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清算:从派出所民警开始》
第1章 重生?or穿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书记怎么可能......”
李南想着前段时间书记还在问自己,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粤省,
很明显书记肯定是去粤省任职再干一届的。
到粤省干一届,只要政治站位不发生偏离,铁定要入常。
毕竟年龄优势摆在那,今年才五十五左右,
在临海省都已经干了快一届书记了。
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今天早上得到消息,
昨天晚上书记被上级纪委机关的人从家里带走了,
直到今天早上才接到保姆的电话。
到单位自己打听消息时,
平时一口一个‘领导、主任、南哥’叫得比谁都亲的人,
可是现在却躲避自己像避瘟神一样,
得,就是这么现实。没办法,李南只能去找自己最信得过的人。
就在快要到达目的地时,李南穿过马路,
右侧一辆没有鸣笛的混凝土搅拌车飞速向自己驶来。
刺耳的刹车声和金属扭曲的巨响还在脑子里回荡,
最后定格的是自己被撞飞的画面,
躺在地上的李南此时七窍开始往外冒血。
“嗬......”李南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挣扎着睁开眼。
视线模糊,聚焦了好一会儿。
这不是省人民医院高干病房特有的清冽气息。
他艰难地偏过头。掉漆的木头床头柜上,
一个白底红字、边沿磕掉好几块搪瓷的缸子杵在那里——“先进工作者”。
旁边散落着几粒白色药片,一个印着“南门派出所”字样的旧搪瓷杯。
墙上贴着几张早已过期的港台明星挂历,
还有一张字迹模糊的《派出所内务条例》。
“这特么是什么地方?”
李南不敢想。
窗外,是嘈杂而充满烟火气的市井声音:
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小贩拖着长腔吆喝着“磨剪子嘞戗菜刀——”
这...是哪里?
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冲进脑海:
李南,23岁,德市新区人。
18岁入伍,第二年就被选拔进西南军区响当当的“猎鹰”特种大队,
第三年更是入选了传说中特种部队中的特种部队,
执行绝密任务的“龙炎”。
前途本该一片光明...
然而,一次境外秘密行动失败,他说服所有队员替犯了致命错误的队友扛下了全部责任。
不过结果只能自己脱下心爱的军装,这个他也料到了,但是他依然不后悔。
李南也因此转业回到老家德市,成了一名最基层的——新区南门派出所一名普通的基层民警。
当然档案里面是不会体现出这个处分的,他之前的档案都属于绝密级。
省委一秘?手握重权?四十岁的政治新星?现在,他躺在这间散发着霉味的破旧宿舍里,
是一个月工资只有四百八十块、住在所里单身宿舍、前途渺茫的小民警!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比前世车祸的疼痛更甚。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没有熟悉的水果机,
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冷的“砖头”——一台笨重的诺基亚5110。
“哐当!”,宿舍那扇薄薄的木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浓重的烟味。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刚刚配发到位的崭新99式警服的男人探进头,
脸上刻着长期熬夜的疲惫。
“哟,小李?醒啦!”
老民警嗓门挺大,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感觉么样法?前两天晚上追那个偷二八大杠的兔崽子真是好险,一个闷雷居然把你们两个都劈到了。
还好老天开眼,你只是昏迷了两天。那小子可没你走运,当场就嗝屁了。说来也怪,医生说你除了陈旧伤只是昏厥了。
陈所说了,给你批两天假,好好缓缓。”
这是带他的师傅,黄建国,所里人都叫他老黄。
老黄自顾自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旁边吱呀作响的木椅子上,
摸出皱巴巴的“白沙”点上一根:
“所里今天鸡飞狗跳!陈所早上又被分局电话骂得狗血淋头,
说咱们辖区上个月的发案率高得又他妈全市垫底!
老王头家那几只下蛋的老母鸡让人摸走了,
在值班室嚎了半天,非说是隔壁老张头干的...
晚上还得去‘野马’歌厅那片转悠,那帮小年轻喝了马尿就打架...”
李南听着这些琐碎到极点、
与他前世生活天差地别的“大事”,眼神有些空洞。
他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回应。
老黄絮叨完,看他脸色还是发白,摆摆手:
“行,你歇着吧,中午食堂给你留份饭。”
说完,叼着烟,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李南一个人。
前世的车祸是谋杀?
老领导被陷害的冤屈!
仇人还在高位逍遥!
一股不甘和愤怒的火焰,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烧尽了迷茫和绝望。
我特么这是重生了啊,重活一次,不对,应该是穿越到了和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人身上。 难道就在这泥潭里打滚,抓一辈子偷鸡摸狗的小偷?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些害死他,
陷害他老领导的人步步高升,享尽荣华?
不!绝不!前世二十多年在权力中枢的耳濡目染,
对临海省乃至全国未来二十年政治经济走向的了如指掌,
还有这具年轻、蕴藏着“龙炎”淬炼出的强悍力量的身体......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复仇和登顶的唯一阶梯!
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霉味和劣质烟草的空气涌入肺腑,
眼神却一点点变得锐利如刀。
第一步,必须在这个看似不起眼、实则暗流涌动的小小派出所里,
撕开一道口子!他需要功绩,需要引起注意,
需要一块向上爬的垫脚石。
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本落满灰尘的《刑法》和《治安管理处罚条例》,
又望向窗外喧嚣却充满生机的街道。
好吧,那就从这里开始。
打定主意后,李南的心境也开始悄然发生着变化。
第2章 抢劫,还捅了人!
值班室里烟雾缭绕,老黄捧着搪瓷缸,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常回家看看》,手指在桌上跟着节奏轻轻敲点。
李南坐在他对面,低头擦拭着一副墨镜——那是他转业时战友送的,镜片下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与23岁年纪绝不相符的深邃与恍惚。
才休息一天,感觉自己已经没事,李南就从宿舍的床上爬了起来。这不,又陪着老黄在值班室值班呢。
“叮铃铃——!”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划破了值班室的慵懒气氛。老黄慢悠悠地拿起听筒:
“喂,南门派出所,嗯...嗯?什么地方?新世纪网吧?...抢钱还捅人了?!”
老黄的声音陡然拔高,睡意全无。他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快速抓过桌上的笔录本,用脖子夹着电话,朝李南使了个眼色。
李南瞬间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是本能地将墨镜收起,换上了那身略显宽大的99式铁灰色警服夏装。
本能应对突发事件的干练仿佛瞬间回流,驱散了那点恍惚。
“走了,小李!有案子,抢劫伤人!”
老黄挂断电话,抓起桌上的警帽和一大串钥匙,
“这帮小崽子,这个点也不安生!”
警用边三轮摩托车轰鸣着朝事发地突突。李南坐在车斗里,街道两旁,录像厅、台球室、写着“公用电话”招牌的小卖部霓虹闪烁,
构成了千禧年之初特有的市井画卷。新世纪网吧门口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人,里面传来阵阵骚动和少年的惊呼。
网吧不大,大约三四十台机器,大多数是笨重的cRt显示器。空气中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汗味。
一群半大的小子们脸色发白,挤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老黄亮开嗓门:
“都别挤!谁报的警?怎么回事?”
一个染着黄毛、吓得哆哆嗦嗦的网管学徒指着最里面一间用三合板隔出的小屋子:
“是...是里面,王哥...王德发他...”
李南的目光越过人群,第一时间锁定了那间小办公室。门口地面有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老黄则在安抚人群,开始做初步询问。血迹形态呈喷溅状,方向指向门外。
李南的眼神锐利起来。他注意到血迹边缘,有几个模糊的、带着泥水的脚印,鞋码不大,约莫40码左右。
他的视线扫过门口地面,忽然定格。在门框与墙角的缝隙里,躺着半片被踩得碎裂的黑色塑料壳——那是一张3.5英寸软盘的外壳,
几乎被完全忽视。前世长期接触文件材料的经验让他对这玩意儿无比熟悉。2000年,U盘还是极少数人的奢侈玩具,
软盘是移动存储的主流。但这东西出现在网吧,还被踩碎在血案现场,透着蹊跷。他戴上白线手套,
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捡起,放入证物袋。这时,所里刑事组的同志也赶到了现场,开始进行更专业的勘查。
救护车呼啸而来,抬走了昏迷不醒的网管王德发。
“初步判断是抢劫伤人,”
带队的刑事组民警周正勘查完现场后,和老黄、李南交流情况,
“收银台被撬,损失了几百块现金。伤者被锐器刺中腹部,伤势很重。估计是附近的小混混没钱上网,铤而走险。”
大家都倾向于这个判断。这类案子在城乡结合部并不罕见。李南沉默了一下,开口道:
“正哥,黄师傅,我有点想法。”
周正看向这个新来的转业干部,点点头:
“你说。”
“我刚才看了一下伤者的伤口,虽然只是抬上担架时瞥了一眼,但创口窄而深,出血量虽然大,但创道似乎很干净,
不像普通匕首或水果刀造成的撕裂伤,倒像是...某种专业的刺刃工具,手法很干脆。”
李南斟酌着用词,没有直接说“专业杀手”,那太惊世骇俗。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凶手目标好像很明确。外面散桌上放着几个钱包都没动,直接冲着里面办公室去了。还有这个,”
他拿出那个证物袋,
“在门口发现的,一张被踩碎的软盘。网吧电脑都用硬盘,网管自己用软盘干什么?还恰好在案发现场被踩碎?”
周正和老黄都愣了一下,拿起证物袋看了看。一张破软盘壳,在抢劫伤人案里,实在微不足道。
后面才赶来的副所长刘亮在一旁听到李南这样说,讥笑道:
“小李,想法是好的,但可能你想复杂了。小混混慌起来,用什么家伙都不奇怪。至于软盘,也许是哪个学生掉的,
碰巧被踩碎了。眼下重点是摸排周边有前科的小年轻,尤其是最近缺钱花的。”
老黄也点点头:
“是啊,小李,别钻牛角尖。先按他们刑事组说的办。”
李南没有再争辩。他深知自己人微言轻,过多的“奇思妙想”只会让人觉得他好高骛远。
前世在省委机关养成的政治智慧告诉他,有些事,需要换种方式做。
第3章 拷贝重要证据
他不再言语,跟着同事们一起做排查笔录,但注意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间小办公室和那台属于王德发的电脑。
机会出现在后半夜,走访暂时告一段落,大部分人撤走,只留了两个协警看守现场。
老黄年纪大了,熬不住,先回所里休息。李南主动要求再留守一会儿,整理笔录。网吧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
李南走到那台主机盖都敞开着、满是灰尘的兼容机前——那是王德发自己捣鼓的机器。他按下开机键。
windows 98的启动界面亮起。他尝试着操作鼠标,点开“我的电脑”,c盘d盘塞满了各种游戏和软件。
看不出任何异常。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屏幕角落的“回收站”。里面零零散散有些删除掉的游戏快捷方式和临时文件。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忽然,一个刚刚被删除不久的文件夹名称,让他瞳孔骤然一缩!「dS2000ZG_xm」这个命名格式太熟悉了!
前世在省委,见过太多类似的项目代号文件!dS?难道是...“德市2000年重点规划项目”的缩写?
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与此同时,一段深埋在前世记忆深处的碎片猛地浮现:大约就在这个时间段,
德市新区规划局那位颇有实权、风评却颇为复杂的局长赵立夏,似乎卷入过一场不小的风波,
涉及几个市政项目的违规审批和国有资产操作问题,但最后不知为何,风波被悄然摁下,赵立夏有惊无险,
后来甚至还升了半级!当时他在德市还是个小办事员,只是隐约听闻,似乎有关键证据出了问题...
李南的手指有些发凉,又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那个“像单位干部”的人、损坏的软盘、技术好的网管、被恢复后又紧急删除的文件夹、精准专业的刺杀、伪装拙劣的抢劫现场...
真相的轮廓在他脑中疯狂勾勒:赵立夏将致命的证据存在软盘里,软盘意外损坏,他不敢找单位技术人员,
找到了网吧技术好的网管王德发。王德发成功恢复了数据,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或者说了一句“领导您这数据很重要啊”之类的话。
赵立夏惊惧交加,杀心顿起。他派出了身边信得过、可能有过军队或特殊经历的人,不太记得是司机还是远房亲戚,
前来销毁软盘和电脑里的数据,并灭口。凶手动作利落,但仓促之下,还是留下了软盘碎片,而王德发在抵抗或删除文件时,
留下了最后的线索——那个躺在回收站里的文件夹!这不是抢劫伤人!这是一起精心伪装的、
为了掩盖局级领导干部重大职务犯罪而实施的谋杀未遂案!李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文件夹,知道这就是破局的关键。但他不能直接上报。无凭无据,指控一位局级干部,
打草惊蛇不说,自己这身警服可能立马就得脱掉。他需要证据,更需要一个...能让这份证据安全抵达该去的地方的方式。
李南的手指在布满油光的键盘上快速敲击。将「dS2000ZG_xm」文件夹还原后,他迅速从桌上散落的一摞新软盘中抽出一张,
拆开包装,插入电脑的软驱。软驱发出“嘎吱”的读盘声,在这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屏幕上跳出进度条,
缓慢地将文件夹内的文件拷贝至软盘。李南的心跳略微加速,目光紧盯着屏幕,确保万无一失。拷贝完成。
他迅速打开软盘目录,粗略浏览了一下里面的文件。几个word文档(.doc)和Excel表格(.xls),
文件名带着“规划草案”、“内部预算”、“协议”等字样,足以印证他的猜想。
他随即又做了一个大胆的操作——将电脑硬盘上的那个文件夹再次拖入了回收站。他不能留下明显被人动过的痕迹,
尤其是不能让人知道这个文件夹曾被恢复过。做完这一切,他拔出那张此刻重若千钧的软盘,小心地放入内兜,
然后清理了自己可能留下的操作痕迹,关闭了电脑。这时天色泛起朦胧的灰白。派出所的边三轮还停在路边。
老黄居然没回所里——正靠着车斗打盹,少许花白的头发被晨露打湿了些许。
“老黄,醒醒,差不多了,我们回所里汇报吧。”
李南轻轻叫醒他。老黄一个激灵醒来,揉揉眼睛:
“哦,小李啊,完事了?刑事组那帮爷搞完了?”
他说的刑事组,指的是南门派出所自己的刑事办案组,并非分局刑侦大队。这种程度的案子,还够不上直接让分局大队出动。
“刘所和周正他们勘查完先回去了,让我们留守的也撤。”
李南答道。他口中的“刘所”正是副所长刘亮,靠着叔叔、新区分局副局长刘晋的关系才坐上这个位置,
业务能力稀松平常,但官架子不小。而周正,才是刑事组里真正干活的主力,比李南大一岁,也是个年轻人,来南门派出所只比李南早两年。
第4章 打印证据,匿名举报
“得,回去补个觉,这折腾的。”
老黄发动了边三轮。回到南门派出所,已是清晨。副所长刘亮正坐在办公室里,打着哈欠听周正汇报情况。
周正手里拿着笔录本,显然一夜没睡,眼神却很有神采。
“...基本情况就这样,刘所。”
周正说道,
“现场像是抢劫,但有几个点比较怪,比如凶器、还有...”
“好了好了,”
刘亮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周正,
“抢劫伤人,性质是恶劣的!影响很坏!老黄,小李,你们摸排走访有什么发现?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员?”
老黄照实汇报了走访情况,无非是些学生们惊慌失措的描述,没什么有价值线索。刘亮听完,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我看呐,就是周边那些小混混干的!周正,你带几个人,重点去查查经常在网吧街晃荡的那几个小子,
有什么前科的,特别是最近缺钱的!力度要大一点!”
“刘所,”
李南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
“我有个想法。”
刘亮瞥了他一眼,对这个新来的转业干部并不怎么看重:
“说。”
“我仔细看了现场和伤者被抬走时的状态,有几个疑点。”
李南将之前对他们说过的分析又复述了一遍,特别强调了伤口的专业性和凶手目标明确这两点,
但略去了软盘和文件夹的事。刘亮听完,嗤笑一声:
“小李啊,你是部队下来的,身手好,我知道。但破案不能想当然!什么专业手法?亡命之徒逼急了,
拿把螺丝刀都能捅出花来!目标明确?他一个网管,办公室里说不定就放着当天的营业款呢?我看你就是侦探小说看多了!”
周正却听得若有所思,忍不住插嘴:
“刘所,李南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那个办公室门锁有被专业工具撬过的痕迹,很利落,不像一般小毛贼。”
“周正!”
刘亮脸色一沉,
“案子怎么办,我还需要你教吗?就按我说的办!重点排查社会闲散人员!赶紧去!”
周正无奈地看了李南一眼,闭上了嘴。老黄也悄悄拉了一下李南的衣角,示意他别说了。
李南没有再争辩,他知道,在刘亮这里,得不到任何支持。他需要用自己的方式。
上午,派出所里忙碌起来,处理各种日常警情。李南借故溜达到了档案室旁边的内勤室——那里有一台配置稍好、连着打印机的电脑。
他趁没人注意,将那张软盘插入,再次快速浏览了里面的内容。几个文档里的具体数字和项目名称,让他更加确信无疑。
这绝对涉及一起重大的违规审批和利益输送!而文档的最后修改者信息,以及文档的属性信息,
都隐隐指向德市新区规划局。如何将这份情报送上去,又不引火烧身?直接交给刘亮?他肯定会压下,
甚至可能为了讨好某些人而反过来陷害自己。越过派出所,直接送去分局?风险太大,
一个派出所小民警直接举报局级干部,无异于以卵击石,且程序上也不合规。
他的目光投向了所里一位即将退休的老民警——牛国栋。老牛脾气耿直,资历老,
在新区检察院有一位和他同期退休的副检察长,两人关系莫逆。最重要的是,老牛嘴严,而且因为快退了,没什么顾忌。
中午吃饭时,李南特意坐到了牛国栋旁边,看似随意地聊起了凌晨的案子。
“牛师傅,您说这案子怪不怪?抢网吧能抢几个钱,至于下那么狠的手往死里捅?我看那网管王德发也不像惹事的人。”
牛国栋呷了一口酒,眯着眼:
“哼,这世道,什么事没有?看着不像惹事的,未必就真没事。不过啊,这案子,刘大头那套说法,糊弄鬼呢。”
所里只有牛国栋这样叫刘亮,哪怕他知道刘亮的叔叔是新区分局副局长。可那又如何,牛国栋才不怕刘亮咬他呢。
李南压低声音:
“牛师傅,我无意中听到点风声,可能...和上面的人有关。”
他用手指悄悄向上指了指,
“好像涉及什么规划项目的事儿,网管可能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牛国栋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锐利地看了李南一眼:
“小子,话可不能乱说。有证据?”
“我哪有证据,”
李南苦笑一下,
“就是瞎琢磨,加上听到点风言风语。不过要是有啥线索,该怎么才能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又不给咱们所里惹麻烦呢?”
牛国栋沉默了一会儿,深深看了李南一眼:
“你小子,不像表面那么老实...要是真有啥扎手的东西,又不想惹一身骚,就得找那种又快又稳的渠道递上去,
最好啊,是从别的系统上去,咱们公安系统内部,有时候水浑得很。”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下午他请了两个小时假,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来到了德市新区的中心区域,找到了新区检察院的办公大楼。
相比公安局,这里显得安静许多。他在附近的文具店买了一个标准信封,将打印好的材料装入,封好口。
他没有选择邮寄,而是戴着帽子,压低帽檐,如同一个普通办事群众般走进检察院大厅,
目光快速扫过指示牌——“反贪污贿赂局”在几楼一目了然。他趁接待人员不注意的间隙,迅速将信封投入了标注着“举报箱”的信箱内,
然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自然得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5章 受害人苏醒
做完这件事,李南的心并未完全放下。匿名举报犹如石沉大海,不确定性太大。他需要增加一层保险。
他想起了所里的牛国栋。晚上下班后,李南没有立刻回宿舍。他斟酌再三,又准备了一份完全相同的打印材料,
找到了正在派出所后院小屋里独自小酌的牛国栋。
“牛师傅。”
李南敲了敲门。
“呦,小李啊,进来坐。”
牛国栋有些意外,招呼他进来。李南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那个信封轻轻推到了牛国栋面前。
牛国栋放下酒杯,狐疑地拿起信封,抽出了里面的材料。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脸色变得凝重。
他快速浏览完,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李南,压低了声音:
“小子,这东西哪来的?难怪你小子中午跟我说那些话咯,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人微言轻,说的话没人信,刘所更觉得我是胡思乱想。但我觉得这事关重大,背后可能藏着大问题。
直接往上报,程序不对,也容易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看着牛国栋的眼睛:
“我听说您和新区检察院的季检是老朋友。我相信您的判断,也更相信季检的为人。
这份材料,如果由您觉得合适的时候,私下转交给季检参考一下,也许...也许能避免更坏的事情发生。
就算我猜错了,也不过是耽误季检几分钟时间。”
牛国栋盯着李南看了足足十几秒,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他混迹基层一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笃定,还有一种不该属于小民警的深谋远虑。
他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小子...胆子不小,心思也够深的。”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叠材料,
“这东西,烫手啊。”
“我知道。”
李南点头,
“所以只敢交给您。”
牛国栋沉默着,最终将材料慢慢收回信封,揣进了自己贴身的衣兜里:
“行了,东西我留下了。你什么都没跟我说过,我也什么都不知道。赶紧回去吧。”
“谢谢牛师傅。”
李南知道,牛国栋这是答应了。他不再多言,起身离开。牛国栋看着他的离去的背影,又倒了一杯酒,
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那杯酒,喃喃自语:
“老季啊老季,这潭水,怕是又要搅浑了喽...”
当晚,牛国栋并没有立刻联系季昌明。他需要找一个最自然、最不引人注意的时机。第二天一早,
新区检察院反贪局工作人员照例开启举报箱,取出了包括李南那封信在内的几封举报信。初步筛查后,
这封匿名信因其内容的敏感性和与近期伤人案的关联,被标记为重点,送到了反贪局相关科室负责人的案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牛国栋选择在了清晨,直接去了季昌明家楼下,“偶遇”了正准备出门上班的老战友。
两人像往常一样打了招呼,牛国栋借着递烟的机会,将那个薄薄的信封塞进了季昌明的手中,低声快速说了一句:
“老季,有空看看这个,有点意思,别让人看见。”
季昌明微微一愣,看了眼老战友严肃的表情,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将信封揣进公文包,点点头:
“知道了。”
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季昌明打开了牛国栋和举报箱里收到的、内容几乎完全相同的两份材料。
作为老检察,他的政治敏锐性和业务能力绝非刘亮之流可比。他立刻意识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和能量。
“新世纪网吧...网管被刺,规划局...违规线索。”
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新区规划局局长赵立夏!如果匿名举报属实,那这就绝不是简单的抢劫伤人,
而是一起旨在掩盖严重职务犯罪的恶性案件!季昌明神色凝重,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拿起内部保密电话,向检察长做了紧急汇报。
很快,一个由季昌明亲自牵头、极度保密的内核调查小组在新区检察院内部悄然成立。调查方向直接锁定新区规划局局长赵立夏。
风暴的漩涡中心,赵立夏或许还毫无察觉,依旧坐在他宽敞的局长办公室里。而李南,如同一个无声的弈棋者,
已经布下了关键的棋子,静待局势的发展。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郁刺鼻。病床上,王德发发出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腹部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他瞬间被拉回那个可怕的夜晚。恐惧和茫然交织在他苍白的脸上。
护士发现他苏醒,立刻通知了医生,并按照留下的联系方式,拨通了南门派出所李南留下的手机,
“你好,我是李南...什么?王德发醒了?好的,我们马上派人过来!”
李南挂断电话,强压下心中的波澜。他知道,关键时刻来了。凶手及其背后的人,绝不会允许王德发开口!
第6章 转移证人
他立刻找到老黄:
“老黄,医院来电话,王德发醒了!”
老黄一听,精神一振:
“太好了!走,赶紧去医院录口供!这小子是关键,他肯定看见凶手了!”
破案的惯性思维让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获取线索。
“老黄,”
李南语气严肃地拉住他,
“口供要紧,但他的安全更要紧!对方能杀他第一次,就很可能来第二次!我们必须先确保他绝对安全!”
老黄愣了一下,皱起眉:
“小李,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医院有医生护士,我们警察过去,谁敢乱来?”
他觉得李南有些小题大做。
“事关重大,我们还是应该先向刘所汇报一下,听听所里的安排。”
李南坚持道。他需要将这件事摆到台面上,老黄想了想,觉得有理:
“也行。”
两人来到副所长刘亮的办公室,恰好周正也在里面汇报别的案子。老黄将王德发苏醒的消息以及李南关于安全问题的担忧说了出来。
刘亮正为案子没进展而烦躁,一听人醒了,立刻来了精神:
“醒了?太好了!周正,你马上跟老黄去医院,抓紧时间把口供拿下来!问问他看到凶手样子没有,有什么特征!”
他完全没提安全的事。李南不得不再次开口:
“刘所,我认为现在首要任务是确保王德发的人身安全。我建议立刻加派专人看守,并且对病房进行控制,无关人员不得靠近。”
刘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之以鼻地看着李南:
“李南!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保护证人?你以为拍香江电影啊?这是医院!哪个不开眼的敢跑到医院里来行凶?
你是刑警小说看多了吧!尽整这些没用的!”
他语气极其不耐烦,甚至带着嘲讽:
“我看你就是不想干正事,净琢磨些歪门邪道!有这胡思乱想的功夫,不如多去抓几个小偷!”
话很难听,老黄在一旁都有些尴尬。周正却眉头紧锁,忍不住插话:
“刘所,李南的担心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毕竟案子性质恶劣,谨慎一点总没错...”
“周正!你怎么也跟他一起犯浑?”
刘亮一拍桌子,
“我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口供!口供!抓到人才是最大的安全!你们听不懂吗?赶紧去医院!别再跟我废话!”
眼看刘亮根本听不进任何建议,只想尽快拿到口供结案,李南的心沉了下去。
刘亮发泄完,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过,但又拉不下脸,最后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随你们怎么弄!我不管你们是先去保护还是先录口供,我只要结果!尽快把凶手给我揪出来!出去出去!”
这就是摆烂了,把难题直接抛回给了他们。刘亮自顾自地点燃一根烟,不再看他们三人。
老黄、周正和李南退出刘亮的办公室,气氛有些沉闷。老黄叹了口气:
“唉,刘所就这脾气...小李,你也别往心里去。那你看现在...”
李南看着周正和老黄,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说服他们两人。他压低声音,极其认真地说道:
“老黄,周哥,我不是危言耸听。这个案子,绝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他将之前的分析更详细地说了一遍,特别是关于凶手目标明确、手法专业、以及可能涉及规划局敏感数据的推断。
“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王德发的醒来,对某些人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他们很可能狗急跳墙!”
李南的眼神锐利,
“我们不能拿受害者的生命去冒险。”
周正听完,脸色更加凝重,他本就觉得案子有蹊跷,此刻更加倾向于李南的判断:
“李南说得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刘所可以不管,但我们不能不小心。”
老黄看着两个年轻人严肃的表情,再回想案发现场的种种不合常理之处,心里也动摇了。
他毕竟是老公安,知道有些案子确实水深。
“好吧,”
老黄最终点了点头,
“那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弄?总不能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吧?就我们仨。”
李南目光扫过两人,压低了声音,说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们不能被动防守。医院人多眼杂,对方如果真有心思,很难防得住。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消失’。”
“消失?”
老黄和周正都吃了一惊。
“对,秘密转院。”
李南语气果断,
“他现在已经脱离危险期,主要是康复治疗。我们找个理由,今晚就给他办理出院手续,转到另一家医院去。
德市第二医院怎么样?那边病人相对少一些,环境也单纯点。”
这个提议太过突然,老黄有些犹豫:
“这...不合规矩吧?而且手续...”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南坚持道,
“为了救命,有些程序可以变通。我们可以跟现在的主治医生私下沟通,说明情况的严重性,争取他的配合,
以需要更专科康复或者设备调试之类的名义转院。手续我们悄悄办。”
周正眼睛一亮,他觉得李南的思路虽然冒险,但或许是眼下最可行的办法:
“我看行!与其在医院提心吊胆,不如金蝉脱壳!老黄,干吧!”
老黄看着两个年轻人坚定的眼神,又想到刘亮那不负责任的态度,把心一横:
“好!就按小李说的办!我这张老脸,去跟医生说道说道!”
事实证明,老黄这位老民警的面子和诚恳的态度,加上案件的特殊性,说服了值班主任和王德发的主治医生。
医生同意配合,出具了建议转院进行后续康复治疗的证明,并帮忙简化了手续。
当晚,趁着夜色,三人用派出所的车,悄悄将身体依旧虚弱但意识清醒的王德发从第一医院接出,
一路平稳地送到了德市第二医院,并顺利办理了住院手续。
第7章 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在第二医院,李南特别要求,并经过老黄与院方沟通,安排了一间位于住院部五楼508的双人病房,
另一张床空着,相对安静且利于看守。安顿好王德发后,三人稍微松了口气,但保护工作不能停。
“光靠我们三个轮班,时间长了肯定撑不住。”
周正说道。老黄点点头:
“我这就给陈所打电话请示一下。陈所为人正派,应该会支持。”
老黄走到一边,拨通了所长陈新法的电话,将案子的疑点、刘亮的态度以及他们秘密转院和保护证人的必要性详细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陈新法所长沉默了片刻,显然在权衡。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老黄,你们做得对!保护受害人是第一位的。案子有疑点就要查清楚!我支持你们。这样,我马上安排三名协警,
你们带着,八小时一班,轮流值守,确保受害人的绝对安全!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直接汇报!”
有了陈所的支持,三人底气更足了。不到半个小时,一名协警就赶到了第二医院508病房报到。
他叫叶嘉,今年三十五岁,看起来沉稳精干。人员到位,接下来是排班。李南看了看表,已经接近深夜。
“老黄,正哥,你们忙了一天一夜了,先回去休息。第一班我来值,带着叶嘉。”
李南主动请缨,语气不容拒绝。
“这怎么行,你也累了一天了。”
老黄不同意。
“是啊,李南,还是我来吧。”
周正也说道。李南摇摇头,眼神坚定:
“我年轻,又是部队刚下来的,扛得住。而且这个案子我最上心,第一班我必须守着,才能放心。你们明天白天再来换我。”
他穿越后的这副身体素质和意志力,远超常人,连续熬夜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老黄和周正见拗不过他,
看他态度坚决,只好同意。
“那好,小李,辛苦你和叶嘉了。千万保持警惕!”
老黄叮嘱道。
“放心吧。”
李南点点头。周正拍了拍李南的肩膀:
“明天一早,我带另一个协警过来换你。保持联系!”
送走老黄和周正,病房里安静下来。王德发因为转移的疲惫和药物的作用,已经沉沉睡去。
协警叶嘉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警惕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李南却没有丝毫睡意。他检查了病房的门窗,
调整了病床的位置,使其不那么正对门口,又和叶嘉明确了联络暗号和应急方案。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他今生特种兵的本能。
他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德市稀疏的夜景。第二医院的位置相对偏僻,夜色显得格外深沉。他知道,
暂时的安全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对手发现王德发从第一医院“消失”后,会有什么反应?检察院那边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
赵立夏是否已经察觉?一切仍是未知数。但至少,他现在守住了最关键的人证。他就像一名潜伏的哨兵,
在寂静的夜里,守护着揭开真相的火种。夜还很长。李南的目光重新投向病房门口,如同最警觉的猎手,
等待着可能出现的任何风吹草动。同一时间,德市新区一个不起眼的老旧小区。
三楼,302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这里并非赵立夏的常居之所,
而是他早年置下、极少有人知道的一处隐秘房产,此刻成了他焦虑情绪的宣泄地。赵立夏深陷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
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略显凌乱。他死死盯着茶几上那部诺基亚手机,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显示着一个没有存储姓名的来电。这铃声如同催命符,让他心脏骤然收紧。他猛地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同样压抑、带着一丝慌乱的男声:
“赵局,坏了!那小子...王德发,他没死!”
赵立夏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不是说处理干净了吗?!”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是...是捅了啊,当时看着肯定活不成了...谁知道他命这么硬!”
对方的声音带着懊恼和后怕,
“我刚去第一医院打听了,人已经不在那儿了!说是...说是南门派出所的人给他办了出院手续,转走了!
现在人去哪儿了,根本问不出来!”
“南门派出所?”
赵立夏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胸腔里的怒火瞬间爆燃,
“废物!蠢货!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让你处理首尾,你他妈给我留个活口?!现在人还被警察藏起来了!你告诉我怎么办?!”
他对着电话低声咆哮,额头上青筋暴起,完全失了平日的官威和风度。极度的恐惧转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尽数倾泻在电话那头的人身上。电话那头的人噤若寒蝉,不敢反驳。骂了几句,赵立夏猛地喘了几口粗气,
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这条见不得光的“脏手套”还得用。他深吸一口气,
语气硬生生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行了!现在骂你也没用!我跟你说,这事必须处理好!你跟我时间也不短了,我赵立夏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想想你账户里多出来的那些钱,想想你新换的老婆!要是这事漏了,我不好过,你第一个完蛋!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软硬兼施,既是提醒也是威胁。电话那头的人岂能不明白?这些年他替赵立夏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拿足了好处,早已深度绑定。他立刻恭敬地回应:
“赵局,您放心!我懂!我马上想办法,就是挖地三尺也把那个王德发给您找出来!绝不会让他乱说话!”
“不是给我找!”
赵立夏厉声纠正,
“是给我们找!管好你的嘴,手脚干净点!有任何消息,立刻告诉我!”
“是是是!明白!”
对方连声应道。赵立夏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仿佛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烦躁地在昏暗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拳头攥得死死的。
第8章 你就是那个刚转业的干部?
“南门派出所...南门派出所...”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眉头紧锁。他在脑海里飞速过滤着自己的人脉关系网,工商、税务、城建...
甚至分局的几个领导他也算说得上话,可偏偏对这个最基层的南门派出所,几乎没有任何直接的交集,
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现在风声这么紧,王德发失踪明显是警方有意保护,他根本不敢贸然托人去打听,
那无异于自投罗网,告诉别人自己心里有鬼!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攫住了他。原本以为已经掐灭的火星,
不仅复燃,还被对手牢牢护在了手里。他感觉自己就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石头正在一块块松动脱落。
那个小小的派出所,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基层单位,此刻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隔断了他与那个能让他万劫不复的证人之间最后的联系。昏暗的灯光下,赵立夏的脸色阴晴不定,
恐惧和狠戾在其中交织闪烁。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绝不能坐以待毙。他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按键上犹豫着,
寻找着下一个或许能帮他打破僵局,却又不会直接牵连到自己的名字。一场隐藏在暗处的较量,
因为王德发的“消失”,变得更加波谲云诡。王德发在第二医院被秘密保护起来的第三天上午。
南门派出所所长陈新法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拿起听筒,听完对方讲话后,
脸色随即变得十分严肃,甚至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是!唐书记!...好的,明白!我们马上到!”
放下电话,陈新法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凝重和疑惑。电话是自己顶头上司,
新区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唐国栋亲自打来的,言简意赅:唐书记要立刻听取关于“新世纪网吧伤人案”的详细汇报,
点名让主办人员一同前来。唐书记亲自过问一个派出所辖区的伤人案?这极其反常。陈新法立刻意识到,
此案背后的波澜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深。他不敢怠慢,立刻让内勤通知李南到自己办公室来。李南很快赶到:
“陈所,您找我?”
“小李,准备一下,马上跟我去分局。”
陈新法神色严肃,
“唐国栋书记亲自点名要听这个案子的汇报,特别要求主办人员一起去。”
李南心中一动,面上却保持平静。他知道,检察院那边的线索和牛国栋递上去的材料,
很可能已经以某种方式引起了这位新区政法系统一把手的高度关注。机会来了。
“是,陈所。”
两人乘坐派出所的唯一一辆普桑警车,一路无话,直奔新区公安分局大楼。
与略显嘈杂的派出所不同,分局大楼里气氛明显更加肃穆。来到五楼局长办公室门外,敲门得到允许后他们进入里面。
办公室宽敞而简洁,透着一种冷峻的权威感。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看起来年仅四十出头、
穿着铁灰色警监衬衫、肩扛一级警督警衔的男子。他头发乌黑,梳得一丝不苟,脸庞线条硬朗,
正低头批阅着文件,不怒自威。此人正是新区政法委书记、公安分局局长唐国栋。
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陈陈新法和李南,最后落在李南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上片刻,才开口道:
“坐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陈新法和李南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端正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唐书记,”
陈新法率先开口,将带来的案卷材料双手呈上,
“这是新世纪网吧伤人案的初步卷宗。”
唐国栋没有立刻去翻案卷,而是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直接问道:
“新法,先简单说说情况,重点是现在的进展和你们的判断。”
“是,唐书记。”
陈新法稳住心神,开始汇报案件的基本情况:接警时间、现场勘查初步结论为抢劫伤人、受害者伤情及转院保护情况。
当他提到“转院保护”时,唐国栋的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陈新法继续道:
“...案件目前由我所刑事组牵头调查,但在调查过程中,我们所新来的李南同志提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见解,
认为此案可能并非简单的抢劫案,背后或另有隐情。也正是基于他的判断和建议,我们才决定对受害人王德发采取秘密保护措施。”
他很巧妙地将李南推到了前面,既体现了对下属的信任,也为自己留下了转圜余地。
唐国栋的目光再次投向李南,这次带上了更明显的审视意味:
“李南?你就是那个刚转业的干部?说说看,你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见解。”
压力瞬间给到了李南。李南不卑不亢,迎着唐国栋锐利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
“唐书记,我的判断主要基于以下几点:第一,现场痕迹与抢劫案特征不符。凶手目标明确,直指网管办公室,
对散落财物兴趣不大。创伤专业,创口窄深,手法利落,非普通劫匪慌乱所为。第二,受害者社会关系简单,
受害人昨天在笔录中叙述,案发前曾为一名‘像单位干部’的人紧急恢复过损坏的软盘。结合其工作环境,
我认为他可能无意中接触到了远超其身份范围的敏感信息。第三,案发后,凶手及其背后指使者反应异常。
在我们对受害人实施秘密转院保护后,对方仍在试图多方打听其下落,行为急切。转院后的第二天下午,
我们所的老同志黄建国就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有人打听王德发的事情,这也进一步佐证了灭口的动机远大于图财。”
李南的陈述逻辑清晰,重点突出,完全没有新民警常见的紧张和啰嗦,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办案者在进行分析。
唐国栋听得很仔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第9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南顿了一下,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推断,但措辞依旧谨慎:
“综合以上,我高度怀疑,这是一起经过伪装、旨在掩盖某些严重问题的故意杀人未遂案。其动机,
很可能与受害者接触到的那些‘敏感信息’直接相关,而这些信息,或许涉及某些领域的违规甚至违法行为。”
他没有直接点出“规划局”和“赵立夏”,但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他指的是什么。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唐国栋的目光在李南脸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这个年轻民警的分析,
与他通过其他渠道获悉的某些信息隐隐吻合,甚至更加具体和锐利。
“你的判断很大胆。”
唐国栋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有证据吗?”
“目前缺乏直接证据。”
李南坦然承认,
“我的推断基于现场痕迹分析和逻辑链。目前还只有受害人的证词,这也是我们坚持对其采取高级别保护的原因。”
陈新法在一旁补充道:
“唐书记,我们也觉得小李的分析虽然大胆,但并非没有道理,所以才特事特办。”
唐国栋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案卷,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与众不同的年轻民警。他心中已有决断。
“好了,情况我了解了。”
唐国栋站起身,这意味着汇报结束。陈新法和李南立刻也跟着站起来。
“新法,”
唐国栋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受害人的保护级别还要提高,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案情严格保密,
仅限于你们两人及绝对可靠的经办人员知晓,严禁外泄!”
“是!明白!”
陈新法立即应道。唐国栋最后看了一眼李南:
“李南,你很好。继续保持这种警惕性和洞察力。这个案子,你跟着陈所长,有什么进展,
直接向陈所长汇报,必要时,可以越级向我报告。”
“是!唐书记!”
李南立正应答,心中明白,这第一关,他算是过了,并且已经成功引起了这位关键人物的注意。
唐国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走出分局大楼,陈新法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他看向身边依旧平静的李南,忍不住感叹道:
“小子,真有你的!在唐书记面前都能这么稳!”
李南笑了笑,没有多说。唐国栋的出场,意味着案件正式进入了更高层面的视野,风浪只会更大。
而他已经将自己置于了风口浪尖,也送入了伯乐的视野。时间略微回溯到牛国栋将材料交给季昌明的那天上午。
新区检察院,副检察长办公室。季昌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正逐页仔细翻阅着牛国栋悄悄送来的那份材料,以及反贪局从举报箱里收到、内容几乎相同的匿名信。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材料里的文件截图虽然只是片段,但那些项目名称、
金额数字以及隐含的操作手法,与他近期暗中关注的某些领域的问题隐隐吻合。而其中最让他心头一紧的,
便是提到了“新世纪网吧”和那名被刺伤的网管。
“网管因接触数据被灭口...”
季昌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喃喃自语。
多年的反贪工作经验告诉他,这绝非巧合。南门派出所最初“抢劫伤人”的定性,现在看来太过草率,甚至可能是一种误导。
他性格刚正,眼里容不得沙子,尤其见不得这种利用职权为非作歹、甚至不惜杀人灭口的恶性犯罪。
此事不仅涉及严重的职务犯罪,更牵扯到一桩未遂的谋杀案,性质极其恶劣。仅仅依靠检察院反贪局的力量,
在侦查手段和前期线索整合上会受到限制。他想到了一个人——新区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唐国栋。
他比唐国栋年长不少,虽然分属检察和公安两个系统,但工作上打交道多年,彼此对对方的能力和品性都算认可,
私下里也有几分惺惺相惜的交情。更重要的是,唐国栋是政法委书记,有权协调公安、检察各方力量,
而且唐国栋此人同样以铁腕、实干着称,对腐败问题深恶痛绝。事不宜迟。季昌明没有犹豫,第二天一上班,
便亲自去了新区公安分局大楼,径直敲开了唐国栋办公室的门。
“季老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坐。”
唐国栋对于季昌明的突然到访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客气地招呼他坐下。
“唐书记,无事不登三宝殿。”
季昌明神色严肃,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带来的部分材料,当然是经过选择,隐去了最核心的信息和不便公开的内容,
放到了唐国栋的办公桌上,
“你看看这个,再结合最近发生的一个案子,我觉得问题很严重。”
唐国栋收敛笑容,拿起材料快速浏览起来。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眼神锐利,很快便抓住了关键信息,
特别是其中提到的“新世纪网吧”和“网管被刺”。
“这是...?”
唐国栋抬起头,看向季昌明。
“我们收到的一些举报线索,指向规划领域的一些问题,可靠性不低。”
季昌明沉声道,
“而非常‘巧合’的是,就在前几天,这家被提及的新世纪网吧,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
一名网管被刺伤,伤势目前不详。当地辖区的南门派出所最初是按抢劫立案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但根据这些材料反映的情况,我高度怀疑,那起所谓的抢劫案,根本就是一起精心伪装的杀人灭口!
目的是为了掩盖背后更大的黑幕!”
唐国栋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不自觉地在桌上敲击着,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季昌明的判断与他刚才看到的材料相互印证,让他瞬间意识到了此案的不同寻常。
第10章 就是他!那个让我修软盘的干部!
“你的意思是,规划局那边有人出了问题,尾巴被一个小网管抓住了,然后就下死手?”
唐国栋的声音变得冷峻。
“极有可能!”
季昌明肯定道,
“而且,我听说南门派出所那边,似乎也有同志察觉到了异常,并没有完全按照抢劫案的方向去查,
甚至对受害人采取了保护措施。这说明基层是有明白人的。”
他顺势提议:
“唐书记,此事性质恶劣,牵扯面可能不小。我建议,由政法委牵头,公安和反贪局立即成立联合专案组,
彻查此案,深挖背后的职务犯罪问题!”
唐国栋沉吟了片刻。他认可季昌明的判断,也感受到了事情的紧迫性。但作为一个成熟的领导者,他考虑得更周全。
“老季,你的判断很有道理,我也认为此案绝不简单。”
唐国栋缓缓说道,
“但是,成立联合专案组,动静太大。目前我们手头的这些,主要还是推断和间接线索,缺乏一锤定音的硬证据。
赵立夏在新区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一旦打草惊蛇,而我们又不能迅速突破,会很被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
“当前的首要任务,是确保那名关键受害人绝对安全,并尽快获取他的直接证言。同时,要对现有线索进行秘密初查,夯实基础。”
他转过身,看向季昌明:
“这样,我先以政法委和公安局的名义,直接过问一下这个案子,听听办案单位的详细汇报,
看看他们到底掌握了些什么,尤其是那个有所察觉的基层同志。你们检察院那边,
继续依托现有线索进行秘密调查,重点是书证和资金流向。我们两条线并行,随时沟通。时机成熟,立刻并案,成立专案组!”
季昌明仔细想了想,觉得唐国栋的策略更为稳妥老练,便点了点头:
“好!就按唐书记你说的办。我等你的消息。”
正是这次会面,促使唐国栋打电话给南门派出所,于是才有了陈新法和李南被突然召见汇报的那一幕。
而李南在汇报中的出色表现,尤其是其冷静的逻辑分析和精准的判断,进一步坚定了唐国栋的看法——此案背后必有隐情,
而这个年轻的转业民警,或许是一把能撕开黑幕的利刃。他也因此同意了季昌明深挖的提议,但采取了更策略的“两条线并行”的方式。
好的,情节推进非常关键!我们立刻基于这些信息展开。德市第二医院,508病房。在王德发伤势稳定、神志清醒后,
李南和周正立即在其病床前进行了详细的询问取证。过程由老黄在一旁监督,协警叶嘉在门口警戒。
王德发虽然身体虚弱,但求生欲和指认凶手的意愿极其强烈。他断断续续,但非常清晰地回忆起了案发前的关键细节:
“大...大概我出事前三天的下午,网吧人不多,来了个男的,大概四五十岁左右,有点胖,穿着夹克衫,
头发梳得挺整齐,看着就像个...像个领导干部。”
王德发努力回忆着,
“他挺着急的,拿出一张软盘,说里面的东西非常重要,读不出来了,问我能不能想办法恢复。”
休息了一会后,王德发继续说道:
“我平时就喜欢鼓捣电脑,就帮他弄了。确实费了点劲,弄了两天时间,但最后还是把数据恢复了。”
说到这里,王德发脸上露出懊悔和后怕的神情,
“都怪我这张破嘴!恢复好了以后,他来拿的那天中午,我多了一句嘴,跟他说:‘领导,您这数据可真重要啊,
好多数字和项目名字呢,这要是丢了可太耽误事了!’”
“我当时就是显摆一下自己技术好,没多想...他听完这话,脸色好像变了一下,虽然马上笑着谢我,
还多给了点钱,但我现在回想起来,他那眼神有点吓人。然后,然后就出了那天晚上的事...”
至此,案件的核心动机已然清晰:王德发因一句无心之言,暴露了自己窥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招来了杀身之祸。
李南和周正对视一眼,心中都已确定,那个“干部”模样的男人,十有八九就是赵立夏!
李南立即对周正示意了一下,眼神锐利。周正瞬间心领神会,‘辨认’。尤其是要包含赵立夏的照片!
“老王,你好好休息,我们会尽快把凶手揪出来!”
周正安抚了王德发一句,立刻起身,对李南道:
“李南,这里你先照看,我马上回所里办要紧事!”
周正风风火火地赶回南门派出所,避开刘亮,在内勤办公室紧急制作了一套混杂了不同年龄、气质男性照片的辨认资料。
其中,他巧妙地加入了从内部系统中获取的赵立夏的清晰照片。带着这套刚刚出炉的辨认资料,
周正又火速返回第二医院。在医院的医生和护士的见证下,周正将照片逐一展示给王德发辨认。
当翻到赵立夏的照片时,王德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情绪激动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照片:
“是他!就是他!那个让我修软盘的干部!虽然照片上更正式一点,但我绝对认得这张脸!没错!”
王德发的指认坚决而肯定。至此,赵立夏指使他人行凶的动机和前提证据链已经基本形成!
然而,指认赵立夏只是第一步。直接实施暴力、手持利刃的凶手是谁?如何将其与赵立夏联系起来?
这才是将赵立夏定罪的关键,也是目前最大的短板。
第11章 门口有个摄像头
王德发对凶手的描述却很模糊:
“那天晚上太黑了,他又戴着帽子,压得很低,猛地冲进来就捅...我根本没看清脸,只知道力气很大,动作特别快...”
病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凶手仿佛一个幽灵,只知道存在,却难以捕捉。
就在李南和周正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切入时,王德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努力地回忆着,不太确定地说道:
“警察同志,我...我们网吧门口,好像...好像装了一个摄像头。”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李南立刻追问:
“摄像头?什么样的?对准哪里?”
“就...就是一个小摄像头,挂在门口招牌旁边,对着进门的地方。”
王德发努力描述着,
“老板说为了防有人偷电脑或者闹事装的,但不知道好不好用,好像...好像说录像能存一个礼拜?”
一个星期!案发到现在还没超过七天!李南和周正的心脏几乎同时剧烈跳动起来!如果那个摄像头还在工作,
如果录像真的保存了七天,那么极有可能拍到了凶手进入网吧的画面!甚至可能拍到他来去的方向或交通工具!
这是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可能直接锁定凶手身份的线索!
“位置还记得清楚吗?线路有没有被破坏?”
李南强压住激动,仔细询问。
“应...应该没坏吧?案发前一天我看灯还亮着,位置就在大门上方,一抬头就能看见。”
王德发肯定地说。事不宜迟!必须立刻赶回网吧,抢在录像被自动覆盖之前,拿到监控录像!
“正哥、叶嘉,你们守在这里,绝对保证老王安全!”
李南当机立断,
“我马上带人去网吧取监控!”
这个机会稍纵即逝,他必须亲自去,确保万无一失!李南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病房门口,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开始了。
回到所里李南叫上协警范新泉,骑着边三轮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般赶回新世纪网吧。
范新泉虽然年轻,但脑子活络,手脚麻利,是李南在观察所里几个协警后,觉得可以一用的人。
网吧果然已经恢复了营业,虽然生意比案发前冷清了些,但依旧有不少青少年沉浸在游戏世界里,
似乎几日前这里的血案已被短暂遗忘。李南直接找到另一位当班的网管,拿出证件夹晃了一下,
网管哪里知道那里面根本不是警官证,而是身份证。李南语气急促但不容置疑道:
“南门派出所的。你们门口那个摄像头,现在立刻检查一下是不是好的,能不能调取案发那天晚上的录像!”
网管被李南严肃的气势镇住了,不敢怠慢,连忙跑到主机服务器前操作起来。几分钟后,他抬起头,带着一丝庆幸:
“警察同志,是好的!录像都还在,能存七天!”
李南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立刻命令:
“马上调取案发当晚,大概晚上8点到10点之间的所有门口监控录像!”
“哎,好嘞!”
视频文件被快速打开,屏幕上显示出网吧门口那条略显昏暗的街道景象。
李南和范新泉立刻一左一右凑到显示器前,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不敢有丝毫遗漏。快进,播放,仔细查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的行人和车辆非常少,知道的是视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静止画面。
终于,在案发时间段内,一个可疑的身影出现了!晚上9点20分左右,一个头戴深色鸭舌帽、
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快步走上网吧门口的楼梯。他穿着深色夹克,身形中等,由于角度和帽子的遮挡,
完全看不清面容,甚至连大致年龄都难以判断。但他步速很快,行动间透着一股目的明确的劲儿。
“就是他!”
范新泉低呼一声。
李南眼神锐利,点了点头,示意继续看。几分钟后,晚上9点23分,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再次出现在画面中!
这次他是跑着下来的,动作更加迅速,甚至带着一丝仓促,几步就冲下了楼梯,瞬间就跑出了摄像头所能覆盖的门口区域,
消失在画面左侧的黑暗中。
“他跑了!”
新泉说道,语气有些失望,因为画面并没有拍到他清晰的正面。
“别急,继续看!”
李南沉声道,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直觉告诉他,后面可能还有内容。视频继续播放,记录了空无一人的门口和寂静的街道。
大概又过了二十多秒,突然,一台轿车从画面的最左侧边缘飞速地驶入镜头范围,几乎是擦着路边,以极快的速度向右前方冲去!
整个过程极快,在监控录像中可能只有一秒的画面,甚至因为车速过快,图像有些模糊拖影。
摄像头只捕捉到了那辆车的上半个车身——深色的车身,因为摄像头是黑白的,所以具体眼神很难分辨,
车型看起来是普通的轿车,但具体型号和车牌号完全无法看清,驾驶座里的人更是模糊一团。
“这车...”
范新泉愣了一下,
“开得好快啊!这路上晚上没什么车的。”
李南的心脏却猛地一跳!他立刻按下了暂停键,将画面定格在那辆轿车出现的瞬间。
“没错。”
李南盯着那半个模糊的车身,大脑飞速运转,
“时间点太巧合了!凶手刚跑下去不到半分钟,这辆车就以极不正常的速度出现,方向一致...
这条街晚上这个点,根本没有这么多车流量,更别说开这么快的车!”
他猛地站起身,对网管命令道:
“把从凶手跑下楼到这辆车出现的这一段视频,单独拷贝出来!快!”
他的怀疑几乎可以肯定:这辆突然出现、高速驶离的深色轿车,极大概率就是凶手作案后接应他的车辆!
甚至,开车的人可能就是幕后指使者派来的同伙!虽然画面模糊,但这已经是目前所能找到的最直接、最关键的线索了!
第12章 检察院苏荃儿
它至少提供了几个方向,车辆颜色深色、轿车、精确到秒的出现时间、从街道左侧来,向右侧逃离。
“新泉,”
李南转向范新泉,语气急促但清晰,
“你立刻去走访这条街两头的商铺,特别是还有可能开着门的,问问案发当晚这个时间点,
有没有人注意到有这样一辆开得飞快的深色轿车经过!重点是车头和车尾的方向,看能不能缩小车辆来的路线和逃离的路线!”
“明白!南哥!”
范新泉二话不说,立刻转身跑了出去。李南则拿着网管珍藏在抽屉落了锁的盒子里的一个U盘,将那段关键视频拷贝了进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U盘收好,这小小的存储介质里,此刻承载着揪出真凶的重大希望。虽然依旧没有凶手的清晰影像和车牌号,
但车辆的出现,让调查方向瞬间清晰了许多!接下来,就是如何利用这半个车身的模糊影像,以及可能的目击者证词,
在茫茫车海中,锁定这辆神秘的深色轿车!李南取得监控录像的第二天上午。新区检察院,副检察长季昌明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
这里被临时作为内核调查小组的作战室。白色的写字板上贴满了关系图、资金流向草图以及“新世纪网吧”、“王德发”、“赵立夏”等关键人名。
会议桌旁,坐着几名神情专注的检察官。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检察官。
她大约二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人生中最绚烂的年华。2000年初夏,天气微热,她穿着一身笔挺的84式检察夏装,
短袖、米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衬托出她修长白皙的脖颈;肩膀处是红色的肩章和检察徽标,
下身搭配着藏蓝色的及膝西服裙,庄重而不失女性的柔美线条。这身制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刻板,
反而有一种别样的飒爽与清丽。她肌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勾勒而出,眼眸是清澈明亮的杏眼,
但眼神却像秋日寒潭般冷静深邃,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审视感和距离感;鼻梁高挺,唇形姣好,
但总是习惯性地微微抿着,显得克制而疏离。她坐在那里,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孤傲,仿佛一朵盛开在雪线之上的冰莲,
美丽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这便是新区乃至德市政法系统里都颇具名气的“冰美人”——反贪局侦查一科副科长,苏荃儿。
不过她还有一个身份却在德市鲜为人知。她也是此次季昌明亲自牵头成立的内核调查小组的核心成员之一。
此刻,她正用清冷的声音向刚刚走进来的季昌明汇报小组的最新进展:
“季检,我们这边有突破。”
苏荃儿将几份银行流水单据和一份企业注册资料复印件推到季昌明面前,
“我们顺着匿名信里提到的‘dS2000ZG’项目线索,秘密调取了相关承包商‘德市鸿发建筑公司’的账户流水。”
她的手指点向几个标注出的款项记录,指尖修长干净:
“发现近三个月内,有多笔大额资金,在项目审批的关键时间节点后,从鸿发公司的一个关联空壳公司账户,
分多次转入了一个名为‘赵海波’的个人账户,累计金额已达五十万。而这个‘赵海波’...”
苏荃儿抬起清冷的眸子,看向季昌明:
“经我们初步核实,是赵立夏的亲侄子,目前无固定职业,但其个人消费水平远超正常收入。
资金流向的目的性和隐蔽性都很强,基本可以断定是精心设计的利益输送。”
她的汇报条理清晰,证据链指向明确,虽然语气平静无波,却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季昌明仔细看着流水单,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很好!苏科长,你们的工作非常高效!这笔钱,很可能就是赵立夏违规操作的好处费!匿名信的内容被证实了!”
苏荃儿微微颔首,宠辱不惊,继续道:
“此外,我们侧面了解过,鸿发公司的负责人刘鸿发,案发前后与赵立夏有过数次非公开接触。而据我们掌握,
赵立夏司机的社会关系中,有一人曾因暴力伤害留有案底,且近期消费反常阔绰。此人目前行踪有些诡秘,
我们正在进一步核实其案发当晚的具体动向。”
这些线索,虽然还不能直接证明凶手就是那个司机的关系人,但已经将赵立夏的犯罪动机、
犯罪条件和犯罪能力清晰地勾勒了出来,与公安那边正在侦查的杀人未遂案形成了完美的呼应和互证。
第13章 车牌号:临J09527
季昌明兴奋地一拍桌子:
“太好了!证据链正在闭合!我这就再去找唐书记!现在公安那边应该也有进展了,是时候推动成立联合专案组了!”
正说着,季昌明的秘书敲门进来,低声汇报:
“季检,刚接到新区公安分局的电话通气,南门派出所那边办案民警,昨天成功从新世纪网吧调取到了案发当晚的门口监控录像,
发现了一名高度可疑的戴帽男子,以及一辆可能用于接应的深色轿车。他们正在根据车辆信息进行排查。”
苏荃儿清冷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南门派出所的办案民警?
她记得师傅季昌明前几天提过,最初察觉此案异常并坚持保护证人的,就是南门所一个刚转业的小民警。
动作这么快?思路这么清晰?还能从民用监控里找到关键线索?她原本以为基层派出所最多就是执行命令,
没想到居然有人能有这样的洞察力和行动力。这让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同行,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好奇。
季昌明闻言更是高兴: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公安那边的同志也很得力!特别是南门所那个叫李南的小伙子,很有两下子!
苏科长,看来我们很快就要和公安的同志并肩作战了。”
李南?苏荃儿在心中默念了一下这个陌生的名字,脸上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审视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她倒要看看,这个让师傅都称赞的派出所小民警,到底有多大本事。
一种基于专业能力上的初步关注,在她心中悄然萌芽。检察院这边扎实的书证、资金流向证据,
与公安那边正在追查的行凶者、嫌疑车辆线索,如同两条溪流,正在迅速汇合,即将形成足以冲垮堤坝的洪流。
联合专案组的成立,已是势在必行。这两天,李南几乎不眠不休,带领着协警范新泉,投入了海量的排查工作。
正如他所料,2000年的德市,路面监控极为稀少,且大多集中在主要路口,画面质量参差不齐。
但这难不倒拥有坚韧毅力和工作培养出的细致耐心的李南。他以新世纪网吧为圆心,划定可能路线,
逐个路口、逐个可能拍到街面的商铺去请求调阅、查看。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需要极强耐心和观察力的过程。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查看了海量模糊不清的录像后,他们终于在一个距离网吧三个路口远的交通摄像头的录像里,
捕捉到了那辆深色轿车一个相对清晰的瞬间!虽然依旧很快,但足够让人辨认出车牌号的前几位和车型。
结合其他几个零星摄像头捕捉到的片段,进行轨迹拼接和车型比对,最终成功锁定了车牌号:临J09527!
系统查询结果显示,车主名叫李卫东,登记住址在新区。进一步的内部信息核查很快带来了更重磅的发现:
这个李卫东,不是别人,正是新区规划局局长赵立夏的专职司机!一切豁然开朗!凶手作案后,
由赵立夏的司机开车接应逃离现场!这直接将赵立夏与这起谋杀未遂案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李南立即将这一重大突破汇报给了所长陈新法,陈新法丝毫不敢耽搁,直接报告给了唐国栋。
与此同时,检察院反贪局那边,在苏荃儿等人的努力下,关于赵立夏涉嫌受贿、违规审批的证据链也更加充实,
鸿发建筑公司负责人刘鸿发以及赵立夏侄子赵海波的银行流水、通讯记录等都形成了有力的旁证。
唐国栋当即与季昌明通话,两人一拍即合。决定立即成立联合专案组,
对赵立夏涉嫌职务犯罪以及指使他人故意杀人未遂案进行并案侦查!
第14章 第一次碰面
联合专案组由新区政法委书记唐国栋亲自挂帅督导,新区检察院副检察长季昌明、
新区公安分局一名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担任副组长。办案力量则由两方面人员构成,
检察院反贪局侦查一科副科长苏荃儿及她带领的两名精干检察官。
新区公安分局则从分局刑侦大队抽调的一名经验丰富的刑警;南门派出所民警李南、周正、黄建国,
以及在此案中表现出色的三名协警叶嘉、范新泉、李文革。唐国栋特意点名南门派出所原班人马加入,
既是对他们前期工作的肯定,也包含了让李南这个“福将”和发现者继续深度参与的用意。专案组成立当天上午,分局党委会议室。
气氛严肃而凝重。双方人员分坐会议桌两侧,公安的铁灰色与检察院的米白色检察制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唐国栋和季昌明做了简短的动员,强调了案件的重要性、保密纪律和协作要求。李南坐在周正和老黄身边,神情专注地听着领导讲话。
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检察院那边时,瞬间定格在了那位坐在首位、气质清冷出众的女检察官身上。
即使穿着统一制式的检察夏装,她也美得令人侧目。米白色短袖衬衫熨帖合身,藏蓝色西服裙下露出一截光滑纤细的小腿。
她坐姿笔挺,天鹅颈线条优美,精致的侧脸在窗外光线的勾勒下仿佛泛着微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清冷如冰的气质,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让她绝美的容貌带上了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感。
李南两世为人,见过的优秀女性不在少数,但此刻心脏仍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他迅速收敛心神,
但那双清澈而冷静的眸子,已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与此同时,苏荃儿也在季昌明的低声介绍下,
知道了对面那个坐在派出所民警行列里、看起来异常年轻却眼神沉稳的警察,
就是李南——那个发现案中疑点、坚持保护证人、并从模糊监控中锁定嫌疑车辆的关键人物。
她清冷的目光落在李南身上,带着一丝专业的审视。她原以为能做出这些成绩的,至少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
没想到竟如此年轻,看模样似乎比自己差不多年纪。但他的坐姿、眼神以及那份超出年龄的沉静气度,却让她不敢小觑。
会议进入案情通报环节。当李南站起来,走到前面演示板上,清晰冷静地介绍公安这边如何发现监控线索、
如何大海捞针般追踪车辆、如何最终锁定车主李卫东及其与赵立夏的关系时,苏荃儿听得格外认真。
他的逻辑极其清晰,语言简洁有力,对侦查过程的描述精准到位,对关键点的把握一针见血,
完全没有基层民警常有的啰嗦或含糊。尤其是在介绍如何利用有限的监控资源进行轨迹拼接时,
展现出的思路和方法,让苏荃儿这个侦查领域的行家都暗自点头。
“思路缜密,行动力强,而且...很稳。”
苏荃儿在心中给出了她的初步评价。冰山般的神情依旧,但看向李南的目光里,那丝好奇和探究又加深了几分,
甚至隐隐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欣赏。这是一个纯粹基于专业能力而产生的印象。李南汇报完毕,回到座位。
两人目光有过一瞬间的短暂交汇,平静无波,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完成了交换。
专案组的第一次会议,在严肃高效的氛围中结束。李南和苏荃儿,这两位分别来自公安和检察系统的年轻俊彦,
因为一桩错综复杂的案件而交汇,他们的第一次碰面,没有言语交流,却已在彼此的专业领域留下了深刻印记。
联合专案组的利剑已然出鞘,剑锋直指赵立夏及其犯罪团伙。专案组会议室的白板上,线索和人物关系图变得越来越复杂。
第15章 构成完整罪行链条
公安与检察院两支力量虽各有侧重,但信息共享及时,协同紧密,展现了极高的效率。工作的重点自然是锁定直接行凶者。
李南、周正带领刑警和协警,首先围绕司机李卫东展开了秘密调查。然而,初步的排查就遇到了问题。
他们调取了李卫东的户籍档案照片,以及在其单位和住处附近的秘密蹲守观察,发现李卫东的体型特征,
与监控中那个戴帽子的嫌疑人存在明显差异。监控中的凶手身形更为精干,动作迅捷,而李卫东略显发福,步履也更为沉缓。
“不是他。”
李南看着对比照片,果断得出结论,
“李卫东是接应的人,但进去动手的,很可能另有其人!”
方向立即调整。侦查员开始全面摸排李卫东的社会关系,尤其是近期往来密切、且有能力实施如此专业袭击的人员。
很快,一个名字进入了视野——白玉山。此人是李卫东的战友,两人曾同在一个野战部队服役,关系莫逆。
白玉山退伍后安置并不理想,性格变得有些偏激,曾因与人斗殴后致人轻伤,以故意伤害被处理过,留有案底。
近期的调查发现,他与李卫东往来频繁,且案发后似乎突然阔绰起来,换了新手机,还还了一笔旧债。
更重要的是,通过外围观察和调取到的零星影像、及旁证旁人叙述,李南敏锐地发现,这个白玉山的走路姿态、
身高体型与监控中那个戴帽子的嫌疑人高度吻合!他那种经过长期军事训练形成的挺拔体态和利落步伐,
与监控中凶手上下楼的动作神韵极为相似!
“重点目标锁定!”
李南在专案组内部会议上汇报,
“白玉山,退伍军人,有暴力前科,与李卫东关系密切,经济状况反常,且体态特征与嫌疑人高度匹配。他有重大作案嫌疑!”
专案组同意李南的判断,立即部署对白玉山进行24小时不间断的秘密监控,并开始全面收集其背景信息、
通讯记录、案发时间动向等证据,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实施抓捕。与此同时,由苏荃儿带领的检察院小组,
则在另一条战线上高歌猛进。他们的目标是彻底查清赵立夏的职务犯罪问题,夯实其犯罪动机和基础。
调查发现,赵立夏的侄子赵海波根本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毫无经商才能。他所做的,
就是在赵立夏和那些有求于规划局的老板,比如鸿发建筑公司刘鸿发之间牵线搭桥,充当“白手套”。
苏荃儿团队通过娴熟的查账技巧和缜密的逻辑分析,清晰地勾勒出他们的操作模式:
老板通过赵海波将好处费输送给赵立夏 -> 赵立夏利用职权违规操作项目审批、调整规划条件 -> 老板获取巨额利益。
“不仅仅是鸿发公司的项目,”
苏荃儿在向季昌明和唐国栋汇报时,语气冷冽而清晰,
“我们扩大了调查范围,发现近两年来新区至少有三个重点项目的规划审批都存在异常提速或条件变更的情况,
背后都隐约有赵立夏干预的影子,且利益输送的路径更为隐蔽。初步估算,涉案金额可能已超过数百万。”
数百万!在2000年,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一条条银行流水,一份份异常审批文件,一个个关联账户...
这些冰冷的书证,如同坚实的砖块,正在砌成一堵将赵立夏彻底困死的证据之墙。公安线与检察院线的进展,
每日都在专案组内汇总。现在,局面已经无比清晰:赵立夏因重大职务犯罪问题被网管王德发无意中窥破,
为防止事情败露,起了杀心灭口。赵立夏指使司机李卫东负责安排接应、也可能直接参与策划。
而李卫东的战友白玉山则是直接行凶者。故意杀人(未遂)与巨额受贿、滥用职权,两个原本看似独立的案件,
此刻完美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赵立夏及其同伙的完整罪行链条。
第16章 杀人灭口
唐国栋和季昌明看着每日更新的战报,面色严峻的同时,也带着一丝振奋。这个案子,远比他们最初想象的更要触目惊心。
李南和苏荃儿,作为两条战线上的具体负责人,虽然直接交流不多,但在每次案情通报会上,都能感受到对方工作的扎实与高效。
一种基于专业能力和共同目标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苏荃儿清冷的眼眸中,
对李南这个派出所民警的判断力和行动力,认可度越来越高。收网的时机,正在快速逼近。
专案组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如何选择合适的突破口,一举将赵立夏、李卫东、白玉山等人全部擒获,并形成无可辩驳的铁案证据链。
联合专案组对白玉山的监控持续了数日,但这几乎成了组里最辛苦的任务。
这个退伍老兵早已褪尽了军人的荣光与纪律,活脱脱成了一个滚刀肉般的社会渣滓。
他的生活毫无规律可言,完全被欲望和金钱驱动。一旦从李卫东那里拿到钱,他立刻就会化身“阔佬”,
出入高低档歌舞厅、台球室、小酒馆,呼朋引伴,酗酒赌博,挥金如土,吹嘘着自己“有门路”、“认识大领导”,
在人前摆足风光阔绰的派头。由此专案组推断估计是每次“干活”的酬劳或封口费。然而,这种挥霍支撑不了几天。
钱一花光,他就立刻被打回原形,像个见不得光的蟑螂,缩回他那处位于脏乱差棚户区的出租屋里,
吃了上顿没下顿,靠着赊账和赖账度日,直到下次李卫东“施舍”他或者他再次去“讨要”。
李南带领的监控小组不得不疲于奔命,跟着他穿梭于各种乌烟瘴气的场所,又不得不在他窝居时在蚊虫肆虐的巷子里长时间蹲守。
“这人就是个混吃等死的无底洞。”
周正有一次忍不住抱怨道。李南却看得更深:
“正因为他是无底洞,才会被利用,也才最不稳定。”
果然,这种不稳定很快带来了变数。专案组通过调取白玉山的手机发现,
近期白玉山联系李卫东要钱的频率和口气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嚣张,甚至有一次在电话里隐约提到了“赵局长”。
他似乎真的把赵立夏和李卫东当成了随取随用的“摇钱树”,贪婪的胃口越喂越大。这无疑触犯了赵立夏和李卫东的大忌!
一个知道太多秘密且贪得无厌、无法控制的打手,就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于是,一个灭口的计划在赵立夏的恐惧和李卫东的“表忠心”中悄然形成。他们决定利用白玉山最后一次挥霍后、独自返回住所的时机下手。
这天晚上,白玉山似乎又得了一笔钱,他再次出现在一家熟悉的低档歌舞厅,喝得酩酊大醉,搂着陪酒女吹嘘不止,
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凌晨时分,他才摇摇晃晃、哼着小曲,独自一人踏着夜色,返回那片破败的棚户区。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黑暗中,一双冰冷的眼睛早已锁定了他。李卫东如同幽灵般尾随着他。
就在白玉山掏出钥匙,打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进入屋内时,袭击发生了!动作快、准、狠,依旧是那种专业的、
军中风格的格斗技巧,瞬间切断了白玉山的生机。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太大的声响,就瘫倒在了门口。
凶手迅速将其房门关上,伪造了抢劫杀人的现场。李卫东搜走了他身上刚花剩的钱和值钱物品,然后悄然离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连监控小组的两人都没有察觉到异样,
毕竟监控小组的人不是个个都是李南那种变态的角色。第二天中午,直到监控小组发现情况有点不对,才向李南报告。
第17章 线断了!?
李南带队破门而入时,看到的是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昨天还在歌舞厅里挥霍张扬、不可一世的白玉山,
此刻像一堆破布般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双眼圆睁,凝固着醉意与惊愕。屋里家徒四壁,散发着霉味、
酒气和血腥味混合的难闻气味。桌上还放着吃剩的廉价泡面盒和空酒瓶,与昨晚他挥金如土的形象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人前有多风光喧嚣,人后就有多破败凄凉。他死得无声无息,在这座城市的阴暗角落,如同一只被随手碾死的虫豸。
“线断了!”
现场那个抽调过来年轻的刑警忍不住低语,感到一阵沮丧。但李南的目光却愈发锐利。
他仔细勘查着现场,虽然凶手处理得很干净,但这种“过度完美”的现场本身就是一个疑点。
一个退伍老兵在家中被如此专业地一击毙命,像是抢劫?仇杀?太巧合了!更重要的是,李
南深知白玉山的为人以及他近期对赵立夏集团的威胁。
“这不是线索断了,这是对手在帮我们清除障碍,同时把他们自己更彻底地暴露出来。”
李南对周正和赶来的专案组领导冷静分析,
“白玉山的死,恰恰证明我们的调查打中了他们的七寸!他们害怕了!杀白玉山灭口,正好说明赵立夏和李卫东就是幕后主使!”
李南的判断立刻得到了专案组的认同。方向立即调整:首先排查白玉山最后的活动轨迹,重点查他死前去了哪里,
和谁接触过,谁最后见过他。另外核对李卫东及赵立夏的不在场证明,严密调查他们案发时间段的行踪。
请求分局刑侦大队对现场进行最细致的勘查,寻找凶手可能忽略的极细微物证,如鞋印、纤维、毛发等。
让专案另一名刑侦大队的民警深度分析案发前后赵、李二人的通讯记录。术业有专攻,人家的特长就是干这个事。
赵立夏和李卫东自以为高明的一步棋,在专业的侦查面前,反而成了加速他们灭亡的催命符。
白玉山的暴死非但没有让专案组陷入停滞,反而像一剂强心针,激发了所有办案人员将其背后黑手揪出来的决心。
在唐国栋和季昌明的坐镇指挥下,公安与检察院两条线紧密配合,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调查大网,
从各个方向对赵立夏和李卫东展开了缜密至极的查证。一组人马彻查案发时间段凌晨1点-3点,
专案组通过技术部门对李卫东家附近基站信号的分析显示,其手机在案发时段有过短暂的、非正常的信号漂移,
虽不足以精确定位,但表明其很可能离开了日常活动范围。技术人员对赵立夏、李卫东二人案发前后数日的通讯记录进行了地毯式分析。
发现案发前24小时内,李卫东与赵立夏有过三次短暂通话,通话时间点蹊跷。
案发后一小时左右,李卫东主动给赵立夏打了一个电话,时长不足20秒,极可能是报信或确认。
更重要的是,在白玉山死亡前几日,李卫东与一个本地开锁匠且有盗窃前科的人有过联系。
通过后来审讯该开锁匠得知,他最终承认案发当晚受李卫东(通过中间人)指使,去一个棚户区“开过一扇旧木门”,
并描述了大致位置,经核实正是白玉山住所!这直接证明了李卫东为凶手进入现场提供了技术支持。
检察院苏荃儿带领的检察院小组加大了对资金流的追查力度。他们发现在白玉山死后第二天,
赵立夏的一个远房亲戚的账户上,突然存入一笔五万元现金,来源不明。而该远房亲戚与李卫东有过资金往来。
追踪李卫东的账户,发现其在案发前几日取现五万元,与上述金额吻合。
这笔钱很可能是支付给开锁匠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协助者的报酬,或者是对李卫东的“奖励”。
第二组侦查员对李、赵二人进行了外围绕核。发现案发后,李卫东明显变得焦虑,频繁联系赵立夏,
且有一次被观察到在车里与赵立夏发生短暂而激烈的争执,似乎承受着巨大压力。赵立夏则强作镇定,
但工作中屡屡出现低级失误,开会时心神不宁,与其平日作风大相径庭。就在各方信息不断汇聚,
形成强大压力但尚缺一锤定音的物理证据时,新区刑侦大队技术中队对白玉山被杀现场进行的第N次细致复勘,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第18章 跑了?看你往哪里儿跑
技术员在白玉山倒卧位置附近的一个老旧木质门槛的极其细微的裂缝里,发现了一小片非屋内原有的、
极新鲜的泥土颗粒。这种泥土的颜色和成分与棚户区周边的常见土质有明显差异。这片泥土被立刻送往市局刑科所进行成分分析。
同时,侦查员扩大搜索范围,在棚户区通往主路的一个僻静巷口的墙角下,发现了半枚模糊但相对完整的鞋印!
鞋印花纹特殊,经初步判断,是一种市面上较少见的军用短靴的花纹。李南在看到这半枚鞋印和泥土分析报告,
显示含有某种特定区域的绿化带用肥成分后,脑中灵光一闪!他立即申请了对李卫东日常驾驶的公务车,
也就是赵立夏的专车,以及其个人车辆进行秘密勘查。果然!在李卫东个人车辆的驾驶座脚下的地毯缝隙里,
技术员提取到了与白玉山家门口门槛裂缝里成分完全一致的泥土!所有这些证据,如同无数条溪流,
最终汇成指向李卫东就是杀害白玉山凶手的滔天铁证!而李卫东与赵立夏的密切关系,以及赵立夏之前的种种异常,
也足以将其列为幕后主谋进行追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李卫东和赵立夏自以为聪明的灭口和反侦查手段,在现代化、系统化的专业侦查面前,显得漏洞百出,苍白无力!
专案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而兴奋。唐国栋看着汇总来的如山铁证,猛地一拍桌子:
“收网!时机到了!立即控制李卫东和赵立夏!”
就在专案组紧锣密鼓地部署对赵立夏和李卫东的同步抓捕行动时,一个坏消息传来:赵立夏不在家,也不在办公室,手机关机!
“跑了?”
唐国栋脸色一沉,立刻下令,
“马上查他所有可能的关系人!查他的车!查各个交通枢纽!”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专案组心头。这个老狐狸,肯定是在最后时刻察觉到了危险,提前溜了!
李南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赵立夏这种级别的官员,一旦感觉不妙,第一选择必然是尽快出境!
机场!这是最可能的方向!
“唐书记,季检,重点查机场!他很可能想飞出去!”
李南立刻建议。
“同意!立刻联系省厅和机场公安分局,请求协查!把赵立夏的身份信息和照片发过去!”
唐国栋立即下令。然而,信息反馈回来:当天从星城机场起飞的所有国际及香江、濠江、台碗航班旅客名单中,
均未发现“赵立夏”的购票记录!难道判断错了?或者他用了假身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耽搁一秒,
赵立夏逃离的可能性就增大一分。李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站在专案组会议室的白板前,
目光死死盯着赵立夏的社会关系图和前期调查信息。突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细节——赵立夏的前妻和女儿,
多年前已移民枫叶国!
“枫叶国!”
李南猛地抬头,
“他肯定是想逃往枫叶国!查今天飞往枫叶国,或者需要经停枫叶国、米国的航班!尤其是最早起飞的!”
唐国栋赶紧与机场公安分局联系,与机场警方获得联系后得知果然,一小时后有一趟飞往米国洛三矶的航班cA983,
经停温华!这是当天最早一趟能抵达北美地区的航班!
“查这个航班的旅客名单!重点看有没有可疑的、与赵立夏年龄身份相近的男性旅客!”
李南急促地说道。名单很快调出,密密麻麻的名字。逐一筛查需要时间!
“等等!”
李南突然又想到一点,
“赵立夏早年因公出国办理过护照,但他的因私护照呢?他会不会用了另一本名字相近但不同的护照?或者他亲属的护照?”
这个思路打开了新局面!技术人员立刻扩大筛查范围,寻找名字拼音与“Zhao Lixia”相近,或姓“Zhao”且目的地是北美的旅客。
年龄与赵立夏相仿,购买的是飞往洛三矶的经济舱机票,而且...这个“Zhao Li”的护照号码,
与系统里记录的赵立夏办理过的另一本因私护照号码完全一致!他用了名字的简化版,但护照是真的!
第19章 苏荃儿跟父亲的通话
“就是他!”
李南几乎喊出来,
“他用了‘赵立’这个名字,买了去洛三矶的票,实际目标是在温华下机!”
“立刻通知机场公安!封锁登机口!我们马上过去!”
唐国栋立刻下令。李南主动请缨:
“唐书记,让我带人去吧!我认识他,而且机场情况复杂,需要快速反应!”
“批准!立刻出发!授权你在必要时采取强制措施!”
李南带着周正以及两名身手好的刑警,跳上警车,拉响警笛,风驰电掣般冲向省城星城机场。
一路上,他与机场公安保持实时通讯。机场公安反馈:目标“Zhao Li”已经通过安检,进入了国际出发隔离区,
目前正在登机口候机,航班已经开始登机!警车直接冲到航站楼出发层。李南等人跳下车,机场公安负责人已等候在此。
“目标在b12登机口,航班正在登机,排队人很多!”
“走!”
李南没有丝毫犹豫,带着队员在机场公安的引导下,快速通过内部通道,冲向b12登机口。
李南锐利的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般扫过人群。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穿着不起眼白色短袖衬衣、
戴着黑框眼镜和鸭舌帽、低着头、手里只提着一个轻便的小型行李箱和一个小手提包的中年男子。
他刻意躲在队伍中间,显得很低调,但那种紧绷的姿态和微胖的体型,让李南瞬间确认——就是他,赵立夏!
他果然轻装简行,估计只带了最必要的物品。赵立夏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回头望了一眼,
正好与李南锐利的目光隔空相撞!他脸色瞬间惨白,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电脑包,身体僵硬。
李南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时间,低喝一声:
“行动!”
他和周正如同猎豹般疾冲过去,分开人群,直扑赵立夏!
“你们干什么?!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赵立夏惊慌失措地大叫,试图挣扎并用化名辩解,但哪里是李南和周正这两个训练有素的警察的对手。
李南一把扭住他的胳膊,将其牢牢控制住,周正迅速给他戴上了手铐。
“赵立夏!别装了!我们是德市新区公安分局的!你涉嫌严重职务犯罪和故意杀人,现在依法对你刑事拘留!”
李南的声音冷静而有力,在嘈杂的登机口清晰可闻。他直接点出了他的真名。周围等待登机的旅客一片哗然,纷纷侧目。
赵立夏听到真名的瞬间,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面如死灰,彻底放弃了抵抗,瘫软下去。他手中的黑色提包掉在了地上。
李南捡起手提包,拖着小行李箱和同事一起,将失魂落魄的赵立夏带离了登机口。机场抓捕,干净利落!
这场惊心动魄的追逃,凭借李南精准的身份推断和果断的行动,最终画上了句号。消息传回专案组,所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主犯落网,预示着案件的最终胜利即将到来。经过三天的连续攻坚,在如山铁证面前,以赵立夏、
李卫东为首的各涉案人员的心理防线相继被突破,对各自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整个案件的脉络和证据链已完全清晰,形成牢固闭环。
主犯赵立夏原新区规划局原局长,涉嫌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故意杀人罪。赵立夏对其利用职务之便,
在多个新区重大工程项目,如dS2000ZG项目、新区中心广场地块、物流园规划调整等项目中,
为德市鸿发建筑公司刘鸿发、昌盛地产吴昌盛 等多家企业违规操作、大开绿灯的事实供认不讳。
他承认通过其侄子赵海波作为“白手套”,以“咨询费”、“分红”等名义,共计收受好处费人民币1280余万元。
检察院前期通过匿名信线索查获的银行流水、违规审批文件、企业账目等证据全部得到其本人印证,
赃款去向亦大部分被查清。赵立夏承认因网管王德发无意中恢复其存有犯罪证据的软盘并出言“点醒”,
恐事情败露,遂指使司机李卫东找人“处理干净”。他对策划杀害王德发一事负有直接主使责任。
赵立夏承认因凶手白玉山事后屡次敲诈勒索且胃口越来越大,深感其不可控,遂与李卫东合谋,
由李卫东亲自出手将白玉山杀害灭口。他对杀害白玉山负有主使责任。赵立夏初期百般抵赖,但在确凿证据面前,
加上李南和苏荃儿黄金搭档的审讯下最终心理崩溃,对其主要犯罪事实均予以承认,以求苟活。
赵立夏司机的李卫东 涉嫌故意杀人罪、协助组织毁灭伪造证据罪。李卫东受赵立夏指使,联系其战友白玉山对王德发行凶。
他负责提供王德发信息、作案地点,并驾车接应。李卫东受赵立夏指使,亲自策划并实施了杀害白玉山的行动。
他供认了雇佣开锁匠、潜入现场、行凶后伪造抢劫现场的全部过程。
其作案时所穿军靴底残留的微量泥土与现场提取物证完全吻合,成为铁证。李卫东长期为赵立夏充当耳目和爪牙,
协助其处理诸多见不得光的事务。李卫东试图将主要责任推给赵立夏,但在客观证据面前无法狡辩,最终认罪。
赵立夏侄子赵海波涉嫌受贿罪(共犯)、洗钱罪。他承认作为赵立夏的“白手套”,负责与行贿企业老板对接、
接收并转移赃款,其个人从中获利近百万元。他对叔叔的犯罪事实心知肚并积极参与。像一些商人比如刘鸿发、
吴昌盛都涉嫌行贿罪、单位行贿罪。均承认为了在项目审批、规划调整上获得照顾,通过赵海波向赵立夏行贿巨额财物。
他们的证言和提供的账目细节,进一步完善了赵立夏的受贿证据链。白玉山涉嫌故意杀人罪未遂。
因其已死亡,不再追究其刑事责任,但其犯罪事实已查清。本案证据体系极其完善,包括:物证(作案工具)、
现场勘查材料(血迹、鞋印、泥土样本)、赃款赃物。书证包括银行流水、项目审批文件、合同、账目、护照、机票等等。
电子证据有监控录像(网吧行凶、机场抓捕)、通讯记录、数据恢复记录。证人证言包括受害人王德发、
开锁匠、众多行贿企业负责人、相关政府工作人员、赵立夏家属、李卫东家属等。 赵立夏、李卫东、
赵海波、刘鸿发、吴昌盛等人的详细口供,相互印证,形成完整链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以赵立夏为首的犯罪团伙,
利用职权贪腐牟利,为掩盖罪行不惜杀人灭口,最终在公安、检察联合专案组的缜密侦查下,被一网打尽,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案件的成功告破,极大地震慑了违法犯罪,维护了社会公平正义。
在紧张办案的间隙,一个傍晚,苏荃儿独自走到专案组所在小楼僻静的露台上。晚风吹拂着她鬓角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眼中的思索。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备注为“老头”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沉稳而威严的中年男声:
“荃儿?”
“爸,是我。”
苏荃儿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清冷,
“明天周末临时有个重要专案,回不去了,跟您说一声。”
“哦?什么案子能让我们苏科长连家都不回了?”
电话那头的苏建民,现任临海省政法委副书记,
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和关切。
“一个牵扯到新区规划局局长的职务犯罪大案,甚至还指使其司机杀人灭口,性质非常恶劣。”
苏荃儿言简意赅,
“已经都撂了,剩下的就是把证据再固定。”
“嗯,这种蛀虫,就该从严查处。”
苏建民的声音严肃起来,
“注意安全,也注意程序。”
“我知道,爸。”
苏荃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清冷的眼眸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
脑海中浮现出李南在分析案情时那锐利而自信的眼神,
“对了,爸,这次专案组里...有个新分来的民警,挺特别的。”
“哦?怎么个特别法?”
苏建民来了兴趣,女儿眼高于顶,很少主动评价人。
第20章 区长亲自主持会议
“叫李南,很年轻,二十三岁,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新警,但是...”
苏荃儿语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
“他的思维、洞察力、审讯手段,还有对某些信息的了解程度,
完全不像个新兵蛋子。据说身手也厉害得离谱,他在这案子里,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我...有点好奇他的背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建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南?部队转业...我知道了。好好办案,注意观察,但也别分心。
背景什么的,组织上自然会考察清楚。”
“嗯,我明白。”
苏荃儿挂了电话,握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
父亲最后那句“知道了”,让她明白,父亲会去查。
她心中那点对李南的好奇,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平。
随着赵立夏被刑事拘留,作为此案最初的线索发现者、关键突破口、核心分析者、审讯突破者,李南的名字,
在专案组的报告中被多次重点提及,其贡献无可争议!新区区长万国庆在听取专案组最终汇报时,特意点了李南的名字:
“这个李南同志,是个人才!有勇有谋,心思缜密,懂规矩,有原则!这样年轻有为的同志,要重点培养!”
政法委书记兼分局局长唐国栋深以为然,已经在考虑如何将李南调入分局刑侦大队重点使用了。
而远在省城的苏建民,在放下女儿的电话后,也通过自己的渠道,调阅了李南的档案。档案很“干净”:
德市人,孤儿,18岁入伍,中间就没了,再然后就是23岁转业。苏建民看着这奇怪的档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李南...难道这是掩盖过后的档案?入伍后就什么都没有了,部队信息一根毛都没留下,有点意思。看来还有点故事啊!”
李南站在专案组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德市的万家灯火。他知道,穿越后的第一步,他走得异常漂亮。
凭借此案,成功地将自己的名字和能力,烙印在了德市乃至临海省某些关键人物的视野中。
兴许这个南门派出所的基层小民警,马上就会调入分局刑侦大队。李南想得确实没错,自己确实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关注,
像唐国栋、万国庆、还有市里的领导,就连远在省政法委的苏建民都开始对这个派出所的小民警产生了兴趣。
当然苏建民好奇的主要是自己的女儿怎么突然间关心起一个陌生男人来,要知道自己的这个女儿可是眼高于顶的,
别说临海省党政大院的子弟,就连老领导要给她介绍京城那些世家子弟都被她拒绝了。
时光在紧张忙碌中飞逝。随着赵立夏、李卫东、赵海波、刘鸿发、吴昌盛等核心涉案人员被正式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堆积如山的证据材料完成封存移交,震动德市的夏新区规划局原局长赵立夏涉嫌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故意杀人罪大案,
终于迎来了专案组的解散时刻。新区分局专案组会议室里,气氛与初建组时的凝重不同,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轻松和功成身退的欣慰。
区长万国庆亲自到场主持解散会议。
“同志们!”
万国庆声音洪亮,带着赞许,
“这次联合专案,在时间紧、任务重、案情复杂、阻力巨大的情况下,取得了圆满成功!
挖出了以赵立夏为首,
盘踞在我市公务员队伍中的重大腐败毒瘤!这是对我们党纪国法的一次庄严扞卫!
是反腐败斗争的一次重大胜利!
我代表区委、区政府,向全体参战同志,表示最衷心的感谢和最诚挚的敬意!”
掌声热烈响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疲惫却自豪的笑容。万国庆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在李南身上停留了片刻。
第21章 冰美人主动索要电话
万国庆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在李南身上停留了片刻,
赞许地点点头:
“我听国栋书记说,尤其是我们一些年轻同志,在关键时刻展现了非凡的勇气、智慧和担当!比如李南同志,从最初的线索发现,
到关键审讯突破,再到精准的分析判断,都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是金子总会发光!组织上会记住你的贡献!”
李南立刻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声音沉稳有力:
“谢谢万区长和各位领导的信任与指导!我只是尽了一名人民警察应尽的职责!”
态度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感谢,又体现了谦逊和本分,
让万国庆和在场的领导们更为欣赏。唐国栋也笑着补充道:
“万区长说得对,李南同志确实表现突出。这样的人才,窝在派出所太可惜了。
咱们分局刑侦大队,需要这样有冲劲、有脑子的新鲜血液!”
这话几乎等于提前宣布了李南的调动,众人看向李南的目光,充满了羡慕和认同。会议结束,大家开始收拾个人物品,互相道别。
气氛轻松而融洽。苏荃儿也整理好自己的文件,她依旧是一身笔挺的制服,清冷的气质仿佛与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径直走向正在和周正低声交谈的李南。
“李南。”
清冷的声音响起,让周围几个正准备和李南套近乎的年轻民警瞬间噤声,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李南和周正都转过身。
李南看着苏荃儿那双清澈却疏离的眼眸,心中微微一动。这几天的并肩作战,他见识了这位反贪局侦查一科副科长的专业、犀利和冷静。
她的美丽毋庸置疑,但更吸引李南的是她身上那种专注投入、追求真相的执着劲儿。一丝淡淡的好感,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但他深知分寸,也明白对方身份背景的不凡,更清楚自己当前的目标是积蓄力量,而非儿女情长。
“苏科长。”
李南礼貌地回应。苏荃儿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的目光,她拿出自己的名片,上面印着她的名字、职务和一个手机号码。
“这个案子,你提供了非常关键的支持。”
苏荃儿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些平时的冰寒,
“以后如果有涉及经济犯罪、职务犯罪方面的线索或者需要交流的案子,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对了,顺便把你的电话号码留给我。”
她将名片递向李南。这个举动,在旁人看来简直石破天惊!冰美人苏荃儿,主动给一个派出所小民警留私人联系方式?
甚至还主动向对方索要电话号码,‘我草,我看什么了?这德市的冰美人居然主动找南哥要电话’,
周正眼睛都瞪圆了,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秒。李南心中也是微微一怔,但面上波澜不惊。
他双手接过那张带着淡淡馨香的名片,触感微凉。
“谢谢苏科长信任。如果有需要,我一定及时向您汇报请教,
我的号码是13......”
他的回答同样得体,既表达了感谢,又保持了工作关系的距离。苏荃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留给众人一个清冷而优雅的背影。
“我去...南哥!牛逼啊!”
周正等苏荃儿走远,才猛地一拍李南的肩膀,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羡慕,
“冰美人的私人号码!你知道多少人做梦都想要吗?兄弟,你走大运了!”
其他几个参会年轻民警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调侃着,眼神里充满了八卦和敬佩。他们大多不知道苏荃儿的真实背景,
只知道她是新区反贪局出了名难接近的冰山女神。只有站在不远处的唐国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端着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在李南和离去的苏荃儿背影之间转了转。
作为苏建民的嫡系,他自然知道苏荃儿的身份。
苏荃儿主动给一个年轻民警留联系方式?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看来,这个李南,不仅能力出众,
魅力也不小啊。这让他对李南的“投资”价值,又高看了一眼。面对同事们的起哄,李南只是淡淡一笑,
将苏荃儿的名片郑重地收进内袋。他心中并无太多旖旎的幻想。苏荃儿的主动,或许有对他能力的认可,
或许还有对他身手好的好奇,但更多可能只是出于工作层面的欣赏和建立一种可能的“信息渠道”。
他更在意的是唐国栋刚才的暗示——调入分局刑侦大队。
这才是他当下最需要的平台!
第22章 上调?刑侦大队?
只有在更大的舞台上,他才能更快地积累功绩和人脉。毕竟马上又有一波红利送到自己跟前了,至于苏荃儿...
李南脑海中闪过关于她父亲苏建民前世的结局。苏建民作为临海省政法委副书记,
在十多年后一场席卷全省的、围绕某个重大工程项目引发的高层政治博弈中,站错了队,最终黯然退居二线。
苏荃儿也因此受到牵连,仕途受阻。
“苏建民...政法委这条线,在未来的风暴里,确实是风口浪尖。”
李南心中冷静地分析着,
“除非他能提前跳出这个漩涡,或者....我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影响甚至改变那场博弈的走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对他现在来说还太遥远。
但苏荃儿这条线,或许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能成为一个意外的切入点。
现在,保持联系,静观其变,足矣。专案组正式解散。李南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简单的背包,
装着几本卷宗复印件和笔记——这些都是他宝贵的经验积累。走出分局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代表着纪律与权力的建筑。短短一个多月,他从南门派出所默默无闻的小民警,
到如今名字被区长、政法委书记记住,被区反贪局副科长主动联系,即将调入分局核心部门。
这一切,都源于他重生后精准的第一步棋。
“这只是一个开始。”
李南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而深邃。
“上车吧,想啥呢?”
周正骑着他那私人的嘉陵Jh125朝后座撇撇嘴道,李南也没矫情夸上后座。
“坐稳了,走咯!”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在南门派出所那熟悉又略显破败的小院门口停下,一阵不算热烈但透着真诚的掌声就响了起来。
所长陈新法站在最前面,脸上堆满了笑容,身后是所里几乎所有的正式民警和协警。老黄拍得最起劲,咧着嘴,仿佛自己立了大功。
几个年轻协警看着李南和周正,眼神里满是崇拜。
“欢迎欢迎!欢迎我们的两位功臣凯旋归来!”
陈新法上前几步,用力握住李南和周正的手,使劲晃了晃,
“辛苦了!辛苦了!这次可是给咱们南门所挣了大脸了!
区里、分局领导都点名表扬了!”
陈所的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喜悦。所里出了这么两个能人,破获了震动全市的大案,
他这个所长脸上有光,腰杆子都硬了几分。
“陈所,您过奖了,都是所里培养,领导指挥有方,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
李南依旧是那副沉稳谦逊的样子,微微欠身。
周正则显得兴奋多了,咧着嘴笑:
“陈所,所里兄弟们都好吧?可想死大家了!”
一片热闹的寒暄声中,唯有站在人群边缘的副所长刘亮,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勉强扯了扯嘴角,
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李南和周正身上。尤其是李南!这个才来两个多月的新丁,凭什么?凭什么出尽风头?
把他这个副所长衬得像个废物!更让他窝火的是,昨天他那个在分局当副局长的叔叔刘晋,
把他叫去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废物!眼皮子底下的案子让人家撬走了!功劳全是人家的!你干什么吃的?那个李南什么来头?你给我盯紧点!
你这样下去我拿什么跟你提教导员。”
刘晋的怒火让刘亮既委屈又惶恐,他把所有的怨气都转移到了李南和周正身上。众人簇拥着两人回到略显拥挤的办公室。
周正难掩兴奋,嗓门也大了几分:
“兄弟们,这次案子办得痛快!你们是不知道,南哥在专案组里那叫一个厉害!分析案情,抓人审讯,
连咱们新区反贪局那个有名的冰美人都...”
他说到一半,感觉衣角被李南轻轻扯了一下。周正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得意忘形了,赶紧刹车,
但更劲爆的消息已经憋不住了,他话锋一转,带着点炫耀:
“对了!告诉你们个好消息!唐书记,哦,就是咱们唐局,在会上亲口说了,咱们南哥表现太突出,
要把他调到分局刑侦大队去!以后南哥就是分局的人了!”
第23章 周正和副所长闹掰
“哇!真的假的?”
“南哥牛逼啊!这才多久!”
“刑侦大队!那可是咱们分局的尖刀啊!”
办公室瞬间炸开了锅,羡慕、惊讶、祝贺的声音此起彼伏。李南心里叹了口气,这周正什么都好,就是这嘴……
他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谨慎:
“正哥,别瞎说!唐书记那是鼓励,八字还没一撇呢!
调动是组织考虑的事,咱们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他刻意把姿态放得很低,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嫉妒。众人围着李南和周正问东问西,热闹了一阵才渐渐散去。
老黄凑到李南身边,竖起大拇指,压低了声音,
带着老油条特有的世故和真诚:
“小李啊,不,现在该叫南哥了!老哥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池中物!南门所这汪浅水,养不住你这真龙!
鲤鱼跃龙门,指日可待啊!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哥!”
李南对这位一直很照顾自己的老民警笑了笑:
“黄师傅,您言重了。不管在哪,您永远是我师傅。”
而另一边,刘亮的办公室里,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刘亮阴沉着脸,把周正叫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周正!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领导?”
刘亮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正脸上,
“谁让你在专案组乱出风头的?啊?!这么大的案子,为什么不及时向我汇报进展?
你是不是觉得跟着专案组几天,翅膀硬了,
不把我这个分管刑事的副所长放在眼里了?”
周正看着刘亮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
这两年积压的委屈和不满瞬间冲上了脑门。
他平时忍气吞声,不代表他没脾气!
“刘副所!”
周正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腰杆挺得笔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刘亮,
“案子是专案组办的,所有进展都要向专案组领导汇报!这是纪律!我一个小民警,有什么资格越级向您汇报专案组的核心进展?
您教教我?”
“你!”
刘亮被噎得脸色发青。
“还有,”
周正豁出去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
“这两年,所里的刑事案子,哪一件不是我带着几个协警兄弟没日没夜地跑?蹲点、抓人、审讯、做材料!您呢?您在干什么?
案子破了,功劳是您的!案子有点麻烦,责任是我的!您拍拍屁股,功劳簿上照样添一笔!
这风头,是我周正想出就能出的吗?
