影响下,自行走入这座三层酒楼了。 莱恩在感知中交代了蒙特一切按计划进行,自己要去办件事后,便来到了酒楼后院的杂物房内,再次施展了土舟之法,潜入了地下。 他要再去一趟执法大楼,尝试一下能不能从地下进到那扇门的后面。 不看看里面那几个红光代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莱恩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在地下一路疾行,没有了蒙特的累赘,莱恩靠着玄气内循环至少可以在地下待上一炷香的时间,足够他一路前行到执法大楼附近的无人角落。 从地下探出头的莱恩深吸一口气,随即毫不犹豫地再次潜了下去。他打算趁着感知中楼内人数不多,直接绕开门外那四名守卫,看看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进去。 他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作为枢城的奥兰克多,还是执法大楼这种重要的地点,怎么可能没有防备,任凭人来去自如呢? 即便他的玄气完美与魔力混合过,难以被寻常手段捕捉,但在大楼里使用感知,和尝试进入禁地的意义截然不同。 于是就当他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越过了那四名守卫的防线,即将一窥门后真相的时候,心底骤然警兆大作。 下一刻,身上猛地掠过一股被冷风贯穿的寒意,寒毛竖起的同时,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大力自前方向莱恩轰然撞来,当场将他从地下撞出了地面。 “什么人!” 破土而出的莱恩还没看清眼前的状况,胸口便传来一阵闷痛,那是施法中途被强行打断后,引发反噬带来的结果。 此刻他的心海就像暴风雨下的怒海,波涛汹涌、海浪倒卷。若不是心海底下那几座山峰散发出一股淡黄色的光芒抵消了大部分冲击,这会儿莱恩早就在猝不及防的反噬下,失去大半行动力了。 即便如此,依然让莱恩惊出了一身冷汗,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将武器留在飘香楼的决定。要知道,白天他才背着那柄大剑招摇过市,堂而皇之地进入执法大楼,此刻要是带在身上,傻子都猜到是谁潜了进来。 仓促之间,莱恩也只来得及在守卫寻求支援的狂吼声中,撩起衣摆罩住脑袋,接着靠玄气感知反馈的敌人位置,和光线暗下去前残存的最后一点影像,照着一楼那扇紧闭的大门就撞了过去。 咚! 一声巨响震的大楼仿佛都在颤动,四名守卫目瞪口呆的看着那扇外层实木,内嵌精钢的大门被撞出的人形豁口,一时间竟忘了抬腿去追。 “那…那是人吗?” “有胳膊有腿,应该是吧?” “那些东西也有胳膊有腿啊…” “…” 这自杀式的一头撞去,倒是给莱恩争取了一点时间,让他能赶在那几支对准自己,已经亮起光芒的能量枪发射之前,施展出了踏风步。 “好疼!” 狂奔中的莱恩终于扯下了兜在脸上的下摆,因为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将玄气聚集在用来充当撞角的双臂上,而来不及使用蛮兽变护着全身,导致他不但衣服被断裂的门板和里面的精钢扯成了烂布条,就连腿上都被划破了好几道伤口,正火辣辣地往外渗血。 莱恩气的直想给自己几个耳光,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谚语在自己身上简直表现的淋漓尽致。 白天成功在执法大楼使用了玄气感知,并和蒙特意识交流时没被发现,让他错误的认为这座奥兰克多的核心建筑,无法对自己混合了魔力的玄气产生反应。 而这个致命的误判直接导致他今晚在底下尝试接近那几个红点时,一头撞上了执法大楼早已激活的感应式防御壁障,接着被壁障的反制手段从地下轰了出来。 “这下不妙了…” 在街道两侧房顶上不停起落的莱恩脸上十分难看,自己这一时疏忽,奥兰克多恐怕又要开始全城大搜查了。 事实证明他猜的没错。 还没等他奔回飘香楼,便远远看到城中心那座高耸的圆身尖顶建筑,骤然爆发出一道强烈的红芒。 “糟…要开始探查了!” 莱恩立刻停下脚步,迅速将自己从踏风步状态下退了出来,接着直接将破烂的外袍扯下丢到了身边的烟囱里,双腿一跃从房顶跳了下来。 他不敢赌自己的混合玄气会不会被记录,所以现在还是装成普通人最好。 就在他刚把一切处理妥当后,那座建筑的顶端也开始向着周围散发出了一圈圈红色的波纹。不远处的街上已经传来了巡防士兵的喝令声,也有市民被驱赶时发出的不满抱怨。 莱恩按住几个穴位止血后,神色自若地混上街头。他的双眼不断从那些正在被驱赶回家的人群中扫过,接着转身背对正在向自己方向走来的巡防士兵,快步朝着飘香楼赶去。 不敢使用玄气的莱恩光靠脚力自然速度不快,而已经进入搜捕状态的奥兰克多自然不会让轨道车继续行驶。 头顶的红光仍在一圈圈扫过,偶尔会有一道细小的光柱从地上升起,不知是哪个因莱恩引发的混乱,而导致暴露身份的探子被揪了出来。 好在红光并没有持续太久,想来维持这种覆盖全城的探查方式,对城里的能量储备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趁着探查短暂地停歇下来,他赶紧借着夜色的掩护,用玄气将腿上正在流血的伤口止住,随着疗愈之力的一点点渗入,伤口也开始了缓缓愈合。之后用了差不多两炷香的时间,才赶回飘香楼外。 此时的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只有一队队巡防士兵带着一只只目露红光的机关兽步踏着地面匆匆而过。 飘香楼的阵法还在开启,这才让那些士兵每每靠近时,便不由得偏移脚步,或是原路折返,或是走到街道对面的巷子。 见这边没出意外,莱恩也是松了口气。他再次来到后院的巷中,这次却没敢再用土舟之法遁地返回,而是后退几步助跑后,双腿一跃攀上了墙头。 头顶的探查红光是停止了,可谁知道那些街上的士兵或机关兽身上,会不会带什么便捷式的探查工具呢? 他双手攀着墙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直到确认后院空无一人后,才双臂发力将身子提上了墙头,接着像蛇一样滑进了院子。 重新回到柴房,将提前准备的备用袍子罩在了身上,接着从柴火堆下抽出大剑往背后一甩,再理理被细汗弄湿,又被夜风吹乱的头发,他才低低叹了口气。 “哎…” 半开的窗户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嬉笑声,仔细听去,还夹杂着女人娇媚的歌声和古筝、玉笛交织的旋律。看起来那些客人已经进入宴会的第二阶段,酒意渐浓,防备也越来越松。 “失策啊失策,希望蒙特那边不要出什么岔子了…” “必须趁着这里还没被检查时,露个面当不在场证明…” 他嘟囔了一会儿,便向着歌声不断的飘香楼内走去。 第529章 我真没闹事 当莱恩找到飘香楼老板克里斯耶夫,并从他口中得知蒙特正和客人们在包房谈话,还吩咐了谁也不能打扰时,便知道交代他的事成了大半。 莱恩对另一间房里在做的事毫无兴趣,他现在只想蒙特办完事赶紧出来。城里这会正闹的厉害,自己得赶紧把法阵毁了,免得到时候留下痕迹,敌人去威胁飘香楼老板。 “老板,你过来。” 耳边响起的脚步声让低头沉思的莱恩收回了思绪,他扬起眉毛冲亲自端着菜盘走来的男人勾了勾手指,将他喊到了自己面前。 “大人,我全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克里斯耶夫吞了口唾沫,苦着脸冲莱恩弯下了腰。可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手里端着的盘子微微一晃,吓得他赶紧又直起腰板,冲着莱恩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嗯。” 莱恩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粒漆黑的药丸夹在指间,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这粒解药是半成品,但足以保你三天无事。三天后我会给你真正的解药,在这期间如果你有任何异动——” 莱恩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后果,你自己心里清楚。” 克里斯耶夫脸上浮现一抹喜色,下一刻才发现自己根本空不出手去接,无奈只能张大嘴巴,冲着莱恩“啊”了起来。 莱恩屈指一弹,将那粒用酱油和面粉做成的“解药”弹进了老板口中,见他瞪圆了眼睛咽下后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谁料克里斯耶夫砸了砸嘴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缩了缩脖子,开口说道: “那我那些…” “哦,对。” 莱恩这才想到自己用来威胁他的,除了随口胡说的“连心咒”,还有他的家人和最在意的财物。 “放心,你的家人都好好的。” “我之前出去已经解了她们身上的诅咒,至于你藏起来的黄金,我也分文未取。” 克里斯耶夫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松了口气后连连道谢,又一再保证自己和手下绝不会把今晚的聚会说出去后,才端着盘子退了下去。 隔壁的歌声和乐曲在门打开时清晰了不少,莱恩面无表情的站在蒙特所在的房间外,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街上的动静。 飘香楼外,士兵们披风上的金属扣在魔能灯的映照下闪烁着森然冷光。深色的披风被冷风吹得在身后微微翻卷,镶入薄铁片的靴跟踏在石板路上传来不加掩饰的脆响,警告着周围窥视的目光。 就在莱恩忍不住想敲门提醒蒙特该收尾了时,紧闭的雕花木门终于从里面缓缓推开,热气与声音失去了噤声结界的束缚,争先恐后的从门内挤了出来。 “以后大家在奥兰克多就是攻守同盟了!” “那是自然,还望各位哥哥大人多多照顾!” “好说好说,马克西莫夫议员带来的消息对我们太重要了…” 一个个身影接连从门内走出,热烈的交谈着。他们看到站在一旁的莱恩时微微一愣,接着纷纷露出笑容,主动和他打起了招呼: “哎呀,麦克斯先生,今晚真是辛苦你守卫了。” “感谢兄弟送来的请帖,才让我有机会认识这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有机会一定要去雷德商会坐坐,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莱恩微笑着与这些完成了利益交换的商人、官员们寒暄着,语气始终保持着礼貌又谦和,分寸拿捏的极稳,既不显得谄媚,也绝不越界。 这副恭敬有度的模样,自然让这些刚从酒桌上结成同盟的人,看的十分舒心。 啪啪啪。 “好了好了。” 寒暄被一阵巴掌声打断,蒙特站在门旁,整理着因久坐而略显褶皱的衣裳,冲着莱恩随意地摆了摆手: “麦克斯,你送各位大人下楼,我去看看隔壁的兄弟们玩的是否尽兴。” “是,马克西莫夫大人。” 莱恩微微躬身,顺势侧过身子,抬手为众人引路: “各位大人请,楼梯光线暗些,还请小心台阶。” 送走了那群从女人堆里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客人后,莱恩和蒙特终于松了一口气。 “哎哟,你跑哪去了,把我自己扔在这里。” 蒙特一边抱怨一边从大门探出头去,鬼鬼祟祟地朝街口扫了一眼。 才刚离开的客人果然被巡防士兵拦了下来,正在逐一盘问。他缩回脑袋看向莱恩,眼神里写满了“你又背着我搞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的疑问。 “街上这是怎么回事?” 蒙特向外努了努嘴:“上次这么热闹,还是城里传言埋了炸弹的时候…” “谁知道呢。” 莱恩无所谓地耸耸肩,一脸无辜地眨眨眼:“反正跟我没关系。” “鬼才信。” 蒙特撇了撇嘴,但也没多问,他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今晚大获成功的情报收集上。 “我跟你说…” “回去再说。” 莱恩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蒙特的话,后半段还没来的及说出口的蒙特被他噎的翻了个白眼,也只能转身悻悻回到楼内,去找老板算清账单。 蒙特离开后,莱恩也没闲着。 他连忙将酒楼周围的画下的阵法仔细清理了一遍,又快步绕到四角将那几枚失去了色泽,跟石头没什么区别的玉佩埋进了土里,在上面踩了几脚之后,刚好听到蒙特推门出来的声音。 “走吧。” 莱恩冲他摆摆头,迎着因阵法失效而向酒楼走来的士兵,迈开了脚步。 盘查对身为议员的蒙特和拥有赫塔公民身份的莱恩没什么作用,他们只是喊来了酒楼老板做了证明,便在士兵们的目送下稳步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一晚上水米未进的莱恩本想在街上买些东西垫垫肚子,可放眼望去原本三步一摊五步一车的小贩都被士兵们赶回了家。只有那些被丢在地上的炭灰和肉渣还散落在摊贩原本的位置上,等待着清障车来收拾。 饿着肚子回到住处后,夜幕已是最黑暗的丑时。莱恩意外的看到桌上还有几块早上剩下的肉饼和冷了的浓汤,他也顾不得加热,端起来就往嘴里灌了一口。 “饿死鬼啊?” 蒙特刚关上门,一转头就看到了已经放下了汤碗,正抓着肉饼往嘴里塞的莱恩。他有些无语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边调侃着莱恩的吃相,一边弯腰揉捏着走了太久而有些酸胀的小腿, 莱恩懒得理他,直到把桌上的东西囫囵填进肚子,才在蒙特对面坐了下来,开口询问着今晚得到的情报。 蒙特清了清嗓子,将自己整理好的情报娓娓道来。 抛去那些无伤大雅的小恩小惠,和谁都心知肚明的寻常受贿后,整理出的有用把柄只有三个: 首先—— 胡里塔在任期内曾大量变卖过军用武器、铠甲和“台风”级能量石。 第二—— 他曾在奥兰克多修建“三横两纵”空中轨道时,通过伪造账目、购入廉价劣质材料、买通监察官员的方式,中饱私囊过万金币。 最后一个,也是莱恩最在意的一个情报。 胡里塔似乎偷偷加入了什么奇怪的教派。 这在无神的赫塔是大忌中的大忌,更何况他还是身居高位的一城之主? 上面的每一个情报单拎出来,都足够让他被钉死在元老院门外的焚心柱上。当然,这需要一名真正的元老院议员去接发他,而不是蒙特这个借尸还魂的冒牌货。 不过他们本来也没打算去元老院举报,这种羊入虎口的蠢事,即使是蒙特这个缺心眼也干不出来。 更何况这些都只是那些客人们带来的消息,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指向胡里塔。不过以那家伙多疑谨慎的性格来看,哪怕蒙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也足够他疑神疑鬼,寝食难安了。 于是二人低声商量一番后,决定白天先去街上探探口风。毕竟这一路回来放眼望去全是士兵和机关兽,全城大搜查估计是没跑了。 回房睡觉之前,蒙特再次扭过头,一脸狐疑地在莱恩脸上扫来扫去。 “真不是你干的?” “真不是我。” 莱恩推开门,依旧装傻充愣。 第530章 分头行动,初见鬼手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莱恩也没打算去睡了。隔壁房这会儿已经传来了轻微的鼾声,莱恩听着蒙特那时断时续的磨牙声和含糊不清的梦呓,走到窗边拔下了插在窗上的木栓。 吱呀—— 窗框摩擦发出一声细微轻响,冷风随之从屋外灌了进来。莱恩站在窗前,望着周围一片漆黑的屋舍,还有街上那几盏间隔甚远亮着的魔能灯,静静地思索起来。 之前那一趟行动堪称失败的典范,虽然他对奥兰克多开始的全城搜查并不担心,但就怕胡里塔惊疑之下,会不会开始怀疑蒙特那份伪造文件的真实性。 如果对方是派人去浮空城求证那就再好不过了,一来一回至少也得半个月。但就怕胡里塔谨慎过头,动用了某种远距离通信工具,那样的话他和蒙特的时间就要开始倒数了。 王国和联邦都有远距离通信的阵法和魔法,要说赫塔没有这种远距离工具,狗都不信。 想到这里,莱恩眼神微沉。 看来,白天在城里探查口风和套路胡里塔的同时,也要为之后的逃离做打算了。 明天之后,蒙特的议员身份就不能再用了。他得跟自己一样,趁着现在还没被识破,尽快给自己弄一套合法的赫塔身份。 至于钱… 莱恩扯了扯嘴角。 胡里塔不是挺大方嘛,反正也要走了,那就敲他一笔。 天刚见亮,莱恩便来到蒙特的屋门外,抬起手掌便对着那扇木门一顿猛砸。 砰砰砰砰——! “醒了!醒了!别砸了!” 一声睡梦中被惊醒的惨叫后,便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那扇装饰意义明显大于安全性的木门在莱恩的敲击下,门框已经有了裂开的趋势。要是蒙特打开的稍微慢点,估计那位富翁回家后,就要考虑重新换个结实点的门了。 等蒙特揉着脑袋,擦着眼屎一脸困意地整理好着装,和莱恩走出院门时,外面已经能看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昨夜大搜查的人了。 虽然执法院对事件的解释是例行筛查城里潜伏的密探,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什么密探需要动用“天空之眼“环状扫描仪来筛查呢。 于是这件事在奥兰克多市民的口中被传出了无数个版本,每一个自称听来“小道消息”的人,都信誓旦旦的说自己才是了解内情的人。 莱恩甚至在轨道车上,听到了有人一本正经的说昨晚的搜查其实是个幌子,实际是一场为掩人耳目而举办的大型“选女”行动。 据说是胡里塔和某些利益官员为了达成更深层的合作,昨天才忙着挑选一批“合适的女人”。 为了增加可信性,那家伙还拍着胸脯压低声音说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哭声,从窗户还看到了有士兵扛着被子裹着一个拼命挣扎的人往外走,和露在外面蹬踢不停的半截小腿。 莱恩面上不动声色地站在蒙特身边,心里早就对那家伙堪称奔放的想象力感到钦佩无比,一度怀疑这是不是赫塔版的说书先生或吟游诗人。 “干什么!” “我犯了什么法!” 轨道车刚停稳,那男人身边便挤过来两名一脸阴沉的中年男人。他们动作极快,一人抬手搭住他的肩膀,另一人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二话不说就把他往车下拖。 “满口胡说八道,有什么话去巡防署慢慢说吧。” 原来是穿着便装的巡防士兵,那男人也没想到在这班车上会有便装士兵,一看对方亮出身份,脸色立刻垮了下来,只能一边挣扎解释,一边被那俩人拖下了车。 三人离开车厢后,那两名便装士兵还不忘冷眼扫视了车里的人,警告众人注意自己的嘴巴,巡防署的茶可没那么好喝。 莱恩和蒙特在下一站下车后,随手从路边摊买了些吃喝填肚子,留意着那些巡街士兵的动向,默默判断着可能对接下来行动造成的影响。 二人寻了个背风无人的巷子后,低声交谈起了接下来的打算。按照莱恩的想法,经过昨晚那一场变故之后,奥兰克多已不宜久留,蒙特需要再次找到那位能给人办理身份的“鬼手”,用最快的速度给自己套上另一个壳。 钱的话蒙特身上还有一些,而且他的脸没有被赫塔通缉,这次换壳也不必像莱恩一样一直忍受脸上的胶泥和油彩,完全是利大于弊。 硬要说弊端的话,不过是无法享受马克西莫夫议员这个身份带来的便捷了。 “行了,别心疼你那个死了的议员了。” 看到蒙特一脸失落的表情,莱恩忍着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去见胡里塔的时候,你要是把那些关于他的破事抛出来,我觉得不但能问到关于塞拉菲纳的情报,没准还能在他身上捞一笔。” 听到有钱可拿,蒙特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立刻从即将从“议员”变成“市民”的心理落差中走了出来,已经开始嘟囔着该如何发挥这个身份的最后一点余热了。 时间紧迫,二人立刻开始了分头行动。 蒙特负责前往执法大楼,以询问昨晚全城巡查为由与胡里塔再次碰面。接着按计划抛出他的黑料,询问与塞拉菲纳有关的消息同时,再尝试敲他一笔。 而莱恩需要处理城内留下的关于二人的“尾巴”,以及根据蒙特提供的位置找到鬼手,靠砸钱让对方最晚明晚准备好蒙特新身份的全部材料。 他们已经决定了,明晚拿到材料后,立刻用马克西莫夫的身份联系审籍署和编籍院的人,接着弄干净脸上的易容痕迹,以蒙特的真实样貌,搞到赫塔的公民身份。 分开后,莱恩揣着怀里蒙特交给他的全部家当,足足一百四十多枚金币,奔着隐藏在学院区的鬼手所在就赶了过去。 奥兰克多的搜查仍在继续,不过比起昨夜的混乱,白天的搜查倒像是一场例行的问询。 莱恩特地问了几支准备出城的商队,才知道连城门都没有封闭。也不知是昨天那个启动的天空之眼真的误打误撞抓到了奸细和隐藏起来的探子,还是胡里塔觉得自己那惊心动魄的“以头撞门”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算了,不管怎么样,这次看起来算是糊弄过去了。 莱恩步伐匆匆,换乘了两次轨道车后,终于赶在中午前抵达了鬼手所在的学院区。 “住的真够偏的。” “而且这块牌子…是赫塔独有的冷幽默吗?” 他站在一处挂着“收费导览”木牌的铁门前停下了脚步,仔细回忆了一遍蒙特告诉自己的门牌号,又看了眼那个写着“学院十二街七十八号”的铭牌,抬手握住铁门上的拉环叩了起来。 锵锵锵—— 敲门声响起不久,里面便传来了一道孩童的声音: “谁呀?” “我是马克西莫夫议员介绍来的,沃达索斯先生在家吗?” 莱恩后退半步,高声通报了自己的姓名。 “爷爷,有人找!” 小孩子的声音安静下去后,莱恩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咔嚓。 吱扭—— 铁门缓缓向内拉开,露出了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 “您好,沃达索斯先生。” 莱恩微微躬身,对这个老人表现出了极大的尊重:“有些事想请您帮忙,方便进去说吗?” 老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了莱恩一遍,接着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番,这才慢慢转身,背着手向院内走去。 “进来吧。” “记得关门。” 第531章 第三阶段 鬼手沃达索斯个子不高,莱恩跟着他进入院子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发出声音的孩子。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出门外听到嗓音时,他还以为对方是个小女孩,谁料看到那利落的短发和后背绣着老虎的小棉衣,才知道原来是个男孩。 这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放在矮凳上的一团泥巴,试着把那块看不出形状的土黄色软泥,捏成一个轨道车头或是什么别的东西。 “那是我孙子。” 沃达索斯就像脑后长了眼睛一般,头也不回地开口说道。 男孩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面前的泥团上,对走进家里的莱恩没有半分兴趣。莱恩收回视线跟在沃达索斯身后,一直从敞开的屋门走进厅内,直到对方停下脚步才跟着站定。 “我这里没有茶。” 沃达索斯背对着莱恩,一只手按在那张空荡荡的方桌上,声音平淡,可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说来意,别以为提了个议员的名字,就能让我替你办事。” 他终于转过身,一脸平静地看着莱恩背后露出的剑柄: “老家伙我活的够久了,威胁对我没什么用。” 莱恩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稍微偏过头看了眼院子里那个玩泥巴的孩子,接着又落回沃达索斯身上。 你觉得自己活够了,外面那个呢? 果然,察觉到莱恩的动作后,沃达索斯脸上的表情变了。 识人无数的他在看到莱恩的第一眼,就觉得对方并非那种嗜血好杀之辈,这也是他明知自己孙子在家,却依然允许莱恩进来的原因。 可面前这个人却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毫不客气的向自己表示了他不介意用卡卡来威胁自己的态度。 “我知道了。” 沃达索斯沉默片刻,终于是服了软。 “我需要一套真实的赫塔公民身份。” 莱恩从怀里取出钱袋,放在掌心抛了抛:“要有合法的出生证明、通行卡,身份铭牌等能过审的全套文件。” “又是全套?” 沃达索斯闻言皱起眉头,他抬头盯着莱恩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 “马克西莫夫议员…” “全套身份…” 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那张和记忆里某张纸上的画像慢慢重叠在一起,终于认出了面前的男人究竟是谁。 “你——你是…”他抬手指着莱恩的脸,恍然大悟地说道:“你是麦克斯!” “麦克斯·瓦伦希尔德!” “那个通过我办了公民身份的佣兵!” 被认出身份的莱恩丝毫不觉得意外,他甚至觉得对方是不是老眼昏花了,竟然到现在才认出自己是谁。 “是我。” 莱恩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接着将钱袋仍在了沃达索斯身边的桌上,抱着双臂扬起了嘴角: “你认出来那就好办了,就按照麦克斯的身份再搞一份。” “钱袋里是一百六十金币,如果不够的话,明天我会带来剩下部分。” “明天?” 沃达索斯捕捉到了莱恩话里的重点,本就满是皱纹的脸顿时拧的更紧,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也不中用了。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没等莱恩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今天是雷纳图斯节,没有人愿意在这一天工作。” “你想明天拿到身份丢失证明以及必要的补充材料,再去找审籍署那群老爷给你补入户籍?” 说到这里,他嗤笑一声:“别开玩笑了。” 沃达索斯看都没看桌上的钱袋,转身朝门外挥了挥手: “时间太紧,我办不来。拿上你的钱,去找别人吧。” 莱恩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心里对老人仅剩的那点尊重,也随之烟消云散。 “你只需要把东西备齐,其他事不用你操心。” 他花了些时间,才让老人明白有马克西莫夫在,审籍署和编籍院的人明天哪怕是在家里,都会给他把事办妥。 “所以,这个叫理查德·斯维因的人,画像带来了吗?” 莱恩一怔,才想起忘记问蒙特要画像了,虽然那家伙大概率也不可能带在身上,倒不如自己现画一个。 反正只要神似就行了,不必非得一模一样。 “有笔吗?” 等沃达索斯取来纸笔后,莱恩握着笔刷刷几下,便把蒙特那张脸在纸上画的惟妙惟肖。 拿到画像的沃达索斯不再啰嗦,既然对方愿意自己去审籍院等地办理,他又何乐不为。 反正做些伪造的“丢失证明”用不了多长时间,甚至自己愿意少睡两个小时的话,明天上午就可以把东西搞定。 “明天中午就可以来取了。” 他拎起桌上的钱袋掂了掂,似乎对里面沉甸甸的分量不太满意。 “还有,钱不够,明天再带五十金来。” 离开这间“收费导览”的小院之前,莱恩扭头看了一眼那个玩泥巴的孩子。 那块土黄色的软泥终于有了些形状,不过让莱恩意外的是,那孩子想捏的并不是他想的轨道车头,而是一个造型十分奇特的“灶台”,也可能是“火炉”之类的东西。 真奇怪,这东西是用来做饭的,还是用来炼钢的? 虽然心里有许多疑问,但已经半只脚迈出门槛的莱恩也不能转身回去询问,更何况沃达索斯也不像是个愿意给别人解释的人。 重新回到大街上的莱恩心情十分不错,甚至在等待轨道车的时候还哼起了小曲,引得周围的人不住投来善意的目光。 “节日快乐。” 身旁忽然响起一道年轻女人的声音。 “您看起来很开心,是因为快要回家了吗?” 莱恩偏头看去,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穿着呢绒罩衫的年轻夫人,正挎着一篮子牛奶、面包之类的食物,笑吟吟地看着他。 “节日快乐,夫人。” 莱恩微笑着点点头,视线落在对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底流出一抹惊讶:“小家伙没问题吗?