那是我和兄弟们用命拼出来的!您要觉得我碍眼,行!我申请调组!或者您把我这身警服扒了!”
周正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激动,句句戳在刘亮的痛处。办公室的隔音本就不好,这番激烈的争吵清晰地传到了外面。
外面的民警和协警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面面相觑,气氛尴尬而凝重。老黄皱着眉,李南眼神微冷。
“反了你了!周正!”
刘亮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玻璃杯就要往地上摔。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所长陈新法沉着脸站在门口,目光严厉地扫过剑拔弩张的两人。
“干什么?!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陈新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亮!把杯子放下!周正!注意你的态度!这里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场!”
陈新法的出现,让刘亮和周正都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了不少。刘亮悻悻地放下杯子,周正也低下了头,
但胸膛还在起伏。陈新法走进来,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探究的目光。他看着两人,语气放缓,
却带着语重心长:
“刘亮,你是副所长,是领导!要有领导的胸襟和气度!周正和李南这次在专案组立功,是给所里争光,
也是给你分管的刑事工作添彩!你应该感到高兴,应该支持!而不是在这里闹情绪!你叔叔那边,我会去解释!”
“周正,”
陈新法又看向周正,
“我知道你这两年工作辛苦,有成绩。但顶撞领导,就是你的不对!工作成绩不是用来和领导讨价还价的筹码!
有意见,可以按程序反映!再大的委屈,也不能在办公室拍桌子摔板凳!影响多坏?”
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对刘亮的批评更重一些。
陈新法最后沉声道:
“这件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提!周正,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刘亮,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周正挺直腰板,敬了个礼,拉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人都装作忙碌的样子。刘亮则像斗败的公鸡,
脸色灰败地跟着陈新法走了。办公室里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但裂痕已经产生。
第24章 所长的语言艺术
李南看着周正走出来时依旧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刘亮跟着陈新法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了然。
基层的暗流,派系的倾轧,无处不在。刘亮和他背后的刘晋副局长,恐怕已经将自己和周正视为了眼中钉。
“也好。”
李南心中冷笑,
“这样,我离开南门所,去分局刑侦大队,就更顺理成章,也更无牵挂了。”
他需要更广阔的天地,也需要更强大的对手来磨砺自己。南门所这个小池塘的风波,不过是新征程前的一段小插曲。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分局,投向了更远的未来。所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气氛比外面凝重十倍。
陈新法坐在办公桌后,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烟雾缭绕。刘亮垂头丧气地站在桌前,像个犯了错的学生。
“小刘啊,”
陈新法放下茶杯,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坐吧。站着干嘛?咱们就是聊聊。”
刘亮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屁股只敢挨着半边椅子。
“今天这事儿,你太冲动了。”
陈新法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长辈的责备,
“周正那小子是浑了点,说话不过脑子,但你作为领导,跟他一般见识,拍桌子瞪眼,还差点摔杯子,像什么话?
传出去,不仅你脸上无光,我这个所长脸上也不好看,连带着分局领导都会觉得我们南门所班子不团结!”
陈新法这话软中带硬,先是指出刘亮的错处,又点明影响恶劣,直接关系到上级领导的看法。
刘亮岂能听不出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知道,这次专案组没让你参与,你心里憋屈。”
陈新法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可你想想,专案组是政法委牵头,分局、检察院联合办案,点谁去,那是上面综合考虑,看专业能力,看前期贡献!
李南和周正,一个发现了关键线索,一个是前期主办民警,他们进去是名正言顺。又是唐局亲自点的将,
你虽然是分管刑事的副所长,但这两年……”
陈新法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刘亮,
“所里真正啃下来的硬骨头,像去年那个系列抢劫案,前年那个入室盗窃团伙,
不都是周正带着他那几个协警兄弟没日没夜蹲点、摸排、抓人办下来的吗?
你作为领导,统筹指挥是没错,但具体执行、冲锋陷阵,周正确实出力最多,功劳簿上,他的名字排在你后面,那也是实至名归啊。”
这番话,看似在肯定刘亮的‘领导统筹’,实则句句都在敲打:你的成绩,很大程度上是周正干出来的!
没有周正冲锋陷阵,你这个‘领导’的功劳簿就得打折扣!这次专案组没你份,不是我不帮你,是你自己‘前期贡献’不够,
专业能力没被上面认可!刘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在桌下攥紧,却又无法反驳。陈新法说的都是事实!
“你叔叔那边,你也别担心。”
陈新法适时地递上一颗定心丸,语气带着安抚,
“我会亲自去跟刘局解释。解释什么?解释我陈新法绝对没有打压你刘亮的意思!你在所里分管刑事,
该有的权力、该得的尊重,我都给了!这次专案,是上面点将,我左右不了。而且,周正和李南能进专案组,
也是给我们所争光,某种程度上,也是你分管刑事的成果嘛!刘局是明白人,他会理解的。关键是你自己,
要沉住气,眼光放长远一点。这次没赶上,下次还有机会嘛!好好把所里的刑事工作抓起来,拿出几件硬邦邦的成绩来,比什么都强!”
陈新法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敲打到位。点明刘亮业务能力不足、依赖周正的事实。又撇清了责任,
专案组选人是上面的决定,与我无关。顺便还安抚了刘晋,承诺亲自解释,强调自己并未打压刘亮,
反而是在维护其分管工作的成果。接着又给刘亮画饼,暗示只要好好干,以后还有机会尽管这机会渺茫。
最后还转移矛盾,把刘亮的不满,从对我陈新法身上移到专案组去,引导到需要他自己‘做出成绩’上。
刘亮被陈新法这番连消带打、软硬兼施的话说得哑口无言,只能闷闷地点头:
“所长,我知道了。是我……冲动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刘亮在陈新法简直就像个小学生。
第25章 跳梁小丑而已
“嗯,知道就好。回去好好工作,带好队伍。”
陈新法摆摆手,结束了谈话。刘亮灰溜溜地走出所长办公室,心里堵得慌,却无处发泄。
他知道陈新法说的有道理,但更憋屈的是,陈新法把他看透了,还把他的无能在他叔叔面前解释得冠冕堂皇!
这比骂他一顿还难受。与此同时,在办公室外面,几个老资格的协警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啧,陈所这手太极打得漂亮啊。”
“可不嘛,两头不得罪。敲打了刘亮,又安抚了刘局。”
“就是苦了周正那小子,活都是他干的,气也是他受的。”
“唉,谁让人家有个好叔叔呢?咱们这些小兵,不就这命?”
语气中带着对陈新法圆滑的不满,更多的是对周正处境的同情和对现实的无奈。陈新法作为所长的‘平衡术’,
在基层民警心中留下了清晰却复杂的印象。派出所小院外,一棵老香樟树下,李南递给周正一支烟。
周正狠狠吸了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依旧愤愤不平。
“妈的!什么玩意儿!功劳他抢,黑锅我背!本事屁没有,就知道仗着他叔叔耍威风!
南哥,你说,这口气我咽得下去吗?”
李南自己也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很平静:
“正哥,气大伤身。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
“我知道不值得!可就是憋屈!”
周正用力捶了一下树干。
“眼光放远点。”
李南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南门所太小了。刘亮这种人,就像这院子里的井底之蛙,看到的永远只有巴掌大的天。跟他斗,赢了又如何?还是在这小泥潭里扑腾。”
周正一愣,似乎察觉到李南话中另一层意思,看向李南:
“南哥,你的意思是……”
李南弹了弹烟灰,目光望向分局的方向:
“唐局在会上提调我去刑侦大队,虽然还没正式下文,但空穴不来风。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调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周正的眼睛,语气真诚:
“刑侦大队更需要的是真正能干活、能破案的人。正哥,你这两年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
你的能力,不该被埋没在南门所,更不该被刘亮这种人压制。”
周正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南哥,你……你是说……”
“我会跟唐局建议。”
李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把你一起调过去。刑侦大队缺的就是像你这样有经验、有拼劲、熟悉基层的骨干。我相信,只要有机会,
你在更大的平台上,能做出更大的成绩。比在这里跟刘亮怄气,强一百倍。”
周正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憋屈和愤怒,仿佛都被李南这番话点燃,化作了巨大的希望和感激!
调入分局刑侦大队,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而李南,竟然愿意为他去争取!
“南哥!”
周正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一把抓住李南的胳膊,瞬间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我……我周正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要南哥你一句话,水里火里,我周正绝不皱一下眉头!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了!”
李南拍了拍周正的肩膀,露出一个沉稳的笑容:
“正哥,言重了。我们是战友,是兄弟。互相扶持,一起进步。至于刘亮……”
李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跳梁小丑而已,不必理会。把精力放在提升自己上,等我们站得足够高,回头再看,他连让你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了。”
老樟树下,烟雾袅袅。周正胸中的郁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跟着李南干的坚定决心。
而李南,则成功地在离开南门所之前,为自己在分局刑侦大队,提前收服了一员忠心且能力不俗的干将。
他的羽翼,正在悄然丰满。不久之后李南也为自己这次的无心之举换回了......
新区分局大楼五楼,公安局长办公室。厚重的窗帘半掩着,唐国栋没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而是站在窗边,手里还握着一部1999年推出的,银色滑盖式手机诺基亚8810,他身体微微前倾,
脸上带着恭敬而专注的神情。思绪却回到了昨天接到自己老领导苏建民那通电话的时候,
恰好也是站在这个位置。
第26章 唐国栋的一通电话
听筒里传来苏建民沉稳平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国栋啊,昨天荃儿打电话回来,说临时参加了个专案,周末回不来了。这孩子,工作起来就拼命。
听她说案子不小,牵扯到区里一个局长?你们搞得动静不小嘛。”
唐国栋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汇报口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
“是,老领导。案子之前确实有点棘手,性质恶劣,涉案金额巨大,还指使自己的司机买凶杀人,影响很坏。
多亏了我们专案组的同志们通力合作,尤其是反贪局的苏科长,思路清晰,专业过硬,发挥了关键作用!
这次能顺利突破,苏科长功不可没!”
他刻意点出苏荃儿的贡献,既是事实,也是投其所好。
“嗯,年轻人多历练历练是好事。”
苏建民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提到女儿,那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还是被唐国栋捕捉到了。
他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荃儿在电话里还说,专案组里有个叫...李南的小同志?刚从部队转业分到派出所的?听她口气,对这年轻人还挺...好奇?”
来了!唐国栋心中一凛,精神高度集中。老领导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基层小民警的名字,尤其还是通过女儿的口!
这“好奇”二字,分量极重!结合这些日子苏荃儿在专案组对李南那不同寻常的关注,以及两人配合默契......
唐国栋瞬间明白了老领导这通电话的真正意图——他在关注这个李南!而且这种关注,很大程度上源于女儿那不同寻常的“好奇”。
唐国栋心念电转,迅速组织语言,既要体现对李南的了解,又要符合组织程序,更要揣摩老领导的心思:
“李南同志啊。”
唐国栋的声音带着赞许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
“是,这个小伙子确实非常特别!虽然刚转业到南门所才一个多月,
但这次专案,他表现极为突出!堪称惊艳!”
电话那头只哦了一声,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于是唐国栋接着道:
“是他最先发现关键线索,在专案组里,无论是线索分析、审讯突破,还是关键时刻的行动执行,
都展现了远超年龄和资历的成熟、敏锐和极强的专业素养!特别是他对嫌疑人心理的精准把握和对案件关键节点的洞察力,
连局里和反贪局的老同志都赞不绝口。可以说,这次案子能挖这么深,取得这么大成果,李南同志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不可替代的作用!”
唐国栋毫不吝啬地给予高度评价,这是事实,也是说给老领导听的。
“我特意调阅了他的档案,很干净。德市本地人,18岁入伍,23岁转业。”
唐国栋故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重视”,
“但是档案上只含糊地写着‘因故转业’,至于在什么地方服役这一段...是个空白。不过,
从他展现出的军事素质和心理素质来看,我认为他在部队的水平不低,有可能是那种侦察兵!只是不知道具体‘因何’转业。”
“哦,你调阅了他档案就是这样的?”
“是的,老领导。”
“国栋,你觉不觉得这个档案...”
“老领导,您的意思?”
“没事没事,只要没有污点就行。”
见苏建民没有继续说下去,唐国栋用尝试的语气说道:
“老领导,不瞒您说,这样有能力、有潜力、根正苗红的年轻同志,放在派出所太可惜了!我已经跟分局党委初步沟通过,
准备把他提拔调入刑侦大队,重点培养!这样的人才,正是我们公安队伍急需的新鲜血液!”
唐国栋明确表达了自己要提拔李南的意图,并冠以“工作需要”、“培养人才”的正当理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让唐国栋的心微微提起。他知道,自己这番话,老领导正在字斟句酌。
终于,苏建民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几分深意:
“嗯,年轻同志有本事,是好事。大胆使用,放手培养,也是应该的。不过...”
这个“不过”让唐国栋屏住了呼吸。
“国栋啊,”
苏建民的声音似乎放得更缓,
“人才难得,更要认真观察。不仅要看他在顺境中的表现,更要看他在压力下、在复杂环境里的定力、原则性和底色。
培养干部,既要给机会,也要严格把关。明白吗?”
第27章 给你送两员大将
“是是是!老领导放心!”
唐国栋立刻应道,心中豁然开朗,同时又感到一丝沉甸甸的责任,
“您的指示非常深刻!我一定认真观察,严格把关!
既要充分发挥李南同志的能力特长,让他在更重要的岗位上历练成长,
为公安事业贡献力量;同时也会密切关注他的思想动态、
工作作风和原则底线,确保他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请老领导放心!”
“嗯。”
苏建民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好了,你忙吧。案子后续处理好,注意影响。”
“是!老领导您保重身体!”
唐国栋恭敬地道别。电话挂断。唐国栋缓缓放下听筒,长长舒了一口气,
后背竟微微有些汗意。与老领导这种级别的对话,
每一句都要反复揣摩,如履薄冰。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回味着刚才的对话。‘认真观察’这是核心指令!
老领导因为女儿对李南感兴趣,但绝非盲目信任。
他要唐国栋做他的眼睛,近距离地、全方位地考察李南。
考察他的能力极限,考察他的心性品德,考察他是否值得信任和培养,
更重要的,或许是考察他接近苏荃儿的“动机”是否纯粹?
‘严格把关’这是底线!再有能力,如果原则性不强,
或者背景有重大瑕疵比如那段‘因故转业’,那也不能用,甚至要...及时处理。
老领导是在暗示风险控制。还有‘底色’这个词用得极妙!
是在问李南的本质,是赤诚的金子,还是包裹着金箔的顽石?
“提拔,是为了更好的观察...”
唐国栋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把李南调入刑侦大队,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给予重要但不至于核心的位置,比如一个中队长,
既能兑现自己‘大胆使用’的承诺给老领导看,又能名正言顺地‘认真观察’,
这步棋,走得妙。唐国栋自己都开始有点佩服自己的揣摩能力了,
“嘿嘿,自己这要是放在古代估计好歹也是一名合格的幕僚吧。”
唐国栋还是把自己的定位没有高估很多。随后他拿起内线电话:
“魏杰吗?来我办公室一趟。关于李南同志调入刑侦大队的具体岗位安排,
我们尽快敲定一下。嗯,要快,也要慎重考虑,放在最能发挥他特长,
也最能...锻炼人的地方。”
放下电话,唐国栋的目光投向窗外。
李南,这个带着部队背景、能力卓绝、又意外引起苏家父女关注的年轻人,
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把他调入刑侦大队,
究竟是引入了一条能搅活一潭死水的鲶鱼,
还是放进了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唐国栋心中既充满期待,
又带着一丝谨慎的审视。但无论如何,这步棋,他已经落子。
接下来,就让他好好看看,这个李南,能在分局的棋盘上,走出怎样的风云。
唐国栋刚放下给魏杰的内线电话不到五分钟,办公室门就被“哐当”一声推开,
一阵风似的卷进来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
穿着白色短袖衬衣的中年汉子——刑侦大队长魏杰。
腋下还夹着个黑色公文包,这个打扮可是当年德市科级干部的标配。
“唐局!您找我?”
魏杰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刑警特有的爽利劲儿。
他显然和唐国栋熟稔至极,进门后压根不用招呼,熟门熟路地直奔茶几,
拿起唐国栋珍藏的紫砂壶,自顾自地撬开茶叶罐,
捏了一大把上好的铁观音丢进去,又拎起暖水瓶哗啦啦地冲上开水。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自己家一样。
做完这些,他才一屁股坐在唐国栋对面的沙发上,
顺手就从唐国栋办公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芙蓉王,
“啪嗒”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吐着烟圈:
“啥指示?是不是案子后续还有硬骨头要啃?您放心,刑侦大队随时拉得出、冲得上!”
唐国栋看着魏杰这副“反客为主”的做派,非但不恼,眼底反而闪过一丝笑意。
魏杰是他一手从基层提拔起来的干将,破案勇猛,忠诚可靠,
是他掌控分局刑侦这条核心臂膀的嫡系心腹。
“硬骨头暂时没有。”
唐国栋也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拿起自己的茶杯,
“找你来,是给你刑侦大队送两员大将。”
“哦?谁啊?”
魏杰眼睛一亮,来了兴趣。
第28章 李南、周正同事提拔
“南门所的李南,还有周正。”
唐国栋开门见山。
“李南?周正?”
魏杰立刻坐直了身体,烟都忘了抽,
“就是这次专案组里大放异彩那俩小子?特别是那个李南,
孙强回来跟我吹得神乎其神,说他脑子比电脑还快,身手比特种兵还利索!
周正那小子我也听说过,南门所的拼命三郎,干活是把好手!”
“就是他们。”
唐国栋点点头,
“李南,能力、潜力都摆在那儿,这次专案的表现有目共睹,破格提拔,
拟任你们刑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
周正,经验丰富,能打硬仗,调任二中队副中队长。”
魏杰一拍大腿,兴奋道:
“太好了!唐局!您这真是雪中送炭啊!
我们二中队现在就是个空架子,就俩老伙计撑着,正愁没人呢!
李南当中队长,绝对够格!周正当副手,正好!
一个脑子好使,一个经验老道,绝配!我没意见!举双手双脚欢迎!”
他作为刑侦主官,太清楚手底下有精兵强将的重要性了,
尤其李南这种“破案机器”,简直是可遇不可求。
“嗯,你这边没问题就好。”
唐国栋对魏杰的反应很满意,
“二中队的位置正好空着,也符合程序。你回去准备一下,
下午分局开党委会,把这两项人事动议过一下。”
“明白!唐局您放心!我这就回去准备材料!”
魏杰掐灭烟头,端起那杯刚泡好的、自己还没来得及喝的茶,咕咚灌了一大口,
风风火火地又冲了出去,门都忘了关严。
唐国栋看着魏杰雷厉风行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他拿起内线电话:
“办公室,通知在家的党委成员,下午三点,小会议室,
召开临时党委会,研究重要人事议题。”
下午三点,分局小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分局的党委成员们,气氛严肃。
唐国栋端坐主位,言简意赅:
“今天临时召集大家,主要研究两项人事动议。
第一项,关于提拔南门派出所民警李南同志,任刑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
该同志情况如下...”
他简明扼要地介绍了李南的基本情况,重点突出了其在联合专案组中的关键性、
不可替代性贡献,以及其展现出的卓越业务能力、政治素养和发展潜力,
强调这是特殊人才破格提拔,符合当前加强刑侦专业力量建设的需要,
且刑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职务现空缺。党委委员们传阅着政工部门准备的简要材料,
重点突出李南专案表现和魏杰的接收意见。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唐国栋亲自提名的破格提拔,又是在其嫡系魏杰手下,
且理由充分、位置现成,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当恶人。
“李南同志在专案中的表现,确实令人印象深刻。破格提拔,我同意。”
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率先表态。
“年轻同志有冲劲、有能力,是该给压压担子。同意。”
另一位委员附和。
“程序合规,岗位需要,我没意见。”
......很快,全票通过,就连刘亮的叔叔刘晋也无奈的举起了手。
毕竟你一个排名靠后的副局长还想跟局长掰腕子,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第二项,关于调动南门派出所民警周正同志,任刑侦大队二中队副中队长。
理由同样充分:经验丰富,成绩突出,简述了其在南门所破获的系列案件,
是优秀的基层刑侦骨干,调入刑侦大队充实力量,且作为李南的搭档,
有利于工作衔接和战斗力生成。同样全票通过。
整个党委会,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二十分钟。高效、顺畅,没有任何杂音。
唐国栋在分局的绝对权威和掌控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办公室立刻按程序行文,下发调令。”
唐国栋一锤定音。当天下午,两份盖着鲜红公章的调令,
分别送到了南门派出所陈新法和刑侦大队魏杰手中。
李南,正式调入新区分局刑侦大队,任二中队中队长,级别还是副科,
因为李南转业下来分配到所里就已经是副科级别了,只是没有职务而已。
周正,调入新区分局刑侦大队,任二中队副中队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分局上下。一个刚转业两个多月的新民警,
火箭般蹿升为中队长!这在新区分局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李南的名字,再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和议论的中心。
第29章 南门所的饯行宴
羡慕、嫉妒、好奇、猜测...种种情绪交织。
而此刻的李南,接到了陈新法亲自递过来的调令。
他平静地看着调令上“刑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的字样,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只有一种“终于踏上正轨”的踏实感。他知道,调入刑侦大队,担任中队长,
只是他重返权力之路的又一级台阶。
更大的挑战、更复杂的案件、更隐秘的博弈,都在分局这个更大的舞台上等待着他。
他收起调令,目光沉静而坚定。
当陈新法将那份盖着分局鲜红大印的调令递到周正手上时,
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敢打敢拼的汉子,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新区分局刑侦大队二中队副中队长”那几个字上,
反复看了好几遍,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子发酸。
这两年积压的委屈、辛酸、不被认可的憋闷,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
几乎要汹涌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地压了回去,化作了眼眶里闪烁的晶莹。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神情平静的李南,
那眼神里充满了无以复加的感激、激动和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坚定!
“南哥...”
周正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用力吸了口气,挺直腰板,朝着李南,
也朝着陈新法和在场的所有同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警礼!
声音洪亮,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谢谢!谢谢组织的信任!谢谢陈所!谢谢大家!更要谢谢南哥!
我周正...一定不负期望!到了新岗位,拼命干!”
这份激动,不仅仅是因为职务的提升,更是对他长久以来付出的认可,
是对他能力价值的证明!更关键的是,是李南给了他这个机会,
把他从南门所这潭浑水里拉了出来,带他踏上了更广阔的舞台!
李南看着周正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焰,心中了然。
他回敬一礼,拍了拍周正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哥,这是你应得的!新的战场,一起干!”
当晚,南门派出所旁边一家还算干净的小饭馆包厢里,气氛热闹。
陈新法做东,为李南和周正“饯行”。
除了脸色铁青、借口‘身体不适’早早溜号的副所长刘亮,
所里的正式民警和几个老资格协警都来了。桌上摆着家常菜,啤酒瓶林立。
“来!小李,小周!祝贺你们高升!”
陈新法满面红光地举杯,
“到了分局刑侦大队,那可是咱们分局的尖刀!
好好干,给咱们南门所争光!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回娘家看看!”
“谢谢陈所!”
李南和周正连忙举杯回应。老黄端着酒杯凑到李南身边,
黝黑的脸上满是感慨和真诚的笑意:
“李队,我老黄没看错人!真龙出海了!以后在分局,
有啥用得着老哥跑腿打听消息的,尽管开口!这杯,敬你前程似锦!”
说完一饮而尽。他对李南的称呼,已经从‘小李’彻底变成了‘李队’,
这是实力赢得的尊重。其他民警也纷纷举杯祝贺,说着‘前途无量’、
‘别忘了兄弟们’之类的场面话。气氛热烈,但李南敏锐地察觉到,
除了老黄等少数真心为他高兴的,不少人的眼神里藏着复杂的情绪:
羡慕有之,嫉妒有之,甚至还有一丝‘走了也好’的微妙轻松。
基层小所,池水浅,风浪却也不小。李南和周正一一回应,
感谢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李南始终保持着低调谦和,
将功劳归于所里培养和领导支持。周正则显得更加激动一些,频频举杯,
仿佛要把这两年积攒的郁气都在这酒里发泄出去。这场践行宴,
在热闹喧嚣中开始,也在杯盘狼藉中结束。表面一团和气,
暗地里的人心冷暖,李南看得分明。他心中毫无波澜,南门所的一切,
在他拿到调令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他的战场,在分局。
第二天清晨,新区分局大楼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与南门所那栋旧楼形成了鲜明对比。现在已经是七月底,天气已经比较炎热,
但是李南和周正穿着崭新的99式短袖衬衣,
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刑侦大队所在的二楼。
第30章 二中队的老同志
两人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初入新战场的锐气。
刑侦大队长魏杰的办公室门敞开着。魏杰正叼着烟,对着电话大声布置着什么:
“对!技术中队的人到了没有?现场给我保护好了!一根毛都别放过!我马上到!”
他嗓门洪亮,中气十足。一抬眼,看到门口站得笔直的李南和周正,
魏杰眼睛一亮,“啪”地挂了电话,脸上瞬间堆起笑容,大步迎了上来,
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李南和周正的肩膀上,拍得两人身子都晃了晃。
“哈哈!小李!小周!来了!好好好!够准时!我就喜欢守时的兵!”
魏杰的热情扑面而来,带着刑警特有的粗犷和直接,
“欢迎加入刑侦大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拉着两人走进办公室,也不客气,指着靠墙的两张空办公桌:
“喏,那两张桌子,你们俩先用着!二中队办公室在隔壁,地方虽然挤了点,
但咱们刑侦,讲究的是效率,不是排场!行,那就先这样,
我出去一趟,你们俩熟悉熟悉环境。”
魏杰风风火火地冲出现场去了,留下李南和周正站在略显空旷的大队长办公室。
空气中还残留着烟草和魏杰那洪亮嗓门带来的余韵。
“走,咱俩去认认门。”
李南拿起一个小包,朝周正示意隔壁。推开二中队办公室的门,
一股混合着烟草、汗味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四张办公桌挤在一起。
靠窗两张桌子堆满卷宗,坐着两个三十多岁、警服也略显埋汰、
脸上写满风霜和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男人。一个身材魁梧,坐姿笔挺,国字脸,
眼神锐利中带着点审视,一看就是部队作风,赵刚,转业干部;
另一个中等身材,戴着眼镜,正皱着眉头翻看卷宗,手指关节因为长期握笔有些粗大,
王洛,警校科班出身。看到李南和周正肩上的新星,一杠一和一杠二,
以及两人年轻的面孔,赵刚只是抬眼扫了一下,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便继续低头擦拭他那把保养得极好的老式警用匕首,动作一丝不苟,
仿佛那匕首比新领导重要百倍。王洛则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了句:
“新来的李队、周队?桌子空着,自己收拾吧。”
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毫无热情,甚至透着一股疏离。气氛瞬间凝固。
周正的火气‘噌’就上来了,他在南门所是骨干,现在刚升职就被当空气?
他眉毛一拧就要开口。‘咳。’李南极其轻微地咳了一声,几乎在同时,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周正胳膊上,轻轻一按。力道不大,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和安抚。周正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脸憋得有点红。
李南脸上却瞬间浮起真诚、谦和甚至带着点‘久仰’的笑容,
仿佛完全没感受到那冰冷的气场。他主动走上前,目光首先落在赵刚手中的匕首上,
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和一丝‘内行’的赞叹:
“赵哥,这匕首保养得真好!这刃线,这握柄的包浆,一看就是老伙计了。
当年在侦察营集训的时候,我们队长也有一把类似的,视若珍宝。
您这手法,一看就是老侦察兵出身,讲究!”
赵刚擦拭匕首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李南身上,
带着惊疑和一丝探究。
“侦察营?你……在侦察营待过?”
李南坦然点头,笑容不变:
“嗯,西南军区待过一年。后来……去了别的地方。”
他随即转向王洛,目光落在他桌上摊开的一份陈年旧案卷宗上,
正是几起手法相似、久侦未破的系列入室盗窃案。
李南眼中流露出专业的兴趣:
“王哥,听说您当年是警校的高材生,痕检和犯罪心理分析都是强项,
以后还希望这方面多教教我跟周队,我说的可是实话哦。”
随后李南拿起桌上的案卷看了起来,
“这不是新区系列技术开锁入室盗窃案吗?这案子我听说过,
嫌疑人反侦察意识极强,现场几乎不留痕迹,专挑老式防盗门下手,是个硬骨头啊!”
王洛推眼镜的手停住了,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个空降的年轻中队长,不仅知道这起积案,还能准确说出案件特点和难点,
甚至点出了他引以为傲的警校背景和专业方向!
这绝不是不学无术的关系户能装出来的!
第31章 李南拉拢老同志
“嗯……是有点棘手。”
王洛的语气明显松动了许多,不再那么冰冷,
“现场处理得太干净,指纹、脚印、dNA,什么都没有。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嫌疑人开锁技术非常专业,心理素质极好,
对地形熟悉,而且……”
他下意识地开始分享自己的分析,这是技术型人才被认可专业能力后的自然反应。
李南立刻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倾听:
“而且什么?王哥您觉得,他这种‘不留痕’的强迫症行为背后,
是不是有某种特定的心理动因?或者……是受过专业训练?”
说实话,这也是李南引导对方深入分析,展现自己的思考深度,
同时暗示可能的‘专业训练’背景,与部队经历形成潜在关联。
前世的李南可是在心理学这方面投入了大量的精力,不光自学了三年,
还报了精英班,所以还小有所成。王洛眼睛一亮,仿佛遇到了知音:
“对!我也一直有这个怀疑!普通的贼,很难做到这么干净!
要么是……有特殊经历,要么就是……”
他看了赵刚一眼,又看了看李南,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南顺势把话题拉回团队:
“赵哥是侦察兵出身,追踪和反追踪是看家本领。王哥您是痕迹分析和犯罪心理的行家。
我和周正,周正是警校科班,我是部队出来的,摸爬滚打,干点粗活还行。
咱们二中队四个人,正好互补!赵哥的经验和血性,王哥的细致和专业,
周正的干劲和冲劲,再加上我这个新兵蛋子,拧成一股绳,什么硬骨头啃不下来?
这积案,说不定就是咱们二中队打响名号的第一仗!”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不仅精准定位,
高度肯定点明了每个人最核心的价值让他们感受到被重视、被需要。
同时建立共同目标,将眼前的积案和未来二中队的集体荣誉感捆绑在一起。
自己又放低自身姿态,自谦‘新兵蛋子’、‘干粗活’,强调团队合作,淡化‘空降领导’的隔阂。
最后还创造了我们概念, 反复强调‘咱们二中队’、‘拧成一股绳’,快速构建团队认同。
这大秘的水准就是不一样哈,几句话就把几人拉近了很多。
赵刚收起了匕首,看向李南的目光少了审视,多了几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不仅懂部队,而且几句话就把人心和团队揉捏到了一起。
王洛更是被李南的专业洞察和构建的破案团队前景所吸引,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点近乎于兴趣的表情。
“李队……倒是会说话。”
赵刚终于开口,声音依旧硬朗,但敌意已消,
“案子是得靠人干出来的,光说没用。”
“赵哥说得对!”
李南立刻接话,笑容爽朗,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新区系列技术开锁入室盗窃案能不能破,
这就是证明咱们二中队能力的时候!赵哥,王哥,您二位经验丰富,
这案子您看咱们第一步该怎么走?是先集中力量啃现场,还是先摸排外围?”
办公室的气氛彻底转变了。刚才的冰冷疏离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目标明确、即将投入战斗的紧张和……一丝被调动起来的斗志。
两位老同志开始主动参与讨论,虽然对李南和周正的能力可能还有疑虑,
但至少,在破案这个共同目标下,他们愿意尝试合作。
周正看着这一幕,心中对李南的佩服简直无以复加!
南哥这手腕,这洞察人心的本事,绝了!他赶紧也凑上去,
认真听着三位老大哥的分析,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
李南心中平静。他知道,这只是初步的破冰。
要真正赢得这两位心高气傲的老刑警的尊重和信服,
必须在新区系列技术开锁入室案中拿出硬邦邦的成绩!
他一边听着赵刚和王洛的分析,一边快速在脑海中整合信息,
前世大秘的统筹能力和龙炎战士的敏锐直觉开始高速运转。
办公室里的氛围在李南一番精准的‘破冰’操作后,明显回暖。
虽然距离真正的默契战友还有差距,但至少赵刚和王洛眼神中的冰霜消融了大半,
开始就系列技术开锁入室盗窃案交换起初步的看法。
第32章 老同志帮李南租房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上午的十一点半。一阵尴尬的咕噜声突然从周正肚子里响起,
在略显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周正老脸一红,挠了挠头。
王洛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时间:
“哟,都这个点了。”
赵刚也收起他那把宝贝匕首,活动了一下脖颈:
“食堂怕是快没饭了。”
李南这才想起一个现实问题——他和周正刚调来,住哪?
“赵哥,王哥。”
李南顺势问道,语气自然,
“咱们分局这边,有集体宿舍安排吗?或者附近有什么合适的房子租?”
赵刚和王洛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分局早没集体宿舍了。”
王洛解释道,
“就后面几栋集资盖的家属院,住的都是拖家带口的。单身汉要么自己租房,要么住得远点。”
赵刚补充道:
“附近房租不便宜,城中村倒是有便宜的,就是环境差点,离得也远。”
周正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刚来人生地不熟,找房子可是个麻烦事。
就在这时,赵刚像是想起什么,一拍大腿:
“哎!等等!我们住的那栋家属院,三楼退休民警老李家!
他儿子在省城工作安家了,老两口上个月刚搬过去带孙子,
正托我帮忙问问有没有靠谱的人租他那套两室一厅呢!
房子虽然不是全新的,但家具家电齐全,拎包就能住!
离分局就隔条街,走路五分钟!”
王洛似乎也想起了什么点点头:
“对,老李家那房子我知道,收拾得挺干净。关键是安全,就在分局家属院里。”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赵哥,能帮忙联系一下吗?我和周正正愁没地方落脚!”
李南立刻说道,语气带着感激。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赵刚是个爽快人,既然初步认可了李南,这点忙不算什么。
他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电话里赵刚嗓门洪亮,跟房主老李熟络地聊了几句,
很快就把事情敲定了。租金公道,押一付三,随时可以入住。
“搞定了!老李把钥匙放门卫老张那儿了,咱们现在就能过去看房拿钥匙!”
赵刚挂了电话,一脸轻松。效率之高,让李南和周正都有些惊喜。
看来赵刚在分局人缘确实不错。事不宜迟,四人立刻动身。
家属院就在分局后面,几分钟就到。房子在三楼,两室一厅,面积不大,
但正如赵刚所说,收拾得很干净。老式但保养不错的木质家具,
沙发、床、桌椅、衣柜一应俱全,厨房卫生间设施也都能用,
甚至还有台老旧的彩电。
“行!就这儿了!”
周正一眼就相中了,主要是离分局近,方便。李南也很满意:
“麻烦赵哥了!帮了大忙!”
“小事儿!”
赵刚摆摆手。四人又马不停蹄地回南门所取了李南和周正简单的行李,
主要是被褥和换洗衣物,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新家安顿好了。
整个过程,赵刚和王洛都搭了把手,搬搬抬抬,关系在共同劳动中似乎又拉近了一点。
忙活完,一看时间,已经快一点了。分局食堂早就关门了。
“得,食堂铁定没饭了。”
王洛耸耸肩。
“怪我怪我,耽误大家吃饭了。”
李南立刻说道,
“这样,今天咱们二中队第一次聚齐,我私人请客!
咱们找个地方搓一顿,边吃边聊聊案子,也当是庆祝我和周正乔迁之喜!
赵哥,王哥,你们挑地方,熟悉!”
李南这个提议很到位。既解决了吃饭问题,
又把私人请客和庆祝乔迁、讨论工作巧妙地绑在一起,让人难以拒绝,
也显得自然不刻意。赵刚和王洛也没推辞。赵刚想了想:
“分局后门出去,拐角有家‘老刘家常菜’,味道地道,价格也实惠,老板我熟。”
“行!就去赵哥说的那儿!”
李南拍板。四人来到老刘家常菜,找了个靠里的安静位置。
几盘分量十足的钵子菜,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鱼,几瓶汽水,
因为下午还要工作,所以李南建议喝汽水或者茶。几口热菜下肚,气氛更加活络。
李南主动举杯:
“赵哥,王哥,周正,今天多亏大家帮忙,我和周正才能这么快安顿下来。
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了!这杯,敬大家!以后工作上,
还得仰仗两位老哥多带带我们!”
赵刚和王洛端起水杯,脸色都比在办公室时柔和了许多。赵刚闷声道:
“客气话不多说,以后案子上的事,互相帮衬!”
王洛也点点头:
“对,案子办好了,比什么都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工作上。
李南敏锐地察觉到,王洛似乎对系列盗窃案很上心。
第33章 研究系列盗窃案
“王哥,刚才在办公室看您一直在研究那个‘城西系列案’,这案子……很棘手?”
李南适时地将话题引向王洛关心的方向。提到案子,
王洛眼镜后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放下了筷子:
“岂止是棘手!简直成了我的心病!从99年初到现在,两年多时间,
城西老居民区,类似手法入室盗窃,发生了七起!案值累计超过二十万!”
他语速加快,带着技术型人才特有的专注和一丝不甘:
“嫌疑人手法极其专业!专门挑那种老式的‘十字锁’、‘月牙锁’防盗门下手!
技术开锁,速度极快,几乎不留痕迹!我们痕检的兄弟把现场翻遍了,
毛都找不到一根!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撬压痕迹!就跟鬼进去了一样!”
“而且反侦察意识超强!本来新区就没两个监控,还专挑监控死角,
作案时间都在白天住户上班时间,得手就走,绝不逗留!
对地形熟悉得可怕,每次都能完美避开巡逻人员和可能的目击者!”
顿了顿,王洛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我们排查了全市所有有盗窃前科、特别是会技术开锁的人,筛了好几遍,
没一个对得上!也尝试蹲点守候,但他像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我们蹲哪里,他就不在哪里作案!邪门得很!”
王洛越说越激动,显然这个案子让他这个科班出身、自视甚高的刑警感到了极大的挫败。
赵刚也皱着眉头补充道:“这案子影响太坏了!新区这片人心惶惶,老百姓骂我们警察无能!
分局压力也很大,限期破案令都下了好几次了,可就是没辙!成了积案中的积案!”
李南认真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轻轻敲击着,眼神深邃。
他脑海中迅速过滤着王洛描述的每一个细节:
技术开锁、老式锁具、不留痕迹、反侦察强、熟悉地形、白天作案……
这些特征,结合前世的一些模糊记忆,一个名字和一段背景信息,
如同沉船般缓缓浮出水面……
“王哥,您刚才说,嫌疑人只针对老式‘十字锁’、‘月牙锁’?”
李南突然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有没有可能……嫌疑人本身,或者他接触的环境,就与这些老式锁具高度相关?
比如……锁厂的退休工人?或者,专门维修这类老锁的师傅?”
王洛一愣,随即摇头:
“这个方向我们查过。新区这片几家老锁厂、还有几个有名的修锁匠,
我们都摸过底,没发现可疑的。而且,这种开锁技术,修锁匠未必有,
更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专业训练……”
李南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扫过赵刚,
“赵哥,您侦察兵出身,对追踪和反追踪在行。您觉得,
嫌疑人这种对地形和监控、巡逻规律的熟悉程度,像不像是……踩点踩出来的?
而且是经过了极其专业和长时间的踩点?”
赵刚眼神一凝,仔细想了想,缓缓点头:
“像!非常像!只有经过长时间、系统性、专业化的踩点,
才能把时间、路线、躲避点卡得这么精准!这绝不是普通小偷能做到的!
更像是……有预谋的军事行动!”
‘军事行动’四个字,让李南心中那个模糊的名字瞬间清晰起来!
一个前世在几年后才被挖出来的、有着特殊背景的独行大盗形象,跃然眼前!
但他没有立刻点破。时机还不成熟,证据链更是空白。
他只是顺着赵刚的话,抛出一个更具体的思路:
“王哥,赵哥,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既然嫌疑人如此专业,踩点如此周密,
那他必然会在案发区域有较长时间的‘合法’停留。
除了修锁匠、推销员这些常见身份,有没有可能……
是某种流动性强、需要深入社区、且不太引人注意的职业?
比如……收废品的?送煤气的?查水电表的?甚至是……
社区聘用的临时巡逻队员?”
李南提出的这几个职业,都是2000年前后能自由出入老旧社区且不易被怀疑的身份。
尤其是‘社区临时巡逻队员’,这个角度非常刁钻,是王洛他们之前排查的盲区!
王洛和赵刚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王洛猛地一拍桌子:
“对啊!社区巡逻队员!这个身份我们还真没重点筛过!
他们有正当理由在社区长时间逗留、熟悉地形、掌握巡逻规律!
而且流动性大,很多都是临时聘用的,背景审查不严!这个方向……有戏!”
第34章 什么,二中队要啃骨头?
赵刚也重重地点了下头,看向李南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重视和一丝佩服。
这个新来的年轻中队长,不仅会搞关系,脑子是真活络!
提出的角度既新颖又切中要害!周正更是听得热血沸腾,对李南的崇拜又加深一层。
李南微微一笑,端起茶杯:
“这只是个初步想法,还需要大量的排查工作去验证......”
走出‘老刘家常菜’,二中队四人回到分局刑侦大队,
发现大队长魏杰已经从现场返回来了,正站在办公室门口,对着电话吼着什么,
唾沫星子横飞。
“...对!技术中队提取到的轮胎印痕给我重点分析!还有厂区西墙那个豁口,查!
查清楚是之前就有的还是新破坏的!”
魏杰挂了电话,一抬头看到李南四人,粗犷的脸上带着现场带回来的尘土和一丝疲惫,
但眼神依旧锐利。
“哟!回来了?房子安顿好了?”
魏杰嗓门依旧洪亮。
“安顿好了,多亏赵哥和王哥帮忙。”
李南笑着回应。
“那就好!”
魏杰点点头,目光扫过四人,发现气氛比较融洽,
魏杰可是看得出赵刚和王洛听说来两个新警当中队长和副中队长是有情绪的,
还准备找这两人谈一次话的,结果发现是这种状况,心中暗赞李南这小子有点手段,
“行,既然安顿好了,下午就...”
“魏大,”
李南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打断了魏杰可能布置任务的话头,
“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哦?什么事?说!”
魏杰有些意外。李南将魏杰请进大队长办公室,关上门,
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刚才午饭时讨论的情况,
重点聚焦在王洛一直牵挂的‘99年城西系列技术开锁入室案’上:
“魏大,我和赵哥、王哥、周正初步沟通了一下。
王哥对这个系列案投入了很多精力,也积累了大量有价值的线索和分析。
嫌疑人手法专业,反侦察极强,久侦未破,影响恶劣,已经成为分局的一块心病。”
“我们二中队刚刚组建,需要一场硬仗来磨合队伍,打出士气。
我们几人商量后,一致认为,与其分散精力,不如集中力量,
优先啃下这块最硬的骨头——重启‘99年城西系列技术开锁入室案’的侦破工作!”
魏杰听得愣住了,叼在嘴里的烟都忘了点。他瞪大眼睛看着李南,
又看看站在李南身后、眼神明显带着期待和认同的赵刚和王洛,而周正更是用力点头。
“重启城西系列案?”
魏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
“李南,你知道那是什么案子吗?两年多,七起!技术中队、重案组都上过!
屁毛线索都没捞着!那就是个无底洞!你们二中队刚成立,板凳还没坐热,
就想去捅这个马蜂窝?刚才新区一家公司刚发的大案,损失三十多万,
影响立竿见影,那才是当务之急!”
李南神色不变,目光坚定:
“魏大,这个系列盗窃案它需要的是持续的、专注的投入,需要跳出固有的思维框架。
王哥已经摸到了很多关键点,嫌疑人作案模式、目标选择、反侦察手段都有规律可循,
只是缺少一个突破口和一个能沉下心、整合资源、从不同角度切入的团队。”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更重要的是,拿下这个系列积案,其意义远超破获一起现行盗窃案!
它能极大震慑犯罪分子,挽回群众对公安的信心,
更是证明我们刑侦大队攻坚克难能力的最好机会!二中队愿意承担这个挑战,
也有信心啃下这块硬骨头!请魏大给我们这个机会!”
李南的话,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既肯定了王洛的前期工作,
又强调了案件的特殊性和突破后的巨大价值,更表达了二中队破釜沉舟的决心。
魏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气场沉稳的中队长,
再看看他身后两位老刑警眼中被重新点燃的斗志,以及周正那摩拳擦掌的劲儿,
心中的疑虑和反对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期待取代。这小子,胆子够肥!眼光也够毒!
专挑最硬的骨头啃!这份魄力和担当,倒是很对他的胃口。
他沉默了几秒钟,猛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一拍桌子:
“行!你小子有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老子就敢给你机会!
这个系列入室盗窃案,就交给你们二中队了!集中资源,优先保障!
需要其他部门配合,直接提,我给你们协调!但是!”
魏杰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厉,
“李南,丑话说在前头!这案子分局盯了很久,唐局都挂过号!
你们要是搞不出名堂,或者拖得太久没动静,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到时候,你们二中队的脸,还有老子这张老脸,都得丢光!”
“请魏大放心!”
李南挺直腰板,声音斩钉截铁,
“二中队立下军令状!不破此案,誓不罢休!”
赵刚和王洛也异口同声:
“保证完成任务!”
周正更是激动地吼道:
“拼了!”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魏杰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去吧!放开手脚干!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李南四人领命而去,斗志昂扬地投入了紧张的卷宗梳理和案情分析中。
魏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越想越觉得这事有点意思。
一个刚来的中队长,放着现成的急案不接,主动请缨去啃最难的积案?
是李南这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他真有把握?
他掐灭烟头,决定去趟五楼,跟唐局汇报一下这个‘意外情况’。
第35章 李南布置任务
局长办公室里,唐国栋正看着一份文件。
听完魏杰绘声绘色地汇报李南主动请缨接手城西系列积案,甚至立下军令状,
唐国栋放下文件,脸上露出了极其玩味的表情。
“哦?放着现形案不碰,直接去碰城西那个‘鬼见愁’?”
唐国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小子...胆子不小啊。”
“可不是嘛唐局!”
魏杰大嗓门说道,
“我一开始都惊着了!不过看他那架势,还有赵刚、王洛那两个倔驴都被他说动了,
一副要拼命的样子,我就答应了。这小子,有点邪性!”
唐国栋眼中精光闪烁。新区系列技术开锁入室盗窃案,他当然清楚,
是分局刑侦多年未愈的一块伤疤。李南选择这个案子作为二中队的首战,风险极大!
一旦失败,不仅李南刚刚建立的一点威信会荡然无存,
连带着推荐他的自己,脸上也会无光。但是......高风险往往伴随着高收益!
如果李南真的能啃下这块硬骨头,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仅仅是破获一起积案那么简单,这证明李南拥有远超常人的洞察力、
整合能力和攻坚克难的决心!这将是一份沉甸甸的、无可争议的功绩!
足以让所有质疑他破格提拔的人闭嘴!更能让他在分局、甚至在市局层面都挂上号!
“老领导让我‘认真观察’...这不就是最好的观察机会吗?”
唐国栋心中暗忖,
“看看他在巨大压力下,如何整合队伍,如何破解迷局,如何展现他的‘底色’!
是把利刃,还是块废铁,此一役,可见分晓!”
想到此,唐国栋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魏杰。”
“在,唐局!”
“既然李南他们有这个决心,那就全力支持!只要他们需要,优先保障!但是。”
唐国栋语气转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校意味,
“告诉他们,我唐国栋在看着!我等着看他们二中队的本事!
系列案这块‘磨刀石’,够不够硬,能不能把他们的锋芒磨出来,就看他们自己了!”
“是!唐局!我明白!”
魏杰心中一凛,知道唐局这是把压力也扛下了,同时也给了李南他们最大的舞台和关注。
魏杰离开后,唐国栋走到窗边,俯瞰着分局大院。
他仿佛能看到楼下刑侦大队办公室里,李南正带领着他的小团队,
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寻找着那个幽灵般的‘开锁匠’的蛛丝马迹。
“李南...让我看看,这块硬骨头,你打算怎么啃?”
唐国栋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审视,也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期待。
新区系列技术开锁入室盗窃案,这块沉寂两年的磨刀石,
因为李南的主动请缨,骤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李南重生后在分局刑侦舞台上的首秀,就在这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中,
正式拉开了帷幕!魏杰的首肯和唐国栋的“关注”,如同给二中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也带来了沉甸甸的压力。李南深知,这块硬骨头必须啃下来,而且要快、要漂亮!
这不仅关乎二中队的声誉,更关乎他能否在分局真正站稳脚跟,
赢得唐国栋更深的信任。回到二中队狭小的办公室,李南立刻召开了第一次案情分析会。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直接将厚厚一摞七起案件的卷宗拍在桌上,
目光扫过赵刚、王洛、周正。
“兄弟们,军令状立下了,没退路了!咱们二中队是骡子是马,就看这一仗!”
李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时间紧,任务重,必须打破常规!我分配一下任务,大家各展所长,
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找到突破口!”
他的分工极其精准,完全契合每个人的特点和前期积累:
“王哥,您是痕检和心理分析方面有优势,这七起案子您最熟。
您的任务最重:第一,重新梳理所有案发现场的细微痕迹物证,
哪怕是一根头发丝、一点异常的灰尘位移,都别放过!
第二,深度分析嫌疑人心理画像,结合您之前的推断,
把他的行为模式、选择目标的偏好、甚至可能的‘舒适区’范围,
给我精确地画出来!第三,重点排查案发前后,
案发小区及周边出现的所有收废品、送水、查表、社区临时人员,
特别是巡逻、保洁等流动性强职业人员的记录!范围扩大到整个新区!”
这就是李南的优势啦,他很清楚嫌疑人伪装身份极可能是“社区临时巡逻队员”,
但需要王洛从浩如烟海的排查中“发现”这个点。
“赵哥,您是追踪和反追踪的行家,基层经验丰富!您的战场在外围:
第一,拿着王哥画出的嫌疑人可能活动范围和心理画像,
带人深入新区几个重点发案的老旧社区,特别是那些管理相对松散、
聘用大量临时工的老厂矿家属院!找居委会、找老住户、找门卫、找小卖部老板,
用您侦察兵的眼力,给我挖!挖出案发时间段内,有没有行为异常、
对地形过分熟悉、或者突然出现又消失的陌生面孔,
尤其是那些临时聘用的巡逻队员、保洁员!第二,排查全市,特别是新区范围内,
所有教授开锁技术、或者售卖专业开锁工具的场所和人员!
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学员或买家!”
“周正,你也是警校科班出身,对信息系统操作熟。你的任务:
第一,利用电脑将王哥排查出的所有流动性职业人员名单,与有盗窃前科、
特别是技术开锁前科的人员数据库进行碰撞筛查!
第二,将赵哥摸排出的可疑人员名单,同样进行前科碰撞和身份背景深度核查!
第三,重点筛查案发时间段内,在几个案发小区都有活动记录的人员!
特别是那些登记为‘社区临时工’的人员信息,一个不漏!”
第36章 李南恰到好处的提示
至于李南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是为了让破案变得合理化,
你总不能让他一上来就说嫌疑人名叫‘吴瘸子’,左腿微跛......
那别人不把你当怪物也要当成神经病。所以李南自己则负责全局把控,信息汇总分析,
并根据记忆,在关键时刻进行极其隐蔽的关键引导。
比如说,当王洛在排查大量临时工名单毫无头绪时,
李南会‘不经意’地翻看卷宗里某起案子的社区巡逻排班表,指着上面一个名字说:
“咦,这个‘刘强’的名字,好像在东苑小区和西里小区的临时巡逻名单里都出现过?
时间还挺接近案发前...”
或者当赵刚在摸排开锁店线索陷入僵局时,李南会随口提起:
“赵哥,我记得卷宗里提过,第三起案子发生前,旁边街口有家‘便民开锁店’关门了?
老板好像姓马?不知道他那里有没有以前的学员记录?”
又或者当周正的数据碰撞结果繁杂时,李南会提醒:
“周正,重点看看那些在多个案发小区都有记录,但身份信息模糊、
或者登记地址明显不符的人员,特别是...身体特征有没有特别标注?比如行动不便?”
李南要引导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基于现有线索的合理推演,丝毫没有未卜先知的痕迹,
却总能精准地将三人的工作引向最关键的方向!所以奥斯卡欠李南一个小金人。
在李南高效的统筹和精准却隐蔽的引导下,二中队的效率高得惊人:
王洛在重新梳理第三起案件现场照片时,根据李南的提醒,
果然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处极其微弱的、疑似橡胶鞋底留下的、
几乎被忽略的压痕,而且压痕显示左脚着力明显重于右脚!
这与他之前忽略的、走访中一位老太太模糊提到的‘好像看到个走路有点晃荡的人’瞬间关联!
赵刚根据李南关于便民开锁店的提示,几经周折找到了已经回老家的原店主老马。
在赵刚的攻心下,老马回忆起来,99年初确实有个自称‘刘强’、左腿有点跛的年轻人,
交了钱学开锁,但只学了几天基础就走了,学得特别快,后来就再没见过。
周正的数据碰撞结果在李南的“特征筛查”提示下,瞬间聚焦!
一个名叫‘刘强’,与王洛发现的巡逻名单、赵刚找到的学员名吻合的身份证信息被锁定!
该人登记的住址是虚假的,但系统记录显示,其在七起案件发生前的一周内,
均在案发小区所属的社区有过‘临时巡逻队员’的登记记录!
更关键的是,其登记的身份证照片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见左肩似乎略高于右肩,
这是掩饰跛行的习惯姿态!
所有的线索,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汇聚到一点!
化名:刘强,男性,30-40岁,左腿微跛,导致走路轻微晃动,左脚着力重,
可能习惯性左肩微耸。精通技术开锁,尤其老式锁具,受过短期训练。
伪装利用‘社区临时巡逻队员’身份进行长时间踩点,熟悉地形和巡逻规律。
案发前必然以‘临时工’身份在目标小区活动。而且反侦察意识极强,不仅使用化名,
还登记虚假信息。“就是他!”王洛看着汇总的信息,激动地一拍桌子,
眼镜都滑到了鼻梁上,
“‘刘强’!不,这肯定是个假名!这个‘吴瘸子’!幽灵终于现形了!”
赵刚眼中精光爆射:
“妈的!藏得够深!用巡逻队员的身份踩点,灯下黑啊!”
周正更是兴奋:
“南哥!神了!五天!才五天!真把人挖出来了!”
李南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沉稳的笑容。
虽然凭借记忆知道了‘吴瘸子’这个绰号和大概特征,但要在短短五天内,
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情况下,通过合理的侦查手段将其身份和作案模式完全锁定,
并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指向,离不开整个团队高效精准的协作和他自己巧妙的引导。
“兄弟们,干得漂亮!”
李南毫不吝啬地表扬团队,
“但这只是第一步!知道他是谁,不代表能抓到他!
这家伙反侦察意识超强,现在肯定已经嗅到风声了!怎么抓,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办公室的气氛从兴奋转为凝重。确定了目标,但抓捕的难度同样巨大。
吴瘸子登记的信息全是假的,没有固定住所。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游荡在新区各个老旧社区,哪里有临时工的机会,
他就出现在哪里。从作案手法就能看出,此人极其谨慎多疑。
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前所有的都是间接证据和关联分析,
没有直接能将其定罪的物证,比如指纹、dNA、或当场缴获赃物。
一旦抓错或惊动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常规的蹲守、摸排,效率低,风险大,很容易打草惊蛇。”
赵刚眉头紧锁。
“必须引蛇出洞!”
王洛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
“得给他创造一个‘安全’的作案环境,让他自己跳出来!”
周正急道:
“怎么引?他现在肯定知道风声紧,不会轻易出手了吧?”
李南的目光在办公室墙上挂着的辖区地图上缓缓移动,
手指最终点在了城西边缘一个标注为‘棉纺厂第三生活区’的老旧小区上。
这个小区,在前世‘吴瘸子’的犯罪记录里,是最后一起未遂案的发生地!
也是他前世被抓捕的导火索!
“这里,”
李南的声音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冷静,
“棉纺厂三区。根据王哥的分析,这个小区完全符合他的目标偏好:
老式防盗门居多,管理松散,老年人多,白天人少。而且...
据我所知,他们社区最近因为盗窃频发正在紧急招聘一批临时巡逻队员,加强白天巡逻!”
李南的话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赵刚猛地反应过来:
“南哥,你是说...我们给他‘创造’一个岗位?让他自己送上门来应聘?”
“对!”
李南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第37章 布下天罗地网
“他不是喜欢用这个身份当掩护吗?我们就给他一个‘光明正大’踩点的机会!
而且,是‘急需’的岗位,审核不会太严,正好符合他使用假身份的条件!”
王洛立刻补充:
“我们可以联合社区,把这个招聘信息‘不经意’地扩散到他可能获取信息的渠道,
比如那些劳务黑中介、或者他以前活动区域的公告栏。
同时,在社区内部放出风声,因为盗窃多,要加强巡逻,
新招的人马上岗,待遇从优!”
周正兴奋地搓手:
“然后我们提前布控!只要他敢来应聘,我们就能锁定他!
就算他应聘成功,在他‘上岗’踩点准备作案的时候,我们也能人赃并获!”
“关键在于两点,”
李南竖起两根手指,目光如炬,
“第一,社区那边的配合必须天衣无缝,绝不能引起他的丝毫怀疑!
人选我已经想好了,让南门所的老黄去,他经验老道,人熟脸熟,
扮演社区治保主任最合适!第二,我们的布控要外松内紧!
在他应聘和后续可能‘踩点’的过程中,绝不能让他察觉任何异常!
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要等他彻底放松警惕,准备再次出手的那一刻,再雷霆收网!”
计划迅速成型。一个以‘招聘临时巡逻队员’为饵,引“幽灵”现形,
最终人赃并获的周密计划,在二中队的办公室内诞生了。
李南拿起电话,首先打给魏杰汇报进展和计划。电话那头,
魏杰听到短短五天就锁定了嫌疑人,并且制定了如此精妙的抓捕方案,
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吼出一句:
“好小子!真tm是块宝!按你的计划办!我全力支持!需要谁配合,直接说!”
紧接着,李南又拨通了南门所老黄的电话,几句低语后,
电话那头传来老黄拍胸脯的保证声。放下电话,
李南看着办公室内斗志昂扬的三人,沉声道:
“兄弟们,鱼饵已经撒下!接下来,就看这条狡猾的鱼,什么时候咬钩了!
各就各位,准备收网!”
一场针对‘幽灵开锁匠’的精准猎杀行动,悄然展开。
而李南,这位重生归来的猎手,正冷静地站在网中央,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棉纺厂第三生活区,这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成的老旧小区,
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破败和沉寂。斑驳的墙皮,锈蚀的防盗网,
狭窄的楼道,正是‘吴瘸子’这类幽灵最钟爱的猎场。
社区活动中心门口,支着一张简陋的桌子,上面贴着“招聘治安巡逻临时队员”的红纸。
桌子后面,坐着穿着洗得发白夹克衫、戴着假老花镜、
一副愁眉苦脸社区干部模样的老黄。他正唾沫横飞地跟一个来打听的老头抱怨:
“唉,别提了!最近贼娃子太猖狂!光天化日就敢撬门!
街道办下了死命令,必须加强巡逻!这不是急招人嘛!
待遇从优,日结!要求不高,身体好,责任心强,
熟悉咱们这片儿的最好!......”
老黄演得惟妙惟肖,那股子基层干部的烟火气和无奈感浑然天成,
引得几个闲散在附近下棋、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频频侧目,议论纷纷。
这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通过街坊邻里的口口相传,
正迅速扩散到目标可能潜伏的角落。活动中心对面一栋居民楼的三楼窗户后,
窗帘被拉开一道细缝。李南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下方。
他身边,赵刚如同磐石般矗立,
眼神锐利地监控着活动中心周围几个关键出入口和可能的逃脱路线。
周正则有些焦躁地在屋内踱步,时不时凑到窗边看一眼:
“南哥,这都第三天了,鱼到底咬不咬钩啊?”
“沉住气。”
李南的声音波澜不惊,
“他需要确认安全,也需要时间‘考察’这个岗位。快了。”
他的笃定,源于对‘吴瘸子’前世作案规律的了解——此人极度谨慎,
但贪婪和自信会让他最终铤而走险。第四天下午,一个穿着半旧蓝色工装、
戴着顶鸭舌帽、身材中等偏瘦的男人,微微佝偻着背,
左腿迈步时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滞和拖沓,慢慢悠悠地晃到了招聘桌前。
他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粗糙的下巴和带着几分“憨厚”笑意的嘴角。
第38章 目标出现
“同志,听...听说你们这儿招巡逻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老黄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打量着他:
“是啊。你?身体怎么样?以前干过啥?”
“身体好着呢!能跑能跳!”
男人拍了拍胸脯,故意挺直了些腰板,但那左肩似乎习惯性地比右肩略高一点,
以平衡腿部的轻微不适,
“以前...在厂里干过保安,后来厂子倒了,就到处打打零工,送水、送煤气都干过。
对这片儿熟!”
老黄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拿出一张登记表:
“填个表吧。姓名,住址,身份证号。”
他故意把笔和表格往前推了推。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接过笔,动作自然地拉过椅子坐下,帽檐依旧压得很低。
他一边笨拙地填写着‘刘强’的名字和一个虚假的地址,
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下棋的老头,
晒太阳的老太太,空荡荡的小路。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全和正常。
三楼窗口,赵刚低声道:
“目标确认!走路姿态、肩部习惯性动作吻合!就是他!”
周正瞬间握紧了拳头,呼吸都急促起来:
“南哥!动手吧?”
“等等!”
李南目光如电,紧紧锁定着楼下那个看似憨厚的背影,
“他在试探!老黄没给信号,说明他还没完全放松。
再等等,等他‘确认安全’。”
楼下,吴瘸子填完表,递给老黄,脸上堆着笑:
“同志,您看...啥时候能上岗?家里等着米下锅呢。”
老黄装模作样地看着表格,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廉价香烟,
自己叼上一根,又‘随意’地递了一根给吴瘸子:
“抽一根?别急嘛,等领导审核一下。你这地址...好像有点偏啊?”
吴瘸子心中警铃微作,但看到递过来的烟,
下意识地伸手去接,脸上笑容不减:
“是是是,租的房子,便宜。”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烟盒的刹那!老黄眼中精光一闪!
这不是约定的动手信号!但李南给他的指令是:
见机行事,以最自然的方式制造瞬间破绽!
只见老黄拿烟的手突然‘不小心’一抖,整包烟掉在了地上,
几根烟散落出来。
“哎哟!”
老黄懊恼地叫了一声,自然而然地弯腰去捡。
就在吴瘸子视线被老黄弯腰动作吸引、警惕性出现一丝缝隙的零点一秒!
“行动!”
李南口中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三楼窗户猛地推开!
早已蓄势待发的周正如同下山猛虎,抓住窗框,
准备直接从三楼的窗子跳下去,但是太高没敢。
只能顺着窗边的下水管道往下滑!不过那速度也不算慢的,
还没落到地上便喊道:
“警察!别动!”
周正的怒吼响彻小院,吴瘸子脸色剧变!他反应快得惊人!
在周正跃出窗户的瞬间,他就知道暴露了!
根本不去管地上的老黄,身体如同受惊的狸猫,猛地向后弹射,
同时右手闪电般从工装内袋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特制开锁钩针,
反手就向弯腰捡烟的老黄后颈刺去!动作狠辣刁钻,意图劫持人质!
这一下变故太快!太狠!周正还在半空,眼看救援不及!
老黄似乎也猝不及防!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活动中心旁边的楼道阴影中闪出!正是赵刚!
他早已根据李南的部署,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最近的位置!
赵刚如同捕食的猎豹,一个标准的擒拿锁腕,
精准地扣向吴瘸子持凶器的右手手腕!但吴瘸子确实狡猾!
他似乎早有防备,刺向老黄的动作竟是虚招!
手腕猛地一缩,身体以不符合常理的柔韧度扭转,
开锁钩针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反手就刺向扑来的赵刚咽喉!
同时微跛的那只左脚看似慌乱地一蹬地面,
身体却借力向小区深处一个堆满杂物的狭窄通道窜去!
动作行云流水,狠辣刁钻,显示出极强的格斗功底和逃生本能!
“小心!”
老黄此时才惊魂未定地喊出声。
第39章 打死不承认的吴瘸子
眼看吴瘸子就要窜入复杂地形!一道更快、更凌厉的身影,
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吴瘸子逃窜的必经之路上!李南!他竟然后发先至!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从三楼下来的!仿佛他本来就站在那里!
吴瘸子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压迫感和速度!
他嘶吼一声,手中的开锁钩针带着破风声,疯狂地刺向李南的胸口!这是搏命的打法!
李南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波动。在钩针即将及体的刹那,
他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侧,同时左手如闪电般探出,
精准无比地扣住吴瘸子持针的手腕脉门!如同铁钳般猛然发力一捏!
“呃啊!”
吴瘸子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酸麻,仿佛被高压电击中,凶器瞬间脱手!
李南动作毫不停滞,扣住对方手腕的左手顺势向下一压一扭!
同时右腿如同钢鞭般无声无息地扫出,精准地踢在吴瘸子作为支撑点的右腿膝弯,
因为吴瘸子左腿微跛,主要靠右腿支撑发力!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伴随着吴瘸子凄厉的惨叫响起!
吴瘸子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如同破麻袋般向前重重扑倒!
李南的膝盖如同千斤坠般紧随其后,狠狠顶在他的后腰脊椎要害!
另一只手利落地将其双臂反剪到背后!
“咔哒!”
冰冷的手铐瞬间锁死!整套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令人窒息!
从李南出现到吴瘸子被制服铐住,不超过三秒钟!
干净、利落、狠辣!如同教科书般的特种兵格杀擒拿术!
此时,周正才堪堪快到跟前,赵刚也冲到了近前。
两人看着地上像死狗一样被李南牢牢控制、痛苦呻吟的吴瘸子,
再看看如同战神般屹立、气息平稳的李南,眼中充满了震撼和敬畏!
老黄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走过来,对着李南竖起大拇指:
“李队!牛逼!真tm牛逼!”
他刚才差点就成了人质!周围的群众也反应过来,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困扰他们两年的‘幽灵开锁匠’,终于被抓住了!
李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神色依旧平静。
他看了一眼地上眼神怨毒又带着难以置信惊恐的吴瘸子,
淡淡地对赵刚和周正说:
“搜身,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其他开锁工具和赃物。
联系技术中队,马上搜查他可能藏匿的落脚点。王洛那边,可以准备突审了。”
说完,他走到惊魂未定的老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黄,辛苦了。演得好。”
老黄咧嘴一笑,心有余悸又满是佩服:
“跟着李队干,刺激!”
赵刚和周正立刻执行命令,动作麻利地搜查、控制嫌疑人。
两人看向李南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认同,而是充满了近乎崇拜的信任和服从!
这位年轻的中队长,不仅脑子好使,这身手,简直是神兵天降!
李南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楼宇,望向了分局大楼的方向。
棉纺厂三区的掌声还未散去,吴瘸子已被押上警车,直接带回了分局大楼负一层,
属于刑侦大队那气氛压抑的讯问室。惨白的灯光打在冰冷的金属桌椅上,
吴瘸子被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左腿的疼痛让他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像淬了毒的蛇,阴鸷、警惕,充满了不甘和困兽般的疯狂。
他低着头,拒绝与任何人对视。讯问室单向玻璃后面,
魏杰、唐国栋听闻抓捕成功后亲自赶来,以及几位分局领导正屏息凝神地注视着。
这场审讯,将决定这起系列案能否完美收官。
主审位上,坐着神情严肃、眼神锐利的王洛。
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和刚刚整理出来的关键证据链摘要。
周正负责记录,而李南则坐在王洛侧后方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猎豹,
目光平静地落在吴瘸子身上,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吴有才!”
王洛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抬头!看看这些!”
他将几张现场照片和物证照片推到吴瘸子面前:
七起案件现场提取到的、几乎一致的、极其微弱的特殊橡胶鞋底压痕照片,
其中左脚着力重。从吴瘸子身上搜出的、与作案手法完全匹配的特制开锁钩针、
锡纸工具、探针等全套专业工具。‘便民开锁店’原店主老马的证言笔录复印件,
确认吴瘸子化名‘刘强’学习开锁。七起案件发生前,
‘刘强’在案发社区登记为‘临时巡逻队员’的系统记录截图。
棉纺厂三区抓捕现场,吴瘸子袭警的经过。
“脚印、工具、学习经历、伪装身份、袭警现行!”
王洛每说一项,就重重敲一下桌面,
“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说!这七起案子,是不是你干的?!”
吴瘸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阴狠取代。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声音嘶哑而怨毒:
“呵!警察同志,你们抓错人了!我叫吴有才,就是个打零工的!
什么开锁?不懂!那些工具是我捡的!什么脚印?
我腿脚是不好,走路的人都这样!至于登记...我想找活干,
随便填个名字地址怎么了?犯法吗?你们说的那些案子,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想栽赃?没门!”
第40章 李南的突破
他矢口否认,态度极其嚣张顽固,
试图利用证据链中缺乏直接目击和指纹\/dNA的弱点负隅顽抗。
无论王洛如何施加压力,列举证据,吴瘸子就是咬死‘不知道’、‘不承认’、‘栽赃陷害’。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甚至开始胡搅蛮缠:
“你们说我袭警?那是那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先动手!
我那是正当防卫!你们警察就能随便打人吗?我要告你们!”
他试图转移矛盾,制造混乱。
王洛虽然经验丰富,但面对这种油盐不进、死缠烂打的滚刀肉,
也感到一阵棘手,额头微微见汗。单向玻璃后的领导们眉头也皱了起来。
就在审讯陷入僵局,气氛愈发凝重之际。一直沉默的李南,缓缓从阴影中站起身,
走到审讯桌前。他没有看那些证据照片,而是拉过一把椅子,
坐在了吴瘸子的侧面,距离不远不近,
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那双充满戾气和戒备的眼睛。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特的平和,却清晰地传入吴瘸子耳中:
“吴有才,1968年生,老家在临海省德市下辖的安川县吴家坳。
父亲吴老栓,在你十岁那年上山采药摔死了。母亲张桂芳,
一个人把你拉扯大,靠给人纳鞋底、做零工供你读到初中。
你左腿的跛,是十二岁那年冬天,下河捞鱼给生病的母亲补身子,
被暗流卷走撞到石头留下的旧伤,对吧?”
李南的话,如同平地惊雷!不仅吴瘸子瞬间僵住,连王洛和周正都愣住了!
这些极其私密、与案件看似无关的个人背景信息,卷宗里根本没有!
李南是怎么知道的?还如此详细准确?!吴瘸子脸上的嚣张和怨毒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剥光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李南,嘴唇哆嗦着:
“你...你...”
李南无视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和的、仿佛在叙述他人故事的语调说道:
“你母亲张桂芳,今年应该六十五了。身体一直不好,有严重的风湿和哮喘。
这些年,你每隔几个月会偷偷往老家寄钱,不多,三五百块,
用的是化名‘刘强’的邮局汇款单。你不敢多寄,怕暴露,也怕...连累她。”
李南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吴瘸子的灵魂,
“你母亲一直以为你在城里打工,虽然腿脚不好,但总算能养活自己。
她逢人就说,她儿子有出息了,不用她操心了,她还在等你过年回家,
给她买件厚实的新棉袄。”
“别说了!!!”
吴瘸子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铐哗啦作响!
他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恐慌、痛苦和深藏的自责!
母亲,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是唯一的软肋!他无法想象,
如果母亲知道他这些年干的勾当,知道他成了人人喊打的贼,会怎么样!
李南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刺入吴瘸子的心脏: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吴有才!
你看看你现在!铐在这里!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就算你死不认账,
零口供一样能把你钉死!数罪并罚,七起入室盗窃,数额巨大,
再加上袭警未遂!你猜猜,够判多少年?十年?十五年?还是更久?”
“再等你白发苍苍从里面出来,你母亲还在不在?
她还能不能等到你给她买的那件新棉袄?”
“或者,更糟!她在老家,听到她引以为傲的儿子,
是个专偷街坊邻居的贼,是个袭警的凶徒!
她这病弱的身子,经得起这份打击吗?!”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吴瘸子的心上!他拼命摇头,
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刚才的嚣张和顽固荡然无存,
只剩下崩溃的绝望:
“不...不要别告诉我妈,求求你...别告诉她。”
李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彻底崩溃的吴瘸子,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想让你母亲少受点煎熬,想给自己留一丝余地,唯一的办法,就是坦白!
彻底交代!把七起案子的作案经过、赃物去向、所有细节,一五一十说清楚!
争取一个宽大处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吴瘸子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审讯椅上,嚎啕大哭。
心理防线在李南精准狠辣的攻心下,彻底土崩瓦解。
“我说...我都说,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
第41章 李南的表演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从第一起案子的踩点、开锁、盗窃、销赃,
到后面六起的作案细节、选择的理由、销赃的渠道
(一个固定的、开在旧货市场后巷的黑店老板),事无巨细,如同竹筒倒豆子。
王洛和周正立刻投入紧张的记录中。李南则走到单向玻璃前,
对着后面微微点了点头。根据吴瘸子的交代,他销赃所得的大部分钱都挥霍了,
比如赌博、吃喝,但一些他认为值钱或者有纪念意义的小件赃物比如金戒指、
玉镯、一块老怀表等,被他藏在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他租住的一个城中村平房的灶台夹层里。
李南立刻下令:
“周正!你带技术的同志,立刻去吴有才交代的藏匿点!搜查赃物!
注意安全,仔细搜查!特别是灶台夹层!”
“是!保证完成任务!”
周正领命,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城中村那间阴暗潮湿的出租屋内。
周正和民警守住门口,技术中队长老赵凭借丰富的经验,
很快在破旧灶台的侧面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砖块。小心撬开后,
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露了出来。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几件金饰、
一个成色不错的玉镯,还有一块老旧的瑞士怀表!经初步比对,
与其中两起失窃案受害者的报案描述高度吻合!当周正带着搜获的赃物回到分局时,
吴瘸子的审讯笔录也刚好完成。人证、物证、口供、等关联证据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困扰新区两年多的‘幽灵开锁匠’系列大案,二中队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
被李南以雷霆手段,连根拔起,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讯问室内,李南看着那份厚厚的笔录和搜回的赃物,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知道,这份沉甸甸的战果,不仅洗刷了分局的耻辱,更将他和他的二中队,
推上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也完成了一场堪称教科书般的“新官上任”首秀!
而唐国栋在单向玻璃后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更深沉的期待。
单向玻璃后,唐国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用力拍了拍魏杰的肩膀:
“干得漂亮!这个李南,是个大才!案子办得干净利落,审讯更是神来之笔!
魏杰,你捡到宝了!”
又勉励了几句,便带着满意的笑容和其他领导离开了讯问室。
吴瘸子随后也被大队其他民警送押了,此时的讯问室内只剩下二中队自己人。
王洛再也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一把拉住正要离开的李南,
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
“李队!审讯那手攻心,绝了!彻底打垮了这老油条!但是......”
他压低声音,眉头紧锁,
“我实在想不通!你是怎么在锁定他就是‘吴瘸子’之前,就知道他老家在安川吴家坳?
知道他母亲叫张桂芳,身体不好?这些信息,我们摸排了两年都没挖到根子上啊!
这绝不是靠分析卷宗能得来的!”
周正也凑过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是啊南哥!你这情报...也太神了!像是...像是早就认识他一样?”
面对两人灼灼的目光和合理的质疑,李南脸上露出了一个‘果然瞒不过你们’的无奈笑容,
随即转为一种带着职业谨慎的严肃。他示意王洛和周正靠近些,声音压得很低,
开始了他的‘表演’:
“王哥,周正,你们观察得很对。这些核心背景信息,确实不是在锁定他之后才查到的。
而是在我们锁定‘刘强’这个化名,并且确认他就是嫌疑人之后,立刻通过特殊渠道深挖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两人听进去了,然后条理清晰地‘解释’:
“当我们通过‘临时工登记记录’、‘开锁店学习记录’以及‘左脚着力重的鞋印特征’这三点,
高度锁定嫌疑人就是使用‘刘强’这个化名的人之后,我就知道,
常规的身份核查肯定查不到他的真实底细。他必然使用了虚假信息。
但是,他有一个无法完全伪装的硬性特征——左腿微跛!
这个特征太显着了!我就想,能不能利用这个特征,
在更大范围的数据库里进行逆向关联筛查?于是,我通过...嗯,
在部队时保留下来的一些特殊权限和渠道...”
李南用了一个‘你懂的’眼神,暗示部队背景带来的高级别信息访问权,
但又用‘合法合规’强调边界,
“我对德市乃至临海省范围内,所有在公安、民政、医疗系统中有记录的、
符合‘30-45岁男性’、‘左腿有残疾\/跛行’特征的人员数据库进行了交叉碰撞和深度关联分析。
结果,在安川县吴家坳的低保户和残疾人登记档案里,
筛到了一个名叫吴有才的人!登记信息显示:男,1968年生,
左腿残疾幼年意外致残,家庭极度贫困,与母亲张桂芳相依为命。
母亲张桂芳,登记有严重风湿病和哮喘病史,属于长期需要医疗救助的对象。”
随后李南拿起桌上的烟,点燃一支放到嘴边。
“锁定‘吴有才’这个名字后,再回溯到我们之前掌握的‘刘强’化名信息。
果然!通过那个特殊渠道,我们查到了近两年来,从德市多个邮局网点,
以‘刘强’名义汇往安川县吴家坳张桂芳收款地址的小额汇款记录!
时间点和金额,与他每次作案销赃后的时间段基本吻合!
这就完美印证了:使用‘刘强’化名在新区作案的跛脚男人,就是安川的吴有才!
他盗窃所得的部分赃款,化名寄给了老家生病的母亲!”
吐了一口烟圈后,李南继续道:
“掌握了吴有才的真实身份、家庭困境以及他对母亲的这份孝心后,
我就预判到,这是他心理防线上最脆弱、最无法割舍的软肋!
所以我才在审讯陷入僵局时,精准打击这一点,这样必然能摧毁他的抵抗意志!”
众人听到李南这番‘解释’,环环相扣,逻辑严谨,一时间也无法反驳。
王洛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第42章 庆功宴
他完全被这套逻辑严密、听起来极其高大上且符合特殊部队背景的解释说服了!
“我的老天...李队,你这..你这用的简直是战略级别的侦查手段啊!”
王洛的声音带着敬畏,
“通过残疾特征逆向锁定真实身份,再关联家庭背景和资金流...这思路,这权限绝了!
我老王干了十几年刑警,今天算是开眼了!服!大写的服!”
他彻底心服口服,对李南的背景和能力有了更“深不可测”的认识。
“李队,你之前是什么部队啊?怎么能查到这么多信息啊?”
王洛好奇道,李南只能报以微笑,
“对不起,如果你们不想被国安的请去喝茶就听我说。”
“哎哎哎,打住打住,算了,我们可不想跟国安那帮人打交道。”
他们也知道国安跟公安办案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别的不说,
单单他们讯问的人就没有超期羁押这一说,你说牛不牛。
因为他们面对的嫌疑人都是对国家有危害的,所以......
周正则是一脸‘我南哥果然牛逼到天际’的崇拜表情,激动地说:
“南哥!以后这种高科技...啊不,高权限的活儿,就靠你了!太神了!”
李南‘谦逊’地摆摆手,再次强调:
“记住,这个渠道和具体操作方式,属于内部流程,不要外传。
下次能不能用就两说了,我也就是刚刚转业不久,战友们还能联系上,
以后,嗯,那就不好说了。”
李南为了堵住退路只能适时地给信息披上了保密的外衣。
这时,只听楼上的魏杰的大嗓门再次响起:
“庆功宴开始了!磨蹭什么呢!功臣们快点!”
李南拍了拍王洛和周正的肩膀:
“走吧,庆功去!这案子,是咱们二中队的开门红!”
他成功地用一个看似前沿高端、逻辑自洽的解释,完美掩盖了先知的核心,
不仅化解了质疑,更在核心队员心中牢牢树立起了深不可测、背景深厚、
手段通天的权威形象。分局食堂的小包厢里,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菜香和更浓郁的酒气。
一场规模不大但分量十足的庆功宴正在进行。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新区政法委书记兼分局一把手唐国栋,
他脸上带着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左手边是分局常务副局长柳涛,
一个四十五六岁、面相沉稳、眼神精明的男人,
是唐国栋在分局的绝对心腹和得力助手。右手边则是嗓门洪亮、
满面红光的刑侦大队长魏杰。主角自然是二中队四人:
李南、王洛、周正、赵刚。四人围坐在下首,
脸上都带着案件告破的兴奋和酒精带来的红晕。
桌上摆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食堂大师傅精心烹制的硬菜:
大盆的红烧肉烧豆角油光发亮,整条红烧鲫鱼撒着翠绿的葱花,
大盘的辣椒炒肉香气扑鼻,还有几样时令小炒和凉菜。
酒,则是德市本地酒厂出的‘德川大曲’,透明玻璃瓶,红标签,三十块钱一瓶,
是基层单位聚餐的标配。
“来!第一杯!”
唐国栋端起面前倒得满满的小玻璃杯,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喜悦,
“敬咱们的英雄!二中队!七天!仅仅七天!
就把困扰咱们分局两年多的‘幽灵’给揪出来了!干净!
利落!漂亮!打出了气势,打出了水平!给咱们分局刑侦挣了大脸!
这杯酒,我代表分局党委,敬你们!干了!”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尽显一把手风采。
“敬领导!敬二中队!”
魏杰立刻跟着吼了一嗓子,也一口闷掉。
柳涛笑容温和,举杯示意:
“功不可没!辛苦了!”
同样一饮而尽。李南作为中队长,立刻带领二中队全体起立,齐声道:
“谢谢唐局!谢谢柳局!谢谢魏大!”
四人也都仰头干了。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点燃了胸中的豪情。
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第二杯!敬李南!”
唐国栋亲自拿起酒瓶,给李南满上,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小子!是块好钢!有勇有谋!胆大心细!审讯那手攻心,神来之笔!
这杯,我单独敬你!好好干!前途无量!”
这是极高的评价和期许。
“谢唐局夸奖!我一定再接再厉!”
李南再次一饮而尽,脸上带着谦逊但自信的笑容。
“第三杯!敬咱们的二中队其他的英雄,王洛、赵刚、周正!”
柳涛适时接上,他说话总是恰到好处,
“没有你们扎实的前期工作和现场的默契配合,再好的指挥也打不赢仗!辛苦了!”
“谢柳局!”
王洛、赵刚、周正激动地举杯痛饮。三杯开场酒下肚,气氛彻底放开。
魏杰开始发挥他‘酒司令’的作用,带着二中队轮番向唐国栋和柳涛敬酒。
唐国栋今天显然心情极佳,来者不拒,谈笑风生,
讲起自己当年在办案时的一些糗事,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柳涛则显得更内敛一些,但每次举杯都恰到好处,
言语间对二中队的功劳和潜力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对李南更是赞不绝口,让人如沐春风。
主角李南成了焦点。唐国栋、柳涛、魏杰都频频与他碰杯。
李南本身这身体,三斤都不在话下,加上前世官场历练出来的‘酒精考验’,
一斤多的德川大曲下肚,就像白开水一样,基本上在脸上看不出他喝了酒。
李南巧妙地回应着领导的夸奖,将功劳不断分给王洛的细致分析、
赵刚的摸排经验、周正的冲劲,还有魏杰和分局的大力支持,
表现得既谦虚又得体,让唐国栋和柳涛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王洛酒量最浅,几轮下来,脸已经红得像关公,眼镜都戴不稳了,
说话也开始大舌头,拉着周正絮絮叨叨地说着案子里的细节,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周正则年轻气盛,喝得兴起,嗓门越来越大,
拍着胸脯保证以后跟着南哥指哪打哪。赵刚酒量不错,但话不多,
只是闷头喝酒,偶尔咧嘴笑笑,眼神中对李南的佩服却是实实在在的。
德川大曲度数不低52度,一瓶接一瓶地空掉。包厢里烟雾缭绕,
气氛热烈而喧闹。红烧肉的油汁凝固在盘边,鱼只剩下骨架,
辣椒炒肉也见了底。大家聊着案子,聊着工作,也聊着家长里短。
唐国栋甚至关心地问了李南和周正新搬的住处习不习惯。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桌上的菜早已凉透,酒瓶也空了七八个。
唐国栋看了看表,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大手一挥:
“好了!今天尽兴了!酒就喝到这儿!老柳,杰子,你们盯着点,
把咱们的功臣安全送回去!尤其是王洛,我看他快不行了!”
第43章 都喝高了!
“唐局放心!”
柳涛和魏杰立刻应声。众人起身时都带着微醺的摇晃。唐国栋走到李南面前,手掌重重落在他肩上,那力道里满是肯定与期许:
“李南!好样的!我没看错人!”
他声音洪亮,目光灼灼,“好好干!分局刑侦的未来,就看你们年轻人的了!”这话掷地有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谢唐局!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李南挺身站直,目光如炬。唐国栋满意地点点头,在柳涛陪同下先行离去。魏杰则负责安排二中队的人员。
王洛早已醉得需要周正和赵刚一左一右架着走,嘴里还含糊嘟囔:
“我没醉……还能喝……”
周正脚步踉跄却精神亢奋,赵刚则相对稳当。李南朝魏杰摆手:
“魏大,我没事,能自己走。我帮你一起送王哥他们回去。”
魏杰见他确实清醒,便点头:
“行!明天给你们放假,好好休息!”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走出分局食堂。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拂过滚烫的脸颊,稍稍驱散了浓重的酒气。
李南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步伐看似微晃却异常坚定,缓缓融入夜色之中。
次日清晨七点,天光微亮。晨光透过窗户洒入室内。周正被剧烈头痛搅醒,喉咙干涩如灼,胃里翻江倒海。
他痛苦地呻吟着,挣扎睁开酸涩的双眼,蹒跚走到李南门口却发现房门虚掩——只见床上军被叠得棱角分明如豆腐块,铺位早已空无一人。
“呃……南哥?”
周正哑声喊道,声音在空旷房间里显得虚弱无力。无人回应。唯有窗外隐约鸟鸣和远处早市的喧闹传来。
他揉着仿佛炸裂的太阳穴,艰难坐起身。房间弥漫着淡淡酒气和汗味。他环顾四周,见李南的洗漱用品整齐摆在窗台,显然已离开多时。
“这么早……”
周正喃喃自语,对李南的自律佩服至极。昨晚那德川大曲,少说也喝了一斤多,自己仿佛被卡车碾过,南哥竟能如常早起?
正当他挣扎是否再躺下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南迈步进来,额覆细密汗珠,呼吸绵长均匀。
他身着运动背心与短裤,浑身散发着热气,手里提着两袋冒出食物香气的塑料袋。
“醒了?”
李南见周正坐着,脸上波澜不惊,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头疼吧?去洗把脸,精神点吃早饭。”
他将袋子放桌上,里面是两屉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和两碗白粥。
“南哥!你……你这是晨练回来了?还买了早饭?”
周正看着李南神清气爽、毫无宿醉痕迹的模样,再对比自己的狼狈相,简直无地自容,
“你……你没事?昨晚你可没少喝!”
李南拧开矿泉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动作干脆利落:
“习惯了。在部队那会儿,负重越野十公里是热身。这点酒,睡一觉就没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负重越野十公里是热身”的轻描淡写,
却让周正听得嘴角微抽——这身体素质,简直非人哉!周正不敢耽搁,赶忙起身,脚步虚浮地冲进狭小卫生间。
冷水拍面,终于驱散几分昏沉。出来时,李南已将粥盛好,包子盖打开,香气满屋。两人对坐默然用餐。
温热的米粥滑入灼热的胃袋,周正舒适地长吁一口气。几个包子下肚,人也总算缓过劲来。
“南哥,谢了,”
周正由衷道,
“这粥真是救命了。”
“嗯。”
李南应了一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
气氛略显沉寂。周正脑中又浮现昨晚审讯室那神乎其技的一幕,以及李南那套“特殊渠道”的说辞。
好奇心如猫抓般挠着他。他偷瞄李南几眼,对方神色沉静,专注用餐,仿佛昨夜那个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中队长只是个幻象。
“那个……南哥,”
周正终究没忍住,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试探的语气里混着崇拜,
“昨天...你审吴瘸子那手,太绝了!还有你后来跟王哥说的部队‘特殊渠道’...也太神了吧?咱内部系统都查不到那么细,你...”
话未说完,李南夹包子的筷子“啪”地一声轻敲碗沿。周正心里咯噔一下,话语戛然而止。李南抬起头,
目光沉静地看向周正。那眼神并不严厉,却似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带着无形压力和洞穿人心的锐利。
方才晨练归来的温和气息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44章 不死心的周正
“周正。”
李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周正的心上,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
“关于‘渠道’的事,我说过了,是工作需要,并且利用了部队时期的特殊权限和合法流程。
记住三点:”
他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这是绝密级操作流程,涉及国家安全和部队纪律。”
“具体细节、方法、权限来源,严禁打听,严禁外传!”
“昨天的解释,是最后一次。以后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
包括王斌和赵刚,都不准再提!一个字都不准提!”
李南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定周正:
“明白了吗?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如果因为你多嘴泄露出去,后果有多严重,你自己清楚!
这身衣服脱掉是轻的!”
他最后一句,刻意加重了那几个字,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气。
周正被李南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和话语中蕴含的可怕后果吓得一个激灵,
宿醉带来的迷糊瞬间全没了!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看着李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的战场和铁一般的纪律!
那绝不是在开玩笑!
“明...明白了!南哥!”
周正猛地挺直腰板,声音都有些发颤,下意识地用了在部队时的应答方式,
“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再提!烂在肚子里!打死也不说!”
这种眼神周正在他严厉的哥哥那都没见过,虽然他哥也是部队的,
而且周正知道他哥哥是杀过人的,当然是战场上。
李南看着周正瞬间变得煞白的脸和眼中真实的敬畏与恐惧,
知道震慑的效果达到了。他脸上的冰霜缓缓褪去,重新拿起筷子,
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到周正碗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甚至还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吃吧,粥快凉了。今天放假,好好休息。以后,把心思都放在案子上。”
“是!南哥!”
周正赶紧低头,大口扒拉着碗里的稀饭,心还在怦怦直跳。
刚才那一瞬间的李南,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和敬畏。
他再也不敢对那个‘特殊渠道’有半分好奇了,只剩下深深的服从和一丝后怕。
他知道,南哥身上有着太多他无法触及、也不敢触及的秘密。
而他能做的,就是跟着南哥,办好案子,其他的,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李南安静地吃着早饭,眼神深邃。在周正心中,
那个‘特殊渠道’被牢牢打上了‘绝密’、‘危险’的标签,成为了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区。
这为李南继续利用穿越的优势,披上了一层更安全的伪装。
周正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粥,抹了把嘴,眼神瞟向李南,
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好奇和探究。
“南哥,我吃完了,出去溜达一圈,消消食。”
周正故作轻松地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李南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平静无波,
仿佛洞悉一切,只是微微颔首。看着周正快步走出出租屋,反手轻轻带上门。
看着匆匆忙忙的背影,李南微微蹙眉,
“难道这小子还不死心?不过也没什么担心的,他想问也无从问起,随他去吧。”。
家属院里早起上班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显得有几分安静。
周正没有停留,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栋楼,
径直走到家属院最偏僻的角落——一个自行车棚后面。
这里堆着些杂物,平时少有人来,只有几只麻雀在棚顶叽喳。
确认四下无人,周正深吸一口气,解锁手机后从电话簿中找到一个标注着‘二哥’的号码,
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长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周正的心上。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掌心有些微汗。终于,电话被接通了。
一个沉稳有力、带着明显军人硬朗气息的男声响起,
背景音隐约有操练的口号声传来:“喂,老么?这个点儿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正是周正在北方某野战团当团长的二哥,周天虎。
“二哥!没出事,好事儿!”
周正连忙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兴奋,
“我们刚破了个大案!悬了两年的系列入室盗窃案,一周拿下!
干净利落!哦,对了,我已经到分局刑侦大队当副中队长了。”
“哦?好事啊!你小子行啊!”
周天虎的声音带上了笑意,显然也为弟弟高兴,
“立功了?”
“嗨,主要是我新调来的中队长,李南,那才叫神了!”
周正迫不及待地进入主题,
“二哥,打电话是想跟你打听个事儿。这个李南,昨天审讯的时候,
用了点...非常规手段。他跟我们说,是通过部队保留的‘特殊渠道’,
用嫌疑人的残疾特征逆向查到了他真实的老家地址和家庭情况,
直接打垮了对方心理防线。他说的那个渠道...部队真有?”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几秒钟后,周天虎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语气已经完全变了,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老么,你仔细听我说。”
周正的心猛地一紧:
“二哥你说。”
“部队,确实存在一些级别非常高的内部信息查询系统。”
周天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字斟句酌,
“但它们的权限...高到你无法想象。别说我这个团长,
就是我们集团军的首长,没有相应的密级和最高层的授权,
也绝对无权触碰!那是真正的‘国之重器’,不是用来查小偷小摸的!”
周正倒吸一口凉气,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所以,老么,”
周天虎的语气近乎严厉,
“关于你这个中队长李南的背景,到此为止!绝对不要再深挖,
更不要对外人去问、去传!明白吗?他能用,敢用,甚至能解释得看似合理,
本身就说明他的来历绝不简单!这种人物,放在你们基层分局,
是龙困浅滩还是另有任务,都不是你能揣测的!
听二哥的,收起你的好奇心,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和他搞好关系,
但千万别给自己惹麻烦!这种人,背后的水太深了!”
二哥从未用如此郑重的语气警告过他。周正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瞬间真正浇灭了他所有的好奇,只剩下后怕和敬畏。
第45章 仅此而已
他连忙保证:
“二哥,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绝对不再打听!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嗯,这就对了。”
周天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记住,在公安系统,有本事、有背景的人很多,
但像他这种能触及那种层面资源的,老么,你心里要有数。
跟他搭档,是机遇,但也可能是风险,自己把握分寸。”
“我知道,二哥,我会小心的。”
周正重重点头,虽然二哥看不见。
“行,工作上的事你自己有主意就好。对了,”
周天虎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家常,
“爸最近打电话给我,又问起你了。说你小子进了公安就忘了家,电话打得少。”
周正脸上露出一丝愧疚:
“最近案子多,忙得脚打后脑勺。”
“再忙,家也不能忘。”
周天虎叮嘱道,
“老爷子年纪大了,嘴上不说,心里最惦记的就是你这个小孙子。
你有空多给他打打电话,报个平安。实在不行,等忙完这阵,休个假,
去京城看看他老人家。老爷子最疼你,你去看看他,比什么都强。”
提到在京城的老爷子,周正心里暖了一下,随即又涌起一丝无奈。
他知道二哥的意思,老爷子在京城位置不低,人脉深厚,
一直希望他脱离基层公安的‘苦海’,转入更有前途的行政系统。
“二哥,”
周正的声音带着倔强,
“我知道老爷子是为我好,但...我还是想干公安。
破案子,抓坏人,我觉得挺好,有成就感。行政那边...
太闷了,不适合我。”
“唉......”
电话那头传来周天虎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啊...还是这犟脾气。行吧,人各有志,你开心就好。
老爷子那边,我替你挡着点。不过电话还是要打的,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保证完成任务!”
周正连忙应承,心里松了口气。
“好了,我这马上要去开会了。记住我的话,关于那个李南,到此为止!
好好干,注意安全!”
周天虎最后叮嘱道。
“放心吧二哥!你也多保重!”
周正郑重回答。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周正靠在冰冷的自行车棚铁架上,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清晨的凉风吹过,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不少。
他看着手中这个普通的摩托罗拉手机,
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李南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
二哥的警告言犹在耳——集团军首长都无权触碰的系统,
背后的水太深了...周正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不管李南以前是什么人,现在,他就是自己的中队长,
是带着自己和兄弟们啃下硬骨头的战友。二哥说得对,收起好奇心,
做好本职工作。至于其他的,就让那深水自己流淌吧。
他迈开步子,朝着出租房的方向走去。
周正推开出租房的门李南已经收拾好碗筷,正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
手里捧着一本卷宗,神情专注。听到动静,他抬起眼,
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正脸上。那目光,一如既往的沉稳深邃,
仿佛能穿透表象。周正的心下意识地紧了一下,脚步微顿。
刚才在自行车棚后与二哥的通话,那些关于警告,如同冰冷的烙印,
让他在面对李南时,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和疏离。
他张了张嘴,想如往常般喊声南哥,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出口的声音也带着点不自然的干涩:
“李队...在看卷宗呢?”
李南的视线在周正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
似乎掠过一丝了然。
“咋啦,出去一趟怎么就这么严肃了?”
他合上卷宗,随手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啊...哦...南...南哥。”
周正有些局促地应着,下意识地避开了李南的目光,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出租房里一时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只有周正喝水时喉咙滚动的声音和李南手指无意识轻敲藤椅扶手的细微声响。
李南看着周正略显僵硬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微微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周正身边,拿起桌上的凉茶壶,
动作自然地为周正已经快见底的杯子续上凉水。
“正哥。”
李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正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不管以前在哪儿,干过什么,那些都不重要了。”
周正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李南的目光坦然地迎上他有些慌乱抬起的视线,
语气平静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现在的我,就是德市新区分局刑侦大队二中队的中队长,李南。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自嘲意味的笑意:
“一个带着你们几个,天天琢磨着怎么抓贼、怎么破案的头儿。
以前的事,翻篇了。别多想,咱们现在是一个战壕的兄弟,
目标一致——破案,抓人,保一方平安。这就够了。”
没有解释,没有追问,只有直白的摊牌和清晰的定位。
第46章 唐国栋的赞扬
李南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瞬间捅开了周正心头那层无形的、
因敬畏和未知而产生的隔膜。是啊!管他以前是什么龙是虎!
现在,他就是自己的中队长,是带着自己和王洛、
赵刚在七天之内掀翻了‘幽灵开锁匠’的李队!是值得信赖和并肩作战的兄弟!
周正看着李南那双平静坦荡的眼睛,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下来,
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源自未知的敬畏感,被一种更为踏实的信任和认同所取代。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洪亮和真诚:
“明白了,南哥!是我想岔了!以后就跟着南哥干,破案子,抓坏人!”
他习惯性地又喊回了‘南哥’。李南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
抬手拍了拍周正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这就对了,走吧,去队里,反正咱俩也起来了没什么事。”
心结解开,气氛瞬间恢复如常。与此同时,分局五楼,局长办公室。
唐国栋站在桌边,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恭敬而专注的神情。
手机听筒里,传来临海省政法委副书记苏建民沉稳平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
“国栋啊,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唐国栋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汇报口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
“老领导,正要向您汇报!托您的福,案子...破了!而且破得非常漂亮!”
“哦?这么快?”
苏建民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关注是实实在在的。
“是!”
唐国栋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和作为直接领导的与有荣焉,
“就用了七天!从重启调查到锁定目标、制定方案、实施抓捕、
突破审讯、起获赃物,一气呵成!人赃并获!
困扰了我们两年多的‘幽灵开锁匠’,彻底落网!
七起案子,全部告破!受害群众拍手称快啊!”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平复激动的情绪,实则是在组织更精炼、
更能打动领导的措辞:
“老领导,这次能取得这样的战果,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除了分局上下同心协力,特别是刑侦大队魏杰同志指挥调度得力之外,
最关键的因素,还是您之前提到的那位李南同志!”
唐国栋加重了‘您之前提到’这几个字,巧妙地将苏建民的‘关注’与案件的成功联系起来。
“哦?李南?他发挥了主导作用?”
苏建民的声音似乎多了一丝兴趣。
“何止是主导!”
唐国栋的语气充满了由衷的赞叹,
“这个年轻人,真是不简单!思路极其清晰,洞察力惊人!