车上的人可不少。” “没关系,才四个月。” 女人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脸上挂满了恬静的笑意,不知怎的,她并不害怕眼前这个看起来有点可怕的佣兵。 和这位温柔的夫人聊了一会,直到轨道车停在面前,二人才停下了话题。莱恩先一步上车后回身接过了她手里的篮子,接着伸出手将她拉上车后,又体贴的让她站在自己身后,用身体为她遮挡着冷风。 她的家很近,只坐了两站便下了车。临走之前不但冲莱恩柔声道谢,还硬是塞了瓶牛奶在他手里。 咕咚、咕咚。 “哈——” 莱恩灌了几口牛奶,舒服的长叹一声。十二月的气温已在冰点上下徘徊,瓶中的牛奶虽尚未挂冰,但瓶身也凝上了一层白霜,一口下去凉的人精神振奋。 “好了,希望蒙特那边不要让我失望。” 他随手将空瓶丢进了路旁的垃圾桶内,向着不远处已经露出圆顶的执法大楼走去。 第532章 收尾 重新站在执法大楼外,莱恩下意识地寻找起了昨晚自己在大门上撞出的豁口。可能是雷纳图斯节没有人愿意工作的缘故,那个大洞居然还没补上,只是草草用一块厚重的钢板遮着,让原本庄严肃穆的大门多了几分滑稽,像个穿错了衣服的小丑。 向当值士兵打听后,莱恩得知蒙特还在里面没有离开,便没再贸然进去,而是转身走到大楼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百无聊赖地抬头望着天空。 蓝天纯净如静止的湖泊,没有一丝云彩。莱恩闭上双眼,静静感受着阳光在脸上轻抚而过的暖意,耳朵却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因为怕昨晚触动执法大楼防御机制而被对方记录下了能量波动,莱恩一直到现在都小心翼翼地确保一丝玄气都不会流出体外,更别提使用玄气感知了。 也不知道蒙特在里面怎么样了,要是真撬出了塞拉菲纳的消息,自己又该做何取舍呢… 之前已经知道了塞拉菲纳被带到了浮空城,但是不知道赫塔要抓她做什么。 难道是看上她生命女神祭司的身份了? 可是主祭司在联邦几十上百个,没道理偏偏要把她掳走啊。 希望蒙特出来之后,能带来自己想要的答案吧。 时间缓缓流逝,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刻,莱恩耳朵微微一动,下一瞬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蒙特出来了。 他的身后没有胡里塔,也没有其他送他的人,就那么独自一人走出了执法大楼。 但莱恩知道,胡里塔很可能在楼上的某一扇窗后,隔着玻璃和帘子,冷冷地注视着下面。 蒙特老远便看到了站在长椅旁的莱恩,冲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后,又眨了眨眼。莱恩的心顿时放到了肚子里,一股名为喜悦的情绪占据了心头。 太好了,蒙特那边成了。 好在二人都记得此刻还在外面,“主仆”之间该有的分寸和距离感难半点都不能乱。至少在没回那座房子之前,要避免一切可能引起怀疑的举动。 “走吧。” 蒙特走到莱恩身边后脚步未停,只是略一点头便继续往前走去。莱恩也恰到好处地后退半步鞠了一躬,接着才跟在他身后,一同向车站走去。 二人回到住所后,时间已近傍晚。冬天天短,路上的魔能灯在他们踏进院门的那一刻纷纷亮了起来,照在了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将气氛显得更加清冷。 今晚家家户户都在屋内过节,街上只剩下那些当值的士兵还在巡逻,避免有人趁着过节混入城中搞破坏。 昨天的混乱仍历历在目,尽管士兵们心里十万八千个不情愿,却也不得不在长官们的命令之下走上街头,闻着家家户户窗缝里飘出的香气,听着那些笑声与喧嚣,骂骂咧咧的在石板路上东倒西歪地晃着。 蒙特刚关上院门,便迫不及待的小跑到已经走进厅中的莱恩身后,刚准备开口便被莱恩捂住了嘴巴。 “唔…?” 他瞪大双眼正要挣扎,却见莱恩“嘘”了一声后放下了手臂,接着用眼神向外示意了一番,蒙特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 “对哦,今天大家都在家过节呢…” 蒙特后知后觉地左顾右盼一番,像做贼似的猫腰走到椅子旁坐了下来,露出一副乖巧的表情 “你知道就好。” 莱恩见他总算明白过来,便转身关好了房门,随后来到桌子另一侧坐下后,轻轻敲了敲桌子: “有纸笔吗,我现在不能用意识交流。” 蒙特虽然不理解为什么放着那么方便的手段不用,偏要用纸笔沟通,但他在正事上也不含糊,点点头就跑到楼上翻找起来。 没过多久,蒙特便抓着一叠淡黄色的纸,从楼上三步并作两步跳了下来。 “…” “这是烧给往生者的纸吧?” 莱恩看着那叠黄纸,眼角不由得抽了抽,却又拿他没什么办法。 “有什么办法,这又不是我家,总不能用茅草纸吧?” 蒙特倒是对这些死人用的东西毫不在意,他随手将那叠黄纸按在了桌上,接着将那支笔放在嘴里舔了舔,刷刷地写了起来。 时间慢慢流逝,纸笔在二人之间不断传递,又增加上更多的内容。脚边的火炉成了销毁记录的最好工具,桔红色的火舌将一张张黄纸卷进口中,舔舐着上面的笔迹,最终消化成一片片细小的灰烬。 莱恩的眉头随着时间推移越拧越紧,虽然一开始就知道塞拉菲纳那边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但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情况远比自己想象的更糟。 根据胡里塔吐出的情报,那几个杀死贝儿、让罗尔斯断了一臂,又掳走塞拉菲纳的家伙确实去了浮空城。 可他们的目的不是通过塞拉菲纳的口得知某些情报,而是打算让她和那个奇怪的共和议会议长——徳西姆斯·卡西乌斯成亲。 就连蒙特在得知这件事后都懵了好一会儿,别提会对莱恩造成多大冲击了。毕竟他想过对方会软禁、会逼迫、会威胁,甚至做好了塞拉菲纳受伤的准备,唯独没想到掳走她的目的,居然是要娶她? 消化了好一会后,莱恩才继续梳理纸上其他的情报。 根据蒙特与胡里塔的谈话内容,对方还吐露了那个徳西姆斯看起来不像“正常人”。胡里塔曾在军政大会上远远见过他一面,那家伙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个天外来客,不但知道许多莫名其妙的理论,甚至许多机关兽的构造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还有一个情报,是关于那些地底人的。 胡里塔不知从哪里得知,那些地底人其实是神的后裔… “这个扔了吧,想也知道是小道消息。” 莱恩只看了一眼就抢过蒙特还在写着的那张纸,团成一团丢进了火炉。 “神的祭司还好说,神的后裔是个什么东西?” “半神吗?那还藏在地下干什么?” 蒙特虽然十分不满莱恩如此不尊重自己的“劳动成果”,可此刻的他正绞尽脑汁回忆着胡里塔说过的每一个字,然后再化作文字跃然纸上,只能瞪了他一眼表达了抗议。 最后一个情报,是关于莱恩的。 不知为何,胡里塔说莱恩是打开新世界的“钥匙”,而且在赫塔内部,寻找莱恩的优先级甚至高于保护元老院的议长,仅次于两位执法官。 而且胡里塔称莱恩为“苦难代行者”,谁要是找到了莱恩,两位执法官甚至可以满足他任何可以实现的愿望。 得知自己居然这么重要的莱恩,再一次打心底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小心谨慎是多么富有远见。在联邦还好,至少对方投鼠忌器,可现在他在赫塔,要是暴露了身份,那些人究竟会变得多疯狂,谁也不知道。 二人用掉了最后一张纸后,也做好了接下来的安排。 蒙特继续发挥他议员身份的余热,马上去联系审籍署、编籍院的官员,刚好可以利用昨晚宴会留下的人情,让那些人明天下午立刻将他的新身份办理好。 当然蒙特不会说那是为自己办理身份,而是随便编个如“朋友家的”、“邻居家的”之类的理由,最后由卸掉伪装、露出真面目的蒙特亲自去办。 而莱恩现在的任务,就是继续用钱砸开商铺、马房之类地方的大门,为二人明天下午离开奥兰克多做准备。 没错,他们又有钱了。 蒙特整整“敲诈”了胡里塔八百枚金币,金光闪闪的一大袋。 第533章 出发前的准备 既然决定不再久留,为了确保明天上午一切都会按计划进行,二人当即决定今晚不睡了,熬夜也要把事情办完,这样才能明天拿到身份就直接离开。 说干就干,二人将金币分成两份后,约定各自办完事后,下午一点准时在西门集合。接着莱恩便带上了属于自己的钱袋,率先离开了住处。 明天是雷纳图斯节的第二天,也是全城庆典的日子。此时的街上除了那些巡防士兵,还能看到一些穿着方便工作的紧身棉袄的男人们。 他们是要在今晚加班将全城的魔能灯挂上锤纹挂饰、铁制圆环和火纹铜片,以及为明天那场“斩神首”活动做最后的准备。 在这个家家闭门、人人团聚的夜里,突兀出现的莱恩知道自己很容易引起注意。于是他并没有明目张胆的在街上闲逛,而是一直藏在墙壁间的阴影中,借着夜色与建筑的遮掩,向着白天路上曾看到的几家店溜去。 他也想直接用土舟之术潜入地下来节省时间,可又担心再次触动奥兰克多的防御机制。毕竟他也不知道在这种重大节日的时候,那个执法大楼下面的防御壁障,会不会覆盖到整座城市。 “算了,还是用这两条腿吧。” 虽然速度不会快,但胜在安全。而且莱恩经过这么久的逃亡生活,潜行的手段早就超出了寻常密探一大截,又怎会被这些巡街的小兵发现? 一路摸到那家挂着“一手医”招牌的门外时,里面正传来一阵阵笑声。莱恩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时不时传来某种东西被砸破的声响,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 有小孩子的声音,威胁他们真的好吗? 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莱恩扔到了脑后。 都什么时候了,还替别人操心。 叩叩—— 敲门声很快被里面吵闹的声音掩盖,莱恩等了一会发现里面的人确实没听到,只能无奈的再次抬起手,用更大的力气砸了下去。 邦邦邦! 这一次的动静大了许多,里面终于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迈佛森,你听…是不是有人在敲门?” “可能是邻居砸神像的动静吧?别管,快看小迈佛森——” 哗啦—— “哇!你看他一下子就砸烂了火神的脑袋!” 接着便是一阵小孩子的笑声,夹杂着男人和女人欣慰又赞赏的大笑。 莱恩揉了揉额头,只能无奈的再次敲门。 咣咣咣——! 几乎是砸门的声音终于让里面安静了下来,之前说话的女人声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迟疑与疑惑: “真的有人在敲门,要不要去看看?” “你先带小迈进屋。” “我去看看是谁大过节的这么没礼貌,在别人家外吵个不停。” 脚步声响起,又在门后停下。莱恩后退一步,注视着慢慢拉开一条缝的铁皮大门。 “你是谁?” 门后只露出男人的半张脸,那张不过三十岁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警惕,他的双眼快速从莱恩身上的装束扫过,接着下意识地就想关上大门。 “不管你是谁,今天我们不营业。” “等等。” 莱恩立刻上前一步,单手抓住了正在关闭的铁门,眯起双眼盯着男人因用力而开始微微抽动的眼角,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解下了背后的双手大剑,拎在手中后挤出了一个自以为凶狠的笑容: “我只是想买点东西,不要逼我做更多的事。” 说完,他单手发力,将大剑狠狠往地上一插,接着一拳砸向剑柄,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四尺有余的剑身竟被他生生砸到了地面之下,只剩露在外面的剑柄仍在震颤不止。 门内的男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莱恩握住剑柄,又将深埋地下的大剑拔了出来,喉咙不由得滚了几滚,“咯咯”响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迈佛森?” 女人的声音让门内的男人顿时绷紧了全身,他像才回过神一般猛地扭头望去,拼命压制着不住颤抖的声音: “埃琳娜?不、不用出来,是邻居。” “是杰迪还是芭芭拉?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那女人似乎想往这边走,因为莱恩看到那男人忽然转过身连连摆手,口中不停阻止着她的靠近。 “嘿,是杰迪,不用过来。你也知道他的老毛病,我给他取点药就行了。” “比起这个,还不快去看看小迈?那小家伙身边没人就会拆家,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天哪!我差点忘了!” 女人的脚步声顿时噔噔噔地响了起来,越来越远,似乎小迈的破坏力远比与邻居的身体更值得让人担心。 “听着。” 男人终于回过头来,双眼死死盯着莱恩,他的虽然声音不大,但威胁却实打实地传到了莱恩心里: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从没见过你,更不关心你想做什么。” “聪明。” 莱恩挑了挑眉,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赞许。 “闭嘴。” 男人低低咆哮了一声,接着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屋内,确定女人没听见才重新扭过头来,咬牙说道: “现在,告诉我你要什么,然后站在这里不要动。” “如果你敢轻举妄动,我发誓我一定会杀了你。” 虽然他的威胁对莱恩来说并没有多少意义,不过他也不会吝啬于给一名保护家人的男人应有的尊重。 “我就在这儿。” 莱恩耸了耸肩。 “绝不会动。” 告知了男人自己需要的药材和药剂后,莱恩确实信守了承诺,当真就站在关闭的铁门外一动不动,安静地等待对方返回。 而男人大概是怕外面那人等的久了会忍不住闯进来,因此动作极快,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找齐了药剂与药材,一边安抚着屋内的女人,一边匆忙跑到了大门旁。 “给你。” 铁门再次被拉开一条缝隙,一只握着包裹的手伴随着男人的声音伸了出来。莱恩接过后也不检查,便将谈好的金币放在了男人摊开的手心中。 还没等莱恩再说些什么,那只手便“嗖”地一下缩了回去,接着大门又“砰”地一声再次关紧。 “埃琳娜——” 门内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又变得轻松起来。 莱恩看着自己还没来的及放下的手臂,无奈地摇摇头,接着转身便往回走去。 “跟聪明人办事就是方便。” 他轻笑一声,不知不觉加快了步伐。 “得抓紧时间了。”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还有很多,尤其是买马更是麻烦多多。 先不说那些马房会不会把自己的马卖给一个深夜上门的人,就是买了之后该怎么骑回住处都是个大问题。马匹毕竟不是人,根本不可能像自己一样藏在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行动,光是马蹄铁的动静,都能引来两条街之外的士兵。 “看来只能第二天再来取了。” 莱恩站在马房外,嘟囔着抬起了手臂。 咣咣咣! 敲门声再次响起。 夜深了,莱恩返回住所的时候蒙特还没回来,他丢下背着的大包小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深深吸了口气。 “吸——” “呼——” 他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包裹,整个人从内到外散发出一股难以掩盖的疲惫。 “就差干粮和水了。” 莱恩弯腰将那几个包裹拾起,摆在桌上后又从怀里取出一块不知什么材质打造的四方小牌,将它一并放在了桌上。 “白担心了。” “没想到这边买马还不能直接牵走。” 想到自己在马房里的表现,莱恩难得露出一副尴尬的神色。身为佣兵却不知道买马要登记上报商会,才可以沿途从各地分部马房更换马匹,也难怪他会觉得脸热。 “幸好自己没傻乎乎的开口瞎问,不然对方再傻也要怀疑了。” 夜色清寒,月明星稀,院子外的石板路已经浮起一层白霜,莱恩坐在桌旁,望着紧闭的院门,脑中开始推演起了明日的路线。 第534章 跟踪之人 天刚见亮,莱恩便听到外面传来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左邻右舍似乎刚从梦中醒来,这会正咕哝着打开院门,抱怨着那些早起放炮扰人清梦的家伙们。 莱恩安静地待在屋里,直到听到两边大门重新关上,脚步声和抱怨声也都回到屋内后,才起身离开了椅子。 “好了,出去买吃的。” 蒙特整晚没回,他要做的事比莱恩麻烦的多,估计等他办完事后会直接去西门集合。于是莱恩干脆在这栋房里搜索检查了一番,确定再没什么遗漏之后,便关好了房门院门,想了想又把钥匙直接扔进了院子,这才离开了这间住了几天的临时住所。 至于蒙特要怎么告诉这间房子的主人,那就是他的事了。 街上的屋檐下已经开始挂上了短短的冰棱,巷口、主街已经开始有隐约的人声顺着道路飘进耳朵。十二月风冷如柳叶软刀,从衣领袖口钻进来,沿着皮肤蔓延渗透,冷的人不住地试图将自己缩成一团,来减少热气的流失。 “新火纹铜片——” “挂门挂檐都合适喽——” “热饼——肉汤——” “新出炉的热饼肉汤喽——喝一口暖暖身,再看砸像喽——” 随着他越来越接近主街,这些声音也变得愈发清晰,在节日的清晨显得格外鲜活。木轮压过石板路的轻响和铺门被推开时的声音混杂成一处,伴随着妇人压低嗓音的催促,在街道与巷子里反复回荡: “快些,早点去抢个好位置,免得又像去年似的领不到头火!”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不得带上东西吗!” 类似的声音直到莱恩走到主街上才变小了些,不是因为没人聊了,而是因为这里的声音复杂而又吵闹。 清晨的寒气还没褪尽,可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人。那些卖早点的、卖玩具的、卖节日挂饰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沿着道路两旁的屋檐一字铺开,不见头尾。 奥兰克多本就是东部大区的枢纽城市,平日里便有许多人在此往来,如今赶上雷纳图斯节,更是人潮人海,放眼望去只见人头不见身。 沿途购入了大量食物和调料后,莱恩扭头看了看被挤的乱七八糟的包袱,想了想决定还是决定放弃购买清水。 野外寻水不难,而且离开了奥兰克多后,自己也可以用玄气造水,更何况蒙特本身就是魔法师,二人压根不会缺水。 而且身上的东西太多了,光是十几斤重的包袱就有三个,加上那几个装着调料和炼金药剂的小包袱,莱恩根本腾不出手再拎水囊了。 铁栏将纵横交错的街道分开,远处隐约可见的轨道桥上已经挂上了一排排火纹铜片,在上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士兵带着机关兽走在大街正中,机械声随着他们的脚步不停响起,提醒着人们远离铁栏,不要妨碍中午的神像游街和砸神像仪式。 这一天无论是市民还是侍从,商人亦或贵族,士兵或是佣兵都走上了街头,穿着自己最体面的新衣,做着同一件事: 给这座城市,加上一层属于节日的气息。 莱恩无心体验这个赫塔最盛大的节日,他只是像普通人一样,视线从道路两旁不住扫过,脚下的步伐却根本不停,顺着人流挤来挤去,直到身上见汗,才来到了那家马房门外。 取出昨晚带回去的牌子,登记交换马匹,闲话暂且不表,牵着两匹马的莱恩现在最头痛的就是如何从人群中挤到西门。 外面人太多了,几乎所有人都在肩并肩地往前流动,别说走马了,哪怕停步多站一会,都能挡住后面人的路。 无奈之下,莱恩只能又花高价买了一辆马车,顺便将车上那堆布料水粉、烟草陶罐之类的东西一并买了下来,伪装成出城送货的商人,才成功进入了马道商路。 折腾完这一切后时间已临近正午,算上前往西门耗费的路程,也差不多能在约定的时间抵达。莱恩赶着两匹马拉着的小车,跟在那些商队身后,一点点往西门驶去。 马道上人少了许多,要不是每辆车出城都需要盘问而导致队伍走走停停,莱恩相信自己甚至可以走的更快。 出城极顺,可能是因为那些士兵也急着交班过节,轮到莱恩时就连他的身份卡都只草草看了一眼,连他是否有行商许可都没看,便挥挥手让他离开了奥兰克多的城门。 城外的人不多,毕竟雷纳图斯节可不是什么地方节日,这时候能在外面奔走的,除了佣兵也只剩士兵了。 就连商人都十分少见,在外面运送货物的,都是些缺钱缺疯了的家伙。 离开城门没多远,莱恩便停下了马车,在树上拴好后便靠着车厢,直勾勾地看向城门方向。 时间缓缓流逝,就在莱恩怀疑蒙特是不是傻乎乎的在城内找自己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卸下了马克西莫夫伪装的蒙特,终于又露出了莱恩最熟悉的那张脸。 下一刻莱恩目光一凝,微微眯起双眼看向蒙特身后。 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准确的说,那傻帽还不知道自己被人跟踪了。 从那人行走姿态和熟练地利用环境、人群、建筑隐藏自己的技巧来看,对方恐怕是个专精跟踪和情报收集的一把好手。莱恩不动声色地从一旁的包袱里扯出顶棉帽扣在头上,接着又拉了拉呢绒外套的领口,遮住半张脸后继续观察着蒙特身后的男人。 那人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远远吊在蒙特身后,莱恩快速回忆了一遍这些日子可能引起怀疑的举动,最后却猛地一滞,想起来问题可能不是出在“麦克斯”和“马克西莫夫”身上。 因为蒙特现在用的是他自己的脸啊!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紧。 难道是藏在奥兰克多的联邦人认出蒙特了? 莱恩漫不经心地刷着马匹的鬃毛,双眼依旧锁定在已经接受完检查,正在往自己方向走来的蒙特和他身后的那个男人身上,脑中念头飞转。 按理说战时留在赫塔的联邦人不多,而且大多都是些商人,但是从那个人的打扮和走路方式来看又不太像。 那么他很有可能就是藏在赫塔的探子了,而且对方的皮肤并非联邦的白皮,恐怕也是经过化妆的,估计脸也不是自己的脸。 有趣,看来还没等自己找上那些人,反倒因蒙特先一步被他们找到了。 他随手将刷子丢在车板上,想了想后还是决定先与蒙特汇合。 莱恩刚摘下帽子,正左顾右盼找人的蒙特立刻就看到了他的脸,当即抬起手,一边挥舞着一边小跑了过来。 跟踪他的人显然没想到外面居然有接应他的人,在原地愣了一下,与莱恩的视线撞上后连忙低下脑袋,身子转了个方向,装成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晃荡起来。 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莱恩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抬脚迎着跑来的蒙特走了过去。 第535章 争取时间与接触前的准备 二人越靠越近,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的蒙特,正兴奋的想说些什么,莱恩却先一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向他身后努了努嘴。 “真够慢的,路上再说。” 蒙特虽然疑惑,却也不是傻子,马上意识到了自己身后可能有什么不对,当即点点头跟着莱恩回到了马车旁。 二人解开马匹,毫不犹豫地将那一车货物留在原地,只把莱恩购买的物资搁在了马臀两侧的马包中,接着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沿着大路疾驰而去。 一路上莱恩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一昧地催促马匹加速。蒙特见他那样更是不敢多问,只能同样挥动马鞭,跟上莱恩的速度。 两人一前一后,马蹄在冻硬的土地上踏出的声音清脆急促,一直到时间临近傍晚,马也累到口吐白沫,呼哧带喘,莱恩才一勒缰绳放慢了速度。 “吁——” 莱恩停下马后,扯动缰绳掉转马头,向身后刚停下的蒙特靠去。两马合并一处后,他先是极目远望了一番,确定视线中没有别人后才小声说道: “你出来时被人跟踪了,知不知道?” 正扭着身子努力从后面的马包扯干粮的蒙特闻言一惊,差点没踩住马镫摔下去。他猛地回头瞪大双眼看向莱恩,目光里全是掩盖不住的震惊。 “啥?被人跟踪了?我不知道啊!” 他一脸紧张地左顾右盼着,双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口中不停问着莱恩“我身上有东西吗?”、“帮我看看有没有诅咒的痕迹?”,简直怕得要死。 莱恩抱着双臂,微笑的看着蒙特慌乱的模样,直到他回过味来想到“如果跟踪之人尚在身后,莱恩又怎么会停下来告诉自己这件事”而停下动作,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 “我们已经甩开他了。” “你出来的时候对方身边并无马匹,附近也不像有人接应。” “我们一路狂奔近三百里,即便他第一时间买马来追,这会儿与我们的距离也绝对在百里之外。” 蒙特闻言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后终于从马包里取出了一块面饼,塞进嘴里一口咬下。 “哎哟——好硬!” 冻了一路的面饼堪比石头,蒙特一口下去差点被崩掉两颗大牙。他口中“呸”声不断,一脸痛苦地将手中的“石头”举到面前反复端详,试着掰了几下愣是没法掰断。 “急什么?” 看着他已经抽出了小腿上的短刀,一副准备将马背当成砧板剁饼的架势,莱恩赶忙开口阻止了他的动作,生怕他一刀下去饼还没断,先把马劈伤了。 “下马生火,我们就在这休息。” 他说着便翻身下马,张望一番后从马包取出了装着干粮熏肉的布袋丢在地上,接着取了枚铁钉一脚踩进硬土里,拴好马后拔下背后的大剑,弯腰挖起了土坑。 “来啊,愣着干嘛?” 蒙特愣愣地看着那柄藏着千叶的大剑变成了铁锹,眼角抽了抽,下马后由衷地感叹着莱恩如此暴殄天物的行为: “千叶要是会说话,这会都骂你八百遍了…” 二人拾来些干柴,又在土坑里生好火后,围着火堆将面饼熏肉一股脑地扔进坑里加热,喝着蒙特用魔法创造的清水,倒有几分难得的惬意。 “我说——” 蒙特用两根稍显直溜的棍子从坑里夹出一块冒着热气的饼子,一边呼呼地吹着气,一边抽空对着莱恩问道: “咱们就在这待着,跟踪我那个人追上来怎么办?” “就是要等他追上来啊。” 莱恩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的回道:“不然我们为什么在这停下吃饭?” 蒙特试着咬了一口饼,发现不烫嘴了之后立刻将那两根棍子丢到一边,一手抓着饼便啃了起来,吃的“啧啧”作响。 “我知道。” 他说着拿起一旁的木棍,对着火堆烤得焦黑的熏肉便扎了下去,接着含糊不清地问道:“我是说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莱恩想了想,冲蒙特勾了勾手指,蒙特见状立刻挪着屁股蹭了过来。 “一会儿我会用玄气感知来探查对方的位置,一旦他接近我们八里之内,我会立刻找个地方藏起来,你留在这。” 蒙特一脸心虚地想说些什么,莱恩抬手阻下后,继续说道: “别急,听我说完。” 他低声说道:“我不会离你太远,不过你也别侥幸,我没办法用阵法保护你,只能靠你自己应对。” “不过我倒是不觉得对方的目的是取你性命,反倒很可能是你们联邦埋在赫塔的探子,想通过你向那边传递某种情报之类的。” 莱恩喝了口水,接过蒙特递过来的熏肉咬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 外面火热,里面还有点凉。 算了,就这样吧,等里面烧热了外面都成灰了。 于是他便不再纠结,简单向蒙特说了自己打算以他为饵,引诱那人主动接触的想法说了一遍,二人便匆忙吃完了东西,接着按计划行动起来。 莱恩挑的这个地方十分不错,是这一路上难得一见的盆地边缘的缓冲地带。它不靠山,也并非森林,却有一些不高的树木和灌木丛在这生长。距离火堆不远能看到一些土丘蜿蜒起伏,夹杂着几条被雨水冲出的浅沟,沟里堆积着秋季被风吹来的落叶,如今早已干枯腐烂,黑黄层叠。 隔着那些稀疏的树木,隐约能看到他们来时走过的那条大路斜斜穿过。因节日的关系,路上自然不见行人,就连那些行商的马车与铁兽车都在上一个路口转向了其他城市,可以说几乎无人会在寒冷的夜晚靠近这里。 天彻底黑了下来,冷风吹得蒙特一边拾柴一边咒骂,好在莱恩准备了几件棉服,套在身上才感觉好了许多。 莱恩倒不像蒙特那样怕冷,体内生生不息流转不休的玄气给他带来了御寒的底气。他站在土丘上,微微垂眸将玄气感知扩散到了最大,感受着方圆十几里的风吹草动。 如今的他在混合了魔力和赫塔能量石后,玄气感知的极限范围甚至逼近二十里。虽然在这个范围内只能粗略感知有东西接近,并不能像五里之内分辨人兽的不同和生命能量的强弱,但用来预警却是足矣。 时间又过去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蒙特缩在火堆旁,一边翘着脚烘烤,一边搓手看向土丘上那个屹立不动的黑点,对莱恩的“抗寒”能力愈发佩服。 “哎…人呢?!” 就在他刚把脚踩进鞋子,准备起身去给土丘上的莱恩送点温水时,忽然发现那个黑点从视线里消失了。 这可没什么野兽,蒙特也不觉得什么野兽能悄无声息地把莱恩叼走。他一脸疑惑地左右张望一番,才看到土丘下的浅沟里慢慢浮起一道人影。 “吓我一跳…嗯?” 他快步跑近后定睛一看,果然是莱恩那家伙。只是他的表情让蒙特准备递上水袋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散漫的表情瞬间消失,紧跟着一脸严肃地问道: “来了?” “来了。” 莱恩点点头,微微偏头看向东方: “八里外,两人,两马。” “估计一炷香后就看到你了。” 第536章 初接触 蒙特听完后心脏不争气地“突突”狂跳起来,莱恩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倒也没出言调侃,只是拍拍肩又叮嘱了他几句后便寻了处刚好能观察到火堆的浅沟,伏低身体趴了进去。 看着蒙特重新回到火堆旁坐好后,莱恩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意识中那两个飞速接近的白光中,静静思考着是否有什么疏忽和遗漏。 马牵走了一匹藏在了土丘后面,那些人从大路过来绝对看不见。 为了防止对方可能是魔法师而察觉到魔法元素的波动,这一次二人只有蒙特使用了魔法汇聚成水供二人解渴,莱恩没敢赌对方是否能感知混合了魔法的玄气。 自己留下的痕迹已经尽可能的清除了,天黑路暗,对方如果想在大路附近停下观望,视线中只有火堆那里的光亮能清晰一些。 现在只希望他们发现蒙特只有一人的时候,可以快点过去吧。 毕竟这沟里的土也太硬了…还有点凉。 莱恩胡思乱想的功夫,蒙特那边正东张西望的等着那俩人找到自己。只是他既没有莱恩的感知能力,又身在火堆旁的明处,就连那片稀疏的树林都看不太清,又怎么能看到还没到大路的那两个人呢。 “哎哟…要不我弄个阵法吧?” 他想到莱恩说没办法设置阵法保护自己,灵机一动之下,忽然想到了自己在朗格尼尔时一时手痒更改的阵法,脑子里的科研精神“嗖”地一下占据了上风。 蒙特一边说服自己,一边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莱恩所在的方向,接着算了算时间,觉得自己完全能在对方赶到之前把阵法弄好,便立刻在身上摸索起来。 能加强阵法威力的道具一个没带,但是搞个吓唬人的阵法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况且莱恩不是说了嘛,对方很可能是联邦来的探子,那还能识别不出来阵法周围的元素波动么? 说干就干,底气十足的蒙特立刻从火堆边站了起来,挑了根木棍便在四周描画起阵图来。 空气中逐渐变得活跃的魔法元素很快吸引了莱恩注意,将他从思考中拉回了现实。莱恩看着蒙特围着火堆兜兜转转的样子,猜也猜得到他在忙着什么。 “真是…那俩人都快到了才开始搞这些。” 他咕哝一声算了算路程,察觉到那两人两马距离他们不足两里后,又将身子压低了些,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浅沟外的腐叶树枝,紧紧盯着蒙特所在的位置。 那两个追过来的人离这还有老远便停了下来,从感知里的反馈来看,他们很可能已经下了马,正在牵行防止暴露。 蒙特似乎已经搞完了阵法,这会正待在火堆旁向着树林外的大路张望着。 夜晚的寒风仿佛也受到了气氛的影响,不再那么一阵一阵的吹得人心凉体寒,正一点一点地收起性子,变得安静下来。 怎么不走了? 莱恩稍微挪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部,将意识凝成一束扫向那两个光点停下的地方。 距离足够近时,莱恩的感知几乎就是他的另一双眼。随着意识里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他才发现那两个男人正忙着将马拴在树上,之后才摸索着向蒙特的位置靠近。 全神贯注之下的蒙特应该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在那两人下马之前便悄悄收回了张望的视线,此时正按照计划将马上拴着的铺盖卷解开,抖开之后便铺在地上准备休息。 就这么做,蒙特。 莱恩趴在浅沟里,屏住呼吸盯着那两个藏在暗处的人影。 他们即便再谨慎,看到你放松的样子也会忍不住出来的。 他不由自主地握了一下拳头,那两个暗中观察的人果然刚看到蒙特躺下后忍不住了,先后从两棵不算粗壮的树干后冒出了头,夜色中远远看去,像是树干上长了两朵灵芝。 那两人小心翼翼地往蒙特的方向摸去,离开树林后脚步变得又轻又慢,接着竟双双趴了下去。 贴地而行的两道黑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在莱恩的感知中慢慢向着背对他们躺着的蒙特逼近。 就在他们出现在火堆附近,被明暗不定的火光照在脸上时,莱恩也得以看清了第二个人的面容。 那是一张年轻到与自己差不了多少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火光的缘故,他的肤色显出一种没那么健康的黄色,虽然在赫塔不算突兀,但放在联邦就称得上是“黑人”了。 大概是用了什么颜料吧。 莱恩正想着,就看到那两人对视一眼便同时发力,双腿在地上一蹬,猛虎般扑向侧躺在地的蒙特。 他们十分有默契地一人蒙头,一人抱腿,将蒙特的挣扎扼杀在了怀中。 莱恩吓了一跳,正准备冲上去救人,却听搂着蒙特脑袋那人惨叫一声后像被咬到一般退开,疯狂地甩动着自己的手臂。 “你属狗的啊?张口就咬!” 那人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正嗷嗷乱叫、拼命蹬腿的蒙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正隐约渗出的血丝,顿时火冒三丈,二话不说便抬起脚,照着蒙特的肋骨就踢了过去。 “嗷——!!!” 蒙特的惨叫十分瘆人,那个抬腿踢他的人似乎也没料到,一个人究竟在什么情况下,才能发出如此惨绝人寰、比杀猪声还响亮的嚎叫。 更何况他根本就没用力,鞋子上也没有铁板匕首之类的东西,怎么可能轻轻一脚就把他踢成这样? “放开我——” “你们到底是谁!?” 开口的还是那个负责抱头的男人:“真是,化了妆你就认不出来了?” “老子是布克!” 布克? 莱恩听到这个名字时顿时傻了,隔着老远瞪着双眼不停打量着那张十分正常的面孔,无论如何也无法和那个在联邦温泉里初见时的那个人联想到一块儿去。 脸上消失的雀斑也许可以用易容来解释,可是龅牙香肠嘴、塌鼻绿豆眼这些让莱恩印象深刻的特征,怎么现在也不见了? 联邦还有这种彻底改变人面相的魔法?蒙特怎么从来没说过? 果然,蒙特听到他的名字后反应比莱恩还大。 他并没有因为听到熟人的名字而放松警惕,反而趁着按压自己双腿那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猛地弓起腰,照着那人脸上就踢了过去。 “哎呀——!” 终于趁着混乱翻过身的蒙特连滚带爬地窜到火堆旁,直到爬到先前画下的阵法处才站起身来,喘着粗气怒视着那两个准备重新扑过来的男人: “站住!” “再走一步,我就引爆你们脚下的赤焰阵!” 那个脸上落下个鞋印的年轻男人正欲前冲,却被那个自称“布克”的男人一把拉住了胳膊,显然他深知赤焰阵的厉害,不得已拉着同伴一起停下了动作。 “哼。” 蒙特见这两人如此上道,也是冷哼一声扬起眉毛,略一扫过那个年轻人后,便将视线落在了“布克”身上,张口问出的第一句话就差点让沟里的莱恩晕过去: “说!” “你经常光顾的那家潇湘苑里,首席姑娘最喜欢的姿势是什么!” 第537章 世界就是个混乱的舞台 布克先是一愣,明显没想到蒙特居然会问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而他身边的年轻男人脸上也浮现一抹讶异的神色,随后嘴角一挑,似笑非笑地望向布克。 反应过来的布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咆哮起来: “放你娘的屁!” “老子什么时候去过潇湘苑!” “我——” 话到嘴边他却忽然卡了一下,整个人变得有些扭捏起来,目光在蒙特和身边那个男人身上不断扫过,随后咬了咬牙,像是下了莫大决心般挤出了一句: “老子…俗称‘处男’…” 布克的声音小到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就连莱恩那过人的听力,也只是依稀听到“处男”二字,不过这也足够了。 蒙特挖了挖耳朵,像是没听清一样歪着脑袋往前凑了凑,强忍笑意之下眉眼疯狂抖动,一本正经地追问: “什么?我没听清!” “我跟你拼了!” 布克悲愤欲绝,脸上飞起的红霞就连易容的药剂和胶泥都遮盖不住,此刻被人掀起老底,也顾不得什么“赤焰阵”了,怪叫一声后便冲着蒙特扑了过去。 蒙特猝不及防之下被爆发了惊人速度的布克撞翻在地,还没等他开口,布克便骑在他身上掐着脖子猛摇起来。 “潇湘苑!潇湘苑!” “潇你妈的!每次都是你这个色坯和罗纳尔他们去!老子什么时候去过!” 布克边掐边骂,一副准备“杀人灭口”的样子。蒙特眼见已经翻起了白眼,手脚乱扑,几乎快要晕死过去后,布克终于松开了手。 骂骂咧咧起身的布克看都没看翻过身来呼哧喘气的蒙特,转身回到了那个年轻男人身边,从他手中接过了一张刚刚展开的纸。 “咳…咳咳…” 正捂着喉咙的蒙特根本没看到那两人的动作,莱恩在不远处倒是看的真切。他虽然没看清那张纸上写着什么,但那一闪而过的水晶宫浮印,却暴露了这张纸的来处—— 瑟曦联邦·永恒之都·水晶宫。 嚯—— 莱恩轻啧一声。 这东西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放在身上,这两个家伙也不怕被赫塔搜身发现吗?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着,双眼依旧紧盯着那张微微泛着金光的纸,直到它被布克交到蒙特手里,才转而看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男人。 他也是联邦的探子吗? 布克是魔法师,那他的身份是什么呢… 蒙特看过那张纸后,对布克的身份再没有一丝怀疑。 其实在布克红着脸说自己是“处男”的时候,他就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可那会儿自己正因为嘴贱而被掐的只剩翻白眼的份, 根本没机会开口。 “哇哦——!” 蒙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纸,口中啧啧有声:“女王陛下好大手笔,连这东西都给你了。” “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倒是混的不错嘛!” 等蒙特看够了将纸还给他后,抬手摩挲着下巴,微微躬身打量着布克的脸左看右看,神色满是好奇:“不过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女王难道把你的头也换掉了?” 布克闻言呸了一声,没好气地推开几乎凑到自己脸上的蒙特,敷衍着解释道: “呃,过程很复杂,不过结果是好的。” “别关心这个了,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走到另一人身边,清了清嗓子后向蒙特介绍道: “这位是来自王国‘流樱山庄’的林魈,也是王国安插在这边的密探之一。” 布克顿了顿,等林魈向蒙特颔首致意后,才接着说道: “当然,他的真名可不是这个。” 蒙特听到对方来自王国后,下意识地看了眼莱恩所在的方向。而这个微小的动作立刻被林魈看在眼中,还没等蒙特收回视线,便察觉到身边空气一震,紧接着一阵狂风平地卷起! 等他愕然回过头时,林魈已消失在了原地。 莱恩看到蒙特扭头的动作,心里刚暗道一声“不好”,便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意袭来,下一刻眼前寒光一闪,两枚花瓣模样的暗器便钉在了面前的土地上。 嗖嗖—— 直到这时,暗器破空之声才传入耳朵,那人的一手暗器功夫竟突破了声音传播的速度,达到了“声未至耳,器先临身”的化境。 莱恩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自然不会被这两枚暗器吓得乱了分寸。身体的本能带动着他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便从地上弹了起来,手边的大剑几乎在同一时间竖在身前,下一刻一只穿着靴子的脚便重重踢在了剑面上。 轰! 莱恩避无可避,硬生生用剑面接下这势大力沉的一脚后,巨力顺着剑身一路传来,不但震的他虎口发麻,就连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 直到这时蒙特才反应过来,脸色骤变之下连忙失声喊道: “等、等一下!” “他是王国的…密探!” 慌乱之下,蒙特差点说出莱恩的真名,好在最后一刻收住了话尾,这才没有暴露他的身份。 虽然布克说那家伙是王国的什么山庄密探,不过莱恩之前和他说过,哪怕是与王国的人接触,也断然不可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蒙特倒也问过他原因,但莱恩只说王国局势复杂,有些人他没办法相信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布克听到蒙特的话也是一愣,赶忙开口阻止正欲追击的林魈: “喂喂——” “别打别打,自己人!” … 一把柴火丢进了火堆中,为这正在暗淡下去的光亮新增了些许暖意。四人终于围着火堆坐了下来,莱恩和林魈不住打量着对方的脸孔,试图窥破伪装,探究底细。 蒙特眼珠咕噜噜地乱转,视线在三人身上轮番扫过,最后落在了布克身上。 “呃…要吃点什么吗?” “当然。” 布克耸耸肩,张开嘴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为了追上你们,我们连口水都没敢喝。” 篝火熊熊燃烧着,面饼和熏肉一块块地从包裹中掏出丢在火边,布克和林魈也返回大路上将自己的马牵了过来,从他们的马包里一件件往外掏着东西。 气氛在两个飘着酒香的水囊打开时来到了高潮,男人们友谊的开始,往往伴随着烈酒或女人,即便是这四个心思各异的人也不例外。 水囊在他们手中来回传递,被烤的热气腾腾的面饼和肉缓解了布克二人的饥饿,等到大半囊烈酒下肚,几人之间的话也多了起来。 布克和林魈此前并不认识,他们本应潜伏在赫塔不同的城市里,为前线的王国军和联邦军传递情报。问题出在他们同时接到了来自水晶宫和太初圣殿的命令,而所指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奥兰克多。 根据两国在赫塔高层埋的钉子所说,奥兰克多藏了几件能改变局部战场态势的全新机关兽,也正因如此,原本隐藏在各处的探子向纷纷向这座东部枢纽城市汇聚而来。 但当双方探子在这越聚越多之后,不可避免的开始出现了行动中的分歧。有人认为应该主动出击,在城中造成混乱寻找机会,有人却觉得应该从离开城市的轨道车入手,从那些藏起来的货物中探查蛛丝马迹。 结果双方同时动手之下,才造成了先前“奥兰克多至伊斯特温段的铁轨被炸”和“城中传言被埋炸弹”的双重混乱,从而引发了那场席卷全城的搜查。 搜查结束后,幸存但一无所获的探子们本以为能度过几天安生日子,慢慢寻找下一次机会,但好巧不巧的是,莱恩来了。 来就来吧,可他一个人的破坏力就堪比两国密探,甚至引来了“天空之眼”的全城扫描探查,将那仅存的探子们又犁了一遍… “要是让我抓到那个背地里搞事的混蛋,老子非得把他带到宗教裁判所,让那些‘恶魔’狠狠抽他八百鞭!” 听着布克恶狠狠的骂声,莱恩不动声色地喝了口酒。 打死我也不会承认是我做的。 第538章 赫尔的变故 “说起来——” 林魈转头看向莱恩,目光落在那柄插在地上的大剑上:“老兄使得一手大剑,不知师承何处?” 莱恩将手里的水囊递向身边的蒙特,接着起身神色一肃,理了理衣裳下摆后,冲着林魈抱了抱拳: “一剑出鞘,万里无云。” “纵横四海正当下。” “在下青州神剑门二十二代弟子,化名麦克斯,有礼了。” 他话音刚落,林魈随之起身,同样抱拳还礼,口中朗声应道: “飞花折叶,流樱有痕。” “三潭尽映新春色。” “在下师承流樱山庄,化名林魈,有礼了。” 林魈拱了拱手,看了眼莱恩插在地上的大剑笑着赞道: “原来是神剑门的师兄,久仰久仰。怪不得一手大剑使得出神入化,既有鬼神鬼莫测之能,又有搅天换地之威。” 莱恩跟着拱手,嘴里的话脱口而出: “林魈师弟,幸会幸会。流樱山庄暗器一道变化莫测,防不胜防,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二人的一通吹捧让蒙特和布克同时撇嘴,对王国这种近乎偏执和严谨的“自报家门”兴趣缺缺,却忘了他们联邦贵族相见时,那一套礼仪更是堪称繁复。 “也许我们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社交礼仪上?” 眼见二人已经从武功招式吹到掌门弟子,实在忍不住的蒙特终于出言打断: “所以布克和林…魈,你们两个跟着我干什么?” 说到这里,布克才想起来差点忘了正事,连忙从怀里取出了那封被贴身保管的信封,打开后取出里面的信纸起身递到蒙特手中。 “喏,就是这个。” 布克顺势在蒙特身旁坐下,看了眼正和莱恩嘀嘀咕咕的林魈,接着在蒙特手中的信纸上指点起来: “我这次离开奥兰克多,不止是因为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搞事的同行,更重要的是这封来自赫尔的信。” 他的声音吸引了莱恩和林魈的注意,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毫无营养的对话,起身来到布克面前坐了下来,借着火光围成一圈,一起看向那封字迹凌乱的信纸: 不论是谁,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一定要回报女王陛下! 共和议会那位议长是个疯子,我们偶然间在一家废弃工坊的地下发现了尚未完全销毁的实验记录… 那个疯子—— 那个疯子居然想将人类的灵魂与能量石融合,制造出“生物能量”,用来使机关兽进化成拥有“灵魂”的东西! “这怎么可能!?” 看到这里,蒙特失声叫道。 剩下齐齐抬头,神色出奇的一致,都是严肃中夹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却没有像蒙特一样失态。 蒙特已经彻底坐不住了,捏着信纸的手都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灵魂怎么可能与能量融合,哪怕是死灵法师,也不可能将脆弱的灵魂塞进充满狂暴能量的魔法道具里!”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布克,他的脸上挂满了求证的表情,此刻急需同为魔法师的布克来证明这一点。 “你知道的吧,布克!” “我们都是理论派的,这种违反常理的实验从一开始就是死路,连我们瑟曦联邦都做不到,他一个赫塔的狗屁议长,凭什么在这一块超越我们!?” 蒙特语速极快,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已经极大地打击到了他身为理论派魔法师的那套的核心理念,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在第一时间接受。 “别吵,继续看。” 布克被他的呱噪吵的忍不住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好不容易回过神的蒙特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嘀咕着“灵魂并非生命能量”、“魔法交换定律是不可撼动的”之类的话,在下一巴掌临头之前,终于继续看了下去: 我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看到那些记录时的感受,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我疯了,其实连我自己都是这么觉得的。 毕竟我们自从学习魔法开始,就知道“灵魂不可控”与“邪恶魔法师才会试图操纵灵魂”的道理,但如今这种颠覆认知的事,赤裸裸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所以,即便你们不信,我也不会意外。 可我在这个废弃的工坊地下发现的,不止是一些文字的记录,还有几件道具。 它们可能是魔法道具…或者是法器之类的东西?我不知道…我也无法判断它们的真正用途。 我会随信将那几件残破的东西一起放在联络点,希望你们看到后带回永恒之都,格拉姆斯院长见多识广,一定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封信写到这里,便再无下文。 蒙特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轻飘飘的信纸,又不信邪似的抢过布克手里的信封抖了抖,憋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道具呢?” “只有信?” “是,只有信。” 布克抬头迎上莱恩探寻的目光,低低叹了口气: “负责往返于各大城市联络点的人把东西给我的时候说,赫尔的联络点莫名其妙的着火了。”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同时联络点的人和潜伏在赫尔的人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怕是凶多吉少。”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还在和信纸较劲的蒙特,抬手轻轻从他手中将信纸抽出,插回信封后郑重其事地放进了怀里,这才继续说道: “我们的人买通了赫尔的医官,在那几具尸体被焚烧前得到了接触的机会。” “而这封信,就来自于其中一人的胃里。” 莱恩闻言眼角一抖,对那几个危急关头也不忘保护情报的人感到由衷的尊敬。他毫不怀疑,那几个道具残片如果有可能的话,那些人应该也会吞进肚子,或是用什么其他的方式保存下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吞不下,还是没时间,或者往深了想—— 也许他们故意将道具藏在外面,作为隐藏胃里信封的烟幕弹? 这些斗智斗勇、机关算尽的故事,终究是随着主人的死去而无从得知真相。但至少他们留下了这封信,为后来人指明了调查的方向。 莱恩沉默片刻,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所以你打算亲自去赫尔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对。”布克点点头,回答的毫不犹豫:“光凭这一封信说明不了什么,我打算过去看看,如果有机会的话,找些决定性的证据,再一并带回联邦。” “就你你自己?”蒙特撇了撇嘴,探身拿起一块放在火堆旁的熏肉,撕开后丢给了莱恩一块,顺势又添了些柴火:“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当然不是。”布克理所当然地抬起手指摇了摇:“我已经联络上了附近几座城市的人,我们会从不同方向前往赫尔。” “反正奥兰克多待不了了,只是没想到离开之前会看到你这家伙也在这里,说老实话,这次的混乱是不是你搞出来的?” 蒙特自然矢口否认,布克也只是开开玩笑,毕竟蒙特的爆炸天赋在联邦算是无人能出其右,但这次的混乱还真没听谁说是因爆炸而起。 “布克是为了情报,那你呢?” 莱恩看向身边一直没说话的林魈,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难道王国那边也传来什么情报了吗?” “不。”林魈轻轻摇摇头:“我们只是恰好目的相同,我去赫尔是为了另一件事。” 他看向莱恩的双眼,像是在从他的眼中读取对方是否真的值得信任。莱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双眼澄净如毫无波澜的湖面。林魈停顿片刻,还是缓缓说道: “我是去找人。” 火光在四人之间跳动,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神京玄学院镇守使莱恩,你应该知道。” “噗——” “咳、咳咳咳…” 林魈话音刚落,那边刚喝口酒的蒙特便没忍住喷了出来,当场淋了对面的莱恩满头满脸,就连林魈的脸上都溅上了几滴酒液。 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弯腰猛咳的蒙特,莱恩的心脏突突直跳,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来找自己的人。 究竟是好是坏? 第539章 出乎意料的发展 虽然布克二人不知道蒙特为什么听到“莱恩”的名字会有这么大反应,但秉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林魈还是立刻将目光锁在蒙特脸上,双眼也微微眯了起来: “怎么?”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蒙特装成一副被呛到后缓解不适的模样,借机飞快地思索着该如何圆过去。他眼珠咕噜一转,随即摇了摇头,放下水囊后还挖了挖鼻孔: “咳…这该死的虫子,都飞我鼻孔里了…” 迎着林魈略带怀疑的目光,他一脸坦然地擤出一团鼻涕,随后若无其事地摇头否认道: “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在联邦时被赫塔的人捉了,后面就不知道了。” 林魈仍然觉得蒙特这反应多半藏了些什么,可眼下几人之间的气氛刚从试探里缓解下来,开始往“坦诚相见”的方向靠拢,若此时再硬揪着不放,只会把刚建立起来的信任重新打碎。 于是他最终还是没继续深究,只是皱着眉,略显无语地重复了一句:“虫子?” 林魈四下张望一番,被蒙特这漏洞百出的理由弄的实在不知如何评价:“在这个季节,这种天气,还有虫子?” “为什么不能?”蒙特答的理直气壮:“可能是某种…嗯,被赫塔改造过的虫子?” “算了。” 林魈抬手揉了揉眉心,干脆摆了摆手,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看路线似乎也是往赫尔那边去?” 莱恩点点头,正要开口时忽然想到赫尔那边还有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于是顺势问道:“我们准备去浮空城,赫尔也是顺路。” “不过你们既然去赫尔的话,那边的人有没有和你们说过‘下界人’的事?” 下界人三字一出,布克和林魈齐齐望了过来,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的蒙特一脸茫然的在三人脸上不停扫视,试图猜测这三个字为什么会让气氛忽然又变得严肃起来。 莱恩一看他们的表情,便知道这些人绝对知道关于下界人的事,甚至很可能比哈因纳他们知道的更多。 “这件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沉默从未持续太久,先开口的人是布克:“还有,不管你是从哪知道的,很显然你连最基本的都搞错了。” “他们才不叫什么下界人,那是存在了数百年的民族——” “谢奥尔人。” 