在看似毫无头绪的积案中,硬是找到了‘临时工身份伪装’这个我们之前忽略的盲点,
精准锁定了嫌疑人!抓捕时身先士卒,干净利落!最精彩的是审讯环节!
面对那个油盐不进的老油子,他没有一味强攻,
而是...精准掌握了嫌疑人的家庭背景和心理弱点,一番攻心为上,
彻底瓦解了对方的心理防线,让其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这份胆识、谋略和对人心的把握,远超他的年龄和资历!
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唐国栋的夸赞不遗余力,但每一句都落在李南实打实的功劳和能力上,
最后他话锋一转,将功劳归结于苏建民的‘慧眼’:
“老领导,说实话,当初您让我‘认真观察’李南同志,我心里还有些没底。
现在看来,您的眼光真是高瞻远瞩!这小伙子,
放在二中队这个位置上,经受住了考验,
也证明了他完全配得上组织的信任和培养!这起漂亮仗,
不仅是他个人的能力体现,更是您知人善任、指导有方的结果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苏建民听不出喜怒、
却明显带着满意和深思的声音:
“嗯...七天破积案,干净利落,确实漂亮。看来,这块‘磨刀石’,
他是磨出锋刃了。国栋,你做得不错。大胆使用,严格把关,
这个原则要坚持。李南同志...继续观察,好好培养。
这样的尖子,要放在更能发挥作用的岗位上锻炼。”
“是!老领导!”
唐国栋心中一凛,立刻领会了更深层的意思——观察还要继续,
但可以给予更重要的平台了。他恭敬地应道:
“请您放心!我们分局党委一定认真贯彻落实您的指示,
为优秀的年轻干部创造更好的成长环境!后续安排,我会及时向您汇报!”
“对了,上个月双喜市发的那起抢劫案已经和鄂北还有咱们临海星城抢劫案已经并案了,
确认了是同一伙人所为。不光公安系统压力大,
就连我们政法委也感到了空前...”
“书记,那您看我们这边要不要做什么准备?”
唐国栋明显感觉到苏建民此时的心情也比较沉重,
“刚才向书记就要求我动员全省公安机关进行大排查,
特别临海中北部地区,你们德市也在其中啊。
估计明天你们就会接到市局通知的,好了,不多说了,我这边马上开会了。”
放下电话,唐国栋缓缓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苏建民最后那番话,如同沉甸甸的铅块压在唐国栋心头。
第47章 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
他缓缓坐回宽大的皮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窗外阳光热辣,但唐国栋却感觉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双喜市...鄂北...星城...并案了。”
他低声重复着苏建民透露的关键信息。这几个地名背后,
是几起手段极其凶残、影响极其恶劣的持枪抢劫大案!
受害者甚至包括了金店的保安和运钞车押运员!公安部挂牌督办,
并且向各地发了通报,压力早已层层传导下来。
苏建民那句“不光公安系统压力大,就连我们政法委也感到了空前...”
绝非虚言。这案子,已经不仅仅是刑侦问题,更是关乎社会稳定、
考验整个政法系统能力的重大政治任务!苏建民特意提前一天告知,既是信任,
也是鞭策。这意味着德市新区分局,必须第一时间行动起来,
而且要动得扎实、动得有效!唐国栋的眉头紧紧锁起。
这种跨省流窜、装备精良、手段狠辣的团伙,是公安系统最头疼的对手。
他们行踪不定,反侦察意识极强,每次作案都经过周密策划,
得手后迅速消失,如同鬼魅。在全省范围内撒网摸排,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又是目前唯一能做的笨办法。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内线电话,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和沉稳:
“小陈,通知办公室,另外,让柳局和魏大勇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苏建民的消息果然精准。第二天一早,
德市公安局的紧急部署通知就下达到了新区分局,
要求立即启动针对“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涉案嫌疑人及相关线索的全面排查工作。
新区分局会议室内,气氛异常肃穆。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各室、所、队的双主职——所长、教导员,他们个个神情凝重,
面前的水杯烟灰缸里很快堆起了烟头。头顶的吊扇嗡嗡作响,
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压抑。唐国栋坐在主位,面色严峻,
手指间夹着的香烟烟雾袅袅。他身旁坐着分局常务副局长柳涛,
刑侦大队大队长魏杰则坐在柳局长下手,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神情专注。
“同志们,”
唐国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会议室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情况紧急,省厅、市局的命令已经下达。
目标很明确:在全省范围内,特别是我们临海中北部地区,
全力摸排‘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的涉案嫌疑人及其可能藏匿的线索!”
他环视一周,目光锐利:
“这伙匪徒,穷凶极恶!流窜作案,手段残忍,持有军用制式枪支!
双喜、鄂北、星城,三地已经并案!这几起案件是对我们公安机关的严重挑衅,
更是对社会公共安全的巨大威胁!省政法委向书记和亲自部署,
市局要求我们务必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们分局的任务,”
唐国栋拿起一份油印的市局通知文件,
“就是要在辖区内,开展一次拉网式、地毯式的大排查!
重点摸排对象,市局文件里列得很清楚,我再强调一遍,
大家务必记牢,落实到每一个社区民警、治安积极分子头上!”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文件上:
“第一,有过持枪抢劫、重大盗窃、涉爆等前科的刑满释放人员!
特别是近期活动异常、经济状况反常的,一个都不能漏!
各派出所,你们的重点人头管控库,立刻重新梳理、核实动向!”
“第二,部队退伍人员,特别是侦察兵、特种兵、军械员等有武器使用、
维护经验的退伍兵!要查清他们退伍后的去向、接触人员、生活状况。
有没有突然消失的?有没有突然暴富的?
有没有频繁往来于案发地和我们辖区之间的?”
魏杰听到这里,目光微凝,下意识地想到了李南,但随即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显然不在常规排查之列。
“第三,民兵组织成员!尤其是那些曾经参加过实弹射击训练、
熟悉枪支的骨干民兵。要查清他们保管的武器弹药情况,
有没有失窃或管理漏洞?”
“第四,射击运动员、猎户、持有合法气枪等可能接触或熟悉枪支的人员!
特别是那些平时有怨气、有反社会倾向或者经济上突然陷入困境的!”
唐国栋的声音越发严厉:
“摸排要细之又细,实之又实!不能走过场,不能留死角!
各派出所要以社区为单位,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把网撒下去!
刑侦大队要牵头,对摸排上来的重点线索进行深度研判、核查!
治安大队要加强对旅馆业、出租房屋、娱乐场所的管控,
发现可疑人员、可疑物品,特别是枪支、炸药、可疑包裹,
必须立即上报!”
“这次排查,时间紧,任务重,要求高!我强调三点纪律!”
唐国栋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保密!排查内容和目的,仅限于参会人员知晓,严禁外泄,
防止打草惊蛇!第二,责任!谁摸排的区域、谁负责的重点对象漏了、
出了问题,谁负责!第三,效率!市局要求每日报告进展,我们要争分夺秒!
散会后,各单位一把手立即回去布置,今天下班前,
我要看到初步的摸排计划和力量组织情况报上来!散会!”
随着唐国栋一声令下,会议室里的人如同上紧了发条,迅速起身,
带着凝重的表情和紧迫的任务鱼贯而出。空气中弥漫着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气息。
新区分局这台机器,围绕着“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而在二中队办公室,李南刚刚放下手中的一份来自邻省的情况通报简报,
上面赫然印着双喜、鄂北、星城几起抢劫案的简要案情和并案信息。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简报上描述的作案手法、目标选择和逃离路线,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战栗感悄然爬上脊背。
他端起桌上那杯泡得有些浓了的毛尖茶,缓缓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
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即将搅动德市风云的阴霾。
第48章 摸排进展效果不佳
他虽然没有参加刚才的高层部署会,但职业的敏感和那份来自‘前世的沉重记忆’,
“2000年9月1日,张俊、李军、陈小清、赵大洪,
在临海省德市持枪抢劫德市新区农业银行北站分理处运钞车,
致7人死亡、4人轻伤、1人轻微伤,劫得经警微型冲锋枪2支及其子弹20发。”......
时间在紧张的摸排和徒劳无功中悄然滑过。一个星期,转瞬即逝。
正如唐国栋所预料,也正如李南前世记忆中一样,
针对那伙穷凶极恶悍匪的全市大排查,在德市新区这片土地上,
并未掀起预想中的惊涛骇浪,反而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几圈微澜,
便迅速归于沉寂。分局各室所队的会议室里,最初那种如临大敌、枕戈待旦的气氛,
随着日复一日的‘零报告’而不可避免地松懈下来。每日上报的摸排表格上,
有价值的线索几乎为零。刑警们、治安警们、派出所民警们,
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依然执行着上级的命令,
穿梭在街头巷尾、出租屋和娱乐场所之间,但那股子最初的精气神,
已然被日复一日的徒劳无功所消磨。收获当然有,但都上不得台面:
几个在逃的小偷小摸被揪了出来,几个聚众赌博的窝点被端掉,
几个身份不明的流动人口被登记盘查...这些‘小鱼小虾’的落网,
对于普通治安来说或许是成绩,但对于那柄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
沾满血腥的“悍匪”利刃而言,显得杯水车薪,甚至有些讽刺。
新区分局的统一清查行动,频率也从最初的每日一次,降到了隔日一次,
再到如今的三五日一次。二中队作为刑侦力量,也参与了几次由分局和市局组织的、
针对特定区域比如城乡结合部、旧货市场的集中拉网行动。
李南每次都带队参与,行动一丝不苟,排查细致入微,
周正、王洛、赵刚等人也都打起精神,不敢懈怠。
但结果,和其他单位一样,一无所获。
“南哥,你说这伙人到底藏哪儿了?难不成真钻地底下去了?”
又一次无功而返的行动后,周正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
揉着发酸的腰背,忍不住抱怨,
“这都一个多星期了,整个新区翻了几遍,连个鬼影子都没摸着!
净抓些小鱼小虾,白费力气!”
王洛也叹了口气:
“是啊,感觉就像大海捞针。市里其他区估计也差不多。”
赵刚比较务实,翻看着行动记录:
“至少咱们该查的都查了,该做的都做了。没线索,总比漏了线索强。”
李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一份最新的全省治安情况通报,
里面隐晦地提及了邻省几起抢劫案的并案侦查进展,当然,细节语焉不详。
他端起桌上那杯泡得有些发淡的铁观音,缓缓喝了一口。
茶汤微温,带着淡淡的回甘,却压不住他心头那越来越清晰的警兆。
“急什么?”
李南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该来的,总会来。没线索,不代表他们不存在,更不代表他们消停了。”
他目光扫过略显疲惫的队员们,语气沉稳地敲打道: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这种级别的悍匪,耐心比我们好,
藏得也比我们想象的深。表面的风平浪静,往往意味着底下暗流汹涌。
我们该做的日常排查、信息收集,一样都不能少。
特别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道消息、反常现象,更要留意。
他们不可能完全与世隔绝,总要吃饭、住宿、活动,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李南的平静和笃定,像是一针镇静剂,让有些浮躁的队员们重新冷静下来。
周正挠挠头:
“南哥说的是。我就是憋得慌,有力气没处使。”
“力气有的是地方使。”
李南指了指桌上堆积的其他案卷,
“‘幽灵开锁匠’案的后续材料整理完了吗?
之前那个入室伤害案的补充侦查呢?
该追的线索别放下。破案,不只有惊天动地的大案,
把这些基础工作做实了,同样重要。”
“是!”
几人连忙应声,各自回到座位,开始处理手头积压的工作。
办公室的气氛恢复了忙碌和平静,但李南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分局大院人来人往,阳光正好,一片祥和景象。
但李南的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凝重。
第49章 李南对抢劫案的分析
他知道,那伙人就在德市。不在新区,而是在某个管理相对松散、
更容易藏身的县区角落里。他们像蛰伏的毒蛇,
在暗处静静地舔舐着獠牙,积蓄着力量。前世的记忆如同冰冷的刀锋,
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致7人死亡、4人轻伤、1人轻微伤,
劫得经警微型冲锋枪2支及其子弹20发。”
时间,正在无情地指向那个血色的日子。距离9月1日,
只剩下不到半个月了!官方的大排查如同泥牛入海,毫无成效。
这并不意外。那伙人经验老道,反侦察意识极强,
选择的藏身之处也避开了重点区域。李南无法提醒,也无法干预。
他只能像一个最清醒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历史的车轮,
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沉重血腥气,轰隆隆地朝着那个既定的终点碾压而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和整个二中队,在看似平常的工作中,
保持最高度的警惕,磨砺最锋利的爪牙。当那一天真正来临,
当那场注定要震惊全国的腥风血雨在新区的土地上骤然爆发时,
他必须确保自己和他的队伍,是离现场最近、反应最快、最有能力去直面那伙恶魔、
去减少伤亡、去终结罪恶的那把尖刀!
李南和周正两人刚结束分局又一次无功而返的清查行动,
回到家属院,也就是李南跟周正合租的房子。周正脱下警服外套,
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坐在李南的对面,拧开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然后抹了抹嘴,带着一身疲惫的问道:
“南哥,你对这个三地系列抢劫案怎么看,我总觉得这些人下次肯定还会搞大的。”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扯些闲篇,而是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灼灼地盯着正低头翻看案情通报的李南。
李南翻动通报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
周正眼中的担忧和职业的敏锐,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通报,身体也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似乎在组织语言。
“嗯,”
李南的声音低沉而平缓,
“你的感觉没错。这帮人,不是一般的毛贼。”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内部情况通报的复印件,道出上面几处关键描述:
“你看这几起案子:双喜、鄂北、星城。目标明确,
专挑硬骨头啃——金店、押款车。行动极其迅速,从动手到撤离,
时间掐得极准,显然是经过反复踩点、周密计划的。
下手极其狠辣,遇有抵抗,毫不留情,动辄开枪杀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求财了,骨子里透着一股亡命徒的戾气和...军事化的高效。”
周正听得连连点头,这正是他隐隐感觉却未能清晰总结的地方。
“更关键的是,”
李南的手指点了点枪支那一栏,
“三地使用的都是制式枪支,射击精准度很高。这说明什么?”
他看向周正。周正眼神一凝:
“说明他们里面...有懂枪的!而且很可能不是一般的懂!
要么是退伍军人,而且是摸过真家伙、打过实弹的;
要么...就是以前摸过枪的民兵,甚至是非法途径搞到枪并受过训练的亡命徒!
普通混混,没这个准头和胆量!”
“没错。”
李南肯定了周正的判断,
“而且从他们选择目标、策划路线、反侦察手段来看,这个团伙的核心成员,
心思缜密,心理素质极强,反侦察意识也非常高。绝非乌合之众。”
他顿了顿,将通报放下,
“市里这次大排查,方向是对的,摸排退伍军人、民兵、
射击爱好者这些群体,思路没问题。”
“那为什么一点线索都没有?”
周正忍不住追问。李南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
语气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冷静:
“两个可能。第一,他们藏得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或者根本不在我们划定的重点摸排区域。比如,
可能藏匿在管理相对宽松的郊区县,甚至跨市流窜,
只在作案时精准切入目标城市。第二,”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
“他们的‘专业’,让他们避开了所有常规的排查点。
身份可能是伪造的,落脚点可能极其隐蔽且流动性强,
甚至可能利用了某些我们想不到的掩护。”
周正听着李南丝丝入扣的分析,心中的疑虑和不安不仅没有消散,
反而更加清晰和沉重起来。他完全赞同李南的判断,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第50章 领枪
他猛地一拍大腿:
“南哥!这么一伙穷凶极恶、随时可能再次动手的悍匪在暗处盯着,
咱们...咱们平时出警、巡逻,甚至下班路上,就揣个警棍?
这心里太没底了!万一...我是说万一,撞上了呢?”
他眼神热切地看着李南:
“我觉得,咱们中队,特别是咱们俩作为骨干,
是不是该把配枪申领下来,随身带着?
关键时刻,这可是保命和制敌的家伙!”
李南沉默了片刻。周正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紧绷的那根弦。
前世那场发生在9月1日的银行劫案,那喷溅的鲜血、
倒下的经警和无辜群众...惨烈的画面瞬间闪过脑海。
面对持有军用制式冲锋枪的悍匪,没有火力,无异于送死!
他不知道能不能阻止那场注定发生的劫案,但他必须确保,
当那一刻真的来临,自己和身边的战友,有保护群众、
保护自己、与凶徒对抗的能力!
“你说得对。”
李南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如刀,
“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空手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也是对群众安全的不负责任。
明天一上班,我们就去填申请表,申领佩枪!”
“好!”
周正精神一振,用力点头。第二天一早,分局枪库外。
李南和周正各自拿着一份刚签完字的《民警公务用枪申领审批表》。
表上,中队长魏杰“同意申领”的签名墨迹未干,后面还跟着主管副局长柳涛的签名。
流程走得异常顺利,显然,在“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的巨大压力下,
分局领导对于一线骨干民警加强武装戒备的要求是支持的。
枪库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民警,姓刘,做事一丝不苟。
他核验了两人的证件和申请表,打开厚重的铁门。
一股特有的枪油、金属和淡淡火药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排排擦拭得锃亮的枪械整齐地排列在枪架上,在库房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李队,你的。”
刘管理员从标注着“五四式”的枪架上取下一支沉甸甸的手枪,
连同配套的枪套、一个备用弹匣和一个油纸包好的用来擦拭的工具小包递给李南。
然后又从一个上锁的铁皮柜里取出两个弹匣盒。
李南熟练地接过这把经典的国产五四式手枪。
冰冷的金属触感,沉甸甸的分量,那熟悉的轮廓和扳机护圈,
瞬间唤醒了他骨子里属于前世“兵王”的肌肉记忆。
他动作流畅地卸下弹匣,拉动套筒检查枪膛,确认空膛后,才将弹匣压入。
弹匣里,八颗黄澄澄的7.62mm手枪子弹排列得整整齐齐。
“周正,你的六四。”
刘管理员将另一把体型更小巧、线条更圆润的手枪递给周正。
同样配有枪套、备用弹匣和擦拭工具包,以及两个弹匣盒。
周正也学着李南的样子,仔细检查了一遍手中的六四式手枪。
相比五四的粗犷威猛,六四显得更轻便,弹匣容量也更小。
他压入弹匣,里面只有五发子弹。
“领枪登记簿,签字。”
刘管理员递过来一个厚厚的本子,
“枪弹分离,安全第一!平时枪入套,非紧急任务或重大行动,不得随意开枪!
规定都清楚吧?...”
“清楚!”
两人异口同声,在登记簿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走出枪库,夏日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两人腰间都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硬质枪套。
李南的五四式枪套在警服下微微隆起,透着一股沉稳的杀气。
周正摸了摸腰侧装着六四式手枪的枪套,感受着那份冰冷的重量,
心中那份因悍匪带来的不安似乎被压下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临战前的警惕。
“走,回队里。”
李南的声音平静无波。从枪库出来,腰间沉甸甸的枪套提醒着两人肩负的责任。
下楼回二中队办公室的路上李南侧头看向身旁明显因为领了枪而有些兴奋的周正,
随口问道:
“你的枪法怎么样?”
周正闻言,眼睛一亮,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好胜心:
“咳,南哥,要不...咱们下午比划比划?”
他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纸上谈兵没意思,靶场上见真章!”
李南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哟,没看出来啊,看样子很有信心嘛?”
他想了想,下午确实暂时没有紧急任务,
“行啊。下午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把王洛和赵刚一起叫上,
去警官训练中心的靶场练练手,也熟悉熟悉新领的枪。”
第51章 周正的背景
回到办公室,李南问了下王洛和赵刚下午的安排。
王洛正埋头在一堆“幽灵开锁匠”吴瘸子的案卷材料里,头也不抬:
“南哥,你们去吧,我这堆材料今天得整完,头都大了。”
赵刚则是一脸敬谢不敏:
“南哥,饶了我吧。在部队那会儿,打靶打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现在听到枪声都条件反射想趴下。我还是留下来帮王洛整理材料吧,这活儿清静。”
得,下午的靶场之行,就只剩下李南和周正这对搭档了。
警官训练中心的靶场位于城郊结合部,远离市区。两人没有占用大队资源,
周正骑着摩托载着李南骑行了二十分钟才到。
空旷的水泥地上立着几排略显陈旧的胸环靶,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机油味,
四周是高高的土坡和铁丝网,将这片区域与外界隔绝开来。
办理了简单的登记手续,领了15发训练用弹后,两人来到指定靶位。
李南熟练地检查弹匣,压入子弹,动作行云流水,
每一个细微的环节都透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精准和习惯。
他并未刻意显摆,但那份从容和效率,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周正也开始装弹。他拿起那把崭新的六四式手枪,手指搭上握把,
调整了一下握持姿势,卸下空弹匣,压入子弹,再装上,动作流畅自然,
没有丝毫的生涩感。他拉动套筒上膛的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韵律感。
李南站在一旁,看似随意地观察着,眼神却锐利如鹰。
周正的动作,太娴熟了。这绝非仅仅依靠警校那点基础射击训练能达到的程度。
更关键的是,周正之前在南门派出所待了两年多!基层派出所民警,
特别是新警,能摸到枪的机会屈指可数,更别提保持如此熟练的装弹、
握持、上膛动作了!这需要长期的、持续的接触和练习才能形成肌肉记忆。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李南的脑海:这种对枪械的熟悉感,
要么是家庭环境熏陶——家里有警察或者军人,而且是能经常接触到枪的那种;
要么就是个人有特殊的经历。如果是军人家庭,那级别...恐怕不会太低。
因为普通人家的孩子,哪怕父亲是普通军官,
也未必能从小就有频繁接触真枪实弹的机会。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靶场上空回荡。周正已经开始射击,
他采用的是标准的立姿无依托射击姿势,身体微侧,重心下沉,
手臂稳定,每一次击发后枪口上扬的幅度控制得相当好。
虽然六四式手枪的后坐力相对五四式小很多,但能打得如此稳定,
也足以说明功底扎实。李南没有急于开枪,他站在周正侧后方,
目光从周正稳健的射击姿态,慢慢移到他专注的侧脸上。
那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了然。周正打完一个弹匣,放下枪,
看向靶纸。成绩不错,集中在7环到9环区域。
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转头看向李南:
“南哥,该你了!”
却正好对上李南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周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里咯噔一下。
李南的眼神太锐利了,那绝不是单纯看射击成绩的眼神。
李南没有去看自己的靶位,反而走近一步,声音平静,
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
“正哥,你这枪...玩得挺溜啊。不像是刚领枪的样子。”
周正的心猛地一跳,握着枪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他知道,瞒不住了。李南的观察力和判断力,他早就领教过无数次。
在这样的人物面前,任何伪装都可能被轻易戳穿,反而显得可笑。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还是迎着李南的目光,
坦然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南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压低声音,仿佛怕被空旷靶场的风听去:
“我爷爷...叫周振刚。”
这个名字,对于稍微关注时政的人来说,都如雷贯耳。
刚刚退下来的国务委员,位高权重,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周正看着李南,发现对方眼神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的震惊或者谄媚,
这让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继续说道:
“我爸...周宝鲲,现在在辽省工作。”
辽省省长!封疆大吏!周正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自嘲和坚定:
“我知道这身份有点吓人。但我真没想靠家里什么。我不喜欢走行政路线,
觉得没劲,所以高考的时候就报了公安大学,也没动用家里的关系。
毕业分配,我自己填的志愿,就想从最基层干起,踏踏实实破案子。
家里...尤其是我爸,其实不太乐意,但拗不过我。
我就瞒着他们具体分到了哪儿,自己跑德市南门派出所报到了。”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李南,不知道这位深不可测的中队长会作何反应。
是惊讶?是疏远?还是...会因此改变对他的态度?
第52章 枪神级别
李南静静地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仿佛只是听到一个同事介绍自己的籍贯那样平常。
“周老,我知道。老革命,老前辈。也是我非常敬重的老前辈之一...”
李南的语气很平静,带着纯粹的尊重,没有丝毫攀附或畏惧,
“周省长也是一位大刀阔斧的实干家。你家里人...很了不起。”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如同平时看待周正一样,带着信任和一丝兄长的温和:
“不过,这跟我认识的周正有什么关系?”
李南拍了拍周正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你是你,他们是他们。在我这里,你就是二中队那个敢打敢拼、热血正直的周正。
咱们是搭档,是战友,一起破案子、抓坏人。
你家里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里,是个好警察。这就够了。”
没有预想中的任何异样反应。没有距离感,没有敬畏,甚至没有过多的好奇。
李南的态度,让周正心头那块一直悬着的、关于身份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让他鼻子都有些发酸。他用力点点头,
咧开嘴笑了,笑容无比真诚和轻松:
“南哥!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对!我就是周正!二中队刑警周正!”
“行了,”
李南拿起自己的五四式手枪,熟练地装上子弹,咔哒一声上膛,
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弧度,
“身份交代完了?该比比真本事了吧?让我看看,周老的孙子,枪法到底有多神?”
“嘿嘿,南哥,您可瞧好了!”
周正重新拿起六四式,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斗志和兴奋。
身份的秘密不再是负担,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薄膜彻底消失,
只剩下战友间最纯粹的较量和信任。
“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清脆而密集的枪声再次在靶场上空激烈地交织起来。
阳光下,两个年轻的身影,一个沉稳如山岳,一个矫健如猎豹,
将一颗颗子弹精准地送向远处的靶心。这一次,再无任何隔阂。
枪声停歇,硝烟味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周正迫不及待地验完枪,
几步冲到李南的靶位前,想看看这位深不可测的南哥到底打出了什么成绩。
当他看清那张固定在靶板上的胸环靶纸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才爆出一句带着浓浓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粗口:
“卧槽!南哥!不是吧?!你这还是人吗?还让不让人活了?!”
只见那张靶纸上,代表10环的黑色圆心区域,密密麻麻布满了弹孔!
十五发子弹,没有一发脱靶,没有一发落在9环以内,所有的弹着点,
都精准无比地集中在那小小的10环圆圈内!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
这些弹孔分布极其密集,几乎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令人窒息的孔洞集群!
这哪里是射击,这分明是拿着尺子在10环上画点!
周正再回头看看自己那张靶纸:两个7环,三个8环,五个9环,五个10环。
这成绩放在警队里,绝对算得上是优秀射手了,足以让他自豪。
但此刻,在李南这张堪称“神迹”的靶纸面前,他那点成绩简直像小孩子涂鸦一样幼稚可笑!
巨大的落差感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刚摸枪的菜鸟。
他麻了。彻彻底底地麻了。他原以为自己出身将门,从小耳濡目染,
枪感不错,在警校射击成绩也名列前茅,已经算是佼佼者。
可李南这手出神入化的枪法,简直颠覆了他对“枪法好”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差距,而是境界的鸿沟!
周正猛地扭头看向李南,眼神里充满了看怪物一样的敬畏和好奇:
“南...南哥!你老实交代!你在部队...到底什么来头?这枪法...绝对是枪神级别的啊!
你该不会是什么秘密特种部队出来的吧?”
他试探着问道,结合之前二哥对李南背景的警告,这个猜测已经在他心里盘旋很久了。
李南正不紧不慢地将枪插入枪套,动作流畅而稳定。
听到周正的话,他只是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淡然的、
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成绩不过是随手为之。
第53章 枪法这东西,唯手熟尔
他没有直接回答周正的问题,只是轻轻“呵”了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似乎是默认,又似乎包含着更深、
更复杂的过往。转身走回到射击区的小桌旁,
他熟练地开始分解擦拭手中的五四式手枪,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高效,
仿佛与这冰冷的武器融为一体。周正看着李南这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心里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特种部队!而且是保密级别极高、战斗力超绝的那种!
二哥当初的警告果然没错!他心里翻江倒海,对李南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他甚至开始想象,李南在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行动中,
是如何用手中的枪精准地完成任务,力挽狂澜。不过,周正终究还是小看了李南。
他猜到了“特种部队”,却无法想象那个代表着华夏最顶尖、最神秘、
最锋利刃锋的代号——“龙炎”!那是真正行走在刀锋之上、执行着绝密任务、
只存在于极少数高层和内部档案中的终极力量。他的二哥周天虎,
作为野战军的团长,或许听说过“龙炎”这个如同传说般的名字,
知道它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但也仅限于此,根本不可能了解详情,
更不可能向周正提及。在周正的认知里,特种部队已经是军人战力的天花板。
他完全无法想象,“龙炎”是怎样的存在,而眼前这位平静擦拭着手枪的中队长李南,
曾经就是“龙炎”中最锋利的那把尖刀!那段经历所代表的意义、所背负的东西,
远非他所能触及。李南擦完枪,动作利落地将分解的部件重新组合起来,
咔哒一声,手枪恢复如初。他仔细地将枪插回腰间的枪套,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行了,别瞎琢磨了。”
李南拍了拍还在发愣的周正,
“枪法这东西,唯手熟尔。多练,你也能行。”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周正回过神来,
看着李南那张依旧平静的脸,苦笑了一下:
“南哥,你这‘唯手熟尔’的标准也太吓人了,我这辈子怕是拍马都赶不上了。”
话虽这么说,他眼中对李南的敬佩却更加炽热。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靶场。
周正腰间的六四式手枪似乎比来时更沉了一些,
那是源于对身边这位中队长深不可测实力的认知。
而李南腰间的五四式手枪,则如同他本人一样,沉默地收敛着足以惊世的锋芒,
等待着真正需要它咆哮的时刻。周正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李南平静的侧脸,
他知道,跟着这位“枪神”中队长,未来的路,绝不会平静。但莫名的,他感到无比安心。
“南哥,你真特么帅!”
周正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啥?”
李南侧过头,阳光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哦,没事。”
周正赶紧摇头,脸上有点发烫,像是说悄悄话被抓包的小学生。
“哦,对了,回去以后别跟他俩说我的这个打靶成绩,你知道就行了。”
李南提醒了一声,
“放心吧,南哥,我不会乱说的,低调嘛,嘿嘿...”
周正立刻拍胸脯保证,脸上露出“我懂”的表情,
“不过...南哥,你得教我!你这水平,不教教兄弟太浪费了!”
他凑近一点,带着点央求的语气。李南脚步没停,目视前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又似乎没有,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都是子弹喂出来的,有啥可教的。多打,多琢磨,自然就准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敷衍,但周正却听出了几分真实——达到李南那种境界,
天赋固然重要,但背后付出的汗水和经历,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回到二中队办公室,王洛和赵刚还在埋头整理吴瘸子的案卷材料,头都没怎么抬。
“回来啦?练得怎么样?”
王洛随口问道,眼睛还盯着材料。
“是啊,南哥枪法是不是特神?”
赵刚也抬起头,带着点好奇。周正想起李南的叮嘱,神色自若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一边解枪套一边说:
“还行吧!南哥不愧是部队出来的,确实厉害!我也没丢人,我们俩...嗯,
成绩都差不多,算优秀水平吧!”
他含糊地带过了具体环数,只用了“差不多”和“优秀”这种笼统的词。
王洛“哦”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注意力又回到了案卷上:
“优秀就好,反正比我这玩笔杆子的强多了。”
赵刚也点点头:
“就是,能打就行。南哥,下次再有清查,咱们火力就更足了。”
他对具体的射击成绩也没深究,在他看来,能熟练使用配枪保障安全、震慑罪犯就足够了。
李南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走到窗边,给自己泡了杯浓茶。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第54章 你还会炒股?
李南端着茶杯,却没有喝。他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分局大院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但他的内心,却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着暗流。九月一号。
这个日期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前世那场发生在德市新区农业银行北站分理处的血腥劫案,
那震耳欲聋的枪声、飞溅的鲜血、倒下的经警和无辜群众绝望的眼神...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七死五伤!劫走两支微型冲锋枪和二十发子弹!
他知道那伙人现在就在德市,蛰伏在某个县区的角落。
他知道他们将在那一天动手。他知道地点,知道时间,知道他们的凶残!
可是,他无法说出口!重生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他无法解释自己预知未来的来源,任何试图改变既定轨迹的警告,
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甚至可能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怎么办?李南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他必须做点什么!即使不能完全阻止,也要尽全力减少伤亡!
这是他的责任,是他身为警察、身为一个知晓未来惨剧的人无法逃避的宿命!
直接向上级报告?风险太大,且毫无依据,只会被当成疯子或别有用心。
提前在银行布控?同样无法解释情报来源,而且极容易打草惊蛇,
让那伙亡命徒改变计划,制造更大的、不可控的混乱。
更关键的是,他一个小小的中队长,根本没有权限调动足够的力量,
在银行进行长时间的、不引起怀疑的布控。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最终,一个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方案逐渐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偶遇巡逻?或者自己碰巧去存钱?”
既然无法阻止劫案的发生,那就让自己和力量处于风暴最近的位置!
在9月1日那一天,找个合理的理由,带领二中队,或者至少是他和周正,
在银行附近出现。时间点要卡在劫案发生前的关键时刻!
这样,当枪声响起,当罪恶降临,他和他的枪,就能以最快的速度、
最合理的身份介入!虽然这依然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意味着他们将直面持有枪械的悍匪,意味着伤亡可能无法避免...
但这已经是李南在重重限制下,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减少伤亡、
最快终止罪恶的办法!
“咦,等等,银行旁边不是有个证券交易所吗?
我可以在那里先开个股票账户,差不多到时间就可以顺便再去旁边的农业银行开个户,
然后‘碰巧’就遇到......”
一场遭遇战,似乎已经在李南心中打响。这一个星期来,
临海省的新闻报道里面已经很少出现警察清查行动了。
各地市的公安在一无所获的情况下也逐渐回到正常的工作状态,
匪徒仿佛人间蒸发一般。从6月份在双喜市抢劫押款车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但是李南从前世的记忆中知道这伙人从双喜作案后,
返回到德市又继续枪杀了几名无辜群众。只是当时警方没有接到报案而已,
张俊的成员被抓后才透露出的这些细节。不过李南重生归来,
又有龙炎特种兵身手的加持,那么张俊团伙注定了要提前栽倒在李南的枪口下。
“正哥,下午有空没有?陪我去一趟证券交易所。”
从饭堂出来后李南向身边的周正冷不丁问了一句,
“干啥?你别告诉我你还会炒股哦,南哥。这可是有钱人玩的游戏。”
周正一副不相信的表情望向李南,
“擦,你这是看不起谁呢?还有钱人的游戏,你以为是期货加杠杆啊。”
“哎呦,看来南哥还是内行啊,我可是七窍通了六窍,
只剩下一窍不通了。哈哈哈...”
“股票的书研究过一段时间,这次准备实操了。”
“南哥你不会来真的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南哥,我可是知道部队工资待遇的哦,你服役五年应该也存不了多少钱吧?”
周正嘿嘿笑道,
是啊,也没存多少,就八万左右。”
“卧槽,八...八万。你这是怎么来的...”
正一脸茫然,他可是太清楚部队的工资待遇了,
李南当义务兵第一年那会也才三十块钱好不好,
就算第三年后他提干了工资也才七百多一点。
怎么算他这五年也拿不到八万那么多啊,
但是周正哪里知道李南在执行特殊任务的时候补助还是挺高的,
所以这几年下来李南积攒了这么多钱。
一路上周正的脑袋都没想明白李南怎么会有这么多钱的,
到了出租房后,还郁闷得不行。
“玛德,人比人气死人,我到现在连个银行卡都没有......”
周正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南哥,你打算几点去啊?”
“嗯,先到队里待会吧,反正证券公司5点才下班,到时候咱们卡着点过去。”
“那行,没事我就陪你一起过去。”
周正不知道的是这一次陪李南过去,也即将有一场泼天的富贵在等着他。
第55章 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下午四点的时候,李南对周正使了个眼色。周正秒懂,屁颠屁颠跟着李南下楼。
见到李南还提了一个小袋子,好奇的问道:
“南哥,提的啥啊?”
“废话,要去开户没钱怎么行。”
“卧槽,这是现金啊。”
“别啰嗦,走啦。”
两人骑着摩托不到半个小时就赶到了新区的证券交易所。
李南在故意消耗时间后,找到工作人员完成了股票账户的开户。
此时已经临近证券所下班的实际,
“再去哪存钱,南哥。”
“我刚过来的时候看到旁边就有一家农业银行,就去那边。”
“得勒,晚上你请我吃饭,想不到你居然这么有钱。”
周正骚骚一笑道,
“必须的,地方你选,我买单。”
‘反正今天晚饭肯定是吃不成了,估计是吃泡面了。’李南心中想到。
没一会两人到了不远处的农业银行新区北站分理处。
银行临近下班时间,大厅里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
李南走到柜台前,从随身携带的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取出八沓捆扎整齐的百元大钞,
办理存款业务。八万块钱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接过钱,
熟练地放入点钞机,但清点、验钞、填单、录入系统,一套流程下来,
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周正对存钱取钱这类事没啥兴趣,百无聊赖地四下看了看。
见李南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他便打了个哈欠,
一屁股瘫坐在大厅墙边供客户休息的塑料椅子上,眯着眼,几乎要打起盹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李南终于办完所有手续,将存款回执仔细折好放进内兜,
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五点四十。
“走了。”
李南走到周正身边,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底。
“哦哦,办完了?”
周正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可算完了,我都快睡着了。”
两人走出银行大厅,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周正的睡意。
他走到停在路边的摩托车旁,跨上驾驶座,熟练地踩响引擎。
李南坐上后座。摩托车驶离银行门口的停车区,汇入傍晚稀疏的车流。
周正正准备拧动油门加速,忽然,后座上的李南身体微微前倾,
嘴唇几乎贴到了他的耳廓,用极低、却异常清晰冷静的声音急促说道:
“不要回头,听我说。你左侧,银行斜对面那个报刊亭旁边,
蹲着抽烟的那三四个人,有点不对头。”
周正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所有困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对李南的判断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闻言没有丝毫犹豫,
甚至没有试图通过后视镜去看,右手依旧平稳地控制着油门,
让摩托车保持着原有的速度向前行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眼角的余光,已经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迅速锁定了李南所说的方位——银行左侧,
约三十米外,一个绿色的报刊亭旁边!摩托车向前平稳行驶了大概五十多米,
周正自然地减速,打着右转向灯,将车靠向路边停下,动作流畅,
像是临时想起有什么事要处理。车刚一停稳,周正立刻装作整理后视镜的样子,
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投向刚才李南示警的方向!周正的心此刻瞬间沉了下去!
异常!太异常了!凭着职业的敏感,周正此时也感觉出了不对。
虽然那三四个人看似随意地蹲在报刊亭旁抽烟、闲聊,像是在等车或者休息,
但周正受过专业训练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李南所说的“不对头”:
他们的目光根本没有聚焦在彼此或者手中的香烟上,而是像猎鹰一样,
不断地、极其快速地扫视着银行门口的区域、周边的道路情况,
尤其是银行运钞车平时停靠的位置!那是一种充满了警惕、评估和某种压抑着躁动的眼神,
绝不是在闲聊放松!几个人都穿着深色、不起眼、甚至有些宽大的夹克或外套,
显然在这个夏末秋初的傍晚略显突兀,而且蹲姿看似随意,实则身体重心都很稳,
肌肉似乎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其中一个人的脚边,
放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半旧不新的旅行袋。
几个人虽然分散蹲着,但彼此之间的站位隐隐形成了一种相互呼应、
可以随时支援的犄角之势。这绝不是普通路人会无意中形成的站位!
第56章 三枪
就在周正心脏狂跳,几乎要确定这几个人绝对有问题的时候——“呜——呜——”
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车身印着“经警”字样、顶部有警示灯的白色押款车,
闪烁着右转向灯,正从不远处的路口拐过来,平稳地朝着农业银行北站分理处的门口驶来!
银行的下班时间到了!运钞车来接款了!几乎就在押款车出现的瞬间,
报刊亭旁那几个人抽烟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一下!虽然他们极力掩饰,
但周正清晰地看到,其中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异常凌厉的眼神!
那个放在地上的旅行袋,被其中一人看似无意地用脚往身边更拢了拢!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沿着周正的脊椎窜了上来!抢劫运钞车?!这帮人的目标是这个?!
光天化日之下,在新区?!他们疯了?!他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李南,脸色发白,
嘴唇微动,用气声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南哥?!”
李南的表情冰冷如铁,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早已预料到的凝重。
他死死盯着那辆正在缓缓靠向银行门口的押款车,
以及报刊亭旁那几只如同即将扑食的恶狼般的身影,双脚也在向那边移动。
时间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又在瞬间猛烈爆炸!
就在那四个蹲守在报刊亭旁的悍匪如同听到无声发令枪般猛地起身、
右手同时探向怀中或腰间的同时!李南和周正,这两个看似偶然路过的“普通”警察,
也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战斗姿态,
瞬间切入到了距离他们不足十米的最佳反应位置!
李南的移动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鬼魅,他的双脚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身体重心压得极低,整个人如同贴地滑行,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四个目标拔枪的动作!
就在其中两人已经握住枪柄即将抽出,
另外两人的手指也已经扣上扳机护圈的刹那——砰!砰!砰!
三声清脆、短促、几乎连成一声的枪响,如同死神的点名,骤然划破了傍晚街道的宁静!
声音震耳欲聋,带着惊人的威慑力!李南手中的五四式手枪枪口冒出三缕淡淡的青烟。
他开枪的姿态稳如磐石,手臂几乎没有后坐力带来的上扬,
完全是依靠强大的核心力量和惊人的肌肉控制完成了这次超高速的精准射击!
“啊——!”
“我的手!”
“呃啊!”
三声凄厉的惨叫几乎与枪声同时响起!只见那三个刚刚掏出枪,
其中一人拿的是仿五四,两人是锯短了枪管和枪托的猎枪的悍匪,
持枪的手腕处同时爆开一团血花!手中的枪支再也握持不住,
叮当作响地掉落在水泥地上!李南这三枪,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每一枪都恰好击穿腕骨,彻底废掉了他们的持枪能力,却又避开了主动脉,
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即刻致命!这是何等恐怖的枪法和控制力!
“警察!不许动!”
周正的反应只比李南慢了半拍,在李南枪响的瞬间,他已然拔出自己的六四式手枪,
口中发出雷霆般的怒吼,一个箭步冲上前,与同样被枪声惊动、
刚从押款车驾驶室和副驾位置探出身、有些懵的经警一起,
枪口死死对准了车头附近那两个被废掉手腕、正捂着手惨叫打滚的匪徒,
其中一人试图用另一只手去够掉在地上的枪,被周正一脚狠狠踢开,枪也被踢飞!
电光火石之间,四名悍匪,三人瞬间失去战斗力!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这百分之一秒的间隙!那个蹲在稍靠后位置、
脚边放着沉重旅行袋的匪徒——正是他们的头目张俊!他的反应速度远超同伙!
在李南枪响的瞬间,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下意识地去拔枪,而是瞳孔骤然收缩,
身体如同受惊的毒蛇,猛地向侧后方弹开!李南那原本瞄准他手腕的第四枪,
因为他这出乎意料的规避动作,所以李南没有开第四枪。张俊压根没有去救同伙的打算!
行迹彻底败露,对方有神枪手!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他借着弹开的力道,转身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与银行相反、
人群因为突然的枪声而开始惊慌失措奔逃的方向猛冲过去!
“站住!”
李南厉声喝道,调转枪口!
第57章 怎么会是她?!
但张俊极其狡猾,奔跑路线呈不规则的之字形,而且专门往惊惶四散的人群里钻,
利用行人作为掩护!听到枪声的群众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四散奔逃,
街道瞬间乱成一团!这极大地干扰了李南的射击视线!他不能开枪,
流弹极易误伤无辜群众!周正和经警正在竭力控制地上受伤嚎叫的三名匪徒,
其中一人还在挣扎,根本无法分身!张俊像泥鳅一样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
眼看就要冲过另一条马路,消失在更复杂的街巷中!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张俊在狂奔中,猛地伸手,粗暴无比地一把拽过身边一个正在惊慌奔跑的年轻女性!
随后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被他用强壮的手臂死死勒住脖子,
右手的枪口也对准了女人的脑袋,整个人被当成了盾牌和拖累,挡在了身前!
李南的枪口死死咬着张俊移动,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因为那不断挣扎、
哭泣的年轻女性而无法击发!他的目光急速扫过人质的面孔,
想要寻找一丝可能的射击间隙——然而,
当他的视线真正清晰地捕捉到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苍白扭曲、的脸庞时......
李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猛地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
怎么…会是她?!那张脸,他太熟悉了!虽然不是在前世的这个时间点,
而是在更久远的、被他深埋在记忆深处的过去!苏荃儿?!她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巨大的震惊和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滔天巨浪,
瞬间淹没了李南一贯冷静如冰的思维!扣着扳机的手指,因为这突如其来的、
完全超出预料和前世记忆的变数,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却是致命的僵硬!
“南哥!”
周正焦急的喊声传来,他也看到了人质,看到了李南的停顿!
李南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从巨大的震惊中强行挣脱出来!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他绝不能让她出事!
“控制现场!呼叫支援!盯死这几个!”
李南对着周正和经警吼出简短的指令。张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
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汗珠,眼神如同被困的野兽,充满了疯狂与狠戾。
他强壮的左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勒住人质的脖颈,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把黑星手枪,
冰冷的枪口死死抵在人质的太阳穴上,因为用力,枪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凹陷发白。
被他劫持的,正是苏荃儿。新区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侦查一科副科长,
省政法委副书记苏建民的独生女。她此刻发丝凌乱,脸色苍白如纸,
呼吸因为被勒紧而变得困难急促,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除了最初的惊恐,
此刻竟奇异般地透出一股强行压下的镇定。她认出了对面那个如同雕塑般凝固、
眼神锐利如鹰的警察——李南!李南站在巷口,挡住了唯一的去路,距离他们不到五米。
这个距离,对于他和张俊来说,都几乎是生死一线。他身体微微前倾,
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手中的五四式手枪稳稳定位,枪口指向张俊的头部,
但投鼠忌器,不敢有丝毫妄动。他的脸色冰冷得吓人,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放下枪!妈的!听见没有!把枪放下!不然老子一枪打爆她的头!”
张俊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手臂因为激动而更加用力,勒得苏荃儿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枪口又往她太阳穴上狠狠顶了一下。
“你放开她,我可以让你走。”
李南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冷静,试图谈判。
“放屁!当老子是三岁小孩?!把枪放下!立刻!马上!我数三声!不然就同归于尽!”
张俊根本不吃这一套,情绪更加激动,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
那细微的预压动作显示他随时可能开枪!
“李南!别听他的!不要放下枪!他不会放过我的!开枪!!”
苏荃儿突然用尽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因为被勒紧而变形,
却带着一股令人震撼的决绝和勇气!她相信李南的枪法,更相信他的判断!
她宁愿赌那渺茫的生机,也绝不让自己成为拖累,让歹徒得逞!
第58章 解救人质
“臭娘们!闭嘴!”
张俊暴怒,不想拿枪托砸她,但是他不敢移动右手,生怕对面人把他秒了。
之前他可是听到了连续的三声枪响,而且那个枪声自己也非常熟悉,
就是对面警察手里黑星也就是俗称的‘五四’手枪枪管中发出的声音。
李南眼中冰封的杀意几乎要汹涌而出!然而,下一刻,
让苏荃儿和张俊都万万没想到的是——李南,竟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了身子!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清晰无比。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张俊,尤其是没有离开张俊那根扣在扳机上的食指!
“好,我放。你别伤害她。”
李南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带着一丝妥协和无力。他右手握着的那把沉重的五四式手枪,
被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身前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金属枪身与地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苏荃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张俊的嘴角则勾起一抹狰狞而得意的弧度,
警惕性在这一刻不自觉地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懈——警察放下枪,
就意味着他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就在李南放下枪,
缓缓起身的刹那——他的右手看似自然下垂,但实际上,
在他蹲下放枪再到起身这个极其短暂的过程中,他的左手极其隐蔽且快如闪电地探入裤兜,
将刚刚在银行办理存款后、那张崭新的、边缘锋锐如刀的硬质塑料银行卡夹在了指间!
起身的惯性完美地掩盖了这个微小的动作!他的身体站直了,双手摊开,
显示自己没有武器,目光依旧死死锁定了张俊扣扳机的那根手指!
张俊的得意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他这种人,疑心极重,绝不会真正相信警察会妥协!
几乎在李南站直的瞬间,他眼中凶光爆闪,那根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猛地就要发力!
他根本就没打算留活口!他要杀了这个女人,再杀了这个警察!就是现在!
在李南的动态视力捕捉下,张俊食指肌肉那微不可察的收缩预兆,如同被无限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李南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右手猛地一抖!
一道银灰色的寒光如同毒蛇出洞,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那不是飞刀,却比飞刀更出其不意!
——正是那张边缘打磨得异常锋利的硬质银行卡!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
“啊——!!!”
张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那张高速旋转的银行卡,如同精准的手术刀,
不偏不倚,狠狠地、深深地扎进了他持枪的右手手腕处!几乎是齐根没入!
巨大的痛苦和神经被切断的失控感瞬间传来!张俊握枪的手指猛地一松,
那把黑星手枪再也拿捏不住,从他无力张开的手中向下掉落!
而几乎在银行卡飞出的同一瞬间,李南的身体已经如同炮弹般猛扑而上!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仿佛一道贴地掠过的黑色闪电!
在张俊惨嚎、手枪脱手的零点一秒内!李南已经跨过了那短短五米的距离!
一记凶猛无比的铁肩靠狠狠撞在因剧痛而身体僵直的张俊的胸腹之间!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肋骨断裂的细微脆响!张俊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狠狠砸在砖墙上,又软软地滑倒在地,口中喷出鲜血,
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而被劫持的苏荃儿,只觉得脖颈间的钳制猛然一松,
身后传来撞击和惨叫声,她腿一软,就要向前栽倒。
一条强壮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扶住。
“没事了。”
一个冷静得近乎平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苏荃儿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李南那张近在咫尺、
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却眼神锐利的脸庞。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扶住她的姿势,
左手已经利落地捡起了地上那把五四式手枪,枪口指向地上蜷缩呻吟、
手腕上还滑稽地扎着一张银行卡的张俊。阳光从小巷口斜射进来,
照亮了李南坚毅的侧脸和地上歹徒的惨状。苏荃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劫后余生的恐惧、额角的疼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安心感交织在一起,
让她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警服的衣袖。
第59章 刑侦大队长的惊叹
巷外,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支援,到了。
李南微微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冰冷地锁定着地上的张俊,没有丝毫放松。
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危机,总算有惊无险地…解决了。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最终在银行门口和小巷入口处戛然而止。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魏杰脸色铁青,
第一个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身后跟着十多名荷枪实弹、神情肃杀的刑警。
“控制现场!拉起警戒带!无关人员退后!”
魏杰的声音短促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刑警们训练有素地迅速散开,动作麻利。
黄色警戒带很快被拉起,将银行门口那片狼藉的区域封锁起来。
两名刑警负责驱散围观群众和维持秩序,其余人则迅速围绕核心现场展开工作。
“报告魏大!现场发现四名嫌疑人!三人手腕中枪,武器掉落在地,已失去反抗能力!
已经被周副中队长和经警控制,一人...”
一名刑警快速跑过来汇报,目光瞥向小巷方向,
“一人被李中队制服在小巷内,疑似劫持人质!”
“先控制这几个!”
魏杰大手一挥,指向地上惨叫呻吟的三个匪徒。几名经验丰富的刑警立刻上前。
两人一组,一人用枪保持警戒,另一人则迅速上前,用膝盖顶住嫌疑人的后腰,
粗暴但有效地将其手臂反拧到背后,“咔嚓”一声铐上背铐。
即使对方手腕受伤惨叫,手上的动作也毫不留情,这是为了防止嫌疑人诈伤或垂死反抗。
铐好后,立刻进行简单的搜身,确保没有其他武器,然后才呼叫待命的救护车。
对掉落在旁边的三支手枪,两支仿五四,一支锯短猎枪,有专门的刑警戴着白手套,
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放入透明的物证袋中封存,并贴上标签。
整个流程快速、专业、冷酷,最大限度保证了安全并固定了证据。
魏杰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现场。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地上那三个匪徒手腕上的伤口吸引了。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嘶——即使见多识广,魏杰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三个人的受伤位置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右手手腕桡骨和尺骨之间的位置,
被子弹精准贯穿!伤口狰狞,显然是近距离被大威力手枪弹击中,
造成的破坏性伤害足以瞬间废掉整只手的活动能力!这枪法...也太准了吧?!
而且是在对方拔枪的瞬间同时击伤三人?这需要多快的反应速度和多么恐怖的精准度?
这时,旁边警戒线外几个惊魂未定的路人议论声飘进了他的耳朵:
“我的妈呀!太快了!我就听到‘砰砰砰’三声,那三个人手里的枪就掉了!”
“那个警察!就那个高个子帅警察!枪简直神了!”
“对啊对啊!感觉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三个人就同时中枪了!跟拍电影一样!”
同时中枪?一眨眼的功夫?神枪手?魏杰猛地站起身,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是李南和周正配合,分别开枪击伤匪徒。
但路人的描述和这几乎一致的伤口位置,指向了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这特么可能吗?!魏杰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否定。
拍电视都不敢这么拍吧?!哦不,抗日神剧可能比这还厉害!
但那特么是神剧啊!一个人,一把枪,在极短时间内,
连续三次精准命中三个不同目标的同一微小部位?
这已经不是枪法好的范畴了,这简直是玄幻!就在魏杰心神震荡,
几乎要怀疑人生的时候,周正从旁边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潮红和兴奋。
“魏大!”
周正敬了个礼。魏杰猛地抓住周正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指着地上那三个被铐起来的匪徒,语气急促地问道:
“周正!你跟我说实话!刚才你们怎么在现场的?还有刚才那三枪到底怎么回事?!
是谁打的?怎么打的?”
周正看着魏杰那难以置信的表情,心里既为李南感到骄傲,又觉得有些好笑。
第60章 心理疏导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还原那电光火石的瞬间:
“魏大,是这样的。我下午陪着李队去证券公司开户,然后又来了这个农行存钱。
刚从银行出来,骑上车没走多远,李队就跟我说发现那几个人不对劲。
我们靠边停下后,就慢慢接近这几个人。随后银行的押款车也正好到了门口,
这几个人就向押款车靠近,并且开始掏枪。”
周正的语言带着后怕和兴奋,手势比划着:
“就在那四个人同时动的时候!真的就是同时!南哥的枪就响了!
砰!砰!砰!三声!快得几乎像一声!”
他指着那三个匪徒:
“我都没看清李队是怎么拔枪怎么瞄准的!就看到枪口火光一闪,
那三个家伙就惨叫着扔了枪!整个过程,可能连一秒钟都不到!
真的!李队他几乎是凭本能射击!而且打的全是手腕!绝对没有伤及要害!”
周正的描述和现场痕迹、路人说法完全吻合!魏杰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剩下满心的震撼。他需要重新评估李南的实力了,不,是根本无法评估!
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怪物!与此同时,小巷内。
支援的民警已经接管了现场,将手腕上还扎着银行卡、满脸是血、萎靡不振的张俊铐走。
小巷口拉起了警戒线。苏荃儿靠坐在墙边的一块石头上,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脸色苍白,眼神有些空洞,显然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吓和创伤中。
李南并没有离开,他半蹲在苏荃儿面前,保持着一个不会给她压迫感的距离。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苏科长,看着我的眼睛。”
李南的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苏荃儿有些茫然地抬起眼,
对上李南那双深邃却异常平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经历过无数风浪后的沉稳和理解。
“深呼吸。”
李南示范着,缓慢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对,就像这样。慢一点。感觉空气进入你的身体,再慢慢出去。很好。”
他并没有急于说“没事了”“别怕”这类空洞的安慰,而是引导她进行简单的生理调节,
帮助她平复过度紧张的神经系统。
“你现在很安全。歹徒已经被控制,周围都是我们的同志。”
李南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增强她的安全感,
“你的身体反应是正常的,是面对危险时自然的保护机制。
允许自己有点抖,没关系,它会慢慢平复。”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苏荃儿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才继续道:
“如果可以,试着告诉我,你现在除了害怕,身体还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比如脖子被勒的地方?”
他将她的注意力从巨大的情绪恐慌,稍微引导到具体的身体感受上,
这是一种简单的接地技术,帮助创伤者从思维漩涡中回到现实。
苏荃儿的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声音还有些沙哑:
“脖子...有点疼...头也晕...”
“嗯,脖子被用力勒过,会有不适感,医护人员很快会来做详细检查。
头晕可能是应激后的表现,稍稍休息一下。”
李南平静地回应,认可她的感受并提供明确的后续步骤,减少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
他的疏导专业而高效,没有多余的情感渲染,
却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创伤心理干预的点上,稳定着苏荃儿的情绪。
这显然是经历过极端残酷环境才能锤炼出的心理素质和处理能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新区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唐国栋,
在几名干部的簇拥下,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到了现场。
他首先看到了银行门口被控制的匪徒和收集起来的武器,眼神一凛。
随即,他的目光扫视全场,正好看到魏杰和周正站在一旁,
周正似乎正在激动地比划着什么,而魏杰脸上则是一副见了鬼一样的震惊表情。
唐国栋眉头紧锁,走了过去。
“魏大,真的!就那么快!三枪!枪枪打手腕!李队他简直...”
周正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大。唐国栋的脚步顿住了,他听到了周正的话,
也看到了地上那三个匪徒极其相似的手腕伤口。他的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划过脑海。
第61章 李南,你送她回去
他没有立刻打扰,而是站在一旁,面色沉静地听着周正手舞足蹈地、
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魏杰,还原着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
现场忙碌而嘈杂,但唐国栋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安静的气场。
他听着周正的复述,目光再次投向那条小巷,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复杂。
李南,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本事?唐国栋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向小巷口,
他需要第一时间了解李南这边的情况,
特别是被劫持人质的状况以及李南制服歹徒的详细经过。
然而,当他拨开守在巷口的民警,看清那个坐在石头上、脸色苍白、
正被李南低声安抚的年轻女子时,他整个人猛地愣住了,随即脸色骤变!
“荃儿?!怎么是你?!”
唐国栋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他几步就跨到苏荃儿面前,
也顾不上局长的威严,半蹲下身,语气急切而充满关切,
“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吓坏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关切,以及“唐叔叔”这个熟悉的称呼,让一直强装镇定、
配合李南进行心理疏导的苏荃儿,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积压的委屈、恐惧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涌了上来。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声音哽咽着:
“唐叔叔...呜呜...我...我没事,就是...就是吓死了...”
她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见到了长辈,忍不住抽泣起来。
唐国栋看着老领导这宝贝闺女哭得梨花带雨、额角还带着伤的样子,
又是心疼又是后怕,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坏人都被抓起来了,安全了,安全了。别怕,唐叔叔在呢。”
他并没有向旁边的李南解释自己为何认识苏荃儿以及彼此的关系,
李南也保持着沉默,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官场上的很多事情,心照不宣即可。等苏荃儿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抽泣声渐渐止住,唐国栋沉吟了一下,对李南说道:
“李南,这次多亏了你!反应迅速,处置果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唐国栋没有询问这两人怎么在现场的,只是先肯定了李南的功劳,然后话锋一转,
“荃儿受了惊吓,需要休息。这样,你辛苦一下,开我的车,”
他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他那辆喷着警漆的北京213切诺基,
“送荃儿回去。她住在新区检察院家属区,你知道地方吧?”
这既是关心,也是一种信任和安排。让亲手救下苏荃儿的李南护送,
无疑是最能让苏荃儿安心,也让唐国栋自己放心的选择。
李南没有任何犹豫,立正道:
“是,唐局!”
切诺基平稳地行驶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车内气氛有些安静,
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苏荃儿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歪着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脆弱和安静。
李南专注地开着车,也没有多说话,给予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平复心绪。
车子很快驶入了新区检察院家属院。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管理十分规范的小区,
绿树成荫,环境清幽。在李南停好车,绕过来为她打开车门后,
苏荃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邀请道:
“李...李队,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上去坐一会儿,喝杯水吧?”
她的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感谢和一丝劫后余生不愿独处的依赖。
李南本想拒绝,但看到苏荃儿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悸,他点了点头:
“好。”
苏荃儿的家就在二楼,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
她用钥匙打开门,按了一下旁边的开关,瞬间柔和的灯光照亮了客厅。
李南跟着走了进去。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十分温馨雅致,充满了女性的细腻和生活气息。
客厅铺着米色的地毯,一张布艺沙发看上去柔软舒适,上面随意放着几个可爱的抱枕。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和一个插着几支干花的花瓶。
墙壁被刷成温暖的淡黄色,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风景油画和一张苏荃儿穿着检察官制服、
笑容灿烂的艺术照。靠墙的书架塞满了法律书籍和一些文学作品,
旁边还有一个摆放着小多肉植物的花架。整个空间干净、整洁、温暖,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好闻的香薰味道,
与刚才外面那血腥紧张的场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第62章 你怎么会出现在那儿?
“随便坐,李中队,我去给你倒水。”
苏荃儿说着,走向厨房。李南没有坐下,而是自然地站在客厅中央,
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房间布局和出入口——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同时,他也将这份温馨宁静尽收眼底,这让他对这位工作上干练甚至有些锐利的苏科长,
有了更生活化的认识。苏荃儿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递给李南。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气氛依旧有些沉闷。李南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苏科长,今天...你怎么会那个时候出现在银行那边?”
那个时间点,那个地点,实在是太巧,也太危险了。苏荃儿捧着水杯,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轻声解释道:
“我下午请假早走了一会儿。本来是去银行那边的Atm机取点钱。”
她指了指放在玄关鞋柜上的一个小手提包,
“然后打算去旁边的商场买点礼物,晚上去一个同事家做客,她今天生日。
刚从Atm机那边取完钱走出来没多远,就...就听到枪声,然后人群一乱,
我就准备往后撤。”
她说到这里,身体又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显然回想起那一刻仍然心有余悸。
李南闻言,心中了然。原来如此,纯粹的巧合和不幸。
Atm机就在银行旁边,她取完钱出来,正好撞上了匪徒行动和人群混乱的时刻,
成为了张俊慌不择路下最容易得手的目标。
“幸好...幸好你当时在那里。”
苏荃儿抬起头,看着李南,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李中队,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今天可能就...”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李南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
“这是我的职责。你没事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几天好好休息,如果晚上睡不好,或者总是回想那个场面,
可以试着听听舒缓的音乐,或者找信任的人聊聊天。
如果持续不舒服,最好找专业的心理医生聊聊。”
他的叮嘱依旧带着一种专业的冷静,却让苏荃儿感到格外踏实。
又坐了一小会儿,李南见苏荃儿情绪基本稳定,便起身告辞:
“苏科长,你好好休息,我就不多打扰了。局里那边还有很多后续事情要处理。”
苏荃儿也没有再多留,将他送到门口,再次郑重道谢:
“今天真的麻烦你了,李中队。路上小心。”
李南点了点头,转身下楼。走出单元门,晚风带着凉意吹来,他深吸一口气,
抬头望了望苏荃儿家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窗户,然后大步走向那辆切诺基。
银行劫案虽然被阻止,但接下来的审讯、深挖余罪、写报告、应对上面的询问,
以及如何解释他那神乎其神的枪法,还有苏荃儿这层特殊关系的后续影响,
一大堆事情,才刚刚开始。德市新区分局刑侦大队负一楼的审讯室,
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四间审讯室同时启用。
张俊、李军、陈小清、赵大洪四人分别被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
他们手腕上的枪伤已经由新区人民医院的医生做了紧急清创和包扎,
止住了血,但并未进行深入治疗,白色的纱布上还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色。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他们的脸色都有些苍白,但眼神中的凶狠、
警惕和顽固却丝毫未减。这个案子的性质实在太恶劣了!光天化日之下,
持枪抢劫银行运钞车,劫持人质,与警察发生枪战!
这在整个德市建市以来的历史上都属罕见,堪称惊天大案!
省厅、市局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压力层层传导下来,要求尽快查明案情,
深挖犯罪,消除影响!然而,审讯工作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由于公安部之前下发的关于三地系列抢劫案的通缉令和嫌疑人模拟画像,
与张俊等四人的实际面貌存在一定差异,
加上最初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本次未遂的抢劫案上,
一时间并没有人立刻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第63章 都是滚刀肉
只有李南,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和敏锐的直觉,在初步查看完缴获的枪支后,
提出了一个关键建议:
“魏大,这几支枪,尤其是那两支仿五四,与邻省通报的系列抢劫案涉案枪支特征很吻合。
我建议,立刻安排技术民警,连夜将弹壳、弹头以及缴获的枪支,
送往省厅刑侦总队做痕迹比对鉴定,越快越好!”
魏杰此刻也是焦头烂额,听到李南的建议,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关键突破口!
“好!就按你说的办!小刘,小王!你们俩马上开车,带上所有枪弹物证,立刻去省厅!
路上注意安全!”
他立刻点将,两名技术民警领命,小心翼翼地将物证装箱,匆匆离去。
物证送检的同时,对四名嫌疑人的突审也在高压下全面展开。
大队能调动的精干审讯力量几乎全部上阵,分成了四个小组。
二中队负责主审最重要的头目——张俊。一开始,是由王洛和赵刚搭档。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政策攻心,法律宣讲,证据出示,虽然直接证据不多,
试图撬开张俊的嘴。然而,两个小时过去了,
审讯室内除了记录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喝水声,几乎没有任何进展。
张俊像是焊在了审讯椅上,低垂着眼皮,面无表情。
无论王洛如何义正词严地阐述持枪抢劫、袭警、劫持人质的严重性,
无论赵刚如何暗示他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他都如同老僧入定,一言不发。
偶尔抬起眼皮,那眼神里也全是讥讽和冷漠,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滑稽戏。
他甚至懒得去编造谎言,就用这种彻底的、顽固的沉默进行对抗。
这种态度,明显是深知自己罪行深重、绝无侥幸可能,
并且对审讯流程极其熟悉的惯犯才会表现出来的极端抗拒。
不仅是他,其他三间审讯室里的情况也几乎一模一样!
李军虽然手腕受伤,但依旧梗着脖子、陈小清眼神躲闪但嘴巴紧闭、
赵大洪一脸横肉,歪着头不看警察,全都采取了同样的“沉默是金”策略!
任凭审讯人员磨破嘴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甚至施加巨大的心理压力,
他们就是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吐露!一时间,四间审讯室全部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参与审讯的每一位刑警心上,
沉重而压抑。负责协调审讯的魏杰脸色越来越黑,在观察室里来回踱步,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他知道,遇到硬茬子了!这伙人绝对不是普通的毛贼,
心理素质极强,而且很可能事先就订立了严密的攻守同盟,准备死扛到底!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如果不能尽快打开突破口,等到他们适应了审讯节奏,
或者外界同伙得到消息做出反应,案件侦破的难度将会成倍增加!
“妈的!都是滚刀肉!”
魏杰狠狠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拿起内部电话,沉声道:
“二中队审讯室,换人!让李南和周正两人上!”
看来,常规的审讯手段对这伙人已经失效了。必须得出奇招,而李南,
这个一次又一次带来惊喜和奇迹的中队长,或许就是打破这潭死水的最后那块石头!
李南接到命令,没有任何犹豫。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眼神平静无波,
推开那扇沉重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审讯室铁门,走了进去。
王洛和赵刚看到他和周正两人进来,如释重负又带着些许沮丧地站起身,
将位置让给了两人。李南在张俊对面的审讯桌后坐下,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解剖刀,
缓缓落在张俊那张因失血和顽固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上。新一轮,
或许也是决定性的较量,开始了。惨白的灯光下,只有李南、周正,
以及被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张俊。周正坐在记录位,神情严肃,准备记录。
李南坐在张俊正对面,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如同审视猎物般,上下打量着张俊,目光在他包扎的手腕和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疾言厉色的呵斥更让人心悸。
第64章 李南挖坑
几分钟后,李南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
“非法持有枪支、抢劫银行、持枪拒捕、劫持人质,哪一条都可以让你不开口就进去蹲着,
合并执行起来最少是个无期。”
张俊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依旧抿紧嘴唇,不发一言,只是避开了李南的直视。
李南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继续说道:
“你不说,没关系。我们可以等。等省厅的痕迹比对结果。
不过,在我这里,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无比肯定和锐利:
“双喜市银行、鄂省汉市珠宝行、星城市珠宝行...这一系列案子,都是你们干的。没错吧?”
张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依旧沉默。李南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
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嘲弄?
“说实话,看完那些案卷和现场录像,我挺失望的。”
李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江洋大盗,结果...就这?”
旁边的周正愣了一下,有点跟不上李南的思路。不是该施加压力吗?怎么嘲笑上了?
张俊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似乎对李南的评价极为不满,
这是一种源自对自己“专业能力”的畸形自信被质疑时本能的反应。
李南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心中冷笑,继续加大火力,语气中的轻蔑更浓:
“怎么?不服气?觉得我小看你们了?”
李南嗤笑一声,
“那我问你,双喜市那次,你们选的撤退路线,穿过后巷那个菜市场?
人来人往,监控是没有,但目击者有多少?留下多少痕迹?这叫专业?”
“汉市那次,你们用的是手枪吧?司机开车的技术也一塌糊涂,
差点把你们自己都撞死!这叫有技术含量?”
“还有星城那次,你们处理赃物的方式...low爆了!直接找地下黑金店熔掉?
痕迹留得到处都是!我们顺着线摸过去,一抓一个准!”
李南一条条数落着,用极其专业和内行的角度,将张俊等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作案过程,
批驳得漏洞百出、幼稚可笑!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
精准地扎在张俊那点可悲的“职业自尊”上!
“就你们这水平,还好意思学人玩持枪抢劫?还好意思称自己是悍匪?”
李南最后总结道,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简直拉低了整个行业的平均水平!我都替你们感到丢人!”
“你他妈放屁!”
张俊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嘶声吼道!
他可以忍受疼痛,忍受沉默,但无法忍受一个亲手击败他的人,
如此彻底地否定和践踏他自以为的“辉煌”和“专业”!这种来自强者的鄙视,
李南的武力值确实让他不得不服,杀伤力巨大!
“我们怎么不专业了?!哪次不是计划周密?!哪次不是成功得手?!
警察连我们屁都摸不到!”
张俊激动地挣扎着,手铐哗哗作响,完全落入了李南精心编织的情绪陷阱。
“周密?成功?”
李南等的就是他开口!他冷笑一声,身体靠回椅背,姿态更加放松,仿佛在听一个笑话,
“要不是每次都是不同的人去打头阵、当炮灰,混淆视线,就你们留下的那些破绽,
早就被逮住八回了!说到底,不过是仗着人多,玩换脸的游戏,真以为是自己本事大?”
他精准地戳破了张俊团伙作案模式的核心——利用不同成员实施具体抢劫,
制造不是同一伙人的假象,但核心策划和组织者张俊每次都在!
张俊气得浑身发抖,呼吸急促,想要反驳,却发现李南说的,
咳,竟然还他妈的大部分都是事实!他们的成功,确实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这种模式和运气,
而非真正的天衣无缝!
“而且,”
李南的语气忽然从嘲弄变得冰冷刺骨,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张俊的脸,
“你真以为你们每次都能成功?真以为警察拿你们没办法?
告诉你,从你们动第一个案子开始,你们的画像、你们的行动规律、你们的弱点,
早就被分析得清清楚楚!之所以让你们多蹦跶了几天,无非是想放长线,
把你们一网打尽!不然你以为,
今天为什么我们会那么‘巧’地出现在银行门口?真以为是巧合?”
第65章 张俊撂了
李南开始运用强大的心理暗示和虚构信息,将今天的“偶遇”包装成警方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彻底击溃张俊残存的侥幸心理!张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李南的话,结合今天神兵天降般的遭遇,让他不由得不信!原来自己早就被盯上了?!
原来所谓的成功,不过是警察故意的放纵?!这种认知,
比直接的武力压制更让他感到绝望和崩溃!李南看着对方心理防线的剧烈动摇,
不给任何喘息之机,步步紧逼:
“现在,你们四个全栽了。你觉得,外面你们那些还没来得及动手的同伙,能跑得掉?
现在交代,是你唯一能给自己争取点什么的机会。当然,
你也可以继续替你那些迟早要落网的兄弟扛着,显得你很讲义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恶魔般的诱惑和冰冷的现实:
“不过,你猜,如果他们先开口了,把所有的责任,比如开枪杀人、比如策划组织,
都推到你身上,你会是什么下场?嗯?持枪抢劫、杀人、袭警、劫持人质,
数罪并罚,几个枪子儿够你吃的?”
威逼、利诱、离间、摧毁其心理支柱!李南的组合拳如同狂风暴雨,毫不留情!
张俊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眼神中的凶狠和顽固被恐惧、绝望和不甘所取代。
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可怕的警察面前,毫无秘密可言,毫无反抗之力!
对方不仅武力碾压他,智力和对人性的把握更是完全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瘫软在审讯椅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我说,我都说......”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张俊的单方面供述。
他详细交代了如何纠集李军、陈小清、赵大洪等人,如何策划三地系列抢劫案,
每次选择目标、踩点、分工、销赃的详细过程,以及非法获取枪支弹药的渠道等等。
一桩桩,一件件,血腥而罪恶的往事,在这间小小的审讯室里被彻底揭开。
周正飞速地记录着,心中对李南的敬佩已然达到了顶点。这哪里是审讯,这简直就是艺术!
一场完美的心理攻防战!当时间接近九点钟时,张俊终于在厚厚一沓审讯记录上按下了手印。
几乎就在同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一名技术民警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神情走进来,
将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鉴定报告递给李南:
“李队,省厅结果出来了!连夜比对,结论明确:现场缴获的枪支发射的弹壳弹头,
与双喜、鄂北、星城三起系列抢劫案现场遗留的弹壳弹头,痕迹相同!
确认是同一批枪支所为!”
这份科学的铁证,为张俊的口供画上了最完美的句号,
也标志着这起震惊三省的特大系列持枪抢劫案,在德市新区警方,尤其是在李南的手中,
宣告彻底侦破!李南接过报告,看了一眼,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淡淡地对周正说:
“把材料整理好,把人物关系图画一份出来交给其他审讯的同事。”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出审讯室。虽然是一夜无眠,
但结果,足以告慰所有参战民警的艰辛。而此时分局刑侦大队的观察室内,烟雾缭绕。
唐国栋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
他透过单向玻璃,亲眼目睹了李南是如何一步步用言语和心理战术,
将顽固如石的张俊彻底击溃,并拿到了详尽的口供。
当省厅技术民警带着那份印着“同一认定”结论的痕迹比对报告匆匆赶来时,
唐国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拳头下意识地攥紧,心中一块最大的石头轰然落地!
板上钉钉!铁证如山!震惊三省、公安部挂牌督办的特大系列持枪抢劫案,
竟然在他的辖区,以这样一种方式,被彻底告破!主犯悉数落网,证据链完整,口供翔实!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冲击着他,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时间,他拿起手机,走到了观察室外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深吸一口气,
拨通了一个存储在通讯录最顶端的号码——省政法委副书记苏建民的私人电话。
第66章 苏建民都不淡定了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传来苏建民沉稳中带着一丝清晨疲惫的声音:
“国栋啊,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
这个时间点,通常不会有什么好消息。唐国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和尊重,
但依旧难掩激动:
“老领导!向您汇报一个重大情况!我们德市新区分局,
昨晚成功破获了公安部挂牌督办的‘双喜、鄂北、星城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
四名主要犯罪嫌疑人已全部落网,审讯取得重大突破,
主犯张俊对其组织、策划、实施系列抢劫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省厅的枪弹痕迹比对鉴定刚刚也出来了,作了同一认定!”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苏建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喜悦:
“什么?!国栋,你说什么?!三地系列抢劫案?!主犯全部落网了?!消息准确吗?!”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以至于以苏建民的城府,都一时失态。
“千真万确,老领导!”
唐国栋语气无比肯定,
“人是昨天傍晚在企图抢劫我区农业银行北站分理处运钞车时被当场抓获的,
我局民警李南、周正反应迅速,果断处置,在击伤三名匪徒、成功制止抢劫后,
又制服了劫持人质的首犯张俊!经过连夜突审和省厅技术支持,
现已完全确认他们的身份和罪行!”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声音稍稍压低,带上了一丝沉重和后怕:
“老领导...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昨天...被歹徒劫持的人质...是...是荃儿...”
“谁?!荃儿?!她怎么会在现场的?”
苏建民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充满了父亲的惊慌和恐惧,
“她怎么样?!受伤没有?!到底怎么回事?!”
任何父亲听到女儿被卷进这种事件,都无法保持镇定。
唐国栋连忙解释,语气充满了安抚:
“老领导您别急!荃儿身体没受伤!只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万幸的是,
我们民警李南同志处置得非常果断及时,在歹徒伤害荃儿之前就将其制服了!
我已经安排人送荃儿回家休息了,您放心!”
他巧妙地将“苏荃儿被劫持”这个惊险的事实,与“民警果断处置化险为夷”的结果联系在一起,
既说明了情况的严重性,又突出了结果的良好,最大限度地减轻了苏建民的焦虑。
电话那头,苏建民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好几秒钟,
显然在平复内心的巨大波澜。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
但依旧能听出压抑的情绪:
“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国栋,你们做得很好!非常好!
尤其是那个李南同志,我要为他请功!这是惊天大功!”
他迅速调整了状态,语气变得严肃而果断:
“国栋,这个案子性质太重大,影响太深远!你立刻组织好所有证据材料,确保万无一失!
我马上向向书记汇报!省里肯定会高度重视!”
“是!老领导!材料已经正在加紧整理,保证不出任何纰漏!”
唐国栋立刻保证。省城,省委大院。苏建民放下电话,没有任何迟疑,
立刻联系省委政法委书记向前同志的办公室,表示有极其重要的情况必须立刻当面汇报。
几分钟后,苏建民坐在了向前书记宽大的办公桌前。
向前书记年近退休,鬓角斑白,但目光依旧睿智深邃。
“建民同志,什么事这么急?”
向前书记温和地问道。苏建民身体微微前倾,用最精炼的语言,
将唐国栋汇报的情况复述了一遍,重点突出了案件的性质、破获的过程、
以及德市警方尤其是民警李南的关键作用。向前书记听完,
原本平和的神情也变得无比严肃和凝重,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三地系列抢劫案...主犯落网,好!太好了!德市的同志们立了大功啊!
这是对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高度负责,是对犯罪分子嚣张气焰的沉重打击,
更是对我们全省政法队伍战斗力的有力证明!”
他沉吟片刻,目光看向苏建民,语气郑重地说道:
“建民同志,这个案子,不仅仅是一个刑事案件的破获,更是一项重大的政治任务!
它体现了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我们政法机关攻坚克难、维护稳定的决心和能力!”
他做出了指示:
“这样,你立刻准备一下,代表省政法委,亲自去一趟德市!”
第67章 众人拾柴
向前书记的话语带着省级领导特有的高度和分量:
“此去,第一,是传达省委、省政府和省政法委对此次案件成功侦破的高度重视和密切关注!
对德市警方,特别是奋战在一线的参战干警,表示亲切的慰问和衷心的感谢!
他们打了一场漂亮仗,打出了警威,打出了平安!”
“第二,要实地了解案情,指导后续的侦办、诉讼工作,确保办成铁案,
经得起法律和历史的检验。要总结推广德市警方在此案中的成功经验和英勇事迹。”
“第三,”
向前书记稍微放缓了语速,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建民,
“年底将近,各项工作都在收官。这样一场标志性的重大胜利,来之不易,意义非凡。
要把它宣传好,汇报好,让我省的平安建设成果,得到充分的展现。”
苏建民立刻领会了向前话语中更深层的含义。这是在为他年底的进步,
再添上一块沉甸甸的砝码。如果有向前书记的支持,那么他接任希望就有增加了不少,
想到这,苏建民神情一凛,郑重表态:
“请书记放心!我立刻出发前往德市,一定将省委和省政法委的指示要求落实到位,
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好,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向前书记满意地点了点头。苏建民起身,告辞离开。走出办公室,
他立刻对办公室的副主任吩咐:
“马上备车,通知办公室准备相关材料,立刻出发去德市!”
他的步伐坚定而有力,一场原本突如其来的危机,
此刻已然转化为一次重要的政治任务和机遇。而这一切的起点,
都源于德市新区那个小小的刑侦中队,自己之前还比较感兴趣的那个民警——李南。
结束了与苏建民的通话,唐国栋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又拨通了德市市委常委、
政法委书记、兼市公安局局长甘长保的电话。虽然苏建民是省领导,
也是他的老领导,但甘长保是他的直接上级,这种惊天大案的汇报,
必须第一时间按组织程序进行,这是基本的政治素养和官场规矩。
电话接通,传来甘长保沉稳的声音:
“国栋同志,这么早,有什么事?”
作为市局一把手,他同样保持着清晨工作的习惯。
“甘局,向您汇报一个重大案件情况!”
唐国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但语气依旧保持恭敬和条理清晰,
“昨天傍晚六时左右,我局在农业银行新区北站分理处门口,
成功制止了一起预谋持枪抢劫运钞车的恶性案件,现场抓获犯罪嫌疑人四名,
缴获制式手枪三支、锯短猎枪一支!”
他言简意赅地先汇报了结果,然后才详细说明:
“经过我局刑侦大队连夜突审,以及省厅技术部门紧急痕迹比对,现已确认,
这四名犯罪嫌疑人,正是公安部挂牌督办的‘双喜、鄂北、星城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的主犯,
张俊、李军、陈小清、赵大洪!四人对系列抢劫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案件已基本告破!”
即使隔着电话,唐国栋也能感觉到那头甘长保的呼吸明显一滞!
“什么?!三地系列案?!主犯全部落网了?!国栋,你确定吗?!”
甘长保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狂喜!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巨大馅饼!这等份量的功劳,竟然落在了德市!
落在了他的任上!他也知道这次省里的向前书记马上就要退居二线,
副书记苏建民接任的呼声很高。自己努力努力说不定可以还能往省里挪一挪,
毕竟自己在德市的政治生涯已经到了天花板。
“千真万确,甘局!省厅的痕迹鉴定结论刚刚传真过来,认定为同一枪支!
主犯张俊的详细口供也已经拿下!”
唐国栋肯定地回答,随即不忘突出关键人物,
“此次案件能够迅速侦破,我局刑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李南、
民警周正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是他们在案发时敏锐洞察、果断出击,
在银行门口以精准枪法制服三名歹徒,随后李南同志又在附近小巷内,
孤身一人成功处置了劫持人质的首犯张俊,为后续审讯突破奠定了决定性基础!”
他巧妙地将功劳重点落在了李南和周正身上,既符合事实,
也向领导展示了自己手下有精兵强将。
“好!好!好!”
甘长保连说三个好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国栋,你们新区分局打了一个漂亮的歼灭战!立了大功!李南、周正同志是好样的!
要为他们请功!你们辛苦了!”
“谢谢甘局肯定!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唐国栋谦逊道。
“你们立即整理好所有案卷材料,确保形成完整证据链!我马上向市委主要领导汇报!
同时,我立刻组织市局相关同志,马上就到你们分局来!”
甘长保雷厉风行地做出指示。
“是!甘局!我们随时准备迎接领导检查指导!”
唐国栋立刻应道。挂了电话,唐国栋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这把火,已经彻底烧起来了,而且烧得又旺又正。
第68章 都来慰问了
不到半个小时,一辆挂着市委牌照的黑色轿车,在几辆警车的引领下,
风驰电掣般地驶入了新区分局大院。车门打开,市局局长甘长保率先下车,
他身材不高,但气场十足,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和威严。
身后跟着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政治部主任、刑警支队支队长等一众班子成员,阵容强大。
几乎同时,另一辆挂着“德市电视台”标识的采访车也紧随其后停了下来,
两名记者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迅速下车,开始进行拍摄。
显然,甘长保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安排好了宣传报道事宜,如此重大的战果,
必须第一时间通过官方渠道发布,震慑犯罪,鼓舞士气,同时也是一份亮眼的政绩展示。
唐国栋早已带领分局党委一班人在楼下等候,见状立刻迎了上去。
“甘局!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
唐国栋上前敬礼握手。甘长保用力地握了握唐国栋的手,脸上笑容灿烂:
“国栋同志,辛苦了!分局的同志们辛苦了!你们打了一个大胜仗啊!
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市局党委,向你们表示热烈的祝贺和衷心的感谢!”
他声音洪亮,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到,同时也让电视台的镜头能够捕捉到这鼓舞人心的场面。
“感谢甘局和市局党委的坚强领导!我们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
唐国栋表现得十分谦逊得体。
甘长保又与其他分局领导一一握手,随后在唐国栋的引领下,大步流星地走向分局大楼。
电视台的记者紧随其后进行拍摄。进入大楼后,甘长保并没有先去会议室,而是直接要求:
“先去审讯室外围看看,慰问一下连夜奋战的参战民警!”
一行人来到刑侦大队办公区。这里虽然经过简单整理,但依旧能看出通宵作战的痕迹:
布满烟头的烟灰缸、散落的泡面盒、民警们疲惫却兴奋的脸庞。
甘长保与遇到的每一位民警亲切握手,说着“辛苦了”,“干得漂亮”等鼓励的话语。
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切。当走到负一楼审讯室的时候,甘长保特意停了下来。
“哪位是李南同志?哪位是周正同志?”
甘长保朗声问道。唐国栋连忙将李南和周正叫了过来。两人立刻敬礼。
甘长保看着眼前这两位年轻的功臣,尤其是气度沉稳、眼神平静的李南,
用力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好!好样的!关键时刻能冲得上去,危难关头能豁得出来!
你们是全市公安干警学习的榜样!市局一定会为你们请功!”
“谢谢局长!这是我们的职责!”
李南和周正立正回答,不卑不亢。电视台的镜头对准了这两位英雄,
记录下了这光荣的时刻。随后,甘长保才前往会议室,
听取唐国栋和魏杰更为详细的案情汇报,并对下一步的移送起诉、扩大战果,
追查枪支来源、销赃渠道等、宣传报道等工作做出了重要指示。
新区分局里,充满了大战告捷后的疲惫与喜悦。而李南的名字,
也随着这起惊天大案的破获和市局领导的亲自肯定,
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德市公安系统高层的视野,并开始迅速传扬开来。
上午十一点差几分,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车,在一辆省公安厅前导车的引领下,
悄无声息却气场十足地驶入了德市新区分局大院,稳稳地停在了主楼门前。
车门打开,早已接到通知、在此等候的唐国栋立刻快步上前。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路口,市局的车辆也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甘长保带着市局一班人迅速下车,整理了一下仪容,
小跑着迎了上来——他们在半路接到省政法委办公室电话后,立刻调头返回,
终于在门口迎到了苏建民一行。苏建民身着深色夹克,
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下了车。
他的目光扫过略显陈旧的分局大楼,最后落在迎上来的甘长保、唐国栋等人身上。
第69章 苏建民的诧异
“苏书记!欢迎您莅临德市局新区分局检查指导工作!”
向前这位正职书记没来,自然苏建民这位副书记的称呼也被称作了书记。
甘长保率先敬礼并伸出双手,语气恭敬而热切。苏建民与甘长保、唐国栋等人逐一握手,
力度适中,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他没有立刻进入大楼,而是就站在门口,
面对着一众德市公安系统的干部,发表了简短的讲话。他的声音不高,
却自带一种省级领导的威严和穿透力,电视台的镜头立刻对准了他。
“长保同志,国栋同志,各位德市公安战线的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苏建民的开场白直接而有力,
“我受省委政法委向前书记的委托,代表省委政法委,专程前来,主要是表达两层意思。”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视全场,确保每个人都感受到他的关注。
“第一,是祝贺和感谢!”
他的语气加重,
“‘双喜、鄂北、星城’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是公安部挂牌督办、震惊全国的恶性案件!
犯罪分子穷凶极恶,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德市公安机关,特别是新区分局的同志们,
以对党和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以精湛的业务技能和大无畏的英勇斗志,精准研判、
果断出击、一举擒获全部主要犯罪嫌疑人,成功破获此案!
这是我省政法战线取得的重大胜利!充分展现了德市公安队伍强大的战斗力和过硬的素质!
省委政法委对此表示最热烈的祝贺!并向所有参战干警,
表示最衷心的感谢和最诚挚的慰问!”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站在全省政法工作的高度,给予了德市警方极高的评价和肯定,
让在场的每一位民警都感到与有荣焉。
“第二,是期望和要求!”
苏建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严肃,
“成绩值得肯定,但接下来的任务更加艰巨。要再接再厉,进一步完善证据链条,
深挖余罪,扩大战果,确保将此案办成经得起法律和历史检验的铁案!
要总结成功经验,将其转化为提升全省公安机关打击严重刑事犯罪能力的宝贵财富!
同时,要大力宣传公安干警英勇无畏、守护平安的先进事迹,弘扬正气,震慑犯罪!”
他的讲话高屋建瓴,既肯定了成绩,也指明了下一步方向,
充分体现了省级领导的视野和格局。
讲完话,苏建民才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分局大楼。
他没有先去会议室听汇报,而是直接提出:
“先去看看我们的一线英雄们。”
一行人直接来到了负一层的刑侦大队讯问区。虽然市局领导刚走,
但这里忙碌和兴奋的气氛仍未散去。民警们看到省里来的大领导,都有些紧张和激动。
苏建民与沿途遇到的民警亲切握手,询问他们的工作和辛苦情况。
他的慰问很真诚,没有太多官腔,让基层民警倍感温暖。
终于,他走到了主犯张俊的讯问室门口。唐国栋连忙示意李南和周正过来。
“苏书记,这位就是我向您汇报过的,在此案中发挥关键作用的二中队中队长李南同志,
这位是副中队长周正同志。”
唐国栋介绍道。苏建民的目光立刻聚焦在李南身上。眼前的年轻人,身材挺拔,
面容刚毅,眼神平静如水,既没有基层民警见到大领导常有的局促不安,
也没有立下大功后的骄矜自得。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沉稳的青松。
“李南同志,辛苦了!你的事迹,我都听说了。临危不乱,果断处置,很好!”
苏建民主动伸出手,语气中带着赞赏。李南上前一步,身体微躬,双手握住苏建民的手,
力度适中,声音沉稳有力:
“苏书记好。谢谢领导肯定。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打击犯罪,是人民警察的职责所在。”
他的回答简洁、得体、不卑不亢,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和表功之词。
苏建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个年轻人的气场很特别。
完全没有下级见到上级时那种常见的敬畏或讨好,反而有一种...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和淡定,仿佛经历过无数大场面,以至于面对自己这个省级领导,
也能泰然处之,平等交流。这种感觉,
他通常只在一些级别相当甚至更高的同僚身上才能感受到。
第70章 看望女儿
“听说当时情况十分危急,歹徒已经劫持了人质,你是怎么判断并决定使用那种...
特殊方式制伏他的?”
苏建民饶有兴趣地问道,这个问题略带考验意味,也想更深入了解这个年轻人。
李南神色不变,语气平稳地回答道:
“报告苏书记。当时嫌疑人情绪极度不稳定,随时可能伤害人质。
常规谈判和威慑手段短时间内难以奏效,且其持枪手部已有发力预兆。
我必须在其扣动扳机前的瞬间采取行动,确保人质绝对安全。
利用身边可利用的一切物品实施精准打击,破坏其行动能力,是当时风险最低、
成功率最高的选择。这得益于日常的体能和技能训练,以及对现场态势的瞬间评估。”
他的分析冷静、客观、专业,完全从战术和执行层面出发,没有丝毫的个人英雄主义渲染,
逻辑清晰,令人信服。苏建民听得微微点头,心中的讶异更甚。这番回答,
不仅体现了极高的专业素养,更展现了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头脑和战略眼光。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基层民警能达到的层次!
他看着李南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恍惚间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不是在听取下属的汇报,而是在与一位级别对等的、经验丰富的智囊进行交流。
“好!非常好!”
苏建民再次拍了拍李南的肩膀,这次力度更重,赞赏之意更浓,
“有勇有谋,胆大心细!是棵好苗子!省政法委和全省人民,感谢你的英勇付出!”
“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李南再次立正回答,依旧平静如初。苏建民深深看了李南一眼,
将这个年轻人的样子和名字牢牢记在心里。然后才转向周正,也给予了勉励和表扬。
慰问结束,苏建民才在众人的陪同下前往会议室,听取更为正式的案情汇报。
但他的心里明白,这次德市之行,最大的收获和最深印象,
或许并非仅仅是破获了一起大案,
而是近距离接触了能获得自己女儿关注的——李南这样一个极其特殊、深不可测的年轻人才。
在新区公安分局食堂简单用过工作餐后,苏建民婉拒了休息的安排,
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和急切,对唐国栋低声道:
“国栋,带我去看看荃儿。”
唐国栋立刻会意:
“好的,老领导,车已经备好了,就在楼下。”
车子很快驶入了新区检察院家属院。来到苏荃儿居住的单元楼下,
苏建民让秘书和司机在楼下等候,只让唐国栋陪同上了楼。
站在门前,苏建民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妙的情绪,才示意唐国栋敲门。
“谁呀?”
门内传来苏荃儿有些警惕的声音,经历了昨天的事,她显然小心了许多。
“荃儿,是我,爸爸。”
苏建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门立刻从里面打开了。
苏荃儿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家居服,但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当她看到门外真的是父亲时,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眼圈一红,
大颗大颗的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声音哽咽着扑了过来:
“爸...”
所有的委屈、后怕、惊悸,在见到最亲的亲人时,再也抑制不住。
苏建民连忙接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里充满了父亲的疼惜和愧疚:
“好了好了,没事了,荃儿,爸爸来了,没事了...是爸爸不好,让你受惊了...”
这位在官场上威严十足的省级领导,此刻也只是一个心疼女儿的父亲。
唐国栋站在一旁,适时地温声安慰道:
“荃儿,别怕了,坏人都抓起来了,安全了。你爸爸一听说了这事,马上就赶过来了。”
苏荃儿在父亲怀里哭了一会儿,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将父亲和唐国栋让进屋里。
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苏建民仔细查看了女儿的脸上,发现确实没有受伤,
这才稍稍放心,但依旧心有余悸:
“吓坏了吧?跟爸爸说说,当时到底怎么回事?”
苏荃儿依偎在父亲身边,断断续续地将昨天的惊魂经历又讲述了一遍:
如何取完钱遇到混乱,如何被张俊粗暴劫持,冰冷的枪口如何抵在太阳穴上,
那种绝望和恐惧...以及,最关键的时刻,李南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
她讲到李南如何与歹徒冷静对峙,如何在她都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
用一张银行卡精准地废掉了歹徒的手腕,瞬间扭转乾坤。
她的描述比之前对唐国栋说的更加详细,也更加充满了情绪。
第71章 苏荃儿的回忆
“他真的...太快了,太冷静了,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苏荃儿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对李南的无比感激,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
她自己可能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崇拜和好奇,
“后来,我吓得一直发抖,也是他...他用很专业的方法安慰我,教我深呼吸,
让我感觉安全,他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懂。”
苏荃儿讲述这些的时候,声音不知不觉柔和下来,眼神也变得有些不同。
苏建民是何等人物,官海沉浮几十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他看着女儿谈及李南时那不自觉发亮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顿时了然。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苏荃儿从小到大眼界极高,性格独立好强,
身边从不乏优秀的追求者,但她何曾用这种语气、这种神态谈论过一个年轻男性?
这分明是...动了心了。
苏建民心中五味杂陈,既为女儿安然无恙而庆幸,
也为她这份悄然萌生的情愫而感到一丝复杂的担忧。
那个李南,确实优秀得惊人,虽然是个孤儿,
但他参军以后的事情似乎也有些过于神秘和复杂了。这时,苏荃儿忽然抬起头,
看向父亲和唐国栋,语气关切地问道:
“爸,唐叔叔,李...李南他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会不会有什么奖励啊?”
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带着少女特有的、试图掩饰却欲盖弥彰的关切。
苏建民被女儿问得一愣,这个问题他不太好直接回答。
作为省政法委副书记,他当然可以施加影响,但当着女儿的面,
直接谈论如何给一个下属请功,显然不太合适,有失身份。
一旁的唐国栋立刻秒懂,赶紧笑着接话,语气自然地说道:
“荃儿你放心,李南同志这次的表现极其英勇出色,
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阻止了重大恶性案件的发生,保护了国家财产和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
也救了你。功勋卓着,毋庸置疑!我们分局党委已经紧急开会研究过了,
准备整理材料,为他报请个人一等功!同时,周正同志表现也非常突出,
分局准备为他报请个人二等功!这都是他们应得的荣誉!”
苏荃儿听到“个人一等功”这几个字,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似乎松了一口气,又感到与有荣焉。苏建民见状,也顺势点了点头,
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既是对女儿说,也是对唐国栋表态:
“嗯。个人一等功,这是应该的。像李南同志这样智勇双全、在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
做出巨大贡献的同志,就应该大力表彰!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肯定,
也是树立我们政法队伍的正面典型。国栋,你们分局按程序抓紧上报。
省厅那边如果有什么流程上的问题,或者有人对这个立功有什么疑问,”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转冷,
“我会关注。该说的话,我会说。”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个一等功,他苏建民支持定了,
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设置障碍或者说三道四,他这位省政法委副书记,会“毫不客气地干预”。
唐国栋心中大喜,连忙应道:
“是!老领导!我们一定尽快把材料做扎实,按程序上报!”
苏建民又安慰了女儿几句,嘱咐她好好休息,这才和唐国栋起身离开。
下楼坐进车里,苏建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女儿没事,大案告破,
本该心情舒畅,但女儿那明显对李南产生的好感,却让他这位老父亲的心中,
平添了一缕难以言说的思绪。那个李南...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国栋,李南真的是一名孤儿?”
“老领导,您上次跟我说了之后,我就派人下去核实了。也走访了当地居委会的,
工作人员说当时李南在襁褓中的时候被好心人收养。在李南不到十岁的时候,
这对好心人相继去世。李南在十八岁那年参军入伍,在第五年也就是今年就转业了。”
“那他是什么级别转业的?”
“档案上写的是中尉副连。”
苏建民此时内心有点不淡定了,五年时间从义务兵到中尉副连。
如果不是家里有背景的话,只能是立功受奖才能达到这种高度。
但是和平年代哪里那么容易立功受奖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李南执行的是特殊任务。
第72章 深挖出线索
苏建民还是很清楚的,国家现在看似没有战争,但是和周边国家的摩擦还是不断的,
特别是一些西方国家亡我华夏之心一直不死。在很多事情上国家并没有披露出来,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而已。
“国栋,你觉得李南部队的档案是不是经过处理过的?”
唐国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唐国栋当然也怀疑过,从李南的讯问手段,
还有他的身手。唐国栋几乎可以肯定李南所在的部队绝对不一般,
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一些秘密部队。他也通过军分区的朋友查过,但是很可惜,
军分区那边给出的答案是他们没有查阅系统。只有军区一级的单位才有查阅系统,
所以唐国栋也就没有继续调查。
“老领导,您的意思是李南......”
“算了,也不用查了,李南是个好苗子,你大胆的任用。该奖励就奖励,该提拔就提拔。”
“老领导,李南现在是副科级别,再提拔的话就是正科,咱们分局已经没有适合他的位置了。”
苏建民沉默了一会说道:
“嗯,确实如此,提拔的这个事你就不要管了,我来跟甘长宝交涉,
看看其他分局有没有适合的岗位。对了,你自己的事情也要操心一下,
听说你们甘局到处在活动,你也要赶在他之前多跟他汇报汇报工作啊。”
说到这里唐国栋心里一紧,看来甘局长想到省里去并不是空穴来风。
“老领导,我会的。这次案件还有很多地方要向市局请示汇报的,毕竟涉及到三地......”
“嗯,你知道就行了,我也会帮你使使劲。”
下午三点,那辆代表着省政法委权威的考斯特,在众人的目送下,驶离了新区分局大院,
返回省城。带来的巨大压力和关注,也随之暂时远去,但留下的,
是沉甸甸的肯定和更严格的要求。分局负一层的刑侦大队,依然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但节奏相比前一天的惊心动魄和通宵达旦,已然有序了许多。
主要的突击审讯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更为繁琐细致的证据固定、
线索延伸和案件移交准备工作。李南和周正与熬了一个白天的王洛、赵刚进行了交接班。
“南哥,正哥,你们快回去歇着吧,眼圈都黑了。”
王洛接过李南递过来的案卷材料,说道。
“这儿有我们盯着,放心吧。”
赵刚也拍了拍胸口。李南还好,但是周正却不行啊,不是身体上的,
更多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松弛。他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辛苦你们了。重点嫌疑人的情绪基本稳定,但也不能放松警惕。有任何情况随时电话。”
“明白!”