时间慢慢流逝,不知不觉月亮已偏过头顶,几人之间的交谈也终于停了下来。 原本烧的正旺的篝火因无人添柴变成了明暗不定的光点,好在四人都不是普通人,又因沉迷于交流忽视了寒冷,否则换上寻常百姓,早已因气温而变的思维僵硬,昏昏欲睡。 “还睡吗?” 莱恩的话打破了几人之间的沉默,众人对视一眼,皆是摇了摇头。 “那走吧。” 靴底在地面踏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蒙特低吟咒语唤出一团水球,将那点仍在挣扎着不肯熄灭的火光浇成了一团蒸汽。他们默默地收拾着尚未吃完的干粮,拿起水囊走向各自的马匹,彼此对视一眼后纷纷翻身上马。 “驾!” 睡梦中被催醒的马儿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响鼻,尾巴甩动间马蹄声响起,在夜色中先后踏上大路,向前奔去。 莱恩坐在马背上,脑中仍在梳理着方才听到的那些消息。 尤其是林魈带来的关于王国的消息,更是让他对那场发生在联邦境内的战事有了更深的了解。 血色花瓣行省的叛乱持续到现在已经不单单是三个国家之间的争斗了,而且根据布克的补充说明,联邦到现在也是焦头烂额。各大领主貌合神离,即便有法案制约,仍在想尽办法保存实力。 归根结底还是王国在联邦投入的高端战力开始让他们产生了危机感,塞勒涅女王不止一次试图召唤四圣兽,想尽快结束战争,可每到紧要关头便会被三神教会阻止,从而无功而返。 没办法。 布克说赫塔那些层出不穷的技术实在让人无法忽视,他们似乎可以在战斗中不停吸收分析王国和联邦的魔力、玄气。而要不了多久,战场上就会冒出更多针对两国的机关兽和单人便能操作的动力战甲。 正因如此,三神教会实在不敢赌四圣兽会不会被对方“偷学”过去。毕竟天启四骑士已经足够让他们头痛了,要是再多个赫塔版的四圣兽,天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抵挡得住。 “再快点,我们要在天亮时抵达最近的城镇!” 莱恩扭过头,冲着紧紧跟在身后的三骑喊道。 转过头来,目光继续望向前方,玄气感知铺开之下,莱恩根本无需看路也能辨别方向、躲避障碍。他现在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了那些对话里流出的情报中,只是依靠本能在催动马匹,一路狂奔。 战马呼呼地喘着气,唾液沿着它的唇齿向外甩落,莱恩眯眼抵挡着扑面而来的寒风,思绪再次沉浸在刚才得知的消息里。 关于谢奥尔人,林魈二人带来的情报比哈因纳那伙人详细得多。他们不但能制造隔绝玄气和魔力的绝地合金,还有一项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力: 控火。 这不是利用魔法或是玄气制造和控制火焰,而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火焰掌控能力。他们无法凭空生成火焰,却能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随心所欲地操控一切可见火焰的温度。 不论那火来自魔法还是玄气,甚至炉膛的火、篝火、油灯,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将它们的温度变得比体温还低,也能在眨眼间将温度拔高到足以熔断钢铁的地步。 这种让人难以理解的能力会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变得愈发强大,似乎时间的火焰本就是陪伴他们成长的玩伴,操纵起来才会如此得心应手、收放自如。 但这个天赋的代价也足够沉重。 谢奥尔女人一生只会诞下一个子嗣,而且这个族群的寿命被锁死在了四十五岁。 也许赋予他们这项天赋的什么存在,也不希望将来有个活到百岁的谢奥尔老人,在平地造出一颗太阳吧… 布克说,奥尔人原本不在地下生活,而是同样在地上。他们也不是什么新发现的人类或地下“生物”,极有可能是神权时代的赫塔族裔。 莱恩知道,他说的不是现在的赫塔,而是那个同样有着信仰,以神为尊的赫塔帝国。 至少这支谢奥尔人表现出的控火天赋,就与聆神院里的“火神”一脉十分相似。 算了,反正一切都要到赫尔才能弄清楚。 莱恩收回思绪,这才发现胯下马匹体温高的吓人,众人已不知不觉跑了两个时辰,连天边都已经泛起了灰白。 “吁——” 他拉扯缰绳,将马停下后翻身跳了下来。蒙特早就被连番颠簸搞的苦不堪言,要不是人在马背不停移动,怕不是早就昏睡过去摔落马下。 “老天,你终于停了!” 刚一停稳,蒙特便迫不及待的抱怨起来:“我在后面喊了你八十多次,嗓子都哑了。可你就是闷头狂奔,害得我们也没法停下。” 莱恩歉然一笑,指向远处那一缕缕升起的炊烟,询问着来到身边的布克: “就去那休息一下吧,大家也都很累了,在跑下去马也受不了了。” “我没意见。”布克耸耸肩看向林魈,后者只是点点头,便拉着缰绳往前走去。 第540章 盘营哨 眼前的地方看起来比村庄大不了多少,莱恩甚至怀疑那里究竟有没有能更换马匹的马房,或是能让他们休息的炉舍。四人对视一眼后,又同时看向那几匹几乎跑了一天一夜的马,还是决定先进去看看再说。 几人牵着马,先后从那堵不足一人高的土墙外绕到了简陋的正门,抬手拍了拍紧闭的门板。 砰砰! 敲门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门内负责值守的人似乎没想到雷纳图斯节还没过去,就有人早早跑到这个小地方敲响大门。 “…别敲!” 一道含糊不清的咕哝声响起,接着便是一阵衣服摩擦着土石的窸窣声从墙后传来。四人中除了莱恩原地没动外,其他三人皆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等着门后的人出来。 莱恩从感知中“看”得清清楚楚,那几个像是守夜的人压根就没在两侧的箭塔上待着,这会儿均是靠着土墙睡得跟死猪一样,隐约还有哦一股酸臭的酒味飘来,也不知道他们昨夜狂欢后吐在了哪里。 墙后终于摇摇晃晃站起一个棉帽都滑到鼻子上的士兵,他踉跄着扶住土墙稳住了身体,接着将下巴搭上墙沿,抬手将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了一双因宿醉而显得毫无焦距的双眼。 “你…你们是、是谁?” 男人一开口便是一股酒气喷出,好在几人离他够远, 才没被这股臭气熏得将昨天吃的那点东西都吐出来。 莱恩正欲开口,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了两下,扭头一看发现是林魈正冲自己微微摇头。 他虽然不解,却也还是顺着对方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将林魈从身后让了出来。 林魈见状也不废话,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那男人跟前,抬起手臂隔着土墙,照着他脸上“啪啪”就是两巴掌。 “呃——” 第一巴掌下去的时候,男人还闷哼了一声,可还没等他身子顺着力道旋转起来,紧随而来的第二巴掌便将他彻底打翻在地,捂着脸在墙内哀嚎起来。 “啊!” “我的牙——” “呕——”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多嚎几声,宿醉的大脑和两巴掌带来的眩晕同时在他脑中开始兴风作浪,正翻滚着的男人顿时被自己的呕吐物糊了个满头满脸,又因回流呛入气管而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接连的动静终于吵醒了剩下的几人,那些同样喝了太多酒而睡的晕乎乎的士兵们爬起后,居然根本不知道外面来了人,还以为那个在地上一边吐一边咳嗽,还时不时痛的哼哼的同伴是因为起来小解摔了一跤,不停地嘲讽起来。 “哈哈,巴特你可真是个废物!” “喝的最少,吐的最多,撒尿都能摔一跤,你还能不能更蠢一点?” 嘲笑声此起彼伏,可怜的巴特正被气管与肺里呛入的呕吐物折磨的死去活来,根本无法开口解释,只能不停地用另一只手指向同伴们靠着的墙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怪响。 几个醉鬼终于注意到了巴特的动作和视线,慢吞吞地扭头向上看去,几双醉眼看到那露出土墙的一排脑袋后,顿时惊的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前扑去。 “大、大胆!” “你们是什么人!” 反应过来的士兵们一边搀扶着还没顺过气的巴特,一边色厉内荏地冲墙头上的几个人头吼道。林魈冷眼看着这帮乌合之众,沉声斥道: “执勤期饮酒、脱岗,目无军纪,这是其一。” “见到长官口出狂言,丑态百出,有损军人威仪,这是其二。” 他说到这里,目光已如刀锋般从士兵们脸上划过。 “你们队长是谁。” “立刻过来见我!” 士兵们瞪大双眼,被他的话震的一时间竟愣在原地。 最后还是那个最先说出“大胆”的老兵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拼命眨眼让双眼恢复焦距后,才看清了林魈搭在墙头的那只手里,握着的那枚令牌。 “混…是混合营的林大人!” 他脸色骤变,酒意当场被吓醒了一半,扯着嗓子朝身旁骂了起来: “赶紧他妈的起来站好…” “不、不对!先把门打开,让先生们进来!” 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士兵顿时慌乱起来,有些人努力控制着摇摇晃晃的身体,试图在满是呕吐物的土地上挺直腰板。有些人四处寻找着自己的武器,似乎想打造出一副悍勇的形象。 好在也有人听到了队长的话,跟着他跑到那扇可怜的小门后用力拉动,这才没让外面的四人等待过久。 莱恩微微偏头看了眼身旁板着脸的林魈,有些搞不懂这家伙从哪里弄来的混合营通行令。 要知道能进入混合营的,无一不是赫塔军中精锐,普通士兵即便不说以一当十,对付三五好手还是不在话下的。 而且听那名队长的口气,林魈手里的这块令牌,似乎还是个军官身份? 虽说混合营不属于赫塔的任何一个军团编制,成员也是五花八门,来自各行各业。赫塔的三教九流自然不必多说,甚至还有许多来自王国和联邦的纵火犯、杀人狂之类的家伙加入其中,为赫塔效力。 应该是假的身份吧? 不然一个纵火犯或是别的什么危险分子,是怎么进入流樱山庄的? 跟在林魈身后走进门内的莱恩稍一打量,便将这个只有数百人的村庄地形显示在了感知中,他静静垂手站在一旁,等待着那几个正在从其他方向往这里赶来的光点。 不远处正有几个早起的百姓双手插在袖口中,从自家门外探头探脑地打量着这四个不速之客。那些平日里对村民颐指气使、吆五喝六的士兵们此刻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地站在他们面前,像极了一群没做功课而被先生留堂训话的学生。 村民们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但看到他们能让这些兵痞如此低声下气,心里竟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之意。 “林先生…” 那名队长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脸,脸上的笑容里满是讨好与不安: “我是盘营哨的执卫队长,我们哨长这会儿…呃,还没起。” “不知大人今天所来是为公事,还是…?” “去把那个不知做什么春秋大梦的哨长喊来。”林魈瞥了一眼面前队形站的稀稀拉拉的士兵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带我去马房,我们要换马。” 队长脸上笑容一僵,搓手的动作也快了几分: “林大人,我们这只有两匹用来报信的马…” 莱恩默默叹了口气,这小地方果然没有马房,看来最后只剩一个选择了。 果然,听到队长的话,林魈只能打消了更换马匹即刻离开的打算,转而让他安排士兵将马牵走,喂水舔草稍作休息,准备等午后再继续赶路。 一行人跟着队长穿过弯曲的土路,最终在哨所大院门外停下了脚步。通报后很快便有人前来开门,将他们四人迎了进去。 见到那个睡眼惺忪的哨长时,对方正衣衫不整地从内室出来。林魈上前解释了只是路过后,那哨长便不再多问,只是让侍从腾了间空房,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又钻回了被窝。 等到一碟碟小菜和清粥、酥饼送进屋里的时候,蒙特已经抵挡不住困意睡了过去。剩下的三人草草填饱肚子后,又分成三组轮流补觉警戒。 他们约好外头稍有不对便叫醒大家,这才或躺或靠地挤在床上,合上了双眼。 第541章 赫尔 当轮到莱恩值守时,时间已近正午。门外刻意放缓的脚步让他偏过头去,视线落在那扇紧闭的门扉上,心里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敲门声响起的瞬间,除了依旧睡得没心没肺的蒙特外,林魈和布克几乎是同一时间睁开双眼,哪有真正睡着的样子? 莱恩微微一笑。 这两人和自己一样,嘴上说着轮番小憩,却谁也不敢放松。毕竟大家才刚认识几个时辰,即便是有王国与联邦合作这个大前提,加上彼此还不算陌生,可也不谈不上完全将后背交与他手。 也就蒙特这种人能睡得着吧。 “进。” 敲门声停下后,莱恩等了几息才开口说道。 木门被向内推开,之前领着他们来到这间屋子的侍从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屋内的几人,轻声说道:“先生们,要吃午饭了,哨长让我问问大家,有什么特别忌口的食物吗?” “没有,随意就好。” 莱恩摆摆手,等侍从退下重新关上门后,才转头看向已经从床上坐起的林魈二人。 “把那只猪叫醒,吃过东西我们就走。” 他话音刚落,三人便不约而同地看向正在另一张床上酣睡的蒙特。 “啪!” 布克打了个响指,指尖瞬间窜起一团火苗。他看了看莱恩,又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蒙特露在被子外的脚板,坏笑一声后从床上爬了下去。 没过多久,盘营哨从内到外都听到了那声凄厉的惨叫: “啊——” “着火啦——!” 盘营哨的居民们并没有因多了几个人而让生活产生变化,他们依旧享受着节日,离开家中去往他处走亲访友,或是干脆陪伴家人,修整房屋院落,在这一年中的最后一个月里放下工作的重担。 吃过午饭的四人并未在这多做停留,尽管那位哨长不停试图打探着他们的目的,却每一次都被林魈不动声色地化解掉,最终只得悻悻作罢,暂且信了他们只是临时路过的说辞。 几人在马棚里找到了正在被照料的马匹,重新将行李放入马包后,又带上了在哨所补充的干粮和饮水,在哨长复杂的目光中,再度踏上了前往赫尔的旅程。 为了让马能多休息一会,也为了它们不会因累死而把自己抛在路上,他们这一路上并未骑的太快,而是一直保持着比常人奔跑稍慢的速度前进着。 在野外迎着寒风并不好受,而当天空开始下起雪的时候,几人对视一眼,被这说变就变的天气弄的哭笑不得。 “好吧,看来我们不得不加快速度了。” 四人迎着风雪开始加快速度,马蹄从大路转向小路,踏过林地又穿过河上浮桥。等到远处隐约显现出城墙的轮廓时,也总算抵达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市。 这次进城就没办法凭着林魈的巴掌和混合营的身份横着走了,不过几人也无所谓被查,毕竟他们的身份简直真的不能再真,哪怕换上审籍署的人来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们在城中更换了马匹,约定大钟敲响九声时在酒馆见面,便相互抱拳暂别,分头处理起各自的私事。 布克需要去这里的联络点接头,林魈也要去探查关于莱恩的消息,莱恩想试着看在这能不能获取到塞拉菲纳的信息,只有蒙特无所事事。 没办法,最后他也只能跟着莱恩满城乱转,名为帮忙实则购物。于是到晚上几人在酒馆碰头的时候,他身上又多了许多当地的特色小吃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好好休息了一夜,第二天骑上了新马的四人便重新踏上了前往赫尔的道路。 根据地图推算,算上换马和补充物资,他们距离赫尔大概还有七天路程。如果这一路没有意外的话,赶到的时间说不定会更快一些。 一路虽偶有盘查,好在几人有惊无险地应付了过去。直到七天后的午后,他们翻越了一片连绵的小山后,见到了那座隐藏在群山中的堡垒之城——赫尔。 作为拱卫浮空城的十二座战争堡垒之一,赫尔是唯二建立在群山中的城市。 若非亲眼所见,几乎很难有人相信在这片群山闭锁的地带中,会藏着这样一座城市。 它依山而建,正前方的城墙嵌合在两道山岭中间的天然隘口之间。远远望去,它的外墙几乎与山壁同色,像在河道中拦截的水坝,阻挡着任何妄想从此通过的兵涛马浪。 两侧陡峭的岩脊被积雪覆盖,石缝与断裂的岩片间竟然生长着某种不知名的苔藓与几株营养不良的小树,它们在寒风中呜咽摇晃,却无处藏身。 赫尔的墙基厚的吓人,整座城墙也并非垂直建造,而是依靠原生岩层开凿削平,又经过层层加固后,套入巨大的、经过能量石加固的黑色条石与钢筋,坚固得十分吓人。别说寻常攻城器械,即便是魔能炮正面轰上去,也只能留下一个印子,远远谈不上摧毁。 就如之前所说,它的城墙并非垂直,而是带有向内倾斜的角度,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是为了方便攻城方攀爬,那就大错特错了。 那些远远看去手指粗细的尖刺,在防御模式全开的时候就是一层层绵密的电网,不但可以削弱魔能炮之类的能量攻击,更能依靠倾斜的角度将实体炮弹向上弹开,接着被来自城内的攻击打成稀烂,落在防御壁上变得毫无威胁。 随着几人的接近,这座堡垒的全貌也慢慢铺展开来。 扼守在谷口外的是前防墙与拒马带,铁桩与石牙交错半掩在冻土里,彼此间留出的通道狭窄的只能容许军械车和机关兽们通行,就连铁轨都没有通往这里。 莱恩停下马匹,看向那特地设计成分段式的坡道。 通往城门的道路经过数次折转,在前防墙附近做成了便于居高射击、分段阻截的一处处火线堡垒。 如果真有人冲破了拒马带,等待他们的绝不是直抵城墙的冲锋之路,而是一层层用鲜血与惨叫铸就的死亡通道。 来到那些拒马带附近时,莱恩才猛然发现,这里的地下竟然藏着密密麻麻的能量反应。 “我们的人说,赫尔的周围藏满了炸药。” 布克从马背翻身而下,蹲在地上拾起一枚边缘十分不规则的碎片,细细打量起来。 “现在来看,这消息是真的。” 他丢下手中那枚不知从哪个炸药上崩出的碎铁,转头看向同样一脸严肃的莱恩等人:“要怎么进去呢?” 是啊,要怎么进去呢? 眼前这片土地没有任何标识,而且最近的前防墙离都在数里之外,难道城里的百姓、士兵们根本不需要出城活动吗? 还是说赫尔压根就没有百姓,或是这座堡垒里别有洞天,是一头能够自给自足、封闭循环的战争巨兽? 几人望向远处的塔楼炮台,还有那高耸的了望台与信号塔,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 看来面对着这样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山中堡垒,他们也不知该如何继续前进。 第542章 下马威 答案来的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慢。 莱恩几人还没等多久,便看到从前防墙处升起一个不大的黑点,紧接着某种细微的机械运转声也传入了耳中。 “看来接我们的人来了。” “呃…更像是机关兽?”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管他呢。”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都在说话,但双眼无一不是盯着半空中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没有一人移开目光。 飞过来的东西明显不是人,不过看起来也不像机关兽。当它来到众人头顶时,莱恩还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身后的剑柄。 那东西外观看起来像个会飞的、放大了几倍的金属盘子。四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这个在脑袋上嗡嗡作响的东西,直到它绕着几人飞了几圈,才忽然发出一阵毫无感情的机械声: “拿出你们的身份卡,举过头顶。” 当这句话响起三遍的时候,动作最慢的蒙特也掏出了自己的身份卡举了起来。 飞行盘子稍微降低了些高度,莱恩才从它的边缘上看到了几个不起眼的红点,由此也察觉到这东西居然还有“前后”之分。 那几个红点倏然一闪,接着几道红光分别射在了四人举着的身份卡上。片刻后红光消散,盘子重新升高后,那道毫无感情的机械声也再次响起: “身份核验通过。” “跟上雅努斯。” 话音落下,那盘子便在空中原地转了半圈,有红点那头对准了拒马带的方向。 几人面面相觑,虽然知道“雅努斯”多半是这个盘子的名字,但也不确定这玩意要他们跟上去,究竟是打算带他们进城,还是打算直接把他们领到埋好的炸药上,送他们当场上天。 毕竟它虽然看过几人的身份卡,却也没说到有没有问题啊。 “跟。” 莱恩略一思索,咬着牙率先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我们的身份又没有问题,有什么好怕的。”他微微偏头,冲还在犹豫的几人沉声说道:“越是犹豫,越像心里有鬼,别磨蹭。” 飞盘压根没有停下等他们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往前飞着,其他三人见莱恩跟上后也是不再迟疑,纷纷翻身上马跟在了他的身后。 几人还奇怪着双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该如何避开地下埋藏的炸药时,只见飞盘射出几道红光落在地上,点与点之间竟构成了一条通道,清晰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原来是这样。” 莱恩挑了挑眉,当即操纵马匹,跟在那几个红点构成的通道中向前奔去。 身后的几人也明白过来,顿时“驾”声四起,速度骤然加快。 在飞盘的指引下,众人很快进入了拒马带,尽管心知它应该不会将自己带入炸药堆里送上天,却也不可避免地心跳加快,绷紧了浑身的肌肉,做好了稍有不对便弃马逃离的准备。 唯有莱恩一脸淡然,倒不是他心大,而是即便没有那飞盘引路,自己的玄气感知也能感知到那些半激活的陷阱,完美避开。 至于那些感知不到的、没激活的陷阱,那不就是石块么,踩上去又如何? 数里拒马带转眼而过,一行人终于踏上了通往前防墙那条蜿蜒曲折的道路,飞盘也像是完成了任务般忽然加速,脱离了几人的视线,窜到了那堵墙后消失不见。 莱恩明白,自己一行人的表现已通通落入了对方的视线,而开启着玄气感知的自己既然没引起他们的动作,这座堡垒城市大概率没有关于自己能量频率的信息。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至少自己在这不是个瞎子,只要别搞出太大动静被记录下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离得近了,几人才感受到前防墙带来的压迫感。 这东西硬生生堵在前进的路上,深青色的巨石一块块垒上去又在缝隙间灌满了铁浆。墙面没有任何花纹,唯一的“装饰”便是那些排列规律的射击孔,和那些从里面探出一截的魔能枪管。 像这样的前防墙有十几道。 它们分布在弯折点两侧,扼守着每一个分段式路口的前端,层层拱卫着后方的“翁城”。 莱恩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了它存在的意义。 前防墙后便是兵舍、蓄仓、冶铸与贮藏弹药所在的地方,那一段段厚重的闸板紧紧关闭着,磨的发亮的底部无声地宣告着它的升降频率。 两侧的墙体上,垛口、悬台和射击孔一个叠着一个,抬头看上去像面对无数双眼睛,冷冷注视着停在闸板外的四人。 轰轰轰—— 闸板开启时发出的巨大响动令四人同时抬手捂住了耳朵,透过闸板下越来越大的缝隙看去,一双双穿着棉靴的脚渐渐露了出来。 咣! 闸板轰然一震,接着在离四人头顶三尺高的地方停了下来。 众人还没来得及从头顶的厚重铁板上收回视线,里面那一排士兵便同时向两侧分开,露出了站在后面的那个男人。 “我已看过你们的身份卡。” 男人缓缓走上前来,在离他们三步的距离停了下来:“老实说,我感到很奇怪。” 他眯起双眼打量着面前的四人,目光从他们脸上挨个扫过,最后落在了林魈脸上: “一个混合营的突骑队长,一个没带任何货物的商人。”男人顿了顿,微微偏头看向莱恩:“还有两个佣兵?” “我实在想不通,你们究竟是怎么凑到一起的,又为什么要来赫尔。” 他抬起右手朝前摆了摆,身后那些士兵们立刻整齐划一地端起了手中的魔能枪,指向正欲开口的莱恩等人。 “虽然我可以在外面就让你们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但我还是想给你们这些可疑的家伙一个机会。”男人伸出三根手指:“三句话。” “我只给你们三句话的机会,解释清楚来意。” 他话音刚落,莱恩就心脏一跳,暗道一声不好。 果然,身旁的林魈冷哼一声,几步走到男人面前,毫不示弱地盯着他的双眼开口说道: “好大的胆子,竟敢这么和长官说话?” “第一句。” 男人面无表情,声音平静的像是在阐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身后的那些士兵却双眼一瞪,手中的魔能枪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对准了林魈的脑袋。 林魈自然看到了他们的动作,眉毛一竖就要发作,莱恩眼疾手快,赶紧快步上前将他扯到身后,沉声开口: “抱歉,我们只是因委托而路过这里。” “第二句。” 男人依旧面无表情。 莱恩知道,接下来的一句话足以决定四人的生死,虽然他不认为眼前的这些人可以留住自己,但在距离浮空城这么近的地方冒险,实在是太不划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人,除了蒙特有些紧张地将手伸进怀里,林魈和布克只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说话,可传达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尽管说,大不了打一架再跑就是。 莱恩回过头来,迎着面前男人的目光,轻轻张开了嘴—— 第543章 李承骁和文相 “至于我们这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为何凑在一起,三句话可说不清楚。” 莱恩说完这句话,便坦然直视着他的目光,眼里看不出一丝慌乱与畏惧。 “第三句。” 男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意义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所以,你们只是路过?” “但路过这里的话,那你们的目的地…就是浮空城了。” 他缓缓背过手去,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那些士兵也慢慢放下了端着的武器,莱恩心底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家伙从头到尾摆出这副咄咄逼人的姿态,无非就是想让自己几人明白—— 他才是这座翁城的“主人”。 所谓三句话的机会,很大概率只是看他们不顺眼,想吓唬吓唬罢了。 包括用那个叫“雅努斯”的飞盘引路、故意让人在射击口露出武器,全部都是在借势压人,让他们“懂点规矩”。 所以莱恩主动摆出一副只是路过,且有秘密在身不便多说的姿态后,对方很自然的就会联想到赫尔身后的浮空城。 既然如此,对他们贸然出手可就不是什么好主意了。一个够资格守卫翁城的将领,总不见得是个分不清轻重的蠢货吧。 结果也正如莱恩所料,这家伙果然没再为难他们,只是吩咐人将他们领到一间不大的房间后,声称要将他们的身份信息传往赫尔核实,随后便转身离开,将门重新关上。 四人分坐在椅子上,皆是面露苦笑,摇头不语。好在那名看起来是队长的人还算有些良心,至少还在桌上留了些吃食酒水,没让他们空着肚子干等。 蒙特打量着这间只有桌椅窗户的房间,撇撇嘴正要开口,莱恩却先一步竖起手指“嘘”了一声,接着指了指那扇紧闭的木门摇了摇头。 布克与蒙特脸色同时一变,唯独林魈一脸古怪地打量着莱恩的双眼,看起来想问些什么,却又难以开口。 莱恩自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也只是全当未见,老神在在地闭上双眼假寐,一副“即便你问了,我也不会说”的姿态。 林魈并非庸手,如果门外有人,哪怕是细微的呼吸与心跳都逃不过他的双耳,可自己总不能告诉他,外面那东西不是人吧? 不然他找到机会问起来,自己又该如何解释?感知能力虽然在王国并不是什么特别稀有的天赋,却也没到烂大街的地步。万一以后多了些意外导致自己暴露越来越多的底牌,很容易被他猜到自己的身份。 在不确定林魈究竟是哪一方的人时,莱恩绝不会向他透露一丝一毫关于自己的信息。 外面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就好像这间屋子被某种结界隔离出来,单独用来“安置”他们这些身份存疑的人一样。 不过除了门外那个不知是机关兽还是什么东西发出的能量反应之外,莱恩并没发现这里有被布置结界的痕迹。蒙特和布克两位魔法师在探查了房间的每一处角落后,也是对着他和林魈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发现异常。 几人足足在房间里等到天黑,当最有耐心的莱恩也忍受不了这种死寂,想拉开房门询问一下的时候,手却在即将搭上门把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终于来了。” 这句轻的仿佛自言自语的话被三人听个正着,他们纷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莱恩身后。 莱恩收回手,微微垂眸试图从感知中判断对方的步频,从而分析带来的结果。可那人却像散步一样不紧不慢地走向房门,最后竟然在门后停了下来。 脚步声停下的那一刻,屋内的几人同时绷紧了肌肉,蒙特更是大祸临头般又一次将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卷他用来保命的魔法卷轴。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屋内与屋外的人就隔着一扇三指厚的木门,沉默的对峙着。 林魈盯着莱恩的背影,耳朵听着门外传来的一阵阵心跳和平稳的呼吸,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明白现在需要一个莽撞人,来扯断这根被绷得越来越紧的弦。 布克不行,蒙特不行,眼前这个化名叫“麦克斯”的王国人,更不行。 那,只有自己了。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从莱恩身旁走过,一把握住了把手。 “磨磨蹭蹭的,老子来开。”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木门便被他猛地扯开,露出了那个一直站在门后的人影。 “李承恒!本王早晚要扒了你的皮,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血!” 狭小无窗的地牢中,铁链剧烈扯动着墙上的铁环,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个男人拼命扯动着束缚自己的铁链,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挣扎着,嘶吼着。 白了一半的长发随着他摆动的脑袋不停地缠住铁链,又被他摇晃着扯断,一缕缕落了下来。可他像对拉扯头皮的疼痛浑然不觉一般,只是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门后的男人发出的咆哮声让开门的老人愣了一下,待看清他的四肢仍被铁链拴着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文相…不,现在他已经不是文相了。 就像眼前这个四肢被铁链锁住、形如疯魔的男人一样,曾经的高高在上的殇王李承骁和自己,都只是个在赫塔苟延残喘的可怜人罢了。 站在门外迟迟没有迈步进去的,正是与瑟曦联邦合谋刺杀极冠之主李承恒未果、侥幸逃到流霜省与李承骁汇合,最后双双因谋反失败,逃到赫塔的前文相。 而那个被铁链锁在墙上的疯子,自然是发动内乱失败,逃到赫塔的殇王——李承骁。 这二人刚到赫塔时还是两位执行官的座上宾,文相本以为凭借自己在几十年朝堂沉浮间练出的心机与手段,足够让自己在赫塔混的风生水起。如果运气再好些,说不定还能搏个“封疆王”的位置坐坐。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李承骁出事了。 说到底其实原因还在文相自己身上。 当初为了控制李承骁,文相曾暗中联合潜入王国的几名女巫,以李承骁身上的某样东西为引,打造了一枚“护身”戒指送给了他。 而那枚名为“护身”,实为夺命的戒指并不会立刻要了他的性命,而是像慢性毒药一样,一点点放大他心底的阴暗和暴戾的情绪,让他在潜移默化中被侵蚀,最终彻底失控。 而它也正如文相希望的那样,如愿以偿的瞒过了李承骁的感知,被他带在了身上。 按照文相原本的计划,这枚戒指应该在不知不觉中不断消磨他的意志,影响他的判断,最后在造反成功后被自己除掉,顺理成章地接过王座。 可谁曾想他们失败了。 手底下最能打的镇岳将军被岐渊和苍泽联手,杀鸡一样轰成了齑粉。而被二人寄予厚望的赫塔人造“尘寰”又不敌极冠四柱之一的“朱雀”炽瑶,差点被烧成了人彘。要不是二人见机不妙在残兵败将的掩护下逃亡赫塔,早就在她那一招“煌煌炎狱”之下,给流霜城陪葬了。 文相看了一眼仍在挣扎不休的李承骁,握紧了拳头。 问题就出在那枚戒指上。 失去一切的李承骁本就变得阴鸷而爆裂,而在戒指的影响下,这种情绪非但没有因逃到赫塔而有所收敛,反而越来越重。 让他彻底失控而疯掉的契机,还是那个不知从何而来,明明长着李言卿的脸,却根本是另一个人的家伙。 李承骁看到自己的儿子被人夺舍后,完全疯了。 第544章 埋骨者——戴维·琼斯 “那家伙…到底是不是人。” 文相低声呢喃着,缓缓走到正呼呼喘气的李承骁面前,将一直握着的右手伸到了他的脸前。 说起来也奇怪,疯癫的李承骁在拳头接近自己之后,便安静了许多。他不再咆哮,不再挣扎,目光都一直追逐着那只不停晃动的拳头,像是十分渴望被文相握在手心的东西。 文相故意地用手臂逗弄着他的脑袋,直到对方喉咙里开始发出阵阵呜咽声,才张开手掌,露出了那枚被他握在手心的丹丸。 “自从疯了以后,只有这来自极冠的‘甜梦丹’才能让你回到那个永远无法触及的美梦。” 文相看着眼前这个被折磨的不人鬼,狼狈不堪的男人,一脸复杂。 曾经意气风发、搅动极冠王国的一代枭雄,如今被一粒小小的弹丸勾引得像条狗一样尊严全无,说不出是可悲还是可笑。 “想要吧?” 他屈指一弹,丹丸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了李承骁早已张开的嘴里。 那粒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粉色丹丸刚一入口,李承骁便一脸幸福地闭上双眼,嘴唇蠕动几下后从鼻腔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人也彻底安静下来。 文相并未急着离开,他安静的站在原地,直到面前那个男人呼吸渐缓,彻底不动之后,才来到那几根铁链连接的墙壁边,检查起它们的状态。 确认一切如常后,他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间隐秘的地牢,重新踏上台阶回到了地上。 这间用来掩人耳目的屋子坐落在浮空城的苏帕尔区,是当年他和李承骁逃到赫塔后,联系上的几个多年在此生活的部下所赠。 苏帕尔区是浮空城久负“盛名”的城中之城,你在这里能看到佣兵、盗贼、流莺或是杀手、逃犯之类的任何人,唯独看不到贵族、军队和赫塔位居高位的掌权之人。 在这块不足一百亩的土地上,生活着近十万人。 浮空城的人不是不想收拾这些桀骜不驯的家伙们一顿,好把这块区域纳入自己的管控中,谁料等他们真正开始决定做这件事后,才察觉到究竟这事有多么难办。 原本还能维持表面关系的原区域负责人,在浮空城军团进入后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就被人发现在家中上吊“自杀”。本应该配合执法的苏帕尔区士兵与将领没等离开营房,就透过窗户看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数倍于己方的“暴民”。 之后的日子里,双方用尽了一切手段。 分化、暗杀、投毒、爆炸。 接着又被迫坐到谈判桌前。 和解、让步、会谈、赔偿。 苏帕尔区与浮空城的战斗断断续续打了一百三十五年,期间换了八任执政官。十六位执政官穷尽了手段,也没能在浮空城不被炸成废墟的前提下,将这块区域重新纳入管控。 于是在二十年前,时任左执政官的法玛斯终于说服了右执政官和元老院半数以上的元老,提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方案—— 将苏帕尔区划分为自治区。 在派出的使者带回苏帕尔同意谈谈的答复后,双方终于在那条长桌两侧郑重坐了下来,签订了着名的《苏帕尔法案》。 法案规定,苏帕尔区仍是赫塔的土地,这一点毋庸置疑,双方都没意见。毕竟自治和独立完全是两个概念,赫塔也绝不会允许在自己的王都出现一个另类的“国家”,让联邦和王国笑掉大牙。 除此之外,苏帕尔区有权在不低于浮空城的基础上,调整自己的税收费率、物价和征收方式,也可以拥有不超过三千人的武装用于维护治安稳定,解决地方冲突和常规安全保卫。 其他林林总总的条款足有九十九条,此处暂不细表,但这次会谈结束后,苏帕尔区正式成为了赫塔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自治区。 后来,这里变成了边缘人们聚集的地方,也是浮空城的贵族老爷们又爱又恨的地方。 他们爱它的自由、混乱与放纵。 也恨着它的自由、混乱与放纵。 离开屋子的文相重新确认了刚刚关上的大门,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毫无变化的八角铜镜后,便离开了这处藏身之地。 在赫塔的这些年,匪夷所思的事见了太多,他早已不是那个当初刚见到“李言卿”时一脸惊恐的文相了。 只是他暗中调查至今,也没搞清楚那个顶着李言卿的脸,却称自己为德西姆斯·卡西乌斯到底来自哪里,又是如何突然成为了共和议会的议长。 他唯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这家伙绝对不是这块大陆上的“人”。 文相轻吐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的思绪,转身向主街方向走去。 莱恩刚看到门外那人的时候,一股来自本能的危险感忽然爬上了脊背。 不知怎的,他有种被蛇盯上的错觉。 就好像外面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五官甚至称得上秀气的年轻人都只是假象,实际却是一条化成人形的箭蛇,给他一种随时会窜上来咬自己一口的感觉。 其他人倒没有他那样的感觉,只不过林魈似乎认识门外这个与他们对峙许久的人。他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倒退一步,并拢双腿行了个军礼: “戴维副团长,您怎么在这?” 莱恩目光闪动,仅凭林魈的称呼与态度,便意识到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第二军团的副军团长—— 戴维·琼斯。 在前往赫尔这一路上,林魈没少跟他们讲赫塔那十三个军团的团长与副团长,而那几个出现频率最多的名字中,就包括眼前这个男人。 许多人都说这位年纪轻轻便当上了副团长的人,都是靠他老子在元老院的面子。可当他接连肃清了境内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的那些势力后,这么说的人便少了很多。 帕立农教会、重生之火佣兵团、摩根兄弟、斩首者小组… 一个个臭名昭着的组织被他连根拔起,在大火中焚烧殆尽。给他带来足以传唱多年的颂歌同时,也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和对脑袋的悬赏。 但他从未退缩,也不曾停下,更不屑回应。 那支独受他指挥,成员不足百人的小队,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长矛。 在付出了六十八人阵亡,十二人重伤残疾的代价,令王国和联邦在境内经营多年的情报组织伤亡惨重,一蹶不振后,这位年轻的副团长也受到了两位执政官的接见,从此多了个响亮的名号—— 埋骨者。 只是此刻,他虽然和莱恩面对着面,却也不知彼此的身份。 莱恩不知道他正是将铁鬣犬佣兵团全员送进地狱的刽子手,戴维更是不知面前的这位“麦克斯”,就是从他的追踪中逃脱,令他写下事件说明承担责任,一度怀疑自己的直觉出了差错的罪魁祸首。 “不必多礼。” 戴维温和的冲林魈笑了笑,视线从莱恩等人身上一一扫过,声音轻的像春风拂柳,温暖柔和。 “在赫尔看到了你们的身份卡,觉得十分好奇,便想亲自来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莱恩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另外,麦克斯兄弟。” 戴维抬腿迈进屋子,从林魈身旁走过,在莱恩身前站定。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第545章 窥探不得的秘密 戴维的话让莱恩心头一跳。 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的伪装出现了什么纰漏,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好在他也没蠢到抬手去摸自己的脸,真要那么做的话,就是没问题也会被人看出问题,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戴维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盯着莱恩的脸,而莱恩眼底流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随即微微歪头,皱起眉道: “我们见过吗?” 他认真思索片刻,最后无奈地笑笑: “也许是我的脸太过普通了吧。” 戴维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次没有房门相隔,二人又离的极近,一时间他们之间的气氛竟有些暧昧起来。 蒙特在后面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虽然没搞清楚现在的情况,不过也知道可不能让气氛再这么僵下去。他眼珠一转,赶紧过去拉了拉莱恩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说道: “哥,会不会是在哪家花楼见过?” “毕竟你行在那碰到老爷们,就像上次在奥兰克多——” “别说了。” 莱恩在蒙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便知道了他的想法,立刻配合着打断了他的话头,接着佯装不悦地怒斥:“你以为戴维副团长和那些人一样吗,整天除了捞钱就是逛花楼,不要乱说话。”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虽然句句都在聊别人,但话里话外都在拍戴维的马屁。剩下的林魈两人虽然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这时候什么都不做才是最愚蠢的事。 于是这间不大的屋子几乎变成了歌颂戴维功绩的礼堂,众人从肃清地下势力,说到稳定边境秩序,从年少有为,谈到铁血无私。他们越说越起劲,直到戴维终于忍受不住疯狂跳动的青筋开口喝止,这场莫名其妙开始跑偏的话题才终于停了下来。 “果然,出身决定眼界。” 戴维揉了揉眉心,冷哼一声离开了屋子。 “你们的身份没问题,明天可以进赫尔。” 撂下这句话后,戴维的背影也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过了好一会,几人才长长松了口气,齐刷刷地扭头看向莱恩,询问他是否真的见过那位副团长。可莱恩一脸莫名其妙,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究竟和他有什么渊源,更对他的脸没有一点印象。 讨论无果的几人最后只能重新回到床上坐下,大声抱怨着这儿的待客之道。不给晚饭不说,两张木板床更是连被褥都没有,简直太没人性。 也不知道是不是门外那个用来监视他们的东西将他们的对话如实转达到了某些人的耳中,总之在莱恩等人已经开始抱怨到这里还不如某些哨所的时候,门外也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叩叩。 敲门声刚刚落下,已经嗅到食物香气的蒙特便迫不及待的冲过去打开了门。这次外面站着的并不是之前领他们来房间的那个士兵,而是换了几名看起来一脸倦意的侍从。 “食物、水、还有被褥。” 领头的侍从看了眼蒙特,抬了抬手上捧着的两床被子,继续说道:“几位还有什么需要的?不用喊那么大声,我们能听到。” 蒙特的视线只在他手中的被褥停了一瞬,便拐到了身后那几个带着托盘瓦罐、酒坛食盒的人身上。他赶紧侧身让几人进来整理床铺,自己则随手翻开了其中一个托盘上倒扣的瓷碗,伸手捏起一条还在冒着热气的兔腿塞进了嘴里。 “呼呼——” “好烫…但真好吃。” 众人吃饱喝足后,又将那两坛烈酒喝了个精光,最后除了莱恩仍保持着清醒盘膝坐在窗下打坐外,剩下的三人挤在两张床上,睡的天昏地暗。 第二天天刚亮,在窗边坐了一夜的莱恩就站了起来。 关节处传来的噼啪声虽轻,却也令林魈几乎在同一时间醒来。他轻轻踢了踢脚边的布克,二人便将目光对准了另一张床上四仰八叉的蒙特。 嗤—— 火苗从指尖燃起,盘营哨的遭遇在这一刻重现。 蒙特惨嚎一声再次握住了遭到火焰舔舐的脚掌,怒骂着布克下次能不能放过自己的脚,换种方式叫自己起床。 几人吵闹一番后,便有人领他们去吃了东西。离开房间的时候,莱恩特地借着蒙特身体的遮挡,悄悄将视线扫向那个关注了他们一天一夜的非生命体所在的方向。 但当他看到那东西的时候,却发现之前想的都是错的。它根本不是个机关兽之类的东西,而是一颗眼睛。 莱恩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它,因为它看起来真的像个挂在墙角的眼球。 灰白色的外壳,暗红色的瞳孔,甚至上面还有血丝般蔓延开的细密纹路。 就在莱恩的视线从它那里扫过的瞬间,那东西的“瞳孔”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明显收缩了一下。就像察觉到有人在窥视自己,开始本能地去分辨来源一样。 莱恩收回视线,不知为何,在它身上找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跟在蒙特身后的他直到去马房重新牵住了马缰,脑中才“轰”的一声炸响,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有过相同的感受了—— 奥兰克多执法大楼,一层那个有人看守的房间里,那四个至今仍不知是何物的红色光点。 这个发现顿时让他的心脏漏跳了好几拍,连自己是怎么离开翁城的都记不起来,满脑子都在想奥兰克多与赫尔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嘿,你在想什么?” 布克催动马匹赶到莱恩身边,与他并驾齐驱的同时开口问道:“从离开那儿之后你就一言不发,是有什么发现吗?” 此时他们正在前往赫尔主城的路上,除了四人之外并无旁人,聊的话题自然随意起来。 但莱恩知道,在那三个人看不到的地下,那些隐藏在土层里的潜猎型机关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头顶,只等这些人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样,便要从地下暴起而出,将他们斩于马下。 所以莱恩并没有立刻回答布克的话,而是摇摇头表示自己只是在想接下来的“委托”,便将话题引到了别的方向。 翁城距离赫尔主城的直线距离大概有三里,对于骑马的人来说几乎就是眨眼间的距离。这里和翁城外的拒马带没有太大区别,依旧是铁荆遍地,陷阱密布。 四人离那堵高墙越来越近,远看大概十丈高的城墙在他们靠近后就像忽然生长起来一样,足足拔升到了三十丈的高度,看起来更加迫人。 那扇宽五丈、高十丈的大门压在头顶,复杂的能量回路上时不时有一道道流光闪过,又在终点的那些尖刺上爆出一团亮眼的火花。 蒙特的头几乎仰到了九十度,也依然没能看到大门顶端大片的字符。他抱怨着揉着酸痛的脖颈,观察着究竟该从哪里进去。 堡垒的大门没有打开,但四人停下马匹后,面前却忽然垂下来几根绳索。 “…” 莱恩一脸无语地顺着绳索向上看去,目光停留在了城门中央那处比窗户大不了多少的窗口,黑漆漆的洞口似乎在无声的嘲笑着几人—— 想进来,可以啊。 爬上来吧。 第546章 新概念城墙 向上攀爬的滋味并不好受,先不说垂下来的几根绳索又硬又滑,难以借力,单是从周围吹来的冷风在尖刺间穿梭形成的乱流,就让几人变成了陀螺,在城门上滚来滚去。 “啊——!” “我要掉下去了!” 要不是里面的人将他们所在区域的电流提前关掉,被吹的撞上尖刺十几次的蒙特,早就被电成来不及惨叫的焦炭,摔下地面了。 几人中爬得最快的林魈好不容易将双手搭在了“窗户”的边缘,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有什么,便被人一把拉住了胳膊。跟在他身后的莱恩只看到他双腿胡乱蹬了几下,整个人就被扯了进去,顿时眉头一跳,不知发生何事。 正在攀爬的三人立刻停了下来,但预想中的惨叫并没有响起,没一会儿林魈的脑袋就露了出来,一脸古怪地冲他们招手。 莱恩不疑有他,吐了口气便继续向上攀去。 对方想杀他们的话,早在拒马带开始就有十几种方式让他们死上几次,何必劳心费力地让他们走到这里才动手。退一万步说,现在哪怕那些人把绳子割了,他们这三个挂在绳上的人都要摔成重伤。 等到莱恩上去的时候,里面果然又伸出一双手臂。早有准备的莱恩伸手反握住对方的手掌,同时脚掌在墙面用力一蹬,不等对方发力,自己便腾空而起,踏着墙壁跃进了窗口。 双脚落地的一瞬间,莱恩终于明白林魈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了。 里面空间不大,甚至人在里面都无法并肩行动。原因很简单,那门光是炮口看起来就有一尺粗的大炮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空间。 不止是大炮,这里还堆放了数百枚造型各异的炮弹,莱恩只是稍微扫了一圈,就看到了七种涂抹着不同颜色的炮弹。 被漆成暗红深蓝的炮弹上刻满了符文,更别提后面阴影中的箱子里,还不知藏了多少武器。 最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这里负责操作大炮和搬运炮弹的人。 他们身材矮小,四肢粗壮,长相看起来与赫塔人并没什么不同,唯独肤色偏暗,骨架粗大。 莱恩脑中立刻想起了极度契合他们的人种—— 谢奥尔人。 那些可以操纵火焰温度的地底人。 莱恩想到这一点后也是愣了一下,怪不得林魈的表情那么奇怪,想必自己现在的脸色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跟在他身后的蒙特二人被拉进来后也是脸色一变,显然也认出了那几名士兵的身份。不过他们也没惊叫或是傻乎乎的做些异常动作,只是拍打着胸口做出一副因攀爬受到惊吓的样子,草草应付了过去。 那几个谢奥尔士兵应该只是接到了把他们弄进来的任务,像是没听到他们的话一样,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后,重新忙碌起来。 检查炮弹,搬运弹药,校准能量纹路。 整个过程没有一人开口说话,安静的像群哑巴。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贸然去向他们打听什么,找到房门便离开了这处炮台。 一到外面,四人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赫尔的城墙内部与王国和联邦完全不同,这里没有来回奔跑的士兵与牛马,更没有那些常见的补给弹药时造成的混乱景象。 它内部简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机械工坊,铁轨一路向前延伸,无人操纵的小型轨道车箱反复在其上穿梭不止。 单看这一段通道,就有几十个隔开的房间和两条平行铁轨,抬头向上看去还有吊在半空的一个个木箱,正随着传送带一个接一个地运往不同房门。 这些完全以能量石驱动的大型机械运行起来几乎没有一点声音,几人沿着铁轨向前走去的时候都需要时不时停下来等待一辆辆小型轨道车驶过,也不知道在没有战争的现在,它们到底在运些什么东西。 与一脸好奇、左顾右盼的蒙特等人不同,莱恩在这里简直难受的要命。 此刻他的感知里密密麻麻的全是红白光点,整座城墙中密布的能量源对他的影响空前巨大,几乎将他的感知完全变成了一片红白海洋,彻底变成了瞎子。 “走快点,这地方太难受了。” 实在忍不住的莱恩说完这句话便加快了速度,其他三人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变得如此急躁,却还是纷纷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他们的行李大多还在马上,身上除了武器就只带了重要的物品和钱财。而骑来的四匹马又全都丢在了外面,对于是否会有人将它们送进城里,众人也是没抱太大希望。 不过不管在哪,有钱就能做到许多事,赫尔也不例外。 众人沿着铁轨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看到了向下的通道。与想象中的台阶不同,这地方甚至连上下的通道都做成了斜坡轨道,上面停放着两台半封闭的车厢。 “不会吧,坐这玩意?” 蒙特探头探脑地向下望去,随即缩回脖子摇了摇头:“这东西能停下来吗?不会把我们都扔出去吧?” “我怎么觉得它不像是用来送人的呢?” “我看我们还是…” 蒙特边说着边往后退,可还没等他说完,已经等不及的莱恩就一把抓住他的腋下,生生将他抬起丢进了车里。吓了一跳的蒙特在里面胡乱扑腾着,又不知按到了什么机关,刚才还在铁轨上安静趴着的车厢颤动一下后,车轮便咕噜咕噜地向前滚了起来。 “?” 莱恩一看,二话不说就跳了进去,顺手将蒙特拉起来后也没忘了身后的两人,探出身子左右开弓,一手一个将他们拽进了车里。车厢越跑越快,就在几人开始四处寻找能让它停下来的机关时,这东西却自己减慢了速度,最终缓缓在铁轨尽头停了下来。 四人先后下了车,接着发现了另一个严重的问题—— 继续向下的通道,在这条走廊的另一头… 莱恩顿时有种想骂人的冲动。 这种设计的确对可以遏制进攻方的势头,让他们不停的往复奔跑,延长了占领城墙的时间,可对需要在城墙内移动的人也极不友好… 呃,怪不得这里都是用全自动的轨道车来运送物资。 想到这里,莱恩叹了口气,至于那些谢奥尔人是不是生活在这里不必出去,也不是他所关心的事了。 “走吧。” 一行人就这么走一段坐一段,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来到了最下面一层,看到了离开城墙的通道。 这一次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些守在通道处的赫塔士兵,还有那不论看几次都觉得震撼的要塞大门。 “你们就是那四个借路通过的人?” 为首的队长一见到他们出来便迎了上来,莱恩只一打眼,便从他的步伐姿态察觉到对方不是善茬,当即拿出身份卡递了上去: “是,有劳大哥了。” 队长也不废话,挨个看了几人的身份卡后朝身后的士兵们打了个眼色,那些士兵上前检查过几人的武器并搜身后,侧身让开了道路。 “时限两天,禁止前往东、南二区。” 他说着将身份卡还给四人,目光挨个从他们脸上扫过,随后低声警告: “你们的身份、样貌,已录入赫尔之眼中枢。” “如超期未离、前往绝密区域,两次警告后即可处死。” 