李南和周正这才离开分局,回到家属院的出租屋。
李南还在考虑下一步的工作该怎么布置,周正几乎倒头就睡,沉重的疲惫感瞬间将他吞没。
李南看着躺在床上的周正笑了笑。第二天下午,
新区分局刑侦大队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鄂北省公安厅和双喜市公安局组成的联合办案组。
三地系列抢劫案虽然主战场在德市告破,但涉及鄂北和双喜的案件,
还需要两地警方进行核实、取证并并案处理。接待和配合工作自然落在了分局刑侦大队头上。
魏杰亲自安排,腾出了两间讯问室,并指派了熟悉案情的民警全程陪同,
协助两地同行进行提审。讯问室内,气氛依旧严肃,但少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张俊等人似乎也认清了现实,面对鄂北、双喜警方出示的各自案发现场的证据和照片,
配合度提高了不少,逐一确认了在两地实施抢劫的犯罪事实。
这对于完善整个系列案的证据链至关重要。然而,就在对李军进行深入提审时,
一个令人更加愤怒和沉重的消息被挖掘了出来。除了已经惊动公安部的三地系列抢劫案外,
这伙丧心病狂的匪徒,为了筹集经费、练习胆量、以及满足其变态的杀戮欲望,
早在流窜到德市初期,就在德市下辖的礼县、桃园县等相对偏远、防范力量较弱的地区,
先后作案五起!这五起案件,并非抢劫金融机构,而是针对路边商店、
单独出行的货车司机甚至偏僻地区的住户实施的入室抢劫和杀人!
手段极其残忍,共造成七名无辜群众死亡!由于这些案件发生在不同区县,
且作案手法有所差异,有时用刀,有时用土制火药枪,
并未及时与后来的系列银行劫案并案侦查,成为了沉底的积案!
第73章 李南建议检察院提前介入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参战民警的心上!
原本以为破获系列银行劫案已是重大胜利,没想到背后还隐藏着如此血腥的罪行!
七条鲜活的人命!这让案件的恶劣程度和罪犯的罪行之重,又上升了几个等级!
魏杰听到陪同民警的紧急汇报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
“这群人渣!畜生!”
他立刻做出部署:
“一中队长!”
“到!”
“立刻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专案组,马上出发,分别前往礼县、桃园县!
与当地警方对接,根据嫌疑人的口供,立即对这五起命案进行核实查证!
挖掘尸源,寻找现场痕迹,固定证据!要快!要细!绝不能让死难者冤沉海底!”
“是!”
一中队长领命,立刻转身出去集合队伍。很快,几辆警车闪着警灯,
呼啸着驶出新区分局,分别奔向礼县和桃园县的方向。他们的任务,
是为那七名无声的受害者,讨回迟到的公道,将这伙恶魔的每一桩罪行,
都牢牢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办公室内,魏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锁。案件越挖越深,牵扯面越来越广,工作量呈几何级数增长。
但无论如何,这条路必须走下去,这是对逝者的交代,也是对生者的负责。
他拿起内线电话:
“告诉食堂,今晚加餐!告诉所有弟兄们,任务还很重,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时间里,德市新区分局刑侦大队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
全速运转,几乎倾巢而出。魏杰进行了总动员,一中队、二中队、三中队,
包括技术中队所有能调动的侦查力量,全部被派往礼县、桃园县等案发地,
以及双喜市、鄂北省等相关地区。他们的任务繁重而艰巨:实地复核取证,
根据张俊等人的口供,重新勘察五起命案现场,尽管时隔有些久远,
寻找可能遗留的痕迹物证;走访受害者家属、目击者,完善证人证言;
核实赃物去向,追查销赃渠道。在证据比对固定方面,
民警要将新发现的物证与嫌疑人口供、之前系列抢劫案的物证进行交叉比对,
形成相互印证的坚固证据链。随后办案民警带着在外地取证中发现的新问题、新线索,
回来再次提审张俊等嫌疑人,进行细节核实和深挖,确保每一起案件、
每一个环节都清晰确凿,不留任何疑点。民警们奔波于各地,风餐露宿,
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过程虽然辛苦,但成果显着。一份份扎实的证人笔录、
一页页严谨的现场勘察报告、一件件被追回的赃物...如同拼图般,
将张俊犯罪团伙在德市及外省犯下的所有罪行,完整地、清晰地拼接起来,
形成了一个无可辩驳的、逻辑严密的证据闭环。在这个过程中,
李南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全局观和法律程序意识。他不仅带领二中队高效完成了分配的任务,
还主动向分局党委和魏杰提出了一个关键建议:
“魏大,本案案情重大复杂,涉案地域广,证据材料繁多,犯罪嫌疑人多,
涉嫌罪名多抢劫、杀人、非法持有枪支弹药、劫持人质等。为了保证后续诉讼顺利进行,
提高办案质量和效率,我建议立即提请新区人民检察院派员提前介入。”
李南的建议非常专业且具有前瞻性。检察院提前介入重大刑事案件,主要有几大好处:
一是引导侦查取证, 检察官可以从提起公诉的角度,对侦查机关收集证据的方向、
范围、标准提出建议,确保证据的合法性、关联性和客观性,避免侦查工作走弯路,
减少证据瑕疵,为后续法庭指控打下坚实基础。二是监督侦查活动,
对侦查活动的合法性进行同步监督,防止刑讯逼供等非法取证行为,
保障犯罪嫌疑人合法权益,确保程序正义。三是熟悉案情,提高效率,
检察官提前熟悉案情,可以大大缩短审查起诉的时间,加快诉讼进程,
尤其对于此类复杂案件,效果尤为明显。最后一点就是共同研判疑难问题,
就案件定性、法律适用等疑难问题,侦检双方可以共同研究,形成共识,
减少后续退查的可能。魏杰和分局领导经过研究,认为李南的建议非常及时和必要,
立即向新区人民检察院发出了《提前介入邀请函》。
第74章 与检察人员的讨论
检察院方面对此案也高度重视。然而,由于案件涉及跨省数地,时间跨度长,
案卷材料堆积如山,仅仅依靠检察院公诉科的力量,
显然难以在短时间内完成如此巨大的工作量。经过检察院内部协调,
不得不采取非常措施,从其他科室抽调精干力量支援。
其中,反贪局侦查科也被列入了抽调名单。于是,侦查一科的副科长苏荃儿,
在短暂休息后,也提前回到了工作岗位,被临时编入了本案的专案公诉团队。
虽然她是最后一起银行劫案的当事人和受害者,但这并不影响她以检察官的身份,
参与办理该团伙在其他地区、其他时间犯下的罪行。
这反而让她对这伙罪犯的凶残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也更能体会受害者家属的痛苦。
检察院的阅卷室里,案卷材料堆满了长长的会议桌。苏荃儿和她的同事们埋首其中,
仔细审阅着每一份笔录、每一份鉴定意见、每一张现场照片。
她们需要从浩如烟海的证据中,梳理出清晰的犯罪事实脉络,审核证据的合法性和证明力,
为接下来的提起公诉做好准备。工作强度极大,常常需要加班到深夜。
苏荃儿却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和精力,她似乎想用这种忙碌,来冲淡那场惊吓带来的阴影,
也更想通过自己的专业能力,让那些恶魔得到应有的惩罚。
偶尔,在翻阅到由二中队、特别是李南经手制作的案卷材料时,
苏荃儿会不自觉地稍微停顿一下。那些笔录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现场绘图精准规范,
法律文书用语准确,看着这些冰冷的文字,她仿佛又能看到那个在危急时刻冷静如山、
在审讯室里智珠在握的身影。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摇摇头,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
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案卷上,只是嘴角,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弧度。新区分局刑侦大队的一间会议室,
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侦检协同办公区。长长的会议桌上堆满了厚厚的卷宗,
墙上挂着的白板上,写满了案件时间线、人物关系和待查证的关键点。
李南正与一位来自新区检察院公诉科的年轻男检察官小陈讨论着一个问题。
小陈指着卷宗里关于嫌疑人李军在一桩礼县命案中的一份口供质疑道:
“李队,你看这里。李军承认参与了抢劫,但对致命的那一刀,他一直含糊其辞,
一会儿说是张俊捅的,一会儿又说当时混乱没看清。虽然同案犯张俊指认是他所为,
但单凭同案犯指证,尤其是这两个人现在明显互相推诿的情况下,
直接认定李军是致命伤的实施者,证据上是不是有点单薄?
起诉故意杀人罪,主观故意和具体实施行为的证据链要求很高。”
小陈的担忧很专业,也很常见。同案犯口供易变且相互推诿是司法实践中的难题。
李南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翻开了另一本厚厚的物证鉴定卷宗和现场勘察报告。
“陈检,你的担心有道理。但我们不能孤立地看这份口供。”
李南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他指向现场照片和尸检报告,
“你看,死者身上的刀伤创口特征非常一致,法医推断是同一把单刃匕首所致,
力度和角度都显示是惯用右手的人所为。而根据我们调查和其他嫌疑人供述,
李军就是惯用右手,并且那晚他确实携带了这样一把匕首。”
他又调出案发前踩点的记录:
“更重要的是,在之前的预谋阶段,张俊和李军等人的多次密谈中,
都提到了‘如果反抗,就下死手’、‘不留活口’之类的言论。
这证明了他们对于使用致命暴力是有共同故意和准备的,
属于典型的共同犯罪中的概括故意。”
李南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检察官,包括坐在稍远处、
看似在翻阅其他卷宗实则竖着耳朵听的苏荃儿。
“在李军具体实施抢劫行为,并且明知自己携带致命武器、
同伴也可能使用致命暴力的情况下,对于最终死亡结果的发生,
他即使不是直接捅刺者,也至少构成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
甚至根据共同犯罪‘部分实行,全部责任’的原则,追究其故意杀人的刑事责任也并无不当。
当然,如果能固定更直接的证据更好,但目前已有的证据链条,
已经足够支撑对其重罪的指控,关键是理清他们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和作用。”
李南的分析层层递进,既有法理依据,又紧密结合在案证据,逻辑严密,令人信服。
小陈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部分实行,全部责任’...李队你这么一梳理,确实清晰多了。
看来是我过于纠结单一的直接证据了。”
这时,坐在一旁的苏荃儿也忍不住轻轻颔首,下意识地低声说了一句:
“没错,共同犯罪的故意和行为分担才是认定关键。”
她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抿住了嘴,但看向李南的眼神中,
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认可和欣赏。
第75章 苏荃儿的邀请
她没想到,这个一线刑警队长,不仅实战能力超群,
对刑法理论和司法实践的理解也如此深刻扎实。下班时间到了,
检察院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李南也整理好自己面前的卷宗,准备回办公室。
“李中队,请等一下。”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李南回头,看见苏荃儿站在不远处,灯光勾勒出她略显清瘦但挺拔的身影,
脸上也恢复到了以往的光彩。
“苏科长,有事?”
李南停下脚步,语气平和。苏荃儿走上前,脸上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但很快被她用职业性的冷静掩盖下去:
“两件事。第一,再次感谢你那天救了我。想...想请你吃个饭,聊表谢意。”
她说完,目光微微移开,似乎不太习惯主动发出这样的邀请。
李南有些意外,这位平时看起来有些高冷的苏检,居然会主动请吃饭?
他笑了笑,客气但疏离地说:
“苏科长太客气了。那天换作任何一位民警,都会那么做的。吃饭就不必了,都是分内之事。”
苏荃儿似乎预料到他会拒绝,并没有气馁,反而话锋一转,抬眸直视李南,
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挑战的意味:
“第二,关于下午你和小陈讨论的那个‘共同犯罪概括故意’的问题,
我还有点不同的想法想跟你探讨一下。
你认为仅凭‘下死手’这样的泛泛之言就能认定所有成员都对死亡结果持希望或放任态度吗?
在某些情况下,是否可能存在实行过限?”
她似乎是想用学术讨论来掩饰邀请被拒的尴尬,又或许是真的被李下午的观点激起了辩论欲。
李南眉梢微挑,没想到她还会追出来讨论这个。他也来了兴致,干脆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不疾不徐地回应:
“苏科长的问题很犀利。‘下死手’当然不能一概而论,需要结合具体语境、前后行为、
武器准备等因素综合判断。但我认为在本案中,
他们预谋抢劫的对象是偏僻地区的住户和司机,本身就极可能遭遇反抗,
他们准备匕首、火药枪这些明显具有致命性的武器,多次强调‘不留活口’,
这已经远超一般抢劫的犯意,足以证明他们对‘可能发生死亡结果’至少是持放任态度的,
也就是间接故意。至于实行过限...”
两人就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走廊里,就着一个专业的法律问题,低声探讨甚至争论起来。
引经据典,结合案卷,各有见解。然而,几个回合下来,
苏荃儿发现李南的理论功底和对案件细节的掌握,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他的观点不仅站得住脚,而且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她逻辑中的疏漏。
她非但没能难住他,反而又一次被他的睿智和博学所折服。
争着争着,苏荃儿自己先忍不住笑了,那是一种带着无奈和由衷佩服的笑,
她平日里那副高冷的面具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融化了些许:
“好吧好吧,李中队,我说不过你。看来你不仅枪法好,
脑子也比我这个科班出身的检察官转得快。”
这一刻,她眼神中闪烁的光芒,不再是单纯的感谢或职业性的欣赏,
而是掺杂了一丝清晰可见的、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好奇和好感。
李南看着她难得的笑容和眼中那份不同于以往的神采,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他不得不承认,苏荃儿认真讨论问题时散发出的知性美和此刻放下戒备的些许娇憨,
确实很有吸引力。只是他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尤其是对方身份特殊,苏建民的女儿,
而且之前总觉得她有些冷傲,便也收敛了心思,不想自讨没趣。
此刻看来,似乎...也并非完全如此?
第76章 李南上了新闻
‘唉,前世的那些谣言不能轻信啊!’李南心里想道,
“苏科长过奖了,只是案子跟得多了,有些经验之谈。”
李南依旧保持着礼貌和适当的距离,但语气温和了不少,
“时间不早了,苏科长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苏荃儿点了点头:
“嗯,你也一样。那...吃饭的事。”
“下次吧,等案子彻底忙完。”
李南这次没有直接拒绝,留下了余地。
“好,那就说定了。”
苏荃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转身离开,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
李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李南刚走到二中队办公室的门口,人还没进去,
就听到里面周正嗓门洪亮地正在嚷嚷:
“...你们是没看见!真的!就‘砰砰砰’三下!快得跟一声似的!
那三个家伙手里的枪就飞了!手腕上一个血洞!南哥那枪法,简直不是人...呃,是神!
枪神!南哥,你到底啥时候教我两手啊?要求不高,有你一半准头就行!”
王洛一边整理着文件一边笑着摇头:
“得了吧周正,你都念叨一整天了。哪有那么邪乎,肯定是距离近,加上南哥反应快。
被你都快说成武侠小说了。”
“嘿!我怎么就神话了?”
周正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当时银行门口好多人都看见了!证言笔录都在那儿呢!都说那警察开枪快得看不清!
你以为我瞎编啊?”
这时,一直沉默着擦拭自己办公桌的赵刚开口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经历过实战的沉稳和深思:
“周正说的开枪速度快、精度高,应该是真的。不过...”
他顿了顿,放下抹布,目光有些深远:
“这种在极短时间内,依靠本能反应进行多重精准射击的能力,
已经不是普通‘枪法好’的范畴了。我以前在部队侦察连,也算是个尖子,
但我们那儿最厉害的老兵,恐怕也做不到南哥这种程度。这更像是...”
赵刚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几分推测和敬畏:
“更像是顶尖特种部队里,那种专门负责渗透、斩首的‘兵王’级别才能练出来的战场杀人技。
再结合上次抓吴瘸子时,南哥那干净利索的徒手控制...我怀疑,南哥以前待的地方,
恐怕不是一般的野战部队,至少是军区级特种大队里的这个!”
他暗暗翘了下大拇指。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露出困惑的神情:
“可是按理说,有这种本事的人,在部队都是宝贝疙瘩,前途无量,怎么会...
这么早就转业到地方派出所呢?这有点不合常理啊。”
王洛听了赵刚的分析,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觉得有些道理,但又想不明白原因。
就在这时,李南推门走了进来。办公室内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周正有点尴尬地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王洛和赵刚也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假装忙碌起来。李南仿佛什么都没听到,面色如常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拿起一份文件看了起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案子还没彻底结束,别瞎琢磨些没用的。礼县那边补充的证据目录送过来了吗?
抓紧时间核对。”
他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回了工作上,制止了大家对他的继续探究。
周正连忙应道:
“哦哦,送来了送来了,在我这儿,马上核对!”
办公室里立刻恢复了正常的工作氛围,只是每个人心里,对这位中队长的好奇和敬佩,
又加深了一层。晚上七点半,临海省卫视的《临海新闻》准时播出。
果然,这起震惊三省的特大系列抢劫杀人案的侦破,成为了今晚新闻的头条重戏,
占据了相当大的篇幅。新闻画面先是出现了银行门口拉起的警戒线和被押解的犯罪嫌疑人,
当然这个年代对嫌疑人可是没有打马赛克的,
接着是省政法委副书记苏建民在新区分局门口发表讲话的镜头,
他代表省委政法委表示祝贺和慰问的讲话被完整播出,显得高度重视。
随后是市局局长甘长保、新区分局局长唐国栋接受采访的片段,
他们简要介绍了案件侦破的意义和公安干警的辛勤付出,表态要继续严厉打击各类违法犯罪。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新闻中段,竟然出现了对李南长达一分钟的独家采访!
第77章 公安部的到访
画面中的李南,穿着笔挺的警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而刚毅。
面对镜头,他并没有丝毫的紧张或居功自傲,表情平静,眼神沉稳。记者问道:
“李中队,当时面对持枪歹徒,您害怕吗?是什么让您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李南的回答简洁而有力:
“没时间害怕。穿上这身警服,守护群众安全就是本能。当时只想尽快制伏歹徒,
不能让他伤害人质和群众。”
记者又问:
“您神奇的枪法制服了歹徒,能谈谈您是怎么练就这身本领的吗?”
李南谦逊地回答:
“没什么神奇的。任何一名合格的警察,经过严格的训练和不断的实践,都能做到。
功劳属于集体,属于所有奋战在一线的战友。”
他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既体现了英勇,又突出了集体,态度不卑不亢,形象阳光正面。
这长达一分钟的正面特写,在如此高规格的新闻节目中播出,其传递的信号不言而喻。
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新闻报道,显然是经过了省、市宣传部门精心审核和安排的,
意在树立典型,放大英雄效应。这背后,无疑有来自更高层比如苏建民的肯定和推动。
看着电视屏幕上沉稳自信的李南,出租屋里的周正激动地一拍大腿:
“卧槽!南哥上电视了!还这么长!帅爆了!”
楼上的房间,就连一向沉稳的赵刚,也盯着屏幕,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感慨。
他更加确定,这位中队长,绝非池中之物。而同时在家看新闻的王洛则是啧啧称奇,
对李南佩服得五体投地。李南自己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电视,便继续低头看手中的书,
仿佛那上面的人不是自己一样。但他心里清楚,这则新闻播出后,
他在德市公安系统乃至整个临海省政法圈的名声,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随之而来的,可能是机遇,也可能是更大的挑战。案件成功侦办两周后,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德市新区分局迎来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高规格调研慰问。
公安部主管刑侦工作的副部长郑同,在临海省政法委副书记苏建民、
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方家正等省部级、厅级领导的陪同下,车队悄然驶入分局大院。
分局内外,早已做好了最高标准的接待准备。大院门口,
身着99式春秋常服的交警身姿笔挺,指挥车辆通行。院内,主要道路干净整洁,旗帜鲜明。
主楼门前,以市局局长甘长保、新区分局局长唐国栋为首的所有在家的局党委成员、
各科室所队主要负责同志,身着常服,头戴大檐帽,整齐列队等候,神情庄重而激动。
车队停稳,警卫人员率先下车确认安全后,郑同副部长才缓步下车。
他身着深色行政夹克,身材不高,但目光锐利,不怒自威,
带着一种长期身处高位形成的强大气场。
“郑部长,欢迎您莅临德市局新区分局检查指导工作!”
甘长保立刻上前,敬礼并伸出双手。郑同面带微笑,与甘长保、唐国栋等人逐一握手,
动作沉稳有力。
“长保同志,国栋同志,辛苦了。你们打了一个漂亮仗,我是代表部党委,
特地来看望大家,向大家表示祝贺和慰问的!”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肯定。随后,他又与苏建民、方家正等领导简单寒暄,
体现了高层之间的熟稔与默契。在众人的簇拥下,郑同一行步入分局大楼。
走廊两侧,民警们自发站立,掌声雷动。郑同不时停下脚步,与沿途的民警握手,
询问他们的工作和生活情况,气氛热烈而庄重。调研座谈会设在分局最大的会议室。
会场布置得简朴而隆重,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热烈欢迎公安部领导莅临指导”的横幅。
座位安排严格按照官场秩序,郑同居中,苏建民、方家正分坐两侧,
然后是甘长保、唐国栋及其他领导依次排开。台下前排是分局刑侦大队办案人员代表,
魏杰、李南、周正等人赫然在列,会议由省厅常务副厅长方家正主持。
第78章 李南的发言
首先由唐国栋代表新区分局党委,详细汇报了“三地系列抢劫杀人案”的侦破全过程,
重点突出了部、省、市各级领导的坚强指挥和参战民警的英勇无畏。
郑同听得非常仔细,不时点头,偶尔插话询问一两个细节。
汇报结束后,郑同发表了重要讲话。他首先再次转达了公安部部长办公会议对全体参战民警的高度肯定和诚挚问候。
随后,他的话锋变得深沉而有力:
“...‘双喜、鄂北、星城’系列案,是近年来罕见的特大恶性刑事案件!
犯罪分子气焰嚣张,手段残忍,给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造成了极大威胁,
也给我们的社会治安带来了严峻挑战!德市公安机关,特别是新区分局的同志们,
在这场硬仗、恶仗中,展现出了一流的专业素质、一流的战斗意志和一流的奉献精神!
用辉煌的战果,践行了人民公安为人民的庄严承诺,沉重打击了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
有力维护了法律尊严和社会稳定!你们是全国的骄傲,是全体公安干警学习的榜样!”
他的讲话赢得了全场热烈的掌声。接着,郑同的话提到了一个更为深刻的问题,
关于立功授奖的标准。他的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
“和平年代,我们公安战线是牺牲最多、奉献最大的队伍之一。
很多时候,我们的表彰,尤其是最高等级的表彰,
往往伴随着流血和牺牲,这是令人痛心的。”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
“我们也要认识到,最大的功勋,不仅在于牺牲,更在于阻止牺牲的发生!
在于兵不血刃地化解危机,在于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在于凭借过人的智慧、勇气和技能,将重大风险扼杀在萌芽状态,
最大限度地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就像这一次,我们的民警,凭借精准的判断、果敢的处置、超群的技艺,
成功制止了又一起可能发生的血腥劫案,抓获了罪行累累的悍匪,自身无一伤亡,
人质安然无恙!这难道不是更大的胜利吗?
这难道不是更应该被褒奖、被宣扬的英雄行为吗?”
郑同的讲话艺术高超,他没有直接否定追授的功勋,而是巧妙地抬高了“避免牺牲、
完胜对手”这种更高层次功勋的价值和意义。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像李南这样的情况,完全符合,甚至更应该被授予个人一等功!
这是在树立一种新的、更积极的导向。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懂了副部长话语中的深刻含义和坚定支持。最后,郑同微笑着说:
“下面,我想请我们这次的功臣,李南同志,上来给大家讲几句。
让我们听听英雄的心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南身上。
李南平静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他向台上的领导和台下的同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面对麦克风和众多高级领导,他没有任何拘谨,眼神清澈而坚定,声音平稳有力:
“尊敬的郑部长、苏书记、方厅长,各位领导,各位战友:大家好。”
停顿了一下后,李南继续说道:
“我只是做了一名人民警察该做的事情。荣誉属于集体,属于所有日夜奋战、
默默付出的战友们,属于各级领导的坚强指挥和有力支持。”
“案发当时,来不及多想,唯一的念头就是制止犯罪,保护群众。这身警服穿在身上,
责任就扛在肩上。任何一名警察在那个位置,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成绩只能代表过去。维护社会稳定、保障人民安宁的道路任重道远。
我将和我的战友们一起,以此为新的起点,戒骄戒躁,继续苦练本领,时刻准备着,
为守护一方平安,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谢谢大家!”
他的发言,简短、谦逊、得体。丝毫没有居功自傲,充分突出了集体和领导,
表达了继续奉献的决心,台下再次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第79章 郑同此行的目的
郑同、苏建民等人看着台上沉稳大气的李南,眼中都露出了极其满意的神色。
这个典型,树得值!这个年轻人,前途无量!调研座谈会结束后,
郑同副部长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车队准备离开。临上车前,他特意停下脚步,
对陪同的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方家正吩咐道:
“家正同志。”
郑同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德市新区分局此次破获特大案件,战果辉煌,意义重大。
参战干警表现出来的英勇无畏和过硬本领,值得全省乃至全国公安系统学习。
部里对此高度重视。”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一旁的苏建民和甘长保等人,继续说道:
“表彰先进,激励斗志,是我们的一项重要工作。你们省厅要抓紧时间,
尽快把这次案件中表现突出、符合立功受奖条件的单位和个人名单,
以及详细的事迹材料,按程序整理好,报到部里来。要实事求是,也要体现力度。
部党委等着你们的报告,会尽快研究批复。”
这番话,看似是正常的工作程序要求,但“高度重视”、“尽快研究批复”等用词,
以及当着苏建民这位省政法委副书记的面明确提出,无疑传递了部里决心大力表彰、
绝不会拖延或打折扣的明确信号。方家正立刻心领神会,郑重表态:
“请郑部长和部党委放心!我们一定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标准,完成材料上报工作!”
郑同点了点头,这才上车。公安部一行并未在德市过多停留,车队直接驶往省城。
在省公安厅用了顿简单的工作餐后,下午便直接前往机场,返回京城。
午饭后,在省厅安排的一间安静休息室内,郑同拨通了苏建民的私人手机。电话很快被接通。
“建民啊,”
郑同的声音比公开场合时放松了许多,带着一丝熟稔,
“我这边准备去机场了。”“郑哥,这次辛苦您专门跑一趟了。”
电话那头,苏建民的声音也显得颇为亲近。两人同属一个派系,渊源颇深,私下里以兄弟相称。
“应该的。案子确实办得漂亮,下面的同志也确实辛苦了。”
郑同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自然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意有所指,
“这次下来,感受很深。尤其是临海省政法系统,在你的牵头指导下,打出了威风,
打出了士气,打出了很好的局面啊。”
苏建民立刻谦逊回应:
“郑哥过奖了,主要还是基层的同志们努力,我们只是做了些分内的工作。”
“诶,”
郑同轻轻打断了他,声音压低了一些,显得更为推心置腹,
“建民,你我都知道,现在上面啊,强调的是担当作为,是实绩导向。
尤其是在维护社会稳定、保障人民安全这方面,出了成绩,那就是硬邦邦的政绩。
临海这次,可是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样板和契机啊。”
他并没有把话说得非常直白,但点到即止:
“向前同志年底就到站了,省里政法这摊子,需要一位像你这样,既有丰富经验,
又能打硬仗、能出实绩的同志来挑更重的担子,确保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实现平稳过渡。”
“这次案件的成功侦破,就是一个很好的注脚嘛。说明我们的队伍是有战斗力的,
说明我们的工作方向是正确的。部里这边,也会适时地从上面对临海的经验和做法,
给予必要的关注和肯定。这对于凝聚共识,营造一个...嗯...‘水到渠成’的氛围,是很有帮助的。”
郑同的话说得非常含蓄,但核心意思清晰无比:上面有意借此次大案成功破获的东风,
为苏建民接任省政法委书记造势,而公安部将会从侧面给予支持和声援。
这是高层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运作。
第80章 老领导的交代
苏建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显然在消化这重要的信息,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谢谢郑哥,谢谢上面的信任和肯定。我明白该怎么做了。一定不辜负老领导们的期望,
稳扎稳打,把工作做实做好,确保大局稳定。”
“嗯,”
郑同满意地应了一声,
“你办事,我放心。好了,我这边要登机了。回头见。”
“郑哥一路平安。”
电话挂断。苏建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楼下的街景,目光深邃。
郑同的这个电话,无疑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也指明了接下来他需要努力的方向。
与郑同通完电话后,苏建民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郑同透露的信息至关重要,但他还是想从更源头的地方确认一下风向。
犹豫片刻,他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存储已久、却极少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苏建民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终于被接起,
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感的中年男声:
“您好,哪位?”
“冬宝主任,是我,临海的苏建民。”
苏建民的声音立刻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恭敬和热情。
电话那头的秘书周冬宝显然看到了来电显示,也熟悉苏建民,语气立刻变得熟络了些,
但依旧保持着秘书特有的谨慎和分寸感:
“哦,是苏书记啊。您好您好。领导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议,暂时不方便接听电话。
您看,要不您过半个小时左右再打过来?或者,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代为转达吗?”
周冬宝的话术非常高明,既解释了原因,又表达了愿意帮忙的意思,
同时将选择权交给了苏建民,滴水不漏。苏建民自然明白规矩,连忙说:
“没事没事,不是什么急事,就不打扰领导开会了。我过会儿再打。谢谢冬宝主任。”
“苏书记客气了。那我先挂了。”
放下电话,苏建民耐心地等了四十多分钟,估摸着会议应该结束了,
领导或许有了短暂的休息时间,才再次慎重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这一次,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然而,传来的却不再是周冬宝的声音,
而是一个更加沉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倦意,却自有不怒自威气势的老者声音:
“建民啊。”
仅仅是两个字,苏建民立刻下意识地从椅子上微微挺直了腰板,语气变得更加谦逊和关切:
“老领导,没打扰您休息吧?刚开完会,您要多注意身体。”
“嗯,刚散会。人老了,精力不如你们年轻人喽。”
老领导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似乎对苏建民的关心颇为受用,
“打电话来,是因为临海那边的事吧?”
老领导主动切入正题,显得对情况了然于胸。苏建民心中一震,连忙应道:
“是的,老领导。刚刚公安部的郑同副部长来我们这边调研了系列抢劫案的侦破工作,
给予了很高评价,也做了一些指示。我主要是想向您汇报一下这边的情况,听听您的教诲。”
“郑同同志下去,是我同意的。”
老领导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案子办得不错,该肯定的要肯定,该表扬的要表扬。这不仅是你们临海一地的成绩,
也是整个政法系统战斗力的体现。在这个时候,树立一个正面典型,很有必要。”
老领导的话,轻描淡写地确认了郑同之行乃至其表态的背后,确有他的首肯和推动。
这让苏建民心中大定。
“谢谢老领导关心和肯定!我们一定戒骄戒躁,把后续工作做得更扎实。”
苏建民立刻表态。
“嗯。”
老领导沉吟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每一个字都似乎蕴含着深意,
“建民啊,你现在的位置很关键。临海也是经济大省,维护社会稳定、
保障经济发展的任务很重。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下心来,扎扎实实把本职工作做好。
要团结同志,稳定队伍,多出成绩,出好成绩。其他的事情,瓜熟自然蒂落,
水到自然渠成嘛。不要急,稳字当头。”
这番话,既是告诫也是提醒,让他不要在这个关键时期出任何纰漏,平稳过渡最重要。
苏建民是何等聪明人,立刻心领神会,郑重回应:
“请老领导放心!您的教诲我都记下了。我一定谨记您的指示,稳住神,沉住气,
脚踏实地,把份内的工作做实做细做好,绝不辜负您的培养和期望!”
“好,知道就好。”
老领导似乎满意了,语气放缓,
“我这边还有个外事活动。没什么事就这样吧。”
“好的好的,老领导您忙,多保重身体!”
电话挂断。苏建民缓缓放下话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振奋的神情。
第81章 公安部一等功
老领导的话虽然含蓄,但支持的态度已然明确,并且为他指明了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低调务实,稳中求进,以实绩说话。这条通往省政法委书记宝座的道路,
前方的迷雾似乎已经散去,变得清晰可见起来。而他需要做的,就是一步一个脚印,
稳稳地走下去。公安部副部长郑同调研离开后的第三个星期,
一份来自华夏公安部的红头文件,通过机要通道,逐级下发,最终送达了德市新区分局。
文件标题庄重而醒目:
《关于给临海省德市新区“x·xx”特大系列抢劫杀人案侦办工作中表现突出单位和个人记功的命令》(公奖字〔2000〕xxx号)
临海省公安厅:
你厅《关于提请对德市新区‘x·xx’特大系列抢劫杀人案侦办工作中表现突出单位和个人予以表彰的请示》(临公请〔2000〕xx号)收悉。
经审核,德市新区公安分局在侦办此案过程中,组织有力,部署周密,参战民警英勇顽强,
攻坚克难,成功打掉一特大持枪抢劫杀人犯罪团伙,抓获全部主要犯罪嫌疑人,
为维护社会治安稳定做出了突出贡献。
为表彰先进,激励斗志,根据《公安机关人民警察奖励条令》有关规定,部党委研究决定:
给临海省德市新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记集体二等功一次;
给临海省德市新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李南同志记个人一等功一次;
给临海省德市新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二中队民警周正同志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希望受到表彰的单位和个人珍惜荣誉,戒骄戒躁,再立新功。
全国公安机关和广大公安民警要以他们为榜样,锐意进取,扎实工作,
为维护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作出新的更大贡献。这份沉甸甸的命令传到新区分局刑侦大队,
顿时引起了一片欢腾!
“一等功!部里的一等功!南哥!牛逼!”
周正第一个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比他自己立了功还激动。
“集体二等功!咱们大队也有份!”
王洛也兴奋地满脸红光。赵刚用力拍了拍李南的肩膀,眼中充满了敬佩:
“实至名归,南哥!”
就连一向严肃的魏杰,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亲自将命令文件复印了多份,要求各中队组织学习。整个刑侦大队都沉浸在喜悦和自豪之中。
李南所在的二中队更是与有荣焉,纷纷起哄:
“南哥!必须请客!”
“对啊!部级一等功!这么大的喜事,不庆祝说不过去!”
“要求不高,搓一顿就行!”
李南看着兴奋的队员们,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本不喜张扬,但此刻也不愿扫了大家的兴,
便爽快答应:
“好!地方你们挑,我请客!”
当晚,二中队四人没有叫其他人,找了一家口味不错、价格实惠的家常菜馆,
小小地庆祝了一番。席间,自然是以李南和周正为主要调侃和敬酒对象,气氛热烈而融洽。
李南也难得地放松,与队员们喝酒聊天,享受着这份经过生死考验和艰辛付出后获得的荣誉与战友情。
第二天,这个消息就如同一阵风,吹到了新区检察院与分局联合办案的地方。
当苏荃儿听到对面刑侦大队的民警和自己同事的议论中得到这个消息时,
她正在翻阅案卷的手指微微一顿。
“部里的一等功...”
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了然。她早知道父亲苏建民会推动对李南的表彰,
以他的能量和省政法委副书记的身份,为李南争取一个省厅级的一等功并非难事。
省厅一等功已然是极高的荣誉,通常需要做出极其突出的贡献才能获得。
但她没想到,最终下来的,竟然是公安部直接授予的一等功!
这其中的区别,她这个体制内的人再清楚不过:省厅一等功,由省级公安机关批准授予;
部级一等功,则必须由公安部批准授予。级别更高,权威性更强。
省厅一等功主要在本省公安系统内具有重大影响;而部级一等功,
则是在全国公安系统内挂号的重大荣誉,极为稀缺,
通常只授予在全国有重大影响、做出堪称楷模性贡献的个人或集体。
其含金量和象征意义远非省厅级所能比拟。
第82章 聪慧的苏荃儿
一枚部级一等功奖章,在其职业生涯中,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块极其沉重的“敲门砖”和“硬通货”,
代表着最高层面的认可,其带来的潜在发展空间和机遇是省厅一等功难以企及的。
“看来...郑伯伯这次下去,力度比想象中还要大得多...或者说,上面的意图,
比爸爸最初预想的还要坚决。”
苏荃儿聪慧过人,立刻想明白了这背后的关节。这不仅仅是表彰李南个人,
更是一次高层的明确姿态,而她父亲苏建民,显然是这次姿态的受益者之一。
想通了这一点,她再看向卷宗中那些由李南经手的、严谨完美的材料时,心情变得更加复杂。
那个男人的身影,在她心中越发显得神秘而耀眼。他凭借自己的能力抓住了机遇,
而这机遇又恰好与她,以及她背后的家庭,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关联。
她轻轻合上卷宗,目光望向窗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或许,这个一等功,对他而言,仅仅是一个开始?午休时间,新区分局办公楼里安静了许多。
苏荃儿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电话很快被接通。
“荃儿,吃过饭了?”
苏建民的声音带着父亲特有的温和。
“吃过了爸。您呢?”
“刚吃完,正准备休息会儿。有事?”
苏建民知道女儿一般不会在上班时间轻易打电话。苏荃儿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语气尽量平静地说:
“嗯,有个消息。李南那个一等功的批下来了。”
“哦?下来了?好事啊。”
苏建民的反应很平淡,似乎早已料到。
“不过,不是省厅的,”
苏荃儿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是公安部直接授予的一等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随即传来苏建民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声音:
“部里直接授的?嗯...看来部里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高啊。”
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反而更像是一种确认。随即,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问道:
“荃儿,你觉得...为什么部里会直接授予一等功,而不是由省厅上报更为常规?”
苏荃儿似乎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表面上看,是因为案子本身够大,影响够广,李南的表现足够突出,
完全够得上部级功勋的标准。但这只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
她的分析冷静而清晰:
“按常规流程,省厅一等功已经足以覆盖此次的贡献。部里直接介入,并且如此迅速地批复,
其象征意义和政治信号,远大于奖励本身。”
“首先,”
她条分缕析地说,
“这是郑叔叔此行调研后立刻推动的结果,体现了部党委,
或者说郑叔叔背后力量的高度一致和高效决策。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力的姿态。”
“其次,”
苏荃儿的语气变得更加深刻,“这也并非仅仅是为了奖励李南个人。奖励李南,
就是肯定我们临海省政法系统的工作,尤其是在爸爸您作为省政法委分管领导的指导和关注下取得的这项重大成绩。
这是在为您接任向前书记的位置,提前造势,积累资本。一个部级一等功的诞生地,
其主管领导的能力和政绩,自然不言而喻。”
“最后,”
她微微压低声音,
“我猜想,这也可能是京城那边老领导的意思。通过这样一个重量级的表彰,
快速将临海的成绩定型、放大,形成一个成功的样板和舆论热点,
为后续的人事布局铺平道路,减少不必要的杂音。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
临海的工作得到了最高业务主管部门乃至更高层面的认可,大局已定。”
苏荃儿的分析一针见血,几乎完全洞悉了这背后错综复杂的政治考量,
将一件单纯的立功授奖,上升到了人事布局和政治信号的高度,其眼光之老辣,
完全不像一个年轻的副科长。电话那头的苏建民安静地听着,
脸上露出了极为欣慰和赞赏的笑容。他对自己这个女儿的聪慧和政治敏锐度一向很有信心,
但每次都能给他新的惊喜。
第83章 正式撤销
“哈哈,好!分析得透彻!不愧是我苏建民的女儿!”
苏建民忍不住开怀大笑,毫不吝啬地称赞道,
“你看问题的角度和深度,比很多在体制内待了十几年的人都要锐利!一眼就看到了本质。”
他语气中带着感慨:
“是啊,一件看似单纯的功勋背后,往往是多种力量和意图共同作用的结果。
你能想到这一层,爸爸就放心了。今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要保持这样的清醒和洞察力。”
得到父亲的肯定,苏荃儿心底泛起一丝喜悦,但仍谦虚地回应:
“我也只是随便推测,主要还是爸您平时教导有方。”
“嗯,”
苏建民满意地应了一声,说道:
“好了,这事你心里明白就行。工作上也不能放松,案子一定要办成铁案。”
“我知道的,爸。那您休息吧,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后,苏荃儿仍伫立在窗前,心中波澜难平。父亲的反应进一步印证了她的猜测。
李南那枚部级一等功奖章,璀璨光芒的背后,实则交织着个人的卓越功绩、高层的认可与赏识,以及微妙的政治博弈。
而那个身处漩涡中心却依然沉静如水的男人,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刻,已被推向了更广阔舞台的起点。
时值十一月底,深秋的寒意日渐浓郁,然而德市新区分局刑侦大队的会议室内却暖意融融,弥漫着连日激战过后特有的疲惫与满足。
经过两个多月夜以继日的艰苦奋战,公安、检察联合办案工作组对“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的补充侦查与审查起诉准备工作,
终于圆满落下帷幕。厚厚一摞装订整齐的案卷材料堆放在会议桌一角,宛如沉甸甸的果实,凝结了所有参战人员的心血与智慧。
这天下午,分局局长唐国栋亲自带领刑侦大队长魏杰,来到了这间作为临时联合指挥部的会议室。
室内,公安民警和检察院抽调而来的检察官们正忙于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见到两位主要领导进来,众人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
唐国栋站在会议桌首端,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疲惫却难掩光彩的面孔,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饱含感情:
“同志们!朋友们!”——“朋友们”这一称呼显得格外亲切。
“首先,我代表德市新区公安分局党委,向你们所有人——分局刑侦大队的精英骨干,以及新区检察院的各位检察官同志——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最诚挚的感谢!”
会议室里响起热烈掌声。
“这两个多月,大家辛苦了!”
唐国栋继续说着,语气深沉,
“为了把这起案子办成铁案,为了将每一个罪大恶极的罪犯绳之以法,为了给受害人及其家属一个彻底的交代,
大家牺牲了休息、放弃了与家人团聚的时光,日夜鏖战、协同攻坚。我亲眼见证大家熬红的双眼,
也看到桌上这叠沉甸甸的卷宗——我心里既感动,又心疼,但更多的,是自豪!”
他的目光特意在几位检察院同志身上停留片刻:“尤其要感谢检察院的同志们,你们提前介入、引导侦查、审核证据,
付出了巨大的心血。你们的专业、严谨和高效,给我们公安战友留下了深刻印象,也为今后我们双方的协同合作树立了崭新的标杆!”
检察院的同志们以微笑和掌声回应。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所有补证工作已全部完成,案卷材料正式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我们联合办案组的历史使命,已胜利完成!”
唐国栋提高声调,庄严宣告,
“因此,经分局党委与检察院领导共同研究决定:自即日起,公安、检察联合办案工作组,正式解散!”
宣布这一消息时,唐国栋脸上流露出欣慰与不舍。虽然工作组解散了,但这份并肩作战结下的情谊绝不会随之消失。
“工作组的解散,不意味着联系的中断。后续案件移送、出庭支持公诉等工作,仍需要我们继续保持密切沟通与协作。
希望各位能把这次合作中形成的优良工作机制和深厚战斗情谊,延续到今后的工作中!”
最后,唐国栋端起桌上不知谁留下的一杯水,以水代酒:
“来,让我们共同举杯,庆祝我们阶段性的伟大胜利!也预祝后续诉讼工作一切顺利!辛苦大家了!谢谢大家!”
“干杯!”所有人笑着举起手边的杯子或水杯,室内充满热烈而融洽的气氛。
第84章 一审判决
魏杰也补充了几句,感谢了大家的付出,尤其表扬了二中队的李南、周正等人始终冲锋在前。
会后,大家开始收拾个人物品,互相道别。公安民警和检察官们交换着联系方式,
讨论着哪天有空再聚。唐国栋特意走到检察院带队同志面前,再次握手致谢。
他的目光也扫过了正在安静整理笔记的苏荃儿,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苏荃儿也礼貌地回应了一下。李南和周正帮着收拾会议室,王洛和赵刚则在打包一些公共物品。
两个多月的紧密合作,让这些原本分属不同系统的人,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战友之情。
联合办案组虽然解散了,但这座由无数个日夜、无数份笔录、无数份证据共同铸就的正义堡垒,
已然坚不可摧,只待法庭的最终审判。而在这个过程中所展现出的侦协协同的力量,
也为未来的工作留下了宝贵的经验。十二月初的一天,德市中级人民法院庄严肃穆的国徽下,
审判长用洪亮而沉稳的声音,历时数小时,终于宣读完了这起震惊华夏的“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一审判决书:
“...被告人张俊犯抢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抢劫枪支弹药罪,判处无期徒刑,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非法买卖枪支弹药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决定执行死刑,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李军犯抢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陈小清犯抢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赵大洪犯抢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其余九名重犯亦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此处略去。
“被告人xxx犯抢劫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其余罪犯根据具体罪责,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有期徒刑不等。
审判长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张俊、李军、陈小清、赵大洪等十三名主犯被一审判处死刑。
这些昔日在数省之地制造了无数血腥与恐慌的悍匪,此刻大多面色惨白,有人浑身颤抖,
有人眼神空洞,仿佛仍未从覆灭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旁听席上,
部分从外地赶来的受害者家属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响起,那是对逝去亲人的告慰,
也是对法律正义伸张的激动。法院经审理查明,以张俊为首的犯罪团伙,
在较长时期内流窜多地,共同实施抢劫、故意杀人等犯罪活动22次,造成21人死亡、
20人重伤的极其严重后果,抢劫财物数额特别巨大。其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
社会危害性极大。他们的犯罪行为被认定为“自华夏成立以来罕见的暴力集团犯罪案件”。
张俊作为组织、领导犯罪集团的首要分子,按照集团所犯的全部罪行处罚。
李军、陈小清、赵大洪等人在共同犯罪中行为积极,作用突出,罪责严重,均被认定为主犯。
法院认为,张俊等十三名主犯的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
社会危害性和人身危险性极大,罪行极其严重。根据华夏《刑法》规定,抢劫致人重伤、
死亡,或具有多次抢劫、抢劫数额巨大等加重处罚情节,且犯罪情节特别恶劣、
危害后果特别严重的,可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一审宣判后,张俊等被告人均当庭表示上诉。
根据华夏的《刑事诉讼法》,案件将进入二审程序,由临海高级人民法院进行审理。
二审将全面审查一审认定的事实和适用的法律,最终作出裁定是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或是发回重审、依法改判。若二审维持死刑判决,还需报请最高人民法院进行死刑复核。
最高人民法院将依法对案件的事实、证据、量刑及程序进行全面审查,
确保死刑判决准确无误后,才会签发执行死刑的命令。这场审判,
是对以张俊为首的特大暴力犯罪团伙的法律清算,展现了司法机关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
维护社会治安的决心。对于李南、周正等办案人员而言,这两个多月的艰辛补证,
终于在法庭上得到了初步的确认。
第85章 准备加担子
然而,对于受害者家庭来说,伤痕难以磨灭。这场审判,是对亡灵的告慰,
也是对生者的些许抚平。第二天上班后不久,德市公安局长甘长保正在审阅文件,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省厅的号码,
还是常务副厅长方家正的直线。他立刻收敛心神,清了清嗓子,在电话响第三声时沉稳地拿起听筒。
“方厅,您好。”
甘长保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尊敬。
“长保同志,没打扰你工作吧?”
电话那头,方家正的声音温和而亲切,带着领导特有的沉稳腔调。
“没有没有,方厅您指示。”
甘长保笑道,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坐直。
“指示谈不上。就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市局那个宝贝疙瘩,新区分局的李南同志,
最近怎么样啊?部里一等功的喜讯传来,省厅这边也很为他高兴啊。”
方家正仿佛拉家常般切入主题,语气自然,但提及“部里一等功”这几个字时,加重了一丝语气。
甘长保心中立刻如同明镜一般。方家正亲自过问一个副科级干部,这本身就不寻常,
再联系到之前苏建民副书记的亲临和郑同副部长的调研,背后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迅速斟酌着措辞:
“感谢方厅关心!李南同志确实非常优秀,这次能荣获部里的一等功,既是他个人的光荣,
也是我们德市公安系统的骄傲。小伙子目前还在刑侦一线岗位上,
表现一如既往地扎实、沉稳,难得的是立了这么大功,也没有丝毫骄躁之气。”
他先充分肯定了李南,表明市局的态度。
“嗯,不骄不躁,是好苗子。”
方家正表示认可,随即看似随意地继续问道,
“对于这样有功之臣,而且能力如此突出的年轻干部,市局层面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培养考虑啊?
总不能老是让英雄窝在一个位置上嘛,要人尽其才啊。”
这话问得很有艺术,既表达了关心,又给了市局足够的自主空间,
但期待的方向已经隐含其中。甘长保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变得更为正式和慎重:
“方厅,您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不瞒您说,我们市局党委近期确实正在密集研究新一轮的人事调整方案,
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关于对新区分局以及在此次系列案中表现突出的干部进行梳理和考量。”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整理思路,继续说道:
“李南同志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他本身是副科级干部,如今有了公安部一等功的加持,
按照惯例和干部任用原则,提拔至正科级是理所当然的。但这也就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
他目前所在的新区刑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岗位,显然已经无法匹配他的职级和贡献了。”
“哦?那长保同志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方家正的声音听起来很感兴趣。甘长保知道关键的地方来了,他说的必须既符合组织程序,
又能让方厅,以及方厅背后的人满意:
“我们初步考虑,像李南这样优秀的年轻干部,应该放到更重要的平台上去锻炼,
才能更好地发挥他的才能。比较合适的位置,要么是分局的副局长,进入班子;
要么就是到市局支队长担任副职,拓宽视野,积累更多层面的工作经验。
具体的去向,我们还需要结合全局的干部布局以及他个人的特点,慎重研究,
争取找到一个最能发挥他优势的位置。”
他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但却清晰地表达了市局积极的意图和正在操作的事实,
并且给出的两个方向都是实质性的提升,显示了足够的诚意。
“嗯,”
方家正似乎在电话那头点了点头,
“考虑得很周全。干部任用是大事,确实要通盘考虑,慎重决策。李南同志是块好材料,
也做出了过硬的成绩,这样的干部,我们就是要大胆地用,及时地用,用当其时,用当其位。
这既是对他个人负责,也是对我们公安事业负责。省厅这边,
也希望看到优秀的基层同志能更快地成长起来,挑更重的担子。”
方家正的话,肯定了市局的思路,再次强调了重用李南的必要性,虽然没有明确指示,
但支持的力度和期望的高度都已经表露无遗。
第86章 到底把李南放到哪里才好
“方厅您放心!”
甘长保立刻表态,声音坚定,
“市局一定认真贯彻落实省厅领导的要求,抓紧研究,尽快拿出一个妥当的方案,
把像李南这样有功绩、有能力的干部安排好、使用好,绝不会让英雄既流血汗又寒心。
等方案成熟了,我再向您和省厅领导正式汇报。”
“好,长保同志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方家正的语气显得很愉悦,
“那就不多打扰你了,有什么情况随时沟通。”
“好的,谢谢方厅指导!”
挂断电话,甘长保缓缓放下听筒,脸上露出了深思的表情。这场通话,
双方都没有挑明苏建民,但每一句都在围绕着这个核心;双方都没有强制命令,
但意图和期望都已清晰传达;双方都保持了足够的体面和分寸,但交易的实质已然完成。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李南”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这个年轻的副科级干部,
其仕途的下一步,显然已经按下了加速键。方家正与甘长保通完电话后,心中已然有数。
他稍作斟酌,便拨通了苏建民的私人电话。
“领导。”
方家正的语气比之前对甘长保时更为亲近几分,
“刚和德市的甘长保同志沟通了一下。”
“嗯,家正,你说。”
苏建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无波。
“关于李南同志的安排,长保同志那边态度很积极,市局层面确实已经在通盘考虑了。
他们目前初步有两个方向:一是留在分局,进入班子,担任副局长;
二是到市局某个支队,比如刑侦或者治安,担任副职。看来他们对这个年轻干部还是很重视的。”
方家正言简意赅地转述了甘长保的意思,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评价。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传来苏建民淡淡的声音:
“嗯,我知道了。德市市局局有他们的全盘考量,我们原则上不干预具体的人事安排,
相信基层党委能够根据工作需要和干部特点,做出最合适的决定。”
苏建民的回应非常符合他的身份和位置。既表明了他知晓此事,表达了关注,
否则方家正也不会专门汇报,又巧妙地划清了界限,
避免给人留下插手下级具体人事安排的印象,显得非常超脱和讲原则。
但“我知道了”这四个字,对方家正而言,已经足够了。
这表示苏建民对德市市局提出的这两个方向没有异议,默许了他们在这个框架内进行操作。
“好的,建民书记,我明白了。”
方家正心领神会。又简单聊了两句工作后,两人结束了通话。另一边,
德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里,甘长保并没有立刻着手处理其他文件,而是靠在椅背上,
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脑海中还在飞速运转着全局的人事棋局。李南的使用问题,
只是其中一步,但却是很关键的一步,需要放在整个市局干部队伍调整的大盘子里来考量。
他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这次新区分局立下如此大功,作为局长,唐国栋领导有力,
功不可没。资历也够,担任新区分局局长以来各项工作在评比中一直名列前茅,
提拔其到市局担任副局长,进入市局党委班子,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件事,作为市局一把手,在市委常委会上推动通过,他有相当的把握。
唐国栋提拔后,新区局长的位置就空了出来。现任常务副局长柳涛资历够,能力也扎实,
由他接任局长,可以保持新区局工作的稳定性和连续性。柳涛升任局长,
那么空出的常务副局长人选就由唐国栋从排名靠前的副局长推荐了。
在此案中同样付出巨大心血、指挥得力的刑侦大队长魏杰提拔为副局长。
这也符合干部提拔的一般规律。对于李南的安排这才是最需要精巧布局的一步。
李南提正科毫无悬念,但具体放在哪里?留在新区?新区局刚刚经历高层变动唐、柳、魏的升迁,
班子需要稳定,李南虽然能力突出,但毕竟太年轻,资历尚浅,直接进入新区班子,
可能不利于磨合,也显得有些“扎眼”。去市局支队?虽然是个选择,但甘长保总觉得有些可惜。
支队副职更多是业务指导,而李南展现出的综合素质包括临场决断、宏观思维,
从他审讯和应对领导都能看出,似乎更需要一个能够全面锻炼人的平台。
甘长保的目光投向了地图上的另一个区——定城区。
第87章 推荐唐国栋
定城分局的情况比较特殊:它是老城区,历史遗留问题多,治安情况复杂,信访压力大,
每年的各项业务考核数据在市局各分局中几乎常年垫底,班子年龄结构也偏大,缺乏冲劲。
恰好,定城分局有一名副局长年龄到点,即将退休。让李南去定城分局担任副局长!
甘长保越想越觉得这个安排巧妙,解决了职级,副科提正科,实职副局长,
完全符合规定和预期。面对定城区的复杂局面,正需要李南这种有锐气、有能力、
有办法的“尖刀”去冲击一下,打开局面。这比把他放在一个成熟稳定。
如果李南能在定城做出成绩,扭转颓势,那无疑将再次证明他的卓越能力,
为其未来的发展奠定更坚实的基础。这既是考验,也是极大的机遇。
把李南放到定城区,避免了新区班子过于集中的变动,也将新鲜血液和强大战力注入到了最需要的地方。
虽然定城是个“烂摊子”,但甘长保相信,对于李南这种“非常之人”,
或许正需要这样的“非常之地”才能尽显其能。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定城分局副局长”这几个字下面,轻轻画了一条线。
一个围绕新区分局功臣们以及全局发展的人事调整蓝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下一步,就是要在市局党委会上,将自己的通盘考虑提出来,寻求共识,然后稳步推进。
心中有了全盘规划后,甘长保深知,涉及唐国栋提拔为市局副局长的任命,
必须首先赢得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的认可与支持。他第一个需要沟通的,是市长窦天章,
因为窦市长分管财政、人事等方面,且其意见在常委会上分量极重。
他没有冒然直接去市政府,而是先拨通了窦天章秘书的电话。
“刘秘书,你好,我是公安局的甘长保啊。”
甘长保语气热情而客气。
“甘局长您好!有什么指示?”
刘秘书回应得十分得体。
“指示不敢当。有个关于我们公安系统干部队伍建设的情况,想简单向窦市长汇报一下思路,
听听市长的意见。不知道市长最近是否方便安排一点时间?十分钟左右就行。”
甘长保说得非常委婉,但秘书自然明白,这是重要人事安排的前奏。
刘秘书那边沉默了几秒,显然是在查看日程表:
“甘局长,您稍等...市长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到四点五十之间,暂时有个空档,您看......”
“可以可以!这个时间很好!麻烦刘秘书安排一下,我准时到。”
甘长保立刻答应。
“好的,那我这就跟市长报告一下。下午见,甘局长。”
下午四点二十分,甘长保准时出现在窦天章市长的办公室外。刘秘书将他引了进去。
窦天章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他正坐在沙发上喝着茶,见到甘长保进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长保同志来了,坐。听说你有事要谈?”
甘长保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向前倾,姿态恭敬:
“市长,打扰您休息了。主要是向您汇报一下我们市公安局近期关于干部队伍建设,
特别是如何激励表彰在‘三地系列案’中表现突出的干部的一些初步考虑。”
他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案件的重大意义和影响,然后重点提到了唐国栋:
“新区公安分局局长唐国栋同志,在此案中指挥若定,领导有力,功不可没。
考虑到新区局工作的连续性和干部激励导向,我们市局党委初步考虑,
建议由唐国栋同志担任市局副局长,进入局党委班子,更好地发挥作用。
这也是对基层实干派干部的一种肯定。”
窦天章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点着沙发扶手,等甘长保说完,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道:
“唐国栋...我知道他,这次案子你们公安打得漂亮,他确实有功。提拔使用有功之臣,
树立正确导向,我是支持的。你们局党委先拿出个统一意见,按程序走,到时候上会,我会支持。”
得到了窦天章明确的表态,甘长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说:
“谢谢市长支持!我们一定严格按程序办理!”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些。
第88章 该来的自然会来
窦天章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长保啊,这次部里和省厅对你们的工作都很肯定。我听说...省厅有两名副厅长到点了?”
这话问得很有深意,是在试探甘长保是否知道省公安厅两名副厅长退下来后留下的空缺,
以及甘长保自己是否有机会更上一层楼。甘长保心里明镜似的,
但在这个问题上绝不能表现出任何急切或知情,他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谦逊:
“是吗?这个我倒没怎么关心。市长,我现在就一门心思把我们德市这一亩三分地的治安管好,
把队伍带好,其他的不敢多想,一切服从组织安排。”
窦天章看着他,笑了笑,没再深问,转而聊了几句社会治安和年底维稳的家常话。
十分钟时间刚好,甘长保便识趣地起身告辞。第二天一上班,
甘长保开始逐一与市局党委班子里的几位核心成员进行非正式沟通。
他分别将政委、另外两名副局长以及纪委书记请到自己的办公室。
对每个人,他都采用了类似的话术:先是肯定“三地系列案”的重大胜利和集体功劳,
然后强调市委市政府,特别是窦市长对公安工作的肯定和对干部提拔的支持态度。
接着,他抛出了自己的人事调整初步方案:
“考虑到工作延续性和激励干部,我初步考虑,建议国栋同志到市局来,进班子;
新区那边,由柳涛同志接任局长;常务副局长由副局长刘晋担任,
刑侦大队的魏杰同志这次也非常辛苦,能力突出,可以考虑给他加加担子,
接替刘晋同志的位置;至于立了大功的李南,年轻有为,但资历尚浅,
放到定城分局去历练一下,担任副局长,看看能不能把那个老大难的地方搞出点新气象。
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先听听老兄你的意见。”
这几个人选安排,合情合理,符合论功行赏的预期,也考虑了干部梯队建设。
几位班子成员听后,无论是出于对一把手意见的尊重,还是出于对方案本身的认可,都纷纷表示:
“局长考虑得周到,我完全赞同!”
“没问题,这样安排很稳妥,有利于工作。”
“我支持局长的意见,特别是让李南去定城,是该让年轻人去啃啃硬骨头。”
得到了班子核心成员的支持,甘长保心中大定。下一步,就是准备正式提交局党委会议题,
进行集体研究决定了。整个布局,正在按照他的设想稳步推进。
而此时新区分局刑侦大队二中队的办公室里,周正凑到李南办公桌旁,压低了些声音,
但语气里的兴奋劲儿却压不住:
“南哥,你发现没?最近咱们整个德市的公安系统好像都在...暗流涌动啊。”
他挤眉弄眼,
“我听说市局那边最近小会开得特别勤,各个分局的头头脑脑们往市局跑得也格外频繁。
都在传,这次借着咱们破获惊天大案的东风,市里要大动一下,特别是咱们新区分局,
功臣这么多,肯定有人要往上走!”
赵刚比较沉稳,一边整理着文件一边接话:
“嗯,我也听支队的老战友提了一嘴,说这次动静可能不小。估计唐局、魏大他们这次肯定要动了。”
王洛也凑过来,一脸好奇:
“那咱们中队呢?南哥这次部里一等功,震古烁今啊!这要不提一下,简直天理难容吧?
周正你小子二等功,估计也能沾点光?”
周正嘿嘿一笑,挠挠头:
“我无所谓,能跟着南哥干就行。不过南哥这次,怎么着也得去个分局当领导了吧?
最起码也得是支队副职?”
几人说得热闹,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李南身上。然而,身处舆论中心的李南,
却显得异常平静。他刚刚写完一份案件后续情况说明,正仔细地检查着错别字,
仿佛同事们讨论的热火朝天的人事变动与他毫无关系。听到周正的话,他这才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随手将检查好的文件放到一边。
“就你小道消息多。”
李南语气平和,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们的猜测,
“上面怎么考虑,是组织上的事情。我们把自己的活干好就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
“功是大家立的,案子是大家一起破的。该来的自然会来,不该来的,想也没用。”
第89章 周正的烦恼
他并没有像一些古板领导那样严厉呵斥禁止讨论,而是用一种更柔和的方式引导:
“讨论这些可以,声音小点,别影响其他办公室同事。另外,手头的工作别落下,
吴瘸子那个案子的后续司法程序还得跟,年底的各项数据报表也得抓紧。
是自己的东西,谁都拿不走;不是自己的,想了也白想。”
李南的话像一盆温和的冷水,让周正几人兴奋的情绪稍稍降温,但也心服口服。
他们都知道,南哥说得在理。而且,看到李南如此沉得住气,他们也不自觉地跟着踏实下来。
“南哥说得对!”
周正率先表态,
“干活干活!管他以后咋样,先把眼前的案子整明白再说!”
赵刚和王洛也相视一笑,各自回到了座位。李南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下一份待办文件上,
眼神深邃。他并非不关心前途,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清楚。
公安部一等功的勋章还在抽屉里散发着余温,郑同副部长的话语犹在耳边,
苏建民副书记的注视也若隐若现,这一切都如同无形的推力,将他的晋升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政治正确”。
他知道提拔是迟早的事,而且绝不会是小打小闹。正因为如此,他才更需要在尘埃落定之前,
保持绝对的冷静和专注。躁动和打探,反而落了下乘,与他此刻理应展现出的“宠辱不惊”的英雄形象不符。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像一颗钉子一样,牢牢钉在自己的岗位上,完美地完成每一项工作。
剩下的,交给时间和组织程序。他相信,唐国栋局长、甘长保局长,乃至更高层的人,
会给他一个足够匹配其功绩和价值的安排。办公室里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
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但关于李南和新区分局未来的种种猜测,
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德市公安系统内部,悄然扩散开来。
傍晚下班,回到略显凌乱的出租屋,周正脱下警服,忽然对正在换鞋的李南说道:
“南哥,晚上没啥事,出去整点宵夜?喝两杯?”
李南抬眼看了看周正,见他眼神里有些不同于往日插科打诨的东西,似乎有话想说,便点了点头:
“行啊。去哪儿?”
“就家属院后面那条街的老王烧烤,味儿正,也清静。”
“oK。”
李南打了一个手势。初冬的夜晚已有寒意,但烧烤店里却烟火气十足。
两人找了个靠里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堆烤串,又要了一箱本地啤酒。
几杯冰凉的啤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主要是周正在说,李南安静地听着,偶尔拿起酒瓶跟他碰一下。
“南哥,”
周正抹了把嘴,叹了口气,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其实...有时候挺烦的。”
李南没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我家里的情况...上回在靶场,跟你提过一嘴。”
周正又灌了一口酒,
“我爸...周宝鲲,辽省那个。我爷爷...周振刚,刚退下来那位。听着挺光鲜是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我真不喜欢那样。从小到大,家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什么人,说的都是什么话,我太清楚了。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今天握手明天捅刀...没劲,真没劲。我就想干点实在的,像现在这样,
穿这身警服,抓坏人,破案子,虽然累,虽然危险,但心里痛快!敞亮!”
李南默默听着,他能理解周正这种出自本能的抗拒。那种家庭背景,带来的不仅是光环,
更有无形的压力和束缚。
“可我爸不这么想。”
周正语气有些郁闷,
“他觉得我这是不务正业,浪费资源。总觉得我应该按部就班,走他安排好的路,进机关,
一步步往上爬...为这个,没少吵吵。”
李南沉吟了片刻,拿起酒瓶给两人满上。他前世作为省委大秘,
见过太多类似周正这样的子弟,他们的困扰和选择,他看得太多。
第90章 李南开导周正
“周正,”
李南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你的想法,没错。凭本心做事,求个问心无愧,这是最难得的。”
他话锋一转,但语气依旧平和:
“不过,有些事,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看。”
“你反感官场的尔虞我诈,这很正常,说明你本性正直。但政治,或者说权力的运行,
它本身是一个中性工具。尔虞我诈是某些人的选择,但同样也有人用它来做实事,造福一方。
就像你爸,能做到一省之长,封疆大吏,他必然有他的格局、能力和责任担当,
绝不仅仅是会玩弄权术那么简单。他希望你从政,或许在他看来,
不仅仅是延续家族的影响力,更可能是觉得你具备这方面的潜质,
希望你能用这种力量去做一些更有影响力、更能实现价值的事情。”
李南的分析冷静而客观,跳出了简单的喜好对立。
“当然,公安一线同样至关重要,守护的是最直接的公平正义。你选择这条路,并且干得很好,
这同样是在实现价值,同样值得尊重。”
他看着周正,眼神真诚:
“你家里的背景,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资源。它不一定要成为你的枷锁。
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嗯...‘选择权’。你可以选择不用,但拥有它,
意味着你做事可以少很多不必要的掣肘,能更纯粹地去坚持你认为对的东西。
比如,在你坚持公安工作的同时,这份背景或许能让你在未来,更有底气去拒绝一些人情案、
关系案,更能保护和你一样想踏实干事的人。”
“关键在于,”
李南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不是单纯地拒绝成为什么样的人。
是选择利用资源去更好地实现自我价值和抱负,还是因为抗拒而完全割裂。这需要你想清楚。”
周正听得有些入神,他没想到李南会说出这样一番既有理解又有深度的话,
完全不是简单的安慰或说教。他闷头喝了几口酒,消化着这些话。
“南哥,你说的...有点道理。”
他挠挠头,
“可我好像还是...更习惯摸枪杆子,而不是笔杆子。跟犯罪分子真刀真枪干,
我觉得比在办公室里琢磨人说话省心多了。”
李南笑了:
“那就先在公安干着。干出个样子来,让你爸看看,你选的路没错,一样能光宗耀祖,
一样是为国为民。说不定哪天,他反而会以你为荣。至于以后...路还长,谁说得准呢?
也许你在公安干到更高位置,同样需要政治智慧呢?那时候,你今天的经历和家里的熏陶,
反而成了你的优势。”
“哈哈,南哥,你这说得我都有点期待了!”
周正被李南描绘的可能性逗乐了,心情似乎开阔了不少,
“来,南哥,我敬你!跟你聊天,真他妈痛快!比跟我家老爷子吵架舒服多了!”
两人重重地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这顿宵夜吃了很久,聊了很多。
周正把很多憋在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而李南则像一个阅历丰富的兄长,
既能理解他的烦恼,又能给他提供不同的视角,既不强迫,也不敷衍。从那晚之后,
周正对李南的感情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仅仅是佩服其身手和破案能力,
更多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和信赖。虽然自己年纪还比李南大一岁,但在心里,
他已经把李南当成了可以交心、可以指点迷津的老兄。
这份在烟火缭绕的烧烤摊边建立的情谊,比很多轰轰烈烈的经历更加牢固。
宵夜回去的路上,快到家的时候周正借故说自己吃撑了想多走一会,让李南先上屋,
李南知道周正肯定是打电话给家里人,所以识趣的先上去了。
看着李南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洞,周正脸上的酒意和嬉笑渐渐收敛。
他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确实感觉肚子有些撑,
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独自分享喜悦的冲动。他左右看了看,
踱步到家属院角落那棵光秃秃的老樟树下,这里僻静,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洒下微弱的光晕。
他掏出手机,翻找到一个标注为“爷爷”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第91章 爷孙俩的对话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依旧沉稳有力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疑惑:
“喂?哪位?”
“爷爷,是我,小正。”
周正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带着一丝难得的乖巧。
“小正?”
电话那头的老者语气立刻变得慈祥起来,
“这么晚了,怎么想起给爷爷打电话了?是不是又惹什么祸了?”
虽然孙子早已不是惹祸的年纪,但在老人心里,他永远是个孩子。
“看您说的,爷爷!我就不能有点好事向您汇报啊?”
周正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也只有在自己最敬爱的爷爷面前,他才会露出这样的一面。
“哦?好事?啥好事?快跟爷爷说说。”
爷爷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和期待。
“爷爷,我立功了!”
周正挺起胸膛,尽管电话那头看不见,
“公安部授予的个人二等功!前几天批下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随即传来爷爷明显提高了声调、充满惊喜的声音:
“真的?!公安部的二等功?好小子!真有你的!没给你爷爷我丢人!哈哈!”
老爷子的开心之情溢于言表,笑声爽朗。他虽然希望孙子走仕途,
但更看重的是孙子是否上进、是否正直、是否做出了成绩。这个公安部二等功,含金量极高,
足以证明孙子的选择和努力是值得肯定的。
“快跟爷爷说说,怎么回事?办的什么大案?危险不危险?没受伤吧?”
爷爷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关切之情扑面而来。
“爷爷您放心,我好着呢,一根汗毛都没掉!”
周正连忙保证,心里暖洋洋的,
“我们破了一个特大系列抢劫杀人案,就是前段时间新闻里播的那个,跨了好几个省,
部里都挂牌督办的!我们中队是主力!”
他简单把案子的情况和自己的参与描述了一下,当然,略去了最危险的细节,免得老人担心。
“好好好!干得漂亮!”
爷爷连声称赞,随即又忍不住叮嘱道,
“不过小正啊,干警察这一行,光荣是光荣,但一定要注意安全!凡事多留个心眼,
别傻乎乎地往前冲,听到没有?”
“知道啦爷爷,我又不傻。”
周正笑道,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爷爷,说实话,这次能立这个功,多亏了我们中队长,李南。”
“哦?李南?就是上次你提过的那个,枪法如神、一个人制伏好几个歹徒的年轻人?”爷
爷显然还记得周正之前的提及。
“对,就是他!”
周正的语气充满了敬佩,
“要不是南哥当时反应快,枪法准,我们可能就栽了。后来审讯,也是他主审,
把那个比泥鳅还滑的主犯给攻下来了。整个案子,他是头功!部里给他授的是一等功!”
“一等功?”
爷爷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和惊讶,
“了不得!年纪轻轻,能拿到部里的一等功,这可是护身符一样的荣誉啊。
你这个中队长,是个厉害人物。”
“何止是厉害!”
周正忍不住吹嘘起来,仿佛立功的是他自己,
“南哥这人,本事大,但一点不张扬,特别稳,看问题还特别透。爷爷,我跟您说,
我觉得跟着他干,能学到真东西,能干出点真正有意义的事来!”
电话那头的爷爷静静地听着孙子难得地用如此推崇的语气谈论一个人,
他能感受到孙子话语里的真诚和信服。老人沉吟了片刻,说道:
“小正啊,你能遇到这样的领导,是你的福气。好好跟人家学,不仅是学本事,更要学做人。
在哪儿干不重要,重要的是跟对人,干对事。你能找到自己想走的路,并且走得踏实,
爷爷就支持你。”爷
爷这话,虽然依旧带着一丝未能从政的淡淡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支持。
他了解自己孙子的倔脾气,知道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既然孙子在公安战线干出了名堂,找到了价值感和引路人,那他这个做爷爷的,
除了支持和叮嘱安全,还能说什么呢?
第92章 南哥,你说我会去哪里?
“谢谢爷爷!”
周正听到爷爷的话,心里最后一点疙瘩也仿佛消散了,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您放心,我一定跟着南哥好好干,绝不给您和老周家丢脸!”
“嗯,这还差不多。行了,天不早了,早点休息。记得按时吃饭,注意安全。”
爷爷最后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
“知道啦爷爷,您也保重身体!等我休假回京城看您!”
挂断电话,周正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轻松。
跟爷爷分享喜悦并获得认可,这比喝了多少酒都让人舒畅。他收起手机,脚步轻快地朝单元门走去。
周正哼着小曲,用钥匙拧开门,脸上还带着和爷爷通完电话后的轻松和愉悦。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李南投来的目光。李南正坐在小客厅的旧沙发上泡茶,
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随口问道:
“给你爷爷打电话报喜去了?”
周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脱口而出:
“我靠!南哥,你...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还是你有顺风耳?这你都能猜到?!”
李南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了,拿起茶壶给他也倒了一杯刚泡好的绿茶,示意他坐下:
“这有什么难猜的。你刚才非要支开我,一个人在下边溜达,表情一会儿纠结一会儿又乐呵的,
回来这一脸嘚瑟样,除了跟最亲的长辈分享好消息,还能是什么?你爸那边,
你暂时可能还不太想直接说,那首选自然就是你爷爷了。”
周正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气,啧啧称奇:
“南哥,我真是服了你了。观察入微,逻辑缜密,你不去干刑侦...哦不对,你就是干刑侦的。
我的意思是,你不只是破案厉害,琢磨人也这么准!”
他凑近了一些,带着几分好奇和认真:
“那南哥,你再帮我分析分析呗?这次咱们立了这么大功,你说分局...市局会怎么安排我啊?
我这心里有点没底。”
他虽然不在乎名利,但毕竟年轻,对未来的走向还是充满了好奇和一丝期待。
李南抿了口茶,沉吟了片刻。他其实不太喜欢议论这些未定的人事,但看周正一脸诚恳,
便还是开口了,语气平和而客观:
“你嘛...部里二等功,这是硬通货。按照惯例,提拔使用是大概率事件。
不过,安排哪里,有讲究。”
“首先,”
李南分析道,
“业务大队的大队长,比如接魏大的班,基本没可能。刑侦大队是核心业务部门,
大队长需要极强的专业能力和丰富的资历镇场子。你功劳够,但资历和经验还浅,
直接放上去,难以服众,也不利于工作。”
周正点了点头,这个他认同。
“其次,”
李南继续道,
“考虑到你的背景...嗯,我是说你立功的背景,估计你家庭背景的话,我相信应该还没人知道。”
他巧妙地一带而过,
“局里可能会更倾向于让你去一个能独当一面、全面锻炼管理能力的位置。”
“所以,最有可能的是...”
李南看着周正,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下放到某个派出所,担任所长。”
“所长?”
周正眨了眨眼。
“对。”
李南肯定地说,
“派出所是公安机关最基层的实战单元,事务繁杂,最能锻炼人。让你去当所长,
一是对你功劳的肯定和重用;二是让你全面接触公安基础工作,
熟悉户籍、治安、巡逻、防范、调解等等,这是未来走向更高领导岗位的必修课;
三是...嗯,相对来说,派出所层面的人际关系比机关大院要稍微简单直接一些,
可能更符合你的性格。而且,级别上肯定会给你提一级,解决副科级,这是标配。”
周正听着李南条理清晰的分析,觉得很有道理,心里也开始琢磨起当所长会是什么样子。
“当然,”
李南补充道,
“具体是去中心所还是边远所,是治安复杂的所还是相对清闲的所,这就看局里的具体考虑了。
我个人觉得,可能会给你一个任务比较重、能出成绩的所,这样才配得上你的二等功嘛。”
周正听得连连点头,心里豁亮了不少,
第93章 唐国栋上任
周正听得连连点头,心里豁亮了不少,忍不住笑着捶了李南一下:
“可以啊南哥!你这分析得头头是道,跟局领导考虑问题似的!
那你说说,局里会怎么安排你啊?你这一等功,岂不是要上天?”
李南闻言,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轻松却带着明显的回避:
“我?我就算了。组织上怎么考虑,那是领导们的事。我啊,就安心当好我的中队长,
把手头的工作干好就行。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周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骂道:
“好你个南哥!合着你就可着劲分析我,一到你自己就打太极!太不够意思了!
把我好奇心勾起来,你自己倒躲清净了!”
李南看着他佯装恼怒的样子,只是笑而不语,继续慢悠悠地品着他的茶。
周正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高深莫测的样子,是又气又佩服,最后自己也忍不住气笑了:
“行行行,你厉害!我服了!反正不管怎么安排,以后要是还能跟着南哥你干,
我就心满意足了!”
虽然李南没有说自己,但周正心里明白,以李南的功劳和能力,其未来的平台,
绝对远不是一个派出所所长所能比拟的。他只是不说而已。这种沉稳和低调,
让周正对李南的敬佩又加深了一层。第二个星期的周一,
德市市委大院门口和德市公安局门口的公告栏上,
同步发布了一则《市管领导干部任职前公示》。
这份按照《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严格制作的公示文件格式规范、措辞严谨:
唐国栋,男,汉族,xxxx年x月生,大学学历,中共党员,
现任德市新区政法委书记兼新区公安分局局长、党组书记(副处级),
拟任德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副局长(正处级,试用期一年)。
公示时间为:xxxx年x月x日至xxxx年x月x日(不少于五个工作日)。
如对公示对象有情况反映的,可在公示期间向市委组织部反映。
联系电话:xxxx-xxxxxxx;联系地址:德市xx路xx号市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邮编xxxxxx)......
这份公示的出现,立刻在德市公安系统内部引起了广泛关注。虽然大家早有预料,
但正式文件的发布,依然标志着唐国栋的晋升进入了最关键也是最后一道程序——接受组织和群众的监督。
公示期内,未收到任何不良反映或实名举报。公示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市委组织部的流程迅速启动。一份《关于唐国栋同志任职的通知》正式下发至德市公安局党委及各相关单位,
明确唐国栋同志任德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副局长,免去其德市新区政法委书记、
新区公安分局局长、党委书记职务。任职时间自市委常委会决定之日算起。
紧接着,便是送干部上任。这天上午,德市公安局大楼前显得格外庄重。
市委组织部一名分管干部的陈姓副部长亲自带队,一行人来到市公安局。
市局党委会议室里,所有在家局党委成员、各支队、处室主要负责同志均已到场。
会议室内气氛严肃。会议由市局政委主持。首先,由市委组织部陈副部长庄严宣读了市委的任职决定文件。
随后,陈副部长又发表了讲话。他强调了市委这一决定是从全市公安工作大局和领导班子建设需要出发,
经过通盘考虑、慎重研究作出的,充分肯定了唐国栋同志在新区公安分局工作期间取得的显着成绩,
特别是成功侦破“三地系列抢劫案”的卓越贡献,并对其到了新的领导岗位后提出了希望和要求:
尽快转变角色,熟悉情况,发挥优势,团结同志,在新岗位上做出新的更大贡献。
接下来,唐国栋本人作了表态发言。他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完全拥护、坚决服从市委的决定。
他回顾了在新区工作的岁月,表达了对战友们的感谢和不舍,并表示将在新的岗位上加强学习,
恪尽职守,廉洁自律,全力配合甘长保同志和局党委其他成员工作,决不辜负组织的重托和同志们的期望。
时间把握得也刚刚好,两分钟就结束。最后,市公安局局长甘长保代表市局党委讲话,
表示坚决拥护市委决定,热烈欢迎唐国栋同志加入市局领导班子,
相信他的到来必将进一步增强班子的凝聚力和战斗力,并希望全局上下支持唐国栋同志的工作。
第94章 李南的初步去向
整个送任流程规范、紧凑、庄严,充分体现了党组织在干部任用上的严肃性和权威性。
会议结束后,唐国栋便算是正式走马上任,他的办公室也很快从新区分局搬到了市局大楼,
开始了作为市局党组成员、副局长的新的工作历程。唐国栋坐在崭新的、宽敞的副局长办公室里,
窗外是德市的城市景象,比在新区分局时视野开阔了许多。
办公桌上还堆放着一些刚从分局搬来的、尚未完全整理好的个人物品和文件。
他没有先去整理这些,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
拨通了那个他铭记于心的号码——苏建民的办公室电话。电话很快被接通,是苏建民的秘书。
唐国栋自报家门后,秘书很快将电话转了进去。
“建民书记,您好,我是国栋。”
唐国栋的声音沉稳,带着敬意,但没有丝毫谄媚或过度热情。
“国栋啊,”
苏建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坐到新办公室了?感觉怎么样?”
他仿佛能透过电话看到这边的场景。
“刚安顿下来,视野开阔了不少,担子也更重了。”
唐国栋实话实说,语气诚恳,
“首先还是要感谢老领导您一直以来的培养和信任!没有您的指点和支持,我没有今天。”
他的感谢发自内心,苏建民确实在他成长的关键阶段提供了重要的平台和机会,
比如让他主持新区分局工作,但更重要的是认可了他的能力。
“国栋,这话就见外了。”
苏建民的语气平和而肯定,
“你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你自己扎扎实实的工作成绩,尤其是在新区打的那几场漂亮仗,
这是谁也抹杀不了的。市委任命你,是对你能力的认可。我嘛,最多也就是说了几句公道话。”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自己的作用,重点强调了唐国栋自身的努力和成绩,这让唐国栋心里更加舒服和感激。
“新的岗位,意味着新的责任。”
苏建民继续说道,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市局的情况比分局复杂,层面更高,协调的任务更重。希望你尽快熟悉情况,摆正位置,
当好长保同志的助手,团结班子同志,发挥你在基层工作经验丰富的优势,
为德市公安工作的整体提升贡献力量。”
这是领导式的寄语,既有期望,也有提醒。
“请老领导放心!”
唐国栋立刻表态,
“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摆正位置,加强学习,扎实工作,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您的期望!”
正事说完,气氛轻松了一些。唐国栋像是想起什么,用一种汇报工作、征询意见般的自然口吻说道:
“老领导,另外还有件事向您汇报一下。关于李南同志的安置问题,市局党委经过研究,
已经有了初步意向。”
“哦?说说看。”
苏建民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随意。
“考虑到李南同志年纪轻,潜力大,但缺乏多岗位锻炼和独当一面的经验,局里的意思,
是让他到定城分局去,担任党组成员、副局长。”
唐国栋条理清晰地说道,
“定城区情况复杂,工作难度大,正好可以磨砺他。这也符合干部培养使用的规律,
先到关键吃劲岗位去历练,把基础打牢。甘局长和班子其他同志也都是这个看法。”
他巧妙地将这个安排归结为市局党委的集体决策和干部培养的正常路径,
丝毫没有提及这可能也与苏建民的关注有关。电话那头,苏建民静静地听着,末了,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提出异议。
这声“嗯”,在唐国栋听来,就是一种默许和认可。如果苏建民有不同想法,
绝对不会是这种反应。
“好的,老领导,那我不多打扰您工作了。您多保重身体!”唐国栋适时地结束了通话。“好,你也一样,放开手脚干。”苏建民最后鼓励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唐国栋放下听筒,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上,心中更加有底。这次通话,既表达了感谢,汇报了工作,也间接就李南的安排向老领导做了“报备”,整个过程流畅自然,符合规矩,也保持了该有的距离和分寸。他知道,自己新的征程,正式开始了。而那个被他从基层一手带起来的年轻人李南,也即将踏上一条充满挑战的新路。
第95章 公示出来了
唐国栋到任市局副局长后,仿佛按下了一个加速键。不到两天,
一份涉及范围颇广的《德市公安局关于xxx等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征求意见稿,
首先在市局内部和相关单位进行了小范围流转,
紧随其后的便是按照《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规定,在德市公安局公告栏发布的任前公示。
这份公示名单很长,涉及德市三区六县公安机关以及市局部分支队、处室,
总人数达四十人左右,堪称一次不小的人事调整。而仔细浏览名单,不难发现,
新区分局成为了此次调整中毋庸置疑的“最大赢家”,提拔、重用的人数最多,
显然是对其成功侦破“三地系列抢劫案”的集中犒赏:柳涛,新区分局党组成员、常务副局长,
拟任新区分局局长、党组书记(正科级)。刘晋,新区分局党组成员、副局长,
拟任新区分局常务副局长(正科级)。魏杰,新区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
拟任新区分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副科级提正科级)。
李南,新区分局刑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拟任定城分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副科级提正科级)。
名单中还包含了新区分局其他几位表现突出的科室所队领导,均有不同幅度的晋升或平调至更关键岗位。
这份公示一出,立刻在德市公安系统内部引发了巨大反响。尤其是新区分局,
简直如同炸开了锅。刑侦大队里,众人围着公示栏仔细查找着名单,每当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便爆发出一阵欢呼和祝贺。
“柳局转正了!实至名归!”
“刘局成常务了!太好了!”
“魏大!魏大提副局长了!咱们大队长高升了!”
“还有南哥!南哥要去定城当副局长了!我的天!直接副科提正科,实职副局长!”
办公室里一片沸腾,充满了欢乐的气氛。虽然也有人眼中流露出羡慕,但几乎看不到嫉妒。
因为大家都清楚,这次提拔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柳涛、魏杰、李南这几位,
都是在“三地系列抢劫案”中付出了巨大心血、立下了汗马功劳的人。
他们的晋升,是用实打实的战绩换来的,尤其是李南那神乎其技的表现和部里一等功的加持,
更是让人心服口服,只觉得理所应当。祝福是发自内心的。周正也挤在人群中,
目光快速地在长长的名单上扫过,找到了李南、魏杰的名字,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市局的公示名单里确实没有自己。
他脸上并没有太多失落,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想起了那晚烧烤摊前李南跟他分析的话。
他碰了碰旁边的王洛和赵刚,笑道:
“看到没,南哥说准了吧?市局管的是副科以上,咱们这种,得看分局的安排。”
王洛拍拍他肩膀:“放心吧周队,你的二等功又不是白拿的!分局的公示估计也快了!”
赵刚也点头:
“就是,估计大队长的位置,说不定就是你的了?”
周正嘿嘿一笑,心里也充满了期待:
“谁知道呢,等分局通知吧!反正今晚得先让魏大和...呃,南哥马上要变李局了,得让他们请客!”
他及时改了口,心里意识到,那位亦师亦友的南哥,很快就要去新的天地施展拳脚了。
刑侦大队里,祝贺声、玩笑声、对未来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这一次惊天大案,如同一次淬火,锤炼了队伍,也为他们中的许多人,打开了一条通往更广阔舞台的道路。
晚上的时候刑侦大队除了值班备勤的外,几乎都参加了聚餐。当然,请客的自然是原大队长魏杰。
第96章 政治部报到
他到二中队敬酒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
“唐局走之前就已经交代过了,你们二中队人人有份。放心吧,大概也就这两天的事。”
王洛和赵刚相互看了一眼,
“魏局,能透露一下我去哪里吗?”
哪知魏杰呵呵一笑,缓缓吐出四个字:
“无可奉告。”
“切...”
魏杰喝多了,轮番敬酒后实在是架不住啊,被四个同事抬回的办公室。
就连平时沉稳的赵刚也喝多了,周正可能是前几天得到了爷爷的肯定和支持,
所以没有那么开心,自然酒量就控制住了。聚餐散场后李南和周正回到了出租房,
见李南也没收拾东西,周正问道:
“南哥,你打算还是住这里吗?”
“再看吧,定城分局离这儿也不是很远,如果那边没有宿舍楼的话我就暂时先住这边。”
“耶,南哥,你就别搬了,咱俩在一起住还多个人说话呢。”
“格纹滚,我现在有点怀疑你的取向了。”
“卧槽,南哥,你的思想有点......”
“早点休息吧,我明天还要报到呢,明天再聊。”
见李南这样说,周正也不好再继续,毕竟也已经很晚了,差不多快晚上11点,
如果明天真的耽误李南上任那自己可就成罪人了。进了自己房间,李南轻轻把门合上。
躺在床上想着定城分局的形势,如果用一个字形容定城区的话,那就是一个字‘乱’。
李南也猜到了市局把他放到定城分局的目的,只是去了以后自己如何打开局,
便面成了李南摆在面前的事实。‘不想了,桥到桥头自然直。’李南嘀咕了一声后闭上眼睛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不到八点,李南便提前十分钟抵达了市局大楼政治部主任办公室门口。
他身着熨烫平整的冬常服,戴着大檐帽,身姿挺拔,神情平静,手里拿着一个简单的文件袋,
里面装着必要的报到材料。几分钟后,一位个子不高、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年纪约莫五十上下、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步履稳健地走来,径直走向主任办公室门口,
掏出钥匙。李南见状,心知这应该就是市局党组成员、政治部主任雷向廷了。
他并未急于上前,而是等对方打开门进入办公室后,才上前两步,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敞开的门。
“报告。”
正将公文包放在桌上的雷向廷闻声转过头。李南立正站好,目光平视,声音清晰沉稳:
“雷主任您好,我是新区分局刑侦大队的李南,前来报到。”
雷向廷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了李南一番,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李南同志!快请进快请进!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一表人才啊!”
他热情地与李南握手,引他到沙发就坐,嘴里不住地夸赞:
“了不得啊了不得!部里的一等功,这可是我们德市公安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为我们整个德市公安系统都争了光!局党委这次让你去定城分局挑更重的担子,
是完全正确的决定!”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给李南倒了杯水,显得十分礼贤下士:
“二十三岁的分局副局长!啧啧,别说我们德市,恐怕在全省乃至全国公安系统里,
都是凤毛麟角,是最年轻的一批了!前途无量啊,李南同志!”
李南双手接过水杯,欠身致意,语气谦逊而得体:
“雷主任您过奖了。成绩的取得,离不开市局党委和分局党委的坚强领导,
也离不开战友们的共同努力和支持。我只是尽了一名警察应尽的职责。
组织上给我这么高的荣誉和这么重要的岗位,我深感责任重大,唯有更加努力地工作,
才能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充分肯定了组织和集体,也表达了自己的责任感和决心,
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对个人能力的炫耀,也没有对雷向廷的个人奉承。
第97章 李南到任
雷向廷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深处却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
他久居政治部主任之位,习惯了下属的恭敬甚至略带讨好的态度,李南这种不卑不亢、
沉稳得甚至有些“平淡”的反应,让他感觉有些“不上道”,少了点年轻人该有的“激动”和“感恩戴德”。
不过他城府极深,这点情绪丝毫不会表露出来,依旧笑呵呵地说:
“好!不骄不躁,保持本色,非常好!”
然而,他这点细微的心理变化,又如何能瞒得过两世为人、洞察力惊人的李南?
李南心中了然,却只当不知。雷向廷又公式化地勉励了几句,便按铃叫来了工作人员:
“请徐副主任过来一下。”
很快,政治部副主任徐华华便来到了办公室。
“徐副主任,”
雷向廷吩咐道,
“这位就是新区分局的李南同志,局党委新任命的定城分局副局长。你代表政治部,
送李南同志去定城分局上任,并宣布局党委的决定。”
“好的,雷主任。”
徐华华连忙应下,然后热情地跟李南握手,
“李南同志,恭喜恭喜!那我们这就出发?”
“麻烦徐主任了。”
李南起身,又向雷向廷敬了个礼,
“雷主任,那我先过去了。”
“好,去吧。大胆工作,有什么困难及时向组织反映。”
雷向廷最后公式化地叮嘱了一句。定城公安分局,五楼党组会议室。
分局局长袁林、政委范新亮、常务副局长胡军、副局长马华、副局长任新华、
政工室主任贺满贵等所有在家的局党委成员,均已正襟危坐,
等待着市局政治部领导和新同事的到来。会议室的气氛有些微妙。
对于这位即将空降而来的、年仅二十三岁、却顶着部级一等功光环的副局长,
大家心情各异,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几分审视和不确定。
很快,会议室门被推开,政治部副主任徐华华领着李南走了进来。
众人纷纷起身。徐华华笑着与袁林等人握手寒暄,然后郑重地介绍了李南:
“袁局,范政委,各位同志,这位就是市局党委新任命的定城分局党组成员、副局长李南同志。
李南同志虽然年轻,但能力突出,战功卓着,是部里一等功的获得者,
是我们全市公安干警学习的榜样!这次到定城分局来,是市局党委加强定城分局领导班子建设的重要举措......”
徐华华代表市局党委说了一番鼓励和期望的套话,强调了班子团结和支持李南工作的重要性。
袁林作为局长,也代表分局党委表示了欢迎,表态会支持李南工作。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南身上,等着他的就职表态。
大家都想听听,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副局长,会说出怎样的话来。
李南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党委成员,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怯场,
反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淡定。他微微鞠躬,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袁局长,范政委,各位领导,同志们,大家好。”
“首先,衷心感谢市局党委的信任,让我有机会加入定城分局这个优秀的集体。
我深感荣幸,更知责任重大。”“我年轻,资历浅,这是事实。但我有的是学习的态度、
干事的冲劲和对公安事业的无限忠诚。定城区情况复杂,工作艰巨,我早有耳闻。
我来这里,不是来指手画脚的,是来向大家学习的,是来和大家一起啃硬骨头、
一起破难题的。”
他的话语非常简洁,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直接切入主题:
“我的工作思路很简单:一是学习,二是实干,三是配合。”
“在学习中尽快熟悉情况,融入集体;在实干中履行尽责,勇于担当;
在配合中维护团结,服从大局。”
“我分管的工作,我会全力以赴。需要我协调支持的,我绝不含糊。我的办公室门永远敞开,
欢迎各位领导、各位同事随时批评指教。”
“最后,我用一句话表态:请党委放心,请同志们监督。我将用行动证明,
组织的选择没有错。谢谢大家!”
说完,他再次微微鞠躬。
第98章 你当我是救世主啊!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太简短了!太精炼了!没有空话套话,没有豪言壮语,
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既有谦虚的姿态,又有实干的决心,更有清晰的自我定位和合作态度。
尤其是最后那句“用行动证明”,更是掷地有声。
这根本不像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说出来的就职感言,倒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干部的精辟总结。
局长袁林和政委范新亮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讶和赞赏。
其他几位副局长和政工主任,原本可能存有的些许轻视和疑虑,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这个年轻的副局长,看来真不简单!不是光会破案那么简单啊!
徐华华副主任脸上露出了笑容,带头鼓起了掌。顿时,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这一次的掌声,明显比刚才欢迎时,多了几分真诚和期待。李南的新征程,在定城分局,
正式拉开了序幕。送走了代表市局的政治部副主任徐华华,定城分局小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
气氛从对上的正式,转为内部首次碰头的微妙。局长袁林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率先开口,目光主要落在李南身上:
“好了,现在都是自己人了。首先,我再次代表分局党委,热烈欢迎李南局长的到来!”
他带头鼓了鼓掌,其他几人也跟着象征性地拍了几下手。
“李局年轻有为,战功赫赫,这是咱们定城分局的福气啊!”
袁林继续说道,语气充满了感慨,
“不瞒你说,李局,咱们定城分局的情况...唉,比较复杂,历年来的考评排名,
你也可能听说过一些。老城区,遗留问题多,治安压力大,工作不好干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殷切起来:
“市局党委这次把你这位‘猛将’、‘福将’派到我们这儿来,真是雪中送炭!我们都盼着你呢!
期待你能把你在新区刑侦那股子锐气和闯劲带过来,给我们输入点新鲜血液,好好带动一下,
改变改变咱们分局目前的...嗯...这种颓势!我们都对你寄予厚望啊!”
袁林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把全局翻盘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李南这个新来的、
年仅二十三岁的副局长身上。李南面带微笑,安静地听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好家伙,上来就先戴高帽,然后把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不由分说先压过来,
合着以后干好了是大家一起的成绩,干不好就是我李南没能扭转乾坤?”
这种领导艺术,他前世见得多了。政委范新亮接着袁林的话头,笑呵呵地补充道:
“袁局说得是啊。李局年轻,思想活,办法多,又有部里一等功的金字招牌,威信足。
肯定能给我们分局带来新气象、新思路!班子里的同志们一定要精诚团结,
全力支持李局长的工作!”
他的话更像是和稀泥,强调团结,但核心意思和袁林差不多,都把李南当成了“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这时,分管治安的副局长马华开口了。他是个面相看起来比较实在的中年人,
说话也直接一些:
“李局,欢迎你来。定城区的情况确实有它的特殊性,跟新区不太一样。
袁局和范政委的心情可以理解,都希望分局能好。不过呢,我觉得你也别太大压力。
刚来,首要任务还是先熟悉熟悉情况,各个派出所跑一跑,业务线摸一摸,
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可以问我或者其他同志。工作上、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尽管提出来,
分局尽量解决。”
马华的话相对中肯务实,没有一味地施加压力,反而给了李南一个缓冲和熟悉的过程。
李南对马华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微微点头:
“谢谢马局,您说得对,熟悉情况是当前第一位的。以后肯定有很多地方要向各位领导请教,
给大家添麻烦了。”
最后,常务副局长胡军和另一位副局长任新华也简单说了几句欢迎的客套话,
但态度相对平淡,看不出太多热情。
第99章 办公室主任吴崇
袁林见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便做了总结性发言:
“好了,今天就是个简单的见面会,主要是让李局和大家认识一下。至于具体的工作分工呢,”
他顿了顿,
“我们就不在今天临时决定了。明天,我们开个正式的党委会,
在会上再重新研究一下班子成员的分工调整,也便于李局长尽快进入角色。
李局,你看怎么样?”
李南心中顿时闪过一丝无奈。明天开会再研究分工?也就是说,他现在连自己具体负责哪一摊都不知道。
这种工作效率和节奏,难怪定城分局搞不好。一把手缺乏雷厉风行的魄力,做事拖沓,
下面的人自然也是有样学样。但他面上没有丝毫表露,反而微笑着点头:
“一切听袁局安排。”
初来乍到,情况不明,底细不清,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任何急躁或不满。
沉稳,是应对复杂局面的第一要素。撕破脸皮?那更是最愚蠢的选择。
会议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各位党委成员各自返回办公室。
李南也被政工室主任贺满贵领着,去了给他安排好的那间副局长办公室。
看着办公室窗外略显陈旧的老城区街景,李南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这个看似一团和气的班子,水面之下,恐怕远不是那么平静。
而他,这个空降的、年轻的“外来者”,想要在这里立足并打开局面,需要运用的,
将远不止是破案的手腕。李南刚在崭新的办公桌后坐下,
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间属于副局长的办公室,门口就传来了几下谨慎的敲门声。
“请进。”
李南应道。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微胖、穿着警服却难掩肚腩、
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探进头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有些过分的笑容。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崭新的保温杯和一本笔记本。
“李局长,打扰您了!”
他快步走进来,微微弓着腰,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
“我是分局办公室主任,吴崇。欢迎李局长来我们定城分局工作!”
李南站起身,脸上露出程式化的微笑,与他握了握手:
“吴主任,你好。以后还要多麻烦你。”
“哎呀,李局长您太客气了!为您服务,为领导们服务,这就是我们办公室的本职工作嘛!”
吴崇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双手将保温杯放在李南桌上,
“李局长,给您准备了个新杯子,消过毒的。您看看办公室里还缺什么,
或者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随时吩咐!我马上让人去办!”
他说话间,小眼睛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办公室的陈设,似乎在确认一切是否妥帖。
李南目光扫过办公室,窗明几净,办公桌椅、文件柜、会客沙发、茶几、电话、
甚至盆栽都一应俱全,而且都是新的或者明显仔细擦拭过的。他点了点头:
“很好,什么都不缺,吴主任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吴崇搓着手,又凑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显得更为贴心,
“李局长,您从新区过来,路上辛苦。分局后面家属院给您安排了一间宿舍,两室一厅的,
基本生活用品都配齐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带您过去看看?