队长说完后便摆摆手,好像说这些话已经给足了几人面子。 莱恩心头一跳,正想问些什么,却看到布克微微摇了摇头。几人当即不再磨蹭,接过身份卡道谢后,迈步踏进了赫尔的土地。 第547章 身体被控制了? 真正进入赫尔的那一刻,莱恩便知道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 这座城市确实如自己所想,是一座彻头彻尾的战争堡垒。 城墙根下的空地都被开垦成了农田,虽然它们看上去就像一间间兵舍外私自开垦的一小块院田,但沿着城墙蔓延铺开的时候,倒也有几分“闲时为农,战时为兵”的感觉。 赫尔几乎看不到百姓,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士兵、工匠与搬运物资的车马。街上根本看不到什么酒馆、花楼、戏院和赌坊之类的娱乐场所,取而代之的却是成片的营房和工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偶尔还能听到从周围传来的金属敲击声,回荡不休。 “这也算城市?” 蒙特的视线追逐着从身边跑过的一队士兵,小声嘀咕起来:“就这什么都没有的破地方还限制两天停留,留在这干嘛?” “天天看他们出操吗?” 他的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尤其是布克,更是理解了那些潜伏在这里的同僚们究竟有多么难熬。 在这全民皆兵的地方里要隐藏身份,传递情报不说,还要处理下到士兵,上到贵族的人际关系。他们的每一步都是踩在钢丝上,稍有不慎便会尸骨无存。 更别说在这种随时会暴露的风险中,他们还找到了那么重要的情报。虽然最后联络点被毁、大家也将生命留在了这里,但布克认为,同伴们很可能还有存活下来的人藏在某个角落,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援军。 “你们有什么打算?” 眼前的分叉路口竖立着一块黑色的铁牌,上面显示着前往不同区域的方向箭头。布克停下脚步望着三人,抬手指向左边:“我打算去十一区。” “根据我们的应急方案,兄弟们如果成功进来的话,就在那里碰面。” 林魈意味深长地看了莱恩一眼,随后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我准备去第六、第八区看看,那边也许能找到关于莱恩的消息。” 莱恩闻言挑了挑眉,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在那能找到自己的消息。 “我继续向前。”他边说边看向蒙特,同时用手指向指示牌上的红叉标记,嘴角微微扬起:“虽然不能去绝密区域,不过如果只是在外围的话,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 莱恩晃了晃手中的身份卡,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 “毕竟还有两次警告的机会,不用的话,那不太浪费了。” 蒙特嘴角狠狠一抽,有时候也不得不佩服莱恩的胆大妄为。 与自己总是被动卷入麻烦的倒霉体质不同,这家伙可是总想在安全的时候,主动去搞些事来。 毕竟哪个正常人也不会想到,把“两次警告”当成“两次机会”,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吧? 这不是有病吗! 所以蒙特只是犹豫了一瞬间,便立刻横跨到了布克身旁,一脸认真的对莱恩比了个“切割”的手势:“我和布克一起行动,毕竟我还要把礼物带回去呢,可不能陪你发疯…” 莱恩哑然失笑,并没有因蒙特的“背叛”感到不快。他耸耸肩率先朝前走去,随意地向身后挥了挥手: “两天后见。” “希望大家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蒙特表情复杂地看着莱恩越走越远的背影,正想和林魈说些什么,扭头一看对方居然也走了。 “…”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悻悻闭上。身旁的布克见状捅了捅他的肩膀,随即小声问道: “嗳,我怎么总觉得你好像藏了什么秘密?” 蒙特眼皮一跳,立刻矢口否认: “错觉,是你的错觉。” 说完,他抬手拍了一下布克的肩膀,迈步朝十一区的方向走去。 与众人分别后的莱恩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前往所谓的绝密区,他往前走了一段后便停下了脚步,接着转身回到了那个分别的路口。 “嗯…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林魈。” 他低声嘟囔一句,目光看向林魈离开的方向。 对于这个自称是来赫塔寻找自己的王国人,莱恩从始至终都没放下戒心。在没有确认他所属的势力之前,和他一块去浮空城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为了免除后顾之忧,他当即决定,趁着这个所有人都分头行动的机会,好好观察一下这家伙,至少也要搞清楚他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那三个人的身上都留下了自己的玄气印记,如果是在城里的话,自己很容易就能找到他们的位置。当然前提是他们别走出太远,否则自己一但不得不扩大感知范围,脑子里又要被塞满红白光点了。 “我的感知能力还是有缺陷。” 莱恩低着头,匆匆走向林魈所在的方向。 “以前倒是没觉得,可在这种满地都是能量源和恶意的地方,主动开启感知而无法过滤无效信息的我,真不如以身体的本能来判断防御的时机。” 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在心里思索着该如何让自己的感知更精确起来,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工坊门外。 心海中那几座山峰忽然闪烁了几下,紧接着他的双腿像是中了定身术一样,猛地停在了原地。 “嗯?” 停下脚步的莱恩回过神来,有些奇怪自己明明在追着林魈的方向前进,为何会在这里停下。他抬起头,视线落在了那块有些古旧的招牌上,心头忽然一跳。 “你是说…”他望着那块写着“风来坊”三个字的招牌,眼神渐渐变得古怪起来:“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莱恩环顾着周围不停走过的人群,对心海中的山峰越来越感到好奇。自从吸收了那块能量石后,它除了在那次土舟之术被奥兰克多的防御壁打断时,展现出了某种“稳固心神”的能力外就再没其他反应。 他本以为这东西会像爱露薇娅的神印一样在自己身体里不声不响地待着,却没想到这东西居然还能短暂干涉自己的行动? “这难道也是‘稳固’的一种表现?” 他尝试着迈开脚步,这一次山峰没再阻拦,就好像那一瞬间的停步只是自己的错觉。莱恩在风来坊外,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试图重新触发刚才的感觉,结果除了引来更多望向自己的视线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也不知道这东西能控制自己究竟是好是坏,要是在和人的打斗中这玩意忽然来上这么一下,那可真是要了命了。 尝试无果的莱恩最终还是将视线落在了风来坊的招牌上。 不管怎么说,既然它对这里产生了反应,那就进去看看吧。 莱恩摸了摸胸前的系带,另一只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店门。 “欢迎,佣兵先生。” 老板早就注意到这个一直在外面走来走去的年轻人了,起初他本以为对方和那些路过赫尔的佣兵们一样,在这条街上挑拣着自己需要的物资。但当他察觉到这个奇怪的佣兵不停的向店里观望的视线时,才觉得事情好像没这么简单。 在门外踱步的莱恩自己都没注意到,就在刚才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看了七八次招牌,扫过十几次窗口。而这些动作全部落在了坐在柜台后的老板眼中,引起了他的注意。 所以当莱恩推门而入时,老板第一时间便打量起了他。 “要买些什么?” 老板从柜台后绕了出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莱恩全身,最后停在了他露在肩后的剑柄上。 莱恩闻言一愣。 是啊,我要买什么?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被迫”进来的吧? 第548章 火蜥蜴上门? 一时没想好买什么的莱恩忽然看到墙上挂了个很熟悉的东西。 他目光微微一凝,随后不假思索地抬起手臂,指向墙上的那个东西。 “就那个。” 老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顿时目光闪动,脸色微变。 挂在墙上的,是一对造型奇异的圆环。 这东西是他在一个士兵手里买到的,据说还是极冠王国的一位女将军使用的武器,一直被他当成宝贝一样挂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平日里根本不舍得拿下来。 “抱歉。” 老板一脸淡然地摇了摇头:“这是镇店之宝,不卖。” 他当然不会卖。 虽然现在是战争时期,有许多来自王国和联邦的武器流入赫塔,不过这种将军用过的宝贝可是相当少见,他还准备用来巴结那些难伺候的军官老爷们呢。 老板不认得这东西,莱恩认得。 这是镇渊阁武姬孙妙彤的武器——碎镜雷环。 莱恩望着那对圆环,眼神逐渐沉了下去。 卡塞尔河一战之后,莱恩与释放九霄雷火把自己烧个半死的孙妙彤先后被俘,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她的消息,没想到却在这里看到了她的武器。 以赫塔的行事风格来看,孙妙彤落在他们手里,多半也留不得性命。毕竟她不是尘寰,在那些惨无人道的实验中没法坚持太久。 莱恩胸口忽然有些发堵。 那,至少也要把她的武器拿回来。 莱恩转头看向老板,再次说道:“开个价,我是真喜欢。” 老板再次摇头,重新将目光扫向莱恩背后的大剑:“你一个用重兵的,买这种环刃做什么。” “我这里还有更好的…” “不要了。” 莱恩一听转身就走,动作干脆的连老板都愣了一下。 “哎?别急着走啊!” “兄弟,我这里真的还有更好的——” 身后的老板不停招呼着他试图挽留,莱恩头都没回来到街上,直到店门重新关闭,才隔绝了他的声音。 风来坊内,老板站在原地,一脸莫名其妙。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客人。 别人都是有其他备选或是假装离开吓唬自己,谁知道这人真说走就走,连别的东西都不看,非得买这对圆环。 “啧,走就走吧。” 他嗤笑一声,哼着小调回到柜台,擦拭着自己收藏的那些精致小玩意。 “反正我是不会卖的。” 离开之后的莱恩在街上飞快地走着,他握紧拳头压制着心里翻腾的怒意,暗自决定等天黑后直接进去把双环抢走。 现在距天黑还有些时间,莱恩边走边张望着路边少的可怜的店铺,思索着是找间酒馆坐着等,还是继续跟着林魈离开的方向,看看那家伙在做些什么。 他摸摸肚子,最终决定还是选择追在林魈身后。 “难道让我停下脚步的原因,是孙妙彤的双环吗…” 莱恩不停地试图与心海里的山峰沟通,可这东西又变得像以前那样彻底没了动静。尝试未果的他最后只得将这次的变化当成偶发的意外,准备等有时间后再试着到处转转,看看能不能再让它发现点什么。 赫尔无论居民还是士兵,他们的精气神都与莱恩在其他城市见过的人各不相同。如果用王国来对比的话,大概就是地方守军与五大军团之间的差距。 这一路莱恩被拦住不下十次,每一次都要拿出自己的身份卡给那些士兵们反复查看,搞到最后他干脆将那些东西胡乱挂在了脖子上,免得总被拦下。 不过由此也可以见得,想在这自由行动到底有多么困难,估计一个不注意暴露了身份,就要被困死在这四面环山的堡垒中。 连奥兰克多都有防御壁障,莱恩可没天真到觉得这里没有。如果自己猜的没错的话,赫尔四方区域正中的四座黑色高塔,恐怕也是一个可以互相连接,封闭成罩的大型阵法之类的东西。 代表林魈的光点忽然停了下来。 莱恩原本还在思索着赫尔那几座高塔与城墙之间的关联,此刻瞬间收回了发散的思绪,脚步一旋退到那间差点路过的酒馆,推开门便走了进去。 酒气、炭火与油脂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莱恩目光扫了一圈,径直走了进去。 他的想法很简单。 林魈既然已经停下来了,那说明他已经到了目的地。而且从感知里的位置来看,他的附近暂时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既然如此,与其冒着被他察觉的风险靠近,不如找个地方停下,反正自己也可以将感知凝结成束,远远观望那边的变化。 可能是时间尚早的原因,酒馆里并没有多少人在。莱恩的到来让那些正在喝酒交谈的人停顿了一瞬,当察觉到来人同样背着武器,一副佣兵打扮之后才移开了视线,谈笑声也重新响了起来。 “来杯酒,再拿两碟下酒的吃食。” 他寻了个空桌坐了下来,招呼伙计点了些东西后,便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与自己相隔三条街的林魈那里。 感知从网变化成针,以莱恩为中心缓缓刺向林魈的方向。他像个耐心十足的猎手,用玄气在林魈周围慢慢扫过,将那片建筑一点点勾勒出来。 那是一栋被几间小屋环绕起来的“船”。 之所以称它为船,是因为莱恩察觉到那些在周围不停移动的细小白光实际上是一条条游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条船会停在被房屋包围的水面上,但从林魈一动不动的光点来看,他显然是在等人。 他在这有认识的人? 会是谁呢? 是那个戴维吗? “您的酒,先生。” 耳旁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莱恩的思索,伙计已经带着他点的酒水小吃来到了桌边,正因为他沉思时露出的严肃表情而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莱恩冲他温和一笑,取出几枚钱币放在桌上,随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刺痛的同时,也令他浑身热了起来。 等到伙计收钱离开后,他才随手拿起一块炸土豆丢进嘴里,低下头准备探查林魈那边的情况。 结果—— “兄弟,哪个佣兵团的?” 身侧传来的陌生声音,再次将他的注意力拉回到现实。 莱恩皱了皱眉,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挂着满脸自来熟笑意的男人,随手拉开自己对面的椅子,大大咧咧的坐了下来。 那人穿了件深蓝的棉衣,外面罩了件有些磨损的皮甲,腰间挂着的短刀也难掩他脸上那股在市井间混迹多年的油滑劲。 “你是谁?”莱恩扬起下巴,略带审视地看着对面的男人:“我们认识?” “相逢何必曾相识?” 那男人开口竟说出一句王国俗语,倒是让莱恩挑了挑眉,不知道对方接近自己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别这么紧张嘛。”男人打了个响指,唤来伙计要了杯酒,接着指了指莱恩搭在桌边的大剑:“武器不错啊,玩重兵器的?”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是火蜥蜴佣兵团的埃迪,你叫什么?” 莱恩静静的看着他。 埃迪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搭理自己,只能无奈地摊开双手解释起来:“别这样,我真没恶意。” “你难道没听过这句话吗?” 他说着一手抚胸,另一只手顺时针向前一扫,随后收回胸前,叠在先前那只手上:“天下佣兵是一家。” 莱恩被这个自来熟的男人弄的有些无语,可又不好直接张口拒绝他的示好。 不过… 他刚刚是不是说自己来自火蜥蜴? 莱恩心头一动,随即眉头舒展开来,起身冲他伸出手掌。 “我…” “麦克斯,自由佣兵。” 埃迪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冷不丁看到莱恩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转变,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莱恩已经一把握住了他放回桌上的手,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甚至还主动晃了晃。 “天下佣兵是一家。” 第549章 无处下手 埃迪很快反应过来,当即也摇晃起手臂,两人亲密得就像久别重逢的好友,就差抱在一起亲两口了。 “再喝点?” 埃迪好不容易从莱恩手中把自己的手“抢”回来,挤眉弄眼地冲他笑道:“喝完再去玩一下?” 莱恩先是一脸惊讶,随后很快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冲埃迪挤了挤眼睛:“这儿还有地方玩?” 埃迪也不含糊,当即说了几个地名,并表示火蜥蜴常年在浮空城周边活动,当然对拱卫那里的十二座堡垒城市极为熟悉。赫尔虽然不是什么寻欢作乐的好地方,但真想找点乐子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门路。 二人嬉皮笑脸地聊了一会儿女人,又交换了些不轻不重的传闻,最后莱恩才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开口问道: “埃迪老兄,我听说这附近有个船屋,风景极好。” “可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你知不知道在哪儿?” “船屋?” 埃迪愣了一下,摸着下巴沉吟片刻,随后恍然大悟般一拍脑袋:“哦!你是说‘兰亭雅榭’吧?” 莱恩目光一闪,光是听这个名字他就察觉到了这地方多半与王国人脱不了关系。埃迪没有注意到他瞬间的表情变化,喝了口酒继续说道:“那地方离这不远。” “不过现在是冬天,没什么好看的,夏天去才热闹。” “那时候水面上灯一挂,船一开,姑娘们小曲一唱——” 埃迪边说边比划,又随手为他指出方向后,果然是林魈所在的那个方位。 二人又聊了些关于兰亭雅榭的事,不过莱恩的心思大多已不在埃迪身上。他一边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偶尔点头附和,一边将感知牢牢锁定在三条街外的林魈那里。 因为林魈那边来似乎有人来了。 莱恩在感知中清楚“看”到有两个光点脱离了附近的人流,正从不同方向接近兰亭雅榭。 埃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双眼微微眯起。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莱恩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既然如此,他也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对莱恩说还有事要做,便准备离开。 “等等,埃迪老兄。” 莱恩目光闪动,喊住了屁股刚离开椅子的埃迪:“抱歉,我不是有意怠慢你。” “只是突然想起有些事要处理,要不我们晚些再聚,你看如何?” 埃迪原本打算直接走人,他之所以接近莱恩只是觉得这个使用大剑的佣兵看上去有些本事,想试着看有没有可能收入火蜥蜴,谁知道他一直心不在焉,也就慢慢没了兴趣。 不过莱恩这番主动示好,倒是让埃迪察觉到对方怕不是另有打算,并非刻意怠慢自己。 埃迪心念一转,很快重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点头答应下来。 “行啊,这样吧!” 埃迪想了想,伸出食指在桌上点了两下:“三…不,四小时后,我们还在这碰头,怎么样?” 莱恩算了算时间,随即点头向他伸出手掌。二人再次握手并定下约定后,埃迪便起身离开了酒馆。 他走后没多久,莱恩也重新背上大剑,随后翻出从路上买的围巾绕在脖上遮住半张脸孔,重新回到了街上。 他决定亲自去那个兰亭雅榭看看。 光在这待着也不是办法,一不知谁在和林魈见面,二不知他们打算做些什么。离得近了,哪怕不进去守在外面,至少也能对和他见面的人留些印象。 打定主意后,莱恩当即迈开步子赶往兰亭雅榭,暂时把抢夺双环和与埃迪的约定放在了脑后。 兰亭雅榭附近行人很少,也不知是地方特殊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附近的兵舍和工坊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不高但修的颇有格调的屋舍,看起来倒有了些城市的人味。 在这片光是正门和两边的墙壁就占据了大半条街道的建筑外,几名明显不是士兵打扮的人正守在那扇朱漆雕花的大门旁。他们穿着低调,武器在腰间背后闪着寒光,目光始终追逐着从门前走过的人群,表情严肃的像里面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莱恩低着头从他们身前匆匆走过,来到街道尽头后身子一闪贴在了墙边。 “唔…这地方的老板有点背景啊。” 莱恩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向那几个负责看守的男人,又立刻缩了回来。 “能请来这些好手给自己看家护院,难道我一开始的想法是错的?” 他面露疑色,忽然对自己最初的判断产生了本能的怀疑。或许经营这里的恐怕根本不是什么王国人,而是赫塔本地人。 至于为什么起了这么个颇有王国特色的名字,也许对方曾在王国生活过一段时间,或者是单纯的对那里的文化十分痴迷。否则以现在正在交战的环境来看,赫尔除非是在做慈善,才会让一个王国人在这里经营这么大的家业而没去查封收缴。 那林魈来这里的原因就更值得玩味了。 莱恩揉了揉眉心,眼下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他根本没办法靠近那扇大门。 “等等…” 他忽然想起之前从感知中看到的情况,那两个接近林魈的光点,似乎不是从同一个方向进去的。 “我记得…这里好像还有个后门?” 想到这里,莱恩精神一振,再次顺着墙边往前走去。 也就是这么一走,莱恩才察觉到这兰亭雅榭究竟有多么大。毫不夸张的说,那些他原以为是街边建筑的屋舍,居然都是兰亭雅榭的一部分。围墙沿着整片“井”字型街区铺开,将数条巷道、几片水域和大片房屋囊括其中, 这哪里还是一间店? 完全可以称之为一片建筑群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赫尔独占这么一大片地方,只为了经营一间… 莱恩脚步一顿。 一间什么? 他一脸古怪地挠了挠头。 说起来,他好像根本不知道兰亭雅榭到底是一间做什么的店铺。当时听埃迪谈论这里的时候,自己只记得“夏天很热闹”之类的信息,之后便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这边,对他后来的话完全没听进去。 他想了想,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看似十分不合理,却又很有可能的答案。 “不会吧…” 他抬头看向这片占地极广的院墙,眼神渐渐变了。 “这里难道是城主府之类的地方?” 莱恩心脏怦怦直跳,如果这里真如他所想是城主府或某位高层的居所,那林魈的身份恐怕就要全部推翻重来了。 “双面密探…” 想到这里的莱恩脸色剧变,立刻加快步伐向后门赶去。 天渐渐黑了下来,兰亭雅榭墙壁上的魔能灯接连亮起了光芒。街上不知不觉变得愈发空荡,当莱恩再次转弯,走向后门的时候,却看到那里居然站着比正门更多的人。 “啧…” 他轻啧一声,不得不放弃躲在后门守株待兔的打算,兜兜转转又一次回到了正门所在的那条街上。 这次他没再继续往那边走去,毕竟短时间再次从那几人面前走过,太过引人注目。 可附近又根本没什么店铺能让自己藏身,难道只能远远离开,靠感知来分析林魈和那两人在做什么吗? 莱恩一边暗中观察着大门方向,一边继续用感知在院中探索着,试图找到进入的方法。 林魈那边又一次开始了移动,这次他和另外那两个人离开了船屋,走进了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 地下?化妆?问路? 或者更干脆一点,制造些混乱翻墙进去? 一个个念头从他脑中冒出,又被他迅速否定。时间在他的反复纠结中悄然溜走,直到那三人离开屋子,莱恩也没找到进去的办法。 他盯着感知中逐渐分散的光点,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立刻又压了下去。 “先标记上,之后再找机会跟一段吧。” 第550章 迷雾重重 就在莱恩准备放弃蹲守,换个方法继续摸清林魈底细时,却发现兰亭雅榭里的三人并没有向正门方向移动,而是一同走向了后门。 担心错过机会,莱恩当即收束心神,准备以玄气将另外两人标记,免得之后失去他们的行踪。可当他小心翼翼地探出的那两根“触手”轻轻触碰到他们的时候,异变骤生—— 那两个原本显得十分稳定的白光就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突然光芒大放,瞬间刺痛了他的感知。 “糟了!” 莱恩闷哼一声,立刻切断感知,转身便走。 这种强度的光芒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两个人的实力远在他先前的判断之上,甚至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赫塔人都要强。先前感知中看到的一切都是错的,他们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而是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方法隐藏了真正的实力。 莱恩越走越快,甚至不敢用感知往身后看上一眼。刚才那一下接触,那两个人恐怕已经察觉到了有人在窥视他们,自己在这多待一息,就多一分暴露风险。 “嗯?” 兰亭雅榭内,正要离开的林魈忽然停下脚步,原本走在自己身前的两人不知为何先后停了下来,令他一脸疑惑。 “出什么事了吗?” 林魈看了两人一眼,轻声问道。 那两人的表情出奇的一致,他们先是彼此对视一眼,接着脸上同时浮现几分古怪的神色。二人就像约好了一样,异口同声地对林魈说道:“没事,你先走。” 说着他们侧身让开道路,林魈虽然奇怪,但这两人身份比他高了很多,于是没有多问,低头行礼后快步离开了这里。 等他走后,待在原地的二人忽然轻笑起来。那笑声起初很低,随后越来越明显,竟再也压制不住,变成了哈哈大笑。 “是他吗?” “八成错不了。” 他们一问一答,从彼此的双眼中看到的都是相同的喜悦。 “见见?” 好不容易止住笑意后,二人中稍显年长的人问了一声。 另一个人微微扬起嘴角,指了指林魈离开的方向:“当然” “这小子不是说临走前还要会合么,那我们就跟过去。”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笑意更深。 “也不知道这么久没见,那孩子如今变成了什么样。” “呵呵。” 这两人好像对刚才那道窥视的感知十分熟悉,不但没有被冒犯后的警惕与杀意,反而像终于确认了某个等待已久的存在。 只是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开口提起那个名字。 这两人是什么打算先不说,莱恩那边又出了问题。 光顾着远离兰亭雅榭的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正在接近南边的禁区。 眼下本就天黑,心事重重的莱恩低头疾行,完全忽略了街上那些随处可见的告示牌。等他察觉到周围已经空无一人时,人已经站在了被一圈蓝色围挡拦住的空地外。 “站住!” 果然没多久,一声暴喝便从身后响起,还不等他回头查看声音来源,背上忽然传来的刺痛感便提醒着他,对方已经用某种东西锁定了自己。 莱恩当即举起双手,示意对方自己手里没拿武器,接着慢慢转过身去看向来人。 那是整整一队士兵。 可他们的打扮却跟寻常士兵完全不同。 这些人在身上穿着的棉服外又罩了一层白袍,看起来有些像霍尔顿启示会那些神棍身上穿的那种。但借着对方抬着的魔能枪焕发的微弱光芒,莱恩还是找到了些许差别。 