要是缺啥少啥,我立刻让人去置办!”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尽管吴崇这做派透着股官场老油条的圆滑和讨好,
但李南深知这是常态,自然不会计较,反而温和地说:
“吴主任考虑得很周到。那就现在去看看?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吴崇连忙侧身引路。宿舍楼就在分局后院,走过去也就几分钟。吴崇一路上的嘴就没停过,
不断介绍着分局周边的环境、食堂的位置、口味如何等等。
打开宿舍门,李南倒是有些意外。房间不仅宽敞,而且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窗台上的绿植生机勃勃。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沙发、电视、空调、冰箱、洗衣机、热水器一应俱全,甚至连床铺都铺好了全新的被褥。
第100章 机构庞大,基础薄弱
“吴主任,这效率可以啊。”
李南由衷地说了一句。这办公室主任别的不说,办事的效率和周到程度,确实挑不出毛病。
得到表扬,吴崇脸上的肥肉都笑得挤在了一起:
“李局长您满意就好!这都是分内的事!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已经很好了,非常感谢吴主任。”
李南说着场面上的感谢话,
“这样我就能安心投入工作了。”
“那就好,那就好!”
吴崇点头哈腰。李南看似随意地踱步到窗边,望着楼下,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吴主任在分局有些年头了吧?我看你对这里上下下都很熟悉。”
提到这个,吴崇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带着点自得:
“不瞒李局长,我老吴在定城分局待了快二十年了,从一个基层小民警干起来的,
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对分局这一两百号人、大大小小的事,门儿清!
您以后有什么想了解的,尽管问我!”
李南心中一动,转过身,笑着试探道:
“哦?那看来我还真是找对人了。正好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
比如咱们分局各个业务大队现在的负责人都是谁?各自特点怎么样?
还有下面几个派出所,哪个所长老成持重,哪个所长年轻有为?”
吴崇一听,立刻如数家珍般地介绍起来,谁谁谁是哪里人,什么时候提拔的,
有什么背景,能力如何,性格怎样,甚至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癖好、小趣事,
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言语间虽然难免有些夸张和主观色彩,但提供的信息量极大。
李南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他发现,这个看似只会溜须拍马的办公室主任,
肚子里还真像个“定城分局百科全书”,三教九流,各种信息庞杂而细致。
这种人,用好了,就是了解局情、快速打开局面的绝佳助力;用不好,或者被他表面蒙蔽,
也可能被误导。又聊了几句,李南便以需要整理一下为由,送走了依旧热情不减的吴崇。
关上门,李南看着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宿舍,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定城分局,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有意思。袁林的拖沓,马华的中肯,
吴崇的谄媚与“博学”......这潭水,看来不浅。而如何用好吴崇这样的人,从中提取有效信息,
将是他面临的第一道小小考题。从宿舍回到副局长办公室,李南立刻给办公室主任吴崇打了个内线电话。
“吴主任,麻烦你一下,帮我找一些近几年,特别是最近两到三年,
定城分局主要的业务数据报表汇总过来。比如刑事案件立案破案统计、治安案件查处情况、
绩效考核排名、各派出所及业务大队的主要工作数据等等,越详细越好。”
“好的好的!李局长您稍等,我马上整理好给您送过来!”
吴崇在电话那头答应得极其爽快。果然,没过多久,吴崇就抱着一大摞装订好的文件资料敲门进来了,
额头上还带着细微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
“李局长,这是您要的资料。最近三年的年度总结、季度分析、月度报表,
还有各所队上报的一些核心数据,基本都在这里了。有些可能做得不够细致,
您先看着,缺什么我再去调!”
吴崇一边将资料小心地放在李南办公桌空处,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
“辛苦了,吴主任。这些够我看一阵子了。”
李南点点头。
“不辛苦不辛苦!那李局长您先忙,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吴崇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李南泡了杯浓茶,然后沉下心,
翻开了那厚厚一摞资料的第一页。整整一上午,他都沉浸在各种数据、表格、报告之中。
通过这些冰冷的数字和官样文章,一个更加清晰、却也更加令人蹙眉的定城分局轮廓,
逐渐在他脑海中形成,机构庞大,基础薄弱。
第101章 将熊熊一窝
定城分局作为老城区分局,架构十分完整。内设科室有办公室、纪委督查室、警务保障室;
业务大队有刑侦、治安、禁毒、经侦、防爆(巡特警)、内保、法制,足足七个;
下辖派出所更是多达十三个。全局在编民警、协警数量加起来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定城区总面积一百多平方公里,下辖12个街道、1个乡,常住人口约四十万,流动人口也不少。
管理幅度和难度确实不小。治安形势严峻,打击效能低下,这是最触目惊心的部分。
刑事案件年立案数长期在高位徘徊,盗窃、抢劫、诈骗等侵财类案件尤为突出。
然而,每年的破案率却低得令人发指!最近一年的整体破案率竟然只有区区百分之二点几!
这意味着一百起刑事案件里,只能破获两起多一点!这个数据,
远远低于德市市公安局百分之十二左右的平均破案率,甚至连全市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都达不到!
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某种程度上是态度和机制出了大问题。
绩效垫底,士气低迷。在各种市局的年度、季度绩效考核评比中,
定城分局几乎毫无悬念地常年垫底。无论是打击犯罪、治安防控、群众满意度,
还是队伍建设、内部管理,各项指标都很难看。这种长期的落后,必然导致队伍士气低落,
缺乏荣誉感和进取心,形成恶性循环。李南看着这些报表,不禁连连摇头。
“将熊熊一窝,兵熊熊一个。”
领导班子缺乏魄力和有效领导,下面的人自然也就敷衍塞责,应付了事。
整个分局仿佛陷入了一种懒散、低效、混日子的状态。然而,就在这一片灰暗的数据中,
一个亮点引起了李南的特别注意。在十三个派出所的横向对比数据中,
九孔桥派出所的各项指标显得格外突出:其辖区发案率相对可控,
破案率虽然也无法与新区那些优秀所队相比,但远远高于分局其他派出所,
甚至接近市局平均水平;治安案件查处及时,群众满意度调查得分也名列前茅。
在这个整体“摆烂”的环境里,九孔桥派出所仿佛是一个“异类”,
还在努力维持着基本的职业操守和工作标准。李南用笔在“九孔桥派出所”这几个字下面,
轻轻划了一条线,并在旁边打了个问号。这个所为什么能独善其身?所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工作方法有没有可以借鉴推广的地方?
看来,下一步的调研,可以从这个九孔桥派出所开始。而要改变定城分局的现状,
也绝非一日之功,需要找准突破口,一点点撬动这潭沉寂已久的死水。
除了中午吃饭的那一会时间,李南几乎是在看数据报表。
下午的时间在翻阅资料和思考中过得飞快。临近下班时分,李南桌上的内部电话没响,
反而是他的私人手机先响了起来。来电显示——周正。李南嘴角微微上扬,接通了电话。
“领导!”
电话那头传来周正熟悉的大嗓门,带着一如既往的调侃,但那份亲近感却没变,
“第一天上任,感觉怎么样?定城分局的水,是甜的还是咸的啊?”
听到周正这丝毫没因为自己升迁而变得生分,反而更显亲热的语气,
李南心里确实涌起一阵欣慰。他笑骂道:
“少在这贫嘴。感觉?感觉就是一堆烂摊子,看得我头疼。”
“哈哈,我就知道!”
周正仿佛早有预料,
“能者多劳嘛!晚上怎么安排?兄弟我给你接个风?庆祝李局高升!”
“接什么风,乱花钱。”
李南说道,
“正好我晚上没事,我请你吃饭吧。老地方,家属院后面那条街的‘老刘家常菜’,怎么样?”
“哟呵!领导请客,那必须到位啊!我马上过去!”
周正爽快地答应。下班后,两人先后脚来到了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餐馆。
第102章 周正口中的九孔桥派出所
下班后,两人先后脚来到了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餐馆。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点了几样小菜,要了几瓶啤酒。
“快说说,到底啥情况?真那么惨不忍睹?”
周正迫不及待地问道,给两人杯子里倒满酒。李南也没隐瞒,喝了口酒,
大致把今天看到的数据情况跟周正说了说,特别是那低得令人发指的破案率和常年垫底的绩效考核。
周正听得直咂舌:
“我滴个乖乖!百分之二点几的破案率?这...这还不如闭着眼睛蒙呢!难怪都说定城分局是坑,
这简直是个天坑啊!南哥,你这担子可不轻。”
“是啊,所以头疼。”
李南夹了口菜,
“班子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有冲劲,有点暮气沉沉的。”
“正常,老单位,容易这样。”
周正表示理解,随即又嘿嘿一笑,
“不过南哥你去了就不一样了!你可是能搅动一池春水的人!准备从哪儿下手?”
李南沉吟了一下,说道:
“今天看数据,发现有个派出所还挺显眼,跟别的所不一样,各项指标都还行,叫九孔桥派出所。你听说过吗?”
“九孔桥所?”
周正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有印象!给我感觉还不错!咱们以前办案跟他们打过两次交道,虽然辖区也乱,
但那个所的协警干活挺卖力,他们所长...好像姓秦,对,秦伟民!年纪也不大,好像还不到三十五吧?
听说挺有两把刷子的,带队伍有一手,底下的民警都服他。”
连周正都这么说,这让李南对九孔桥派出所和那个叫秦伟民的所长更加好奇了。
“哦?看来这个秦所长是个人物。”
“反正他们所里的几个民警是这样反映的。”
周正肯定道,
“在他们定城分局那一亩三分地,算是成绩斐然了。”
李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看来,我得找个时间,不打招呼,自己去九孔桥所转转,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像数据和你说的一样。”
“微服私访啊?”
周正眼睛一亮,
“这个好玩!南哥,需要我带路保驾护航不?”
“滚蛋。”
李南笑骂一句,
“我自己去就行。你少给我添乱,在新区分局好好干,我估计你们分局的公示也快下来了,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放心吧南哥!绝对不给你丢人!”
周正拍着胸脯保证,随即举起酒杯,
“来,南哥,不管咋说,祝你新岗位一切顺利,早日把定城分局那摊死水给搅活了!”
“借你吉言。”
李南笑着与他碰杯。这顿简单的晚饭,吃得轻松而愉快。对李南而言,在陌生的定城区,
能有周正这样一个不因地位变化而疏远、还能说说心里话的兄弟,显得格外珍贵。
而对九孔桥派出所的微服私访,也成了他下一步工作计划中,一个值得期待的开端。
第二天一早,李南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包,里面装了些日常换洗衣物和常用物品。
出门时,他对还在洗漱的周正打了声招呼:
“我走了啊,那边宿舍安排好了,过去住方便点。”
周正叼着牙刷,瞥见他手里的行李,立刻明白了,含糊不清地应道:
“行嘞南哥!有空常回来看看!别忘了兄弟就行!”
他语气轻松,没有丝毫强留的意思,毕竟工作在定城,来回跑确实不方便。
李南赶到定城分局办公室,刚泡好茶坐下,准备开始新一天熟悉资料的工作,桌上的私人手机却响了起来。
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还是座机。他略微疑惑地接通:
“喂,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而略带熟悉的女声,带着一丝笑意:
“李局长,早上好。没打扰您工作吧?”
李南微微一怔,这个声音...是苏荃儿?她怎么给自己打电话来了?
“苏科长?”
李南有些意外,
“你好你好,不打扰。有什么事吗?”
“首先呢,是打电话祝贺您高升!”
苏荃儿的语气真诚而轻快,
“定城分局副局长,还是党组成员。现在可是我们德市公安系统最年轻的局领导了!真是可喜可贺!”
她的祝贺听起来发自内心,没有丝毫的虚情假意。李南能听出她语气中的诚挚,笑了笑回应道:
“谢谢苏科长。都是组织安排,责任更重了。”
“其次呢,”
苏荃儿顿了顿,声音稍微放低了一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上次你救了我,一直说想正式请你吃顿饭表示感谢,结果总是阴差阳错。不知道李局长...
最近什么时候方便,能否赏光给我这个机会?”
女孩两次三番主动邀请,态度又如此诚恳,李南若是再推辞,就显得太过不近人情甚至有些拿捏了。
他略一思索,今天正好是周五。
“苏科长太客气了。这样吧,”
李南爽快地说,
“既然你今天提了,那就今晚如何?如果今晚你方便的话。”
第103章 冰美人苏荃儿
电话那头的苏荃儿似乎没想到李南这次答应得这么痛快,语气里透出一丝欣喜:
“今晚?今晚我有空的!那太好了!地方我来定可以吗?定好了我发信息告诉你。”
“可以。”
李南同意。
“那就说定了!晚上六点,柳叶湖边的‘湖畔酒家’,环境还不错,比较安静。你看可以吗?”
苏荃儿显然早有准备。
“好的,湖畔酒家,六点。我一定准时到。”
“嗯嗯,那晚上见!不打扰你工作了,李局长。”
“晚上见。”
挂断电话,李南握着手机,若有所思。苏荃儿放下电话,轻轻呼了口气,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对自己说,这只是一次单纯的感谢宴,感谢救命恩人,祝贺对方升迁,合情合理。
但心底深处,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李南这个神秘而强大的男人,确实抱有超出寻常的好奇和好感。
他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关键时刻的可靠、以及偶尔流露出的深邃,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
这种好感目前还停留在欣赏和好奇阶段,远未到情爱的高度,但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选择湖畔酒家,也是因为那里环境雅致,适合聊天,不至于太过正式或尴尬。
李南将手机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苏荃儿主动约饭,他并不意外,但心情却有些复杂。
平心而论,苏荃儿长得非常漂亮,气质出众,家世优越,而且聪慧懂事,几乎是所有男人理想中的伴侣形象。
即便是前世见惯了各色美女的李南,也不得不承认苏荃儿在他见过的女性中堪称佼佼者,
而且恰恰是他欣赏的那种类型——独立、聪慧、不娇气。但更关键的是她的身份——苏建民的独生女。
这条背景,让一切变得不再简单。如果能与她结合,无疑会为自己未来的道路铺上一条巨大的助力捷径。
从最现实的角度考虑,李南不会拒绝这种可能性。然而,他此刻的重心完全扑在如何打开定城分局的工作局面上,
千头万绪,实在没有太多精力去风花雪月,刻意经营一段感情。而且,他也不想让任何关系变得过于功利化。
因此,他对苏荃儿的态度,最终归结为四个字:顺其自然。不刻意接近,也不刻意回避。一切看缘分和发展。
今晚的饭局,就当是朋友间的一次普通聚餐。收敛心神,李南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桌上那些亟待熟悉的数据和文件。
工作,才是当下的第一要务。时间在翻阅文件和思考中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下午五点多。
李南是个极其守时的人,他合上最后一份资料,整理好桌面,提前十分钟便离开了办公室。
虽然定城分局位于城北,而苏荃儿所说的“湖畔酒家”在城南风景秀丽的柳叶湖边,距离不近,
但好在2000年的德市,私家车尚未普及成灾,道路上主要还是公交车、自行车和少量的出租车,交通状况远比后世畅通。
他在分局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地名。司机轻车熟路,一路穿城而过,大约二十分钟后,便稳稳地停在了柳叶湖畔。
李南下车,付了车费。眼前是一排依湖而建的仿古建筑,“湖畔酒家”的招牌古色古香,
确实如其名,就坐落在碧波荡漾的柳叶湖边,环境清幽雅致。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五点五十,时间刚刚好。他迈步走进酒家,报出苏荃儿提前订好的桌号,
服务员引着他走向一个靠窗的位置。果然,靠窗的那张桌子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的湖景出神。
正是苏荃儿。李南走近,苏荃儿似乎心有灵犀般转过头来。刹那间,李南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微微滞了一下,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今天的苏荃儿,与以往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她脱下了平日里那身严肃的检察官制服,也没有穿过于正式的套装。而是穿了一件修身的、质感极好的浅驼色高领羊绒衫,
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优美的颈部线条和纤细的腰身。下身搭配着一条深灰色的呢料长裙,显得既温婉又知性。
外面搭着一件挂在椅背上的米白色长款风衣。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脸上化了淡妆,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显光洁如玉,
唇上点了一抹淡淡的玫红色,让她平日里那份略带清冷的“检察官气质”柔和了许多,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的明媚与娇俏。
头发似乎也仔细打理过,柔顺地披在肩上,一侧别在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和一只小巧的珍珠耳钉。
窗外是冬日傍晚略显萧瑟的湖景,窗内灯光明亮温暖,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美得有些不真实。
难怪被称为“冰美人”,这份清丽脱俗的气质,确实罕见。
第104章 我的父亲是苏建民
“李局长,很准时啊。”
苏荃儿站起身,微微一笑,笑容驱散了最后一丝“冷”意,变得生动起来。
她似乎注意到了李南那一瞬间的失神,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苏科长。”
李南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礼貌地为她拉开椅子,
“让你久等了。”
“我也刚到。”
苏荃儿落座,两人相对而坐。服务员拿来菜单,两人商量着点了一个老式的铜火锅,几盘新鲜的牛羊肉和蔬菜。
苏荃儿要了热豆浆,李南则点了一支本地产的、小瓶装的德川大曲。
点完菜,服务员离开后,桌面上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脱离了工作环境,两人一时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气氛微微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李南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拿起茶壶给苏荃儿添了茶水,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苏科长是临海本地人吗?听口音不太像。”
苏荃儿双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摇摇头:
“我在星城出生,小时候读书也在那边。来德市工作才两年。”
“哦?那怎么会想到来德市?”
李南顺着话问。
“大学毕业后分配的。”
苏荃儿说道,语气平静。
“冒昧问一下,苏科长是哪所大学毕业的?能分配到检察院,肯定是名校高材生。”
“华夏政法大学。”
苏荃儿回答,
“16岁考上的。”
李南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16岁考上华夏政法?这不仅仅是聪明,简直是天才了。
“厉害!”
他由衷地赞了一句。话题由此打开,两人聊起了大学生活,聊起了京城和德市的风土人情差异,气氛逐渐轻松自然起来。
铜火锅端了上来,炭火滋滋,汤底翻滚,热气氤氲,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和尴尬。羊肉下锅,香气四溢。
几杯酒下肚,李南的话也稍微多了一些。苏荃儿看着他谈论工作时专注而自信的神情,
听着他偶尔提及过往经历时那种超越年龄的深邃见解,心中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
她夹起一筷子烫好的羊肉,蘸了蘸料,却没有立刻吃,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李南,语气平静却带着坦诚:
“李南,其实...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李南放下酒杯,看着她:
“什么事?”
“我的父亲...是苏建民。”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母亲是省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的教授。”
她说出了自己的家庭背景,目光坦然地看着李南,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她不想这份刚刚开始建立的、让她感觉舒适的关系,建立在隐瞒或者对方小心翼翼的猜测之上。
李南闻言,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剧烈的变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了然和温和的笑容,他点了点头:
“嗯,我猜到了。”
这下轮到苏荃儿惊讶了:
“你...猜到了?”
李南给她夹了一颗烫好的青菜,语气平常地说:
“唐局以前是你的唐叔叔,郑同副部长下来调研时对你的关切,还有你自身的气质和谈吐...
不难猜。只是你不说,我也不便问。”
他的反应如此平静自然,没有惊讶,没有惶恐,没有巴结,甚至没有过多的好奇,仿佛只是在听她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这种态度,反而让苏荃儿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对他更加刮目相看。
“你不介意吗?”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李南笑了笑,反问道:
“我为什么要介意?你是苏建民书记的女儿,和你是我认识的那个聪明、勇敢、有正义感的检察官苏荃儿,这冲突吗?”
他举起小酒杯:
“来,为苏建民书记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也为我有幸认识你,碰一个。”
苏荃儿被他逗笑了,心中的那点小忐忑彻底消失无踪,端起豆浆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间那层无形的、因身份可能带来的隔阂,似乎在火锅蒸腾的热气中消散了许多。
接下来的聊天,变得更加轻松和深入起来。火锅的热气渐渐散去,桌上的菜肴也吃得差不多了。
苏荃儿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望向李南。经过了身份坦诚的那一幕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反而更加轻松自然了。
第105章 我是个弃婴
“李南,”
苏荃儿双手托着下巴,眼神中带着探究,
“能说说你吗?我好像...对你知之甚少。”
她很想了解这个如同谜一样的男人,他的过去,他的经历,是如何塑造出如今这个沉稳强大、却又透着些许孤独感的他。
李南闻言,并没有露出任何为难或回避的神色。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
他决定坦诚相告,既然对方如此真诚,他也不想用虚言敷衍。
“我的经历,可能比你想象的要简单,也更...苍白一些。”
李南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是个弃婴。不知道父母是谁,姓什么。后来有一对好心的老夫妇收养了我,给了我一个家,也给了我‘李南’这个名字。
可惜,在我十岁那年,他们也都相继因病去世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那简短的几句话背后,却是一个孩子艰难成长的孤寂岁月。
苏荃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歉意和心疼: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该问的。”
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能力超凡、意志如铁的男人,竟然有着如此坎坷不幸的童年。
一股强烈的心疼和难以言喻的、近乎母性的保护欲,在她心底悄然升起,让她看向李南的眼神变得更加柔软。
“没关系,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李南反而安慰地对她笑了笑,似乎早已释怀,
“后来,我就靠着帮工、还有以前养父母留下的一点微薄积蓄,以及学校的助学金,磕磕绊绊地读完了高中。
18岁那年,就报名参军了。”
“部队...”
苏荃儿立刻被这个话题吸引,试图了解更多能塑造出他如此身手的经历,
“那你在部队里一定很厉害吧?能不能跟我说说部队里的事?比如训练啊,执行任务啊什么的?”
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很想知道是怎样的环境磨练出了他。李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略带歉意的、却不容置疑的微笑:
“部队的事...很抱歉,苏科长,因为一些特殊性和保密规定,很多细节我无法透露。
我只能说,那几年让我学到了很多,也改变了我很多。”
他的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明确的边界感。苏荃儿是政法系统的人,自然明白“特殊性”和“保密”意味着什么,
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立刻表示理解:
“哦哦,明白明白,是我唐突了。”
她心里对李南的过去更加好奇,但也尊重他的界限。话题转而聊到工作和发展。苏荃儿很认真地说:
“李南,你现在走到了领导岗位,虽然能力超群,但学历有时候也是一块敲门砖。你有没有考虑过,
报一个成人大学或者在职大学?系统学习一下管理或者法律知识,对你未来的发展肯定大有裨益。”
李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奇妙的默契感。他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想到一块去了。其实就在两个多礼拜前,我已经报名了省党校的政法专业本科函授班。
只是刚开始忙,还没顾得上跟你说。”
苏荃儿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真的?省党校政法专业?那太好了!我们...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话似乎有点过于亲昵,脸上不禁微微泛红。
李南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娇俏,心中也是微微一动,含笑点头:
“可能吧。这说明你的建议很专业,很有前瞻性。”
两人相视而笑,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欣赏在空气中流淌。接着,李南又关心了一下苏荃儿的工作:
“你在反贪局那边工作强度大吗?听说压力也不小。”
“我还好,主要做一些侦查辅助和内勤协调,一线外调抓捕的辛苦活相对少一些。”
苏荃儿答道,
“不过最近也在跟一个案子,涉及到一些国有企业改制中的问题,挺复杂的。”
聊着聊着,自然又回到了李南当前最头疼的定城分局。李南简单提了提看到的糟糕数据和面临的困境。
苏荃儿认真地听着,偶尔蹙眉思考。她虽然不在公安系统,但身处政法圈,又因其家庭背景,消息比常人灵通许多。
第106章 都提拔了!
她斟酌了一下,说道:
“定城分局的情况,我隐约也听说过一些。好像不仅仅是能力问题,听说班子内部也不是很团结,
有些...暮气沉沉,甚至可能还有些不太好说的东西。你刚去,一定要谨慎,先从摸清真实情况开始,
找准突破口,最好不要轻易触动某些固有的利益网络。”
她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暗示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李南郑重地点点头:
“谢谢提醒,我明白。我会注意的。”
晚餐接近尾声。李南借口去洗手间,实则不动声色地走到前台把单买了。
当他回来时,苏荃儿正拿出钱包准备结账,得知李南已经买过单后,她有些嗔怪:
“说好我请你的,谢谢你救了我又祝贺你高升的!”
李南笑了笑:
“哪有让女士请客的道理。下次,下次你再请。”
苏荃儿看着他,心里对李南的好感又添了一分。这个男人,有能力却不张扬,有担当又不失风度,细节处更是体贴。
离开餐馆,两人沿着柳叶湖边散了一会儿步。冬夜的湖边有些清冷,但空气清新,远处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湖水中,波光粼粼。
他们聊着一些轻松的话题,偶尔传来轻轻的笑声。时间不早,李南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细心地为苏荃儿打开后车门,
用手护住车门上沿防止她碰头。一路上,他言谈得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关心又不过分殷勤,将绅士风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车子开到苏荃儿住的检察院家属院门口,李南坚持付了车费,并下车目送她走进小区大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转身离开。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苏荃儿回想起今晚的点点滴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而李南,则在思考着苏荃儿关于定城分局的那些暗示,以及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这个夜晚,对两人而言,都意味着一些新的开始。李南回到定城分局的宿舍时已经是八点半左右,
刚泡了杯热茶,准备拿起省党校的函授教材看一会儿,桌上的手机就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
第一个电话是王洛打来的,语气兴奋中带着点紧张:
“南哥!分局的任命出来了!我...我接你的班,担任二中队中队长了!”
李南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事啊!王洛,你的沉稳和细致我一直很看好。当中队长了,责任就更重了,不仅要会破案,更要会带队伍。
遇事多思考,多和兄弟们商量,我相信你能干好!”
“放心吧南哥!我一定不给咱们二中队丢人,把现在的二中队带好!”
王洛保证道。刚挂断王洛的电话,赵刚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李局,向你汇报!分局命令下来了,调我去长虹路派出所,担任副所长,主管刑事侦查工作。”
“长虹路所?那也是个大所,治安压力不小。”
李南沉吟道,
“老赵,你的实战经验和作风过硬,去派出所抓刑侦这块正合适。放开手脚干,把你在部队和刑侦大队的那股子劲头拿出来,肯定能打开局面!”
“是!保证完成任务!谢谢李局!”
赵刚的回答简洁有力。李南刚放下手机,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周正的电话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嗓门大的即使没开免提都听得清清楚楚:
“南哥!南哥!兄弟我...我真的当所长了!广济派出所!哈哈哈!”
周正的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喜悦,简直要透过话筒溢出来。
广济派出所位于新区核心区域,是一个典型的中心城区派出所,事务繁杂,责任重大,能去那里当所长,分量绝对不轻。
李南也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笑骂道:
“瞧把你嘚瑟的!嗓门能不能小点?隔着几条街我都听见了!”
“我高兴嘛!”
周正依旧乐呵呵的,
“南哥,这下咱俩可都是‘局领导’了,虽然你是大局,我是小所。”
“少贫嘴。”
李南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周正,所长和普通民警、甚至和中队长都不一样。那是一方土地的治安责任人,管着几十号人,面对着千家万户。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光凭一股冲劲了,遇事要多思量,权衡利弊,既要敢打敢拼,也要懂得方式方法。
最重要的是,要公平公正,对得起头顶的警徽,对得起辖区的老百姓。压力不小,你能扛起来吗?”
李南对周正说的话,明显比之前对王洛和赵刚说的更多、更深,也更直接,带着兄长的关切和期望。
第107章 谎报、瞒报、欺上瞒下
电话那头的周正也收起了玩笑,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南哥,你的话我记心里了。说实话,刚看到任命,兴奋过后,心里还真有点打鼓。但你放心,我周正不是孬种!
你看着吧,我肯定尽快适应角色,把广济所给你...哦不,给分局党委打理得明明白白的!争取早日能稍微赶上一点你的脚步!”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认真,透露着他内心以李南为标杆,渴望追赶的决心。李南欣慰地笑了:
“好!我等着看你的成绩。有什么难处,随时打电话。记住,无论走到哪,咱们都是兄弟。”
“必须的!南哥!”
周正的声音又恢复了活力,
“等兄弟我把摊子理顺了,请你过来指导工作!”
“好,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李南端着已经微凉的茶,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定城区星星点点的灯火,心中感慨万千。
王洛、赵刚、周正,这些曾经跟着他一起摸爬滚打、出生入死的兄弟,虽然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长,但是李南了解他们。
现在这几个人都走上了更重要的岗位,开始了他们新的征程。这让他感到无比欣慰,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种子正在各处萌芽。
而他自己,在定城分局这片新的、更具挑战的战场上,也必须要尽快打开局面,才能不辜负兄弟们的期望,
更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肩上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他喝掉杯中的茶,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了那本厚厚的教材。
学习、提升、破局,每一步都不能落下。周六的早晨,天色阴沉,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德市特有的湿冷空气仿佛能钻透骨头里面。
李南没有穿警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和深色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市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分局宿舍。
他的目的地是九孔桥派出所。根据数据和周正的评价,这个所本该是定城分局的标杆,但他需要亲眼验证。
他的计划很直接:先匿名报警,测试他们的出警速度和处置规范;然后再直接去派出所,看看周末的值班备勤情况是否松懈。
他来到距离九孔桥派出所大约一公里外的朝阳小学附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用手机拨通了110报警电话。
“喂,110吗?我要报警。”
李南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有点焦急,
“朝阳小学旁边,就是那个‘好再来’早餐店,有人吵架吵得很凶,好像要打起来了,你们快来看看吧!”
接警员详细询问了地点和情况后,表示会立即通知辖区派出所出警。李南挂断电话,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找了个既能观察到早餐店门口、又不引人注意的位置,耐心等待。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早餐店门口一切如常,根本没有所谓的纠纷,更没有警车的踪影。李南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就算周末警力相对薄弱,从接到指令到出动,也不该如此迟缓。二十分钟过去了。视野里依然没有任何警察出现的迹象。
而且,在此期间,他的手机也没有接到任何来自九孔桥派出所的反馈电话,按照规定,接处警后应及时向报警人反馈情况。
李南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再次拨通了110报警电话。
“你好,我刚才报警朝阳小学早餐店纠纷的,怎么还没人来处理?”
接警员查询后,回复道:
“先生您好,我们这边记录显示,九孔桥派出所值班民警反馈,已经到场处理完毕了。”
“处理完毕了?!”
李南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强压着怒火,
“我人一直就在这里等着!从头到尾就没看到一个警察过来!他们是怎么处理完毕的?凭空调解的吗?!”
接警员似乎也愣了一下,只能公式化地回答:
“抱歉先生,我们这边记录确实是显示已处理。如果您还有疑问,可以直接联系九孔桥派出所值班电话...”
李南直接挂断了电话。一股怒火蹭地一下窜上他的心头!特么的等了二十分钟,毛都没看到一根,这边居然敢谎报“已处理完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出警迟缓问题了,这是明目张胆地谎报、瞒报、欺上瞒下!
他之前对九孔桥派出所的所有好印象和数据带来的期待,瞬间崩塌,被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和愤怒的烙印。
第108章 李南的失望
他很怀疑,那些光鲜的数据到底有多少真实性?是不是也是用类似的方式“造”出来的?
强压下立刻亮明身份打电话去斥责的冲动,李南决定亲自去派出所看个究竟。
他要看看,这个所谓的“标杆所”,周末到底是个什么工作状态!他步行来到建设路,拐进那条挂着“九孔桥派出所”指示牌的小巷。
派出所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四层小楼,院子不大。刚走进院子,第一印象就极其糟糕。
院子里的水泥地面脏兮兮的,落叶和垃圾随处可见。两辆警车——一辆老桑塔纳,一辆面包车——和四辆警用摩托车胡乱地停放着,
歪七扭八,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通道,毫无规矩可言。李南阴沉着脸,先走到门口的警务公开栏前。
上面张贴着全所人员的照片和信息。他仔细看去:全所共有三十来人,其中民警十二人,其余都是协警。
照片下面标注着姓名、职务和联系方式,也包括派出所的值班电话。记下值班电话后,
李南退到院子外面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再次掏出手机,拨通了公示栏上的那个派出所值班电话。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始终无人接听。李南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值班电话无人接听?万一真有群众有紧急报警怎么办?
他挂断电话,脸色铁青,悄无声息地再次走进派出所院子,朝着那扇挂着“值班室”牌子的房门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隔着虚掩的房门,里面竟然隐约传出了一阵喧哗声,其中夹杂着清晰的甩扑克牌的声音和兴奋的叫嚷:
“对A!压不压?!”
“妈的,老子炸了!”
“哈哈,这把赢定了!”
李南站在值班室外,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烟雾缭绕,几个穿着警服和协警服的身影正围在一起,激战正酣,
哪里还有半点值班备勤的样子?!连有人靠近都浑然不觉!看到这一幕,李南心中的怒火反而奇异地平息了一些,转化为一种极致的冰冷和失望。
好一个九孔桥派出所!好一个数据漂亮的“标杆”!好一个带队伍有一手的所长秦伟民!
原来所谓的优秀,就是出警靠编造、值班打扑克、环境脏乱差?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发作,而是默默地退后,转身离开了派出所院子。
走在阴冷的街上,李南的心情比天气更加阴沉。他知道,定城分局的问题,远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还要根深蒂固。
而整顿,必须找到一个真正有力的突破口,绝不能再被表面的数据所欺骗。这个九孔桥派出所,
以及那个尚未谋面的所长秦伟民,都需要他重新、彻底地审视。李南以同样的方式分别测试了分局其他三个派出所,
不过好在这几个派出所值班的民警都出了警也联系了他,并且询问了情况。只是出警的速度稍稍慢了一点,
李南倒没有计较什么,毕竟这个年代还没有做出快速反应的要求。带着一肚子的冷怒和失望,李南离开了九孔桥派出所那片令人窒息的区域。
他没有立刻返回分局,而是又以同样的匿名报警方式,随机选择了定城分局下辖的另外三个派出所进行测试。结果对比鲜明。
另外三个派出所虽然出警速度也称不上迅捷,在这个尚未强调“x分钟到达现场”的年代,速度慢些是普遍现象,
但至少都在合理时间内派出了民警赶到现场附近查看,并且随后都有派出所的出警民警回拨给李南这个“报警人”,
核实情况并告知已处理,尽管李南报的是虚假警情。这种基本的程序规范和责任心是有的。这一对比,
更加凸显出九孔桥派出所问题的严重性和特殊性——他们不仅仅是慢,而是直接选择了欺骗和隐瞒,
连最基本的出警动作都懒得做,值班纪律涣散到了极点。然而,李南深知,此刻绝不能打草惊蛇。
第109章 向马华请教
局长袁林那拖沓的作风和看似和稀泥的态度,政委范新亮的随大流,以及其他几位副局长不明朗的立场,
都意味着他这个新来的、年轻的副手,如果贸然对一个“数据优秀”的派出所发难,很可能会碰一鼻子灰,
甚至被反咬一口,陷入被动。他需要信息,需要来自内部的、相对客观的信息。在返回分局宿舍的路上,
两个人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浮现:一个是见面时说话相对中肯务实的副局长马华,另一个则是看似谄媚却如同“分局百科全书”的办公室主任吴崇。
从这两人身上,或许能侧面了解到九孔桥派出所以及那个所长秦伟民的真正面目。吴崇消息灵通,但过于圆滑,
他的话需要仔细甄别,且容易走漏风声。马华年纪五十上下,给人的感觉更正直一些,分管治安,
与各派出所打交道也多,应该掌握不少实际情况。权衡片刻,李南做出了选择。他需要先听到一些更接近事实的判断。
回到宿舍,他拿出手机,找到了昨天开会时存的马华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喂,哪位?”
马华的声音传来,带着周末特有的些许松弛。
“马局,您好,打扰您休息了。我是李南。”
李南的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充满了对老同志的尊重,语气诚恳而谦虚。
“哦!李局啊!你好你好,不打扰不打扰,周末也没什么事。”
马华的语气明显热情了一些,
“怎么,有事?”
“马局,是这样的。”
李南措辞十分谨慎虚心,
“我初来乍到,对分局的情况,特别是基层派出所的一些具体运作,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心里总觉得没底,怕工作起来抓不住重点。您是老领导,经验丰富,对定城的情况更是了如指掌。
所以...冒昧地想问问您下午是否方便?想请您出来坐坐,喝杯茶,顺便向您取取经,学习学习。”
他这番话,把自己放在一个虚心求教的后辈位置,充分给予了马华尊重和面子。理由冠冕堂皇——请教工作,熟悉情况。
丝毫没有流露出对某个派出所的特殊关注,更没有任何兴师问罪的意味。电话那头的马华显然很受用。
新来的、背景硬、能力强的年轻副局长如此谦逊地主动向自己请教,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和尊重。
他几乎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哈哈,李局你太客气了!什么取经不取经的,互相学习嘛!”
马华笑着答应下来,
“我下午没事,你说个地方吧。”
“谢谢马局赏光!您看‘清心茶楼’怎么样?环境比较安静,方便说话。”
李南说了一个离分局稍远、比较僻静的茶楼。
“行,就那儿吧。下午三点?”
马华很爽快。
“好的,下午三点,清心茶楼。期待向马局请教。”
挂断电话,李南轻轻呼了口气。第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就要看如何在不引起马华警觉的情况下,巧妙地引导话题,
从他口中套出关于九孔桥派出所和秦伟民的真实评价了。这对于拥有前世大秘经验的李南来说,并非难事。
他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一个谦虚好学的“新手”,让马华在“指点江山”中,不自觉地说出有价值的信息。
下午两点五十,李南提前十分钟站在了“清心茶楼”古色古香的门口。冬日的午后,天色依旧阴沉,
茶楼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和隐约的茶香显得格外诱人。没过几分钟,一辆半旧的墨绿色桑塔纳停在了路边,
副局长马华从车上下来,裹了裹身上的夹克,看到了门口的李南,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李局,这么早到了?还让你在门口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马华热情地伸出手。
“马局您太客气了,我也刚到。外面冷,快里面请。”
李南笑着与他握手,引着他走进茶楼。服务员迎上来,李南报了预定的包厢号“212”,两人被引着上了二楼。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雅致清静,一张根雕茶台,两把舒适的官帽椅,正好符合私下谈话的需求。
第110章 我不是来镀金的
“这地方不错,安静。”
马华打量了一下环境,点头称赞。两人落座,李南将菜单递给马华:
“马局,您看喝点什么?吃点啥小吃?”
“客随主便,李局你安排就行。”
马华推辞道。李南也没再客气,对服务员说:
“就来一壶你们这最好的金骏眉,再配几样干果点心就行。”
“好的,先生请稍等。”
服务员记录后退了出去。包厢里暂时只剩下两人。李南主动拿起茶台上的热水壶烫洗杯子,一边做着这些琐事,一边随意地开启话题:
“马局周末一般怎么安排?家里孩子不小了吧?”
“唉,孩子都上大学了,不用我们操心咯。周末也就是在家看看电视,或者找老朋友下下棋,清闲得很。”
马华乐呵呵地回答,气氛轻松自然。很快,茶和点心送了上来。服务员熟练地泡好第一泡茶,给两人斟上后,
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包厢门。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荡漾,散发出馥郁的香气。李南端起茶杯,向马华示意:
“马局,以茶代酒,先敬您一杯。感谢您百忙之中能出来指导工作。”
“哎呦,李局你这就见外了。”
马华连忙端起杯子,
“互相学习,互相交流。”
一杯热茶下肚,身体暖和了不少,包厢里的气氛也更加融洽。李南没有急于切入正题,而是继续聊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从德市这些年的城市变化,聊到公安工作的一些普遍性难点,充分显示了他这个“新兵”虚心请教的态度。
马华也逐渐放松下来,以老大哥的身份,介绍着定城区的一些风土人情和历史遗留问题。聊了大约十几分钟,
李南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工作:
“马局,您分管治安这么多年,和各派出所打交道最多。说实话,我昨天今天简单翻了翻各所报上来的一些数据,
感觉...差距还挺大的。有的所看起来还不错,有的所...就比如我看九孔桥派出所,各项指标在分局里好像还挺靠前?”
他提到九孔桥时,语气非常自然,就像随口举了一个例子,目光也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茶杯,仿佛只是在探讨一个普遍现象。
马华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不变,打着哈哈:
“呵呵,是啊,基层派出所嘛,情况各不相同。有的所辖区复杂,压力大,成绩自然难出一点。
有的所条件好一些,工作也好开展嘛。数据嘛,也就是个参考。”
他的话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官腔,丝毫没有对九孔桥派出所表现出任何特别的评价。
李南心中了然,知道马华这是在试探和防备。他也不急,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变得真诚而凝重,看向马华:
“马老哥,这里没外人,我跟您说几句心里话。”
他的称呼也变了,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我知道,我这么年轻,空降到定城分局副局长的位置上,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我是来镀镀金,走个过场,
或者有什么特别的背景。甚至可能觉得我年轻气盛,不懂规矩,是来搅局的。”
马华没想到李南会如此直白,稍微愣了一下,摆摆手:
“李局,你多心了......”
李南打断他,继续说道:
“马局,您让我把话说完。我今天约您出来,不是以副局长的身份来听取汇报,而是真心实意地想向您这位老大哥、老前辈请教学习。
我李南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您还不完全了解。我不怕跟您交底,我是个孤儿,无依无靠,能走到今天,
全是靠自己在部队拼命、在基层流汗,一点一点干出来的。我珍惜身上这身警服,更看重肩上的这份责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我来定城,不是来混日子的,更不是来镀金的!我是真想为这里的老百姓做点实事,真想改变分局这种落后的面貌!
袁局和范政委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知道这里面有客套,但也有期待。但我更知道,凭我一个人,寸步难行。
我需要像您这样经验丰富、熟悉情况的老同志真心实意的帮助和支持!”
说到这里,李南的眼神灼灼,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真诚:
“马局,定城分局的问题,绝不是一天形成的。我看到的数据,也许只是冰山一角,甚至可能有很多...水分。
如果我连真实情况都掌握不了,还谈什么开展工作?那不是瞎子摸象吗?我今天来找您,就是相信您的为人和党性,
希望能从您这里,听到一些真实的、不带滤镜的声音。哪怕是一些...不太好听的真话。”
李南这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他没有用任何空话套话,而是用自己的出身、自己的决心、
以及对马华个人的信任和尊重,层层递进,直击人心。
第111章 秦伟民有个好叔叔
他巧妙地把自己放在一个“渴望干事却举步维艰、需要老同志扶一把”的弱者位置,
极大地满足了马华作为老资格副局长的心理需求,也最大限度地降低了对方的防备。马华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喝着茶,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过分、却又沉稳得可怕的副局长。他能感觉到,
李南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在作秀。那种想要干实事的热忱和面对困境的焦虑,是装不出来的。
他混迹官场多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年轻干部眼高于顶,有的则圆滑世故。但像李南这样,
既有能力背景,部级一等功就是明证,又能如此放下身段、坦诚相待、直言想干实事的,太少见了。
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茶水煮沸的咕嘟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马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他知道九孔桥派出所是个马蜂窝,秦伟民背后的人更是他惹不起的存在。以往,他和其他局领导一样,
选择明哲保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李南的出现,和他刚才那番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波澜。也许...这个年轻人真的不一样?也许他真能改变点什么?
自己难道就甘心一直这样浑浑噩噩地混到退休?终于,马华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凝重了许多,压低了声音说道:
“李局,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老马要是再藏着掖着,那就太不地道了。不错,九孔桥派出所的问题,
确实很大,非常严重!你看到的数据,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假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分管副局长口中听到如此确切的结论,李南的心还是往下一沉。
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给马华又斟了一杯热茶。马华端起茶杯,却没喝,仿佛需要借一点暖意来驱散接下来要说的话带来的寒意:
“秦伟民这个人...能力是有一点,但心思根本没用在正道上!他仗着自己有个好叔叔,简直无法无天!”
“好叔叔?”
李南适时地追问了一句。
“嗯。”
马华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他亲叔叔,是我们德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秦浩。”
秦浩!常务副市长!李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个分量,确实足以让定城分局的领导班子投鼠忌器,选择沉默和纵容。
“有这层关系在,”
马华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无奈和一丝讥讽,
“秦伟民在九孔桥派出所,根本就不是来工作的,就是来‘刷简历’、为自己下一步提拔铺路的!弄虚作假,
欺上瞒下,搞小团体,排除异己,把好好一个派出所搞得乌烟瘴气!所里有点正气、不肯跟他同流合污的老民警,
都被他挤兑得靠边站或者想办法调走了。剩下的,要么是他带来的亲信,要么就是被他拉下水,或者敢怒不敢言的。”
“出警不出力,办案糊弄事,台账做得天花乱坠,实际上...”
马华摇了摇头,
“就像你今天看到的,值班打牌估计都是家常便饭。为什么数据好看?那是逼着下面的人编出来的!
甚至有时候为了凑数,还会搞些‘假案’!分局下去检查,他也早有准备,提前布置,根本查不出真问题。
就算有点小纰漏,看在他叔叔的面子上,谁又会真的追究?”
马华越说越激动,显然也是积压了许久的不满:
“局里领导?哼,袁局年纪大了,求稳,不想惹事;范政委嘛,和稀泥的高手;其他人,谁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都知道他秦伟民就是下来过渡一下,镀层金,迟早要高升走的,何必得罪他,更得罪他背后的秦市长?
所以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他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像是要浇灭心中的块垒,然后看着李南,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着几分劝诫:
“李局,我知道你年轻有为,想干事业。但老哥我劝你一句,九孔桥这摊浑水,你最好别蹚!至少现在别碰!
秦伟民这个人,跋扈惯了,你刚来,根基未稳,跟他硬碰硬,吃亏的肯定是你。而且,很容易就把秦市长给得罪了,
那对你未来的发展...可是大大不利啊!咱们系统内,有时候...不得不讲点政治啊。”
马华推心置腹,几乎把所有的利害关系都摊开在了李南面前。这确实是一个老同志的肺腑之言,
既有对现状的愤怒和无奈,也有对李南这个“潜力股”的爱护和提醒。
第112章 需要更强大的支持
李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只是眼神愈发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立刻回应马华的劝诫,只是默默地又给两人的杯子续上滚烫的茶水。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李南的表情。
他知道,马华今天能说出这些话,已经是冒了相当大的风险,也确实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这个九孔桥派出所,
这个秦伟民,果然是一条藏在漂亮数据下的毒瘤。而其背后的关系网,更是盘根错节。但是,让他装作看不见?
让他和其他人一样同流合污或者明哲保身?绝无可能!他李南两世为人,重回警界,不是为了来苟且偷安的!
如果连这点阻力都不敢碰,连这种明显的脓疮都不敢挤,他还谈什么守护正义?谈什么改变定城?
不过,马华有句话说得对——不能硬碰硬,尤其不能在自己根基未稳的时候蛮干。需要策略,需要时机,需要...一击必中的证据。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茶香依旧馥郁。李南终于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
看向窗外那株在寒风中悄然孕育着花苞的枯梅。寒冬虽冷,但春天,总会来的。而扫除积雪,正是为了迎接新生。
他知道,自己在定城分局的第一场硬仗,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而对手,远比想象的要狡猾和强大。
与马华在茶楼分开后,李南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获得了真相而变得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九孔桥派出所的问题之严重、背景之复杂,超出了他最初的预判。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派出所的纪律涣散问题,
更牵扯到了市一级的领导,处理起来必须万分谨慎,一步踏错,可能满盘皆输。他需要更强大的支持和更稳妥的谋划。
此时此刻,他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刚刚升任市局副局长、对他知根知底且同样渴望做出成绩的老领导——唐国栋。
他没有犹豫,站在清冷的街边,拿出手机,拨通了唐国栋的电话。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
似乎有小孩的笑声和电视的声音。
“喂,李南啊?”
唐国栋的声音传来,带着周末家庭生活的松弛感。
“唐局,没打扰您休息吧?”
李南语气恭敬。
“没有没有,刚陪孩子看完动画片。怎么了,有事?”
唐国栋问道。
“唐局,有些关于工作上的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听听您的指示。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李南说得比较委婉。唐国栋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走到了一个安静些的地方:
“工作上遇到难题了?定城那边情况复杂,我早有耳闻。这样吧,你要是没事,干脆来家里吃个便饭,边吃边聊?
你嫂子正好炖了锅羊肉。”
唐国栋的邀请正合李南心意,在家里谈话远比在外面安全、私密。
“那太好了!就是太打扰嫂子了。”
李南连忙答应。
“嗨,客气什么!地址你知道吧?新区政府家属院,3栋2单元201。”
“我知道地方。那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行,等你。”
挂了电话,李南没有立刻动身。他先去附近的烟酒专卖店,精心挑选了一条芙蓉王香烟和两瓶本地产的高档德川大曲十年陈酿的。
虽然唐国栋肯定不会在意这个,但这是基本的礼数,也是对老领导的尊重。提着礼物,李南打车前往新区政府家属院。
这是一个管理比较严格的小区,李南在门口登记后,才按照门牌号找到了唐国栋家所在的单元楼。
上到二楼,敲响201的房门。门很快打开,系着围裙的唐国栋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容:
“来得挺快!快进来快进来!哟,还带什么东西,见外了不是!”
他嘴上说着,还是接过了李南手里的礼物。
“一点心意,应该的。”
李南笑着进门换鞋。客厅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看到生人进来,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
唐国栋的妻子,一位看起来十分贤惠的中年女性,也从厨房探出头来,热情地招呼:
“李南来了啊?快坐快坐,老唐,给李南倒茶。我这还有一个菜就好。”
“嫂子好!给您添麻烦了!”
李南连忙打招呼。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先聊着。”
唐国栋把李南让到沙发上坐下,给他泡了杯茶。家里布置得温馨而朴实,充满了生活气息。
“孩子上小学了吧?”
李南看着那个小男孩问道。
“二年级了,皮得很。”
唐国栋笑道,唐国栋三十七八才有小孩,语气里带着父亲的慈爱。两人闲聊了几句家常,
主要是唐国栋问李南宿舍安排得怎么样,适应不适应。李南一一回答,气氛轻松融洽。
第113章 你打算怎么入手?
很快,唐国栋的妻子招呼吃饭。饭菜很丰盛,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肉萝卜汤,几样家常炒菜,香气扑鼻。
唐国栋拿出一瓶刚才李南带来的德川大曲:
“来来来,李南,咱哥俩喝点。不过说好了,适量啊,知道你晚上可能还有事,咱们主要是聊天。”
自从上次和李南喝过酒以后,他就知道李南酒量非常好。“听唐局您的。”李南接过酒瓶,主动给唐国栋斟酒。
席间,主要是唐国栋夫妇在聊些家庭琐事和孩子教育的问题,李南适时地插几句话,气氛很是融洽。
两人果然如约,只喝了一瓶,一人大概半斤左右,既尽了兴,又不耽误正事。吃完饭,唐国栋的妻子收拾碗筷,唐国栋则对李南使了个眼色:
“走,李南,去书房,咱们沏杯浓茶解解酒,聊聊你的工作。”
李南会意,起身跟着唐国栋走进了书房。书房不大,但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袋,墙上挂着一幅“宁静致远”的字画,
显得十分安静肃穆。唐国栋关上门,外面的嘈杂声顿时被隔绝了。他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李南坐,
然后拿起桌上的烟递给李南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烟雾袅袅升起,谈话的氛围立刻变得正式和深入起来。
“好了,这里没外人了。说说吧,在定城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了?是袁林给你使绊子,还是其他什么事?”
唐国栋开门见山,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知道,以李南的性格和能力,如果不是遇到了真正难解的问题,
绝不会在周末急着上门“汇报工作”。李南坐直了身体,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将这两天的情况,
特别是今天微服私访九孔桥派出所的经过,以及之后与马华谈话的内容,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跟唐国栋叙述了一遍。
包括报警无人出警反而谎报处理、值班室打牌、环境卫生脏乱、以及马华透露的关于秦伟民及其叔叔常务副市长秦浩的背景信息。
他叙述得条理清晰,客观冷静,没有掺杂过多的个人情绪,只是把事实和听到的信息摆在唐国栋面前。
唐国栋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手指间的烟灰积了很长一截都忘了弹。直到李南全部说完,
他才猛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岂有此理!”
唐国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一个派出所所长,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上瞒下,谎报瞒报!值班时间打牌?
连报警都敢不出警?这哪里还是人民警察,这简直就是地痞流氓!”
他显然被气得不轻,胸口微微起伏。他在新区分局当局长时,虽然也知道定城分局问题多,风气不太好,
但也没想到竟然糜烂到这种地步!尤其是九孔桥派出所,竟然还是表面上的“先进典型”!
“秦伟民!秦浩!”
唐国栋念叨着这两个名字,眼神闪烁,
“秦副市长这个人...在市里风评还算可以,工作能力也有,但没想到他那个侄子竟然如此不堪!
更没想到定城分局的领导班子如此软弱无能,竟然集体失声,放纵到这种程度!”
他看向李南,目光中带着理解和担忧:
“李南,你遇到的这个问题,确实非常棘手。这已经不单纯是公安内部的管理问题了,还牵扯到了市领导,
处理起来必须慎之又慎。你刚去,立足未稳,如果贸然动手,很容易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李南点了点头:
“唐局,我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我才第一时间来向您汇报,请教您的意见。定城分局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复杂,
袁局长似乎求稳,范政委也和稀泥,其他几位副局长态度不明。我现在几乎是孤军奋战。”
唐国栋沉吟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南:
“既然你来找我,说明你是真想碰一碰这个硬钉子。那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入手?你有没有一个初步的想法?”
他知道李南绝非莽撞之人,来找他之前必然已经有了些思考。这也是在考验李南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和政治智慧。
第114章 唐国栋的支持
李南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冷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思路:
“唐局,我的想法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哦?具体说说。”
唐国栋来了兴趣。
“明面上,”
李南条分缕析地说道,
“我刚刚到任,以熟悉情况为主。我会正常参加分局各项工作,对九孔桥派出所,甚至其他问题较多的单位,
暂时不予置评,避免打草惊蛇。甚至可以适当肯定他们‘过去’的成绩,基于那些虚假数据,麻痹对方。”
“暗地里,”
李南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
“我需要开展几项工作:第一,秘密调查取证。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我需要绝对可靠的人,采用非常规手段,
对九孔桥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值班情况、案件台账等进行秘密核查,固定他们弄虚作假、玩忽职守的确凿证据。
特别是接处警录音、以及内部人员的证言。这件事,光靠定城分局的人恐怕不行,我需要您的帮助。”
唐国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嗯,证据是王道。没有铁证,一切免谈。你继续说。”
“第二,争取内部支持。马华副局长今天能跟我说这些,说明他对现状也是不满的,可以尝试争取他,至少让他保持中立。
另外,分局内部肯定也有对秦伟民不满、或者尚有正义感的同志,需要暗中观察和联络。政工室主任贺满贵态度不明,
需要试探。办公室主任吴崇,消息灵通,但过于圆滑,可以利用其传递一些混淆视听的信息,但不能倚重。”
“第三,等待合适时机。搜集证据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引爆的契机。这个契机可以是某次重大的警务督察,
可以是某个由九孔桥派出所渎职引发的恶性事件,当然了这种情况最好避免,或者...由您在市局层面,创造一个合适的、能够介入调查的机会。”
李南的谋划清晰而周密,既有战略上的隐忍,也有战术上的安排,考虑到了方方面面。
唐国栋听完,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李南的思路,几乎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甚至更加细致!
这根本不像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能想到的,更像是一个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手!
“好!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唐国栋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李南,你的想法非常老道,完全正确!现在确实不是硬碰硬的时候。秦浩副市长那边,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
我们绝不能轻易触碰,那是以卵击石。我们必须先从公安内部,用事实和证据说话!”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显然被李南的计划激发了斗志:
“你放心,市局这边,我会全力支持你!可靠的人手,我来想办法。市局督察支队、刑警支队,都有我信得过的老部下,
可以秘密配合你调查取证。时机方面,我也会留意,找个合适的由头,比如以市局调研督导的名义,
给你创造接触核心资料、甚至直接询问相关人的机会。”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但是李南,你必须记住几点:第一,绝对保密!此事仅限于你我二人知道,调查取证必须秘密进行,
绝不能泄露半点风声,否则前功尽弃!第二,证据必须确凿!要形成完整的、无法辩驳的证据链,
要经得起任何审查和质疑!第三,保护好自己!在证据不足之前,不要与秦伟民发生正面冲突,
表面上要保持正常的工作关系。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但明面上的压力,需要你先扛着。”
李南重重地点了点头:
“唐局,我明白!谢谢您的信任和支持!我知道该怎么做。”
唐国栋走回来,用力拍了拍李南的肩膀:
“小子,好好干!这是一场硬仗,但也是一场不得不打的仗!铲除了这颗毒瘤,不仅是为定城分局除害,
也是正一正我们德市公安的风气!有什么事,随时直接给我打电话!”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信任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简单的上下级,更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第115章 苏建民的指示
又详细商讨了一些联络方式、人员挑选的细节后,李南看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唐国栋亲自将他送到门口,临别时又叮嘱了一句:
“沉住气,戒急用忍。有时候,慢就是快。”
“我记住了,唐局。您留步。”
离开唐国栋家,走在寒冷夜色中,李南的心却变得火热而坚定。有了唐国栋的明确支持和背后策应,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接下来,就是如何耐心布网,等待时机,给予那藏污纳垢之处致命一击!
而他的目光,已经穿透了定城区的夜色,投向了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九孔桥派出所。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然开始。
送走李南后,唐国栋并没有立刻回到客厅陪伴家人。书房里依旧残留着刚才密谈的严肃气息和淡淡的烟味。
他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反复回味着李南带来的信息和两人商定的计划。
这件事,牵扯不小。虽然他和李南都认为应该先从公安内部着手,以事实为依据,但毕竟涉及到了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秦浩的亲侄子。
这其中的政治敏感度和潜在风险,他必须心中有数,也需要让一位更高层面的领导知晓,既是为了报备,
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寻求“隐形”支持的策略。他所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自然就是他的老领导,省政法委副书记苏建民。
深吸一口气,唐国栋拿起书桌上的座机电话,拨通了苏建民家里的号码。这个时间点,苏建民通常会在家。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苏建民沉稳而略带一丝慵懒的声音,显然也是处于周末休息状态:
“喂,哪位?”
“老领导,是我,国栋。没打扰您休息吧?”
唐国栋的声音立刻带上了恭敬,但又不失亲近。
“哦,国栋啊。”
苏建民的语气舒缓了一些,
“没打扰,刚看完新闻。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来,有事?”
他知道唐国栋是个有分寸的人,周末晚上打电话,多半是有比较重要的事情。
“老领导,是有个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
唐国栋斟酌着措辞,
“刚才李南到我家里来了。”
“李南?”
苏建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关注,
“他去你家了?遇到什么难处了?”
他对这个救了自己女儿、又能力出众的年轻人印象极为深刻。
“是的。他刚去定城分局上任两天,就发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唐国栋开始将李南的发现,以及马华透露的情况,简明扼要却又重点突出地向苏建民汇报了一遍。
他叙述得比李南跟他汇报时更加精炼,但关键点一个不落:九孔桥派出所严重的弄虚作假、纪律涣散,
所长秦伟民的跋扈妄为,以及其背后站着的常务副市长秦浩。苏建民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但唐国栋能感觉到,电话那端的空气似乎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唐国栋最后总结道,
“李南同志非常愤慨,但也保持了极大的冷静。他和我初步商量了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策略,
打算先从内部秘密调查取证,掌握确凿证据后再做打算。我觉得他的思路很清晰,也很有担当,
所以市局这边,我表态会给予他必要的支持。”
汇报完毕,唐国栋屏息凝神,等待着老领导的指示。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苏建民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十几秒,苏建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调平稳,却自带一种审慎的威严:
“这个李南果然不是个安分守己的角色啊。”
他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价,
“才去两天,就能摸到这么深的水,还能想到来找你谋划,有点意思。胆大,心细,是块干事的料。”
他先是肯定了李南的能力和主动性,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但是,国栋,你们遇到的这个问题,敏感性极高。秦浩同志是市委的主要领导之一,常务副市长,位高权重。
处理他的亲属问题,必须慎之又慎,讲究方式方法,更要严守组织纪律。”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强调接下来的话:
“你们现在从公安内部管理的角度入手,秘密调查取证,这个方向是对的。在证据不足、特别是没有涉及更严重问题之前,
所有的调查和行动,必须严格控制在公安系统内部,围绕秦伟民个人的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绝不能擅自扩大范围,
更不能在没有确凿依据的情况下,将矛头指向或牵扯到秦浩同志本人。这一点,是红线,也是底线,你必须给李南强调清楚,并且亲自把握好!”
苏建民的话语极其清晰,界限划得非常分明。这既是一种保护,保护李南和唐国栋不因鲁莽而引火烧身,
也是一种原则,党的纪律不允许无端怀疑和调查高级干部。
第116章 不要瞎打听
唐国栋立刻表态:
“老领导您放心!这一点我和李南都非常清楚!我们绝不会越界,所有的调查都会围绕秦伟民在派出所的渎职和违纪行为展开,
目的是清除公安队伍内部的害群之马,整顿定城分局的风气。”
“嗯,你有这个认识就好。”
苏建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提醒的意味,
“不过,国栋,你要心里有数。如果...我是说如果,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超出公安内部纪律范围的问题,
比如,涉及到严重的经济犯罪,或者发现秦浩同志本人确有涉嫌违纪违法的确凿证据......”
他再次停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那么,就必须立即停止一切私下调查,严格按照咱们《华夏共产党的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和《监察条例》的规定,
将所有材料和证据整理好,通过正规渠道,逐级上报!绝不允许擅自行动!这不是你们这个层面能够处理的事情,明白吗?”
“明白!完全明白!”
唐国栋心头一凛,立刻回答。苏建民的话滴水不漏,既给了他们在职权范围内行动的空间,又牢牢锁死了可能的越界行为,
充分体现了高级领导干部的政治意识和法治观念。公事谈完,书房里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唐国栋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他换了一种稍微轻松点的语气,笑着说道:
“老领导,您这边...最近应该也挺忙的吧?年底了,各项工作都在收官,省里政法委的任务肯定更重。
向前书记年纪到了,很多工作恐怕都要您多担待了。”
这话问得很有技巧,看似关心工作,实则是在试探苏建民接任省政法委书记的进程。电话那头的苏建民何等人物,
岂能听不出唐国栋那点小心思?但他并没有生气,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淡然和些许的告诫:
“国栋啊,”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工作嘛,什么时候都是干不完的。向前书记德高望重,经验丰富,我们都是在在他的领导下各司其职,做好分内的事。至于其他的...”
他微微拖长了语调,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要瞎打听,不要乱揣测。把自己的工作干好,把队伍带好,这才是根本。干部的进退留转,
组织上自有通盘的考虑和安排,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组织,服从安排。”
这番话,看似什么都没回答,却又仿佛什么都回答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而是用一种超脱的姿态,
告诫唐国栋要沉住气,不要过分关心上层人事,重要的是做好本职工作。这是一种典型的上位者语言,
既保持了神秘感和威严,又不会留下任何话柄,同时还蕴含着对下属的提醒和敲打。唐国栋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连忙说道:
“是是是,老领导批评得对!是我多嘴了!我一定沉下心来,把工作抓实,绝不给您添乱!”
“嗯。”
苏建民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唐国栋的“检讨”,
“好了,没什么事就这样吧。定城那边的情况,你多费心,把握好度。有什么重大进展,及时跟我通气。”
“好的好的,请老领导放心!那您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唐国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竟然微微有些汗意。与苏建民通话,哪怕对方语气平和,
也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来自于更高层级和权力的压力。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关于人事安排的告诫,更是让他警醒。
不过,通话的目的达到了。苏建民虽然划定了严格的界限,但总体上对李南的行动是默许甚至隐晦支持的,
也承诺了在“重大进展”时可以向他通气。这就足够了。有了苏建民这番态度,唐国栋心里更加有底。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证据”、“保密”、“界限”三个关键词,然后重重地在“证据”下面划了两条线。
第117章 召开党委会
接下来的日子,他和李南,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场针对定城分局毒瘤的无声战斗,即将悄然展开。
事实上,关于苏建民的仕途,并非空穴来风。就在上个星期,由中组部派出的干部考察组,
已经结束了在临海省的为期数日的紧张考察工作,悄然返京。这次考察的重点对象之一,便是苏建民。
考察组的工作极其细致和保密,他们广泛听取了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和部分老同志的意见,
也与省政法委、公安厅、检察院、法院等系统的干部进行了个别谈话,全面深入地了解了苏建民的政治素质、
能力业绩、工作作风、廉洁自律等方面的情况。苏建民自己心里如同明镜一般。考察组的约谈,
老领导虽未明说但意味深长的鼓励电话,现任省委书记在谈及政法工作时的肯定语气,
以及即将退下来的向前书记在各种场合不遗余力的推荐和铺垫...所有这些信号都清晰地表明,如果没有极其意外的“黑天鹅”事件发生,
接任省政法委书记,进入省委常委班子,晋升副省级,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是一次多方力量共同推动、水到渠成的人事安排。
他的能力、资历、政绩,包括近期德市破获特大案件带来的正面影响,以及最关键的人脉支持和时机,都恰到好处地汇聚在了一起。
然而,越是到这个关键时刻,苏建民越是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冷静和低调。他深谙官场之道:
“不到正式公布,一切皆有可能。”
历史上,在最后关头因为各种意想不到的原因而功亏一篑的例子并非没有。
因此,他严格约束自己和身边人,绝不允许有任何张扬、庆贺或者提前运作的行为。他依旧像往常一样,
按时上下班,批阅文件,主持会议,下基层调研,该干什么干什么,甚至比平时更加沉稳、更加谨慎。
在公开场合,他绝口不提任何关于人事变动的话题。对于像唐国栋这样亲近下属的旁敲侧击,他也一律以“相信组织安排”、
“干好本职工作”等标准答案回应,不留任何口实。他所有的言行举止,都完全符合一个成熟、稳重、讲政治、顾大局的高级领导干部形象。
这种低调和克制,并非源于不确定或焦虑,而是源于一种高度的政治智慧和自律。他知道,在这个敏感时期,
无数的眼睛都在盯着他,任何一丝一毫的得意忘形或急切表现,都可能被无限放大,甚至成为对手攻击的靶子。
他必须像一颗沉稳的磐石,经受住最后阶段的任何风浪。所以,当唐国栋在电话里试探性地询问时,
苏建民给出的回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标准答案,既体现了对组织的绝对信任,也展现了个人的高风亮节,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的内心或许有期待,有波澜,但绝不会流露于外表。他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已经看到了彼岸的灯火,
但在船舶真正靠港之前,他依然会全神贯注地把稳舵轮,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暗流和浅滩。这份沉稳和耐心,
正是他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重要品质。现在,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组织程序的最终完成,
等待那纸任命的正式下达。而在那之前,他依然是那个兢兢业业、不显山不露水的省政法委副书记苏建民。
所有的风光和变化,都只会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星期一上午,还不到八点,李南就已经坐在了定城分局副局长的办公室里。
他习惯性地提前到岗,利用正式上班前的这点时间,再次翻阅了一下周末记下的关于各派出所和业务大队的笔记,
尤其是关于九孔桥派出所的那些触目惊心的问题。八点刚过,桌上的内部电话就响了起来,是办公室主任吴崇打来的。
“李局长,早上好!打扰您一下。”
吴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热情洋溢,
“刚刚接到通知,上午八点半,在五楼党委会议室召开一个临时的局党委会,主要议题就是研究明确一下您的分工问题。
袁局特意嘱咐,请您准时参加。”
“好的,吴主任,我知道了。谢谢通知,我会准时到。”
李南平静地回答,放下电话。该来的总会来,明确了分工,他才好名正言顺地开展工作。八点二十五分,
李南提前五分钟到达党委会议室。其他党委成员也陆续到来。局长袁林和政委范新亮最后踩着点进入会议室。
第118章 关于李南的分工
会议开始,袁林照例先说了几句开场白,强调了班子团结和分工协作的重要性,然后便切入正题:
“今天这个会呢,主要就是一个议题,就是根据李南同志的工作经历和专业特长,明确一下他的分工。
李局长年轻有为,又是刑侦战线的尖兵,部里一等功的功臣,他的加入,为我们分局班子注入了新的活力啊!”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经过我和范政委前期初步酝酿,也征求了部分同志的意见,我们建议李南同志分管以下工作:刑侦大队、经侦大队,
以及联系郭镇派出所、十里铺派出所、新华路派出所,以及...九孔桥派出所。”
当袁林念出“九孔桥派出所”时,李南敏锐地注意到,常务副局长胡军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而副局长马华则低头看着笔记本,没有任何表情。政委范新亮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和事佬模样。袁林看向李南:
“李局长,你对这个分工有什么意见或者想法吗?可以提出来大家再研究。”
这个分工方案,看似合理,将李南的老本行刑侦和相关的经侦交给了他,四个派出所里,郭镇偏远,
十里铺和新华路是中等所,而把那个“数据漂亮”的九孔桥所也塞了进来,美其名曰“加强联系指导”。
李南心中冷笑,这恐怕不只是袁林的意思,背后未必没有那位秦所长的“运作”——或许他们觉得,
把九孔桥所放在一个年轻新来的、看似只懂破案的副局长名下,更容易糊弄过去?或者干脆想用九孔桥的“优异成绩”来衬托这位新副局长的“领导有方”?
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欣然接受”,开口道:
“感谢党委和袁局、范政委的信任!我对分工没有异议。刑侦和经侦是我的老本行,我会尽快熟悉情况,抓好业务。
联系的几个派出所,我也会尽快下去调研,了解实情,努力做好服务和指导工作。”
他的表态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显得非常服从组织安排。袁林满意地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希望李局长在新的分工领域迅速打开局面,取得优异成绩!散会!”
会议简短得超乎想象,似乎只是为了走一个程序。众人纷纷离开会议室。李南刚回到办公室没多久,吴崇就又敲门进来了,脸上堆着笑:
“李局长,恭喜啊!分管刑侦经侦,这可是实权部门!以后还要您多关照!”
李南淡淡一笑:
“吴主任说笑了,都是工作。正好,你来了,帮我个忙。”
“您吩咐!”
吴崇立刻挺直腰板。
“给我安排一台车,我准备下所里去转转,熟悉熟悉情况。”
李南说道。既然分工明确了,调研就成了当务之急,尤其是那个九孔桥所,但他决定先从最偏远的郭镇所开始,免得打草惊蛇。
“没问题!我马上安排!”
吴崇答应得极其爽快,
“您看要带司机吗?”
“不用,我自己开就行。”
李南不想兴师动众。
“好的好的!那我让司机班把钥匙给您送上来?是一辆新的桑塔纳,车况很好。”
“可以。”
很快,车钥匙送到了李南手上。他拿上笔记本和公文包,径直下楼,开车驶出了分局大院。
他没有选择直接去九孔桥,而是按照计划,前往最北边、地处城乡结合部的郭镇派出所。那里治安情况复杂,
流动人口多,基础薄弱,更能看到真实的一面。车子驶出城区,道路渐渐变得狭窄颠簸起来,
两旁的建筑也从楼房变成了低矮的民房和厂房,空气中弥漫着城乡结合部特有的尘土和些许异味。
就在距离郭镇派出所大约还有两三公里的地方,经过一个岔路口时,李南敏锐地注意到前方路边围了一小群人,
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倒在路边,车筐里的草药撒了一地。
第119章 碰到一起交通事故
李南减慢了车速,靠近后发现,人群中间,一个穿着深色旧棉衣、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瘫坐在地上,
脸色苍白,额头冒着冷汗,左手紧紧捂着右胳膊,指缝间有鲜血渗出。他的旁边,停着一辆歪斜的摩托车,
一个满身酒气、穿着羽绒服的男人正指着年轻人骂骂咧咧,态度嚣张。
“妈的!你个小逼崽子眼睛长屁股上了?会不会骑车?老子的新摩托车刚买的,被你刮花了!赔钱!今天不赔钱你别想走!”
羽绒服男人喷着唾沫星子吼道。那年轻人虽然疼得龇牙咧嘴,眼神却异常清亮倔强,忍着痛反驳:
“分明是你...你摩托车开得太快,逆行拐弯撞倒我的,你...你怎么还恶人先告状。”
“放屁!老子正常行驶!就是你撞的我!少废话,拿钱!五百块!少一分老子今天废了你这条胳膊!”
羽绒服男人说着,竟然上前一步,似乎想去揪年轻人的衣领。围观的人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那羽绒服一看就不是善茬。李南眉头紧锁,立刻将车靠边停下,推门下车,沉声喝道:
“住手!干什么呢!”
他这一声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顿时把所有人都镇住了。人群纷纷让开一条路。
那羽绒服男人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李南虽然穿着便服,但身姿挺拔,气质冷峻,心里先怯了三分,但嘴上还硬着:
“你...你谁啊?少多管闲事!”
李南没理他,快步走到那受伤的年轻人身边,蹲下身查看: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年轻人疼得吸着冷气,艰难地说:
“胳膊...好像被他的车把别了一下,撞在地上,可能...可能骨折了。”
李南轻轻脱下他的旧棉衣,拉开他捂着的手,只见小臂处已经明显肿胀变形,皮肤也被擦破,鲜血直流,确实是骨折的典型表现。
他再看那年轻人的脸,虽然因疼痛而扭曲,但眉宇间透着一股罕见的清朗和书卷气,不像普通的乡下青年。
“你先别动,保持这个姿势。”
李南冷静地吩咐道,然后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个羽绒服男人,
“你摩托车逆行拐弯,撞伤人,还在这里讹诈?你眼里还有没有法律?”
“你胡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逆行了?你们谁看见了?”
羽绒服男人色厉内荏地对着周围人群嚷嚷,但围观者都纷纷后退,没人应声。李南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掏出警官证,在他眼前一亮:
“我是警察!现在怀疑你驾驶摩托肇事伤人并涉嫌敲诈勒索!你站在原地别动,等我通知派出所来人处理!”
那羽绒服男人一看警官证,顿时傻眼了,酒也醒了大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结结巴巴地说:
“警...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我赔钱,我送他去医院。”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李南冷冷道,随即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郭镇派出所的值班电话。
“喂,郭镇派出所吗?我是分局副局长李南。我在你们辖区xx岔路口,这里发生一起交通事故,有人员受伤,肇事者也在现场。立刻派民警过来处理!”
电话那头的值班民警一听是分局新来的副局长,吓了一跳,连忙答应马上出警。挂了电话,
李南不再理会那个面如死灰的羽绒服,又蹲下身,查看年轻人的伤势。血流得不少,需要先简单止血。
“有没有干净的手帕或者布条?”
李南问道。年轻人用没受伤的左手,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条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手绢,递给他:
“谢谢...谢谢您。”
李南接过手绢,动作熟练地帮他进行加压包扎止血,减缓血流速度。他的动作专业而沉稳,让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忍一下,救护车应该很快就到。”
李南安慰道。
“不...不用叫救护车。”
年轻人忍着痛摇头,
“只是臂骨桡侧轻微移位,可能伴有骨裂,我能处理。”
李南一愣:
“你能处理?你是医生?”
“算...算是吧,家传的中医。”
年轻人额头上疼得全是冷汗,但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自信,
“麻烦您帮我把那个撒在地上的布包拿过来。”
李南依言,将那个从自行车筐掉出来的、用蓝色土布包裹的小包袱拿了过来。
年轻人用左手艰难地解开,里面露出几个小巧的紫砂药瓶和一些干净的纱布、竹板。
只见他咬紧牙关,左手拿起一个小药瓶,用牙齿拔掉软木塞,将一些深褐色的药粉仔细地洒在自己右臂的伤口上。
第120章 原来他就是曾游啊!
那药粉似乎有奇效,原本汩汩外渗的鲜血很快就开始减缓。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右手虽然剧痛,
但左手手指却异常灵活而精准地在自己右臂肿胀处摸索着,似乎在寻找骨头的准确位置。李南看得心惊,
这年轻人难道要自己给自己正骨?
“你......”
李南刚想劝阻,却见那年轻人眼神一凝,左手猛地一发力!只听“咔哒”一声轻微的脆响!“呃啊!”
年轻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整个人几乎虚脱,脸色更加苍白,但右臂那原本不自然的弯曲角度,却明显恢复了正常!
他竟然真的在没有任何辅助的情况下,凭借触感和经验,自己完成了骨折部位的复位!这一手,简直神乎其技!
连见多识广的李南都看得目瞪口呆!这需要何等的剧痛忍耐力和对人体骨骼结构的精确理解?!
年轻人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几乎湿透了衣背。他歇了几秒钟,又用左手拿起竹板和纱布,开始熟练地为自己进行包扎固定。
整个过程虽然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但步骤清晰,手法老道,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等到李南帮他把夹板固定好,整个人几乎虚脱地靠在路边的树上时,郭镇派出所的警车才闪着警灯姗姗来迟。
两个民警下车后,看到李南亮明身份,又看到现场情况,顿时紧张起来,连忙处理现场,扣押那个早已吓傻的羽绒服男人,又叫了救护车。
李南没有过多干涉派出所的处理,只是强调了依法严肃处理肇事者。救护车到来后,医护人员看到年轻人已经完成的专业固定,
也都惊讶不已。年轻人却坚持不肯去医院,只说自己是中医,回家休养敷药即可。
李南见他态度坚决,且手法确实专业得惊人,便让民警登记了双方信息,让救护车先回去。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李南看着这个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年轻中医,心中充满了好奇和欣赏。他问道:
“小兄弟,你这医术可真厉害!怎么称呼?在哪家医院工作?”
年轻人靠在树上,虚弱地笑了笑,笑容干净而略带一丝疏离:
“我叫曾游。没有在医院工作,就是自己瞎琢磨,偶尔给乡亲们看看头疼脑热。”
曾游?!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李南的脑海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曾游!这个名字,在他前世担任省委大秘期间,曾经数次听过高层领导提起!那是一位被誉为“国手”、“神医”的传奇人物!
据说其医术通神,尤其擅长治疗各种疑难杂症和奇难外伤,活人无数!但其人性情极为古怪,淡泊名利,
常年云游四方,踪迹飘忽不定。多少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捧着重金想求他诊病,都难觅其踪。他甚至听说过,
某位退下来的老首长身体有恙,想请曾游出手,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前世的他,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万万没想到,这一世,竟然在这个偏僻的城乡结合部,以这样一种方式,遇到了年轻时期的曾游!
难怪他有如此逆天的医术!原来是他!李南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曾游...好名字。你这可不是瞎琢磨,你这手法,比很多大医院的外科医生都专业。怎么不去正规医院发展?”
曾游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医院规矩太多,我不喜欢。治病救人,在哪里都一样。心不静,再好的医术也发挥不出来。今天谢谢您了,警察同志。
要不是您,我可能还得破财。”
他的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和超然物外的气质。仿佛金钱、地位、体制内的身份,在他眼里都如同浮云。
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医术和病人。李南心中豁然开朗。这就是曾游!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眼里只有病人、没有权贵的奇人!
没想到他年轻时是如此模样。
“举手之劳。”
李南看着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这样一位身怀绝技的奇人,如果能与之交好,无论是于公于私,未来都可能带来难以估量的助益。
但这绝不能刻意为之,必须以诚相待。
第121章 调研郭镇派出所
“你的自行车坏了,胳膊也受伤了,要去哪里?我开车送你一段吧。”
李南真诚地提议。曾游看了看自己那辆歪了龙头的破自行车,又看了看自己打着夹板的胳膊,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那...那就麻烦您了。我去前面的郭镇,不远。”
“正好顺路,我也去郭镇派出所。”
李南帮他扶起自行车,塞进桑塔纳的后备箱,勉强能合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进副驾驶。
车上,李南没有过多地打听曾游的来历和医术,只是聊了些关于郭镇的风土人情和常见疾病。曾游的话不多,
但回答都很坦诚,提到一些当地百姓的疾苦时,眼神中会流露出真诚的关切。很快,车子到了郭镇。
按照曾游的指引,在一个极其简陋、甚至有些破败的农家小院前停下。院子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朴拙的字:“安济堂”。“
我就住这里。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曾游下车,再次道谢。
“好好养伤。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打这个电话。”
李南拿出一张只印了姓名和自己手机的名片递给他
“我是定城分局副局长,我叫李南。”
曾游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并没有因为李南的副局长身份而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者巴结,只是微微点头:
“谢谢李局长。有缘再见。”
说完,他用左手吃力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背影清瘦而孤傲。李南站在车旁,
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心中感慨万千。这一次意外的遭遇,救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年轻中医,很可能是一位未来能起死回生的“国手”。
这或许就是冥冥中的缘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记下了这个位置和周围的环境,然后才上车,驶向不远处的郭镇派出所。
这一次下所调研,还没到目的地,就已经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而关于九孔桥派出所的较量,也才刚刚开始。
李南的心情,因为曾游的出现,变得有些复杂,却又更加坚定。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一些事,值得他去努力,去守护。
无论是社会的公平正义,还是人间珍贵的技艺与善念。离开曾游那间名为“安济堂”的简陋医舍,李南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那位年轻却身怀绝技、性情淡泊的医者,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将这份感慨暂时压下,重新聚焦于此次下乡的主要目的。
开车不过几分钟,就看到了郭镇派出所的院子。比起分局和市区派出所,郭镇所的院子更显陈旧,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
墙皮有些斑驳,但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几辆警用摩托车和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面包警车停放得整整齐齐。
车子刚在门口停稳,派出所里就快步迎出来五六个人。为首的一位是个身材微胖、面色黝黑、看起来十分朴实敦厚的中年民警,
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崭新的冬常服,肩上是两杠两星二级警督,应该就是所长王福林。
他旁边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显得很干练的女民警,肩上是两杠一星,三级警督,自然是教导员谢娜。
后面还跟着三位相对年轻的副所长。
“李局长!欢迎欢迎!您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好到路口去接您!”
王福林所长快步上前,双手握住李南的手,语气热情又带着几分基层干部特有的拘谨和恭敬。教导员谢娜和其他人也纷纷上前问好。
“王所,谢教,各位同志,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下来随便看看,熟悉熟悉情况,打扰你们工作了。”
李南笑着与众人一一握手,态度平和,丝毫没有领导的架子。
“不打扰不打扰!李局长您能来,是我们郭镇所的荣幸!快请进,外面冷!”
王福林连忙侧身引路。一行人没有在院子过多停留,直接上了二楼,来到所长办公室。办公室不大,
陈设简单,两张旧沙发,一张办公桌,文件柜里的材料塞得满满当当,但井然有序。墙上挂着辖区地图和各种规章制度牌。
落座后,一个年轻的民警赶紧进来给李南泡了杯热茶。
第122章 发案少、秩序好、群众满意
“李局长,您看,是先听我们汇报一下所里的基本情况,还是直接去各办公室和辖区转转?”
王福林请示道。
“先听听情况吧,王所你简单介绍一下。”
李南拿出笔记本和笔,摆出认真听取汇报的姿态。
“好的,李局长。”
王福林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谢娜教导员在一旁偶尔补充。
“我们郭镇派出所呢,地处定城区最北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辖区面积十六平方公里,下辖六个行政村和一个社区,
常住人口三万两千多人,流动人口波动不大,主要就是有一所高校在这里。所里现在在编民警一共12人,协警15人。”
王福林的汇报很实在,没有太多花哨的语言:
“我们这地方吧,说复杂也复杂,流动人不多,各种小作坊多一点,管理难度大。但说简单也简单,
真正惊天动地的大案几乎没有。我们平时处理最多的,就是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小事。张家的鸡被李家的狗咬了,
王家的屋檐水滴到赵家的院子里了,两口子吵架动了手...基本上都是这类。盗窃案也有,但大多是偷鸡摸狗、偷单车这类小案子。”
他语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所以啊,李局长,不瞒您说,咱们所里在全局的打击处理指标上,比如刑拘数、逮捕数、起诉数这些,年年都是...垫底。
实在没什么像样的案子可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南认真记录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知道,对于最基层的派出所来说,这才是真实的工作常态。他问道:
“那治安状况怎么样?刑事案件发案率高吗?”
提到这个,王福林和谢娜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自豪的神情。
“李局长,这个我可以很肯定地说!”
王福林声音提高了一些,
“别看我们打击处理指标不好看,但我们辖区的刑事案件发案率,特别是入室盗窃、抢劫、抢夺这类严重影响群众安全感的案件,
绝对是整个定城区,甚至可能是整个德市最低的!已经连续三年没有发生过命案了!”
“哦?”
李南来了兴趣,
“这说明你们的基层基础工作做得非常扎实啊!是怎么做到的?”
教导员谢娜接过话头,介绍道:
“李局长,我们主要是狠抓了‘防’字。一是人防,我们充分调动了村居治保力量,组建了治安巡逻队,
每天不定时在重点区域和背街小巷巡逻。二是物防,督促小作坊和居民户安装防盗门窗,推广便宜实用的防盗报警器。
三是心防,我们的社区民警几乎天天下社区,跟老百姓唠嗑,发宣传单,讲防范知识,谁家有点矛盾苗头,
我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赶紧上门去调解,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福林补充道:
“说白了,就是‘磨嘴皮子、跑腿肚子’。虽然辛苦,效果慢,也出不了什么显眼的成绩,但老百姓觉得安全、踏实!
我们所里的工作重心,就是‘发案少、秩序好、群众满意’这十个字。”
李南听着,不时点头,心中对郭镇所的评价悄然提升。这个所虽然条件艰苦,“业绩”不显眼,但工作思路清晰,
作风扎实,是真正沉下心来做事的。这才是派出所应有的样子!与那个数据光鲜却弄虚作假的九孔桥所形成了鲜明对比。
“很好!”
李南合上笔记本,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
“王所,谢教,你们的工作做得非常扎实,很有成效!公安工作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让群众有安全感、满意度。
你们虽然打击处理数据不亮眼,但你们牢牢守住了公安工作的根——预防犯罪、服务群众、维护一方平安!
这种默默无闻的付出,更值得肯定和尊重!”
他这番话,说得真诚而有力,说到了王福林、谢娜等人的心坎里。他们常年待在偏远所,很少得到上级领导的肯定,
此刻听到分局副局长如此理解和赞扬,不禁都有些激动。
“谢谢李局长理解!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王福林憨厚地笑着。
“有什么困难吗?需要分局协调解决的?”
李南关切地问。王福林和谢娜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困难...主要还是人手和经费。辖区越来越大,事情越来越多,警力实在不够用。办案经费也紧张,
有时候巡逻车的油钱都得算着用。还有就是...一些年轻民警待不住,觉得在这里没前途,总想着往城里调。”
李南认真记下:
“这些问题我都记下了。人手和经费问题,我会向袁局长和党委反映,争取逐步解决。至于年轻民警的思想问题,
还是要靠你们多引导,同时也要多关心他们的生活。扎根基层,一样能大有作为!”
他又询问了一些细节问题,比如重点人口管理、消防安全、校园安保等,王福林等人都一一做了回答,情况熟悉,思路清晰。
第123章 战场紧急救护手法
听取了近一个小时的汇报,李南站起身:
“好了,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就不耽误你们太多时间了,我去各个办公室转转,看看同志们。”
随后,在王福林等人的陪同下,李南依次参观了派出所的接警室、调解室、户籍室、民警办公室等。
虽然条件简陋,但各处都收拾得干净整洁,民警和辅警们都在岗位上忙碌着,精神面貌很好。临走时,
李南与派出所的民警协警们一一握手告别,再次肯定了他们的工作,并鼓励大家继续坚守岗位,扎实工作,守护好郭镇这一方的平安。
王福林等人一直将李南送到车边,目送他的车远去,才返回办公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和鼓舞。
这位新来的年轻副局长,没有架子,懂业务,更理解基层的辛苦,让他们感到了一种久违的重视和温暖。
离开郭镇所,李南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他为郭镇所的扎实工作感到欣慰;另一方面,想到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九孔桥所,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下一个,该去哪里呢?他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再去一个中等规模的派出所看看。
至于九孔桥,他要放在最后,准备好足够的“弹药”,再去会一会那位背景深厚的秦所长。而之前的安济堂,
就在李南驾车驶向郭镇派出所的同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曾游用左手吃力地插上门闩,
忍着右臂传来的阵阵钝痛,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还未完全干透。他拖着脚步,正准备穿过小小的前堂诊室,
回到后面自己休息的小屋,一个苍老却异常沉稳的声音从里间传了出来:
“游儿?回来了?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些?”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深灰色中式对襟棉袄、须发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红润的老者,
拄着一根光滑的枣木手杖,缓步从里间走了出来。老者看上去年逾八旬,但腰板挺直,眼神清澈明亮,
没有丝毫浑浊之感,仿佛能洞察人心。他便是曾游的爷爷,曾玄清。曾玄清的目光原本带着慈祥,
但当他的视线落在曾游那用简陋竹板和布条固定着的右臂上时,眉头瞬间蹙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和毫不掩饰的心疼。
“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
曾玄清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长辈的急切和担忧,几步就跨到曾游面前,也顾不上拄手杖了,伸出枯瘦却稳健的手,
想要触碰却又怕弄疼孙子。曾游见爷爷担心,连忙勉强笑了笑,宽慰道:
“爷爷,没事,您别担心。就是回来的路上,不小心被一辆摩托车蹭了一下,胳膊撞地上,有点骨折,我已经处理好了。”
“骨折?!还叫没事?!”
曾玄清又急又气,仔细端详着那固定着的夹板,
“你怎么处理的?自己弄的?胡闹!伤筋动骨一百天,岂能儿戏!”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小心地、用那双曾经不知为多少大人物号过脉、施过针的手指,轻轻地、极其专业地触摸检查着曾游的伤处周围。
当他感受到夹板下手臂骨骼已经复位良好,肿胀也被某种药力遏制住时,眼中的急切稍缓,但随即又被另一抹更深的好奇和疑惑所取代。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包扎的方式和打结的手法。那布条的缠绕角度、压力点的分布、以及那个看似简单却异常牢固专业的结...
这绝非普通乡下郎中的手法,甚至不同于一般医院骨科医生的常规固定方式。这种手法...他依稀记得,
在很多很多年前,战火纷飞的岁月里,他跟着老首长南征北战时,在那些条件极其简陋的战地救护所里,
见过那些经验丰富的军医和卫生员,为了在最短时间内、用最简单材料固定伤员骨折部位,以便快速转移,所使用的战场紧急救护手法!
第124章 曾游的爷爷
这种手法追求的不是美观和舒适,而是极致的快速、有效和稳固,特点鲜明,外行人根本看不懂,也模仿不来!
和平年代,早已罕有人用,更别说在这偏远的郭镇了!曾玄清的心头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孙子,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游儿,你老实告诉爷爷,这夹板...真是你自己绑的?”
曾游被爷爷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怵,老实回答:
“不是...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人帮我包扎止血和固定的。我自己只做了正骨和敷药。”
“好心人?”
曾玄清追问,
“什么样的人?他怎么会这种手法?”
曾游于是把事情的经过,包括如何被撞,那个羽绒服男如何讹诈,李南如何出现亮明警察身份解围,
并帮他包扎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爷爷。但他省略了李南的副局长身份,只说他是个警察。
“警察?”
曾玄清听完,白眉紧锁,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个警察,怎么会如此熟练地掌握近乎失传的战场紧急救护技术?
而且从孙子的描述来看,那人年纪应该不大,这绝非寻常!他再次仔细检查了一下曾游的胳膊,
确认确实处理得非常好,只要按时换药静养,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示意曾游在诊桌旁的木凳上坐下。
曾玄清自己也拉过一把旧太师椅,坐在曾游对面。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孙子,
目光中有心疼,有关切,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智慧光芒。良久,曾玄清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游儿啊,胳膊上的伤,爷爷看了,处理得极好,是不幸中的万幸。这说明,你遇到贵人了。”
曾游点了点头:
“嗯,那位警察同志人很好,很正气。”
“但是,”
曾玄清话锋一转,语气虽然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爷爷要说的,不是你的伤,而是你的‘礼’!”
曾游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爷爷。曾玄清微微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咱们曾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讲的是什么?讲的是‘仁心仁术’,更讲的是‘知恩图报’!
人家与你素不相识,在你危难之时,挺身而出,不仅替你解了围,避免了破财之灾,更出手为你包扎固定夹板,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援手之德啊!”
他顿了顿,看着孙子有些茫然的表情,继续道:
“可你呢?人家帮了你这么大忙,你连杯热茶都没请人家进来喝一口,连句像样的感谢话恐怕都没说周全吧?
就让人家这么走了?这岂是我曾家子弟的待人之道?”
曾游张了张嘴,想辩解当时情况混乱,自己又疼得厉害,而且看对方好像也有公务在身,但看到爷爷那严肃而失望的眼神,
这些话又咽了回去,低下头小声道: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说了一声谢谢。”
“一声谢谢?”
曾玄清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块需要精心雕琢的璞玉,
“游儿啊,你心思纯粹,醉心医道,这是好事。但为人处世,不能只活在自己的方寸世界里。人情练达即文章,
世事洞明皆学问。别人对你的好,哪怕再小,也要铭记于心,也要想着如何去回报。这不是庸俗,这是做人的根本!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我们华夏的老礼儿,不能丢!”
老人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打着曾游的心。没有疾言厉色的训斥,只有循循善诱的教导,
每一句都透着长辈的关爱和深远的人生智慧。
“那位警察同志,”
曾玄清继续说道,目光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远方,
“他用的包扎手法,极其专业罕见,绝非常人。他能在危难时仗义执言,说明人品正直。这样的人,于公于私,都值得深交。
你倒好,擦肩而过,想表达谢意,你上哪儿找他去?”
曾游被爷爷说得面红耳赤,头垂得更低了。他自幼跟随爷爷学医,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药草和医书中,
确实不怎么懂得这些人情世故。此刻经爷爷一点拨,才觉得自己做得确实不妥,甚至有些失礼。
“爷爷...我知道错了。”
曾游小声说道。看到孙子认错,曾玄清的眼神瞬间软化下来,充满了慈爱。
第125章 感谢的正确打开方式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曾游没受伤的左肩: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游儿,你天性良善,只是少了些历练。爷爷不是怪你,是希望你将来能更好。”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
“这样,你这胳膊,虽然处理得好,但终究是伤了筋骨。这几天就在家好好静养,按时换药。等稍微好些了,能活动了...”
曾玄清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你想办法,找到那位救你的警察同志。打听一下他的单位,应该不难。然后,正正式式地,上门去拜谢人家。
请人家吃顿便饭,或者,如果人家有什么家人朋友身体不适,只要信得过咱们这简陋的‘安济堂’,你力所能及地,帮人家瞧瞧。
这才是表达感谢的正确方式,也让我曾家,不欠这份人情。”
老人家的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教导了孙子做人的道理,也为后续的可能交往留下了伏笔。
他一生阅历无数,看人极准,隐隐觉得那个陌生的警察绝非池中之物,与孙子结下这份善缘,或许对未来有益。
但这层更深的意思,他不会明说。曾游虽然性情木讷,但并不愚笨,他听懂了爷爷话里的深意,也感受到了爷爷的良苦用心。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爷爷,我明白了。等我胳膊好点了,我就打电话给他,他给我留了一张名片,我一定好好谢谢人家。”
“嗯,这才对。”
曾玄清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去吧,先去把爷爷昨天配的那副活血化瘀的黑玉断续膏自己贴上一贴,然后好好休息。医者难自医,但也别忘了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爷爷。”
曾游答应着,用左手扶着受伤的右臂,慢慢地向后屋自己的小房间走去。
看着孙子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曾玄清轻轻叹了口气,又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重新拄起手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喃喃自语:
“战场救护的手法...还是个警察...这小小的郭镇,倒是来了个有意思的年轻人呐。”
李南从十里铺派出所调研返回分局办公室时,已近中午。十里铺所的情况介于郭镇所和想象中的九孔桥所之间,管理尚可,
但也没什么突出亮点,属于那种按部就班、不出错也不出彩的单位。这更坚定了李南要先拿问题最突出的九孔桥所开刀的决心。
他刚回到办公室,泡了杯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唐国栋。李南立刻接通:
“唐局。”
“李南,说话方便吗?”
唐国栋的声音压得较低。
“方便,您说。”
“人我给你物色好了。”
唐国栋言简意赅,
“刑侦支队两个,都是搞预审和案审出身的老手,嘴巴严,心思细,绝对可靠;督察支队两个,专门搞内部调查的,经验丰富,
知道怎么抓违规违纪的证据;还有一个是技侦那边的骨干,负责技术支持,确保通讯和取证安全。一共五个人,都是信得过的老同志。”
李南心中一凛,没想到唐国栋动作这么快,而且考虑得如此周全,刑侦、督察、技侦的人都配齐了。
“太好了!谢谢唐局!”
李南由衷感谢。
“谢什么,都是为了工作。”
唐国栋语气严肃,
“这边我会让他们负责人直接联系你。具体怎么操作,从哪里下手,你们下午碰头详细商量。一定要周密!
安全第一!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明白!”
挂了电话,李南心情有些激动,更感到肩头责任重大。唐国栋这是把最精锐的力量交给他了。果然,没过十分钟,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打了进来。
第126章 五虎将到位
李南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接通:
“喂,你好。”
“您好,请问是李局长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中音。
“我是李南。你是?”
“李局长您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一大队的大队长杜江。唐局让我联系您。”
对方语气恭敬而干脆。
“杜大队,你好。唐局跟我说了。”
李南保持着冷静,
“下午两点半,清心茶楼,方便吗?”
“方便!我们准时到!”
“好,下午见,包厢号我到时发你手机上。”
放下电话,李南看了一眼时间,离下午两点半还有一段时间。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仔细梳理思路,
在笔记本上罗列着调查可能的方向和需要注意的细节。下午两点二十分,李南提前十分钟到达清心茶楼那个熟悉的212包厢。
他刚把茶泡上,门口就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五个人鱼贯而入。四男一女,都穿着便服,但个个眼神锐利,气质干练,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业务骨干。
为首的正是电话联系过的杜江,三十多岁,身材精干,目光有神,他率先开口:
“李局长,您好!我是刑侦支队杜江。”
然后侧身介绍:
“这位是我们支队的预审员,荣志强。”
荣志强约莫四十岁,面容敦厚,但眼神透着一种阅人无数的沉稳,微微躬身:
“李局长。”
“这位是督察支队的关劲松大队长。”
关劲松四十三四岁年纪,表情严肃,甚至有些刻板,是典型的督察干部形象,点头致意:
“李局长。”
“这位是督察支队的伍建国。”
伍建国三十七八岁,看起来更活络一些,笑着点头:
“领导好。”
“这位是技侦支队的徐晶晶同志。”
徐晶晶是五人中唯一的女性,二十四五岁,短发,显得很精神,带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看起来颇重的双肩包,
李南估计里面应该是设备,她落落大方地开口:
“李局长好,技侦徐晶晶,负责本次行动的技术保障。”
“大家好,辛苦各位跑一趟。快请坐!”
李南起身与众人一一握手,态度诚恳而没有任何架子,
“唐局应该已经把基本情况跟大家通气了。情况特殊,我们长话短说。”
众人落座,李南亲自给每人斟上刚泡好的热茶。包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严肃而专注。李南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这次请各位来,目标很明确,就是定城分局下辖的九孔桥派出所。我们接到反映,并有初步迹象表明,
该所在接处警、案件办理、值班备勤等方面可能存在严重的弄虚作假、玩忽职守,甚至不排除其他更深层次的问题。”
他语气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对方很警惕,背景也比较特殊。所以,我们的调查必须绝对保密,手段必须专业,行动必须迅捷,证据必须确凿!
要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拿到能一击致命的铁证!”
杜江等人神情凝重地点头,显然来之前唐国栋已经给他们打过预防针,但听到“背景特殊”几个字,还是让他们的眼神更加锐利了几分。
“李局长,您放心!唐局交代过了,我们一切听您指挥!”
杜江代表大家表态。
“好!”
李南目光扫过五人,
“时间紧迫,我们直接商量一下从哪些方面入手,以及如何操作才能最大程度避免被发现。
各位都是专家,我先抛砖引玉,说说我的想法,然后大家畅所欲言,补充完善。”
他拿出笔记本,上面已经罗列了几条:
“第一,接处警记录核查。这是突破口最大的地方。他们敢谎报处置结果,接警录音和派警记录就一定对不上。徐晶晶同志,”
他看向技侦的徐晶晶,
“有没有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秘密调取或复制他们接警台的录音数据和指挥中心的派警记录?”