他们身上的白袍上绣了些复杂的暗纹,虽然纹路并不明显,只有在光亮掠过时才会泛起隐约的光芒。 但是从感知回馈的信息来看,那些暗纹中似乎还有魔力波动。莱恩不敢确定这是不是赫塔改良的某种带有防御性质的结界,也不确定这些白袍士兵到底属于什么组织。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眼下绝不能与他们发生冲突。 “走的太急,忘了看路。” 他不等对方发问,便主动解释起了事情缘由。说话时他的眼神不断向自己的胸口瞟去,示意自己的身份卡就在那里。 但为首的那个士兵却看都没看他的胸口,只是略一摆头,身后便有人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匣子,对准莱恩按了下去。 嗡—— 匣子发出一声古怪的机械声,紧接着一道浅白色的光线从它的正面射出,将莱恩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光线临身时莱恩也不免紧张了一下,生怕这是什么类似诅咒的东西,让自己不知不觉间着了道。 不过眨眼间,那道白色光线在扫过他双脚后又变成了淡蓝,直到这时对方才收起盒子,抬起下巴喷出一团白气。 “第一次警告,赶紧滚!” “哎——!” 莱恩赶紧赔上笑脸,挪着碎步从那些士兵身边走过时,还不忘连连点头,一副误闯禁区的心虚模样。直到感觉背后的视线消失,他才收起脸上的笑意,迈开大步跑了起来。 “他们穿的那身衣服很奇怪。”他一边快步奔跑,一边回想着那些士兵的模样:“有点像我们闹瘟疫时那些医官的装束…” 他阴沉着脸,想到白袍上的暗纹,匣子里的光线,还有士兵们冷漠的行事方式,对赫尔至今表现出的神秘愈发奇怪。 先是看到谢奥尔人被用来防守城墙,接着是林魈的异常行动,还有那两个身份不明、实力深不可测的神秘高手… 现在自己误打误撞跑到禁区外围,又撞上这支明显不是普通军人,更像是负责研究、隔离和监察的神秘小队。 赫尔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莱恩停下脚步,缓缓转头望去。 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魔能灯的光芒在地上投下一块块亮斑,看起来和宵禁后的城市并无不同。 但莱恩心里清楚,这地方的水,太深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去把孙妙彤的武器弄回来。” 莱恩收回视线,正要返回那间工坊,却发现自己一通乱跑后早就迷失了方向。 “哎?之前那地方是在什么区来着…” 他一脸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找个路口根据指示牌找到城门所在,然后重走一遍来时路了。 如此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他才找到了那间差点错过的工坊。 风来坊内一片漆黑,看上去因为时间太晚,老板早已关店离开。莱恩站在窗外侧头听了一阵,确定了里面安静的没有一丝声音后,从袖口拔出了路上顺下来的铁丝。 咯哒—— 铁质的锁头在他一番拨弄下很快发出一声细响,莱恩双手握着锁头,目光迅速从街道两侧扫过,确认无人经过后推门闪身而入。 店里除了老板不在之外和白天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个原本挂在墙上的双环不翼而飞,应该是被他收了起来。 早有准备的莱恩回身拉上房门,接着双指并拢竖在脸前,微微合上双眼。 吟诵声从口中缓缓吐出。 平静多时的玄气再次激荡起来,一缕缕乳白色的气丝从他体外浮现,像触手般向周围伸展开来。 它们爬过地面,攀上桌椅,绕上货架,在墙壁上划出一道道如叶脉般的纹理,蔓延进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有了。” 莱恩脸上一喜,那些正在四处游荡的玄气丝线在他抬手一挥间,化作团团雾气,又在眨眼间被他收入体内,一丝一毫都没外泄。 他对玄气的操纵,不知不觉间已经精进到如此地步。 第551章 地下有地下的规矩 莱恩的玄气很快引发了双环的共鸣,他抬腿绕到柜台后,蹲下身抚摸着那两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地砖。当他屈起手指轻轻敲击时,从下方传来的空洞回响提醒着他: 下面是空的。 莱恩本想用大剑插入缝隙撬动地砖,但当他一只手已经摸到剑柄时,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嗯…” 他松开手,转而将手掌覆在地砖上,低声自语:“那人总不会每次拿东西都得撬开这里吧…” “应该还有别的开启方式。” 想到这里,莱恩便开始了东敲敲西按按。最后也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地砖“咯哒”一声,其中一边忽然翘了起来。 “果然有机关。” 他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扣住地砖边缘,稍一用力便将它掀了起来。 “嚯,还有防盗手段。” 地砖下漆黑一片,单用肉眼看去只是个空无一物的小洞。不过在莱恩的感知中,一层透明的“膜”正牢牢盖在洞口下方,隐藏着下面的东西。 对一般的小贼来说,可能好不容易找到又打开这个暗洞后,看到里面空无一物会满心失望,接着会不信邪似的伸手下去摸摸… “就像这样。” 莱恩说着将手伸下去划了两下,只见那块透明的膜随着他的动作往下一沉,接着十分有韧性顺着他的指尖凹了进去。 他的手一直将膜压到暗洞的最下面,才发现这里只有一掌深度。不过莱恩才不会觉得事情这么简单,感知清晰的提醒着他,双环就在自己指尖之下大约一寸的位置。 “双层结构,外覆法阵。” “这老板倒是挺聪明的,可惜遇到了我。” 莱恩轻笑一声,抽回手掌后并拢双指,只见一道劲气从指尖迸出,随后对准面前的“膜”横着一划—— 嗤—— 就像是水囊被利刃割开的声音传来,下一刻那层十分坚韧的膜微微一闪,便毫无意外的被他切成了两片。 莱恩双指去势不停,径直穿过裂开的薄膜,点向下方那层看似空无一物的洞底,接着收指成拳,劲气一吐—— 哗啦! 被涂成黑铁色的木板传出一声脆响,当场碎成了满地木片,稀里哗啦地落入第二层暗格之中。莱恩双手随意一拨,准确地握住了那两柄圆环,将它们从满是珠宝的洞中拽了出来。 “哟呵——” 看到圆环上挂着的那几串铜板,莱恩眨了眨眼,随后低头看向暗格里的那些金银钱币、珠宝首饰。 片刻后,他干脆从柜台里扯来一块包袱布,毫不客气地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塞了进去。 “这才像个小偷嘛。” 他拍了拍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裹,想着后天见到蒙特时对方那一脸惊讶的表情,满意地吹了声口哨,将包裹背在了身后。 至于这两个双环—— 一会儿不是还要去见埃迪么,火蜥蜴那么大的佣兵团,肯定有办法将赃物变现,或者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赫尔吧? 离开风来坊后,莱恩看了看远处塔楼上的吊钟,此时距离他和埃迪约定的时间大概还有不到半个时辰,算上路程差不多能提前一刻到达。他带着几分心有余悸地谨慎,观察了一下周围的街道,生怕那两个神秘人一路追着自己来到附近,直到确认安全后,才稍稍松了口气,大步向那间酒馆跑了过去。 在他走后不久,街道尽头的拐角处忽然钻出两个人影。 他们望着莱恩离开的方向,其中一人忽然捂住左臂闷哼一声,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另一个稍显年长的立刻转头看去,眉头一皱,低声问道:“怎么,胳膊又难受了?” 那人闭眼缓了好一会,才长吐一口气,接着摇摇头,勉强扯了扯嘴角:“还好。” “至少现在没那么频繁了,持续时间也短了很多,应该很快就能适应。” 他顿了顿,有些不确定的说道:“那小子手里拿的武器…” “孙妙彤的。”年长的人接过了他的话茬,眼中浮现一抹淡淡的欣慰:“他还是这样,被感情驱动着往前走时,从来不怎么考虑后果。” 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既然这小子有心,我们就帮他擦擦尾巴,免得他最后被人找上门都不知道什么原因。” 男人说完这番话后,抬头看了一眼满天星辰,接着低声咕哝了几句,冲身旁那人摆了摆手,便迈步向风来坊走去。 已经跑出老远的莱恩自然不知道自己早已被跟踪多时,甚至连他在风来坊里所做的一切都被人看在眼里。眼下他只想尽快与埃迪见面,一方面为了身上这些珠宝首饰和孙妙彤的双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获取到关于浮空城的情报。 夜色下赫尔的街上几乎不见行人,这里毕竟不比其他地方,每到夜里还有花楼、酒馆、赌坊等地供市民消遣。赫尔夜晚的路上最多的除了那些仍在巡逻的士兵外,剩下的就只有从工坊中匆匆往家赶的工匠们了。 魔能灯的光芒照在路上,莱恩脚步轻快,挂在胸口的身份卡替他免去了被拦截询问的麻烦,没用多久就回到了那间酒馆。 趁着埃迪还没到,莱恩寻了处墙边空桌坐了下来。他随手将包裹和双环往身旁的椅子上一扔,再将大剑解下靠在墙边,冲招待打了个响指,提前点了些酒水小吃,边吃边等着埃迪的到来。 酒馆的门开了又关,喝酒的人换了又换,就在他的第二杯酒也被招待端到桌上后,一阵冷风忽然随着木门的开启吹了进来。 莱恩下意识地看向敞开的木门。 门外那个戴着帽子,正四处张望的身影很快锁定了他的位置。 那人一如之前那样抬手冲莱恩打了个招呼,接着轻车熟路地向招待报出酒名, 才朝着莱恩所在的桌子走去。 “来的够早啊兄弟,事情办完了?” 埃迪说着摘下帽子,露出了那张堆满笑容的大脸。他视线不经意间一瞟,看到了莱恩身旁那个包裹和双环,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看向莱恩的目光多了几分探询的意味。 “如你所见。” 莱恩不等他问出口,便主动解释起来:“出去搞了些东西,急着脱手。” “你有什么建议吗?” 埃迪没有立刻回答,他有些怀疑地盯着一脸平静的莱恩,目光闪动:“你…” “是把兰亭雅榭抢了吗?” “哈哈,怎么可能。”莱恩摆摆手,笑着否认:“我也只有一个脑袋,怎么敢在那里动手。” 他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兄弟只是守在外面,等哪个倒霉蛋从里面出来,择机下手罢了。” 埃迪挑了挑眉,他也只是随口一问,对东西的来源并不怎么关心。以火蜥蜴佣兵团的体量,别说这小小的一个包裹,哪怕是运来两车赃物,他们也有把握在三天之内洗得干干净净。 “我看看,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说着冲莱恩勾了勾手,后者将包袱放在桌上后还不忘小声提醒:“这里还有其他人呢,现在看合适吗?” 埃迪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除非现在失主、证人、赃物、士兵全部在场,否则明天这些东西变了模样,没有人赃并获,谁敢把手指伸到火蜥蜴的嘴边?” 他说着随手打开包裹,拨弄起里面的金银细软,粗略翻看一遍后给出了评估: “规矩你懂,我就不废话了。” “明天这个时候我会把干净的钱带来给你,团里抽四成,我抽一成。” 他说完指了指一旁的圆环:“至于这两个东西,你是想换成钱,还是想走我们的渠道送到城外?” “送到城外。”莱恩脱口而出。 埃迪点点头:“那再扣一成。” “成交。” 第552章 看不见的危险 二人一拍即合,埃迪当场便接过莱恩的包裹和双环,将它们放在身边的椅子上,随后端起酒杯,与莱恩递来的杯子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我说,麦克斯兄弟。” 埃迪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脸上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你就不怕我是个骗子,拿了你的东西就走?” 莱恩轻笑一声,缓缓将酒杯倒扣过来。 杯中残存的酒液连成一线,顺着杯口滴落在桌面上,很快汇成了一滩浅浅的水洼。 随后,莱恩伸出一根手指冲埃迪摇了摇,接着指向桌上的水洼,翻转手腕向上一勾—— 只见那滩酒液轻轻一颤,接着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了一样,在埃迪惊讶的目光中缓缓向上拔起,随着莱恩手指的动作在半空中不住摇晃起来。 “哇…哦…” 埃迪的感叹声与酒液重新落入杯中的声音混成一处,在嘈杂的酒馆中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一脸好奇地抓住莱恩的手反复打量着,像是找到了什么稀世珍宝般爱不释手。 “不是改造手臂…没有能量反应…” 埃迪忽然压低声音,盯着莱恩的双眼低声问道:“你是魔法师?” 莱恩先摇摇头,接着又点点头。 他抽回手掌,身子顺势向后一倒靠在椅背上,双眼微微眯起,声音平淡的没有一丝起伏: “差不多吧,你只要知道那两个双环被我打上了标记。” 他看着艾迪,轻描淡写道: “身为自由佣兵,对付火蜥蜴可能很麻烦,但给你下点绊子倒不是什么难事。” 这几乎算赤裸裸的威胁了。 不过奇怪的是埃迪并没有因莱恩的冒犯感到不悦,反倒是饶有兴趣地又看了一眼他的手掌,这才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撑住下巴。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还挺想见识一下。”埃迪话音刚落,就看到莱恩眉毛一挑,连忙放下手掌摆了摆:“不和你开玩笑了,我真是火蜥蜴的人。” 他说完便伸手从脖子上摘下一块四方吊牌,随手扔在桌上示意莱恩自己去看。 莱恩探身抬手拿起桌上的吊牌,目光一扫便看到上面那几个清晰的小字:火蜥蜴佣兵团。 原来是佣兵团的身份牌。 他没再继续查看背面的姓名与编号,重新将吊牌放回桌上后冲埃迪点了点头。 埃迪重新戴上吊牌后,脸上的玩笑之色也收敛了几分:“当然,你可以怀疑这是假货。” “我想说的是,如果明晚我没有来,你大可用你的方式对我展开报复。” 莱恩耸耸肩,也没继续表态,只是挥手召来了伙计又叫了一坛烈酒,与埃迪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二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再一次婉拒了埃迪“去玩玩”的邀请后,莱恩也问出了自己所关心的另一个问题。 “浮空城那边,有没有什么好地方?” 埃迪被他问得一愣,转了转眼珠后将手中的半截炸鱼骨抛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追问:“好地方?你指哪种?” 莱恩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在盘中拨弄着小吃,轻声道:“对佣兵来说的好地方还能是哪里?” 他说着掰起了手指,一一细数:“情报交换点、委托点、物品交易点、黑市盘口…” “停停——”埃迪不等他继续说下去,便抬手打断了莱恩的话。 他几口咬烂口中的鱼骨,咽下后看向莱恩的眼神多了几分了然:“我明白了,你想去苏帕尔区。” 莱恩对埃迪口中的地方并不陌生。 当初学习赫塔史的时候,他就曾因为总记不住《苏帕尔法案》的条款,经常被先生教训。只是没想到埃迪提到浮空城,第一个推荐的地方也是那里。 “我是第一次去浮空城。” 莱恩拿起酒坛先给艾迪倒了一杯,接着又给自己的杯里斟满。 “苏帕尔区毕竟龙蛇混杂,稍有不慎就栽到坑里。” 他说着站起身,冲埃迪举起了酒杯,脸上带着几分真诚的笑意:“还望兄弟推荐几个靠谱的地方,算是帮老弟一把。” 埃迪笑着碰了碰莱恩的酒杯,二人各自喝了一大口后,先后打了个酒嗝。埃迪也没让莱恩失望,放下杯子后接连报了几个名字,并表示如果有需要,可以在那里找到火蜥蜴的常驻据点。到时候只要报上他的名字,多少都能找到人帮忙。 莱恩认真记下并道谢后,顺着这个话题又聊了许多关于浮空城里委托内容的情报。值得注意的是,许多涉及到王国和联邦内部的情报、破坏、材料收集、特殊人物绑架类的委托价格飙升。而埃迪就是接了个前往联邦光辉战旗行省的委托,刚出浮空城经过赫尔,就在这碰到了莱恩。 “…我们这支小队人也不少,不过关于委托内容我就不好透露了。” 见莱恩点点头表示理解后,埃迪心情似乎更好了些。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叫了份下酒菜后随口问道:“你还没说你去浮空城做什么呢,是准备在那边接点委托,还是有什么发财的路子?” 他舔了舔嘴角,露出一个贪婪又市侩的笑容,冲着莱恩捻了捻手指:“稍微给兄弟透露点儿,没准我还能帮上忙呢。” 莱恩笑笑没说话,拿起身旁的大剑,“砰”地一下放在了桌上,旁若无人地擦拭起来。埃迪等了半天也没见他有说话的打算,只得无奈摊手,表示不再过问。 “对了。” 莱恩忽然停下动作,抬头看向正冲着路过的女招待吹着口哨的埃迪,手指轻弹剑身,发出一阵嗡鸣:“之前听说德西姆斯大人打算娶妻,我准备去看看热闹。” “德西姆斯?”埃迪扭过头:“共和议会那位议长?” “没错。”莱恩点头道:“这种大事那边怎么没大肆宣扬,就连我都是听别的佣兵团兄弟说的。” “唔…”埃迪摸了摸下巴,有些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接着凑近莱恩小声说道:“能拿到这个消息,你那个兄弟倒也有些本事,想来他所在的佣兵团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不过德西姆斯大人娶的妻子太多了,而她们往往三日后就会因各种疾病香消玉殒。久而久之浮空城那边便也不再大办喜宴,转而秘密进行了。” 莱恩目光一凝,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之色,没想到能在埃迪口中得知如此惊人的内幕。 “三日病亡?”他像是听到什么十分荒唐的小道消息,低声追问:“每一位都是?” “差不多。”埃迪耸耸肩,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反正浮空城里的人私下都这么传。” 莱恩没有接话,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娶妻后不到三日便染疾而亡? 德西姆斯是瘟疫骑士吗?还是行走的人形感染源? 这明显不是什么意外死亡,所谓疾病只是对外遮掩的借口罢了。 “…听说这次娶的是个联邦女人,我们老大还送了贺礼。”埃迪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虽然我觉得没必要,反正不出一周又要娶新的…” 后面的话莱恩完全没听进去,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关于塞拉菲纳即将面临的危险。 一路收集到的情报不停的在脑中浮现、碰撞、交织在一起—— 研究出各类新型机关兽的神秘议长。 赫塔正在暗中推进的灵魂计划。 接连娶妻却无一幸存的婚宴。 还有—— 被俘的塞拉菲纳。 那王八蛋根本不是在娶妻,而是在用那些女人搞人体实验啊!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还在喋喋不休的埃迪,他低头看向莱恩放在桌上的大剑,瞳孔缩成了危险的针尖状。 就在刚刚,那柄看起来无比坚硬的双手大剑,被莱恩生生捏碎了一角。 第553章 远方来客 当初被莱恩用玄气之火锻造的外壳,如今生生碎裂了一角。尽管还没露出里面的千叶,却也足够引起埃迪的注意。 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海浪吞没,又在退回大海时被越拉越远。莱恩眼前的景象变得一片模糊,那些彩色的、黑白的光影被拉长成一条条扭曲的线条,在视野中不停地旋转、缠绕,搅成一片混沌。 莱恩浑身轻颤,心海不受控制的剧烈震荡起来,一股股杀气破体而出,向着周围层层冲刷起来。 “…喂?” “…麦克斯?” 朦胧间似乎有人在叫他,莱恩慢慢抬起头,脸上毫无表情。 埃迪被他那双散发着森然杀意的双眼吓了一跳,双脚本能地往后一蹬,将后背彻底靠在了椅背上,尽可能的让自己离他远了些。 “妈的,这杀气…” 埃迪的牙齿咬的咯吱作响,拼命压抑着想从椅子上逃离的本能,颤抖着伸出手,用力在莱恩面前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声落下,莱恩浑身一抖,整个人像是刚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 埃迪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刚才那样,不过见他此刻恢复了些许清明,也是暗自松了口气。 “你到底怎么搞的?”他倾过身子,伸出手掌在莱恩眼前晃了晃:“突然冒出这么重的杀气。” “你看看周围的人,都快被你吓死了。” 刚回过神的莱恩下意识地转动脑袋环顾四周,却见自己身处的这张桌子周围已经空出了一大片。那些喝酒的、聊天的、准备离开的、正在进来的人们齐刷刷的在他一丈之外,瞪大双眼盯着他面前的大剑。 莱恩顺着他们的视线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藏着千叶的剑身捏出了裂痕。 “呃…?” 他从喉咙滚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呻吟,先前的记忆慢慢浮上心头,也让他想起了刚才无意中散发的杀气,恐怕已经让埃迪和酒馆的这些人起了疑心。 “抱歉” 莱恩深吸一口气,努力冲埃迪扯了扯嘴角:“想到了些过去的事。” 说完,他站起身来,一脸歉意地冲那些躲到柜台旁、墙边,甚至已经在摸向武器的人群微微躬身: “让兄弟们受惊了。” “今晚大家吃喝都算我的,权当赔罪。” 这句话刚说完,上一刻还被店中无形的压力弄得精神紧绷的客人们顿时欢呼起来。 “好!” “兄弟大气!” 更有几个胆大的佣兵,还笑嘻嘻地凑过来拍了拍莱恩的肩膀。 一场足以招来赫尔士兵盘问的危机,就在莱恩以不到十枚金币的代价,硬是平息了下去。 莱恩重新落座,抬头冲面前的埃迪笑了笑,又给两只酒杯倒满了酒液,端起杯子与他碰了一下。 埃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喝了口酒后放下杯子,脸上仍带着几分怀疑:“从我说到德西姆斯的事开始,你的情绪就不对劲。” “你是和他有什么渊源?” “仇人?” 听到埃迪的话,莱恩目光一闪,心里顿时有了打算。 “被你看出来了。” 沉默片刻后,莱恩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放下时眼底已闪烁起了水光。 埃迪怀疑的表情一变,却见莱恩满脸苦涩:“我的姐姐…” “就是在被他的人接走之后失踪的。” “哦——” 埃迪脸上顿时浮现出恍然之色,这就说得通了。 八成是那边给麦克斯的说法,和自己刚说的原因有了冲突,这小子才觉得姐姐是被德西姆斯害死的吧! 想到这里,他的眼中多了几分同情,不由得端起杯子主动和他碰了一下:“原来是这样,抱歉兄弟,提到了你的伤心事。” “没关系。”莱恩擦了擦眼角,绷着脸狠狠说道:“既然得知姐姐不是失踪,我必要在浮空城把此事探查清楚!” “到时候我要把他的阴谋昭告——” 砰! 话还没说完,埃迪猛地起身捂住了他的嘴,动作大的连面前的杯子都被撞到了地上,酒液洒的满桌都是。 “你疯啦!”他几乎贴到了莱恩脸上,声音又低又急:“可不能乱说议长的坏话,你又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他的人!” 说着他还四下看了看,见莱恩点头才松开手,重新坐下拾起杯子,也不顾边缘沾着的灰尘,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咕咚咕咚—— “行了。”他擦了擦嘴:“你要做什么不用跟我说,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埃迪一脸正色,拍了拍身旁的包裹:“到时候兄弟只能祝你好运了,那毕竟是议长,我可不想把自己卷进去。” “理解。”莱恩低声应了一句,他知道埃迪愿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够意思了。 冷静下来的他也开始思索起了接近德西姆斯的办法,只是从埃迪现在的反应来看,这家伙八成不会再给自己提供任何情报了。说到底,还是自己每次听到塞拉菲纳的消息时心神都会剧烈波动,更何况这次几乎确定时间所剩无多,才再也无法压住心底翻涌的躁郁和杀气。 “对了。”莱恩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埃迪:“你知道他这次娶妻的时间吗?” “时间?”埃迪摸着下巴认真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清楚,这种事他一直都是秘密进行的。” 还不等莱恩失望的表情爬到脸上,埃迪又给了他希望:“你倒是可以在苏帕尔区问问,那边有门路的人多得很,只要花点钱,保准能问到。” 莱恩点头记在心里后,二人又简单聊了会。直到酒馆里那些因有人付帐而喝到醉醺醺的酒客们接连离开,他们才意识到时间不早,约好明晚再见后,先后离开了酒馆。 夜色很冷。 走在路上的莱恩还在想着埃迪的话,脑中翻来覆去闪现的都是塞拉菲纳的画面。担忧、焦虑和愤怒的情绪交织成五颜六色的万花筒,在他的大脑中横冲直撞,冲击着所剩无几的冷静。 “该死…” 他喃喃自语着,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就像个无家可归的乞丐,在冬夜的大街上失魂落魄,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杀过去…还是等蒙特他们?”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起来,要不要直接离开赫尔,直接赶往浮空城。 毕竟在这多耽搁一天,浮空城就多一分变数。 而他在白天和几人分别前也曾留下了玄气标记,只要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追过去,找起来并不难。 可是孙妙彤的碎镜雷环—— “哎,早知道分手之前应该要回来的。” 他懊恼不已,那些钱财扔了就扔了,可是孙妙彤的遗物,自己怎么也要带回去。 心事重重的莱恩只顾着低头往前走,根本没看到前方街道尽头的拐角处,不知何时钻出了两道黑影,拦在了他的去路上。 “啊——” 肩膀撞上对方的瞬间,莱恩才猛然回神。 “抱歉,我没看到。” 他下意识地开口道歉,接着便想从那人身旁绕过去。 可对方只是抬腿一迈,再次拦在了他面前。 “…” 本就焦躁不安的莱恩眼底浮现一抹冷意:“兄弟,你什么意思。”他一脸不悦地抬起头,正准备好好争论一番,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所有即将出口的话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苍…” “嘘。” 莱恩的话还没说出口,面前的人便微笑着捂住了他的嘴:“为了不被愤怒的你误伤,我们特地用真面目来见你。” “现在看来——” 他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还真是正确的决定。” 我们? 莱恩听到这句话心头一动,微一偏头,才看到他的身边还有一人。 “…” 那人莱恩也认识。 如果不是嘴被堵住,他一定会惊讶的喊出声来。 只是为什么他也在这里? 第554章 强援来临 “你们怎么会在这?” 莱恩抬手拨开那张捂着自己嘴的手掌,扁了扁嘴,眼眶一红,差点没忍住哭出来:“都这么久了,终于遇到认识的人了…” 那人被他拍开手后也不恼,顺势抬手揉了揉莱恩的头顶:“还不是你鬼鬼祟祟在远处观察我们,不然我们也不能这么快找到你。” “啊——”莱恩闻言顿时瞪大双眼。 “原来兰亭雅榭里的人,是你们两个!” 兰亭雅榭内。 上好的香茗被沉默的侍从端了上来,一盘盘冒着热气的炒菜、炖汤、加了咸肉粒的白粥很快摆满了整张桌子。扑面而来的香气引得莱恩食指大动,不等二人招呼便抄起了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慢点吃,这里很安全。” 年长的男人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对面那个终于卸下戒备的大男孩,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一道道菜肴,脸上露出一丝心疼之色,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苍泽叔叔,玄虎叔叔。” 莱恩伸着脖子咽下一大口菜,抬起头来看向桌子对面的二人:“你们是怎么来赫塔的?” “在赫尔又准备做什么?” “战争怎么样了?” “我娘还好吗?” “清水——” “行了行了。”苍泽无奈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么多问题,要我从哪开始回答?” 莱恩对面的二人,正是王国四柱之一的西方白虎——苍泽。 而另一人却是莱恩自小便见过,甚至可以说与自己父亲之死有着极深牵连的人—— 原青州城主,如今的栖霞城主。 玄虎。 二人从兰亭雅榭出来后便一路跟在莱恩身后,直到在酒馆外察觉到莱恩外泄的杀气,他们才决定不再等林魈与莱恩汇合,而是提前赶到莱恩前方,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里毕竟是赫尔,浮空城的十二座堡垒之一。 那些酒馆里的老油条,又怎么可能因为一顿酒肉集体变成哑巴? 若不把这小子带在身边,保不齐今晚又会生出什么变故,到时候莱恩稀里糊涂被人掳了去,他们俩就要在赫尔大打出手了。 真要闹到那一步,后面的连锁反应可不是二人能承受的。毕竟他们偷偷潜入赫塔,王座上那位可不知道。 莱恩听到苍泽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粥碗,舔了舔嘴角沾着的米粒,目光又扫向了玄虎。 “咦?”莱恩忽然怔住,脸上露出一抹诧异。 之前走路时没注意,这会儿坐在灯下他才发现,当初明明断了一条胳膊的玄虎如今正两手捧着茶杯,哪里还像一个断臂之人? “你的胳膊怎么长出来了?” “是赫塔的机械手臂吗?” “你怎么也接受半机关人改造了?” “能量石不会和玄气冲突吗?” 刚被苍泽提醒不要一次问太多问题,莱恩这会儿却又因看到玄虎那条好端端的胳膊时,忍不住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 “哎呀——” 还没等苍泽开口,莱恩自己先察觉到了不妥,连忙起身拱了拱手:“对不起,玄虎叔叔。” “我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很久没这么放松了。” “无妨。”玄虎笑呵呵地抬手压了压,等莱恩重新坐下后,才缓缓开口:“这条胳膊可不是他们那种铁疙瘩。” 他说着举起左臂,解开衣服将那条胳膊完整的露了出来。 那条曾齐肩而断的胳膊,如今却好端端的“长”在玄虎身上。 莱恩很快发现了不对。 不,不太一样。 他目光一凝,看到了他肩臂相接处那圈淡淡疤痕。 那里的皮肤颜色和身体不太一样,这条胳膊不是“长”出来的,是后接上去的。 莱恩的视线缓缓从玄虎胳膊上扫过,接着抬起头看向他的双眼,目光里带上了一丝探询的意味。 “没关系。”玄虎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对他点了点头。 得到玄虎的授意后,莱恩便准备调动玄气,好好探查一下他的胳膊。 玄虎站起身,走到莱恩身边坐下,正准备握住莱恩的手,却见他摇摇头并拢双指,轻轻按在了玄虎肩头。 “这样就行。”莱恩低声道:“你放松下来,接受我的玄气。” 玄虎闻言浑身气息一松,护体玄气顿时尽数收入体内,将心神完全敞开,再无半点防备。莱恩吐出一口气后缓缓闭上双眼,接着心海中混合了魔力的玄气渐渐流入手臂,又沿着经脉一路汇到指尖之上。 “嗯?” 坐在对面的苍泽忽然发现不对。 莱恩的玄气什么时候变成淡蓝色了? 他眉眼微微一动,没有开口打断。只是目光从莱恩指尖那道淡蓝色的玄气上掠过,随即闭上双眼。 “西垣敛气,白虎司藏。” “奎娄胃昴,毕觜参张。” 低沉的咒音从他口中缓缓吐出。 与此同时,苍泽抬手轻轻一挥,一道无形气劲打入二人背后墙上挂着的古朴铜镜上,下一刻异变陡生。 苍穹之上,对应西方七宿的星辰倏然闪耀。 原本光滑如水的铜镜表面,忽然蒙上一层薄雾。那薄雾起初不过呼吸残痕般浅淡无比,转瞬间愈发浓郁,随后一股接一股地从镜面喷涌而出,在半空中久久不散。 “金精入镜,雾锁八荒。” “上掩人息,下闭地阳。” 浓雾如烟。 离开镜面后的雾气被无形之力牵引着,逐渐汇聚成一幅白虎星宫图的轮廓。 西方白虎司掌肃杀,苍泽的玄技大多以雷霆为主。 但这并不代表苍泽没有隐匿遮蔽的手段。 “生门潜灭,外照无光。” “雾行四隅,气伏中央。” 烟丝微微一沉,仿佛终于寻到了归处。 它们顺着空气无声流落,整面白虎星宫图从半空中穿过其下三人,落在桌上又滑向地面,最后开始蜿蜒铺展。 “铜镜为眼,宿应天纲。” “隐吾形迹,匿此轩堂。” 随着苍泽口中最后一句咒音落下,地面的雾气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它们沿着砖缝、墙根、桌角与门槛间悄然游走,将整间屋子完全吞没。 随着半透明的浓雾铺满房间,屋内原本鲜活的生气忽然沉寂下来,连魔能灯的光芒都黯了三分。 至此,白虎司藏诀完全发动。 屋内气息不泄,灵光不散。 外人纵有探查之术,除非就在门外,否则也只会见得一片空寂死静,再难窥见其中半分真相。 苍泽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面前的莱恩和玄虎气息平稳悠长,已经进入了玄气交融阶段。自己也布下了藏风匿气的法阵,接下来就是等待莱恩感知的结果了。 望着眼前这个眉目沉静,气息稳重的青年,过去种种一一浮现在苍泽眼前。 那个曾经要被沐婉华护在身后的少年,如今已有了一身本领,属实令人欣慰。 “沐婉华…” 苍泽低声呢喃,眉头随之微微皱起。 莱恩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的娘亲已经被人掳走,这件事到底该不该现在告诉他,自己实在无法开口。 苍泽施展阵法时,莱恩的玄气也在同一时间探入了玄虎肩部,沿着经脉流淌开来。 这是他时隔多年,又一次将自己和别人连接起来。 希望这次不要像帮歧渊爷爷驱除诅咒那样,莫名其妙的把自己带进回忆,稀里糊涂的几天出不来。 不过这次情况好像有所不同,玄虎身体里的玄气十分平稳厚重,只是还要看看那条胳膊是怎么回事,之前在他身上总感觉到一种阻涩感在作怪。 浅蓝色的玄气顺着玄虎体内游走一圈后,渐渐汇聚在他受伤的肩膀上,随着莱恩的引导分成无数细小的丝线,停滞片刻后,沿着他的经脉往前一窜! 第555章 暴力狂集结 玄气如水银泻地般倾泻而下,沿着玄虎左臂经脉一路蔓延,连那些细枝末节处都没放过。 原本安静坐着的玄虎突然闷哼一声,眉头紧皱,额头立刻见了细汗。而此时在他手臂里奋力前进的莱恩,也找到了阻涩他玄气的源头。 只是莱恩有些搞不清楚,挡在面前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那是一粒粒形状不规则的结晶体,零零散散地分散在他左臂的一条条经脉中。小的那些已经出现破损,变得光滑,而大的那些还顽固地堵在气脉分支,令玄气在流过此地时晦涩艰难。 哦,看来这些东西就是影响玄虎运气的罪魁祸首了。 莱恩沉吟片刻,试着用玄气冲击了一下面前那块不规则的晶体,结果那东西滴溜溜地转了起来,在他玄气冲过的同时,玄虎的身体也轻轻颤抖了一下。 嘿,这玩意还挺顽固! 莱恩掉过头来,正准备再次冲击一番,却忽然想到玄虎每天运转周天实际已经在不停冲刷了。那些稍小的晶体之所以边缘变得比大的光滑,八成也是在这反复冲刷中磨平了棱角。 按理说,单凭玄虎自己也能将那些稀稀拉拉的结晶碾碎,只是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承受多少痛苦。但最关键的是运转玄气时的阻滞感可能会影响到动作和玄气的收发,对玄虎这种层次的高手来说,足以决定生死。 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把这些东西拉出体外呢? 等等。 拉出去? 莱恩灵光一闪,心里忽然有了打算。 能不能把它们包起来,然后一点点拖到外面? 说干就干,原本蛰伏在玄虎经脉气脉中的玄气在莱恩“一声令下”中顿时动了起来。它们从尖端再次分化出一条条触手绕过了那些晶体,接着又在后方汇合,编成一个个“笼子”,将它们套在了里面。 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 莱恩操纵着玄气笼子,缓缓将一条条小溪向自己的手指汇拢。那些被套住的结晶在笼中滴溜溜地转动起来,却牢牢被束缚在其中,无法脱离。 有戏! 他心里一喜,分出一股意念安抚着因疼痛轻轻抖动的玄虎,一鼓作气将分散在他胳膊中的玄气尽数向外扯去。 “这又是什么东西?” 还在给二人护法的苍泽,忽然看到莱恩身上冒出大团淡蓝色的玄气,那些玄气翻滚着覆上玄虎的身体,将他牢牢护在其中。 在苍泽的注视下,那些玄气在玄虎身上四处游走,最后汇聚在肩臂交汇之处,也就是莱恩手指触摸的地方停了下来。它们互相扭曲缠绕一番后,竟化身成蛇盘旋在玄虎肩头,照着那条淡淡的疤痕,一口咬了下去。 苍泽瞳孔一缩,只见玄虎身子微微一抖,那条玄气之蛇已经大口吸吮起来。一缕缕极淡的血丝随着蛇口的动作抽出体外,渐渐将它浅蓝的身躯染上了一层粉红。 过了一会儿,等那条玄气之蛇的身躯已有一半化为粉色时,莱恩和玄虎双双睁开了眼。 “就是这玩意在抽我的血?” 玄虎刚一睁眼,便扭头看向肩上那条松口的小蛇,也不顾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饶有兴致地捏了捏蛇头。 结果蛇头在他两指一捏之下散成一片飞絮,还不等他从一怔之下回过神来,那条蓝粉色的蛇已经寸寸碎裂,从他身上飘了起来。 “搞定了。”莱恩抬起搭在玄虎身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你那条胳膊里有些东西堵着气脉,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帮你抽出来了。” 玄虎闻言活动了一下手臂,接着低喝一声,体内玄气轰然流转,整个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果然不再难受了!”他脸上一喜,接连在屋内打了一套拳法,又“砰砰”对着地面发了两道掌心火,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等到玄虎在莱恩二人的目光中终于安静下来后,他冲着莱恩一抱拳,正色道:“多谢小友,帮大忙了。” 莱恩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后又回礼道:“玄虎叔叔客气,不过我倒是挺好奇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太初圣殿的冼天池就有断肢再生之效,当初我被打的四肢尽断,就是在那里泡了几天恢复如初。” 莱恩说着一脸不解地指了指他的胳膊:“你怎么没去那里,反倒寻了条胳膊接上?” “我来解释吧。” 莱恩话音刚落,苍泽便接了过来:“冼天池又不是谁都能去,当初若不是你有寻星救柱之功,圣上也不会让你在里面泡着。” 他拍了拍玄虎的肩膀,笑着说道:“光是找这条属性相和的胳膊就费了他许多心力,我没记错的话——” 苍泽侧头看向玄虎:“光是让药王给你把它接上,就用了不少人情吧?” “何止。” 玄虎重新坐了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人情不说,还花了我不少钱呢。”他喝了口茶,扭过头看了眼已经止血的肩膀,随意地将衣服重新穿好,继续说道:“总之这事解决后,我的力量可以说重回巅峰了,之后的行动也不会出什么差头。” 莱恩忽然想到,自己还不知道他们来赫塔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苍泽看出了他的心事,挥手驱散了众人脚下的雾气,撤掉了白虎司藏诀后解释起来:“我们来这儿主要还是为了你。” “不过看到你在那间酒馆的表现,想来你也心事缠身,说说吧。” 苍泽和玄虎对视一眼,接着双双将目光投在莱恩身上:“也许我们可以帮帮忙?” 莱恩缓缓吐出一口气。 眼前这二人,他还是很信任的。 塞拉菲纳、罗尔斯、贝儿还曾和苍泽并肩战斗过,如今贝儿死亡,罗尔斯断臂,塞拉菲纳被俘,莱恩不怕苍泽不帮忙。 玄虎就更不用说了,虽然他性格有些拧巴,但后来自己与他见面时聊了很多。在莱恩看来,玄虎与其说是忠于极冠皇室,更不如说是忠于那片土地。 他权衡一番,最终还是决定从自己被俘说起,将得知塞拉菲纳被掳、一路追踪到现在的过程和情报全盘托出。 时间在他的陈述中缓缓流逝,东方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桌上的残羹剩菜被侍从撤走后,又沉默地待在门外。他们按照固定的时间敲响房门,进来后更换茶水果干,又默不作声地退出去,对屋内三人的话题充耳不闻。 下雪了。 上一场雪停后没多久,天空再次飘起片片白羽,落在屋头墙尾,为赫尔的黑色裹上了一层洁白。 莱恩不知不觉已讲了一夜。 当他终于说完自己决定去浮空城,好好调查一下关于那位德西姆斯的事,以及救出塞拉菲纳后,三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玄虎,你怎么看。” 苍泽抬起头,眼中平静如水。 “我?”玄虎晃了晃脖子,骨节传出一阵爆豆似的脆响。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低沉而干脆: “只要能给那群疯子使绊子,我不介意在哪里闹腾一番。” 苍泽闻言微微一笑,下一刻双目爆出一道电芒。 “那就一起去吧。” 第556章 雅榭夜话与聚宝轩 苍泽说完,看了莱恩一眼。 而得知他们二人打算陪自己一块去浮空城的莱恩,此时已经僵在了原地。 从刚才的谈话中,他知道这两个人是因为自己才来的赫塔,和上面那位没什么关系。二人之所以能离开王国军团独立行动,还是因尘寰和藏在暗处的岐渊联手施法,以木为骨,以水为身,弄出了两人的水木分身。这才完成了偷梁换柱,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脱离了李承恒的眼线。 “这…” 莱恩低声嘟囔一句,想了想开口说道:“如果你们去浮空城的话,要是出了什么事,王国和赫塔真就不死不休了…” 他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现在王国参战的原因还是因为联邦的求援,但王国与赫塔至少还维持着些许脸面。 三方混战打到今天,与其说是一场战争,还不如说是一次披着战争外衣的综合国力比拼。这一点从赫塔时不时就要把各种稀奇古怪的机关兽送上战场就能看出端倪,他们似乎在针对性的测试各种战争兵器的性能。 之前已经有过尘寰被他们设计俘获,搞出人造尘寰的前科,虽然对方装作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李承恒也因没有证据而无法借题发挥。 但这终究在两国之间埋下了一根刺。 再加上殇王李承骁、文相这两个反贼逃到赫塔,两国之间早已精神紧绷,就差一点火星引爆。 要是这次苍泽和玄虎也出了事… 两个四柱先后在赫塔出现意外,再加一个栖霞城主。 莱恩光是想象,就浑身恶寒。 李承恒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你以为我们与联邦联手对付赫塔,真的只是因为塞勒涅女王的求助吗?” 苍泽看出他的担忧,微微一笑解释道:“更大的原因,还是因为你。” “因为我?”正权衡着利弊的莱恩被苍泽的话弄的满脸不解,正准备追问下去,玄虎已经接过了话头。 “害,你还记不记得高大人他们两个?” 莱恩皱眉想了想,才慢慢回忆起那两个在使团中没什么露脸机会,几乎是作为背景板和背锅人存在的两位大人。 玄虎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 “看来你想起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考虑从哪开始说起,片刻后接着说道:“那俩人比太子他们先逃了回来,以他俩的情报加上七曜清水他们带回的消息,圣上很快就知道了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之后使团残部还没到边境,白羽轻骑们便迎了过去。” 原来是这样。 莱恩一脸了然之色,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道:“大家没事就好,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大着呢。”玄虎轻笑一声,拎起茶壶晃了晃。 壶内传来几声轻响,里面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们喝的只剩些底了。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陪着三人熬了一夜的侍从恰好送来新茶,玄虎重新给自己倒上一杯后,才接着开口。 “李承恒已经依稀察觉到你的特殊,和你接触过的人都被叫去问了话,自然也包括我。” “而你这次在联邦境内被俘,他也是借着这个由头接受了女王的求援,顺便安排了不少人潜入赫塔,寻找你的下落。” 莱恩挑了挑眉,要不是他从未以真面目示人,连千叶都藏在大剑中,还真保不齐要被李承恒的人发现。 “我们也是在他的不断询问中察觉到,他对你的关注早已超过了君王对臣子的那条线,才决定趁这机会暗中行动,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苍泽和玄虎你一言我一语,和莱恩说了许多王国那边的事。 莱恩被二人的话弄的更是摸不着头脑,对这种朝堂中的暗斗没有一点经验,只知道现在自己正被多方势力盯着,莫名其妙成了别人眼中的香饽饽。 兰亭雅榭的园林和假山湖泊间,下人们已经如往常一样开始收拾起来,短暂的降雪没有将湖面冰冻,却让土地盖上了一层银白。 穿着棉服,拎着枝条扫把的男人们沿着园林中的小路向周围分散开来,拨弄着树枝上的积雪,等它们落下后又扫到树根处,留下一块块斑驳的雪丘。 女人们则是围绕着湖泊检查着能量石的加热系统,将一把把鱼食饵料洒向湖面,激起了阵阵涟漪。她们从小桥上穿梭到凉亭间,从简易码头登上船屋,日复一日地清理着看不见的灰尘。 周围的街上依旧安静得吓人,只有偶尔巡街走过的士兵和看守大门的护院们目光交汇,又很快分开,各行其事。 莱恩三人一直聊到了日上三竿,直到厨房飘来香气,才察觉到已是正午。 “先吃饭吧。”苍泽拍了拍手掌:“吃完之后,将你说的那几个人集合起来。” 莱恩知道他指的是蒙特、林魈和布克,当即点头应了下来。 几人吃过饭后,莱恩便离开了兰亭雅榭。他站在门外将感知全面铺开,忍受着城内密密麻麻的光点,寻找起了蒙特等人的行踪。 没多久,他就发现了代表蒙特和布克的光点。 “嚯——” 莱恩眉毛一挑,居然发现那俩人身边围了一堆白点。 “这俩人不会被人堵住了吧…”莱恩估摸了一下距离,发现不算太远后,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难道是蒙特那几个烂桃花,追到赫尔来了?” “不对啊…他现在用的是自己的脸啊。” 一路晃到二人所在之处的莱恩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看向面前古朴的三层小楼。 小楼坐落在一条人气旺盛的长街深处,临街而立。早在莱恩走上这条街道远远望去时,便瞧见了这座带着王国风格的旧式楼阁独有的气韵。 整座楼的外墙以深色木料打造,檐角挑起线条流畅。屋檐下悬挂着成排的红木雕灯,薄纱灯罩中在白天并没亮起暖光,却也能想象到它们在夜里一盏盏亮起时,会有多么温润雅致。 门楣上方,黑底金字的“聚宝轩”三个字写的遒劲端正,墨意沉稳,一看便出自名家之手。 “聚…宝…轩?” 莱恩低头看着门前宽阔的石阶,又瞧了瞧两侧立着的铜兽镇座,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刚走出兰亭雅榭,这又冒出个王国风格的建筑,我到底是在赫塔还是王国?” 话虽如此,他还是抬腿迈上石阶,伸手摸向那两扇雕着精致缠枝纹和祥云纹的木门,握着沉甸甸的铜质门环,轻轻敲了敲。 当当—— 清脆的敲击声响起,莱恩后退一步,静待门开。 没等多久,那两扇木门便开启了一道小缝,一双闪着精光的双眸透过缝隙上下打量着门外的莱恩,片刻后开口问道: “拍卖时间还没到,晚些来吧。” 说着那人就想关上大门。 已经来到这里的莱恩又怎会让他如愿,当即抬手扣住门缝,稍一用力便将木门向外拉开了些,露出了门后之人的半个身子。 那个是个比莱恩矮了半头的男人,此时正双手抓着门板,试图将门重新合上。 无论他如何用力,那半扇门在莱恩手里依旧纹丝不动。 “客已在外,岂有赶走的道理?” 莱恩笑盈盈地看着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钱袋,在他面前抛了抛,金币碰撞的声音格外悦耳: “我倒要看看。” 他微微偏头,脸上笑意更浓。 “这聚宝轩里,究竟有什么宝贝值得我出手。” 第557章 哨子 门内的男人听着钱袋“哗啦、哗啦”的响动,手上力气一松,木门顿时开了一条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 “算了,进来吧。” 他看了眼莱恩手中的钱袋,侧身让开了道路。 莱恩收起钱袋,微笑着跨过门槛,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赫尔还有这么个地方,倒是让我大开眼界。” 男人在他身后关上房门,往里引着路的同时,口中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小佣兵,能让你大开眼界的事儿多了。” “这才哪到哪。” 莱恩身上没有佣兵团的徽记和吊牌,也难怪男人不大愿意搭理他。能在拍卖行出手买东西的除了那些世家贵族,大多都是大佣兵团的队长、副团长一类人物。像莱恩这样手里有点钱想见见世面的,他都不知道赶走多少个了。 只是这家伙力气大的有些离谱,估计身上有几分本事,放进来就放进来吧。 男人如此想着,随手给莱恩指了条上楼的路,便扭身回到了大门旁的房间,推门走了进去。 被他冷落的莱恩毫不在意,四下扫视一番后,朝着感知中蒙特和布克的位置,迈步朝楼梯方向走去。 一楼的大堂并非拍卖主场,更像是个大厅与迎宾处。莱恩踏着深色的木制地板,走动间几乎听不见什么脚步声,只有鞋底与木面摩擦的轻响。 他看着那些矗立在周围的粗大朱漆圆柱,那些不算繁密的暗金描纹看上去和写下“聚宝轩”三个字的是同一个人,至少那些走笔和顿笔的风格十分相似。 莱恩沿着楼梯向上走去,扶手间的祥云瑞兽、花鸟山水线条古雅,经过暖黄色的灯光一映,便有种岁月沁润后的华贵感。 来到二楼,已经有不少人在厅内徘徊闲谈。侍者端着银盘在宾客间安静地穿行着,将盘内的果酒、点心和果脯送到每一人手中。 莱恩抬手从身旁路过的侍者端着的盘中取了一杯酒,迈步来到墙边,观察着那些高脚木架上陈列的瓷器玉雕、古卷铜炉和各色奇巧摆件,目光愈发凝重。 这些东西居然八成都是真货。 莱恩不懂鉴别古玩,但他的感知可比大多数人的眼光准确得多。木架上陈列的那些东西,有一半都在他的感知中散发着宝光,虽然微弱,却清晰无比。 “王老板也来了?” 耳边忽然响起的低语让莱恩微微偏过头去。 几个和他一样在欣赏墙边木架上古玩的人正凑在一起,小声寒暄着什么。 “他怎么可能不来,前天不是还说,看中了那方极冠的旧砚么。” “旧砚?呵呵。” 另一人低笑一声:“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怕是冲着压轴的那块台风级能量石去的。” “能量石?那东西摆出来,可轮不到他。” 那几人低声笑着,酒杯轻碰,声音越压越低。 莱恩听了一会,便不动声色地离开了面前的高脚木架。 能量石吗? 难道蒙特他们的目标是这个? 莱恩想到心海下那几座山峰,倒也来了兴趣。只是这东西入手不难,难的是如何避免入手之后可能引发的关注。 这可是拍卖行,又不是黑市,至少莱恩逛到现在,还没看到有哪个人戴着面具或隐藏身份。 不,有人戴了面具。 莱恩停下脚步,一脸无奈地看着面前两个并肩而立、鬼鬼祟祟聊着什么的“动物”背影。 “呃…理查德,你在干什么。” 莱恩张口喊出了蒙特的化名,那两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兔头顿时身子一僵,慢慢转过身来。 “麦克斯?” 蒙特的声音从那个可笑的、明显是小孩尺寸的面具下响起,孔洞中露出的目光闪过一丝讶色,走来环住莱恩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也来这儿了,还不挡着点脸?” “有必要吗?” 莱恩一脸奇怪地摸摸自己的脸,挣开蒙特的手臂后向身后看去:“这里只有你们戴着面具,这才是最奇怪的吧?” 另一只兔子布克也走了过来,声音满是无奈。 “他说我们要买的东西很多人盯着,为了不被抢,必须要遮住脸。” 这话倒是引起了莱恩的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才会让蒙特觉得离开聚宝轩后,有被抢的风险? “你没看拍卖手册?”蒙特有些奇怪,按理说莱恩要是看过手册,肯定也会对那玩意感兴趣的。 布克一看莱恩的表情,就知道他根本没在一楼翻过册子,只得简单解释了一句。 “那是一支哨子。” 布克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后继续说道:“那可不是一般的哨子,我只要一说它出自女巫之手,你应该就明白了。” 女巫? 莱恩眉头轻皱。 他接触过的女巫并不多,除了那个在西南丛林操纵兽潮的墨金,好像只有詹娜一个。 不过对于游离在联邦教会和神殿之外、尊重与忌惮并存的另类魔法师,莱恩从文字资料中倒是了解一些。 她们不同于祭司和魔法师,力量来源完全偏向血脉传承和梦境启示,据说女巫们大多信仰的是一位掌控梦境、幻术与真理的真梦之神——缇拉。 如果祭司代表的是神圣的秩序,魔法师代表的是永恒的真理,那女巫代表的,就是隐秘与古老的自然本能。 那些常年穿着长裙,戴着细纱面罩的神秘女人对银饰、月石和骨雕有近乎偏执的喜爱。不过也有些女巫痴迷于占卜、星盘和草药,一生精研诅咒与毒素。 布克说的是一支哨子,难道是骨笛一类的东西? 想到这里的莱恩,顿时对那哨子失去了兴趣。 “哨子?” “没兴趣。” “你们喜欢就好。” 蒙特与布克对视一眼,双双摊开手掌,兔子面具下的脸上满是无奈。他们默契地拉住莱恩的两条手臂,将他一路带到楼下,绕过一道道雕花木屏后,站在了摆着许多小册的桌前。 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那些穿着精致礼服的贵族们和粗粝的佣兵站在一处,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一本相同的册子,边看边和身旁的同伴讨论着感兴趣的东西。 “你还是自己看看吧。” 蒙特抓起一本册子塞进莱恩手中,顺手从一旁的案几上拿起一块糕点,小心翼翼地掀开面具下沿,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莱恩接过那本只有十几页的薄册,随手翻看起来。 天青石砚台、古法七彩琉璃瓶、双蛾缠纹镂空玉璧… 莱恩一页页翻开,目光快速从来自王国和联邦的种种珍宝上扫过,直到看到那块台风级能量石才微微一顿。 “能量石?”一直关注着莱恩动作的蒙特看到他停下了翻页的手指,不由得凑了过来。 “你对这东西有兴趣?我们又没有铁兽车,买它干嘛。” 莱恩自然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毕竟他自己都没搞清楚心海下的山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他知道那东西是因吸收能量石才变化出来的,如果搞一块更高阶的能量石,会不会出现其他的变化? 莱恩正沉思着,蒙特已经等不及了。 他伸手替莱恩翻开了小册的最后一页,指向那枚造型奇怪的哨子。 “就是这个。” 蒙特一脸凝重。 “卡努特的哨子。” 第558章 卡努特女巫与角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七州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