徐晶晶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回答:
“问题不大。他们的接警系统肯定是内网,需要物理接触。我可以伪装成市局信通处的技术人员,
以巡检设备或者升级系统的名义进入他们的机房,趁机拷贝数据。需要分局办公室或者上级下发一个看似合规的通知配合一下。”
“这个我来协调。”
李南立刻记下。
第127章 集思广益
“第二,值班在岗情况核实。我怀疑他们存在脱岗、甚至在岗不尽责,比如值班打牌等情况。
除了接警记录,其他地方,关大队,建国同志,这方面你们督察是行家。”
督察的关劲松沉吟道:
“我们可以利用夜间或周末,他们警惕性较低的时候,由李局长您以分局领导查岗的名义,直接进行突击检查,
又或者我们的人暗中跟随录像取证。这样更直接,但也风险更高。”
李南点点头:
“两种方式都可以考虑,作为备选。我们先拿到接处警证据,如果证据确凿,突击检查就顺理成章。”
“第三,”
李南继续道,
“案件台账和财务核查。我怀疑他们可能存在‘假案’凑数,或者罚款不开票、私设小金库等问题。荣哥,杜队,这方面你们经验丰富。”
荣志强开口道:
“查账和案件台账,需要更充分的理由和手续,容易暴露。建议作为第二步。如果接处警问题坐实,
我们可以借此为由头,扩大调查范围,顺理成章地封存他们的所有台账和账目进行审计。”
杜江表示同意:
“荣哥说得对。目前还是应该集中火力,攻其一点,最容易突破的就是接处警这个环节。这是他们的命门,每天都会发生,难以完全掩盖。”
李南认真听着大家的意见,不断在笔记本上记录和完善方案。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领导而独断专行,而是充分尊重和听取每个人的专业意见。
“大家分析得很有道理。”
李南总结道,
“那么现阶段,我们就集中力量,主攻接处警记录和秘密取证其值班状况。具体操作如下:”
他开始部署,思路清晰,考虑周全:
“1. 由我协调分局办公室,向各所下发一个关于‘全市接处警系统软硬件巡检升级’的虚假通知,要求各所配合市局信通处技术人员工作。
徐晶晶同志负责扮演技术人员,在约定时间前往九孔桥所机房,完成数据拷贝。杜队,你经验丰富,
负责在外围策应徐晶晶,确保她的安全和任务完成。”
徐晶晶和杜江同时点头:
“明白!”
“2. 关科长,建国同志,你们负责研究制定一套外部取证的方案,包括时间选择、人员分工、取证重点、意外情况预案等,
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好的!”
关劲松和伍建国应道。
“3. 荣哥,你经验最丰富,负责对所有获取的材料进行初步审阅和分析,找出其中的逻辑漏洞和破绽,
为我们下一步行动提供方向。”
“没问题,交给我。”
荣志沉稳地答应。
“4. 所有行动,单线联系,绝对保密。遇到特殊情况先跟我联系,除了我们六个人和唐局,不得向任何第七人透露。”
众人神色凛然,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大家还有什么补充意见吗?”
李南最后问道。伍建国想了想,说:
“李局长,我补充一点。除了技术手段,人的因素也很重要。九孔桥所内部,不可能铁板一块,
肯定有对秦伟民不满或者被边缘化的民警辅警。是否可以考虑,在适当的时候,秘密接触一两个可靠的内部人,
从内部获取信息?当然,这需要极其谨慎,必须绝对可靠。”
李南赞许地看了伍建国一眼:
“建国同志这个建议很好!这件事我来想办法。分局这边,我已经初步接触了一位副局长,态度比较正面。
派出所内部的人选,需要时机,不能贸然行动。”
他又看向众人:
“各位还有什么问题?”
见大家都表示没有疑问,李南举起茶杯,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
“各位,这次任务艰巨,风险不小。我代表定城分局,也代表唐局,感谢各位的鼎力支持!
我们就以茶代酒,预祝行动顺利,早日揭开盖子,还定城分局一个清朗的环境!”
“是!”
五人低声应道,纷纷举起茶杯。清茶虽淡,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一场针对九孔桥派出所的秘密调查,
就在这茶香袅袅的包厢里,悄然拉开了序幕。李南作为核心指挥者,展现出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缜密和善于纳谏的领导能力,
初步赢得了这支精锐小队的信服。就在李南领导的秘密调查小组紧锣密鼓地开始实施计划的同时,
一场覆盖整个临海省政法系统的人事调整风暴,正式通过官方渠道对外公布。
第128章 一系列人事任免
首先是来自临海省委的任命通知:经华夏中央批准,苏建民同志任临海省委委员、常委。经省委研究决定,
苏建民同志任临海省委政法委员会书记。紧接着,省人大常委会发布了公告:临海省第x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x次会议通过,
决定任命:苏建民为临海省人民政府副省长。这两则重量级的人事任命,正式宣告苏建民跻身省委常委班子,
成为副省级领导干部,并依照惯例,由常委副省长兼任省委政法委书记,分管全省政法工作。这一变动在省内引起了广泛关注,
被视为对临海省政法工作的进一步加强。与此同时,公安部也发布了人事任免消息:
免去方家正同志的临海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党委委员职务,另有任用。后续消息证实,方家正调任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局长,
晋升正厅级。省级层面调整后,德市层面也随之变动。经临海省委组织部研究同意,并报请临海省公安厅党委批准。
甘长保同志任临海省公安厅党委委员、副厅长,免去其德市政法委书记、市公安局局长、党委书记职务。
经德市市委研究决定,并报请临海省公安厅党委批准。齐亮同志任德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督察长。
齐亮原任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此次属于提拔重用。这一系列的人事变动,如同多米诺骨牌,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建民的成功上位,自然也带动了他这一系人马的调整。方家正进入公安部重要局任一把手,甘长保晋升省厅副厅长,都是水到渠成。
而空出的德市公安局长位置,则由省厅下派的刑侦专家齐亮接任,也体现了上级对德市公安工作,特别是刑侦工作的重视。
这些消息通过文件、通知和内部通讯传达到各级公安机关时,自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和讨论。
人们都在揣摩着这些变动背后的深意,以及对自己未来可能产生的影响。晚上,在定城分局那间略显清冷的副局长宿舍里,
李南并没有过多关注这些与自己暂时还有些距离的人事波澜。他正坐在书桌前,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
面前摊开着几份从分局政工室调阅来的、关于秦伟民的个人档案复印件和相关考核材料。他看得非常仔细,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微蹙。档案显示:秦伟民,男,汉族,1965年8月生,德市本地人,大专学历,
1983年11月参加工作。1983.11 - 1994.06:德市电厂公安处,干警、科员。1994.06 - 1994.12:
根据国家关于企业公安体制改革的统一部署,德市电厂公安处撤销,整体编制划转至德市公安局。
秦伟民同志随编制转入德市公安局,定为科员。1994.12 - 1996.08: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新华路派出所,民警。
1996.08 - 1997.11: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新华路派出所,副所长。1997.11 - 1998.12: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站前路派出所,政治教导员。
1998.12 - 至今: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九孔桥派出所,所长(副科级)。李南的目光在这份看似“正常”的履历上反复扫过。
1983年参加工作,时年18岁,学历大专,起点是电厂公安处。这符合当时很多职工子弟的就业路径,
资料显示秦伟民的母亲就是电厂职工。关键转折点在1994年,企业公安转制,他顺利进入市公安局,这本身没问题。
但问题在于之后的晋升速度。从1994年12月成为普通民警,到1998年12月担任所长,短短四年时间,
他完成了从普通民警到副所长,再到教导员,最后到副科级所长的“三级跳”。这种晋升速度,
在论资排辈现象曾经相当严重的公安系统内部,是极为罕见的。李南翻看了一下同期其他干部的档案,
很多能力不俗、立功受奖的民警,在副所长、教导员的位置上干个五六年甚至更久都无法提拔的大有人在。
而翻看秦伟民这期间的考核评语,大多是“工作认真”、“表现良好”、“团结同志”等套话,没有任何突出的立功受奖记录,
也没有参加过什么重要的专项斗争或表现出非凡的领导才能。那么,他是凭什么实现这种快速晋升的?
李南的指尖在“秦伟民”和“秦浩”这两个名字之间点了点。
第129章 发现了更大的问题!
虽然档案里绝不会写明亲属关系,但结合马华提供的消息,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没有其叔叔秦浩在背后的运作和影响力,这种违背常规的晋升路径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拉虎皮扯大旗?”
李南沉吟着。秦伟民会不会是只是借了叔叔的名头,实际上秦浩并不知情或者并未直接插手?
这种可能性存在,但李南觉得很小。在官场上,到了秦浩那个级别,对于自己亲属的提拔任用,
尤其是这种不寻常的快速提拔,不可能不知情,至少是默许的。当然,所有这些都还只是基于经验和逻辑的推测。
李南深知,办案、查事,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他将档案合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不管秦伟民背后站着谁,不管他的升迁有多少猫腻,这些都不是现在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他在九孔桥派出所所长任上,到底做了什么?是否真的存在玩忽职守、弄虚作假、甚至更严重的问题?
只要证据确凿,只要事实清楚,那么,不管涉及到谁,他李南都决心一查到底!这不仅仅是为了整顿一个派出所,
更是为了扞卫法律的尊严,维护公安队伍的纯洁性,给定城区的老百姓一个交代!他拿起笔,
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证据!”两个字,然后在下面划了两道粗线。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临海省乃至德市的政治层面,似乎并未因之前那一系列重磅人事任命而产生明显的波澜。
苏建民副省长、省委政法委书记的新身份逐渐被各方接受,各项工作依照新的领导分工有序推进。
公安厅副厅长甘长保、德市新局长齐亮也都陆续到任,开始了新的工作。表面的平静之下,
各种力量的磨合与调整在悄然进行。而在定城区,李南所领导的秘密调查小组,则在绝对保密的状态下,
如同精密的手术刀,悄无声息却又高效地切入九孔桥派出所的肌体,并取得了令人震惊的重大突破。
这半个月里,调查小组的成员们仿佛隐形人,利用各种合法合规的借口和伪装,穿梭于市局指挥中心、
分局法制大队、医院档案室以及九孔桥派出所周边,搜集着一切可能的证据。督察支队的关劲松和伍建国,
充分发挥了他们的专业特长。他们选择了一个周末的夜晚,驾驶着一辆毫无特征的地方牌照车辆,携带摄像设备,
潜伏在九孔桥派出所附近的一个隐蔽制高点。晚上九点多,市局110指挥中心按照预设的测试方案,
向九孔桥派出所下达了一起“模拟”警情:辖区某网吧门口发生多人斗殴。指令清晰,要求立即出警。
然而,九孔桥派出所值班室接到指令后,虽然记录了,但值班民警只是懒洋洋地对着对讲机说了句“收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拍摄到的画面显示,值班室里一名协警依旧在玩手机,那名值班民警甚至起身泡了碗面,
期间还和旁边的人说笑了几句。警车静静地停在院子里,丝毫没有出动的迹象。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关劲松用加密电话再次以群众身份催促,接电话的协警不耐烦地回复:
“已经处理完了,没事了!”
“混账东西!”
性格严肃古板的关劲松通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气得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摄像机,手背青筋暴起。
他干督察这么多年,见过纪律松懈的,但没见过如此明目张胆、视警令如无物的!
“这哪里是人民警察?这简直就是穿着警服的流氓!必须严肃处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扒了这身皮!”
他几乎是咬着牙对身边的伍建国说道。
伍建国虽然相对活络,此刻也是面沉似水,他操作着摄像机,将这一幕完整地记录下来,冷声道:
“铁证如山!这次看他们还怎么狡辩!不过老关,沉住气,李局说了,要钓大鱼。”
与此同时,刑侦支队的杜江和荣志强,则以“调研基层办案质量”为名,在分局法制大队的配合下,
秘密调阅了近两年来九孔桥派出所办理的所有刑事案件的卷宗。这一看,发现了更大的问题!
九孔桥派出所办理的刑事案件,数量看上去不少,但仔细审查处理结果,却发现一个极其反常的现象:
高达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犯罪嫌疑人,最终都采取了取保候审或者监视居住的强制措施,而且很多案件最终不了了之,
移送起诉率极低!更令人疑窦丛生的是,这些得以取保或监居的嫌疑人,几乎无一例外,
都提供了由定城区人民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书,证明其患有严重的高血压、心脏病、或者其他“不适宜羁押”的疾病。
第130章 这是塌方式的渎职腐败!
“荣哥,您看这份,”
杜江指着其中一份故意伤害案的卷宗,语气凝重,
“嫌疑人王某,街头持械斗殴,致人轻伤,社会影响恶劣。结果一份区医院的心电图和血压记录,就直接办了取保。
这血压数据高得离谱,更像是剧烈运动后测的。”
荣志强揉了揉太阳穴,仔细翻看着一沓沓的诊断证明和病历复印件,眉头紧锁:
“杜队,你看这些病历的笔迹、用语习惯,还有这几个所谓‘重病’嫌疑人的年龄和体格描述...太像了,
像是流水线作业出来的。而且,定城区人民医院的级别并不高,对于一些真正疑难复杂的疾病,
其诊断证明能否直接作为不宜羁押的依据,本身就需要更严格的审核。九孔桥所这边几乎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这里面的水太深了!”
杜江猛地一拍桌子,压抑着怒火,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懒政怠政了!这是涉嫌滥用职权、徇私枉法!甚至可能存在权钱交易!那些嫌疑人,
只要花钱买到这么一张‘护身符’,就能逍遥法外?!那还要法律干什么?!还要我们这些警察干什么?!”
他胸口起伏,身为刑警的正义感让他感到极大的愤怒和耻辱。荣志强相对沉稳,但眼神也同样冰冷:
“冷静点。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基本可以断定,九孔桥派出所和定城区人民医院的某些人,存在某种勾连。
下一步,必须秘密调查这些病历的真伪,以及背后是否存在利益输送。”
技侦支队的徐晶晶则利用她的专业技术,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她以“系统巡检”为名,顺利进入了九孔桥派出所的机房,
不仅拷贝了接处警系统的录音和电子记录,更通过技术手段,直接对接了德市公安局110指挥中心的核心数据库,
导出了过去两年所有下派给九孔桥派出所的警情指令原始数据。回到安全屋,她对两份数据进行了严格的比对分析。
结果令人瞠目结舌!过去两年,德市110指挥中心共向九孔桥派出所下达指令5382起。
而九孔桥派出所自身接处警登记系统记录在案的,只有4850起。这意味着,有整整532起警情,
被九孔桥派出所人为地、系统性地隐瞒、遗漏了!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响应和记录!
徐晶晶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刺眼的对比数据,即使她作为技术人员相对理性,也感到一阵心寒。
“532起...”
她喃喃自语,推了敲键盘,“这背后可能是532个需要帮助的市民,可能是532个潜在的治安隐患,
甚至可能因为他们的渎职,导致了更严重的后果!这是犯罪!是对这身警徽的亵渎!” 她清秀的脸上布满了寒霜。
在一次秘密碰头会上,各小组将上述发现向李南做了详细汇报。听着众人的汇报,看着眼前厚厚的证据材料、
视频录像和数据对比表,李南的脸色平静如水,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怒意和冰冷的决心。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还要恶劣!”
李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这不是简单的纪律涣散,这是系统性的、塌方式的渎职腐败!滥用强制措施,疑似勾结医院,系统性瞒报警情...
任何一条,都足够摘掉他秦伟民的乌纱帽!”
他目光扫过义愤填膺的组员们:
“我知道大家很愤怒,我和大家一样愤怒。但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我们现在掌握的,主要是渎职和违反公安纪律的铁证。足以对秦伟民及其相关责任人进行纪律审查和撤职处分。”
李南分析道,
“但是,关于他与医院可能存在的权钱交易或者与嫌疑人的家属之间是否有权钱交易,
还有关于他是否还充当了其他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这些更严重的职务犯罪线索,我们还挖掘得不够深!”
他顿了顿,做出决策:
“暂时不收网!”
“为什么?”
性急的杜江忍不住问道。
第131章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打蛇要打七寸!”
李南解释道,
“现在收网,只能处理掉秦伟民和几个直接责任人。但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链条,可能存在的保护伞,
就可能就此切断,隐藏得更深。我们要利用现有的证据,继续深挖!重点从两个方面入手:”
“第一,秘密调查定城区人民医院。荣哥,杜队,这件事你们牵头。想办法接触一两个可靠的、了解内情的医院内部人员,
核实这些病历的真伪,查清是哪个环节、哪些人在操作这件事,背后有没有经济利益往来。要格外小心,不能暴露。”
“第二,梳理异常取保人员。关科长,建国同志,你们督察这边,结合那些异常取保候审的案件名单,
秘密调查这些被取保人的背景。他们凭什么能拿到医院的证明?背后是谁在运作?花了多少钱?
秦伟民是否从中获利?这些人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继续违法犯罪?”
“徐晶晶同志,继续做好技术支撑和安全保障。”
“所有行动,必须更加谨慎!虽然我们做得隐蔽,但他很可能已经有所警觉。防止狗急跳墙!”
李南的部署清晰果断,既安抚了大家的情绪,又将调查引向了更深的层次。组员们虽然恨不得立刻将秦伟民法办,
但也明白李南的决定是正确的。只有挖出更深的问题,才能真正肃清流毒,起到震慑作用。
“明白!”
五人齐声低应,眼神中重新燃起斗志。散会后,李南独自一人留在包厢里,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
手中的证据已经足够沉重,但他知道,这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接下来的深挖,才是真正考验智慧和勇气的时候。
无论涉及到谁,无论阻力多大,他都已下定决心,要将这条线上的蛀虫,一个个全都揪出来!
与调查小组秘密会面结束后,李南深知案情重大,进展迅速,必须第一时间向唐国栋做详细汇报,
并获取他对下一步深挖行动的支持。他没有使用电话,而是直接驱车前往市公安局。在市局大楼,
经过通报后,李南来到了唐国栋副局长的办公室。唐国栋刚刚送走一拨汇报工作的干部,见到李南,
示意司机不要让人打扰,然后亲自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情况怎么样?”唐国栋没有寒暄,直接问道,神色严肃。
李南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厚厚的调查汇总材料,放在唐国栋的办公桌上,然后开始条理清晰、
重点突出地汇报过去半个月的调查发现:从关劲松、伍建国拍摄到的值班脱岗、有警不出的铁证;
到杜江、荣志强发现的滥用取保候审、监视居住,以及与定城区人民医院可疑的诊断证明;
再到徐晶晶通过技术手段比对出的那触目惊心的532起瞒报警情......随着李南的叙述,唐国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一份份地翻看着那些视频截图、数据对比表、可疑的病历复印件,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当听到那532起被隐瞒的警情时,唐国栋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无法无天!丧心病狂!”
唐国栋霍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愤怒到了极点。他指着那些材料,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颤:
“这还是共产党的派出所吗?这还是人民警察吗?这简直是一窝穿着警服的土匪!是趴在人民群众身上的吸血鬼!
532起警情!他们怎么敢的?!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一点点起码的职业道德和人性!”
他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猛地转身盯着李南:
“你继续说!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李南理解唐国栋的愤怒,他自己何尝不是强压着怒火。他冷静地继续说道:
“唐局,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对秦伟民等人进行纪律审查和撤职查办。但是,我认为现在收网,为时过早。”
“哦?为什么?”
唐国栋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我们现在掌握的,主要是渎职和违纪的证据。但我怀疑,背后很可能存在权钱交易,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保护伞。”
李南分析道,
“那些可疑的病历,绝非偶然。秦伟民一个派出所所长,凭什么能让区医院开出这么多‘量身定制’的不予羁押证明?
这背后必然有利益输送!我建议,暂时不动秦伟民,利用现有证据,继续深挖两条线:一是查医院,
搞清楚是谁在操作,有没有受贿;二是查那些被违规取保的人员,看他们背后有没有黑恶势力背景,秦伟民是否充当了保护伞。”
第132章 曾游的邀请
唐国栋听完,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他走回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目光如同鹰隼般盯着李南:
“你的判断是对的!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要么不动,要动,就必须连根拔起,办成铁案!让所有人都看看,
这就是腐败渎职的下场!”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同意你的方案!继续深挖!但是李南,你给我记住!”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越往下挖,水可能越深,阻力可能越大!秦浩那边,虽然我们暂时没有牵扯他,但他绝不会坐视自己的侄子出事!
你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万分小心,证据必须砸得死死的,绝不能给对方任何反扑的机会!
要办,就办成经得起任何检验的铁案!”
“请唐局放心!”
李南挺直腰板,目光坚定,
“我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一定谨慎再谨慎,证据不到手,绝不打草惊蛇!”
“好!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市局这边,我给你兜底!”
唐国栋用力地挥了一下手,表明了坚决支持的态度。两人的这次会谈,充满了愤怒的情绪,
更充满了肃清害群之马的坚定决心。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和信任,在两人之间深深扎根。
离开唐国栋的办公室时,已是下午四点左右。冬日的阳光变得柔和,给市局大院铺上了一层浅金色。
李南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脚步却更加坚定。他走向自己开来的那辆桑塔纳,
刚拉开车门,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李南略微迟疑,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传来一个略显拘谨和生硬的年轻男声:
“请...请问,是李南局长吗?”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李南立刻想起来了,是那个性格木讷却医术惊人的年轻中医,曾游。
“我是李南。你是曾游医生?”
李南的语气缓和下来。
“是...是我。
”曾游似乎松了口气,但声音依旧不太自然,
“李局长,您...您晚上有空吗?”
李南微微一怔,问道:
“有什么事吗?曾医生。”
他猜测可能和伤势有关。
“我...我爷爷说,上次的事情,非常感谢您。想...想请您来家里吃顿便饭,表示一下感谢。”
曾游的话说得有些磕绊,但意思表达清楚了。李南的第一反应是婉拒。他现在全部心思都扑在九孔桥派出所的案子上,
实在没什么心情去应酬吃饭,而且他也不想给曾游他们添麻烦。
“曾医生,你太客气了。那只是举手之劳,你们真的不用放在心上。吃饭就不必了,你的伤好了就行。”
李南客气地推辞道。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曾游再次开口,但这次语气稍微流畅了一些,
显然是在重复别人教他的话,很可能是他爷爷教的。
“李局长,我爷爷说...说您是一位好警察,值得交往。还说...说您工作辛苦,需要注意身体。家里就备了点简单的家常菜,
不耽误您太多时间。而且...而且我爷爷说,他以前也认识几位像您这样的老警察,或许...或许还能聊些您感兴趣的老故事。”
这番话,说得就很有水平了。先是扣一顶“好警察”的高帽,表示尊重;然后表示关心身体,拉近关系;
最后抛出一个“老故事”的诱饵,暗示可能有某种信息层面的回报,而不仅仅是吃饭那么简单。李南何等聪明,
立刻听出了话外的意思。曾游的爷爷,似乎意有所指。而且,对方如此盛情,再三邀请,自己再拒绝,
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他沉吟了几秒钟,想到调查也进入了需要耐心等待的深挖阶段,今晚倒也没有特别紧急的安排。
于是便改变了主意:
“好吧,既然老人家盛情邀请,我再推辞就失礼了。那就打扰了。请问地址是?”
李南问道。听到李南同意,曾游的声音明显轻快了一些:
“就是上次您送我回来的地方,郭镇,安济堂。您大概什么时候方便?”
“我先把车送回局里再打车来,大概五点半左右能到。”
“好的,那我们等您。”
挂了电话,李南摇摇头笑了笑。这个曾游,看起来木讷,但心思单纯,背后肯定有那位睿智的爷爷指点。
第133章 安济堂做客
他没有直接前往郭镇,而是先开车去了一家信誉很好的保健品店,精心挑选了一些适合老年人用的高档滋补品,
又去买了一些新鲜的水果。既然上门做客,礼数不能少。然后,他才将车停在了分局,然后拦了一台出租车。
“师傅,到郭镇。”
上车后李南给司机报了一个目的地。一路上,他还在思考着九孔桥的案子,但曾游爷爷最后那句“老故事”,
也让他心中产生了一丝隐隐的期待。那位老人,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意外信息呢?出租车稳稳停在‘安济堂’的前院,
李南付了车资,拎着路上买的几盒适合老年人的高档滋补品和一大袋新鲜水果,下了车。他整理了一下外套,
抬头看向那扇虚掩着的木门,门楣上‘安济堂’三个朴拙的毛笔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他深吸一口气,
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板,‘咚咚咚’的敲门声在寂静的乡村傍晚显得格外清晰。几乎就在敲门声落下的瞬间,
院子里立刻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稳当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曾游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李局长,您来了!”
曾游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和真诚的欢迎,语气比上次见面时流畅自然了不少。他侧身让开通道,
“快请进。”
李南微笑着点头迈入院子,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曾游的右臂上——那里原本简陋却专业的竹板夹板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松的深色衣袖自然垂下,虽然动作间还能看出几分小心,但显然已无大碍。
“曾医生,你的胳膊好了?”
李南关切地问了一句,其实心中已有了答案。看来那天曾游自己施展的正骨手法极其成功,恢复得很快。
亲眼见过曾游那神乎其技的自救手法,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必要的关心仍不可少。
曾游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左手下意识地轻轻托了一下肘部,点头道:
“劳您挂心,已经好多了。爷爷用了家传的黑玉断续膏,恢复得比预想快。”
他说话时,眼神清亮,那份因专注医道而特有的纯粹气质依旧,但似乎比上次遭遇变故时多了几分沉稳。
“那就好。”
李南欣慰地笑了笑,将手中提着的礼物递过去,
“一点心意,给老人家和你补补身体。”
曾游看到那些包装精美的礼品,明显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局促,连忙摆手:
“李局长,这…这太破费了!您能来,我们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能收您的东西…”
他显然不擅长应对这种人情往来,拒绝得有些笨拙却真诚。
“登门拜访,空手而来才是不合礼数。”
李南语气温和却坚持,将东西轻轻放在门内一旁的石凳上,
“只是一点水果和普通的营养品,不值什么钱,别推辞了。”
曾游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这时,里屋传来了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温和笑意的声音:
“游儿,是贵客到了吗?还不快请客人进来坐,堵在门口像什么话。”
这声音仿佛有种魔力,让曾游立刻收敛了那份局促,他不好意思地朝李南笑了笑,侧身引路:
“李局长,您快请进。爷爷在里屋等您。”
李南点头,跟着曾游穿过小小的、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前堂诊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多种草药的清香,
闻之令人心旷神怡。诊室靠墙是一排古旧的药柜,一张磨得发亮的诊桌,两张条凳,陈设简单至极,
却处处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洁净与安然。
“爷爷,李局长到了。”
曾游对着里间通报道。
话音刚落,一位老者便拄着那根光滑的枣木手杖,缓步从里间走了出来。
第134章 像!太像了!
正是曾游的爷爷曾玄清。李南抬眼望去,只见老者身着深灰色中式对襟棉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特别是那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但是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睿智与平和。就在这四目相对的瞬间,
李南的心头猛地一震!一段深埋在前世记忆深处的碎片,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那是他前世担任省委大秘期间,
随老板进京参加一位老人的追悼会。在去的路上,老板曾颇为感慨地对他提过一嘴:
“这位曾老,是中央保健委仅存的几位御医国手之一了,听说年轻时跟着队伍南征北战,救过无数人的命,
老人家今年…该有一百零三了吧?真是高风亮节,仁心仁术啊…可惜了。”
当晚的新闻联播里,确实播报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并配发了老人的照片和生平简介。照片上的老人,
慈眉善目,眼神睿智,与眼前这位曾玄清老人,竟有八九分相似!尤其是那份超然物外、洞悉世情的气质,
几乎如出一辙!难道…眼前这位曾游的爷爷,就是前世那位被誉为活人无算的传奇国手?李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但脸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只是眼神中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更多的敬重之色。他微微躬身,态度谦和地说道:
“曾老爷子,您好。冒昧打扰了。”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曾玄清老人也在仔细地打量着李南。当他的目光落在李南的脸庞、尤其是那眉宇之间的神态时,
老人的瞳孔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缩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度的惊讶和疑惑。像!太像了!
眼前这个年轻的副局长,那眉峰的角度,那眼神中偶尔闪过的沉静与锐利,甚至那鼻梁的线条…
竟然与记忆中京城里那位早已退下来、却依旧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张姓老首长,有着惊人的神似!
那位老首长,可是真正从枪林弹雨里闯出来、历经风云变幻的人物,其家族在军政两界根基深厚。
只是,老首长家似乎并没有姓李的子侄啊?而且年纪似乎也对不上……老人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但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慈祥的样子,他笑着摆手,声音沉稳洪亮:
“李局长太客气了!你是我们家游儿的恩人,能请到您来,是我们曾家的荣幸。快请里面坐,寒舍简陋,让你见笑了。”
“老爷子您叫我小李就成,在您面前可不敢称职务。”
这时,曾游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插话道:
“李局长,爷爷,你们先到里屋坐,喝杯热茶。我…我去厨房把最后两个菜炒了。”
说完,他对李南歉然一笑,便转身快步走向了旁边的厨房。李南忙道:
“不用太麻烦的。”
曾玄清却笑道:
“不麻烦,都是些家常便饭。李局...嗯,小李,这边请。”
说着,引着李南走进了里间。里间的布置同样简单,甚至可以说清贫。一套老旧的木质桌椅,
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字画,内容多是养生格言或山水意境,笔法苍劲有力,显然并非俗品。
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许多线装古书和一些现代医学书籍。整个房间温暖而洁净,
烧着一个小小的煤炉,上面坐着一壶水,正冒着丝丝白气,让满屋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药香。
两人分宾主落座。曾玄清亲自提起小炉上的水壶,娴熟地烫杯、沏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感。
他将一盏澄澈清亮的茶汤推到李南面前:
“山里自己采的野茶,粗陋得很,小李尝尝,暖暖身子。”
“谢谢老爷子。”
李南双手接过茶盏,轻轻嗅了一下,茶香清冽,入口微苦,旋即回甘,确实是好茶。
“好茶。”
他由衷赞道。曾玄清微微一笑,自己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而是看似随意地问道:
“小李年纪轻轻,便已是分局局长,真是年轻有为啊。听口音,不像是我们本地人?”
李南心中微动,感觉到老人似乎想打听些什么,便坦然答道:
“老爷子好耳力。其实我一直在临省的德市,十八岁入伍,当了五年兵,可能没有什么乡音了,今年刚转业回来。”
“德市?”
曾玄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神色,那位张老首长祖籍似乎是东北那边的而并非临省。
第135章 老人家的猴儿酒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斟酌着用词,继续温和地问道,
“哦,德市是个好地方啊,人杰地灵。看小李这一表人才,气度不凡,想必家中长辈也是栋梁之材吧?
不知父母身体可都安好?”
这个问题问得看似寻常,带着长辈式的关怀,但李南却敏锐地捕捉到老人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探究意味。
他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实回答,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谢谢老先生关心。我是一名弃婴......”
关于自己的身世,李南并没有隐瞒。听到李南说自己是一名弃婴,曾玄清心中更是有一丝丝悸动,
眼神中的那丝疑惑却并未完全散去,反而更深了——像,实在是太像了,特别是那种神韵。
但他也明白,世间相似之人并非没有,或许只是巧合。而且对方身份敏感,是公安系统的干部,
有些话不便深问,点到即止即可。于是他便不再追问家世,转而低头喝茶。就在这时,
曾游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炒菜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爷爷,李局长,可以吃饭了。”
说着,他又转身出去,很快又端进来几盘菜和一碗汤。果然如李南所料,桌上的菜肴比寻常人家的两菜一汤丰盛了许多。
一盘清炒山野菜,翠绿欲滴;一盘腊肉炒笋片,咸香扑鼻;一碗蒸得金黄的鸡蛋羹,嫩滑无比;
一条红烧的河鱼,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还有一碟凉拌的木耳黄瓜,清爽开胃;
最后是一盆冒着热气的山药排骨汤,汤汁乳白,香气四溢。虽然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可见做饭之人的用心。
“粗茶淡饭,小李千万别嫌弃。”
曾玄清招呼李南入座。
“老爷子您太客气了,这已经很丰盛了,光是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李南并非客套,这些纯天然的食材和家常做法,确实勾起了他的食欲。三人落座。曾游显得有些拘谨,
默默地给李南盛饭。曾玄清看着孙子,眼中满是慈爱,他对李南笑道:
“游儿这孩子,心思纯,就知道埋头研究他的那些药草方子,人情世故上笨拙得很。上次多亏了小李,
不然不知要受多大委屈。回来后,我好好说了他一顿,受人如此大恩,岂能如此失礼。”
曾游闻言,耳根微微发红,低下头小声道:
“爷爷,我知道错了……”
李南忙道:
“老先生言重了。路见不平,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况我还穿着这身警服。曾医生医术高超,性情纯良,我非常佩服。”
曾玄清摆摆手,脸上笑容更盛:
“小李你就别替他说话了。不过嘛,傻人有傻福,能遇到你,是他的造化。”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曾游道:
“游儿,去把我床头柜里那瓶酒拿来。”
曾游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应声去了。很快,他拿来一个看似有些年头的白色瓷瓶,
瓶身没有任何标签印记。曾玄清接过酒瓶,对李南笑道:
“小李,这是老朽自己采药时顺手摘些野果,胡乱酿的一点土酒,年份倒是有些了。平日里我自己都舍不得多喝。
今天你来了,老头子我高兴,咱们尝尝?”
李南也喝过不少好酒,但看得出这酒绝非老人所说的“胡乱酿的土酒”那么简单,连忙道:
“老爷子,这太珍贵了,我酒量浅薄,怕是糟蹋了您的好酒。”
“诶,酒嘛,水嘛,喝的就是一个心情。”
曾玄清不由分说,打开了瓶塞。顿时,一股异常醇厚馥郁、带着淡淡果香和药香的酒味弥漫开来,
沁人心脾,光是闻着就让人感觉通体舒泰,绝非凡品!曾游在一旁小声对李南解释道:
“李局长,您就喝一点吧。这酒爷爷花了很大心思,用了好几种罕见的野果和药材,窖藏了十几年了,
平时…平时就连领导来,爷爷都没拿出来过。”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爷爷心爱之物的珍惜,也透露出爷爷对李南的格外看重。李南闻言,
心中更是感动,也不再推辞,郑重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厚颜尝一尝老爷子珍藏的佳酿。”
曾玄清哈哈一笑,显得十分开怀,曾游立即给李南面前的粗瓷小杯斟满。酒液呈琥珀色,粘稠挂壁,香气愈发诱人。
第136章 该做的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曾游给自己爷爷也倒了一小杯,老人然后举杯道:
“小李啊,第一杯,我代我这不懂事的孙子,再次感谢你的援手之恩!大恩不言谢,一切都在酒里了。”
说完,自己先轻轻抿了一口。李南赶紧双手举杯:
“老爷子您太见外了,我只是做了任何一名警察都会做的事。”
说罢,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口,并不辛辣,反而异常绵柔醇厚,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人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受用,甚至连日来查案积累的疲惫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好酒!”
李南忍不住脱口赞道,这绝对是他两世为人喝过的最奇特的酒。曾玄清见李南喜欢,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喜欢就多喝两杯,不过这酒后劲足,咱们慢慢喝。来,动筷子,尝尝游儿的手艺,别看这孩子愣头愣脑,
做饭倒还有几分天赋。”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李南也确实饿了,依言拿起筷子品尝菜肴,每一样都味道极好,充满了食材本身的原味和火候恰当的鲜香。
曾游话不多, 默默地吃饭,偶尔给李南和爷爷夹菜,听到李南夸菜好吃,嘴角会忍不住微微上扬,
露出一点腼腆的欢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曾玄清和李南边吃边聊,话题从郭镇的风土人情、百姓疾苦,
慢慢聊到了一些社会治安问题,又很自然地谈到了李南的工作。
“基层公安,千头万绪,不容易啊。”
曾玄清感慨道,
“特别是现在,人心浮躁,各种矛盾多。能像小李你这样真心为群众着想、敢于担当的干部,是百姓之福。”
李南放下筷子,诚恳地说:
“老先生过誉了。其实很多基层民警都非常辛苦,就像郭镇派出所的王所长他们,默默无闻,但工作做得很扎实。
只是…也有些地方,存在一些问题,辜负了群众的信任。”
他说得比较含蓄,但想起九孔桥派出所的种种,眼神不自觉的变得锐利了些许。曾玄清人老成精,
如何听不出他话里有话,但他并不深究具体事务,只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是啊,哪里都有害群之马。所以才更需要小李你们这样的中流砥柱,激浊扬清,正本清源。
老头子我虽然只是个乡野郎中,但也活了快一辈子了,见过太多事。有时候啊,这世上的是非曲直,
就像治病救人一样,表症易除,病根难断。需要耐心,更需要魄力和…智慧。”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南,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李南心中凛然,
感觉老人话中似乎若有所指,仿佛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所察觉,又或者只是在阐述一种普世的道理。他郑重地点点头:
“老爷子金玉良言,小子受教了。无论多难,该做的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好!好一个‘该做的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曾玄清抚掌轻笑,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就冲你这句话,老头子我再敬你一杯。愿你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两人又对饮了一杯。这酒果然后劲绵长,李南感觉身上有些发烫,但神志却异常清醒。曾玄清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地感慨道:
“说起来,看到小李你,倒是让老头子我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位老朋友。不过他不是警察,嗯,应该是很多年前了,
那时候还在打仗呢…脾气又臭又硬,认死理,但为人极其正派,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为了坚持他认为对的事,
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吃了不少苦头,但也赢得了无数人的敬重。可惜啊,从他退休去之后,
加上我又来到了这边,联系就少了…”
老人话语平淡,仿佛只是在追忆逝去的年华和故人,但李南却听得心中一动。他感觉到,老人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
隐晦地表达对他的认可和支持,甚至是一种鼓励。他没有追问老爷子那位老朋友是谁,只是认真地说道:
“这样的老前辈,值得敬佩。我们这些后来人,理应继承他们的风骨。”
曾玄清看了李南一眼,笑容更加深邃,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一旁的曾游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吃饭,
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爷爷和李南的对话。
第137章 冥冥中自有注定
他听到爷爷提起珍藏的酒,听到爷爷破天荒地跟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说这么多话,甚至还提起了往事,
心中更是确定了爷爷对这位李局长的另眼相看。他看向李南的目光,除了感激,也多了几分好奇和亲近。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李南和曾玄清相谈甚欢,老人学识渊博,见解独到,
对许多问题的看法往往一针见血,让李南受益匪浅。而李南的沉稳、正直和与他年龄不符的成熟练达,
也让曾玄清暗自称许不已,心中那份关于“相似”的疑惑虽未完全散去,但已转化为一种纯粹的欣赏和惜才之情。
曾游偶尔也会插几句话, 是关于药材或者附近村民的一些病情,李南都耐心听着,时不时问上一两句,
表现出真诚的兴趣,这让曾游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不再那么拘束。两人之间的生疏感,
在这温馨的氛围和酒精的催化下,悄然消融,变得熟络起来。饭毕,曾游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
李南起身想要帮忙,被曾玄清笑着拦住了:
“让游儿收拾就好。小李,若不嫌弃,再陪老头子我喝杯粗茶,解解酒?”
李南欣然应允。两人重新坐回茶几旁。曾玄清再次沏上热茶。茶香袅袅中,老人看着李南,
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小李,平日里工作繁忙,可曾留意过自身的养生?老夫观你气色,肝火似乎有些旺,脾胃也略显疲弱,
可是长期饮食不规律、思虑过度所致?”
李南微微一怔,不得不佩服老人的眼力,苦笑道:
“老爷子慧眼如炬。确实,基层工作繁杂,吃饭睡觉都没个准点,让您见笑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马虎不得。”
曾玄清神色认真起来,
“尤其你们公安工作,劳心劳力,更需注意。若信得过老朽这乡下郎中的手艺,老夫可为你拟一个简单的调理方子,
日常泡水代茶饮即可,有助于疏肝理气,健脾和胃。”
李南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这是老人实实在在的关心。他连忙道:
“老爷子您说的哪里话,能得您亲自开方,是我求之不得的福气,感激不尽!”
曾玄清笑了笑,也不多言,让曾游取来纸笔。他略一沉吟,便提笔写下几味药名和分量,字迹苍劲有力,自成一格。
写好后,吹干墨迹,递给李南:
“都是些寻常药材,药店都能抓到。按说明煎服或冲泡即可。切记,少熬夜,放宽心。”
李南双手接过,如获至宝,小心地收好:
“多谢老爷子,我一定谨记。”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闲话,见天色已晚,李南便起身告辞。曾玄清和曾游一起将李南送到院门口。
老人握着李南的手,诚恳地说:
“小李,以后若得闲,常来坐坐。郭镇虽偏,但粗茶淡饭总还是有的。”
“一定。老先生您保重身体,有机会我一定再来看望您和曾游。”
李南真诚地回应,然后又对曾游道,
“曾游,没事常联系。”
“嗯,我知道了李局长。”
曾游用力点头。
“你也别老是叫我李局长了,你我有缘,要不以后你就叫我南哥吧。”
“南...南哥。”
看着李南的背影消失在乡村小道的尽头,曾玄清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爷爷,我怎么感觉您好像…特别看重李局长?”
曾游在一旁,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曾玄清转身,拄着手杖慢慢往院里走,缓缓道:
“游儿,你记住爷爷一句话。这位李局长,非池中之物。他日之成就,必不可限量。你与他结下这份善缘,
于你,于我们曾家,或许都是一件幸事。”
曾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虽然不通世故,但极其相信爷爷看人的眼光。
“而且…”
曾玄清脚步顿了顿,抬头望向繁星初现的夜空,仿佛在自言自语,
“世间之事,因果缘法,妙不可言。或许,冥冥中自有注定吧…”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中,闪烁着更加复杂难明的光芒。
第138章 周正的诉苦
回去的路上,李南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心中同样感慨万千。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特制药酒的温热,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安济堂淡淡的药香。
今晚的会面,轻松温馨之下,实则信息量巨大。曾玄清老人的身份,几乎可以确认就是前世那位传奇国手。
老人对自己的格外看重和隐晦的鼓励,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支持和温暖。而老人最后关于身体调理的关心和赠方,
更是实实在在的恩惠。至于老人眼中那偶尔闪过的疑惑,以及关于那位老爷子的老朋友,李南虽然此刻无法参透,
却隐隐感觉到,自己的重生之路,似乎正与某些更深层次的因缘缓缓交织在一起。这一切,都让他更加坚定了脚下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将安济堂的温暖暂存心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接下来的重心,依旧是九孔桥派出所,
是那一场必须打赢的硬仗。出租车将李南送回定城分局时,夜色已深。但当他独自回到略显清冷的副局长宿舍,
工作的压力与那份沉重的责任感又重新悄然弥漫开来。他脱下外套,正准备烧壶水,泡杯茶,
再梳理一下下一步的调查思路,桌上的手机便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周正。
李南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按下接听键,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周正那熟悉的大嗓门,
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烦躁:
“南哥!哎呦我的亲哥!可算打通你电话了!忙啥呢?是不是又哪个不开眼的案子撞你枪口上了?”
李南笑着把手机拿得离耳朵稍远了些:
“刚回来。怎么着,周大所长,听你这动静,新官上任这三把火,没把你自个儿点着吧?”
“点着?何止是点着!都快烧成灰了!”
周正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个八度,开始了他的“诉苦大会”,
“我说南哥,你是不知道!这派出所所长真他妈不是人干的活儿!以前咱也在派出所、刑侦,虽然也累,
但目标明确啊,盯死案子就行!现在倒好,好家伙,我直接成居委会大妈、会计出纳、消防队长、和事佬的合体了!”
李南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耐心地听着,他知道周正需要发泄。
“今儿一天,我就没消停过!早上刚处理完俩菜市场摊主因为一筐土豆打架的事儿在值班室吵吵,
下午就碰上小区业主因为停车位划线不满意要堵门!这还不算,晚上巡逻队又抓回来几个小崽子在网吧门口寻衅滋事,
屁大点事,家长来了比孩子还横!我这办公室门槛都快被踏平了!各种报表、汇报、检查、会议…
特么的,我感觉自己就是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停都停不下来!警力永远不够用,经费抠抠搜搜,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全得从我这儿过!这哪是所长啊,这分明是‘背锅侠’加‘受气包’啊!”
周正一口气倒完苦水,喘了口气,又补充道:
“最关键的是,这些鸡毛蒜皮,它不出成绩啊!忙活一个月,一看考核,刑拘、逮捕、起诉这些硬指标,
还是上不去!心里憋屈啊!”
李安安静静地听完,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周正从纯粹热血的专业刑警转向需要面对庞杂琐碎的基层派出所主官时的那种不适应和焦虑。
他等周正喘气的间隙,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带着理解:
“正啊,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派出所工作就是这样,千头万绪,上面千把锤,下面一颗钉。
你觉得处理的都是小事,但恰恰是这些‘小事’,直接关系到老百姓的安全感和满意度。刑侦是尖刀,
处理的是已经发生的‘大事’;而派出所,特别是社区警务,重要的是预防,是‘微操’,是把矛盾化解在萌芽状态。
你想想,你今天处理的打架、纠纷、滋事,如果没人及时管,或者管不好,哪一件都可能升级成刑事案件,到时候更棘手。”
他顿了顿,给予对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肯定道:
“你觉得不出成绩?我看未必。辖区发案率降了没有?群众投诉少了没有?重点人口管控到位了没有?
这些虽然不像破个大案那样立马立功受奖,但这才是真正的根基工作,是‘润物细无声’。
市局、分局考核指挥棒可能一时半会儿还没完全转过来,但你要相信,扎实的基层基础工作,上级是看得见的。
把你放在广济所那个中心城区复杂地段,本身就是对你能力的信任。”
李南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第139章 怎么当好所长
“从刑侦副中队长到派出所所长,是转型的阵痛,但也是全面的锻炼。把你扔过去,不是让你去享福的,
就是让你去啃硬骨头、挑重担的。把你磨出来,将来才能扛更重的担子。这点苦都吃不了,
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在抓捕路上比谁都猛的周正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传来周正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笑声:
“南哥,还是你会说…让你这么一分析,好像…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就是这心理落差一时半会儿拗不过来,
天天跟这些鸡零狗碎打交道,浑身不得劲。”
“慢慢就习惯了,而且你会发现,把这些‘鸡零狗碎’理顺了,同样有成就感。”
李南笑了笑,
“多让你所里的年轻民警跟老民警学学,特别是那些社区民警,他们处理家长里短的经验,够他们学一阵子的。
把握好‘打防管控建’的关系,特别是‘防’和‘建’,你的广济所就能打出特色来。”
“嗯,明白了,南哥。”
周正的语气明显顺畅了许多,
“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舒坦多了。对了,光顾着我这儿倒苦水了,你那边怎么样?定城分局水深不深?
你一个新去的副局长,那帮老油子没给你使绊子吧?”
周正的语气变得关切起来。他知道李南空降定城分局,局面未必比他轻松。李南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关于九孔桥派出所的调查,目前处于高度保密阶段,即便是对关系极铁的周正,他也不能透露分毫。
这不是信不过,而是纪律要求,也是为了保护周正,不让他无意中卷入可能存在的漩涡。
于是,他采用了惯常的、不涉及具体机密的说辞,语气轻松却带着分寸:
“还行,局面正在逐步打开。分局情况确实比业务大队复杂一些,老同志有老同志的经验,
新同志有新同志的冲劲,磨合需要过程。目前主要还是先熟悉情况,下沉到各个派出所调研,听听基层的声音。”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调研这个公开活动,避开了具体指向:
“基层派出所确实不容易,普遍反映警力不足、经费紧张、非警务活动分流压力大这些老问题。
你们广济所遇到的困难,在其他所也同样存在,有些城乡结合部的所,条件可能更艰苦一些。”
周正一听“调研派出所”,立刻来了精神:
“对对对!南哥你得多下去看看!下面真是各有各的难处!诶,对了,你调研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嗯…就是那种,
‘亮点’比较突出,或者‘问题’比较突出的所?”
他试探性地问道,带着刑警出身的好奇心。李南心中一动,知道周正只是随口一问,
但九孔桥三个字几乎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语气不变,依旧平和地说道:
“每个所情况都不一样,各有特点吧。有的基础防范做得很扎实,群众满意度高;有的在打击破案方面思路比较活。
存在的问题也多是共性问题,需要分局层面统筹研究解决。这才刚开始跑,还得再看。”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基层的工作,也指出了普遍困难,完全符合一个刚上任、正在熟悉情况的副局长的身份,
没有流露出任何对特定单位的特别关注。周正虽然和李南关系铁,但也是老警察,
一听李南这四平八稳、符合组织程序的官方口吻,立刻意识到可能有些情况不方便细说,或者确实还在调研阶段,
不便下结论。他很懂事地没有再追问具体哪个所,只是感慨道:
“也是,你刚去,是要多看看多听听。反正南哥你肯定心里有数,有啥需要我这边帮忙的,尽管开口!
虽然我这儿也是一摊子事,但给你摇旗呐喊、提供点情绪价值还是没问题的!”
这话说得仗义又透着兄弟间的亲昵。李南笑了:
“放心,真有事肯定找你。你这情绪价值今天已经送到了。赶紧的,周大所长,调整好心态,
把你广济所那一亩三分地给我守好了,弄出个样板来,到时候我去学习学习。”
“得令!保证不给南哥你丢人!”
周正的声音重新充满了干劲,
“那行,南哥,你早点休息,我也得去盯夜班了了。妈的,又是‘白加黑’、‘五加二’的一天!”
“去吧,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挂了电话,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李南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锐利。
第140章 很晚的一个电话
周正电话里的插科打诨和诉苦,是紧张调查工作中一丝难得的调剂,但也提醒着他基层工作的复杂性和普遍面临的困境。
而他的战场,在定城分局,在那份沉重的调查材料里,在那个隐藏在数据光鲜背后的九孔桥派出所。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记录的下一步行动计划,眼神愈发坚定。与周正的对话,
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肩上责任的重量——不仅要揭开盖子,清除害群之马,
更要思考如何从根本上改善基层派出所的生态,让更多像周正这样想干事、能干事的一线所长们,
能够真正甩开膀子,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守护一方平安。此时的安济堂内,夜深人静。曾游早已歇下,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的哗哗声。曾游的爷爷曾玄清老人却并未入睡,他独自坐在卧房的旧藤椅上,
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望着面前的窗棱久久出神。李南那张年轻却沉静、眉宇间自带威严与果决的脸庞,
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太像了。像得让他这颗早已看惯世事变迁、波澜不惊的心,都忍不住泛起层层涟漪,
甚至生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悸动。那眉峰的走势,那眼神深处偶尔掠过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锐利,
尤其是那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气度…与他记忆中那位威震四方、即便退隐多年依旧令人敬畏的张老首长,
年轻时照片里的神韵,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世上真有如此相像却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吗?
曾玄清虽然是中医,但也相信科学,但也见识过太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机缘巧合。他并非热衷八卦、捕风捉影之人,
但李南的出现,以及那份惊人的相似,像一根轻柔却执拗的羽毛,不断撩拨着他深藏心底的好奇与一丝…
或许是源于旧日情谊的关切。张老家的情况,他是知道一些的,那桩发生在动荡年代的憾事,曾是圈子里许多人私下喟叹不已的伤痕。
难道…老人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枣木手杖龙头,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个老式的五斗柜前,拉开了最下面一个抽屉。抽屉深处,安静地躺着一本纸页早已泛黄的通讯录。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借着昏暗的灯光,戴起老花镜,一页页慢慢地翻找。灰尘在光柱中轻轻飞舞,仿佛时光也随之倒流。
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和一行电话号码上。周穆童。这个名字的主人,是他曾经的同事,
华夏中央保健委里医术与他难分伯仲的国手,也是曾经因为他的“骤然离去”而气得吹胡子瞪眼、足足大半年没理他的老友。
曾玄清的脸上露出一丝怀念又略带歉意的微笑。他拿起床边那个按键硕大的老旧座机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鼓起勇气,才缓缓按下了那串铭记于心、却多年未曾拨通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边传来一个同样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明显不耐烦和被打扰了清梦的火气的声音:
“喂?!谁啊?!这都几点了?!报丧呢?!”
听到这熟悉的、炮仗一样的嗓门,曾玄清脸上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他故意慢悠悠地开口,带着一丝揶揄:
“老童啊,火气还是这么大?看来你这肝火亢盛的毛病,到老也没改啊。是不是又背着徒弟偷吃红烧肉了?”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足足沉默了三四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音,但火气里已经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曾玄清?!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家伙?!你…你居然还活着?!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
我以为你早就埋在哪座荒山野岭里化成泥了!”
“托你的福,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曾玄清语气依旧平淡,仿佛没听出对方的怒意,
“倒是听你这声音,中气这么足,看来保健委的专家们把你伺候得不错,还能再为人民服务几十年。”
“放屁!老子早就不伺候那帮难缠的老家伙了!现在是我徒弟们的事儿!”
周穆童没好气地吼道,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甚至还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老友重逢的激动,
“少废话!你深更半夜打电话,肯定没好事!是不是在哪个穷乡僻壤待不下去了,想求我帮你走走关系,
回京城养老啊?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当年你拍拍屁股就走,气死我了!”
两个年近百岁的老人,隔着电话线,像小孩子一样斗起嘴来,仿佛逝去的岁月从未存在过。
第141章 周老的回忆
曾玄清任由他抱怨,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回敬一两句。他知道,周穆童就是这脾气,嘴硬心软。
等对方发泄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老童,我挺好的,山清水秀,衣食无忧,还有个小孙子陪着我,清净自在。今天找你…确实是有件事,想跟你打听一下。”
听到曾玄清语气变了,周穆童也安静下来,狐疑地问:
“打听事?你能有什么事打听?你这老家伙不是早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吗?”
曾玄清斟酌着用词,非常谨慎地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是关于…张老首长家的。”
“张老?”
周穆童明显愣了一下,更加疑惑,
“你打听他家干嘛?他家的保健工作现在是我大徒弟负责,稳当着呢。老头子身体底子好,
虽然有些老毛病,但总体还算硬朗,比咱们这些老家伙强多了。”
“不是问身体状况。”
曾玄清顿了顿,仿佛在思考如何启齿,
“我是想问问…他家里面…嗯,特别是…他那个小儿子的事情之后,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什么…嗯…血脉方面的…”
他的话问得极其含蓄,甚至有些含糊其辞,但周穆童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下来,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气氛也陡然变得有些凝重。过了好一会儿,
周穆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没有了之前的火爆,变得低沉而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唏嘘:
“老曾,你怎么突然问起这档子陈年往事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伤心事了…”
他叹了口气,似乎也陷入了回忆:
“建明那孩子…可惜了啊。聪明,仁义,就是性子倔,像他爹。76年…唉,那时候乱啊。
老首长也是没办法,听说他在下面谈了对象,情况复杂,怕他年轻惹祸,才紧急叫他回来…谁想到…
唉,谁能想到会出那种事呢?一车人啊…说没就没了…就在临海德市那边的山路上,暴雨,山体滑坡…”
“临海德市?”
曾玄清心中一紧,他当时只知道张老家出了事,没想到居然是在德市。周穆童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惋惜:
“老首长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觉得要不是他逼得太急,孩子也许就不会…
这是他的心结,这么多年了,都没真正过去。家里人也都不敢提。”
曾玄清的心微微揪紧,这些情况,与他记忆中模糊的信息碎片吻合了。他追问道:
“那…建明他…当时在德市谈的那个对象…后来有没有什么消息?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
周穆童立刻打断了他,语气更加谨慎:
“老曾!你打听这个干嘛?这可涉及到首长的家事隐私了!而且都过去二十多年了,谁还说得清?
当时乱哄哄的,后续处理…唉,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好像那边也没什么亲人了。
老首长家这边,建明这一支,就算是彻底…断了。”
最后两个字,周穆童说得格外轻,带着无尽的遗憾。电话两端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电流的微弱嘶嘶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曾玄清握着话筒,手指微微用力。周穆童的话,
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他的心湖。张老小儿子的悲剧,李南与张老惊人的神似,以及李南恰好出现在德市…
这些点,在他脑海中隐隐约约似乎要连成一条线,却又缺乏最关键的证据,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浓雾。
他知道,从周穆童这里,恐怕再也问不出更多了。再问下去,就不只是好奇,而是逾越了。
“我明白了…”
良久,曾玄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童,谢谢你了。我就是…今天偶然遇到一个人,感觉有些…说不清的熟悉,所以才多嘴问一句。
你别往心里去,也别跟任何人提起。”
周穆童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但语气缓和了不少:
“你这老家伙,神神叨叨的!我警告你,别瞎打听,也别瞎联想!首长家的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好好在你的山窝窝里颐养天年吧!没事别吓唬我!”
虽然话不好听,但曾玄清知道这是老友的关心和告诫。
“知道了。啰嗦。”
曾玄清应了一句,
“你也保重身体,少发脾气。”
“用你说!挂了!以后没事少打电话!吵我睡觉!有空来京城看我!”
周穆童骂骂咧咧地挂断了电话,但曾玄清似乎能想象到他此刻吹胡子瞪眼,却又带着点欣慰的复杂表情。
放下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第142章 造假的病历
曾玄清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良久未动。老人深邃的目光再次投向无边的夜色,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郁了。
李南…张老…德市…车祸…遗落的血脉…一个个词语在他心中盘旋、碰撞。
他想起李南说起自己是弃婴时的坦然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想起他那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决断力;
想起他那份与出身似乎并不完全匹配的气度…
“莫非…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曾玄清喃喃自语,苍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藤椅的扶手。他决定,暂时将这一切深埋心底。
无论他的猜测是否属实,这都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绝非他一个乡野郎中能够轻易触碰和证实的。
贸然行动,不仅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更可能给那个叫李南的年轻人,带来无法预料的困扰甚至危险。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或许…在适当的时机,给予那年轻人一些不着痕迹的关照。
至于真相,或许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或许,将永远埋藏在流逝的时光里。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伸手拉下了旁边的台灯链子,任由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将自己包裹。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睛,
显示着他内心远未平息的波澜。接下来的几天,在李南的周密指挥下,秘密调查小组如同两台精密而沉默的仪器,
沿着两条既定的线索,向着九孔桥派出所问题的核心深处悄然掘进。行动更加谨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距离真相越近,暴露的风险和被反扑的可能就越大。一线直插病灶——刑侦支队杜江、
荣志强调查定城区人民医院,杜江和荣志强的任务是核查那些为九孔桥派出所嫌疑人提供“免羁押金牌”的诊断证明的真伪,
并查明医院内部的操作环节和人员。行动方案经过精心设计。他们并未直接以警察身份接触医院管理层或档案室,
那无异于打草惊蛇。荣志强凭借其老预审员的丰富经验和人脉,通过私人渠道,
联系上了一位在定城区人民医院工作多年、即将退休且口碑极佳的老药剂师老刘。老刘为人正直,
对医院里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早有耳闻,心中积郁已久,在荣志强表明身份、说明严重性并承诺绝对保密后,
出于职业良知和对法律尊严的维护,他同意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提供有限协助。通过老刘的侧面指引和模糊提示,
杜江和荣志强将调查重点锁定在了医院“鉴定科”的一位姓王的副主任医师身上。此人在医院内风评较为复杂,
有传言说他“门路很广”,“特别能搞钱”。杜江扮演成一名为“因打架可能面临拘留的远房表弟”四处奔波求助的焦急家属,
带着一份伪造的、但基本信息齐全的“嫌疑人”资料,挂了这个王副主任的专家号。诊室内,杜江演技精湛,
言辞恳切又暗示“不怕花钱,只求孩子别受罪”。王副主任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颇为儒雅,
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精明和市侩。他起初打着官腔,强调“一切以检查结果为准”,“医院有严格规定”。
但当杜江按照荣志强事先指导的“行话”,隐晦地表示“九孔桥派出所的秦所那边也打点过了,就是差您这边一张纸”,
并将一个装着五千元现金的“病历本”不经意地推过去时,王副主任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他推了推眼镜,
没有立刻去碰那个病历本,而是慢条斯理地说:
“哎呀,这个嘛…现在查得严,不好办啊。而且你弟弟这个情况,要出符合规定的证明,需要做一系列检查,很麻烦的…”
杜江立刻接话:
“检查该做做,费用该交交,我们绝不让您难做。就是希望检查结果和最后出的意见…能帮孩子一把。”
他加重了“意见”二字。王副主任沉吟片刻,终于松口:
“这样吧,你先带他去做个全面体检,特别心脑血管方面,做详细点。然后把所有报告拿给我看。
至于最后能不能出…我看过报告再说。”
说话间,他的手看似无意地拂过那个厚厚的病历本,随即自然地将其收进了抽屉。
整个过程,王副主任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索贿或承诺违规操作的言语证据,但所有的暗示和意图,
在杜江这个老刑警看来,已经清晰无比。
第143章 多线搜集证据
与此同时,荣志强则通过老刘提供的非正常渠道,秘密查阅了部分近两年由这个王副主任开具的、
最终被九孔桥派出所采信用于办理取保候审的诊断证明存根联和对应的原始检查报告副本。
经过仔细比对和专业分析,发现了大量疑点:一是模板化痕迹严重,多份不同嫌疑人、
不同时间出具的“严重高血压”、“心脏病”诊断证明,描述症状、用药建议甚至部分数值都高度雷同,如同出自模板。
二是检查报告与诊断结论不符,部分嫌疑人的心电图、血压监测等原始数据仅在临界值或略偏高,
远未达到临床认定的“严重”或“不宜羁押”程度,但诊断结论却直接定性为“高危”。
三是时间逻辑漏洞,荣志强发现有的嫌疑人是在被传唤或被采取强制措施后的极短时间内,
就“完成”了所有复杂检查并拿到了这份“关键证明”,效率高得反常。
所有这些发现都指向鉴定科的王副主任极有可能利用职权,与九孔桥派出所勾结,
为不符合条件的嫌疑人量身定制虚假或夸大其词的病情证明,并从中牟利。
二线,顺藤摸瓜——督察支队关劲松、伍建国调查异常取保人员。关劲松和伍建国的工作则更为繁琐,
他们拿到了杜江他们初步梳理出的那份异常取保人员名单,开始秘密调查这些人的背景和取保背后的“运作”过程。
他们采取的方法多种多样,比如化装走访。 两人穿着便服,以“民政局回访”、“社会调查”等名义,
走访部分取保人员的居住地居委会、村委会。通过与被访对象唠家常、套近乎,侧面了解这些取保人员的家庭经济状况、
平时表现、以及当时为了“捞人”是否花了“大价钱”、找了哪些“关系”。第二就是数据碰撞,利用有限的权限,
秘密查询这些取保人员以及直系亲属的银行流水、房产信息等,寻找短期内不明来源的大额资金支出或财产异常变动。
第三跟踪观察,他们对几名仍在取保期内、且涉嫌罪名较为严重的嫌疑人进行短时间、远距离的秘密观察,
记录其活动轨迹,判断其是否继续从事违法犯罪活动,从而反证其“病情”真假和取保的必要性。
经过关劲松和伍建国的调查结果令人震惊且愤怒:明码标价,渠道清晰。通过多个信息源交叉印证,
关劲松和伍建国确认,想要从九孔桥派出所“捞人”特别是办理取保候审,确实存在一条隐形的“收费通道”。
根据案件严重程度和嫌疑人社会关系,“费用”从一万到五万元不等,当时在2000年,这相当于普通工人数年收入。
这笔钱通常不直接经手派出所正式民警,而是由一些与派出所关系密切的“中间人”,有时是某些协警的“社会朋友”,
有时是当地一些“能人”也就是混子出面收取,再通过复杂方式转交。大部分信息指向,最终受益和拍板的是所长秦伟民,
具体经手操作的则往往是其亲信副所长或极个别核心民警。医院证明是“敲门砖”,中间人会明确告知家属,
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必须拿到定城区人民医院,特指鉴定科王副主任出具的“过硬”的病情证明。
证明到手,后续的事情派出所审批通过才好办。这直接印证了杜江他们那边的调查结果。两人秘密观察发现,
至少有三名因盗窃、寻衅滋事等罪名被取保的嫌疑人,在取保期间毫无“重病”迹象,照样出入娱乐场所,
甚至继续参与打架斗殴、赌博活动,气焰嚣张。他们的“病情”纯粹是逃避法律制裁的工具。这几天几乎每天晚上,
调查小组都会在李南的安排下,在不同地点进行简短的秘密汇合,有时就在车里,有时在清心茶楼212包间,汇总当日进展。
徐晶晶则将各方获取的信息进行电子化整理、建档、关联分析。她利用技术手段,将异常取保人员名单、
对应的问题病历编号、涉及的中间人信息、疑似资金流向,虽然无法直接查实,但有关联账户记录,
以及继续违法犯罪的观察记录等,全部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张逐渐清晰的关系网和证据链。
第144章 高启强的出现
所有线索都交织指向两个核心点,定城区人民医院鉴定科王副主任利用职权出具虚假病情证明牟利;
九孔桥派出所所长秦伟民及其亲信,利用审批取保候审的权力,明码标价,收受嫌疑人家属贿赂,
滥用强制措施,放纵犯罪。涉案金额虽然单笔看来在“巨贪”层面不算惊人,但性质极其恶劣——这不仅是腐败,
更是对法律尊严的公然践踏,是对公安司法公信力的严重破坏,直接导致了社会治安隐患的存在。
李南看着汇总来的报告,脸色冷峻如冰。手中的材料已经沉重得足以采取行动了,但他还记得唐国栋的指示:
要办就办成铁案,要连根拔起。
“目前,关于资金直接流向秦伟民或其亲信的个人账户的直接证据,我们还很薄弱。中间人环节是突破口,但也最容易打草惊蛇。”
李南在最后一次秘密会议上总结道,
“下一步,集中力量,盯死那个王副主任和已知的几名主要‘中间人’。寻找时机,争取突破他们的口供,
拿到指向秦伟民受贿的直接证据!”
调查,进入了最危险也是最关键的攻坚阶段。随着对异常取保人员背景调查的深入,
督察支队的关劲松和伍建国发现了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名单上有好几个屡教不改、常年混迹街头、
以暴力手段争抢地盘、收取保护费的混混头目,他们在被九孔桥派出所打击处理,通常是因打架斗殴、
故意毁坏财物、寻衅滋事等罪名后,总能很快凭借一份“严重”的病情证明获得取保,出来后往往消停没多久便故态复萌。
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他们要么在其活动的区域,如某个批发市场、一条娱乐街,拥有自己的“产业”,
如游戏厅、台球室,要么就是受雇于某个公司,负责“维护秩序”。而进一步梳理这些“产业”和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或关联方时,
一个名字开始反复出现——高启强。高启强,男,约45岁,定城区本地人。关劲松和伍建国调取了高启强的历史档案,
发现此人在90年代初期可谓是公安局的“常客”。档案记录显示,他曾因抢劫罪、故意伤害罪、聚众斗殴罪多次被打击处理,
是个标准的“几进宫”人物,手段凶狠,在当时的定城“道上”颇有些恶名。然而,大约从90年代中期开始,
高启强的名字似乎从警方的重点名单上消失了。再次出现时,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多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或实际控制人。
比如“启盛电子游戏厅”,通过调查发现实际上内设大量赌博机。此外还有定城区着名的“白金瀚歌舞厅”,
但是去过的人都知道,里面存在有偿陪侍乃至更严重的涉黄嫌疑。还有“强盛运输有限公司”“旧厂街市场管理服务公司”,
而这个管理服务公司表面上是负责几个大型农贸批发市场的“管理”,实则涉嫌强行收取高额“管理费”。
这些生意大多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明显涉嫌违法犯罪,但却异常“稳固”。群众走访和线报反馈,
高启强手下养着一批“保安”和“管理人员”,行事风格与其年轻时一脉相承——强硬、霸道,但手段却“高明”了许多,
很少再亲自打打杀杀,更多的是利用规则漏洞和经济胁迫。调查小组发现,那几个屡次被九孔桥派出所抓了又放、
放了又抓的混混头目,他们负责看管的场子或“维护”的市场,其背后老板或关联公司,最终都指向高启强。
换言之,这些人是高启强的“员工”。他们一旦出事,很快就能通过“生病取保”的方式出来,继续为高启强“工作”。
这绝非巧合。更令人起疑的是,高启强名下这些极易滋生治安和刑事案件的场所,
在九孔桥派出所的接处警记录和案件台账中,却显得异常“干净”。发生的纠纷、打架、甚至疑似敲诈勒索报警,
最终要么被调解处理,要么记录模糊,甚至像之前发现的那样,直接被“瞒报”。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保护罩,将这些地方与正常的执法监管隔离开来。
第145章 李南决定调整策略
技侦的徐晶晶尝试对已知的几名“中间人”以及高启强关联公司的对公账户进行有限度的外围分析,
发现这些账户与个别与秦伟民关系密切的亲属账户之间,存在数笔时间点上颇为巧合的、无明确合理商业目的的资金流动,
单笔金额不大,但频率稳定。虽然无法直接证明与秦伟民有关,但高度可疑。荣志强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
接触到一位已经从九孔桥派出所调离一年多的老民警,以绝对保密为前提进行的非正式询问。该老民警模糊地提到,
在他调离前,就隐约感觉到所里在处理涉及“高老板”即高启强及其相关产业和人员的警情时,
秦伟民总会有一些“特别的嘱咐”,要求“注意方式方法”、“考虑营商环境”、“尽量调解”等等。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但人微言轻,也不敢多问。所有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开始汇聚、拼凑,逐渐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
九孔桥派出所所长秦伟民,与这个由刑满释放人员摇身一变而成的“企业家”高启强之间,极有可能存在一种隐秘的权钱交易和保护关系。
秦伟民方面可能利用手中权力,对高启强及其掌控的灰色产业提供庇护。
具体表现为:对其手下涉嫌犯罪的“员工”违规办理取保候审,使其逃避法律制裁;对其经营的涉黄、涉赌、
涉嫌欺行霸市的场所“网开一面”,压案不查、瞒报警情;在日常检查、治安管理中予以“关照”。
而高启强则通过“中间人”或看似合法的渠道,如“咨询费”、“赞助费”,向秦伟民输送经济利益,
并利用这种保护伞关系,巩固和扩张其灰色商业版图,以暴力或准暴力手段排除异己,垄断市场。
调查小组的成员们心情沉重而愤怒。如果猜测属实,这就不再仅仅是简单的渎职和弄虚作假,
而是典型的警匪勾结、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严重职务犯罪!其对社会公平正义、法治环境和群众安全感的破坏,
远比数据造假要恶劣得多!李南在听取最新汇报后,面色冷峻如冰。他指示: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高启强这条线,现在成了关键突破口。但是,动高启强,必然惊动秦伟民,甚至可能牵扯出更深的关系网。”
“调整策略,”
李南果断下令,
“暂时放缓对医院王副主任和那些小中间人的直接压力。集中优势资源,秘密收集高启强团伙近年来涉嫌违法犯罪的确凿证据,
特别是其与九孔桥派出所异常交集方面的证据。要选择一两起性质恶劣、证据相对容易固定的个案,
作为撕开整个黑幕的突破口!”
“同时,加强对秦伟民及其主要亲信民警的外围监控,注意其与高启强及其核心成员之间的任何接触迹象。
但要绝对小心,不能暴露!”
调查的重心,开始从派出所内部的渎职,转向其外部可能存在的、性质更为严重的黑恶势力保护伞问题。
夜色深沉,李南驾驶着那辆不起眼的桑塔纳,驶入位于新区的市委市政府家属院。院内树木葱郁,
一栋栋小楼井然有序,环境静谧。他停好车,整理了一下思绪和措辞,这才拎着公文包,走向唐国栋副局长所住的那栋楼。
敲门后,是唐国栋亲自开的门。他穿着家居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来了?进来说。”
他侧身让李南进屋,语气平淡。客厅的沙发上还摊着几份文件。唐国栋示意李南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水给他,
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电话里不方便细说,查到哪一步了?有什么新发现?”
李南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最新的汇总报告,但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神色凝重地开始口头汇报。
他将调查小组这两天的发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进行了阐述:从定城区人民医院鉴定科王副主任涉嫌违规出具证明牟利,
到九孔桥派出所内部可能存在明码标价违规办理取保候审的“收费”链条,
再到最终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那个由刑释人员变身“企业家”的高启强及其掌控的灰色产业,
以及秦伟民及其派出所可能为其提供的系统性庇护。
第146章 你如何指挥下一步行动?
李南的汇报语言精炼,证据链逻辑清晰,分析层层递进,完全基于事实和证据进行推理,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和主观臆断,
充分体现了一名优秀侦查员的专业素养。唐国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脸色随着李南的叙述而越来越阴沉。
当听到高启强的名字和其可能存在的保护伞关系时,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眼中寒光闪烁。
“情况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要复杂和严重得多。”
李南最后总结道: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渎职和违纪,如果查实,就是典型的警匪勾结,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严重触犯刑法。”
汇报完毕,李南将报告轻轻放在茶几上,等待唐国栋的指示。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唐国栋没有立刻去看报告,而是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深邃地看着李南,忽然问了一个看似超出具体案情的问题:
“李南,如果…现在把这个案子全权交给你来指挥下一步行动,你打算怎么做?”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明显的考较意味。他深知李南业务能力突出,破获过‘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大案,
而且还获得了部级一等功。正因如此李南才刚从刑侦中队长提拔到分局副局长岗位,面临的局面复杂性远超以往。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除了冲锋陷阵的锐气之外,是否具备了统筹全局、应对复杂局面的战略眼光和政治智慧。
李南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唐国栋的用意。他并没有丝毫怯场,前世辅佐封疆大吏处理过无数远比这更复杂、
更棘手的难题,如何破局、如何权衡、如何把握火候,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略一沉吟,目光平静而坚定,开口道:
“唐局,如果让我来决策,我认为下一步行动必须把握好几个原则:第一,定性要准,策略要清。
此案的核心已从内部纪律问题,转变为涉嫌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的严重职务犯罪案件。
因此,侦查思路必须立刻调整。不能再局限于纪委层面的初步核实,而应直接朝着‘打伞破网’、侦办刑案的方向做准备。
但目前我们手头的证据,还不足以直接对秦伟民或高启强采取强制措施,尤其是缺乏他们之间权钱交易的确凿证据链。
第二,先外后内,由易到难。我的建议是,暂时隐忍,不宜直接触动秦伟民。反而应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集中优势兵力,优先秘密侦查高启强团伙的违法犯罪事实。选择一两起其手下实施的、证据相对容易固定的个案,
比如其运输公司暴力垄断市场引发的故意伤害案,或其游戏厅开设赌场案,进行深度经营,秘密取证,
争取率先以零敲碎打的方式,刑事拘留几名高启强的核心骨干。这样做有几个好处,一是避免直接惊动秦伟民,
让他误判我们只是在查普通刑案;二是可以从高启强团伙外部打开突破口,其手下马仔的心理防线远比秦伟民或高启强本人容易攻克;
另外通过查实高启强团伙的犯罪事实,反过来更能印证派出所庇护行为的恶劣性,为后续追究秦伟民等人的刑事责任提供坚实基础。
第三,协同作战,借势发力。此案涉及公安内部人员,敏感度高,仅靠我们目前的秘密调查小组,力量和权限都已不足。
我建议,在取得高启强团伙关键刑事犯罪证据后,应立即上报市局党委,甚至提请与市检察院同步沟通,
争取由市局牵头,从刑侦、经侦、治安、督察等多个部门抽调绝对可靠的精干力量,成立专案组,统一指挥,联合办案。
必要时,可考虑对秦伟民及其亲信、以及高启强等人采取技术侦查措施。必须借助更高层面的力量,
才能确保案件查得下去、查得彻底,并能有效抵御可能出现的干扰和阻力。第四,办成铁案,考虑深远。
行动必须严格依法依规,所有证据都要经得起法庭的检验。不仅要查清秦伟民与高启强的经济往来,
还要深挖其为何能长期逍遥法外的原因,是否还有其他公职人员涉案?其灰色产业为何能通过工商、税务等常规监管?
要力求通过此案,不仅清除公安队伍的害群之马,更要打掉这个危害一方的黑恶势力团伙,净化社会环境,还百姓安宁。
同时,办案过程要注重策略,尽量减少对当地正常经济秩序和社会面稳定的冲击。”
李南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但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既有对当前局势的精准判断,
又有清晰可行的行动路径,更考虑到了案件背后的深层次问题和可能带来的社会影响,
展现出的视野高度和策略水平,完全超出了他现任职务和年龄应有的范畴。
第147章 打蛇打七寸,刨树先刨根
唐国栋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内心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他原本只是想考考李南的处理思路,
没想到李南给出的答案,如此老辣周全,环环相扣,几乎可以直接拿来作为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这哪里像一个刚提拔的分局副局长能想到的?
这分明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市局主要领导甚至更高层级决策者才具备的战略眼光和布局能力!
他甚至下意识地在心里将自己代入对比了一下,发现如果自己是此时的指挥者,思路或许也大致如此,
但在细节的把握和风险的预判上,未必能像李南说得这般透彻周全。这个年轻人,了不得啊!
唐国栋心中暗自惊叹,看向李南的目光中,欣赏和认可之色愈发浓烈。难怪自己的老领导对李南都青睐有加,
沉默了足足十几秒钟,唐国栋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很好!李南,你的想法非常成熟,考虑得很全面,就按这个思路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下定了决心,转过身,
目光如炬地看着李南:
“优先查高启强团伙的刑事个案,固定证据,打开突破口!需要什么支援,直接向我报告。时机成熟时,
我来向齐局长汇报,启动专案!这把伞,必须打掉!这个网,必须撕破!”
“是!唐局!”
李南挺直腰板,沉声应道。他知道,唐国栋的这一表态,意味着真正的战役,即将打响。而他,
已经赢得了这位关键领导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从唐国栋副局长家中出来,夜晚的寒风让李南的头脑更加清醒,
心中的计划也愈发清晰明朗。唐局的认可和支持给了他极大的底气,同时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准、狠。第二天上午,李南通过徐晶晶提供的安全渠道,
将调查小组的五名成员秘密召集到郊区一个池塘边。这里环境僻静,没有闲杂人等,足以保证会议的绝对保密。
五人到齐后,神色都带着凝重和期待。他们都知道,昨天的汇报至关重要,接下来的方向将决定整个调查的成败。
李南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扫过每一位成员,开门见山:
“同志们,昨晚我已经向唐局做了详细汇报。局领导完全同意我们的判断,并支持我们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此言一出,杜江、关劲松等人精神都是一振,腰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目前的情况已经很清楚,”
李南继续说道,手中的石头在地上点了一下“九孔桥派出所”和“定城区人民医院”的位置,
“秦伟民和内鬼医生的勾结,是‘因’,而他们共同服务的‘果’,或者说他们权力寻租的核心目标,
极有可能就是这个——高启强,以及他掌控的黑色利益链条!”
他在地上用石头重重写下了“高启强”三个字,并在周围画了一个圈。
“打蛇打七寸,刨树先刨根。现在直接动秦伟民,证据链还不够扎实,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可能遭遇意想不到的阻力。
所以,唐局同意,并且我决定,我们下一步的战略重心转移,暂时隐忍秦伟民这边,集中全部火力,
从外围突破,优先侦查高启强团伙涉嫌的严重刑事犯罪!”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众人:
“我们要选择一两起,甚至三起,性质恶劣、证据相对容易获取、且能与高启强直接关联的刑事案件,
作为撕开整个黑幕的突破口!一旦坐实高启强团伙的重罪,不仅可以反过来印证秦伟民庇护行为的恶劣性质,
更能从心理上击溃其团伙成员,为我们最终收网奠定坚实基础!”
“李局,具体从哪些案子入手?”
刑侦的杜江迫不及待地问道,眼神中闪烁着刑警特有的、对攻克硬骨头的渴望。
第148章 从这几起案件入手
李南显然早已胸有成竹。他说出了几个关键词:
“1. 强盛运输 - 暴力垄断 - 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2. 定城区新华农贸市场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案。”
“3. 白金瀚歌舞厅,疑似命案线索”
他说完这几个关键词,开始进行案情叙述和任务部署,语气沉稳而专业:
“第一起,强盛运输公司暴力垄断建材运输案。”
“根据我们前期零星收集的线索和群众反映,去年年底,在城北建材批发市场,另一家小型运输队试图承接业务,
触碰了高启强‘强盛运输’的蛋糕。三天后,该运输队老板的儿子晚上收工回家时,在巷子里被三名持棍棒蒙面人打成重伤,
双腿粉碎性骨折,至今残疾。嫌疑人至今未落网。受害人及其家属因极度恐惧,事后甚至不敢承认与运输业务竞争有关,对外只说是寻衅滋事。”
李南看向杜江和荣志强,
“杜队,荣哥,你们负责这条线。秘密接触受害人及其家属,做好安全保证工作,争取拿到真实证言。
重点排查案发地周边当时可能存在的监控、寻找目击者。同时,调查‘强盛运输’在那个时间段的经济活动、
人员往来,尤其是其手下打手的活动轨迹。固定故意伤害罪的证据,并力争指向是高启强及其公司为垄断市场而指使作案。”
“第二起,新华农贸市场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案。”
“大约半年前,新华农贸市场内两名水产商户因不满‘市场管理服务公司’收取的高额‘管理费’且拒绝其指定的供货商,
与之发生争执。次日,这两名商户被该公司数名‘保安’以‘协商’为名,强行带至市场办公室隔壁的仓库内,
非法限制人身自由长达十小时,期间进行恐吓、殴打,最终逼迫两人签署了‘自愿’接受管理和指定供货的协议,并当场勒索了巨额‘罚款’。”
李南的目光转向关劲松和伍建国,
“关大,建国,你们督察这边,结合群众走访和秘密渠道,寻找那两名受害商户。他们很可能因为害怕报复而不敢声张。
要做通他们的思想工作,拿到关键证言,最好能固定伤情证据。同时,秘密核查那家‘市场管理公司’的账目,
这里可以通过工商税务等外围渠道,看是否有这笔‘罚款’的异常入账。坐实非法拘禁、敲诈勒索的犯罪事实,
直接打击高启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欺行霸市行为。”
“第三起,白金瀚歌舞厅疑似命案线索。这条线目前最模糊,但也可能最致命。”
李南神色格外严肃,
“大约也是半年前,曾有风声传出,说白金瀚歌舞厅一名陪酒女因试图离开并带走所谓‘客户秘密’,离奇失踪。
家属报过案,但当时九孔桥派出所的调查结论是‘自行离市,下落不明,按失踪人口登记’,最终不了了之。
我们调阅原始卷宗,发现记录极其简陋,疑点重重。近期,我们一名秘密渠道提供模糊信息,
称该女子可能已遇害,尸体被秘密处理。”
李南看向技侦的徐晶晶和心思缜密的荣志强,
“徐晶晶,你利用技术手段,尽可能恢复或查找当年与该女子相关的所有通讯记录、社会关系网络信息。
荣哥,你经验丰富,辛苦一下尝试通过非常规渠道,接触可能知情的、已经离开白金瀚的内部人员,
或者那时处理过此案、可能心存疑虑的老民警。核实线索真伪。如果属实,这将是炸开整个高启强堡垒的最重型武器。
但行动必须万分谨慎,绝不能泄露丝毫风声!如果需要人手的话,我来协调。”
布置完任务,李南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体成员:
“同志们,这三起案件,从易到难,从外围到核心。我们要集中力量,优先攻克第一起和第二起,
争取尽快取得实质性突破,刑事拘留几名高启强的骨干打手,动摇其根基。同时,对第三起线索保持高度关注,秘密经营。”
“所有行动,必须合法合规,证据链条要扎实完整。过程中,随时注意保护证人和自身安全。高启强团伙绝非善类,
其背后的保护伞也可能狗急跳墙。遇到任何紧急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明白!”
五人齐声低吼,眼中充满了斗志。他们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正式开始。
第149章 调查同时进行
这不是简单的纪律检查,而是一场真刀真枪的扫黑除恶攻坚战!
调查小组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按照李南的部署,悄然无声却又高效迅速地运转起来,
分别扑向那三起尘封已久或笼罩着恐惧迷雾的案件。每一条线索的核实,每一个证人的接触,
都充满了挑战和风险,但也距离最终的真相更近了一步。接受了李南部署的任务后,
杜江和荣志强两人立刻将精力投入到“强盛运输暴力垄断致人重伤案”的调查中。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时过境迁,受害者恐惧沉默,证据可能早已湮灭,对手更是凶残狡猾。杜江和荣志强没有直接去找受害者家属。
他们很清楚,在高启强团伙积威之下,贸然上门,不仅可能吃闭门羹,更可能再次惊吓到受害者,甚至暴露调查行动。
他们采取了更迂回的策略。首先,通过工商注册信息,找到了那家曾被针对的“兴旺运输队”。发现其早已注销,
原老板,也就是受害者父亲名叫赵三成,儿子叫赵斌,就是被打成重伤的受害人。接着,李南让关劲松利用其督察身份,
以“核查基层派出所过往涉企警情处理情况”为名,在调阅了当初赵斌被伤害案的原始接处警记录和卷宗。
果不其然,卷宗薄得可怜:一份格式化的询问笔录,赵斌因伤重,笔录极其简单,只说是被不明身份人殴打、
一份简单的现场勘查记录,几乎无有价值物证提取、一份医院的伤情诊断证明,结论是“疑似普通纠纷引发的寻衅滋事”,
案件被列为“悬案”,再无下文。卷宗里刻意回避了任何与“运输竞争”、“强盛公司”相关的字眼。然而,
荣志强却从这份简陋的卷宗里发现了两个细微的突破口:一是办案民警签名,当时的具体经办民警,
是九孔桥派出所的一个普通民警,但审核签批的领导,是副所长刘峰——正是秦伟民的亲信之一。
另外是一个被忽略的证人, 卷宗里记录了一条信息:案发后,有一位环卫工人,记录了名字和大概路段。
她在清扫时似乎听到动静,但民警后续走访结论是“该工人称未看清具体情况”。荣志强的经验告诉他,
这种“未看清”有时意味着目击者出于恐惧不愿深谈,并非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没过两天杜江和荣志强穿着便服,
开着地方牌照车辆,利用清晨环卫工人作业的时间段,找到了那位名叫孙桂芳的女环卫工。接触过程极其小心。
他们没有亮明警察身份,先是假装是“保险公司理赔调查员”,这是因为案发后赵家曾试图申请意外险理赔但被拒,
所以荣志强便以核实案发情况为由进行接触。孙大姐起初非常警惕,连连摆手: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我什么都没看见。”
荣志强没有逼迫,而是改用拉家常的方式,聊工作的辛苦,聊家里的情况,慢慢降低她的防备心。
杜江则不经意地透露“赵家那孩子太惨了,这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了,家里天都塌了”,试图激发她的同情心。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耐心沟通,孙大姐的心理防线终于松动了一些。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
“大兄弟,我看你们不像坏人…我跟你们说,那天晚上我确实听到动静了,好像有人喊‘让你抢生意’、
‘知道厉害了吧’…还有棍子打在身上的闷响,吓死我了,我没敢过去看,就赶紧躲远了。”
“您还记得那几个人有什么特征吗?或者他们说了什么话?”
荣志强轻声引导。
“都蒙着脸,看不清…好像有个人个子不高,但挺壮实,打人的时候骂骂咧咧,带点咱们本地口音,
但又有点…像是北边郭镇的口音?我也说不好…”
孙大姐努力回忆着,
“对了,他们打完人跑的时候,有个人好像掉了什么东西,我当时害怕,也没敢捡,后来好像被他们同伙捡走了…”
“本地口音,带点郭镇的特点”、“掉了东西”——这成了关键线索!虽然孙大姐说掉的东西被捡走了,
但杜江和荣志强还是决定对案发小巷进行了一次秘密的、更细致的复勘。
第150章 抽调力量
时过境迁,找到直接物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们希望运气能站在正义一边。他们利用周末夜晚,
穿着便服,打着小手电,像考古一样仔细搜寻巷子的每一个角落,特别是墙角、砖缝、垃圾堆积处。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巷子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半塌的砖垛缝隙里,荣志强发现了一个半截埋在土里的、
已经锈迹斑斑的金属物件——是一个“强盛运输”公司货车的车牌螺丝的防盗帽!上面还依稀能看到“强盛”的拼音缩写“qS”!
这个发现让两人精神大振!虽然一个螺丝帽证明力有限,但它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间接物证,将作案嫌疑直接指向了“强盛运输”!
有了环卫工人的证言和螺丝帽这个物证,杜江和荣志强觉得,是时候接触受害人赵斌及其父亲赵三成了。
他们选择在晚上,秘密前往赵家。赵家住在城郊结合部一个破旧的院子里,气氛压抑。看到陌生人,
赵三成一开始极其抗拒,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杜江这次亮明了警察身份,但郑重承诺:
“赵师傅,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不是九孔桥派出所的人。我们正在重新调查你儿子被打的案子,
这次一定要把凶手揪出来!请相信我们,我们会绝对保证你们的安全!”
荣志强则用更温和的语气,出示了那个锈蚀的螺丝帽:
“老师傅,我们找到了一些新线索。凶手很可能就是‘强盛运输’的人。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不能再让这些人逍遥法外了!”
看着两位警官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再看看躺在床上、眼神麻木绝望的儿子,赵三成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委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哽咽着,终于说出了真相:
“就是他们!就是高启强的人!那天来威胁我们,说不准再接建材市场的活,我们没听…三天后,
小斌就出事了…他们说了,要是敢报警乱说,就让我们家彻底消失…我们怕啊…”
躺在床上的赵斌,也艰难地转动眼球,用微弱的声音补充了细节:打人者中,那个带头骂人的,
虽然蒙着脸,但他记得那人左边眉毛好像有一道明显的疤痕。“眉毛上有疤!”——这是一个极具辨识度的特征!
杜江和荣志强秘密为赵斌父子做了详细的正式笔录,固定了关键证言。结合环卫工人孙桂芳的证言、
现场找到的“强盛运输”螺丝帽、以及受害者提供的“眉疤男”特征,一起清晰的、由“强盛运输”公司为垄断市场而实施的、
手段特别残忍的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案,浮出水面!他们立即将这一重大突破向李南汇报。李南指示:
“很好!立刻根据‘眉疤男’这个特征,秘密排查‘强盛运输’公司及其关联人员的社会关系,尽快锁定嫌疑人身份!
同时,对赵家父子采取必要的保护措施。固定所有证据,准备择机抓人!从这个小缺口,把高启强的黑幕撕开!”
就在杜江和荣志强那边取得突破的同时,另一条战线也在悄然铺开。
为了增强秘密调查组的力量且不引起定城分局内部的注意,李南通过市局副局长唐国栋,从新区分局调来了四名绝对可靠的生力军。
此刻,在另一处隐秘的安全点,督察支队的关劲松和伍建国,正与这四位新同事进行战前部署。
关劲松神色一如既往的严肃古板,他目光扫过新来的四人:
“同志们,情况李局已经简要介绍过。我们是刀刃,任务是切开高启强团伙欺行霸市的铁幕。
目标新华农贸市场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案。行动准则绝对保密,安全第一,证据为王。”
伍建国则相对活络一些,他笑着补充:
“都别紧张,但也别大意。咱们这回是暗访,唱的是‘文戏’,但对手可是真流氓,眼睛都放亮些。”
新来的四人神情肃穆,眼中带着兴奋与谨慎。
第151章 新生力量的表现
贺思伟,新区治安大队民警。25岁,脸上还带着些许学生气的锐利,但治安管理工作让他对市场、
场所的各类明暗规则颇为熟悉,思维敏捷。陈铭生,新区禁毒大队民警。28岁,眼神沉稳,略带一丝疲惫感,
这是长期与狡猾毒贩打交道留下的印记。禁毒工作锻炼了他极强的耐心、观察力和渗透接触能力。
范新泉,南门派出所协警。22岁,从小居住在定城区,对定城区的大街小巷、人情世故极为熟悉,
眼神里透着机灵,是搞外围摸排的好手。叶嘉,南门派出所协警。35岁,老协警,经验丰富,为人稳重踏实,
执行力强,善于与人打交道,能快速取得信任。
“好了,分工。”
关劲松铺开一张新华农贸市场的平面图,
“根据零星线索,受害的是两家水产商户,事发地点在市场管理办公室旁边的仓库。时间过去半年,难度很大。”
“建国,你带贺思伟、范新泉,负责外围摸排和市场走访。小贺,你以‘大学研究生做市场调研’的身份,
从商业模式、管理费用、商户满意度切入,套取信息。小范,你有本地人优势,扮成想进场做生意的新商户,
去跟那些老商户、清洁工、搬运工唠嗑,打听那家‘市场管理公司’的风评,特别是半年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有没有人被打或者被关过。注意方式,千万别直接问案子!”
“明白!”
伍建国点头,
“小贺,小范,咱们搭个班子,唱好这出市场调研戏。”
贺思伟推了推眼镜,迅速进入角色:
“好的,伍哥。我会设计一份详细的调研问卷作为掩护。”
范新泉咧嘴一笑:
“放心吧,领导,打听事儿我在行,保证不露馅。”
“陈铭生,叶嘉,跟我一组。”
关劲松继续部署,
“我们直接攻坚,寻找那两家受害商户。他们肯定被严重恐吓过,直接亮身份很可能适得其反。
铭生,你禁毒的经验能用上,想想怎么接触高度恐惧的目标。叶嘉,你年纪大些,看起来面善,
负责敲边鼓,稳定对方情绪。”
陈铭生沉吟片刻,道:
“关大,我建议我们也需要伪装。可以扮成‘市工商联中小企业权益保护中心’的调研员,
或者‘消费者协会暗访市场乱收费’的,找个由头先接触,建立初步信任后再逐步深入。”
“可以。这个思路好。”
关劲松表示同意,
“就按‘工商联权益调研’的身份。叶嘉,你准备些相关的文件袋和表格做道具。”
“没问题,关大。”
叶嘉沉稳应道。
伍建国那一组三人第二天就融入了喧嚣嘈杂的新华农贸市场。贺思伟戴着眼镜,拿着笔记本和问卷,
一本正经地跟商户们聊“经营成本”、“管理费占比”、“服务体验”,他的学术气质和看似中立的角度,
让不少商户放下了戒心,抱怨之声渐起:
“管理费?高得很呐!”
“服务?不找麻烦就是好服务了!”
“唉,别提了,能安安稳稳做生意就谢天谢地了…”
范新泉则像泥鳅一样在市场里钻来钻去,递根烟,聊聊海鲜行情,假装打听“如果想租个摊位,
该拜哪座庙,会不会有人找麻烦”,从另一个侧面听到了不少关于管理公司“保安”蛮横、收费不合理、
以及“以前有刺头被收拾过”的模糊传闻。伍建国则坐镇不远处的一个小茶馆,统筹信息,并将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
而关劲松这一组的行动更为谨慎。通过前一天伍建国组提供的初步信息,他们锁定了两家半年前生意不错、
但近半年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破败的水产商户。关劲松穿着略显正式的厚夹克,陈铭生和叶嘉则打扮得像跟班工作人员。
他们选择在午后市场相对清闲时,先走进了其中一家“老周水产”。
“老板,您好,我们是市工商联下属中小企业权益保护中心的。”
关劲松出示了一张精心准备的、看似官方的工作证,语气平和,
“最近我们接到一些反映,说部分市场存在管理费过高、服务不到位的问题,下来做个随机调研,了解了解实际情况,也好向上反映。”
老板周大海(化名)是个黑瘦的中年人,眼神里带着惊弓之鸟般的警惕,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我们这挺好,管理费…合理,服务也挺好。你们去别家问吧。”
第152章 一个短暂的喘息机会
陈铭生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共情:
“周老板,您别担心。我们不是媒体,也不是来找茬的。就是纯调研,不记录具体摊位和名字,
就是为了帮咱们中小商户争取更好的营商环境。您看,这是我们的保密承诺函。”
他适时地递上一份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文件。叶嘉也在一旁温和地说:
“老板,咱们做生意都不容易,有啥难处说说,说不定真能改善呢?”
周大海看着三人似乎不像坏人,态度又诚恳,警惕性稍降,但依旧不敢多说,只是叹气:
“唉,没啥好说的,都挺好,都挺好…”
但他的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市场管理办公室的方向,闪过一丝恐惧。关劲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
他没有逼问,而是话锋一转,聊起了水产行情、运输成本,慢慢缓和气氛。临走时,他仿佛不经意地留下一句:
“周老板,如果遇到什么不公平的事,或者需要帮助,可以打这个号码,我们中心就是干这个的。”
离开“老周水产”,三人又用同样方式接触了另一家嫌疑商户“老王水产”,遭遇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反应:
极度恐惧、回避问题、但又难掩眼底的屈辱和愤怒。第一次接触虽然没能直接拿到证言,
但印证了受害商户的存在及其巨大的心理压力。关劲松组没有气馁。翌日,陈铭生提出了一个建议:
“关大,硬攻不行。我观察了,那个周老板,中午吃饭时总会偷偷喝两口闷酒,喝完眼神就更愁苦。
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时间,等他稍微放松一点,再试试?或者,从他家人口中侧面了解?”
与此同时,伍建国组那边的范新泉传来了好消息!他在和市场里一个老清洁工闲聊时,用两包好烟撬开了对方的嘴。
老清洁工含糊地提到:
“半年前吧,好像是有俩卖鱼的得罪了‘强哥’的人,晚上被锁在仓库里教训了一顿…唉,惨呐,后来老实了…
那天晚上,我还看到管理公司的‘纹龙雄’带着几个人在仓库那边晃悠呢…”
“纹龙雄”!又一个特征明显的打手代号!而且直接关联到了实际为高启强控制的市场管理公司和仓库这个地点!
信息迅速汇总到李南那里。李南指示:
“‘纹龙雄’是重大线索!关大,你们组集中力量,结合‘纹龙雄’和仓库拘禁的细节,再尝试攻坚受害商户!
伍建国,你们组继续深挖‘纹龙雄’此人的具体情况,包括真实姓名、住址、活动规律!”
调查的网,正在一点点收紧。新华农贸市场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关劲松、陈铭生等人深知,
下一次接触,必须一举成功,撬开那扇紧闭的、充满恐惧的嘴。他们精心策划着下一次的“偶然”相遇和谈话策略,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2001年元旦的前一天,连续高强度运转了数周的秘密调查小组,终于迎来了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
李南深知张弛有道的道理,为了犒劳大家,也为了维持组员之间不易的战友情谊,他提前订好了位于柳叶湖畔、
环境清幽的“湖畔酒家”的一个包间,准备中午请全体组员吃顿饭,算是辞旧迎新,也让大家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刚一一通知完杜江、关劲松等人,放下手机,正准备离开办公室前往吃饭的地方,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看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有些意外却又并不陌生的名字——苏荃儿。李南微微挑眉,接通了电话,语气平和:
“苏科长,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悦耳,但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的女声:
“李大局长的电话可真难打呀,我还以为你把我这个老朋友给忘了呢。”
正是新区检察院反贪局侦查一科副科长,苏荃儿。
她还有另一个更显赫的身份——刚刚上任的临海省委常委、副省长兼省委政法委书记苏建民的独生女。
李南闻言,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微笑。上一次见面还是苏荃儿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请他在这家湖畔酒家吃的饭。
只是最近自己全身心扑在九孔桥的案子上,确实有段时间没联系了。
“苏科长言重了。最近分局事多,一直在下面派出所调研,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疏忽了,抱歉。”
李南的解释滴水不漏,既说明了情况,也表达了歉意。
第153章 五一聚个餐
“调研?我看李局长是日理万机,比我爸还忙呢。”
苏荃儿的语气里调侃意味更浓了些,但那细微的责怪也清晰可辨,
“那不知道李局长今天中午有没有时间,赏光吃个便饭?就当是给我个机会,听听您的调研心得?”
李南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略作沉吟。他不想爽约自己组员的聚餐,但苏荃儿的面子也不好直接驳回,
尤其是其父亲如今的身份特殊。他心念一转,有了主意,语气坦诚地说道:
“苏科长相邀,本不该推辞。不过实在不巧,我今天中午正好约了局里几个一起加班的同事在湖畔酒家聚餐,
犒劳一下大家。你看这…”
他话未说完,电话那头的苏荃儿竟然几乎没犹豫,直接接话道:
“湖畔酒家?那正好啊!我也挺喜欢那儿的菜。不介意多加我一双筷子吧?我也正好认识认识李局长的得力干将们。”
这下轮到李南有些意外了。他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眼界极高、对不熟悉的人往往不假辞色的“冰美人”,
会如此爽快地答应参加这种带有工作性质的同事聚餐。他很快反应过来,笑道:
“苏科长不嫌弃我们这边吵闹就好,当然欢迎之至。那我们一会儿见?”
“好,一会儿见。”
苏荃儿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轻快的笑意。中午时分,柳叶湖波光粼粼,湖畔酒家的包间内暖意融融。
杜江、关劲松、荣志强、伍建国、徐晶晶,以及新加入的贺思伟、陈铭生、范新泉、叶嘉等人陆续到达。
大家脱下了往日工作的紧张外衣,显得轻松了不少。当李南带着苏荃儿走进包间时,热闹的谈笑声顿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因为苏荃儿绝色的容貌和优雅的气质。李南神态自若,微笑着向大家介绍:
“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新区检察院反贪局的苏荃儿科长,也是我的昔日的战友,
我们之前在新区分局等单位的联合工作组中一起公事过。今天正好碰上了,我就邀请苏科长一起来凑个热闹,大家不介意吧?”
“不介意!欢迎苏科长!”
“苏科长好!”
众人纷纷起身打招呼,眼神中多少带着些惊讶和好奇。他们都听说过这位新区检察院有名的“冰美人”,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份清冷的气质仿佛与生俱来。苏荃儿落落大方地点头回应:
“大家好,打扰各位聚餐了。今天是元旦假期,大家叫我名字就好,不用那么客气。”
她的笑容礼貌而周到,但那份距离感依然存在。
李南很自然地招呼大家落座,点菜上酒。席间,他作为主导,巧妙地引导着话题,聊的都是些风土人情、
趣闻轶事,偶尔关心一下组员们的生活家庭,对工作上的事只字不提,并用眼神示意大家今天只谈风月。
他的言行举止从容不迫,调度场面游刃有余,那份远超不到24岁年轻人的沉稳气度和洞察人情世故的练达,
让在座不少年纪比他大的老刑警都暗自佩服。而更让众人暗暗称奇的是,那位传说中难以接近的“冰美人”苏荃儿,
在整个饭局上的表现。她并没有刻意活跃气氛,大多数时候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李南说话时,
会很自然地侧过头,目光落在李南身上,眼神中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专注和欣赏。当李南说到某处趣事时,
她嘴角扬起的笑意明显真切了许多,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也会弯起好看的弧度,如同春风吹化了湖面的薄冰。
当有组员向她敬酒时,她也会礼貌地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回应,语气虽然依旧清淡,但却比传闻中和初见面时柔和了太多。
甚至当比较活络的伍建国开玩笑地问起检察院和工作时,她也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能接上几句专业又不失幽默的话,引得大家会心一笑。
这种细微的变化,或许当事人自己都未曾察觉,但却逃不过桌上这些老侦查员的眼睛。
第154章 以后就叫我荃儿
大家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位苏大小姐对他们李局的态度,绝对不一般!
那传说中的“冰”,似乎在李南面前,早已悄然融化成了温柔的春水。李南自然也感受到了苏荃儿那份不同寻常的温和与亲近,
但他两世为人,心境早已沉稳如山。他对待苏荃儿的态度依旧得体而周到,既不失朋友的亲切,
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分寸拿捏得极好,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这顿元旦聚餐,在一片轻松融洽的氛围中进行。
对于秘密调查组的成员来说,这既是难得的休整,也意外地窥见了他们年轻领导另一面的人际魅力。
而对于苏荃儿而言,这或许是一次让她感到愉悦和期待的“意外之遇”。饭后,大家各自散去。苏荃儿站在湖边,
寒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看着李南,眼眸亮晶晶的:
“谢谢你的午餐,李局长。和你的同事们吃饭,很有趣。”
“该我谢谢苏科长赏光才对。”
李南微笑道,
“今天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嗯,”
苏荃儿点点头,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声说,
“那…下次,该你单独请我了哦?不能再拿同事当挡箭牌了。”
说完,不等李南回答,便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李南看着她的背影,
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这位苏大小姐的心思,他岂能不明白?只是眼下,实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李南正准备去路边拦车,却见苏荃儿已经拉开了她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的驾驶门,倚在门边,目光投向李南,
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走吧,李大局长时间宝贵,我送你回去。”
李南微微一愣,随即了然。苏荃儿显然不只是单纯想送他,多半还有话要说。他笑了笑,没有推辞,
坦然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那就麻烦苏科长了。”
车辆平稳地驶离湖边,融入城市的车流。车内弥漫着淡淡的、与她气质很配的清雅香气。
沉默了片刻,还是苏荃儿先开了口,她目视前方,语气似是不经意:
“李南,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就别苏科长苏科长的叫了,听着怪生分的。叫我荃儿就行。”
李南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耳根似乎微微有些泛红,心下了然,从善如流地应道:
“好,荃...荃儿。”
听到他自然的改口,苏荃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心情明显愉悦起来。她又沉默了几秒,
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试探性地问道:
“刚才吃饭的那几位同事…看起来都很精干,但好像来自不同单位?我要是没猜错,伍建国和关劲松像是督察那边的,
杜江和那位老同志荣志强刑侦味很浓,徐晶晶一看就是搞技术的。李南,你…是不是又在牵头办什么大案子?”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检察官特有的敏锐和直觉。中午的饭局,虽然李南刻意引导,气氛轻松,
但她还是从那些组员偶尔流露出的眼神交流、以及他们身上那种经过特殊磨合才有的默契感中,
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分局副局长日常调研该带的团队配置。
李南心中暗赞她的敏锐,但案件涉及内部调查和潜在的保护伞,正处于最关键的爬坡阶段,
纪律要求他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即便是苏荃儿。他沉吟了一下,选择了一种默认但模糊的回答:
“嗯,是有些工作需要处理。你知道的,分局这边,千头万绪,总有些比较棘手的事情需要集中力量办。”
他没有否认,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苏荃儿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他不便多言。她虽然好奇,
但也充分理解并尊重他的工作纪律,甚至因为他的这份谨慎和原则性,心中对他的欣赏又添了几分。
她没有再追问具体内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明白。反正…你自己多小心。看你好像又清瘦了些,工作再忙,也得记得按时吃饭哟。”
这略带嗔怪又充满关怀的话语,让李南心中微微一暖。他笑了笑,顺势将话题引开:
“谢谢关心,我会注意的。说起来,苏省长…最近工作还顺利吧?咱们临海省情况复杂,身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第155章 思路打开了!
提到父亲,苏荃儿的表情柔和了些,但也带着一丝无奈:
“他呀,就是个工作狂。到家也总是在书房看文件、打电话,我妈都没辙。不过…”
她顿了顿,瞥了李南一眼,眼神中带着点意味深长,
“他倒是偶尔会提起你。”
“哦?”
李南有些意外,
“苏省长提起我什么?”
“也没具体说什么,”
苏荃儿目视前方,语气轻松,
“就是有一次在家吃饭,聊到全省公安系统干部年轻化的问题时,他好像无意间说了一句‘新区分局那个叫李南的年轻同志,
听说在定城干得不错,很有锐气’,让我妈都好奇地问了一句是谁呢。”
她转过头,飞快地看了李南一眼,眼眸亮晶晶的:
“能让日理万机的苏副省长记住名字,还能夸一句‘有锐气’,李南同志,你这表现可以啊。”
这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但也透露出重要的信息——李南的工作,确实已经进入了苏建民的视野,
并且留下了正面的初步印象。李南闻言,心中波澜微起,但脸上依旧平静,谦逊地笑了笑:
“苏省长过奖了。我只是在做分内之事,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定城区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复杂,
要做出成绩,离不开上级的支持和同志们的努力。”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谦虚,也暗指了面临的困难,更体现了集体意识。苏荃儿看着他沉稳的侧脸,
听着他得体而真诚的话语,心中那份异样的情愫愈发清晰。这个男人,明明只比自己大一岁,
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稳重和洞察力,身处复杂环境却能坚守原则,能力出众却又谦逊低调…和他在一起,
总会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和欣赏。车内的气氛变得温馨而默契。两人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共识,
都不再深入探讨那些敏感沉重的话题,转而聊起了一些生活中的琐事、共同的熟人、甚至对某些社会现象的看法。
李南见识广博,谈吐风趣而不失深度;苏荃儿虽然外表清冷,但内心细腻,观点独到。交流起来,
竟显得格外投契,时不时还会相视一笑。那份传说中的“冰”,在李南面前,早已融化成了温柔的春水,
无声地流淌在车厢这方小小的空间里。车子很快到了定城分局附近。李南在下车前,真诚地对苏荃儿道:
“谢谢你了,荃儿。今天这顿饭,吃得很开心。”
苏荃儿脸上漾开一抹真切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后绽放的第一朵梨花:
“我也很开心。下次…记得你欠我一顿单独的哦。”
她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好,一定。”
李南笑着应下,挥手道别,转身走向分局大门。苏荃儿看着他挺拔沉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下一次的见面了。
当天晚上,华灯初上。李南应周正之约,两人在定城区一家不起眼但味道地道的家常菜馆小聚。
包厢里,暖气开得足,桌上摆着几样下酒菜,中间一瓶本地产的“德川大曲”已经下去了一半。
周正脸上的愁容和焦躁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疲惫但却透着舒畅和自信的神采。
他给李南满上酒,自己先端起杯子:
“南哥,我必须再敬你一个!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真的!”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哈着酒气,脸上泛着红光:
“以前我真是钻牛角尖了,就觉得破大案、抓要犯才是警察该干的。让你那么一点拨,我再回过头去看所里那摊子事,
嘿!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李南笑着跟他碰了一下杯,小酌一口: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思路打开了!”
周正大手一挥,语气兴奋,
“我现在天天带着教导员和社区民警往下面跑,不光是处理鸡毛蒜皮,更是去听声儿、看苗头。
哪家邻里矛盾积怨深了,哪个小混混又开始晃荡了,哪个工地可能欠薪了…提前知道,就能提前介入!
这半个月,我们所调解成功的纠纷比上个月多了三成,盗窃警情还真他娘的下降了俩!虽然没啥功劳,但心里忒踏实!”
他夹了一筷子菜,继续感慨:
“以前觉得老百姓啰嗦事儿多,现在觉得,能把他们的烦心事儿解决了,让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成就感,不比破个案子小!南哥,你这政治站位和视野,我服!”
周正说着,又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第156章 再入农贸市场
李南看着他这幅轻松写意、重燃斗志的模样,心中也颇为欣慰。这就是基层民警最真实的状态,
给他们正确的引导和足够的支持,他们就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基层派出所就是社会的毛细血管,毛细血管通了,整个肌体才能健康。广济所是中心所,
你把它理顺了,样板立起来了,就是大功一件。”
李南肯定道。两人推杯换盏,聊工作,聊生活,聊未来的打算,气氛轻松而融洽。周正的转变,
也让李南对基层工作有了更深的思考。第二天,元旦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
秘密调查小组的第二组——由关劲松和伍建国带领,辅以陈铭生、叶嘉再次悄然出动,目标直指新华农贸市场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案。
新华农贸市场规模不小,但环境嘈杂混乱,空气中弥漫着鱼腥、禽畜和烂菜叶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里的商户大多是个体经营,起早贪黑,挣的都是辛苦钱。关劲松四人分成两组,依旧采用便衣暗访的方式。
关劲松和陈铭生一组,伍建国和叶嘉一组,像水滴一样融入市场嘈杂的人流中。他们前期通过零星信息,
锁定了两家可能受害的水产商户。伍建国和叶嘉假意购买水产,在与旁边摊位老板唠嗑时,旁敲侧击地打听:
“老板,你家这虾不错啊…哎,我看那边‘老王家’和‘周家水产’的摊子,好像位置挺好,怎么感觉没啥精神头啊?”
那老板是个中年妇女,闻言立刻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哎哟,可别提了!老王和老周…唉,倒霉呗!得罪人了呗!”
“得罪人了?得罪谁了?”
叶嘉装作好奇地问,递过去一根烟。
老板娘接过烟,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
“还能有谁?市场那帮‘管理’的呗!凶得很!半年前吧,不知道为啥事,把他两家老板叫到办公室后面那仓库去了,
关了好半天呢!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后来就老实了,屁都不敢放一个!管理费人家说多少就交多少,指定的烂货也得进…造孽哦!”
另一头,关劲松和陈铭生则找到了一个在市场角落修补渔网的老人。陈铭生递上烟,用本地话跟他拉家常,慢慢引到话题上。
老人比较豁达,但也一脸无奈:
“那帮天杀的,就是吸血鬼!什么管理公司,就是高启强养的狗!老周和老王?哼,不就是不想用他们指定的死鱼烂虾,
嫌贵,顶了几句嘛…好家伙,当晚就被‘纹龙雄’那伙人拖进去‘上课’了…听说还打了,还逼着交了一大笔‘罚款’才放出来…有啥办法?
俺们平头老百姓,惹不起啊!报警?呵,九孔桥派出所?他们就是一伙的!”
通过多次、多源的侧面打听,情况逐渐清晰。关劲松决定,必须直面受害人。
他们选择了下午收摊前,人流渐少时,再次来到了“周家水产”摊前。老板周大海正在麻木地收拾着东西,
眼神躲闪,满脸沧桑。关劲松使了个眼色,陈铭生上前,语气低沉而诚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周老板,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我们是市里来的,专门来查市场管理公司那伙人,还有那个‘纹龙雄’的。
我们知道你和你隔壁老王半年前受的委屈。我们想帮你。”
周大海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鱼筐差点掉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连摆手,声音发抖:
“没有没有!啥委屈?俺们好着呢!你们找错人了!快走快走!”
他的反应极其激烈,恐惧是发自内心的。叶嘉在一旁温和地补充:
“周老板,你别怕。我们不是九孔桥派出所的,我们是市局直接派的。你看,”
他悄悄亮了一下证件,迅速收起。
“我们要是跟他们一伙的,还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来找你吗?我们就是想替你们讨个公道!前几天我们就找过你,难道你不记得了?”
周大海眼神挣扎,嘴唇哆嗦着,看了看眼前这几个面色诚恳、眼神正气的人,
再一次恐惧地瞟了一眼市场管理办公室的方向,内心仿佛在经历巨大的煎熬。
第157章 侦查员的愤怒
“我…我是真不敢说啊…”
他几乎要哭出来,带着哭腔,
“说了…我这摊子就别想摆了…我一家老小还指望着这个吃饭呢…那帮人…他们真敢下死手啊!
老王被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都没敢声张…”
陈铭生抓住他的话头,声音坚定:
“周老板,就是因为他们敢下死手,才更不能让他们无法无天!这次市里下了决心要办他们!
你只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们保证你的安全!他们嚣张不了多久了!”
关劲松也沉声道:
“老周,你想想,这次不把他们扳倒,下次他们再欺负别人,或者再来找你们麻烦,怎么办?
难道永远忍着?你愿意你孩子以后也活在这种环境下?”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周大海的痛处。他眼圈一红,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压抑地呜咽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上混着泪水和污渍,
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后的最后一丝决绝:
“好…我说!我憋屈啊!那天……”
刚要说便被关劲松打断道:
“周老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半个小时后几人来到了一个安全地点——关劲松的办公室。叶嘉泡了一杯热茶递给了周老板然后说道: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随后,伍建国坐在他对面开始记录。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那天的噩梦:如何被“纹龙雄”带人强行拖进仓库,
如何被拳打脚踢,如何被威胁“再不老实就弄死你全家”,如何被逼着签下“自愿”接受管理和指定供货的协议,
又如何被勒索了整整两万块钱的“罚款”!要知道在2000年时的时候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那个时候公务员一个月也就四百来钱,差不多四年的工资。
“两万块啊!那是我们起早贪黑攒了多少年的血汗钱啊!说抢就抢走了啊!呜呜呜…”
周大海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旁边的陈铭生和叶嘉听着,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发白。
关劲松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得吓人。伍建国默默记录着,但记录的笔尖因为用力而在纸上划出了深深的痕迹。
他们仿佛能感受到那份屈辱、恐惧和绝望!这些社会最底层的劳动者,用汗水换取微薄的收入,却要忍受这般欺压和盘剥!
“操他妈的!”
一向沉稳的伍建国忍不住低吼了一句,猛地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关劲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
拍了拍周大海的肩膀,声音异常坚定:
“老周,你放心!这伙人的末日到了!你这两万块钱,我们一定想办法帮你追回来!我关劲松说到做到!”
他们又用同样的方式,并且在老周的帮助下艰难地说服了另一家受害商户“老王水产”的老板,取得了相互印证的证言。
送走老王时,调查小组的四个人心情都异常沉重,但眼神却无比坚定。底层百姓的血泪控诉,像一把火,
烧尽了他们所有的犹豫和疲惫,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除恶务尽!绝不姑息!必须将以“纹龙雄”为代表的高启强爪牙,
以及他们背后那把巨大的“保护伞”,连根拔起,彻底铲除!还新华农贸市场,还定城区一个朗朗乾坤!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李南宿舍的灯光亮至深夜,房间内一片肃穆。关劲松将一摞厚厚的卷宗材料,郑重地放在了李南那张简陋的书桌上。
“李局,新华农贸市场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案,目前能固定的证据都在这里了。”
关劲松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种完成任务的凝重,
“两份受害商户,周大海和王建军的详细询问笔录,他们分别指认了以‘纹龙雄’,
(经初步调查,此人真名蒋雄,系高启强控制的‘新华农贸市场管理服务公司’保安队长)为首的五名犯罪嫌疑人,
并完成了辨认,这是辨认笔录。”
他一份份地指着材料:
“这是当时听到动静的环卫工人孙桂芳的证言,证实看到蒋雄等人将受害者拖入仓库。这是周边三位摊贩的证言,
间接证实当时听到仓库方向传来殴打和惨叫声,且事后看到受害者伤势严重、精神恍惚。还有一位经常买菜的大妈证言,
证实曾看到‘管理公司’的人经常对商户耀武扬威,尤其是那个‘身上纹了龙’的男人特别凶。”
“此外,”
关劲松深吸一口气,
“这是我们从市场管理公司外围获取的、半年前那笔两万元‘罚款’的异常入账记录复印件,虽然对方做账列为‘管理费’,但时间点与受害人口供完全吻合。
所有证言、物证、书证相互印证、还有法医出具的伤情鉴定,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足以以涉嫌非法拘禁罪、敲诈勒索罪、故意伤害罪对蒋雄等五名主要实施者进行刑事拘留!”
第158章 我们要的是连根拔起!
李南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起卷宗,一页页仔细地翻阅。他的目光扫过受害者那按着红手印、字字血泪的陈述,
扫过证人那充满恐惧却又渴望正义的证言,扫过那张象征着巧取豪夺的“罚款”收据…他的脸色平静如水,
但坐在对面的关劲松却清晰地看到,李南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甚至微微颤抖。
宿舍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愤怒在李南周身无声地弥漫开来。
关劲松甚至能听到李南压抑的、深沉的呼吸声。终于,李南看完了最后一页。他缓缓放下材料,抬起头。
关劲松心头猛地一凛——李南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和锐利,那目光深处,仿佛有烈焰在燃烧,
却又被极寒的冰层死死封住,透出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砰!”一声闷响,李南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
那力量让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咆哮,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得如同受伤的猛兽:
“无法无天!丧尽天良!”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毅力才能压下翻腾的情绪。今生龙炎特战队的经历,
三年枪林弹雨,无数次生死边缘,扞卫的是这片土地的安宁与秩序!而如今,这些蛀虫、这些败类,
却在肆意践踏他用生命守护过的东西!这种背叛感,比面对敌人更让他感到愤怒和痛心!片刻后,
他再次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更加坚定的决心。
“关大,你们做得很好!证据非常扎实!”
李南肯定道,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关劲松见李南情绪平复,立刻请示道:
“李局,证据确凿,是不是可以立刻对蒋雄等人实施抓捕?打掉高启强的这个爪牙,就能顺势撕开突破口!”
然而,李南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个反应让关劲松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李局,您的意思是?”
李南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楼宇,看到了那座霓虹闪烁的白金瀚歌舞厅。
“抓,肯定要抓。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只抓这几个打手。”
李南的声音冷静而充满战略考量,
“蒋雄这种角色,只是高启强养的恶犬,抓了他,高启强随时可以再找另一条狗。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让高启强和他背后的保护伞有了防备,销毁更多证据。”
他转过身,看着关劲松:
“我们现在动手,最多只能办成一个‘基层管理人员涉黑恶’的普通案件,很容易被对方断尾求生。
我们要的,是连根拔起!是高启强及其保护伞的彻底覆灭!”
他走回桌前,手指点在了那份关于“白金瀚歌舞厅半年前陪酒女离奇失踪案”的初步线索报告上。
“所以,必须等!”
李南的语气斩钉截铁,
“等荣哥和杜江他们那边,对白金瀚那条线,能有更进一步的发现!如果…如果那名女子真的被害,
那这就是一起命案!是足以引爆一切的炸药!只有用这种足够分量的罪行,才能彻底砸碎高启强的光环,
才能顺理成章地深挖下去,揭开所有黑幕,让谁也捂不住!”
关劲松瞬间明白了李南的深意。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要么不动,要动就必须是雷霆万钧,一击致命!
他不得不佩服李南的沉得住气和战略眼光。
“我明白了,李局!”
关劲松重重点头,
“是我考虑不周,有些急躁了。”
“不是急躁,是正义感使然。我理解。”
李南拍拍他的肩膀,
“让大家再辛苦一下,沉住气。另外,你们全都加入荣哥和杜江那边,集中精力,攻坚白金瀚!
这边证据已经固定,蒋雄他们跑不了!随时可以收网!”
“是!”
关劲松挺直腰板,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他知道,最后的决战时刻虽然还未到来,但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只等那最终的一击。
第159章 调查三陪女失踪案
李南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眼神无比深邃。他知道,等待的过程或许煎熬,但为了最终的彻底胜利,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龙炎的精神,不仅在于冲锋陷阵,更在于潜伏忍耐,等待那绝杀一击的最佳时机。
当秘密调查小组的所有资源,如同精密仪器的各个部件,终于全部聚焦于“白金瀚三陪女失踪案”这条最幽深、
也最危险的线索时,一股无形的压力与紧迫感笼罩在每位成员心头。时间已过去半年,证据可能早已湮灭,
知情人或许缄口甚至消失,对手更是高度警惕且残忍狡猾。这无疑是一场硬仗中的硬仗。
李南在安全场所进行了最后一次战前动员,他目光扫过每一位成员——杜江、荣志强、关劲松、伍建国、徐晶晶,
以及新加入的贺思伟、陈铭生、范新泉、叶嘉。
“同志们,‘白金瀚失踪案’可能是我们撕开高启强堡垒最坚硬外壳的唯一机会,但也可能是最危险的陷阱。”
李南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对手丧心病狂,我们必须万分谨慎。所有行动,以安全为第一前提,证据获取必须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检验。
现在,根据各自特长,分组行动!”
陈铭生,这位来自新区禁毒大队的年轻民警,身上带着长期与最狡猾罪犯打交道磨砺出的沉稳与冷冽。
他的突破口,选择在了白金瀚歌舞厅那阴暗的角落——毒品交易。他知道,这种场所的毒品吸食者和低层小贩,
为了自保或换取利益,往往是信息的潜在来源,但也极度危险,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陈铭生没有贸然进入白金瀚,
而是通过之前禁毒工作中建立的秘密渠道,以及范新泉这个本地通提供的市井信息,
锁定了两个经常在白金瀚周边兜售摇头丸、K粉的小混混——“黄毛”和“山鸡”。这两人属于边缘角色,胆子不大但消息灵通。
陈铭生伪装成一个外地来的、寻求“稳定货源”的小买家,利用其禁毒经验,对行话、套路了如指掌。
他通过中间人,一个被控制使用的隐性吸毒人员牵线,在一个嘈杂的台球厅约见了“黄毛”。
见面时,陈铭生眼神涣散,动作略带神经质,完美扮演了一个沉溺毒海的买家。
他先是小额购买了一些毒品,取得了“黄毛”的初步信任。交易完成后,他故意表现出焦虑和多疑,压低声音对“黄毛”说:
“兄弟,你这货还行,就是在这地方交易…妈的,心里不踏实。听说你们这场子以前出过事?
好像有个女的不见了?别他妈哪天我也栽了。”
“黄毛”正处于成交后的松懈状态,闻言嗤笑一声,下意识地显摆:
“操!你小子胆子比针眼还小!那都是啥时候的老黄历了?半年前了吧?那个叫小丽的小姐?
是自己不懂事,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想跑路,结果…”
他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话头,警惕地瞪着陈铭生,
“你他妈问这个干嘛?找死啊?!”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陈铭生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却装作被吓到的样子,连忙摆手,递过去一根好烟:
“哎哟哥,我随便问问,瞎操心,瞎操心…抽根烟,压压惊。”
他熟练地转移话题,聊起了毒品质量和价格,仿佛刚才真的只是无心之失。
虽然“黄毛”没有再说下去,但“小丽”、“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想跑路”这几个关键词,以及“黄毛”瞬间的紧张和恐惧,
已经传递了大量信息!陈铭生判断,“黄毛”即便不是知情人,也一定听说过一些内幕,而且此事在白金瀚内部是一个禁忌话题。
他不敢再问,完成交易后迅速离开,并将这一关键线索立即汇报。几乎与此同时,治安大队出身的贺思伟,
则从行业管理和人员背景的角度展开了侦查。他对娱乐场所的运营模式、人员构成和心理特点有着深入的理解。
贺思伟扮演成一个家境不错、偶尔出来寻欢作乐的年轻白领,连续几个晚上泡在白金瀚歌舞厅。
他出手阔绰,为人“低调”,很快融入了氛围。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里的陪酒女、服务员、保安以及管理人员,寻找可能知情且心理防线较弱的目标。
第160章 各显神通
经过几天的观察,他注意到一个化名“露露”的陪酒女。她年纪稍长,约二十七八岁,在这个行业算“老人”了,
眼神中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不像某些女孩那样全然麻木或张扬。她似乎人缘不错,
但偶尔会独自发呆,像是有心事。贺思伟判断,她可能待得时间足够长,且内心尚有柔软之处。
贺思伟没有在场所内接触她,那太容易暴露。他通过观察,掌握了“露露”的下班规律和回家路线。
一天深夜,当“露露”拖着疲惫的身躯独自走向小巷时,贺思伟在一个路灯昏暗的拐角“恰好”与她相遇。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虑和悲伤,拦住了她: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你是白金瀚的露露吗?”
“露露”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
贺思伟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张模糊的年轻女子照片,这是经过徐晶晶技术处理过,像从合影中截取的照片,语气急切又带着哽咽:
“我是小丽的表哥,从外地刚找过来。我表妹半年前在这上班,后来就没了消息…家里老人快不行了,
就想知道她到底去哪了…我打听了好久,有人说你可能认识她,或者知道点情况……”
他表演得极其逼真,眼眶泛红,将一个寻找失踪亲人的痛苦和绝望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特意选择了“表哥”这个身份,既有关联性又不会像“男友”或“丈夫”那样容易引起对方伴侣的误会或嫉妒。
“露露”看着照片,又看看贺思伟“真诚”而痛苦的脸,警惕性明显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同情和犹豫。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
“大哥,你…你别找了。小丽她…估计是回不来了。”
“为什么?她到底怎么了?”
贺思伟趁机追问,心脏怦怦直跳。“露露”眼神闪烁,似乎内心在激烈斗争,最终摇了摇头:
“我…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那件事很邪乎,没人敢乱说。但是…”
她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道:
“你跟小丽是一个地方的,你要是真想知道…或许可以去问问小霞。”
“小霞?她也是白金瀚的?”
“她也不在这里了。小丽出事没多久,她也吓跑了,回老家了。她们俩是一个村的,关系最好,
像亲姐妹一样。小丽的事,她可能知道的最多。”
“她老家在哪?”
“露露”报出了一个地址:“德市,汉川县,石家坳村。我只能说这么多了,求你千万别跟人说是我告诉你的!
唉,不对啊,她老家你不是......”
说完,她像是害怕极了,匆匆低头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贺思伟站在原地,强压下心中的激动。
汉川县石家坳村,小霞!这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突破口!就在陈铭生和贺思伟取得突破的同时,
荣志强则埋首于尘封的卷宗之中。他反复研究半年前关于“小丽”失踪案的原始接处警记录和询问笔录,
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的专业眼光很快发现了一个不寻常之处:在所有询问笔录的办案民警签名栏中,
除了当时九孔桥派出所的经办民警有一名是秦伟民的亲信之外,还有一位名叫郑鹏的民警的副签。
按照程序,这通常意味着郑鹏可能参与了部分询问或知情。但荣志强调阅了郑鹏的档案,
发现他当时只是一名普通治安民警,并非刑侦骨干,且风评一直很好,性格耿直。更值得注意的是,
在这份漏洞百出的卷宗里,郑鹏的副签显得有些“突兀”。荣志强凭借数十年阅人无数的经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这个郑鹏,当时或许察觉到了案件的异常,甚至可能提出过不同意见,但被压制了。他的副签,
可能是一种被动的、甚至是被强迫的程序行为。为了验证这个猜想,荣志强做了两件事。他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
了解了郑鹏的近况——他如今仍在九孔桥派出所,但似乎被边缘化了,负责一些社区闲差,郁郁不得志。
荣志强还利用早晨锻炼等时间,远远地观察了郑鹏几次。他发现郑鹏虽然看似消沉,但走路腰板挺直,保持着军人的风范。
第161章 前往石家坳村
荣志强将自己的发现和判断汇报给了李南:
“李局,这个郑鹏,很可能是一个内心仍有原则、且可能掌握某些内部情况的‘异类’。
或许,他可以作为我们未来从内部攻破的一个潜在支点。”
李南听取了全部汇报,沉思良久。陈铭生和贺思伟的线索至关重要,指向了直接知情人“小霞”;
荣志强的发现也极具价值。但对于接触郑鹏,李南保持了极大的谨慎:
“荣哥,你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郑鹏或许是一把钥匙。但现在还不是接触他的时候。
我们无法百分百确定他的真实立场,也无法确保接触的绝对安全。一旦他是秦伟民故意留下的‘反诱饵’,
或者我们的接触被察觉,整个行动将前功尽弃,甚至可能给他带来危险。”
“当前,所有重心,必须放在寻找‘小霞’上!只要找到她,拿到直接证言,很多谜团就能解开,
我们也能更有把握地判断内部人员的可靠性!”
李南当即下令:
“贺思伟、陈铭生,你们两人准备一下,立刻动身,前往汉川县石家坳村,寻找关键知情人小霞!
杜江、伍建国,你们负责外围策应和安保。关劲松、叶嘉,你们继续监控蒋雄等人,防止其闻风逃窜。
徐晶晶,提供一切必要的技术支援!荣哥,你坐镇分析所有汇拢的信息!”
“记住!”
李南目光锐利如刀,
“寻找小霞的过程,必须绝对保密,行动要快,手段要巧!既要问出真相,也要保证她和你们自身的安全!
汉川不是我们的地盘,高启强的触角未必伸不到那里,一切小心!”
接到命令后,贺思伟和陈铭生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着手准备。他们深知,时间就是一切,
消息的传递速度可能远超他们的行动速度。两人仔细斟酌了伪装身份。
最终决定扮演成“省城关爱女性权益基金会”的调研员,以“调研偏远地区外出务工女性权益保障状况”为由,前往石家坳村。
这个身份既合理,又能最大限度降低对方戒心,且与寻找小霞的目的有间接关联。
徐晶晶为他们准备了仿制了相应的工作证、介绍信和调查问卷。他们驾驶一辆毫无特征的普通桑塔纳,
徐晶晶为他们配备了录音笔和微型相机,以备不时之需。杜江和伍建国作为后援,在定城市区待命,
随时准备响应支援请求,并监控定城方向的任何异动。出发前,徐晶晶通过有限的户籍系统权限,
初步核实了“汉川县石家坳村”确实存在,但关于“小霞”的具体信息大名、年龄、家庭情况则一无所知,
这需要他们到当地后细致排查。汉川县距离定城市区有两个多小时车程,多为崎岖山路。一路上,
陈铭生负责驾驶,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后视镜,确保没有被跟踪。贺思伟则不断模拟着进村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策略。
到达石家坳村所在地的乡镇时,已是下午。这是一个典型的偏远乡镇,街道狭窄,人流不多。他们没有直接进村,
而是先在乡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招待所住下,并尝试从侧面了解情况。贺思伟以基金会调研员的身份,
去了乡镇妇联和派出所进行“报备”,这是为了身份更真实,也顺便观察反应。乡镇工作人员对他们的到来并未表现出过多惊讶,
只是例行公事地登记了一下。陈铭生则留在招待所附近,看似闲逛,实则观察有无可疑人员注意他们。
第二天一早,两人开车前往石家坳村。村子坐落在山坳里,道路坑洼不平,房屋稀疏,显得有些闭塞。
他们首先找到了村委会。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看起来颇为朴实。贺思伟再次亮明身份,
说明了“调研”来意。村支书接过介绍信看了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还是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喝茶。
“调研好,调研好,关心妇女同志嘛。”
村支书笑着,但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村这几年出去打工的姑娘不少,具体都在哪,干啥,家里人也未必都清楚。你们这一个个问,恐怕不太好找啊。”
贺思伟立刻接话:
“没关系,支书,我们就是抽样调研。您看能不能提供一份近几年外出务工的女性名单?或者我们先找几家聊聊?”
村支书面露难色:
“名单啊…这个可能不太方便。要不这样,你们先在村里转转,看看想找哪家了解情况,我再帮你们联系?”
这个反应看似合理,但贺思伟和陈铭生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保护”意味。
第162章 真有他们的眼线
似乎村干部不太愿意让他们随意接触外出务工人员的家庭。他们决定不再强求,道谢后离开村委会,打算自己摸排。
两人刚在村里走了没多久,试图向路边闲聊的老人打听有没有哪家姑娘几年前在定城“白金瀚”上过班时,
一辆满是尘土的摩托车突然从后面驶来,不偏不倚,差点蹭到贺思伟。骑摩托的是个穿着邋遢、眼神凶狠的年轻汉子,
他停下车,不仅不道歉,反而恶声恶气地骂道:
“喂!搞么得滴?瞎晃悠什么?找打啊?”
陈铭生立刻上前一步,将贺思伟挡在身后,冷静地看着对方:
“老乡,不好意思,我们是来做调研的,问个路。”
“调研?调研个屁!我们这穷山沟有什么好调研的?赶紧滚蛋!”
那汉子语气极其不善,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们和他们的车。这时,又有两个看起来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围了过来,面色不善。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贺思伟心念电转:这绝不是简单的村民排外!反应太快,针对性太强!
他们进村才多久?刚提到“白金瀚”,麻烦就来了?这更像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或者在暗中监视!
他立刻判断,硬碰硬绝对不行。他拉了拉陈铭生的衣袖,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
“几位大哥,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示意陈铭生上车。那几个年轻人骂骂咧咧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车掉头离开村子,
才骑着摩托车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似乎是在“押送”他们出境。车开出村子一段距离,确认对方没有跟来后,
两人把车停在隐蔽处。
“妈的!这地方果然有鬼!”
陈铭生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
“反应这么快?肯定是有人报信!要么是村支书,要么我们一进乡镇就被盯上了!”
贺思伟脸色凝重:
“嗯,而且对方显然知道‘白金瀚’是关键词。看来高启强或者说秦伟民的能量,比我们想象的延伸得更远,
这种偏远地方都有他们的眼线。”
这意味着,常规的打听方式已经行不通了,甚至他们的伪装身份可能已经引起怀疑。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贺思伟看着窗外山峦,忽然灵光一闪:
“我们不能直接问‘小霞’,也不能提‘白金瀚’。但是,‘露露’说过,小霞和小丽是一个村的,
关系极好,像亲姐妹。
小丽‘失踪’了,小霞吓跑了回家…那么,小丽家呢?如果我们能找到小丽的家,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小霞!
而且,关心同村失踪女孩的家庭,这个理由,比打听在娱乐场所上班的人,要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陈铭生眼睛一亮:
“有道理!小丽失踪半年,家里肯定悲痛且无助,或许更愿意对外人倾诉!”
他们立刻重新规划策略。这次,他们不再直接去石家坳村,而是绕道邻村,然后步行翻过一个小山梁,
从另一个方向再次接近石家坳村,避开了可能存在的村口眼线。他们选择在傍晚时分,村民大多回家吃饭的时候,
悄悄潜入村子。贺思伟和陈铭生分头行动,避开大路,专门找那些看起来最破旧、可能消息更闭塞的人家打听。
贺思伟遇到一个在门口喂鸡的老婆婆,他上前,语气悲伤地说:
“婆婆,请问您知道村里半年前有个在城里打工、后来没了消息的姑娘,叫小丽的家在哪吗?
我是…我是她一个远房亲戚,家里老人托我来看看。”
老婆婆眼神不太好,打量了他半天,叹了口气:
“造孽哦…是老吴家闺女吧?唉,往前走,拐弯,门口有棵老樟树的那家就是…可怜啊,好好一个闺女,
半年前就说回来,到现在都没回来了…”
按照指引,他们很快找到了小丽家——一座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家里只有小丽年迈的父母,
昏暗的灯光下,两位老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
第163章 小霞!别怕!我们是警察!
当贺思伟再次以“远房亲戚”和“基金会调研员”的双重身份,委婉地提及小丽和小霞时,
小丽的母亲顿时老泪纵横,压抑许久的悲痛和恐惧决堤而出。
“我家小丽说好回来的啊…这个傻孩子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小霞那闺女知道,
她什么都清楚…她跑回来的时候吓坏了,病了好久…”
老人泣不成声,
“她家就在村西头最后那家…你们可别再害了小霞啊……”
拿到了小霞的确切地址!两人强忍激动,安慰了老人几句,留下一点钱,迅速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接近村西头那栋孤零零的房子时,黑暗里,突然响起了几声狗吠,紧接着,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猛地照向他们!
“就是他们!抓住他们!”
白天那个骑摩托的凶狠汉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脚步声从四面围拢过来!对方显然没有完全撤防,
一直在暗中监视小丽家或者其他关键点!
“快跑!”
陈铭生低吼一声,猛地推开贺思伟,自己则转身迎向追来的身影,试图阻拦。
贺思伟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拼尽全力冲向村西头那栋房子,用力拍打房门:
“小霞!开门!我们是来帮你的!快开门!”
身后,已经传来了打斗声和怒骂声!门内,一片死寂。然后,一个颤抖的、充满恐惧的女声传来:
“你们…你们是谁?!”
“是露露让我们来的!关于小丽!”
贺思伟急中生智,喊出了唯一可能取得信任的名字。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门栓猛地被拉开了一条缝…
与此同时,陈铭生凭借在禁毒大队练就的近身格斗技巧,放倒了最先冲上来的两个人,但对方人多,
而且有人掏出了棍棒!他且战且退,情况万分危急!就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的瞬间,贺思伟猛地侧身挤了进去,
同时对外面的陈铭生急喊:
“铭生!进来!”
陈铭生听到喊声,毫不恋战,一个虚晃逼退正面之敌,紧接着一个迅猛的侧踹将右侧扑来的汉子踹翻,
利用这短暂的间隙,他转身如猎豹般冲向那扇开启的木门。“砰!”就在他闪身入门的同时,
一根粗实的木棍狠狠砸在了刚刚关闭的门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屋内一片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节能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一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弱、年纪约二十出头的女子——正是他们千辛万苦寻找的小霞,正惊恐万状地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贺思伟迅速亮出证件,语气极快但尽量保持镇定:
“小霞!别怕!我们是警察!是露露告诉我们来找你的!我们是来查小丽的案子,为你和她讨公道的!
外面那些是坏人的打手!我们必须马上带你走!”
小霞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怀疑,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此时,门外的砸门声、叫骂声越来越激烈,木门看似摇摇欲坠!
“没时间解释了!相信我们!”
陈铭生背靠着门,用身体死死顶住,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留下你必死无疑!跟我们走,还有活路!我们拼了命也会保护你!”
或许是“警察”两个字,或许是“小丽的案子”,或许是陈铭生和贺思伟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焦急和真诚,
又或许是门外真实的死亡威胁,小霞在极度的恐惧中,终于颤抖着点了一下头。
“后门!我家有后门!”
她声音发颤地指着一个方向。贺思伟立刻搀扶起几乎瘫软的小霞。陈铭生则迅速扫视屋内,抓起一条长木凳,
巧妙地斜卡在已被撞得变形的门栓下,暂时延缓了外面人的突破。三人迅速穿过狭小的堂屋,
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钻了出去。后面是一条狭窄、堆满杂物的巷道,通向村后的山林。
“这边!”
小霞对自家地形很熟悉,指引着方向。他们一头扎进黑暗的山林之中。身后,村里传来了更嘈杂的叫喊声和手电光柱的乱晃,
显然,那六人发现他们逃脱后,正在呼叫更多的同伙进行搜山围捕。
第164章 终于接应到了
冰冷的山风刮在脸上,荆棘不断拉扯着衣服。陈铭生在前开路,贺思伟搀扶着小霞紧跟其后。
小霞虽然身体虚弱,但求生的本能和被压抑许久的委屈愤怒,给了她巨大的力量,拼命跟着跑。
“不能……不能回乡镇!他们肯定……肯定堵在路上!”
小霞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警告。“明白!”陈铭生经验老道,立刻同意。对方在乡镇很可能有眼线,
甚至可能买通了部分基层人员,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他一边跑,一边掏出那个无法追踪的手机,直接拨通了李南的电话。
“李局!目标已找到!但在撤离时遭遇对方至少六名以上当地打手伏击!现正被追捕于石家坳村后山!
请求指示和支援!我们无法返回乡镇或原路撤离!”
陈铭生语速极快,但清晰冷静地汇报了情况。电话那头的李南显然被这突发情况震惊了,但声音丝毫未乱:
“收到!保持冷静,优先保证证人和自身安全!你们先找个安全地点,杜江和伍建国此时就在县城待命,
我让他们立刻出发接应!你们先利用地形周旋,避免正面冲突!”
“明白!”
陈铭生挂了电话,继续向安全地点转移。在奔跑的间隙,贺思伟忍不住问:
“刚才……为什么不呼叫支援把那六个家伙都摁了?他们这是袭击警察!”
陈铭生喘着气,冷静地分析,既是在回答贺思伟,也是在理清思路:
“第一,我们身份特殊,任务优先目标是证人,不是抓这些小喽啰。呼叫本地支援,流程复杂,时间来不及,
而且无法确保来的力量绝对可靠,万一有内鬼,我们和证人会更危险。”
“第二,就算勉强抓了那六个人,只会彻底暴露我们的行动意图和力度,让高启强和秦伟民狗急跳墙,
销毁所有证据,甚至对更多知情人灭口。我们之前所有的隐蔽努力就白费了。”
“第三,留下他们,对方只会以为是一次‘意外’冲突,我们成功逃脱了。他们可能会加强警惕,
但不至于立刻采取极端措施。这为我们后续行动保留了突然性。”
“李局的决定是正确的,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安全通道,不是打草惊蛇。”
贺思伟闻言,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战略考量,不禁对陈铭生和李南的冷静决断更加佩服。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
成了三人与追兵在山林中的一场紧张追逐。陈铭生利用在警校期间练就的山地追踪与反追踪技巧,不断变换方向,
利用地形设置简单的误导痕迹,暂时甩开了追兵。小霞体力逐渐不支,但依然咬牙坚持。贺思伟几乎半拖半扶着她。
就在他们几乎精疲力尽之时,陈铭生的手机响了,
“铭生,你们现在在哪儿呢?”
“我们正在石家坳村后山上。”
“你现在注意看一下山下,我把车打一下双闪,能看到就告诉我一下。”
在杜江的指挥下,陈铭生四处张望,但是始终没有发现亮光。于是转头问小霞:
“这里什么地方可以看到山下的公路?”
小霞四处看了看,然后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边,沿着这里不远就能看到了。”
三人又向小霞手指的方向继续前进,陈铭生手中的电话一直没挂。
“看到没有?”
那边传来杜江急切的声音,他们艰难地穿过一片密林后,终于看到了一条偏僻的乡村土路。
有一道汽车双闪特有的灯光亮着。
“看到了,杜大。”
“好,注意安全。”
十分钟后,几人下到了土路。路边,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越野车。车旁,站着两名穿着便装、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的男子。
其中一人,正是奉命前来接应的杜江!
第165章 什么狗屁基金会
“这里!”
杜江压低声音喊道,迅速打开车门。三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杜江和另一名同志迅速将小霞扶上车,
陈铭生和贺思伟也立刻钻了进去。越野车没有丝毫停留,立刻发动,沿着颠簸的土路疾驰而去,
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车上,惊魂未定的小霞看着身边这些素不相识却又拼死救她的警察,
泪水终于决堤而出,这几个月来的恐惧、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彻底释放。陈铭生和贺思伟相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和坚定。他们知道,带回了小霞,
就等于握住了揭开白金瀚黑幕,乃至最终摧毁高启强、秦伟民联盟的最关键钥匙之一。山林边缘,
那几个扑了空的打手气喘吁吁,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越野车消失在黑暗的土路尽头,徒劳地追了几步,
只能恨恨地停下。为首的那个凶狠汉子,名叫万老三,是村支书万叔的本家侄子,也是他在村里横行霸道的打手头目。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铁青地掏出手机,慌忙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边传来村支书万有财带着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
“老三?大晚上的什么事?人抓到了没有?”
“万……万叔!坏事了!”
万老三声音带着惊慌和懊恼,
“那…那两个省城来的小子,他妈的不是一般人!身手忒厉害!他们…他们从后门跑了,
还…还把赵家那个小霞给带走了!刚坐上一辆黑车跑了!”
“什么?!”
电话那头的万有财瞬间睡意全无,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带走了?你们六个人看不住两个人?还让人把个大活人从眼皮子底下带走了?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真他妈是一群猪一样的队友!废物!”
万有财的咒骂声透过话筒清晰地传出来,万老三和其他几人都吓得不敢吭声。骂了几句,万有财强行压下火气,
声音变得急促而阴沉:
“你看清楚没有?来接应的是什么人?车什么样?往哪边跑了?”
“黑…黑色的越野车,没看清牌子,没挂牌照!往…往邻县那个方向跑了!”
万老三连忙回答,随即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侥幸的猜测,
“万叔,那俩小子之前亮过证件,是什么‘省城关爱女性权益基金会’的,不像警察…来接应的,估计也是他们基金会的人吧?”
“基金会?”
万有财愣了一秒,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严厉,
“你确定不是警察?”
“肯定不是!那工作证我看了一眼,跟警察的不一样!说话做事也不像条子!”
万老三笃定地说,试图减轻自己的失职责任。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几个蠢货赶紧滚回来!别再给我惹出任何动静!”
万有财烦躁地挂断了电话。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心神不宁。小霞被带走了,这终究是个大隐患!
他立刻又拨通了儿子万彪的电话。白金瀚歌舞厅此时正是喧嚣的时刻,经理办公室内,万彪接着电话,语气有些不耐烦:
“爸,啥事?我这儿正忙呢!”
“彪子!出事了!”
万有财压低声音,急急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小霞被省城那个什么基金会的人带走了!就是白天来调研的那两个人!”
“基金会?”
万彪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先是紧张,但听到后面,疑惑取代了紧张,
“什么狗屁基金会?他们带走小霞干什么?”
“我哪知道!估计是调查什么妇女权益的事,碰巧查到小丽的事,小霞那死丫头肯定跟他们乱说了什么!”
万有财猜测道,并强调,
“不过老三说了,肯定不是警察!证件我也看过了!”
“不是警察?”
万彪重复了一句,心中的石头似乎落地了一大半。只要不是警察,事情就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在他认知里,什么基金会、妇联之类的组织,都是些虚头巴脑、雷声大雨点小的机构,掀不起什么大浪。
他们或许会写个报告,反映点问题,但要想动真格的,难如登天。高老板和秦所长的关系网,可不是吃素的。
第166章 小霞的安置问题
“行了爸,我知道了。”
万彪的语气轻松了不少,
“不是警察就问题不大。一个破基金会,能折腾出什么花样?估计就是走个过场,显示他们存在感。
我会跟高总提一嘴,让他心里有数就行。你们那边最近安分点,别再出岔子了!”
挂了电话,万彪撇撇嘴,并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又笑容满面地走出办公室,
去招呼那些重要的客人了。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的插曲,远不如眼前歌舞升平的生意和打点关系来得重要。
然而,万彪和万有财都不会想到,这个他们轻视的“省城基金会”,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雷霆之力。他们的误判,
源于信息的不对称和长期以来形成的、对法纪的藐视。更重要的是,万有财电话中无意间透露的信息——
“从石家坳村曾经忽悠过十多名村里的十八岁至二十八岁不等的姑娘去白金瀚打工”——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介绍工作。
结合小丽的神秘失踪和小霞的极度恐惧,以及高启强需要“拉拢腐蚀一些干部”的特殊目的,这些被“忽悠”去的姑娘们,
她们的命运恐怕远非在歌舞厅打工那么简单。这就像一个深埋的、尚未引爆的炸弹,等待着调查小组去发现和拆除。
而小霞的获救,正是点燃导火索的关键第一步。万氏父子的这次通话和轻敌的判断,
无形中为李南的调查小组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他们不会立刻遭到高启强、秦伟民联盟的疯狂反扑,
可以相对从容地对小霞进行询问,获取那至关重要的证言,并顺藤摸瓜,揭开更多惊人的黑幕。
黑色越野车驶入定城区地界后,杜江立刻通过安全线路向李南汇报:
“李局,我们已经到定城了,下一步怎么办?”
电话那头,李南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语气依旧沉稳急促:
“好,非常好!辛苦了!这样,你们立刻跟劲松联系,他会在单位等你们。直接去他办公室,
一刻也不要耽误,尽快把小霞的口供拿下!要详细、要具体,特别是关于小丽失踪当晚的所有细节,
以及她所知道的、高启强和白金瀚歌舞厅的任何情况!剩下的事情我来安排。”
“明白!”
杜江应道,随即拨通了关劲松的电话,约定汇合地点。李南挂了电话,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又联系了徐晶晶。
“晶晶,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情,用最快速度赶到关队的办公室!有紧急任务!”
李南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李局!我马上出发!”
徐晶晶虽不明所以,但听出李南语气的异常严肃,立刻响应。
“听着,”
李南补充道,语速很快,
“到了之后,你的任务是全程陪同和保护一位关键女证人。杜江他们问完话之后,你负责安顿她。
在她绝对安全之前,你需要和她形影不离,保证她的安全,明白吗?”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李...李局,我把她安顿到哪?”
“问完之后跟我联系。”
“是。”
徐晶晶虽然好奇证人的身份,但深知纪律,毫不犹豫地领命。安排好初步事宜,李南靠在椅背上,
揉了揉眉心。下一个难题来了:将小霞安置在哪里最安全?徐晶晶虽然可靠,但她是和父母同住,
突然带一个陌生且可能带来危险的女孩回家,既不安全,也无法向家人解释。局里的招待所?绝对不行,
人多眼杂,根本无法保密。安全屋?想什么呢,又不是我之前在境外执行任务。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选项,又一一否决。
最终,一个名字浮现出来——苏荃儿。苏荃儿独自居住在新区检察院的家属院,环境相对单纯安全,
邻居多是司法系统人员,本身就有一定的威慑力。更重要的是,她本人也是检察反贪局侦查一科的副科长,
有极强的原则性和警惕性,而且…李南内心深处信任她。
第167章 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但这无疑是将苏荃儿卷入危险之中,也欠下了一个巨大的人情。李南犹豫了片刻,但想到小霞的安危和案件的重要性,
他不再迟疑,拿起手机,拨通了苏荃儿的号码。时间已晚,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苏荃儿略带慵懒却清晰的声音:
“喂?李南?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然的关切,并没有因为被打扰而不快。李南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而坦诚:
“荃儿,没打扰你休息吧?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这边…确实遇到了一件非常棘手和紧急的事情,需要你的帮助。”
听到李南如此正式和严肃的语气,苏荃儿立刻清醒了:
“你说,什么事?只要我能帮上忙。”
李南斟酌着用词,既不能泄露案件细节,又要说明情况的严重性:
“我的一位同事,正在保护一位非常重要的女性证人。这位证人牵扯到一件很大的案子,现在处境非常危险,
有一些…背景很复杂的人可能在找她。我们急需一个绝对安全、隐蔽的地方暂时安置她。我考虑了很久,
你那里…可能是目前最合适的地方。不知道…是否方便让她和我那位同事,暂时在你那里借住几天?
当然,这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和风险,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完全理解,再想别的办法。”
他说完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李南能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声,他等待着苏荃儿的回应,
心中已经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然而,苏荃儿的回答却异常干脆,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没问题。我明天早上会在家等着她们过来。”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不是可能引火烧身的重大决定。这下反而让李南有些过意不去了:
“荃儿,你…不再考虑一下?这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
苏荃儿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李南,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检察官的职责之一就是保护证人。虽然具体案情你不方便说,
但我相信你的判断,也知道你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开这个口。我那里虽然不算铜墙铁壁,
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撒野的地方。放心吧,让她们过来吧。”
她的信任和爽快,让李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深深的感激。他没有再多说客套话,那份情谊记在心里就好。
“好!荃儿,谢谢你!这份情我记下了。口供录完后我让同事徐晶晶带证人过去,她会一直陪同保护。
估计也到明天早上了,具体细节让她明天当面跟你沟通。再次感谢!”
李南的语气充满了真诚。
“跟我还客气什么。明天见。”
苏荃儿说完,便挂了电话,干脆利落。放下手机,李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最关键的一环——证人的安全和保密,
总算有了着落。苏荃儿的毫不犹豫,不仅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并肩作战的信任和支持。
他立刻再次联系徐晶晶,告知她最终的安置地点和对接人,再三强调了保密和安全纪律。最后说道:
“我稍后把苏荃儿的电话发给你。”
做完这一切,李南才稍微放松下来,他知道,小霞的口供将是决定性的。一旦拿到确凿证据,收网的时刻就将到来。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市局关劲松办公室,灯光下,小霞的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一杯热水,
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仍沉浸在可怕的回忆里。
第168章 小霞的血与泪
关劲松、杜江、徐晶晶已赶到坐在她对面,表情凝重,尽量营造出让她感到安全的氛围。
荣志强则坐在稍远处的阴影里,默默观察,他的经验能帮助判断供词的真伪和挖掘更深层次的信息。
关劲松语气尽可能温和:
“小霞,别怕,这里非常安全。把你知道的,关于小丽的事,关于白金瀚的事,都说出来。只有说出来,
才能让坏人受到惩罚,才能告慰小丽,也才能让你和其他像你一样的姑娘真正安全。”
小霞抬
起头,眼中噙满了泪水,恐惧和屈辱交织,但最终,说出真相的渴望压倒了恐惧。她深吸一口气,
开始了断断续续却又惊心动魄的讲述:
“大概…大概一年前吧,”
她的声音发颤,
“我们村支书的儿子万彪,开着小轿车,带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回村里了。他跟他爸,
就是万支书万有财,到处跟人说,他在德市做大生意,发了大财,手底下缺人,特别是缺年轻女工,
说是…说是工作轻松,就是端端盘子倒倒水,一个月能挣好一千来块钱…”
“那时候村里穷啊,没啥出路。看他穿得光鲜,又开着小车,还有他爸担保,好多人都心动了。
很快,就有十来个和我差不多大,十八九、二十出头的姑娘,包括我,还有小丽,就…就跟着他来了德市。”
“刚来的时候,万彪装得可好了。请我们吃饭,给我们租房子住,还带我们去市里玩,给我们买新衣服…
我们都觉得碰上好人了,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了。”
“结果第二天,他就带我们去了那个…那个白金瀚歌舞厅。”
提到这个名字,小霞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他跟我们说,工作就是在包厢里陪客人说说话、唱唱歌、跳跳舞,一晚上就能拿一两百块钱小费。
我们那时候傻啊,没见过世面,又看确实有别的姑娘在做,虽然觉得有点别扭,但看在钱的份上,就…就答应了。”
“开头一两个月,确实就像他说的那样,虽然客人有时候手脚不干净,说话难听,但还能忍着,每天也确实能拿到钱。
我们还挺高兴,往家里寄钱,家里人也高兴。”
“可是…可是后来…”
小霞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们慢慢发现了,白金瀚里头…还有那种…那种陪客人出去过夜的姑娘!听她们偷偷说,陪一次能拿好多钱,
有的…有的还是陪一些当官的、有钱的大老板…”
“我们村里一起去的,有好几个…没经受住诱惑,或者被万彪他们逼得没办法,也…也走上了那条路。
我和小丽害怕,我们不想那样,我们就只想陪酒唱歌。”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愤怒:
“大概半年前,就在小丽出事前半个月,万彪那个王八蛋!他直接找到我和小丽,说…说有个重要的客人,
看上我们俩了,让我们去陪睡!”
“我们当然不干!打死也不干!万彪就翻脸了,叫来几个人,把我们打了一顿…”
小霞下意识地摸了摸胳膊,仿佛那里还在疼,
“我们还说不想干了,要回家。他们就把我们关起来,看着我们,不让我们走。还威胁我们,说要是敢跑,
就让我们家里人不得好死!我们怕啊…真的怕…”
“过了两天,万彪又来了。他好像换了副脸,骗我们说,不陪睡也行,那就回去继续好好陪酒,只要把客人哄高兴了就行。
我们当时…当时也没别的办法,以为他良心发现了,就信了。”
“那天晚上,我们被叫去一个很大的包厢。里面有几个男的,看起来很有派头。万彪让我们好好陪。
我们就像平时一样倒酒、唱歌。可是…可是没喝几杯,我就觉得头晕得厉害,看东西都是花的…
小丽也是,后来…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霞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羞辱:
“等我们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个酒店的房间里!衣服…衣服都脱光了…身边…身边还睡着陌生的男人…我们当时就疯了!”
“我们跑回白金瀚找万彪,要跟他拼命,说要去公安局告他!告那些客人!”
小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起来,
第169章 王局还是黄局
“万彪一点都不怕,他冷笑着跟我们说,‘告?你去告啊!昨天晚上玩你们的,其中一个就是公安局的局长!
’他还打开电脑,给我们看…看我们的裸照!说要是敢乱说,就把照片贴满我们全村,发到网上去,
让我们全家都没脸见人!还要让那个局长弄死我们!”
“我和小丽…当时就傻了…感觉天都塌了。”
小霞失声痛哭,
“我们浑浑噩噩地回到宿舍,觉得这辈子都完了…又怕又恨…”
“后来那几天,我们就像行尸走肉一样。小丽比我更倔,她一直偷偷哭,说不想活了,说一定要告他们…我还劝她。
没隔两天我们又被叫去了陪那个客人,但是这次我没和小丽在一起。第二天没来后我就发现小丽有点不对劲,
问什么她都没有说一句话。再过了没两天,她…她就不见了…万彪他们说她自己跑了,但我知道,肯定不是!
肯定是他们害了小丽!我害怕极了,我怕自己像小丽一样。于是就...就在那里待了几个月,
直到上个月我才说我身体不好要去医院,然后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我偷偷跑回了老家…一直到现在。”
小霞的供述,如同一声惊雷,在关劲松的办公室里炸响!逼良为娼!下药迷奸!拍摄裸照!涉及官员!
疑似杀人灭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强迫卖淫或非法拘禁,而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涉及黑社会性质组织、严重腐败,
甚至可能牵扯人命的惊天大案!关劲松、杜江等人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就连一向沉稳的荣志强,也从阴影里坐直了身体,眼神冰冷锐利。徐晶晶更是气得脸色发白,紧紧握住了小霞的手。
关劲松强压着滔天的怒火,尽量保持声音平稳:
“小霞,你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你还能不能回忆起,那天晚上在包厢里,除了万彪,还有哪些人?
那个所谓的‘局长’,有什么特征?或者你听到别人怎么称呼他吗?”
小霞努力回忆着,痛苦地摇着头:
“当时…当时灯很暗,我们又很快就不省人事了记不清。好像…好像听到有人叫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王局’?
还是‘黄局’?我真的记不清了…”
“王局”或“黄局”!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那些照片呢?万彪是用什么拍的?大概什么样?”
杜江追问。
“照片他没有给我,他是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之后给我看的,照片存放在他的电脑里,
他当时用的是一台黑色的数码相机,前面那个镜头还很长...”
见到小霞的杯子里没水了,徐晶晶在她的杯子里又续了一点热水。小霞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再然后把杯子小心的放到了桌上。很久没有开口的荣志强问道:
“万彪下面养了多少打手?也就是那些看管你们还有经常动手打人的那些人。”
小霞似乎在极力的回忆,隔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道:
“大概有三四十人。”
“小丽的事情应该不是第一起了吧?”
荣志强把头慢慢伸向小霞问道,
“我...我们村里就只有小丽,但是我有两次听里面的姐妹说过,她们一起来的有人回去了,
都是那种性格很倔的人,挨了一两次打以后,说是回家了。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
肯定是被他们这群畜生给害了...呜呜呜......”
询问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尽可能挖掘每一个细节。做完笔录,让小霞仔细阅读并签字按印后,
关劲松立刻将所有情况电话汇报给了李南。李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关劲松以为信号断了。
终于,李南的声音传来,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带着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我知道了。保护好小霞,原件封存。你还辛苦一下,再过半个小时开车把徐晶晶和小霞送去一个地方,
晶晶知道地方。然后好好休息一下,晚点我会再联系你们。”
挂了电话后的李南在宿舍里来回踱步,看着桌上的材料又坐了下来。
第170章 向唐国栋汇报案情
回想起刚才关劲松跟他汇报的案情,结合近期所有调查材料再次仔细梳理了一遍。
强盛运输暴力垄断致人重伤案、新华农贸市场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案,以及刚刚取得突破的白金瀚歌舞厅三陪女失踪案…
所有的线索、证据、证言,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逐渐汇聚成一条清晰却令人触目惊心的犯罪链条。
他闭上眼睛,将整个案件的脉络、关键人物、证据节点以及其背后可能牵扯出的更大黑幕,再次在心中过了一遍,
确保没有任何疏漏。八点整,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市局副局长唐国栋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那头传来唐国栋沉稳的声音:
“李南。”
“唐局,是我。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
李南语气恭敬。
“没事。这个点打电话,是有进展了?”
唐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知道,没有重大情况,李南不会轻易在这个时候直接打电话给他。
“是的,唐局。案情有重大突破,涉及到的情况…非常严重且紧急,我想当面向您汇报。”
李南沉声道。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道:
“好,你直接来我办公室。”
“是!”
二十多分钟后,李南的身影出现在市公安局大楼。晨光中的市局大楼显得格外庄严静谧,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唐国栋办公室门外,敲了敲门。
“进来。”
李南推门而入。唐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显然已经开始在工作了。他示意李南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说吧,什么情况?”
李南将带来的公文包放在腿上,但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神色无比凝重地开始了汇报:
“唐局,经过我们调查小组连日的秘密侦查,特别是昨晚刚刚从关键证人口中获取的最新证言,
现已基本查明,以高启强为首的黑恶势力团伙,及其保护伞——九孔桥派出所所长秦伟民等人,
涉嫌多项严重刑事犯罪,性质极其恶劣,令人发指!”
他首先简要回顾了强盛运输公司和新华农贸市场的案件,证明了高启强团伙的暴力性、垄断性和经济掠夺性,
以及秦伟民派出所的系统性庇护。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而真正突破性的、也是最骇人听闻的,是关于白金瀚歌舞厅的深入调查。我们找到了半年前离奇失踪的陪酒女‘小丽’的闺蜜兼同乡‘小霞’,
并成功将其解救保护起来。根据小霞的证言,我们查明:”李南逐条陈述,每一条都像一记重锤,
敲在唐国栋的心上:“第一,逼良为娼! 高启强的心腹马仔,白金瀚经理万彪,与其担任汉川县石家坳村村支书的父亲万有财勾结,
近年来以‘介绍高薪工作’为名,从老家及周边贫困地区,诱骗、哄骗甚至强迫至少二十余名年轻女性到白金瀚歌舞厅从事陪酒、卖淫活动。
小霞和小丽就是被这样骗来的。”
“第二,下药迷奸!拍摄裸照! 对于不服从或试图反抗的女性,万彪等人会使用药物,具体药品名称小霞不清楚,
但描述的症状类似迷奸药物。使其失去反抗能力,实施性侵,并拍摄裸照、视频作为要挟,逼迫其就范。
小丽和小霞都曾遭此毒手!”
“第三,系统性拉拢腐蚀官员! 白金瀚的这些受害女性,除了用于牟利外,更重要的用途是作为高启强拉拢、
腐蚀、控制某些实权干部的工具! 万彪会根据高启强的指示,安排这些被控制的女性接待特定官员,
并同样通过下药、偷拍录影等方式,留下这些官员嫖娼、淫乱的证据,以此进行胁迫,使其成为高启强在黑恶道路上的保护伞和助力器!”
说到这里,李南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唐国栋消化这惊人的信息。
第171章 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唐国栋的脸色已经变得无比阴沉,手指紧紧捏着钢笔,手背青筋暴起。李南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致命的一点:
“第四,疑似杀人灭口! 小丽的失踪,绝非意外!根据小霞的证言,小丽在半年前......结果不久后,
小丽就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小霞因为极度恐惧,上个月才以身体不适为由逃回老家躲藏至今。
我们高度怀疑,小丽是被高启强、万彪等人灭口!”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唐国栋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畜生!”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的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这是赤裸裸的、极其阴险的、严重破坏政治生态和法治根基的罪行!
李南等待唐国栋稍微平复一下情绪,才用极其严肃的语气,补充了最后一个、也是足以在临海省公安系统乃至更高层面引发地震的线索:
“唐局,还有一点至关重要。小霞在证言中模糊提到,他们当时陪酒和遭下药的包厢涉及到…
咱们市局或者分局里的一位‘王’局长或者‘黄’局长! 因为当时极度害怕和口音问题,小霞无法确定具体是‘王’还是‘黄’,
但她非常肯定地提到了‘局长’这个级别!”
“什么?!”
唐国栋霍然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锐利的光芒!分局市局层面的局长?姓王或者姓黄?
这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王姓局长?黄姓局长?市局领导班子中,符合这个姓氏的…唐国栋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
每一个都位高权重!如果小霞的证言属实,那意味着高启强的保护伞,已经不仅仅局限于一个分局派出所所长,
而是可能延伸到了市公安局的核心领导层!这个消息太震撼,也太敏感了!唐国栋在原地踱了几步,
猛地停下,目光如炬地盯着李南:
“证人的安全!绝对保证证人的安全!她现在在哪里?”
“请您放心,唐局!证人已被我们严密保护起来,安置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由我们最可靠的同志24小时贴身保护。
除了我和极少数核心成员,无人知晓她的具体位置。”
李南立即回答。
“好!好!好!”
唐国栋连说三个好字,显示其内心的极度不平静。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
沉默了近一分钟,唐国栋才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断力:
“李南,你们又立了一个大功!也捅破了一个天大的马蜂窝!”
“案件性质之恶劣,涉及问题之严重,已经远远超乎我们最初的想象!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打黑除恶,
而是一场事关公安队伍纯洁性、甚至关乎更高层面政治生态的硬仗!”
“你带来的情况,我会立即、亲自向齐局长做紧急汇报!同时,你们调查组,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所有证据要形成最牢固的链条!对高启强、万彪、秦伟民等相关核心嫌疑人,立即实施秘密监控,
严防其脱逃或毁灭证据!但在我没有下达最终命令前,暂不实施抓捕!特别是小丽的问题,目前最主要的是要找到小丽。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至于…”
唐国栋顿了顿,语气极其凝重,
“涉及市局领导的那个线索,要绝对保密,仅限于你我知晓!在未有铁证之前,绝不能向外透露半分!
我会以最稳妥的方式进行处理。”
“明白!坚决执行命令!”
李南挺直腰板,沉声应道。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案件的性质再次升级。
一场席卷定城乃至整个德市公安系统的风暴,已然不可避免!而他和他的调查小组,正处在风暴的最中心。
结束谈话后李南便匆匆离去,唐国栋独自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刚才努力维持的镇定瞬间消失,
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墙壁。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市局领导班子成员的名字。黄姓?王姓?
第172章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结合小霞模糊的描述——“很大的官”、“能管着定城分局”、“偶尔会来白金瀚,个子不高有点胖,
万经理和高老板都对他很恭敬”...符合条件的名字,最终只剩下一个,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黄炳坤!
市局党委委员、常务副局长,分管治安、经侦等重要部门,正是定城分局的直管上级之一!
“竟然是他?!”
唐国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手背青筋暴起。
如果连常务副局长都沦为了黑恶势力的保护伞,那问题就绝不是定城区一个层面了,
这意味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可能已经渗透到了市局核心!其危害性、破坏性,以及对整个公安系统公信力的打击,
将是灾难性的!然而,愤怒之后是极度的冷静。唐国栋深知,目前所有的一切都还只是基于一名惊慌失措的证人的模糊指认,
和小范围调查的间接推测。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够证明黄炳坤涉案。仅凭此就向上汇报,不仅打草惊蛇,
更可能被反咬一口,陷自己于极端被动的境地。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待李南那边拿到小霞更详细、
更确凿的证言;等待对高启强、万彪、张雄等人外围调查的进一步深入,找到可能与黄炳坤勾连的资金或人事线索。
但这种等待充满了煎熬和风险。对手位高权重,嗅觉灵敏,随时可能察觉并采取毁灭证据、威胁证人甚至更极端的措施。
唐国栋迅速做出了判断。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一个刚晋升市局副局长的职权和风险承受能力。
向市局一把手齐亮局长汇报?齐亮刚上任不久,根基未稳,且其态度和与黄炳坤的关系尚不明朗,
贸然汇报,不确定性太大。他的目光投向了省里。只有那位刚刚上任、锐意改革、且与自己有香火之情的老领导,
才能压住阵脚,并提供最顶级的庇护和战略指导。他不再犹豫,拿起桌上的银色8810,深吸一口气,
拨通了一个极其私密的号码——最上面存储着老领导三个字。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了苏建民沉稳而略带威严的声音:
“我是苏建民。”
“苏省长,您好,我是国栋。”
唐国栋的声音保持着恭敬,但语速稍快,显露出事情的紧急。
“国栋啊,什么事?”
苏建民似乎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异常。
“苏省长,有件非常紧急、也非常严重的事情,必须向您汇报。”
唐国栋用最简练的语言,将李南在定城分局调查九孔桥派出所渎职案,意外牵出高启强黑恶团伙及其可能存在的强大保护伞,
以及刚刚获得的、可能指向市局常务副局长黄炳坤的模糊线索,做了概要性的汇报。他重点强调了案件的严重性、
证据的敏感性以及当前面临的巨大风险和不确定性。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苏建民显然在消化这枚“炸弹”的信息量。
片刻后,他的声音传来,依旧沉稳,但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国栋,你汇报的情况非常重要,也极其敏感。
你判断目前证据还不足以直接动黄炳坤,这个顾虑是对的,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他略作沉吟,很快做出了决断:
“这样,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立刻安排一下,带上那个具体负责调查的李南,马上来省城一趟,
到我办公室来。我要亲自听听他的一线情况,越详细越好!”
苏建民特意点名要见李南,这让唐国栋有些意外,但随即了然。李南虽然是正科级分局副局长,
但他是所有调查行动的核心指挥者和信息汇聚点,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案情细节。更重要的是,
苏建民通过前两次接触,包括苏荃儿可能无意中提起的,显然对这位年轻却能力出众、胆大心细的基层干部留下了深刻印象,
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程度的赏识和好奇。在这个关键时刻,他选择直接听取李南的汇报,既是对案情的高度重视,
也隐含了对李南个人的一种认可和考验。
“是!苏省长!我立刻安排!我们尽快出发!”
唐国栋立即应道。
“注意保密和安全。”
苏建民最后叮嘱了一句,便挂了电话。放下电话,唐国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第173章 走,跟我见省长去
他立刻又拨通李南的电话:
“李南,到哪里了?先回我这里,把车停好到楼下等我有紧急任务!我们要带最核心的东西,去见最重要的人!”
他的语气凝重而急切,李南在电话那头立刻意识到,风暴的级别,再次升级了。刚把车停在市局大楼下,
关上车门,李南就见唐国栋带着他的专职司机,脚步匆匆地从大厅里出来,面色凝重。
“走,上我的车。”
唐国栋没有多余废话,直接拉开那辆喷着警漆挂着德市公安局五号车牌的帕杰罗越野车后门,
“你昨天一晚没睡,到后排眯一会,到了地方我叫你。”
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上级对下属的关切,更透着事态紧急的意味。李南知道此时不是客气的时候,点头应了一声
“是,谢谢唐局。”
便迅速钻进了后排关上了车门。唐国栋坐进了副驾驶。车辆迅速驶出市局大院,汇入车流,
朝着省城方向疾驰而去。李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梳理着案件的每一个细节、
每一份证据,准备着即将到来的、可能是他从警以来最重要的一次汇报。他知道,唐国栋亲自带队,
直奔省城,意味着事情已经捅到了天听。不到一百公里的路程,帕杰罗开得又快又稳。到达省政府大院时,
还不到上午十一点。经过门卫严格查验登记后,车辆驶入这座象征着临海省最高行政权力核心的庄严院落。
车刚停稳,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年纪约三十出头、显得十分干练沉稳的年轻男子便迎了上来。
他正是苏建民副省长的秘书,高卓。
“是唐局长吧?您好。领导正在接见商务厅的同志,大约还需要二十分钟时间。请二位先到楼上的接待室稍坐休息。”
高秘书语气平和礼貌,但语速清晰,时间把握精确,处处透着高级领导秘书特有的专业素养。
“好的,麻烦高秘书了。”
唐国栋连忙点头,态度很是客气。高卓微笑着将两人带上楼引到旁边一间布置简洁雅致的接待室,亲自给他们泡了茶:
“请用茶。领导那边结束后,我立刻过来请二位。”
“谢谢高秘书。”
“谢谢高主任。”
唐国栋和李南同时道谢,但是李南对高卓的称呼却不一样。高卓看了一眼李南后微微欠身,
便轻步退了出去,带上了门。接待室里只剩下两人。唐国栋下意识地正了正坐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拘谨。他虽然也是正处级干部,但面对省委常委这个级别,
尤其是在对方办公室外等候,那种无形的压力依然存在。反观李南,他同样坐姿端正,但神态却异常平静。
他轻轻环视了一下这间熟悉的接待室,自己前世不知来过多少次了,目光扫过墙上的本省地图、
桌上的鲜花摆设,眼神沉静无波,仿佛只是来到了一个寻常的地方。他甚至能通过窗外楼宇的方位,
大致判断出苏建民办公室的位置。这种超乎寻常的镇定,与他不到24岁的年龄和正科级的职务显得格格不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一点二十分整,接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高秘书的身影再次出现:
“唐局长,领导现在有时间了,请二位过去。”
“好,好。”
唐国栋立刻站起身,又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着装。李南也随之起身,动作从容不迫。在高秘书的引领下,
两人穿过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高秘书轻轻敲了三下,然后推开房门,侧身道:
“省长,德市公安局的唐国栋副局长和李南同志到了。”
“请进。”
里面传来苏建民沉稳的声音。唐国栋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进去。
第174章 年轻人,果然有点意思。
李南紧跟其后。办公室宽敞明亮,布置大气而庄重。苏建民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并没有起身,
只是目光如炬地看向进来的两人。因为房间有暖气,所以他穿着白衬衫,没有打领带,略显随意,
但眉宇间的威严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苏省长!”
唐国栋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苏省长好。”
李南也同时问好,声音不卑不亢,微微欠身,幅度恰到好处。苏建民的目光首先落在唐国栋身上,点了点头,
随即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李南。就是这短短的一瞥,苏建民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
他看到了唐国栋那掩饰不住的些许拘谨和压力,这很正常。但他更看到了李南——这个年轻的分局副局长,
在这种场合下,表现出来的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镇定,甚至是一种对环境的微妙熟悉感。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
带着敬意却没有丝毫怯懦,举止得体自然,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种决策场合。这种强烈的反差,
让阅人无数的苏建民心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讶和玩味。这个年轻人,果然有点意思。
“国栋、李南同志,坐吧。”
苏建民伸出手,示意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两把椅子。“谢谢省长。”两人依言坐下,唐国栋只坐了半个屁股,
腰杆挺得笔直。李南则坐得较稳,双手自然放在膝上。高秘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苏建民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光主要投向李南,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情况,国栋同志在电话里已经简单跟我说了。现在,李南你具体负责调查,你来说。拣重点,掌握哪些证据了?
涉及到哪些人?依你看,这个案子,目前能办到什么程度?”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清晰明确,要求极高的概括能力和形势判断能力。唐国栋不禁为李南捏了一把汗。
李南迎向苏建民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省长,唐局。我就从目前证据最确凿、危险性最迫在眉睫的部分开始汇报。”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关键材料的复印件,但没有铺开,只是作为提纲挈领的参照。
“首先,是关于九孔桥派出所所长秦伟民等人,系统性瞒报警情、滥用职权违规办理取保候审、
并与定城区人民医院鉴定科副主任王某勾结,出具虚假病情证明牟利的违纪违法犯罪事实。目前,
接处警记录比对、异常取保人员病历造假、以及值班脱岗视频证据均已固定,证据链完整,足以对秦伟民、
王某等人采取纪律和法律措施。”
“其次,在调查上述问题过程中,我们发现其背后很可能与一个以刑满释放人员高启强为首的黑恶势力团伙有关。
该团伙以‘公司’为外壳,实际控制定城区部分运输、市场、娱乐场所,涉嫌暴力垄断、敲诈勒索、
非法拘禁等多起刑事犯罪。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其手下骨干成员蒋雄等人,为垄断市场实施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以及在新华农贸市场实施非法拘禁、敲诈勒索的铁证,相关受害人、证人笔录、物证、书证均已到位,随时可以抓捕。”
说到这里,李南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愈发凝重。“最关键的是,在深挖高启强团伙罪行时,
我们发现其经营的白金瀚歌舞厅,在半年前曾发生一名陪酒女‘小丽’离奇失踪事件,疑点重重。昨夜,
我们成功找到了此案的关键知情人‘小霞’。”他提到了小霞的名字,但没有详述艰难的解救过程。
“根据小霞初步反映的情况,”
李南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高启强团伙之所以能长期逍遥法外,背后可能存在着强大的‘保护伞’。
其能量可能不仅局限于定城区层面,甚至可能…他在这里稍作犹豫,选择了谨慎的措辞…涉及到更高层级的领导干部。
小霞提供了模糊的指认特征,我们正在进行紧张的分析核实。但目前,关于‘保护伞’的直接证据尚不充分,需要进一步深挖和固定。”
第175章 要办,就必须办成铁案
最后,他总结道:
“综上所述,苏省长,我认为:目前对秦伟民、高启强、蒋雄等基层违法犯罪分子,已具备收网条件,
可随时采取行动。但对于其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则需要更充足的证据和更周密的部署,时机尚未完全成熟。我的汇报完了。”
整个汇报过程,李南逻辑清晰,重点突出,既有事实证据支撑,又有冷静的形势判断,既指出了已取得的成果,
也坦诚了面临的困难和风险。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回避问题。唐国栋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点头,
甚至有些惊叹于李南在这种高压环境下的表现。苏建民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南。直到李南汇报完毕,他才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更高层级?高到哪个层级?你们目前有没有具体的怀疑对象或者方向?”
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几乎凝固了。李南略微停顿,组织了一下更精准、更专业的语言,继续汇报道:
“苏省长,根据受害人小霞的初步陈述,并结合我们前期对高启强团伙运作模式的分析,我们有理由怀疑,
高启强团伙很可能以其经营的白金瀚歌舞厅为平台,系统性、有组织地利用女性从业人员,通过提供色情服务、
并秘密录制相关影像资料等方式,来腐蚀、拉拢、甚至是要挟具有特定职务和影响力的领导干部,
以此构建其保护伞网络,从而达到其非法牟利、逃避法律制裁的犯罪目的。”
李南的用词变得非常严谨和专业,避免了任何可能引起歧义或情绪化的表述,完全是从犯罪侦查和定性角度出发。他继续说道:
“小霞的证言暗示,她的好友‘小丽’的离奇失踪,极有可能就与她偶然掌握了某些涉及重要人物的关键证据或试图反抗这种安排有关。
因此,找到小丽(无论生死)和那些可能存在的不法影像资料,将是揭开保护伞真面目的最直接、最有力的证据。
这也是我们下一步侦查工作的重中之重。”
苏建民听完李南这番逻辑清晰、定性准确的论述,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个年轻人不仅胆大心细,
能在基层打开局面,更能站在更高的视角,洞察犯罪本质,并用极其专业的语言进行概括,其政治成熟度和业务能力,
远超他的年龄和职务。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分局副局长所能具备的视野,苏建民心中对李南的评价不由得又拔高了几分,
心中产生了一丝好奇。‘难怪荃丫头对这小家伙感兴趣的,连我这老头,嘿...’苏建民心中嘀咕道,他身体微微前倾,
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唐国栋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片刻后,苏建民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唐国栋和李南,语气沉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决心:
“如果情况真如你们所研判的这样,那么这起案件的性质就极其恶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黑恶势力犯罪,
而是企图侵蚀国家政权根基、破坏党和政府公信力的严重政治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我的态度很明确: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的职位有多高,背景有多硬,都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这话如同定海神针,让唐国栋和李南精神都为之一振。苏建民接着说道,思路清晰,层次分明,展现了封疆大吏的格局和掌控力:
“办案要讲策略,更要讲规矩。国栋同志,李南同志,你们目前的思路是对的。
对于已经证据确凿的基层犯罪团伙和派出所内部的害群之马,要坚决打击,在不影响整个案件的同时迅速收网,
形成震慑,这也是为进一步深挖扫清障碍。”
“而对于其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南,
“要像李南同志说的,秘密调查,固定证据,稳扎稳打!要办,就必须办成铁案,经得起历史和法律的检验!”
他强调道:
“在调查过程中,要严格遵守办案纪律和程序。该哪一级管就哪一级管,该按规定上报就必须及时上报!
需要省里什么支持,国栋你可以直接向我汇报。但前提是,证据必须扎实,情况必须摸准!”
第176章 你的胆子不小啊
最后,他给出了最坚实的后盾支持:
“你们放开手脚去干!只要证据确凿,依法依规,出了任何问题,我来承担这个责任!省委会坚决支持你们依法履职!”
苏建民的这一番话,既有高度的政治站位,又有清晰的战术指导,更给予了办案人员最大的信任和最坚定的支持。
这让唐国栋和李南感到肩上的担子无比沉重,但同时也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和信心。
“请苏省长放心!我们一定坚决执行您的指示,依法办案,深挖彻查,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唐国栋立刻挺直腰板保证道。李南也郑重表态:
“请省长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将所有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好!”
苏建民点了点头,
“时间紧迫,我就不多留你们了。国栋,回去后立刻根据情况部署行动。李南,你那边加快取证速度,
尤其是小霞的详细证言和寻找小丽的下落。有重大进展,随时报告!”
“是!”
两人齐声应道,就在唐国栋和李南汇报完毕,起身准备告辞,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时,
李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苏省长,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报告一下。”
李南的语气变得有些不同于汇报工作时的严肃,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谨慎。苏建民正准备低头看文件,
闻言又抬起头,目光带着询问:
“哦?还有什么事?”
唐国栋也疑惑地停下脚步,看向李南,心里嘀咕:最重要的案情不都汇报完了吗?还有啥事?
李南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说道:
“是关于关键证人小霞的安置和安全问题。情况特殊,时间紧迫,为了保证她的绝对安全,我经过慎重考虑,
暂时将她和我的一位负责保护她的女同事,安置在了一个相对隐蔽和安全的地方。”
“嗯,谨慎点是好的。安置在哪里了?”
苏建民随口问道,并没太在意。李南深吸一口气,语速稍微加快:
“安排在…新区检察院家属院,您女儿苏荃儿同志的宿舍了。当然,这是事先征得了苏荃儿同志同意的!”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唐国栋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猛地扭头看向李南,那眼神像是在说:
“哥们儿!你疯了?!你把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扔进了省委常委、副省长兼政法委书记的千金的宿舍?
还是用来保护另一个炸弹!”
他感觉腿肚子有点发软,差点没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跤。乖乖,这李南的胆子真是肥到天上去了!
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而办公桌后的苏建民,反应更是直接。他原本平和的表情瞬间凝固,眉头猛地锁紧,
一股显而易见的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他的脸庞。他“啪”地一下把手里的笔拍在桌上,身体前倾,
眼看就要化身护犊的雄狮,一句包含父爱和怒火的“你特么…”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你特么把我宝贝女儿当安全屋了?!
那里住的可是我唯一的闺女!要是出点什么事,老子扒了你的皮!然而,就在怒火即将喷发的临界点,
苏建民硬生生地把话噎了回去。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女儿苏荃儿既是党员、又是反贪局的一名副科长、
她的性格独立、有主见、嫉恶如仇、以及…她最近几次提到李南时那略显不同的语气和眼神。知女莫若父,
他哪里会看不出女儿那点小心思?这混小子,倒是会找人!找到荃儿头上,荃儿居然还答应了?!
苏建民脸上的怒气像潮水般退去,但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他盯着李南,语气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
“李南同志,你的胆子…不小啊。”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这句话,“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说服的荃儿,但我告诉你,安全工作必须给我做到万无一失!
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证人不能出事,我的女儿更不能掉一根头发!否则…”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已经充分表达了“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丰富内涵。
第177章 这么大的事,他敢不汇报?
李南立刻挺直腰板,表情无比认真:
“请苏省长放心!我已经做了周密安排!我的同事徐晶晶是经验丰富的技侦骨干,会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
我们也采取了必要的技术防范措施,并且绝对保密!而且我会安排我自己和同事轮流值守,
绝不会让苏荃儿同志和证人受到任何打扰和威胁!我用我的党性保证!”
看着李南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镇定模样,苏建民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反倒有点被气笑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
“行了行了,别跟我保证保证的,我要看结果!去吧去吧,赶紧去把事情办好!”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南再次立正,这才和惊魂未定的唐国栋一起退出了办公室。门一关上,唐国栋就差点虚脱地靠在墙上,
抹了一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压低声音对李南说:
“我的李大局长啊!你可真行!这种主意你也敢想,你也敢干!还敢当面跟老领导汇报!我差点被你吓出心脏病!”
李南无奈地笑了笑:
“唐局,情况紧急,那是当时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了。荃儿她…很支持工作。”
唐国栋摇摇头,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赶紧拉着李南离开了这是非之地。而办公室内,苏建民在两人离开后,
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女儿苏荃儿的手机。电话接通,传来苏荃儿清脆的声音:
“爸?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苏建民哼了一声,开门见山:
“荃儿,你宿舍里是不是住了两个‘客人’?”
电话那头的苏荃儿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惊讶道:
“爸?!您…您怎么知道的?”
她立刻反应过来,
“是李南跟您汇报的?”
“哼!不然呢?这么大的事,他敢不汇报?”
苏建民语气带着一丝不满,
“你怎么回事?什么人都往家里带?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人?有多危险?”
苏荃儿听出父亲语气中的关切和责备,连忙解释:
“爸,我知道。是重要的证人嘛。李南也是没办法,其他地方都不安全。我是党员,又是检察官,保护证人是我的职责啊。而且…”
她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坚定,
“李南他…他会安排好的,他会保护我们的安全的。您就别担心了。”
苏建民何等精明,女儿话语里对李南那种下意识的信任和依赖,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句“他有安全感”更是差点让他老脸一红,这丫头,真是不矜持!他沉默了几秒钟,心里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啊。
最终,他只是语气复杂地叮嘱了一句:
“行了行了,你自己多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还有…告诉李南那小子,要是让你少了一根头发,我饶不了他!”
“知道啦爸!您就放心吧!”
苏荃儿的声音明显轻快起来。挂了电话,苏建民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无奈的、又有些期待的弧度。
这个李南,办案是把好手,惹麻烦的本事也不小。不过,能让眼高于顶的女儿如此信任和维护,
这小子,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帕杰罗驶出庄严肃穆的省政府大院,汇入省城繁华街道的车流之中。
唐国栋坐在副驾驶,似乎还在消化刚才面见苏省长所带来的巨大压力和后续指示,车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李南靠在座椅上,正准备利用这段路程继续闭目养神,梳理下一步行动计划,口袋里的诺基亚5110手机却震动了起来。
第153章 记得…你欠我的那顿饭哦!
他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赫然是——苏荃儿。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方的唐国栋,
然后接通了电话,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喂,荃儿?”电话那头,苏荃儿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却又掩不住关切和些许嗔怪的语气:
“李南,你跟我爸汇报工作就汇报工作,怎么还把我和小霞的事给捅出去了?害得我刚被老头子电话里训了一顿。”
李南闻言,顿时有些歉意:
“抱歉,荃儿。这件事我必须向苏省长如实报告,这是纪律,也是对你安全的负责。苏省长…没太责怪你吧?”
“哼,他敢!”
苏荃儿轻哼一声,语气里却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娇憨,
“他就是担心呗,啰嗦了半天。不过…他也说了,让你保证我的安全,不然要你好看哦。”
最后这句话,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李南都能想象出她此刻微微扬起下巴、
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不禁莞尔:
“请苏科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绝对不让您掉一根头发。”
“这还差不多。”
苏荃儿似乎满意了,但顿了顿,声音忽然轻柔了下来,那份调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诚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其实…我知道你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保护证人。我相信你的安排。你自己…在省城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吗?没什么麻烦吧?”
这突如其来的、轻柔的关心,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李南的心尖。她的信任,她的牵挂,透过电波清晰地传递过来。
李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莫名地热了一下,刚才面对苏建民时的镇定自若,此刻竟有些难以维持。
他放缓了声音回答道:
“嗯,都很顺利。已经汇报完了,正在回德市的路上。别担心。”
“那就好。”
苏荃儿似乎松了口气,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路上小心。记得…你欠我的那顿饭哦!”
她说完,仿佛有些害羞,很快便挂了电话。“嘟…嘟…嘟…”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李南却迟迟没有放下电话。
他保持着接听的动作,目光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却有些失焦。车内很安静,
一旁的唐国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瞥了他一眼,但很识趣地没有出声打扰。李南此刻睡意全无,
苏荃儿最后那句话,还有那通电话里从头到尾流露出的、远超普通同事或朋友界限的关心、
信任甚至那一丝丝撒娇的意味,像一道清晰的闪电,劈开了他一直以来刻意保持的工作距离和理性思维。
他再迟钝,此刻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苏荃儿,这位背景显赫、才华出众、被许多人视为“冰美人”的检察官,
是真的对他有意思。而自己的心呢?李南下意识地扪心自问。抛开她的身份背景不谈,
苏荃儿本人漂亮、聪明、独立、有正义感,在自己面前又会流露出难得的小女人般的可爱和依赖…
要说自己对她没有好感,那绝对是自欺欺人。只是之前一直忙于案件,且两人身份地位悬殊,
他下意识地将这份好感压抑在了心底。但现在,案件取得了重大突破,得到了省里最高层面的支持,
前景豁然开朗。而苏荃儿的心意又如此明确地传递过来…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再也抑制不住地在他心中疯长起来。等这个案子结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等这个案子彻底了结,扳倒了高启强、秦伟民以及他们背后的保护伞,还定城区一个朗朗乾坤之后。
他一定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一个合适的地点,精心准备一下,跟苏荃儿敞开心扉地、认真地谈一次。
抛开所有的顾虑和身份差距,就只是作为李南,和作为苏荃儿,坦诚地面对彼此的心意。行,就在一起。
不行?…李南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自信的、甚至带点“霸道”的微笑。在他的字典里,面对感情,
尤其是两情相悦的感情,他几乎可以肯定,就没有“不行”这个选项。如果她犹豫,那就想办法让她点头;
如果她有顾虑,那就用实际行动打消她的所有顾虑!总之,不行也得行!想通了这一点,李南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
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期待和力量的振奋感。他将手机收回口袋,
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但这一次,他不是在休息,而是在勾勒着案件结束后,
那场至关重要的“会谈”,以及或许可以期待的美好未来。
第154章 部署行动
车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他坚毅侧脸上一丝难得的、温柔的弧度。
唐国栋用眼角余光瞥见李南的表情,虽然不知道电话具体内容,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心里不由得暗笑:这小子,看来不光是案子要有突破,个人问题恐怕也要有着落咯!老领导这关,怕是早就不知不觉被攻克了。
车辆不知不觉就回到德市市公安局,与唐国栋副局长简单道别后,李南没有丝毫停歇,
立刻电话通知召集了除正在执行保护任务的徐晶晶之外的所有调查小组成员。
约定的地点依旧选在郊区那处僻静的池塘边,这里几乎成了他们的临时指挥部。下午三点左右,
人员陆续到齐——杜江、关劲松、荣志强、伍建国、陈铭生、贺思伟、范新泉、叶嘉。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和一丝兴奋,大家都已经知道李南刚刚从省城回来的消息,猜到必然会有大动作。
李南没有废话,直接站在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
“同志们,时间紧迫,长话短说。省里主要领导已经听取了我们的初步汇报,
并给予了最高级别的授权和支持!要求我们坚决依法办案,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这话如同给所有人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大家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现在,我部署下一步具体行动!”
李南语气斩钉截铁道:
“现在我们的侦查分为明暗两条线,明线方面,杜江、贺思伟、伍建国、关劲松、荣志强、叶嘉,
你们六人组成两个监控组进行轮换,立刻行动,分别对高启强、秦伟民、蒋雄三人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秘密监控!
动用一切必要手段,掌握他们的行踪、通讯和接触人员,绝对防止他们闻风逃跑或销毁证据!记住,只是监控,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手!”
“是!”
六人立刻领命,他们知道这是收网前最关键的控制环节。转眼,现场就只剩下三人。李南的目光转向陈铭生和范新泉,
“铭生,新泉,你们的任务最危险,也最关键——继续深挖白金瀚,寻找小丽的下落,以及可能存在的、记录着罪证的影像资料!”
他特意将陈铭生和范新泉留到最后,待其他人领命先行离开布置后,李南与他二人进行了更深入的分析。
“小丽失踪半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寒意,
“根据小霞的表现和高启强团伙的残忍程度,我们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小丽很可能已经遇害。”
陈铭生和范新泉神色凝重地点头。
“重点是,”
李南强调,
“他们是如何处理尸体的?这么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高启强团伙经营多年,作恶不止一起,
小丽很可能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他们一定有一条相对固定的、处理‘麻烦’的渠道和方式。”
陈铭生沉吟道:
“李局,我从禁毒的经验看,这类团伙处理尸体,无外乎几种:荒郊野外埋尸、沉入江河水库、或者…
通过特殊的渠道送进火葬场违规火化。白金瀚本身就有餐饮娱乐,甚至可能有内部装修工程,利用这些做掩护也有可能。”
范新泉作为本地通,补充道:
“李局,陈哥说的有道理。定城周边多山多水,埋尸沉尸都有可能。还有就是,我听说高启强早年搞过运输,
手下有车队,会不会利用车辆长途运输到外地处理?或者…跟某个偏远地区的殡仪馆、屠宰场之类的地方有勾结?”
李南赞许地点点头:
“你们的方向都很对。铭生,你思路活,从毒品圈子的黑暗面去类比联想。新泉,你熟悉本地情况,
提供的地域和行业线索很有价值。就按照这些思路,动用所有你们能想到的、最隐秘的渠道去打听,
特别是关于半年前左右的时间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消息,或者有没有什么人突然‘消失’、‘离职’、
‘发财’又或者‘倒大霉’的。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明白!”
两人领命,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布置完所有任务,回到自己那间清冷的宿舍时已是傍晚。
李南毫无倦意,大脑仍在高速运转,反复推敲着案件的每一个细节。他再次拿起小霞那份初步笔录的摘要,
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行——小霞曾提到在万彪的办公室电脑里看到的自己和小丽的裸照。
第155章 秘密潜入
当时询问重点在小丽失踪本身,这个细节并未被深挖。此刻,结合高启强团伙可能利用录像要挟官员的推断,
这个细节如同火花般在李南脑海中闪过!万彪的办公室!电脑!那些见不得光的影像资料,
会不会就藏在万彪的办公室电脑里?或者至少,电脑里会留下某些蛛丝马迹。一个极其大胆、
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瞬间在他心中成型。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眼神越来越亮。潜入!
对,趁现在万彪等人还未被惊动,监控组刚刚布控,对方警惕性可能还没那么高的时候,
连夜潜入万彪在白金瀚的办公室,将他的电脑硬盘直接拆卸带走!然后立刻交给技术专家徐晶晶,
让她以最快速度复制硬盘内的所有数据,之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硬盘装回去!这个过程必须快,
必须在白金瀚明天有人来上班前完成,而且要绝对隐蔽,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这个计划风险极高,
一旦被发现,不仅打草惊蛇,他本人也可能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但收益也可能是巨大的,可能直接获取到核心证据!
想到这里,李南不再犹豫。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铭生的电话。
“铭生,计划有变,有个紧急任务给你。”
李南的声音冷静而果断,
“你晚上务必想办法,摸清楚万彪在白金瀚办公室的具体位置、内部结构、安保情况以及他今晚的动向!
最重要的是,查清楚他住的地方。”
电话那头的陈铭生虽然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指令,但没有任何质疑,立刻沉声应道:
“明白!李局,我马上就去办!保证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李南随即又拨通了徐晶晶的电话:
“晶晶你的装备都带了吧?复制电脑硬盘需要多少时间......好,晚上等我电话。”
今晚,他将亲自扮演一回“夜行者”,去盗取那可能决定胜负的关键证据。凌晨两点刚过,
李南的手机在寂静的宿舍里震动起来。是陈铭生。
“李局,摸清楚了。”
陈铭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伴随着细微的风声,显然还在户外跟踪,
“万彪的办公室在白金瀚五楼,整栋楼一共七层。五楼是管理层区域,楼道里没有监控,这点很确定。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一间,挂着‘经理办公室’的牌子。万彪大概半小时前搂着个女的从后门出来了,
开车往‘幸福花园’小区方向去了,我正跟着,看他在哪栋楼哪一户落脚。”
“好!干得漂亮,铭生!”
李南精神一振,
“继续跟,确定他具体住址就行,千万别暴露!保持联系!”
挂了电话,李南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时机正好!他迅速从抽屉里找出两把大小不一的起子,
又拿了一截平时备用的、韧性极好的细铁丝揣进兜里。没有专业的开锁工具,但对于他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穿上深色的羽绒服和一双之前部队发的迷彩鞋,李南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然离开了宿舍,
驾驶着那辆不起眼的桑塔纳,直奔定城区衡山路与民生路交界口的白金瀚歌舞厅。
此时的衡山路早已失去了白天的喧嚣,霓虹熄灭,只剩下路灯孤寂的光芒。白金瀚那栋七层大楼矗立在路口,
如同沉睡的巨兽。李南将车停在远处一个阴暗的角落,步行靠近。他装作晚归的路人,
不紧不慢地绕着白金瀚走了一圈,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入口和窗户。
大部分门窗都紧闭着。当他绕到大楼侧面时,发现二楼一扇用于通风的窗户,竟然虚掩着一条缝!
可能是保洁人员疏忽,也可能是某个员工偷偷留的“后路”。这无疑是天赐良机!观察四周无人,
李南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脚在墙面上猛地一蹬,身形矫健地跃起,双手精准地抓住了二楼窗台边缘。
手臂发力,引体向上,悄无声息地推开那扇虚掩的窗户,如同灵猫般钻了进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超过两秒。
楼内一片漆黑,空气中残留着烟酒和香水的混合气味。李南凭借过人的夜视能力和方向感,避开堆放的杂物,
沿着消防通道快速而安静地向五楼摸去。走廊铺着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五楼果然如陈铭生所说,
空无一人,也没有监控探头。他很快找到了走廊尽头那间“经理办公室”。
第156章 盗取硬盘
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李南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了几秒钟——里面死寂无声。摸到门把手后他掏出那截细铁丝,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将其弯成一个小巧的形状,小心翼翼地插入锁孔。他的动作轻柔而稳定,
指尖感受着锁芯内部极细微的弹子变化。这对于前世在龙炎受过专业渗透训练的他来说,这种最简单的插芯锁,
简直如同孩童的玩具。不到五秒钟,“咔哒”一声轻微的脆响,随着把手的拧动,门锁应声而开!李南闪身而入,
迅速反手轻轻关上门。打开灯发现办公室很大,装修奢华。他没有任何耽搁,直接走向那张宽大的老板桌,
桌上果然放着一台台式电脑。他迅速拔掉电源和数据线,用带来的螺丝起子,熟练地拧开机箱侧盖,
找到了那块IdE接口的硬盘。几下拧掉固定螺丝,小心地拔下数据线和电源线,将硬盘取了出来,
揣进随身带来的一个软布包里。他还不死心,又快速而仔细地搜查了办公室的其他角落——文件柜、抽屉、沙发背后、
甚至天花板夹层可能存在的保险箱...但并没有发现其他显眼的证据或存储设备。时间紧迫,不宜久留。
他将机箱盖大致还原,收拾好所有工具,再次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如同鬼魅般溜出办公室,
轻轻带上门,顺着原路迅速撤离。整个潜入加上搜索过程,不到五分钟。回到车上,他立刻发动汽车,
一边驶离现场,一边用手机联系徐晶晶。
“晶晶,没休息吧?我拿到东西了,你立刻准备好工具进行数据复制。”
李南的语气急促而清晰。
“李局?我没睡!是什么东西?”
徐晶晶的声音立刻变得清醒。
“一块电脑硬盘。我二十分钟后到苏荃儿宿舍门口,敲两下大门你就开门!”
“明白!”
不到二十分钟,李南的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新区检察院家属院外一个僻静的角落。
“咚、咚”两声敲门声,房门被打开。出现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是徐晶晶。她显然一直等着,连外套都没披好。
李南拿出那个装着硬盘的软布包递出去,郑重叮嘱:
“就是它!尽快复制全盘数据,重点是隐藏文件、加密压缩包、图片视频文件以及各种通讯记录。
复制完成后,原件我还要尽快送回去!注意绝对保密!”
“放心李局!交给我!”
徐晶晶接过硬盘,紧紧抱在怀里,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和畏惧。
“快进去吧,复制好了以后打电话给我。”
李南点点头。就在李南转身要离开时,门又被推开了。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外套的苏荃儿探出身来,
脸上带着担忧和疑惑:
“李南?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她显然是听到动静起来的。李南没想到把她也吵醒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连忙低声歉意道:
“没事,荃儿,一点工作上的急事,需要晶晶马上处理一下。把你吵醒了,抱歉。”
苏荃儿看了看徐晶晶怀里紧抱的布包,又看看李南风尘仆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样子,
立刻明白了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急事”。她没有多问,只是轻声说:
“没事就好。你们...都要小心点。”
“嗯,会的。”
李南看着她穿着单薄地站在门口,心里一软,忍不住又多说了两句,
“快回去休息吧,别着凉了。等这个案子彻底结了...”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着她,
“我单独请你吃饭,地方你定。”
这话里的含义,远远超过了一顿饭。苏荃儿的眼眸瞬间亮了一下,脸上微微一热,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好,我等着。那你...也赶紧回去休息一下。”
“好,你快进去休息。”
李南柔声道。关上门下了楼李南看着楼上的灯光亮起,这才回到车里,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需要在这里等,
等徐晶晶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硬盘的克隆。他知道,2000年的硬盘复制速度,对于一块可能容量有几个G的硬盘来说,
都需要不短的时间。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复盘着刚才潜入的过程,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同时,也在等待着陈铭生进一步的消息,以及黎明的到来。
今夜无眠,但胜利的曙光,似乎正随着那块硬盘数据的读取,一点点地浮现。
第157章 发现秘密
而苏荃儿那句“我等着”,也像一颗温暖的种子,在他疲惫却坚定的心中悄然生根。
两个半小时后回到宿舍的时候,街道上传来了环卫工人清扫路面的沙沙声。李南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脸,
冰冷的刺激让他一夜未眠的疲惫稍稍驱散。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陈铭生不久前发来的信息:
“幸福花园2栋一单元301。”
李南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弧度。睡了三个小时后,李南出现在了办公室。
一如往常一样的在看资料,实际上这也是为了混淆一些人的视听。李南来定城分局时间不长,
对其他局领导也不熟悉。也不知道有没有定城分局的领导涉案,所以一切求稳。晚上九点左右,
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喧嚣,李南再次换上了那身深色的行头,戴了一顶棒球帽,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晚归市民,再次悄然出门。
幸福花园是一个建成不久的居民小区,但是管理并不严格。李南很轻易地就进入了2栋一单元。
他没有乘坐电梯,而是沿着楼梯悄无声息地走上三楼。站在301室的防盗门外,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万彪显然已经去了白金瀚歌舞厅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花天酒地。李南再次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屋内没有任何动静后,
一截神奇的细铁丝再次出现在他指尖。相比白金瀚办公室的锁,这种普通的民用防盗门锁对他而言更是毫无难度。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门锁被顺利打开。李南闪身而入,迅速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屋内弥漫着一股烟酒、香水混合的怪异味道。装修看起来不错,但显得有些杂乱,符合一个单身暴发户的居住状态。
李南没有开灯,凭借着窗外透入的路灯光线和过人的夜视能力,他开始进行极其仔细的搜查。
客厅、厨房、卫生间...都没有发现特别之处。最后,他进入了卧室。卧室很大,摆放着一张夸张的大床,床头柜上散落着烟灰。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张大床的底部。床是带箱体的那种。
他蹲下身,试着拉动床箱的盖板,发现其中一块盖板似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微卡住了,边缘的灰尘痕迹也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
有蹊跷!他小心翼翼地抽动缝隙,轻轻撬动。盖板被掀开,下面并非实心,而是被人为改造出的一个隐藏夹层!
夹层里,赫然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收纳箱!李南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取出箱子,打开盖子。
里面塞得满满的,全是各种各样、没有标签的光盘!应该就是这些!李南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他没有立刻带走箱子。
卧室的电视柜上,正好就放着一台当时流行的新科dVd播放机和一台大屁股电视机。
一个念头闪过:必须立刻确认内容!如果拿回去发现是空白盘或者无关紧要的东西,那就白忙一场了。
他迅速接通dVd机和电视的电源,从箱子里随手拿了一张看起来有磨损痕迹、像是被多次播放过的光盘,塞进了dVd机。
电视机屏幕亮起,显示出播放器的蓝屏界面,随后画面跳转。画面质量一般,视角像是从某个略高的位置俯拍,
背景是一个装修俗气的酒店房间,正对着中央的大床。很快,一男一女走进了画面。男的腆着啤酒肚,
头发稀疏,虽然画面不算特别清晰,但李南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来了,这是定城区工商局的副局长!
女的则很年轻,浓妆艳抹,动作矫揉造作,显然是白金瀚的小姐。接下来的画面,就是二人怎样探讨昆字结构了。
李南没有继续看下去,迅速按下了停止键。他的脸色阴沉如水,但眼中却燃烧着灼灼的光芒!证据确凿!
这些光盘,就是高启强、万彪他们用来控制和要挟官员的致命武器!小丽失踪的真相,
很可能就隐藏在这些光盘之中,或者与之密切相关!他不再犹豫,迅速关闭电源,将那张试过的光盘也收回箱内。
他将床箱盖板小心翼翼恢复原状,抹去自己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迹。然后,他抱起那个沉甸甸的、
装满了罪恶与秘密的黑色收纳箱,如同抱着最珍贵的战利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301室,锁好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158章 秦伟民要气疯了
回到宿舍,将箱子妥善藏好。李南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手中的证据可能掀起一场席卷德市官场的地震,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唐国栋的电话,声音冷静而坚定:
“唐局,是我,李南。在万彪的卧室内发现大量偷拍的光碟......”
这两天,万彪总觉得右眼皮跳得厉害,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源头就是前两天他老爹万有财从老家打来的那个电话——小霞被什么“省城关爱女性权益基金会”的人带走了,至今音讯全无。
他不敢把这事告诉高启强。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老大了,手段狠辣,喜怒无常。
以前不是没有过不听话、或者想脱离控制的姑娘,下场都极其凄惨。
那个小丽,不就是因为打晕客人、还妄想逃跑,被高启强亲手......万彪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下去。
上个月小霞借口生病要住院,在医院的时候看守她的小弟一时大意让她溜了,
本以为一个弱女子跑回穷山沟也翻不起什么浪,没想到竟然被人截胡带走了!这要是被强哥知道,
自己办事不力,还弄丢了可能知道内情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妈的!”
万彪烦躁地揉了揉跳个不停的眼皮,试图安慰自己:也许就是哪个闲得蛋疼的破基金会搞什么调研,碰巧遇上了呢?
不是警察就好办。再说了,强哥能量那么大,跟市局黄局长都称兄道弟,就算真是警察,只要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应该也能摆平吧?
但这种自我安慰显然没什么效果,心里的不安反而越来越强烈。他越想越觉得那两个人的出现太过巧合,
手段也太利索了点,他后来详细问了万老三过程。办公室里的几个马仔还在嬉皮笑脸地吹牛打屁,看得万彪一阵心烦意乱。
“滚滚滚!都他妈给老子滚出去!看着就烦!”
他没好气地把手下都轰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那种心慌的感觉更加明显。
他像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踱了几圈,最终一咬牙,掏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备注为“伟哥”的号码拨了过去。
现在能商量、也可能知道点风声的,也只有这位“合作伙伴”了。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
那边传来秦伟民似乎刚睡醒、带着不耐烦的声音:
“喂?彪子?这么晚什么事?”
“伟哥,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万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
“有个事想跟你打听一下,你...听说过‘省城关爱女性权益基金会’这个单位吗?”
“省城关爱女性权益基金会?”
秦伟民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疑惑和一丝警惕,
“没听说过。什么野鸡单位?你打听这个干嘛?”
万彪心里咯噔一下,连秦伟民都没听过?他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
“也...也没啥大事,就是前两天,有这个单位的人跑到我老家那边,把我之前手底下一个跑掉的姑娘给...给带走了。
我这心里有点不踏实,所以问问你。”
“什么?!”
电话那头的秦伟民声音瞬间拔高,睡意全无,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老家跑掉的姑娘?是不是那个叫小霞的?!被人带走了?!什么时候的事?!你他妈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
秦伟民的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中的震惊和怒火,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万彪身上,让他瞬间透心凉!
“就...就前两天。”
万彪被吼得有点懵,下意识地辩解,
“我...我以为就是个破基金会...”
“破你妈了个逼!”
秦伟民气得破口大骂,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
“万彪你他妈的是猪脑子吗?!什么狗屁基金会会跑到你那山沟沟里去精准地带走一个小姐?!
用你的猪脑子想想!这他妈八成是警察扮的!是冲着你来的!冲着我来的!冲着高总来的!你他妈竟然现在才说?”
万彪被骂得狗血淋头,脸色煞白,拿着手机的手都开始发抖:
“警...警察?不...不能吧?他们证件我爹看了,不像啊。”
“证件?证件他妈不能造假吗?!你个蠢货!”
秦伟民简直要气疯了,
“妈的,我告诉你万彪,要是因为你这破事把大家都拖下水,老子第一个饶不了你!”
电话那头,秦伟民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破万彪的耳膜。
第159章 睡你妈个头!出大事了!
万彪被骂得浑身一哆嗦,冷汗冒得更厉害了,连声道:
“伟哥,伟哥您别生气,我...我当时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少他妈废话!”
秦伟民粗暴地打断他,声音阴沉得可怕,
“你现在把这个事,原原本本地给我说一遍,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什么时候,什么人,怎么带走的,往哪去了,全都说清楚!”
万彪此刻哪还敢有丝毫隐瞒,连忙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把那天他父亲万有财在电话里描述的情况,
尽可能地详细复述了一遍:两个自称“省城关爱女性权益基金会”的年轻男人、如何打听、如何被村里人驱赶后又偷偷潜入、
如何找到小霞家、最后如何在小霞家附近爆发冲突,对方身手如何厉害,
以及最关键的是——“他们...他们不是两个人,后来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来接应他们,从我们村后面那条通往外县的土路跑的!
时间...时间大概是晚上八点多九点不到的样子。”
“有人接应?黑色的越野车?没有悬挂牌照?从山后那条路走的?晚上八点多九点?”
秦伟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每一个关键词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这根本不是他妈什么基金会调研,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套标准的、针对关键证人的秘密抓捕和撤离流程!
对方绝对是专业人士!
“对...对!就是那样!”
万彪确认道,声音带着哭腔,
“伟哥,现在...现在怎么办啊?”
“怎么办?你现在知道问怎么办了?!早干嘛去了!”
秦伟民气得又想骂娘,但他知道现在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强压下滔天的怒火和恐慌,大脑飞速运转。
他在公安系统混了这么多年,从企业公安到地方派出所,虽然业务可能荒疏了,但这点反侦查意识和人脉还是有的。
“你他妈给我在家老实待着!哪都不准去!手机保持畅通!等我消息!”
秦伟民恶狠狠地命令道,随即不等万彪回应,猛地挂断了电话。结束和万彪的通话后,秦伟民丝毫没有耽搁,
立刻又拨通了一个号码——打给他的绝对心腹,九孔桥派出所副所长刘峰。刘峰能坐上这个位置,
全靠他秦伟民的提拔,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面传来刘峰睡意朦胧的声音:
“喂?所长,这么晚...”
“睡你妈个头!出大事了!”
秦伟民直接吼道,语气急迫,
“立刻给我清醒!有紧急任务!”
刘峰一听秦伟民这语气,瞬间睡意全无,声音都紧张起来:
“所长,您说!什么事?”
“你马上想办法,用最快的速度,秘密地去一趟交警支队指挥中心!”
秦伟民语速极快,指令清晰,
“以办案查询的名义,调取大概三天前,晚上八点到九点这个时间段,从石家坳村通往邻县方向那一段山路沿线,
所有可能拍到的监控探头记录!重点找一辆黑色的、没有悬挂牌照的越野车!妈的,估计车型都很难确定,
但黑色、无牌、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条偏僻路上,就是最大的特征!一定要把它的去向给我挖出来!
记住,绝对保密,用你自己的关系,别他妈走正规流程惊动任何人!”
秦伟民深知,如果能找到这辆接应车的踪迹,顺藤摸瓜,或许就能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
以及小霞被带到了哪里。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挽回局面的线索!刘峰虽然听得心惊肉跳,
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大事让所长如此失态,但不敢多问,立刻领命:
“明白!所长!我马上就去办!保证把事情办妥!”
“快!要快!”
秦伟民又催促了一句,才焦躁地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自己也瘫坐下去,点了一支烟,
狠狠地吸着,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对方动作太快,太专业了!
而且目标直指高启强集团最要命的命门——小霞!这绝不是一般的调查!难道...是冲着自己和更高层来的?
办公室里烟雾弥漫,秦伟民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试图用尼古丁来压制内心的惊涛骇浪。
第160章 你确定不是我们系统的人?
刘峰已经派出去查监控了,但他心里那点侥幸心理很快就被更大的不安所取代。
“应该不会啊...要是真有大行动,针对高启强,甚至可能牵扯到我,黄局那边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给我透?”
他试图这样安慰自己,但越琢磨越觉得心里没底。自己说到底,只是定城区一个派出所所长,
在真正的权力格局里,分量太轻了。至于他那个位高权重的亲叔叔,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秦浩?
哼,秦伟民心里冷笑一声,那个老古板,不仅从不给自己行方便,还多次严厉警告他不准打着自己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
出了事绝对不管他。这条路,想都别想。思前想后,虽然极度不愿意在这个时间点、因为这种破事去打扰黄炳坤,
但强烈的恐惧感还是驱使他拿起了手机。现在能给他一点安全感或者说能判断风向的,也只有这位市局的黄副局长了。
他找到那个存为“黄老板”的号码,犹豫再三,还是咬牙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很久,就在秦伟民以为不会有人接听,
准备放弃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睡意朦胧的声音,而是一阵极其不耐烦、甚至带着暴怒的压低了的咒骂:
“秦伟民!你他妈的最好有天大的事!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老子刚他妈躺下!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你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
黄炳坤的声音沙哑而暴躁,背景音里似乎还有一个女人不满的嘟囔声,显然秦伟民的这个电话打得非常不是时候,
撞破了某些好事。秦伟民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了。他连忙弓着腰,
仿佛黄炳坤就站在他面前一样,声音变得极其谄媚和胆怯:
“黄...黄局,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我...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有件特别紧急的事,
心里没底,必须...必须向您汇报一下......”
“有屁快放!”
黄炳坤极其不耐烦地低吼道。
“是...是是是,”
秦伟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黄局,我就是想问问最近...最近局里,或者上面,有没有...有没有什么针对定城这边的...特别的行动或者调查啊?”
“行动?调查?”
黄炳坤的语气更加不善,
“你他妈听到什么风声了?还是你那边又给老子捅什么篓子了?!”
“不...不是...”
秦伟民心里更慌了,硬着头皮说道,
“是...是这样的...我手下...就是白金瀚那个万彪...他老家那边...之前跑掉的那个叫小霞的姑娘,好像...好像被人抓走了。”
“小霞?!”
电话那头的黄炳坤声音猛地一变!刚才的怒气和睡意似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突兀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个小霞,他可是有印象的!不仅是因为白金瀚,更因为他自己去“放松”的时候,这个女孩还伺候过他几次,
颇为乖巧可人...她被抓了?被谁抓了?黄炳坤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毕竟是老江湖,立刻强行稳住心神,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严厉:
“你说清楚!怎么回事?!被什么人抓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秦伟民听出黄炳坤语气里的变化,心里更是凉了半截,连忙把万彪说的情况又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省城基金会”、
对方身手厉害、有黑色无牌越野车接应、从山后小路撤离这些细节。黄炳坤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电话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秦伟民在这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黄炳坤阴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已经恢复了部分镇定,但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你确定不是我们公安系统的人?”
“应...应该不是吧,证件不对,而且...而且我已经让刘峰偷偷去交警队调那天晚上的监控了,想看看那辆车到底去哪了。”
秦伟民赶紧表功,试图显示自己还在努力补救。听到秦伟民已经派人去私下调监控了,黄炳坤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点。
只要找到那辆车的踪迹,就能知道是谁在动手。
第161章 绝不能让她乱说话!
“嗯...”
黄炳坤沉吟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冰冷,
“这件事,你给我高度重视起来!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必须把那个小霞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暗示和许诺:
“交警队那边,如果需要更高层面的协调,或者遇到了什么阻力,你再告诉我。但是,秦伟民,我警告你,
这件事你必须给我办得漂亮点,擦干净屁股!要是再出什么纰漏,惹出大麻烦,别说我,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黄局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好!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秦伟民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保证,虽然电话那头根本看不见。
“行了!有消息立刻向我汇报!”
黄炳坤不耐烦地丢下一句,随即挂断了电话。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秦伟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整个人几乎虚脱般地瘫在沙发上,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湿。虽然被骂得狗血淋头,
但至少黄局答应在必要时会协调,这让他仿佛又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然而,他根本不知道,电话那头的黄炳坤,
在放下手机后,脸色变得比他还要难看无数倍,一种真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已经开始蔓延。
小霞的被抓,让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悬崖边缘。挂了秦伟民的电话,黄炳坤在酒店行政套房里坐立难安。
秦伟民那个蠢货办事,他实在放心不下。小霞这个女人,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尤其是关于白金瀚内部那些见不得光的“特殊招待”,
万一她落到对头手里,把什么都撂了,那后果不堪设想!他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猛地站起身,
披上柔软的浴袍,烦躁地踱步到洗手间,关上门,确保套房里那个刚找来的小模特听不见。
他找到一个备用手机,拨通了一个只存了号码没有名字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低沉、
略带沙哑,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声音:
“喂?”
“高总,是我。”
黄炳坤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有个事,到时候可能还得让你这边出面处理一下。”
他简略地将小霞被人带走的情况说了一下,省略了秦伟民汇报的许多细节,只强调了关键点:
“...现在秦伟民那边正在想办法查那辆接应的车。一旦找到那小婊子的藏身地点,你这边务必派人,
想办法把她给我弄回来!控制在我们手里!如果...如果情况紧急,带不走人...”
黄炳坤的声音变得更加阴冷,
“那就找个可靠的人,处理干净!绝不能让她乱说话!明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随即,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只有冰冷的三个字:
“知道了。”
但紧接着,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我等秦伟民那边的消息。”
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皇冠夜总会顶楼,那间极度奢华却风格庸俗的办公室里,高启强缓缓放下手机。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平日里看似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却仿佛有风暴在凝聚,冰冷得吓人。
他刚刚从另一个场子玩乐回来,身上还带着酒气和香水味,却瞬间被这个电话里的消息浇得透心凉。
小霞...跑了...还被不明身份的人抓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万彪那个废物竟然没有第一时间上报!
还要等到黄炳坤来通知自己?!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怒瞬间冲垮了他表面的平静。
“备车!去白金瀚!”
他对着门口的心腹保镖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几分钟后,
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在一前一后两辆满载马仔的黑色佳美护卫下,风驰电掣般驶向白金瀚歌舞厅。
车队粗暴地停在门口,高启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推门下车,大步流星地走进歌舞厅。
沿途的服务生和保安看到他这副模样,吓得纷纷低头避让,大气都不敢出。他直接乘电梯上了五楼,砰地一脚踹开了万彪办公室的门。
第162章 万彪,你知道后果的。
万彪正心神不宁地坐在沙发上抽烟,思考着对策,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猛地跳了起来。
当他看清来人是面色铁青的高启强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强...强哥...您怎么来了...”
万彪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话还没说完——高启强根本懒得废话,目光一扫,顺手抄起旁边酒柜上一瓶还没开封的洋酒,
几步跨到万彪面前,抡圆了胳膊,照着万彪的脑袋就狠狠砸了下去!
“砰——哗啦!”酒瓶在万彪头上轰然炸裂!琥珀色的酒液和玻璃碎片四溅开来!万彪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直接被砸翻在地,额头上鲜血混合着酒液汩汩而下,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捂着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强哥饶命!强哥我错了!饶了我吧!”
万彪顾不上剧痛,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高启强面前,磕头如捣蒜,声音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剧烈颤抖。
高启强扔掉了手里的半截瓶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满头满脸是血和酒、狼狈不堪的万彪,
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虫子。
“饶了你?”
高启强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刀片刮过万彪的耳膜,
“你他妈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人什么时候跑的?什么时候被带走的?你他妈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知道?!
是不是觉得我高启强提不动刀了?!”
每问一句,高启强的语气就森寒一分,那无形的杀气压得万彪几乎窒息。
“我...我不敢啊强哥!我...我是怕您生气...我想着自己先想办法...”
万彪语无伦次地哀求着,鼻涕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高启强厌恶地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压下当场废了万彪的冲动。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点燃一支雪茄,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更加阴鸷。
“那件事,”
高启强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仿佛毒蛇吐信,
“没有留下什么尾巴吧?”
万彪猛地一颤,他当然知道高启强问的是什么——是小丽,还有之前另外两个同样“不听话”、试图反抗或逃跑的女孩...
她们的尸体...都是他奉高启强的命,亲自带人去“处理”的...
“没...没有!绝对没有!”
万彪吓得魂飞魄散,这个时候就算真有什么纰漏,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说出来,
“强哥您放心!处理得干干净净!绝对没人能找得到!我用人头担保!”
高启强眯着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万彪,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冷冷地道:
“最好没有。你的脑袋,先暂时寄存在你脖子上。等找到那个小婊子,要是因为她扯出什么旧账...万彪,你知道后果。”
万彪如蒙大赦,却又如同坠入冰窟,只知道拼命磕头:
“谢谢强哥!谢谢强哥!我一定将功补过!一定把那个贱人找回来!”
高启强不再看他,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都给我动起来!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叫小霞的女人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整个白金瀚,乃至高启强掌控的灰色帝国,因为小霞的被抓,瞬间被注入了危险的躁动和冰冷的杀意。
就在之前高启强那辆黑色皇冠轿车带着两车杀气腾腾的马仔,粗暴地停在白金瀚门口时,
门口一个穿着侍应生制服、看似低头忙碌的年轻男子——高天阳,心脏猛地一跳。他太熟悉这种阵仗了。
高启强平时来,虽然排场也大,但多是前呼后拥、谈笑风生。而今天,高老板下车时那阴沉的脸色、
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以及那些马仔们如临大敌、四处扫视的紧张模样,都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戾气。出大事了!
第163章 看样子火气非常大!
高天阳的直觉告诉他。他强压下心中的悸动,继续假装擦拭着门口的铜把手,
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高启强一行风风火火冲进大堂、直奔电梯的身影。电梯门合上,
显示楼层的数字开始跳动,最终停在了“5”。五楼!那是万彪的办公室所在!高天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联想到了发小范新泉前段时间秘密找到他,郑重交给他的任务——打听一个叫“小丽”的女孩的下落,
并密切关注万彪及其亲信马仔的动向。范新泉虽然没明说原因,但高天阳不傻,他知道新泉现在跟了个好领导,
在干正事,虽然说只是个协警,最起码比自己强。而且,关于小丽,他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记得很清楚,大概半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夜,快打烊的时候,他因为一点小事耽搁了,从后门离开。
就在街口的拐角暗处,他亲眼看到万彪最信任的两个打手,吃力地抬着一个沉甸甸的、还在渗漏不明液体的麻袋,
粗暴地塞进了万彪坐的那辆车的后备箱!当时那两人神色慌张,动作粗暴,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晦气”。
没过两天,场子里就传出了“小丽自己回家不干了”的消息。类似的事情,之前好像也发生过两次,
都是关于一些来自外地、试图反抗或者想离开的姑娘,最终都以“自己回家”了之。高天阳几乎可以肯定,
万彪这伙人,手上绝对不干净!小丽和那些姑娘,恐怕根本不是“回家”了那么简单!他把自己的怀疑和看到的情况都告诉了范新泉。
范新泉当时脸色就变了,叮嘱他:
“天阳,这件事非常非常重要!你继续盯死万彪和他身边最亲近的那几条狗!但千万!千万注意自身安全!
有任何异常,老办法联系我!”
此刻,看到高启强如此暴怒地亲自杀上门,直奔万彪办公室,高天阳几乎瞬间就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一定是小丽的事情,
或者与之相关的事情,爆发了!他不动声色地退到门廊的柱子后面,借着阴影的掩护,
飞快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老式的诺基亚手机,那是范新泉给他的,用于单线联系,以极快的速度编辑了一条短信:
“老板暴怒,疑事发。”
他没有直接打电话,那样太显眼。发完短信,他立刻删除了发送记录,将手机藏回兜里,心脏砰砰直跳,
继续假装忙碌,但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密切关注着门口的动静和楼内的任何异响。
几乎在高天阳短信发出的同时,停在白金瀚斜对面街角一辆毫不起眼的破旧桑塔纳里,负责监控高启强的杜江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高启强车队抵达、以及高启强本人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和冲进去的一幕。
“高启强进去了!看样子火气非常大!”
杜江脸色凝重,嘴里嘀咕道。而在另一个方向,伪装成摩的司机、在白金瀚后巷附近晃悠的范新泉,
感觉到口袋里的震动,掏出那个专门的手机,看到了高天阳发来的简短暗号。他的脸色瞬间一变。
“老板暴怒”指的是高启强,“疑事发”。他立刻意识到,李局他们昨天的行动已经引发了对方最核心层的剧烈反应!
他不敢怠慢,立刻将情报通过短信转发给了李南,同时更加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白金瀚的后门以及万彪那间办公室窗户的方向,
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一张无形的监控网,因为高启强的这次意外暴怒行动而瞬间绷紧。
潜伏的线人、外围的警察,都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风暴的中心,
白金瀚五楼那间奢华的办公室里,万彪正在血泊中瑟瑟发抖。而风暴的边缘,情报正以光速传递,决定着下一步的走向。
高启强恐怕不会想到,他自以为隐秘的雷霆之怒,早已落在了无数双警惕的眼睛里。
再也不想看到万彪那副怂样,高启强带着一帮马仔,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白金瀚。
第164章 屠宰场
杜江不动声色地启动车辆,远远地跟上了高启强的车队,他的任务是盯死首要目标。没过多久,白金瀚门口再次有了动静。
额头包扎着纱布、脸色惨白如纸的万彪,在两个心腹马仔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其中一个马仔快步跑去开车。
一直伪装成摩的司机、在远处街角阴影里假寐的范新泉,瞬间睁开了眼睛,精神高度集中。
“鱼要出水了!”
他心中暗道,直觉告诉他,万彪在这种时候匆忙外出,绝对非同小可,很可能与高天阳的情报和小丽的事情有关!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发动了摩托车,但却没有打开车灯。他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借助前方车辆的尾灯和偶尔驶过的其他车辆灯光,如同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缀在万彪车的后面。
夜晚的郊区道路,车辆稀少,跟踪难度极大。范新泉不敢跟得太近,生怕发动机的声音引起对方的怀疑。
他全神贯注,将摩托车的操控发挥到极致,利用路边的树影、岔道口短暂停留等方式,尽可能地隐藏自己。
看着万彪车辆行驶的方向渐渐偏离主城区,朝着郭镇的方向驶去,范新泉的心跳开始加速。郭镇...那边相对偏僻。
当万彪的车在一个岔路口毫不犹豫地拐向通往更偏远村庄的小路时,范新泉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条路的尽头...
他记得那边好像有一家屠宰场!难道是那里?一个冰冷而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结合之前高天阳描述的“麻袋”、“渗漏液体”,以及关于小丽和另外两名女子“自己回家”的诡异传闻...
范新泉几乎有七八成的把握,万彪他们深夜前往那个屠宰场,绝不是为了过来杀年猪!
他的心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既有即将揭开真相的激动和兴奋,更有面对这种残忍真相时的愤怒和毛骨悚然。
他证明了自己之前的猜测,也证明了高天阳情报的价值,但这代价,是三条甚至更多活生生的人命!
摩托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范新泉的心也随着路面一起起伏。他更加小心了,
干脆在距离屠宰场还有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彻底熄灭了发动机,利用下坡的惯性,
悄无声息地将摩托车推倒在田埂旁的草丛里隐藏起来。他自己则猫着腰,如同夜行的狸猫,借助田埂、
灌木丛的掩护,快速而无声地向屠宰场方向靠近。远处,万彪的车已经停在了屠宰场的大门口。
车灯熄灭,三个黑影下了车——正是万彪和他的两个马仔。范新泉屏住呼吸,在距离他们大约二三十米远的一处矮墙后匍匐下来,
死死盯着他们的动向。只见那两个马仔掏出了手电,一左一右搀扶着还有些摇晃的万彪,并没有进入屠宰场的厂房,
而是绕过了主建筑,朝着厂房后面那个杂草丛生的小山包走去!夜晚的屠宰场,寂静得可怕。风吹过破损的窗户,
发出呜呜的怪响,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月光被薄云遮挡,
光线晦暗不明,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阴森恐怖的氛围中。万彪三人显然也对这里心存畏惧,脚步匆匆,
手电光柱胡乱扫射着,似乎想用光线驱散内心的恐惧。他们走上小山包,在一处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
长满了荒草的空地前停了下来。万彪挣脱开马仔的搀扶,亲自拿过手电,脸色苍白地仔细照着那片地面,
又紧张地四处张望,似乎在确认有没有被人跟踪,有没有什么异常痕迹。范新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将身体压得更低,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他能看到万彪脸上那混合着恐惧、心虚和残忍的复杂表情。
虽然看不到具体标记,但万彪和两个马仔那确认般的眼神交流,以及他们明显松了一口气、
却又更加急于离开的姿态,让范新泉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这里!
第165章 需要您亲自出马,辛苦一下。
这片看似普通的山坡,下面极有可能就埋藏着小丽和另外两个可怜女子的尸骸!
想到脚下可能就躺着三具被残忍杀害、冰冷腐烂的尸体,即使范新泉胆子不小,
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万彪三人显然不敢在此久留,匆匆查看了一番后,
便像被鬼撵一样,脚步慌乱地原路返回,迅速上车,发动引擎,飞快地驶离了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非之地。
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黑暗的道路尽头,范新泉才敢从矮墙后慢慢站起身。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强忍着内心的悸动和恐惧,在心里仔细记下了这里的方位和特征。做完这一切,他才迅速退回田埂边,
扶起摩托车,推着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敢发动引擎。他没有回城,而是将车骑到一处有微弱信号的地方,
火速拨通了李南的电话。电话刚一接通,范新泉就压抑着激动和急促,语速极快地说道:
“李局!是我,新泉!重大发现!万彪刚才带人来了郭镇这边屠宰场后面的小山包!行为鬼祟,极度可疑!
我高度怀疑...小丽和之前失踪的那两个女人的尸体,很可能就被他们埋在那里!”
“新泉,别激动。先确认你周围是否安全?”
“李局您放心,我看到他们的车上了大路以后我才跟您联系的,现在周围没有一个人。”
范新泉刚说完,一股寒风吹来灌进了他的衣领,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好,记住那个地方,现在赶紧先回去补觉,明天的任务会很重,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是,李局。”
挂了范新泉的电话,李南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也无法完全压下他内心的翻腾。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权衡着。范新泉的这个发现太关键了!那个屠宰场后的山包,
十有八九就是万彪这伙人处理“麻烦”的秘密坟场!如果真是小丽和其他受害者的埋尸地,那这就是铁证如山!
要不要立刻去确认?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但理智告诉他,不行。深夜荒郊,地形不熟,贸然前往不仅容易打草惊蛇,
更可能破坏现场甚至遭遇危险。勘查这种现场,需要专业的法医和技术人员,需要照明、需要工具、
需要绝对保密和安全的环境。只能等,等到下一个夜晚,做好万全准备再行动。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只是万彪心虚,跑去确认一下藏匿其他罪证的地方?或者只是虚惊一场?各种可能性在他脑中交织。
除此之外,还有那箱从万彪住处搜刮来的光盘!那里面可是记录了至少四十多个不同男人的丑态,这些人是谁?
有哪些是像之前那个处长一样有头有脸的?哪些是关键人物?身份鉴定工作量大且极其敏感,必须尽快完成,
才能评估出这份证据的真正分量和可能引发的冲击波。他自己转业进入公安系统才半年时间,
对德市方方面面的头头脑脑根本就认不全。这个“艰巨”又“尴尬”的任务,眼下看来,只能“委屈”一位老同志了。
想到这里,李南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有点蔫坏的笑容。他已经能想象到唐局看到那些光盘内容时的表情了。
第二天一早,李南拎着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黑色手提包,敲响了唐国栋办公室的门。
“进。”
李南推门进去,脸上堆着一种介于恭敬和贱兮兮之间的笑容:
“唐局,早啊!忙着呢?”
唐国栋正在批文件,抬头看到是李南,尤其是看到他脸上那有点“不怀好意”的笑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小子,平时汇报工作都是一本正经,今天这表情,准没好事!
“嗯,有情况?”
唐国栋放下笔,警惕地看着他,尤其是他手里那个手提包。李南嘿嘿一笑,凑到办公桌前,
把手提包往桌上一放,发出轻微的“哐哐”声,听起来里面东西不少。
“唐局,有个...呃...非常重要的政治任务,需要您亲自出马,辛苦一下。”
李南搓着手,语气那叫一个诚恳,眼神那叫一个“纯良”。唐国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政治任务?你小子别跟我耍花样,直说!”
李南压低声音,指了指手提包:
“这里面的东西,是我昨晚...呃...从一个非常可靠的地方搞到的。是四十多张光盘,内容嘛...
有点刺激,都是些人在白金瀚...嗯...进行不正当活动的记录。”
唐国栋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他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了。
第166章 请你看岛国片
李南继续贱兮兮地说:
“这里面的人,鱼龙混杂,估计有不少咱们系统里的,或者政府其他部门的头头脑脑。
我这不是刚来,好多人对不上号嘛...所以,只好辛苦唐局您老人家,今天受累,帮忙把这里面出现的每一位男士的身份,
都给落地落实了。不认识的、或者不确定的,您就先把光盘单独放一边,留着我后面再想办法。”
唐国栋听得眼角直抽搐,差点没把手里的笔捏断!好家伙!让他一个市局副局长,关起门来一整天,
看类似岛国动作片的玩意。就干这个?!看这种龌龊东西,还得给里面的人做“身份识别”?!
这他妈是什么鬼任务!
“李南!你...”
唐国栋气得差点拍桌子。
“唐局!唐局!息怒息怒!”
李南赶紧安抚,但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这可是关键证据!关系到我们能挖出多少保护伞,能把这个案子办到多深!
您想想,要是这里面有哪个大人物,咱们提前掌握了,后续行动不就更有的放矢了嘛?为了工作,为
了革命事业,您就牺牲一下嘛...”
唐国栋被他说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知道李南说的有道理,但这活儿也太...太膈应人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眼睛要瞎掉的情景。看着唐国栋那副憋屈又无奈的表情,李南心里快笑翻了,但脸上还得绷住。
趁热打铁,李南又扔出一个重磅炸弹,语气也严肃起来:
“另外,唐局,还有个紧急情况。凌晨的时候,新泉那边有重大发现...”
他把范新泉跟踪万彪,发现废弃屠宰场后山可疑地点,高度怀疑是埋尸地的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听到这个,唐国栋的脸色彻底凝重起来,刚才那点憋屈瞬间被震惊和愤怒所取代:
“消息可靠吗?能确定吗?”
“新泉的判断应该没错,而且万彪他们那个时间点、那种状态下跑去那种地方,行为太反常。十有八九就是那里!”
李南沉声道,
“我打算这两晚,就组织绝对可靠的力量,秘密进行初步勘查确认!”
唐国栋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这件事必须办!人手和设备我来协调,必须绝对保密!如果真是...那这帮畜生,就真的该千刀万剐!”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黑色手提包,又看了看李南,最终无奈又愤懑地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挥挥手:
“行了行了!光盘放这儿!赶紧滚蛋!看见你就烦!记住啊,确定行动前,计划必须报我批准!”
“得令!谢谢唐局!那就辛苦您咧!”
李南如蒙大赦,脸上笑开了花,赶紧溜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门一关上,
办公室里就传来唐国栋一声极其郁闷的低吼,估计是看着那一包光盘,头皮发麻。而门外的李南,收敛了笑容,
眼神变得锐利。就在李南的车驶出市局大院时,市交警支队的指挥监控中心内,熬了一夜、双眼通红的九孔桥派出所副所长刘峰,
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屏幕上一段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监控画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怎...怎么可能?”
他几乎要失声叫出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自从昨晚接到秦伟民那个十万火急的电话后,刘峰就一刻没敢耽搁,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和不算太合规的“协查”名义,
泡在了交警支队的监控中心里。2001年初,道路监控探头寥寥无几,尤其是在汉川县以及邻县通往市区的偏僻路段。
但他硬是凭着一点耐心和运气,在有限的几个关键路口的监控录像中,捕捉到了那辆符合特征——深色、无牌越野车的模糊身影!
时间点也与万彪描述的高度吻合!这让他精神一振,觉得自己立了大功。他沿着这辆车可能行驶的路线,
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市区监控资源,一路追踪。然而,当追踪的轨迹逐渐清晰,最终指向一个他做梦都没想到的地点时,
刘峰感觉如同被一盆冰水混合着闪电从头浇下,整个人都僵住了!监控画面显示,那辆深色无牌越野车,
在凌晨时分,竟然...径直驶入了德市公安局的大门!
第167章 是是市局的车!
虽然画面很远很模糊,但市公安局那庄严的大门和门牌,他绝不会认错!
“进...进了市...市局?!刘峰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秦伟民让他查的那台车,
居然进了市局!这意味着什么?!难道针对高启强、针对万彪,甚至可能针对秦所的行动,是来自市局层面的?!
这个念头让他魂飞魄散!他感觉自己窥见了一个足以将他碾得粉身碎骨的巨大秘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手继续操作监控系统,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希望那辆车只是路过。
然而,后续的监控记录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那辆越野车在进入市局后,停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天已大亮,它才再次驶出市局大门。刘峰咬着牙,继续追踪。
他发现越野车穿过定城区后进入到了新区,最终驶入了——新区检察院的家属院!并在里面停留了不到半个小时,
之后再次出来,最终...又一次返回了德市公安局大院!刘峰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件事的层级和严重性,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更远远超出了秦伟民甚至高启强所能掌控的范围!
他猛地意识到,这件事绝不能在电话里说!一个字都不能透露!谁知道他们的电话有没有被监听?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作镇定地谢过了交警支队的“朋友”,借口说没什么发现,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监控中心。
回到车上,他哆嗦着点燃一支烟,猛吸了几口,才勉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秦伟民的电话。
电话接通,传来秦伟民不耐烦的声音:
“怎么样?有线索没有?”
刘峰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秦...秦所...有...有点发现,但是...电话里说不方便。您...您现在在所里吗?我当面跟您汇报!”
秦伟民听出刘峰语气里的异常,心里也是一沉,预感到不妙,厉声道:
“我在办公室!你马上过来!”
十几分钟后,刘峰脚步虚浮地走进了秦伟民的办公室,反手紧紧锁上了门。
秦伟民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惊慌失措的眼神,心中的不祥预感更加强烈:
“到底怎么回事?!查到什么了?”
刘峰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秦所...那...那辆车...我...我查到了。”
“说重点!哪里的车?!”
秦伟民焦急地催促。
刘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是市局的车!”
“什么?!”
秦伟民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他妈再说一遍?!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
刘峰带着哭腔,赶紧把自己查到的监控轨迹——从汉川县到市局,再到检察院家属院,
最后返回市局——原原本本地、详细地说了一遍。每说一个字,秦伟民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等到刘峰说完,
秦伟民已经面无人色,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
“市局...检察院家属院...不对,如果是联合行动的话怎么会去检察院的家属院呢。”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两个男人,只剩下他们粗重而惊恐的呼吸声。
秦伟民被刘峰带来的消息吓得魂不附体,但多年在系统内摸爬滚打的经历让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恐慌解决不了问题,必须确认信息,搞清楚对手到底是谁!
“光看监控不行,万一...万一是套牌或者伪装呢?”
秦伟民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对刘峰说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样,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市局,看看能不能在现场发现那台车,确认一下!”
说完,两人也顾不上别的,立刻驱车赶往德市公安局大院。将车停在外面,两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市局大院。
他们的身份进入市局并不过分引人注目。秦伟民的心跳得厉害,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停车坪上每一辆车辆。
突然,刘峰猛地用手肘悄悄碰了他一下,眼神示意向大院角落的一个车位。
第168章 黑色无牌帕杰罗
秦伟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辆沾满泥点、风尘仆仆的黑色三菱帕杰罗越野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正是监控里那辆无牌车!此刻它的前后牌照位置依然空空如也!找到了!确凿无疑!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秦伟民。
他强作镇定,绕着那辆车走了一圈,仔细观察。车很旧,是业务支队常用的那种车型,
但他并不认识这辆车是属于哪个支队的。
“不认识...”
秦伟民低声对刘峰说,脸色更加难看。未知的对手才是最可怕的。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再次拨通了黄炳坤的电话。这一次,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恐惧:
“黄...黄局...我...我在市局大院,找到那辆车了。”
出乎意料,电话那头的黄炳坤并没有立刻发火骂人。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再说了也不是他秦伟民惹的祸,骂他也无济于事。反而,秦伟民和刘峰能把这辆车准确地从茫茫车海里找出来,
算是立了一功,提供了极其关键的方向。他只是阴沉地、带着极度不耐烦和窝火地问道:
“什么车?看清楚特征了吗?”
他自己一个堂堂市局常务副局长,手下人搞出这么大动作,目标直指自己的关系网,自己居然毫不知情,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愤怒和挫败。
“是一辆黑色的三菱帕杰罗,很旧,没挂牌子,停在...”
秦伟报报了具体位置。
“在原地等着!我下来看看!”
黄炳坤说完就挂了电话。几分钟后,黄炳坤阴沉着脸,从办公大楼里走了出来。
秦伟民和刘峰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赶紧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打招呼:
“黄局...”
黄炳坤根本没正眼看他们,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秦伟民立刻心领神会,用眼神悄悄指向那个角落。
黄炳坤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去,落在那辆黑色的无牌帕杰罗上。当他的视线触及那辆车,
尤其是看到前挡风玻璃右下角那一道不太明显但熟悉的放射状裂痕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车...他认识!这是刑侦支队配给他们一大队大队长杜江的车!那个办案不要命、性格又硬又臭、
几乎从不来巴结他这位常务副局长的杜江!那道裂痕是去年一次行动中被石子崩的,杜江还打过报告申请维修,
被他以“经费紧张”为由压下去了,所以他印象特别深刻!刑侦支队!杜江!黄炳坤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地在他脑海中碰撞、串联!刑侦支队杜江的车!
凌晨出现在石家坳村接应!之后进入市局!早上又去了新区检察院家属院!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带走小霞的根本不是什么“省城基金会”,而是市公安局的人!他们深夜行动,
从石家坳村接走人,直接带回市局。第二天一早,又将人转移到了检察院家属院,这意味着检察院可能也知情甚至参与了!
最后办案人员返回市局。这是一个标准的、由公安和检察院联合进行的、高度保密的关键证人保护和控制流程!
但是黄炳坤突然感觉有点不对,
“联合办案也不会把人带到家属院啊。”
刑侦支队、新区检察院家属院、新区、新区!这几个关键词像魔咒一样盘旋不去!新区...
他猛地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前段时间在新区分局刑侦大队因为破了部督大案获得部级一等功,
而风头正劲、被破格提拔为定城分局副局长的——李南!李南就是从新区来的!而且他分管刑侦!
况且他之前的局长唐国栋此时也是市局副局长,还分管刑侦支队。他完全有能力、也有动机调动杜江这样的人去执行秘密任务!
再联想到之前秦伟民汇报的,定城分局最近似乎在搞什么基层调研,难道这一切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
黄炳坤的“八百个心眼子”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但得出的结论却让他如坠冰窟!
如果真的是李南在背后主导调查,并且已经联合了检察院,那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调查很可能已经得到了市局甚至更高层面某些力量默许或支持!
否则杜江不敢如此大胆!而自己,竟然被完全蒙在鼓里!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和被背叛的愤怒瞬间淹没了黄炳坤。
第169章 不要搞出太大动静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眼神阴鸷得可怕。他站在原地,足足沉默了十几秒钟,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秦伟民和刘峰看着他不断变化的脸色,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知道事情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无数倍。
最终,黄炳坤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再看秦伟民和刘峰一眼,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办公大楼走去,
背影带着一种近乎狂暴的怒气和不祥的预感。他知道,真正的风暴,已经不再是即将来临,而是已经开始旋转,
并且正朝着他席卷而来!他必须立刻行动,否则就来不及了!回到办公室,反锁上门,黄炳坤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后背重重地靠在冰凉的门板上。他剧烈地喘息了几口,努力平复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他走到办公桌前,
手指微微颤抖地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稍微压制了一下那翻腾的恐惧和暴怒。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他在心里疯狂地告诫自己。愤怒和恐慌只会让自己失去判断,做出错误的决定。
他强迫自己从那惊人的发现中脱离出来,大脑开始以极高的效率运转。烟抽到一半,他猛地按熄在烟灰缸里,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尽管那冰冷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首先拿起办公电话,
打给了还在市局大院惶惶不安的秦伟民。
“秦伟民,”
黄炳坤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
“你现在立刻回定城分局,找个由头,去跟那个新来的副局长李南汇报工作。”
电话那头的秦伟民显然懵了:
“啊?汇...汇报工作?黄局,我...我跟他汇报什么啊?”
“蠢货!”
黄炳坤忍不住低骂了一句,但立刻又压住火气,
“随便汇报什么!九孔桥派出所的年度总结、辖区治安情况、什么都可以!目的是去探探他的口风!
观察他的反应!看看他到底知不知情,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听懂了吗?!”
“懂...懂了!黄局!我马上就去!”
秦伟民虽然害怕,但更不敢违抗黄炳坤的命令。挂了电话,黄炳坤没有丝毫停顿,
立刻从抽屉深处拿出另一部几乎从不使用的、没有任何登记信息的手机。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高启强的号码。
电话接通,对面依旧是那死水般的沉默。黄炳坤用极快且低沉的声音说道:
“车找到了,是市局刑侦的人。小霞很可能就被他们藏在新区检察院的家属院。让你们的人,想办法去找!
找到后,尽量悄无声息地带走!如果...如果带不走,或者情况失控。”
黄炳坤顿了顿,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处理干净。”
他说完,不等对方回应,立刻挂断了电话,仿佛多说一秒都会带来巨大的风险。他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后仰,
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微微抽搐的眼角和紧抿的嘴唇,
暴露了他内心正在经历的滔天巨浪和巨大的压力。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电话那头,高启强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听着黄炳坤带来的消息和指令,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那双三角眼里,却骤然凝聚起如同毒蛇般的阴冷寒光。新区检察院家属院...市局刑侦...他缓缓放下手机,
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敲击着昂贵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瘆人。
几秒钟后,他眼中的犹豫和权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残忍和决断。
他猛地拿起另一部专门用于联系万彪等核心马仔的手机,拨通了万彪的号码。
电话刚接通,高启强就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到极点的声音命令道:
“人,现在在新区检察院的家属院。给你一天时间,带上绝对可靠的人,把她给我带回来。记住,不要搞出太大动静,但要利索!”
他根本没有提“如果带不走”的选项,在他的字典里,没有失败,只有完成或者...毁灭。
挂了电话,高启强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略显萧条的街景,眼神却是一片虚无的狠戾。
第170章 秦伟民汇报工作
他知道,这次行动风险极大,在检察院家属院里面拿人,等同于太岁头上动土。
但相比于小霞落在对方手里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这个险,必须冒!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
仿佛已经看到了解决问题的“最终”方案。而另一边,额头还缠着渗血纱布的万彪,接到高启强的直接命令后,
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更是如同接到了催命符。他立刻嘶吼着召集了手下最心狠手辣、也相对机灵的五六名核心马仔。
“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强哥有令,去新区检察院家属院找到小霞那个婊子!动作要快!要快!”
万彪压低声音,眼神凶狠地扫过手下,
“现在天冷,都给老子穿得像样点!别他妈一个个流里流气的惹人注意!找到目标,直接捂嘴架走塞车里!
谁要是出了岔子,老子活剥了他!”
元月初的天气,寒风刺骨。万彪和他的马仔们纷纷套上了厚厚的羽绒服或棉服,戴上帽子,
尽量遮掩住脸上的凶相,看起来就像一群普通的市民或装修工人。两辆看似普通的轿车,载着这群心怀鬼胎的暴徒,
朝着新区检察院家属院的方向疾驰而去。前往定城分局的路上,秦伟民的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煎一样。
他一边懊悔不迭——早知道这个新来的李副局长如此“邪性”,背后可能有这么大能量,当初就应该第一时间去“拜访”、
去“表示”,而不是只满足于搞定了分局长袁林、政委范新亮和常务副局长胡军。那三位虽然位置关键,
但眼下看来,似乎并不能完全罩住自己了。他强压着恐慌,在车上给袁林打了个电话。
“袁局,我小秦啊。”
秦伟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我这会儿正往分局赶,想去跟新来的李南副局长汇报一下我们所里的近期工作,熟悉熟悉。
您看...您方不方便稍后也露个面?毕竟您是主要领导,您在场,也显得我们重视不是?”
电话那头的袁林似乎正在喝茶,闻言笑了笑,语气颇为随意甚至带着点熟稔:
“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秦大所长终于想起要主动汇报工作了?行啊,我一会儿看时间过去一趟。
李南同志年轻有为,你们多交流交流是好事。”
两人的对话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严格的上下级,反而透着一股利益捆绑后的“朋友”般的随意。
这通电话让秦伟民稍微安心了一点。到了分局,秦伟民让刘峰在楼下等着,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
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惯常的、略带谄媚的笑容,敲响了李南办公室的门。
“请进。”
秦伟民推门进去,只见李南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批阅着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勾勒出他年轻却异常沉稳的侧脸。听到动静,李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就在与李南目光接触的一刹那,
秦伟民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李南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不知为何,
那平静之下仿佛蕴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力量,让他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差点卡壳。
“李...李局长,忙着呢?没打扰您吧?我是九孔桥派出所的秦伟民。”
秦伟民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李南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哦,是秦所长啊,不打扰,请坐。有什么事吗?”
他的态度自然得体,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根本不知道这几天所发生的任何事。秦伟民暗暗松了口气,
心里嘀咕:也许是自己做贼心虚,想多了?他半个屁股挨着椅子坐下,开始按照路上打好的腹稿,
汇报起九孔桥派出所近期的一些“工作”——无非是些加强巡逻、调解纠纷、服务群众之类的表面文章,
说得天花乱坠,但仔细一听,全是虚的,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更只字不提接处警瞒报、违规取保等真正的问题。
李南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偶尔点点头,看不出是赞同还是仅仅表示“我在听”。
秦伟民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李南的反应,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丝线索。
但李南始终保持着那种泰然自若的神态,让他完全摸不着底。就在秦伟民快要词穷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分局长袁林笑着推门走了进来。
第171章 要不抓个老头老太太问问?
“哟,李局长,秦所长,聊着呢?”
袁林一副恰好路过的样子,语气轻松,“我听说秦所长过来汇报工作,正好有点事找李局长,就过来看看。
怎么样秦所长,你们所最近表现不错吧?小秦可是我们分局的优秀派出所所长啊,干活是一把好手!”
他自然而然地就开始给秦伟民唱赞歌,言语间充满了维护之意。李南起身笑着打招呼:
“袁局。”
他目光在袁林和秦伟民之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下,心中已然明了:袁林和秦伟民的关系,绝非简单的上下级那么简单。
这种程度的维护和熟稔,远超正常工作关系。至于袁林是否知道甚至参与了九孔桥派出所的那些勾当,
是否也是保护伞的一员?李南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但这个怀疑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有了袁林的打岔和“助阵”,
秦伟民明显放松了不少,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变得“融洽”起来。三人又不痛不痒地聊了十来分钟,主要是袁林在说,
夸夸秦伟民,再勉励一下李南。大约半小时后,秦伟民和袁林才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李南的办公室。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李南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他并没有立刻继续工作,而是微微皱起眉头,开始复盘刚才那短短半小时的会面。秦伟民今天来得太突然、太刻意了。
汇报的内容空洞无物,完全不像是一个所长正常的工作汇报。他的眼神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和...探究?
袁林的“恰好”出现,以及那种过分的热情和维护。所有这些细节拼接在一起,让李南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黄鼠狼给鸡拜年...”
李南低声自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难道他们...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下。虽然他想不通哪个环节可能出了纰漏,但某种长期在斗争一线形成的直觉告诉他,
对方很可能已经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经开始反扑!他立刻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徐晶晶的号码,语气严肃地叮嘱道:
“晶晶,加强戒备!那边...可能不太平了。没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接近,都不准开门!
必要时,可以动用一切手段保证安全!”
随后又拨通了杜江的电话:
“今天是谁在家属院值守?”
听到李南的语气似乎非常急,杜江想了一下马上回答道:
“是叶嘉。”
“你赶紧跟叶嘉联系,让他保持警惕,发现有可疑人员马上跟我联系。”
挂了电话,李南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看来,计划必须提前了。对方既然可能已经警觉,
那就必须在他们做出更疯狂的反应之前,给予致命一击!李南的预感成为了现实。
就在他打完电话后不久,万彪带着五六个精心挑选过的马仔,分乘两批,利用家属院门口管理不严、
且他们衣着普通的便利,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混进了新区检察院家属院。然而,一进入院内,万彪就傻眼了。
家属院规模不小,足足有五栋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六层板楼,每栋楼三个单元。楼宇之间排列规整,
绿化带、自行车棚等设施齐全。此时正值工作时间,院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晒太阳。
小霞那个逼玩意到底在哪一栋?哪一层?哪一户?天啊!谁能告诉我!万彪和他手下这群只会好勇斗狠的马仔顿时抓瞎了。
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几栋楼之间转悠了几圈,根本无从下手。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敲门吧?那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几个人在一栋楼的背阴处汇合,大眼瞪小眼,脸上都露出了焦躁和茫然的神色。
“彪哥,这...这怎么找啊?这么大地方?”
“是啊彪哥,有没有具体门牌号啊!”
“要不...抓个老头老太太问问?”
“你他妈傻啊!问了不就暴露了!”
手下七嘴八舌,都把目光投向万彪。万彪自己额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心里更是烦躁得想杀人,他有个屁的办法!
高启强只下了死命令,却没提供任何有效信息。就在他们一筹莫展,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呜——呜——呜——”一阵清晰而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朝着家属院的方向呼啸而来!
第172章 精神折磨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万彪一伙人的耳边!
“我操!警察!”
一个马仔吓得脸都白了,失声叫道。
“闭嘴!”
万彪也是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做贼心虚,第一反应就是:暴露了!警察来抓他们了!
“快!散开!快他妈散开!找地方躲起来!”
万彪压低声音,歇斯底里地低吼道,自己率先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窜向最近的一个自行车棚后面,
蜷缩起来,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其他马仔也吓得屁滚尿流,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有的躲到垃圾箱后面,
有的假装系鞋带蹲在花坛边,有的干脆低着头快步往院子外面走,试图远离警笛声的方向。他们这副惊慌失措、
明显心里有鬼的模样,丝毫没有逃过一双警惕的眼睛。就在院子角落里,一辆落满灰尘、毫不起眼的旧款桑塔纳轿车里,
奉命在此值守的叶嘉,正锐利地注视着院内的一切。他从万彪这伙人鬼鬼祟祟地分批进入院子、
然后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开始,就注意到了他们。这些人的行为模式与正常居民截然不同。此刻,
看到警笛声一来,这伙人如同见了光的蟑螂一样仓皇四散躲藏,叶嘉立刻百分百确定了——这就是李局提醒要警惕的可疑人员!
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被保护起来的小霞!他立刻拿出手机,压低声音向李南汇报:
“李局,家属院进来五六个形迹可疑的男子,警笛一来全躲起来了!肯定有问题!”
电话那头的李南心中凛然,果然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他立刻命令道:
“盯死他们!注意自身安全!巡逻队会持续施压!”
与此同时,一辆闪烁着警灯的广济派出所巡逻车,按照周正安排的指令,不紧不慢地开进了家属院大院。
车开得很慢,车上的民警目光敏锐地扫视着院子里的情况,仿佛在进行一次再正常不过的日常巡逻。
巡逻车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甚至还特意在每栋楼的单元门口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再次拉响警笛,
缓缓驶离了家属院。整个过程不过五六分钟,但对于躲藏在各处的万彪一伙人来说,却如同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每一秒都充满了恐惧和煎熬。直到警笛声彻底远去,院子里恢复平静,万彪等人才敢哆哆嗦嗦地从各自躲藏的地方探出头来,
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
“彪...彪哥...还...还找吗?”
一个马仔颤声问道,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万彪看着那几栋如同迷宫般的居民楼,再想想刚才那阵差点把他吓尿的警笛声,
一股极大的挫败感和恐惧感涌上心头。这地方太邪门了!警察来得也太巧了!他咬了咬牙,虽然极度不甘心,
但也知道今天这事肯定黄了。再待下去,万一警察再来,或者被哪个警惕的居民举报,他们就全完了!
“找个屁!撤!赶紧撤!”
万彪从牙缝里挤出命令,率先低着头,如同丧家之犬般,急匆匆地朝着家属院大门外溜去。
其他马仔也如蒙大赦,赶紧跟上,灰溜溜地逃离了这个让他们功亏一篑的是非之地。
桑塔纳车内的叶嘉,冷冷地看着这伙人狼狈逃离的背影,拿起手机再次汇报:
“李局,可疑人员已经全部撤离。”
李南在电话那头,微微松了口气,但眼神却更加冰冷。对方的疯狂和急切,超出了他的预期。这意味着,
最终的收网行动,必须更快、更狠、更出其不意!市局副局长办公室内,唐国栋揉着发酸肿胀、
甚至有些火辣辣的眼睛,长长地、带着无比郁闷和厌恶地呼出了一口气。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散乱地放着一堆光盘和一个笔记本。
整整一个下午,他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硬着头皮,快进着看完了那四十多张内容不堪入目的光盘。
这个过程对他来说无异于一种精神折磨,不仅要忍受画面的污秽,更要强迫自己仔细辨认里面每一个男人的脸,
努力将他们与记忆中德市各级官员、国企领导、甚至一些有头有脸商人的形象对上号。这活儿不仅膈应,
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刻的悲哀和愤怒。某些平日里道貌岸然、在会上高谈廉洁自律的家伙,私下里竟是如此丑态百出!
不过,辛苦没有白费。
第173章 唐局,您这可是立了大功了!
他凭借多年在德市积累的人脉和记忆,成功地将大部分光盘中男主角的身份标识了出来,详细地记录在了笔记本上。
这些人,从科级到处级甚至个别副局级,涉及公安、工商、税务、城建等多个关键部门,以及一些定城区里面的政府官员。
但仍有七张光盘里的男人,他反复辨认,也无法确定其身份。这些人要么面孔陌生,要么拍摄角度刁钻模糊,
显然并非德市本地常见面孔,或者可能是更高层级、他接触不到的人物。下午五点多,李南如约前来“回收”资料。
一进门,李南就看到唐国栋那副仿佛身体被掏空、眼神涣散又带着浓浓嫌弃的表情,以及桌上那堆“罪证”,
他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赶紧绷住脸。
“唐局,辛苦辛苦!”
李南上前,语气充满了“真挚”的同情和感激。唐国栋有气无力地指了指笔记本和那七张单独挑出来的光盘,声音沙哑:
“大部分都在这里了...还有七个,我对不上号,交给你处理了。赶紧的,把这些玩意儿都拿走!看着就恶心!”
李南迅速浏览了一下笔记本上的名单,心中暗惊,这牵扯面果然不小。他郑重地收起笔记本和所有光盘,放进手提包:
“唐局,您这可是立了大功了!放心,剩下的交给我。”
离开唐国栋办公室,李南看着那七张身份未知的光盘,陷入了沉思。如何识别这七个人?他自己肯定不认识,
再让唐国栋想办法恐怕也难。很快,他有了主意:徐晶晶。她是调查组成员,绝对可靠,又是技术专家,
处理图像是她的强项。最重要的是,她目前正在执行保护小霞的任务,就在检察院家属院,方便交接。
他立刻给徐晶晶打了电话。
“晶晶,有项技术工作急需你处理。”
李南语气严肃,
“我这里有七张光盘,里面是...是一些不法影像资料。需要你将里面出现的男性面部特征尽可能清晰地截图,
然后打印出来。这对我们识别关键人物非常重要。”
电话那头的徐晶晶一听是“不法影像资料”,瞬间就明白了是什么,语气立刻变得抗拒甚至有些生气:
“李局!这...这种恶心的东西您让别人去弄!我不干!”
让她一个年轻女孩去处理这种污秽内容,确实有些强人所难。李南没有生气,而是理解地叹了口气,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和郑重:
“晶晶,我理解你的感受。看这些东西,确实令人作呕,是对你的一种冒犯。但是,你想一想,小霞为什么会被追杀?
那些女孩为什么会被害?就是因为这些道貌岸然的畜生,披着人皮,干着魔鬼的勾当!”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现在做的,不是出于低级趣味,而是为了取证!是为了把这些隐藏在队伍里的蛀虫、
这些和高启强团伙勾结的败类,一个一个地揪出来!是为了给那些受害的姑娘讨还公道!是为了扞卫这身警服的尊严!”
“这份工作确实不光彩,甚至令人恶心。但总要有人去做!我们是警察,我们的职责就是清除污秽,
哪怕需要亲手触碰肮脏!这件事,关乎整个案件的最终成败!你是我最信任的技术骨干,这个任务,非你莫属!”
李南一番话,既有理解共情,更有使命感的激发和责任的赋予。电话那头的徐晶晶沉默了。
她能感受到李南话语中的分量和期望。是啊,自己是警察,不是普通女孩。如果因为个人恶感就拒绝任务,
那和那些逃避责任的懦夫有什么区别?那些受害的女孩,她们承受的痛苦何止千倍万倍?几秒钟后,
徐晶晶的声音再次传来,虽然还有些别扭,但已经充满了坚定:
“李局,我知道了。刚才...是我不对。把光盘送过来吧,我保证完成任务!”
晚上六点多,李南亲自将七张光盘送到了徐晶晶手中。徐晶晶深吸一口气,戴上耳机,打开专业的图像处理软件,
开始了工作。她强忍着心理上的不适,以极其专业和冷静的态度,一帧一帧地筛选画面,
捕捉那些男人的正面或侧脸特征最清晰的瞬间,进行截图、锐化、降噪处理。
她的技术非常出色,即使原画面有些模糊,也能通过技术手段让面部特征变得相对清晰可辨。
第174章 你别小看他!
晚上七点五十不到,徐晶晶就将七张光盘中所有未知身份男性的清晰面部截图都处理完毕,并存储在了一个加密U盘里。
她带着U盘,跟苏荃儿打了个招呼,下楼来到了家属院门口附近一家还在营业的文印店。
在店老板有些好奇的目光下,她迅速将照片打印了出来,每一张都清晰无误。随后,
她将打印好的照片和U盘一并交给了在附近等候的李南。
“李局,任务完成。所有未知目标的面部清晰照片都在这里。”
徐晶晶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专业,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疲惫。李南接过照片,
快速翻看了一下,质量非常好,完全能满足识别要求。他看着徐晶晶,真诚地说道:
“辛苦了,晶晶。我为你感到骄傲。快回去休息吧,今晚继续保持警惕。”
“是!”
徐晶晶点点头,转身返回家属院。李南拿着这叠沉甸甸的照片,目光深邃。
这七张面孔,是撕开保护伞最后迷雾的关键。他必须尽快弄清楚他们是谁!
广济派出所的巡逻车和人员直到凌晨两点才彻底撤走。整个新区检察院家属院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之中,
万彪和他那帮马仔早已如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逃离,留下了一地的挫败和恐惧。
高启强在电话里把万彪骂得狗血淋头,其用语之恶毒、怒气之炽烈,几乎要将手机捏碎。
但发泄完之后,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危机感攫住了他。折腾了一晚上,连对手是谁都没搞清楚,
还差点把自己折进去,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让他极其窝火和不安。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了。
必须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主导这一切?其目的又是什么?第二天早上九点左右,高启强用他另外一台手机,
拨通了黄炳坤的电话。电话接通,高启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低沉地说道:
“黄局,情况不太对。我们得见面谈谈。”
黄炳坤此刻也是心乱如麻,刘峰查到的线索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沉吟了一下,同意了:
“时间,地点。”
“中午十二点,柳叶湖东岸,‘缘聚’农家乐,那里清静。”
高启强报出了地点。
“知道了。”
中午十二点,柳叶湖畔的“缘聚”农家乐一个最僻静的包间内。高启强先到,他只带了一个心腹司机守在门外。
很快,黄炳坤也到了,他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休闲服,戴着鸭舌帽,独自一人前来。包间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农家菜,但两人显然都没什么胃口。
“黄局,昨晚的事,你也知道了。我的人差点折在里面。”
高启强脸色阴沉,率先开口,
“到现在,我他妈连是谁在搞我都不知道!你们系统内部,就一点风声都没有?”
黄炳坤叹了口气,摘下帽子,揉了揉眉心,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烦躁:
“风声?哼!要不是你手下那个万彪蠢得像猪,搞丢了人,我又让刘峰去查车,我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锐利地看着高启强:
“我怀疑,这次事情的始作俑者,十有八九就是定城分局那个新来的副局长——李南!”
“李南?”
高启强眉头紧锁,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他什么来头?一个分局副局长,有这么大能量?能动用市局刑侦的人,还能让检察院配合?”
“你别小看他!”
黄炳坤语气凝重,
“这小子虽然年轻,但来头不简单。是省厅那边点名要重点培养的苗子,之前在新区分局破过部督大案,
立过一等功,风头正劲!而且他一来定城,就一头扎下去调研,我早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现在看,他恐怕就是冲着你们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能调动杜江那种又臭又硬、不听招呼的人,也最有可能和新区检察院那边搭上线!
所有线索都指向他还有刚刚晋升不久的副局长唐国栋!”
高启强眼神变幻不定,消化着黄炳坤的信息。一个年轻的、有背景、有闯劲、还想拿他们当垫脚石往上爬的副局长?
这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他猛地喝了一口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断:“黄局,既然是冲着我来的,躲是躲不掉了。
是求和,还是硬碰硬,得拿出个章程。”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硬碰硬,风险太大,容易两败俱伤。我看...不如试试能不能把他拉过来?年轻人,无非求财求色,或者求前程。
他李南也不是圣人吧?只要他肯开价,我高启强就给得起!到时候,大家坐在一条船上,岂不是皆大欢喜?”
黄炳坤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仔细权衡着这个提议。直接除掉李南?风险极高,而且可能引来更疯狂的调查。
如果能把他拉下水,变成自己人,那确实是上上之策,不仅能化解眼前危机,还能在对方阵营里打入一颗强有力的钉子。
第175章 晚上六点半,‘品鲜阁\’见
但是,李南是那种能被收买的人吗?黄炳坤心里没底。但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试试可以。”
黄炳坤最终点了点头,
“但不能由你出面,太直接,容易把他吓跑,也会留下把柄。我来出面约他,以分局领导关心下属、
交流工作的名义,探探他的口风。如果他识相,最好。如果不识相...”
黄炳坤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就这么办!”
高启强一拍桌子,
“需要什么准备,你尽管说!钱、女人,我这边随时能到位!”
下午,回到市局办公室后,黄炳坤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最终还是拿起了办公电话,拨通了李南的号码。
电话接通自报家门后,传来李南清朗的声音:
“黄局,您好。”
黄炳坤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亲切:
“李南同志啊,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黄局您请讲。”
“呵呵,没什么大事。”
黄炳坤笑了笑,
“你到定城分局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直也没机会好好跟你聊聊。怎么样,工作生活还都适应吧?有没有什么困难?”
李南在电话那头目光微凝,黄炳坤突然的“关心”让他立刻警惕起来,但语气依旧恭敬:
“谢谢黄局关心,都挺好的,同志们都很支持工作。”
“那就好,那就好。”
黄炳坤话锋一转,发出了邀请:
“这样,晚上要是没什么安排的话,一起吃个便饭?我叫上你们袁局和范政委,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
我也听听你对基层工作的看法和建议嘛。地点就定在‘品鲜阁’海鲜酒楼怎么样?听说那里的海鲜不错。”
李南瞬间就明白了。这绝不是一顿简单的饭!黄炳坤突然如此放下身段邀请他一个分局副职,必然与高启强有关,
很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想来试探甚至拉拢!李南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做出了决定。
这是一个近距离观察黄炳坤、甚至可能获取某些信息的绝佳机会!虽然危险,但值得一冒!他爽快地答应下来:
“黄局您太客气了。能和您一起吃饭学习,是我的荣幸。晚上我一定准时到。”
“好!爽快!”
黄炳坤似乎很满意,
“那就晚上六点半,‘品鲜阁’见。等会儿我把具体位置和包厢号短信发到你手机上。”
“好的,黄局,晚上见。”
挂了电话,李南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他知道,今晚这场“鸿门宴”,将是一场真正的较量。
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应对。而电话那头的黄炳坤,放下电话后,脸色却并不轻松。
他深吸一口气,又拿出那部手机,给高启强发了条简短的信息:
“约好了,今晚六点半,品鲜阁海棠厅。准备好。”
一场精心布置的宴席,即将开宴。而赴宴的双方,都各怀心思,暗藏机锋。晚上六点半,
“品鲜阁”海鲜酒楼最豪华的“海棠厅”包间内,灯火辉煌,气氛却有些微妙。李南准时抵达,一进门,
就看到了主位上笑容可掬的黄炳坤,以及作陪的定城分局局长袁林、政委范新亮,
还有那个他正在秘密调查的九孔桥派出所所长秦伟民。阵容齐整啊,李南心中冷笑,
面上却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笑容:
“黄局、袁局、范政委、秦所,各位领导都在啊,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李南同志很准时嘛!快请坐快请坐!”
黄炳坤热情地招呼他坐在自己旁边的位置。袁林和范新亮也笑着点头示意,只是那笑容背后多少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秦伟民则显得有些拘谨和不自然,努力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第176章 等着吧,很快你就要扬名了!
更让李南眼神微动的是,包间里还站着几位穿着旗袍、容貌姣好、身段婀娜的年轻女服务员,一个个巧笑嫣然,
见李南进来,立刻就有两人款款上前,就要为他倒茶、递热毛巾。美人计都准备好了?李南心中警铃大作,
但依旧泰然自若地接过毛巾,客气地道谢,却巧妙地与这些女子保持着距离。宴席开始,各种昂贵的海鲜珍馐流水般端上桌。
黄炳坤作为主陪,率先举杯,说的无非是“欢迎李南同志”、“团结协作”、“共创佳绩”之类的官场套话。
几杯酒下肚,气氛似乎热络了一些。黄炳坤开始看似随意地切入“正题”。
“李南啊,”
黄炳坤夹了一筷子菜,状似无意地问道,
“你这次下沉到各所调研,感觉怎么样?下面基层所队,有没有发现什么比较突出的问题或者困难啊?
尽管说,今天没外人,就是咱们内部交流。”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都聚焦到了李南身上。李南放下酒杯,脸上带着诚恳而略显惭愧的表情:
“谢谢黄局关心。这次调研确实收获很大,基层的同志们非常辛苦,条件也确实比较艰苦,
像郭镇所、十里铺所,警力、经费都捉襟见肘。但大家都还是在努力克服困难,坚守岗位。
至于突出的问题...目前主要还是这些共性问题,还需要分局和市局层面统筹解决啊。”
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向了普遍性的困难,避开了任何具体单位和敏感问题。黄炳坤呵呵一笑,不置可否,又换了个角度:
“我听说...前段时间,好像有什么省城基金会的人,跑到下面去搞什么调研?没给你们添乱吧?”
李南心中一动,来了!他面露疑惑:
“省城基金会?我没听说啊。哪个基金会?调研什么?秦所长,你们所有遇到吗?”
他直接把问题抛给了秦伟民。秦伟民猝不及防,差点被酒呛到,连忙摆手:
“没...没有!我们那穷乡僻壤,哪有什么基金会来...”
袁林和范新亮听着两人的对话,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此刻也隐约听出来了,黄炳坤今天这顿饭,
似乎意有所指,像是在打探什么消息。但他们确实没听说分局最近有什么大动作,更不知道李南在秘密查案,
心里反而有些埋怨黄炳坤小题大做,打扰他们吃饭。袁林打了个哈哈,试图缓和气氛:
“哎呀,黄局,基层嘛,鸡毛蒜皮的小事多,哪能件件都让李局长知道。来来来,喝酒喝酒!”
秦伟民为了表现自己,也为了给自己壮胆,借着酒意,竟然把自家叔叔搬了出来:
“李局长年轻有为,以后前途无量啊!要是有什么用得着我老秦的地方,尽管开口!别的不说,
我叔叔...就是市里的秦副市长,有时候还能说得上话,李局长要是想更进一步,或许...呵呵...”
他话语里的暗示意味极其明显。李南心中鄙夷,脸上却露出惊喜和感激的表情:
“哎呀,秦所长太客气了!秦市长的名号我可是如雷贯耳!以后还要请秦所长和秦市长多多关照啊!”
他嘴上说着漂亮话,心里却冷笑:等着吧,很快你就要“名扬”德市了,至于你叔叔避嫌还来不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黄炳坤见在李南这里实在套不出任何有价值的话,便使了个眼色,假装起身去洗手间。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回到包间,身后却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考究、气场强大、脸上带着商人特有圆滑笑容的中年男子。
“来来来,李局长,我给你介绍一下,”
黄炳坤笑着引荐,
“这位是高启强高总,咱们德市着名的企业家,也是我的好朋友。刚好在隔壁吃饭,听说我们在这,非要过来敬杯酒。”
高启强!他终于现身了!李南心中凛然,但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对成功企业家的礼貌笑容,站起身:
“高总,久仰大名。”
高启强笑容满面,热情地握住李南的手:
“李局长!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早就想认识您了,一直没机会!今天真是缘分!”
他说话滴水不漏,举止得体,完全看不出黑道大佬的戾气,更像是一个长袖善舞的商人。
他亲自给李南斟满酒,又敬了一圈,言谈之间全是场面话,什么“感谢公安保驾护航”、“支持地方经济发展”之类,绝口不提任何敏感话题。
第177章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
但李南能感觉到,高启强那双看似含笑的眼睛,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极其仔细地打量着自己,
试图从自己最细微的反应中读出些什么。李南全程应对自如,该喝酒喝酒,该客套客套,表现得不卑不亢,
既给了对方面子,又丝毫没有逾越底线。他的表演天赋极高,将一个略有才华、懂得官场规矩、
但又似乎没什么深沉心机的年轻干部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一场饭局下来,黄炳坤、高启强等人使尽了浑身解数,
旁敲侧击、利益诱惑、美人环绕、大佬压阵...却愣是没有从李南口中探出丝毫他们想知道的消息。
宴席尾声,高启强又热情地邀请:
“李局长,各位领导,时间还早,我知道有个地方环境不错,咱们一起去放松一下?唱唱歌,按按摩,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
李南连忙摆手,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
“哎呀,高总太客气了!真是不好意思,明天一早还有个重要的会,得回去准备一下材料。
而且今天已经喝得有点多了,实在不能再去了。感谢高总盛情,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他态度坚决但又给足了对方面子。高启强见状,也不好再强求,只是笑容略微僵硬了一些。
最终,这场精心准备的鸿门宴,在一片看似和谐实则各怀鬼胎的气氛中结束。
李南婉拒了所有人送他的提议,自己叫了个出租车,从容离开。看着李南的车远去,
高启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阴沉无比。他看了一眼黄炳坤,眼神意味不明,没有说话,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黄炳坤、袁林、范新亮、秦伟民几人站在酒楼门口,气氛有些尴尬和凝重。
“黄局,这...”
袁林试探着开口。黄炳坤望着李南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疑虑和不安,他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
“这个李南...不简单啊。”
越是试探不出深浅,越是表现得无懈可击,黄炳坤心里的担忧就越发强烈。李南的沉稳和谨慎,
远超他的年龄和职务应有的水平。这绝不是一个轻易能被金钱美色打动的愣头青。他感觉,自己面对的,
可能是一个极其难缠、意志坚定的对手。他的后背,感到一阵阵的发凉。李南回到家,刚换下衣服,
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手机就响了起来。看来电显示,是唐国栋。他立刻接通电话:
“唐局。”
“李南,没休息吧?”
唐国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带着兴奋,
“你交给我的那些照片,有眉目了!”
李南精神一振:
“哦?这么快?”
“嗯,我下午去找了新区的欧胜利区长。”
唐国栋解释道,
“欧区长是老德市了,人头熟。他看了照片,辨认出了那七张照片里面全部人的身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那七个人里,有六个是定城区委区政府的工作人员,职位都不低!最棘手的是,其中一个,是定城区的副区长,宗宝田!”
李南眼中寒光一闪,区一级的副区长,这已经是重量级人物了!唐国栋继续道:
“还有一个人,欧区长也认出来了,是市政府综合处三处的副主任,叫赵斌。这个赵斌,
本身级别不算特别高,但他的身份特殊——他是没有入常的万国良副市长的秘书!”
万国良副市长的秘书!李南的心猛地一沉。这牵扯面越来越广,已经超出了区一级,
直接涉及到了市领导身边的核心工作人员!虽然万国良副市长本人未必知情或参与,但其秘书卷入其中,
影响极其恶劣,处理起来必须万分谨慎。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
唐国栋的声音充满了压力,
“李南,你那边怎么样?黄炳坤今晚那顿饭,到底是什么路数?”
李南简要将晚上“品鲜阁”宴席的情况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黄炳坤的试探、高启强的突然出现以及各种软硬兼施的手段。
“鸿门宴啊这是!”
唐国栋听完,语气严峻,
“他们这是察觉到了危险,想拉你下水,或者至少摸清你的底牌。你应付得很好!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沉住气。”
第178章 李南的建议
他问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现在证据链已经比较完整了,牵扯的人也越来越多,级别越来越高,是时候考虑收网了。”
李南沉思了片刻,回答道:
“唐局,这件事关系重大,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一早,我去您办公室,当面向您汇报我的想法,我们一起议一议下一步的方案。”
“好!明天早上我等你!”
唐国栋干脆地答应下来。第二天一早,李南准时来到了唐国栋的办公室。关上门,两人的表情都异常严肃。
“唐局,”
李南开门见山,
“我认为,收网的时机已经成熟。但现在情况特殊,牵扯面太广,必须向上汇报,争取最高层面的支持,统一行动步调。”
他条理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想法:
“第一,我建议您,立刻向市局齐亮局长做一次专题汇报。齐局长刚上任,需要站稳脚跟,打击黑恶势力、
清除内部蛀虫正是树立威信的好机会。而且由您这位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汇报,名正言顺。必须让他全面了解情况,
取得他的坚决支持,调动全局资源确保收网行动万无一失。”
唐国栋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第二,”
李南继续道,
“鉴于案件已经牵扯到区政府副区长以及副市长秘书等政府工作人员,我建议您在向齐局长汇报后,
最好也能想办法向窦天章市长作一次简要汇报。政府系统的人员,最终还需要政府层面来处理和协调。
我知道您和窦市长那边...应该能说上话。”
李南点到为止,他知道唐国栋在市政府有自己的渠道。唐国栋沉吟了一下,重重点头:
“窦市长那边,我想办法。这件事确实需要让他知情,否则后续处理会很被动。”
“第三,”
李南说出了最关键、也最能体现他政治智慧的一点,
“我建议您,在向窦市长汇报的同时或之后,最好也向常务副市长秦浩同志汇报一下。”
“秦浩?”
唐国栋有些意外,
“他是秦伟民的亲叔叔,向他汇报会不会...”
“正是因为他是秦伟民的亲叔叔,才更要汇报!”
李南目光锐利,分析道,
“我们之前的调查已经显示,秦浩副市长本人与高启强团伙没有任何瓜葛,
并且多次警告过秦伟民不准打他的旗号胡作非为。这说明秦副市长本人是洁身自好、注重声誉的。”
“如果我们瞒着他,直接抓了他的亲侄子,即便秦伟民罪有应得,但作为叔叔和上级领导,他事后才知道,
面子上会非常难堪,甚至可能对我们产生误解和芥蒂,这对您未来的工作不利。”
“反之,如果我们提前向他汇报,表明尊重,讲清利害关系,说明秦伟民的罪行及其严重性,并强调这与他的领导无关。
这样既能体现组织程序,也能争取他的理解,甚至可能转化为支持。至少,可以让他无法事后发难。”
唐国栋听完,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李南这一步棋,考虑得极其周全和老练,
完全超出了他这个年龄和职务通常具备的政治智慧。这不仅仅是办案,更是高超的政治艺术和风险规避。
“好!李南,你考虑得非常周到!”
唐国栋一拍桌子,
“就按你说的办!我今天就去找齐局长,然后想办法约见窦市长和秦副市长!”
他看着李南,语气郑重:
“汇报之后,一旦获得批准,我们立刻制定详细的收网方案,争取就在这一两个星期内,将以高启强、
秦伟民为首的所有犯罪嫌疑人,一网打尽!”
“是!”
李南挺直腰板,眼中闪烁着决战前的锐利光芒。送走李南后,唐国栋怀着沉重而又决然的心情,
敲响了市局局长齐亮办公室的门。这位新上任的公安局长,以其雷厉风行和业务能力强而着称,
此刻正需要一场硬仗来树立威信和肃清队伍。
“进。”
唐国栋推门而入,只见齐亮正伏案批阅文件。他抬起头,看到是唐国栋,点了点头:
“国栋同志,有事?”
“齐局,有件非常紧急、非常严重的情况,必须向您做专题汇报。”
唐国栋语气凝重,将手中的一摞材料,包括部分证据摘要、涉及人员初步名单,放在了齐亮的办公桌上。
第179章 这是德市政府的耻辱!
齐亮见状,放下笔,神色严肃起来:
“把门关上,坐下说。”
唐国栋依言坐下,用最精炼的语言,将李南秘密调查发现的九孔桥派出所系统性渎职造假、勾结医院、
以及背后高启强黑恶团伙的罪行、保护伞的嫌疑,重点点了黄炳坤、袁林、范新亮、秦伟民等人,
以及目前已掌握的关键证据,异常取保病历、监控录像、小霞证言、光盘、埋尸嫌疑地等,条理清晰地进行了汇报。
随着唐国栋的叙述,齐亮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当他听到自己的常务副局长黄炳坤、
分局局长、政委、派出所长以及众多民警都深陷其中,沦为黑恶势力保护伞时,他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砰!”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混账东西!无法无天!丧心病狂!”
齐亮霍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他指着那些材料,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发颤:
“这还是人民的公安机关吗?这简直是一窝穿着警服的土匪!是趴在老百姓身上的吸血鬼!蛀虫!败类!”
他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猛地转身盯着唐国栋:
“证据!国栋同志,你告诉我,这些证据,够不够扎实?!能不能把这帮害群之马全都钉死?!”
唐国栋迎着他愤怒而锐利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回答:
“齐局,目前掌握的证据已经形成了完整的链条,足以对高启强、秦伟民等主要犯罪嫌疑人采取强制措施。
对于黄炳坤、袁林等人,虽然直接证据还在深挖固定,但其涉嫌包庇、纵容甚至参与的嫌疑极大,且行为已严重违纪违法!”
“好!”
齐亮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国栋同志,你和李南同志,干得漂亮!这个盖子,必须揭开!这群蛀虫,必须清除!我齐亮给你们撑腰!”
他斩钉截铁地部署道:
“你立刻着手,制定最周密的收网方案!要确保万无一失,将所有目标一网打尽!为了防止走漏风声,
内部有人狗急跳墙,抓捕行动,采用异地用警!我会立刻协调,从下面信得过的县局抽调绝对可靠的精干力量给你指挥!
市局这边,需要什么资源,技术、装备、后勤,全力保障!我就一个要求:办成铁案,除恶务尽!”
“是!保证完成任务!”
唐国栋挺直腰板,心中备受鼓舞。有了齐亮局长如此坚决果断的支持,他的底气更足了。
从齐亮办公室出来,唐国栋内心振奋,但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回到自己办公室,立刻通过内部关系,
联系上了市长窦天章的秘书刘建良。
“刘秘书,我是市公安局的唐国栋,有极其重要、极其紧急的情况,必须当面向窦市长汇报,事关重大,请您务必请示一下市长。”
唐国栋的语气异常严肃。刘建良听出非同小可,不敢怠慢,很快回复:
“唐局长,市长下午三点有十五分钟时间,请您准时过来。”
下午三点,唐国栋准时来到了市长办公室。窦天章市长年富力强,面容威严,身上带着一种主政一方的强大气场。
他示意唐国栋坐下,言简意赅:
“国栋同志,什么事这么紧急?”
唐国栋再次进行了汇报,这次他更加侧重于案件涉及到的政府工作人员层面,
特别是提到了定城区副区长宗宝田、万国良副市长秘书赵斌,以及初步统计可能涉及到的近十五名各级政府部门工作人员!
听着唐国栋的汇报,窦天章的脸色越来越沉,眼神越来越冷。当听到有如此多的政府干部,包括副区级干部和市领导秘书,
都深陷这种肮脏丑闻,甚至可能涉嫌违法犯罪时,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虽然没有像齐亮那样暴怒出声,
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窦天章的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如刀。
“耻辱!这是德市政府的耻辱!”
窦天章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在地上,
“拿着人民赋予的权力,不为人民服务,却沉湎酒色,与黑恶势力沆瀣一气,甚至可能贪赃枉法!
这样的人,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不配称为干部!”
第180章 向市政府领导汇报
他目光如炬地看向唐国栋:
“国栋同志,你们公安干得好!挖得好!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必须一查到底!
不管涉及到谁,是什么级别,背景有多硬,有一个算一个,全部依法依规,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决:
“市政府这边,我会亲自关注,协调一切必要资源!需要哪个部门配合,你或者齐亮同志可以直接报给我!
谁敢阻挠办案,谁就是说情打招呼,一律记录在案,严肃追责!我要让所有人看到,德市的天空是晴朗的,绝不允许这些乌云瘴气玷污!”
窦天章的态度,比齐亮更加坚决,立场更加鲜明,展现出了一市之长清除毒瘤、维护政治生态的坚定决心和强大魄力。
得到两位主要领导的全力支持,唐国栋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
铲除高启强-秦伟民-黄炳坤这个毒瘤联盟的尚方宝剑,已经握在了手中。最终收网的时刻,即将到来!
从市长窦天章办公室出来,唐国栋的心情既振奋又感到压力如山。两位主要领导的坚决支持是定心丸,
但也意味着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想起李南的建议,犹豫了一下,
还是向窦天章的秘书刘建良委婉地打听了一下常务副市长秦浩秘书的联系方式。刘建良虽然有些意外,
但还是提供了一个办公电话。唐国栋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拨通了这个电话。
“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沉稳的男声。
“您好,请问是秦市长的秘书吗?我是市公安局副局长唐国栋。”
唐国栋客气地自我介绍。
“唐局长您好,我是秦市长的秘书小周。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周秘书的语气礼貌而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
“周秘书,冒昧打扰。我有件非常紧急和重要的工作,需要当面向秦市长做一次简短汇报,不知秦市长是否方便?”
唐国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式而紧迫。周秘书显然有些意外,一个市公安局的副局长,
通常汇报工作会通过分管副市长或者市局一把手,直接越级找到常务副市长这里的情况很少见。他谨慎地回答:
“唐局长,请问是什么性质的工作?我需要先向市长请示一下。”
“是关于...一起正在侦办的重大案件,其中涉及一些需要向秦市长说明的特殊情况,关系到...呃...一些干部的管理监督问题。”
唐国栋说得比较含糊,但点出了“干部管理监督”这个敏感词。周秘书沉吟了一下:
“好的,唐局长,请您稍等,我这就向市长请示。”
过了一会儿,周秘书的声音再次传来:
“唐局长,秦市长现在正好有大约二十分钟时间。请您四点钟准时到市政府办公楼。”
秦浩确实感到有些疑惑。一个市公安局的副局长,绕过层层领导直接来找自己汇报工作?
还说是关于案件和干部监督?这让他隐隐觉得可能不是什么小事,于是同意了这次突如其来的汇报。
因为唐国栋此刻就在市政府大楼,所以在车边上抽了两根烟后就准时出现在了秦浩的办公室。
秦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气度沉稳,目光平和地看着唐国栋:
“国栋同志,请坐。有什么事这么急着要跟我汇报?”
他的语气还算温和,但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审视。唐国栋没有坐下,而是微微躬身,态度极其郑重:
“秦市长,冒昧打扰您。我来,是要向您汇报一件关于您侄子——定城分局九孔桥派出所所长秦伟民同志的...涉案情况。”
“秦伟民?”
秦浩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平和被严肃所取代,
“他涉案?涉什么案?”
唐国栋不再犹豫,言简意赅地将秦伟民在九孔桥派出所所长任上,涉嫌玩忽职守、系统性瞒报警情、
滥用职权违规办理取保候审、收受黑社会性质组织成员贿赂、充当其保护伞等严重违纪违法犯罪行为,
进行了客观冷静的陈述,并强调了目前掌握的证据已经比较充分。随着唐国栋的叙述,秦浩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愤怒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与失望。他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捏着钢笔,指节有些发白。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压抑。
第181章 证人突发急症
良久,秦浩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这个孽障!我早就警告过他!安分守己,好好工作,不要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他就是不听!”
他看向唐国栋,眼神复杂,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决绝:
“国栋同志,感谢你。感谢你能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提前告诉我这件事。这体现了组织原则,也是对...对我个人的一种尊重。”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愤懑:
“我不止一次跟你们市局、分局的一些领导打过招呼,对秦伟民,要严格管理,严格监督,
不要因为他是我的侄子就给他开绿灯、搞特殊!现在看来...呵呵,有些人可能是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把警告当成了暗示,反而把他推到了所长的位置上,最终害了他!”
秦浩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这个侄子,我心知肚明。心术不正,眼高手低,
搞歪门邪道、拉关系走后门有一套,真本事没有!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压着他,
不让他们给他特殊照顾的原因之一!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他竟然敢如此胆大包天,无法无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背影显得有些沉重。几分钟后,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常务副市长的冷静和决断:
“国栋同志,我个人的态度很明确: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秦伟民既然触犯了党纪国法,就必须接受法律的审判和制裁!
我绝不会为他说一句话,更不会干涉你们的正常办案!”
“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定要依法依规,把案子办成铁案!这也算是我...对他最后的教育了!”
唐国栋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由衷地说道:
“秦市长,您的深明大义,令人敬佩。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依法办案,不枉不纵。”
离开秦浩办公室,唐国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最难的一关,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顺利通过了。
秦浩的明确态度,为他们扫清了最后一道可能的人情障碍。秘密调查小组的工作在紧张而高效地推进。
尤其在对银行账户流水的大规模筛查中,取得了重大突破。徐晶晶通过复杂的资金流向分析,
成功锁定了多笔从高启强关联公司流向秦伟民、黄炳坤特定关系人账户的异常资金,金额、时间都与一些违规操作高度吻合,
这为指控权钱交易提供了极为有力的书证。然而,就在一切看似顺利之时,一个意外的突发事件,再次打乱了节奏。
一天中午,被保护在新区检察院家属院的小霞,突然腹部剧痛,脸色苍白,冷汗直流,蜷缩在沙发上痛苦呻吟。
负责保护的徐晶晶见状,立刻上前检查。她虽然不是医生,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有,根据疼痛部位右下腹和症状,
她高度怀疑是急性阑尾炎!
“必须马上送医院!”
徐晶晶当机立断,一边让苏荃儿帮忙照顾,一边立刻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救护车很快赶到,医护人员将痛苦不堪的小霞用担架抬上了车。徐晶晶作为“家属”陪同前往。整个过程虽然匆忙,
但并未引起院内居民的过多注意。然而,百密一疏!万彪那边,虽然因为上次巡逻车的惊吓而不敢再大规模派人守在家属院,
但也并未完全死心。万彪学乖了,改为采用“精兵”策略,每天只派两个最机灵、面相最普通的马仔,
伪装成居民或送货员,轮流在检察院家属院附近晃悠、蹲守,期望能发现蛛丝马迹。就在小丽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
其中一名正在附近假装看报纸的马仔,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担架上那个女人的侧脸——虽然痛苦扭曲,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小霞!他强压住内心的狂喜,立刻用眼神示意不远处的同伴。
另一名马仔心领神会,马上跑到街角,发动了事先准备好的摩托车。救护车拉着警报驶向德市第一人民医院。
那名马仔骑着摩托车,远远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可视距离。在市一医院,小霞经过紧急检查,
很快被确诊为急性阑尾炎,需要立即进行手术。消息很快徐晶晶已经传到了李南那里。
李南的心瞬间揪紧了!小霞是关键证人,她的安危至关重要!
第182章 瓮中捉鳖
但同时,一个更危险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医院人员复杂,流动性大,正是对方下手灭口的绝佳地点!
高启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立刻做出判断:必须将计就计,布下陷阱,引蛇出洞!
他一边命令徐晶晶配合医生,全力保证小霞手术成功和术后安全,并安排女警贴身看守;另一边,
他立刻进行紧急部署:秘密转移病房,在与院方协调后,将术后需要住院观察的小霞,
安排进了一个普通的四人间病房而非单人病房,更利于隐藏和布控。立即在小霞所在病房的对面楼房间、
隔壁病房以及走廊关键位置,秘密布置了侦查员,24小时不间断监视。
同时李南也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本人化妆成病号,提前住进了小霞的那间四人病房!他换上病号服,
脸色弄得苍白一些,躺在靠门的病床上,假装休息,实则如同蛰伏的猎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医院悄然撒开,只等鱼儿撞进来。果然不出李南所料。
第二天上午,高启强通过其在医院内部的某个“关系”,轻易地查到了小霞所在的准确病房号。
他立刻给万彪打去了电话,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人在市一医院住院部7楼27床。今天晚上,想办法让她永远闭嘴。做得干净点,别再给我出任何纰漏!否则,你知道后果。”
万彪接到电话,又是恐惧又是兴奋。恐惧的是任务失败的下场,兴奋的是终于找到了目标并且有了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立刻召集了手下两名以心狠手辣、身手利落着称的亡命之徒,这两人身上都背着案子,是高启强养在暗处的“刀”。
“目标,市一医院,住院部7楼,27床。一个女人,术后虚弱。今晚行动,注射空气,或者拔氧气管,制造意外假象。”
万彪下达指令,并递过去一个小巧的、装有致命药剂和针管的密封袋,
“这是‘东西’,用完处理掉。进去和出来后路线规划好,避开监控盲区。得手后老地方汇合。”
夜晚,渐渐降临。医院走廊的灯光变得昏暗,人流量也逐渐减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两名穿着假冒护工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杀手,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住院部7楼的走廊里。他们低着头,
步伐不急不缓,朝着27床所在的四人间病房走去。其中一人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致命的密封袋。
而在病房内,靠门的那张病床上,“病人”李南似乎睡得很沉,但是耳朵捕捉着门外越来越近的、细微却危险的脚步声。
隔壁病房、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无数双警惕的眼睛,同时锁定了这两个不速之客。
夜色中的医院病房区,寂静被两个伪装成护工的杀手悄然打破。他们如同暗夜中的毒蛇,
精准地摸向了小丽所在的四人间病房。靠门的那张病床上,李南看似沉睡,但全身的肌肉早已调整到最佳状态,
呼吸平稳而悠长,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门外那刻意放轻却依旧带着杀气的脚步声,如同鼓点般敲击在他的感知中。
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杀手警惕地探头扫视了一眼——昏暗的灯光下,三个病床上的病人似乎都在沉睡,
靠门的这个尤其“睡”得沉。另一个杀手则迅速闪身而入,目标明确地走向最里面小丽的病床,
手中已经多了一个细小的针管,针尖在微光下闪烁着寒芒。就在他的脚步即将越过李南病床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沉睡”的李南,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毫无征兆地猛然暴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根本没用枪,
当然也没有枪,离开新区分局的时候已经将枪交上去了。因为距离太近,动静太大!
左手如铁钳般精准无误地扣住了持针杀手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杀手压抑的惨哼!针管瞬间脱手落地!
与此同时,李南的右肘带着恐怖的力量,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地砸向另一名刚冲进来、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杀手的颈侧!
那名杀手只觉得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就像一袋水泥般软软地瘫倒在地,直接昏迷过去!
第183章 准备收网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干净、利落、迅猛!两名训练有素的亡命之徒,在李南面前,
连一招都没能撑过,瞬间就被彻底制服!“唔...”被拧断手腕的杀手还想挣扎,
李南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他的颈动脉上,他也立刻步了同伴的后尘,晕死过去。
病房里其他两位真正的病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刚想惊呼,就被及时冲进来的、伪装成病人家属的侦查员低声安抚住。
杜江带着三名队员如同旋风般冲进病房,看到地上躺着的两人和李南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都松了口气。
“铐起来!仔细搜身!带回支队突击审讯!”
杜江低声命令,眼神中充满了对李南身手的惊叹。队员们迅速将两名昏迷的杀手反铐,
搜走所有可能用于自杀或伤人的物品,用准备好的担架伪装成转运病人将他们迅速带离了医院,
直接押往刑侦支队看守严密讯问室。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射进来。经过一夜的休息,
小霞的术后情况稳定了不少,但脸色依旧苍白。李南穿着病号服,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经过昨晚的生死考验,
小霞看李南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和信任。李南温和地看着她:
“感觉好点了吗?”
小霞点了点头,犹豫了很久,眼神中挣扎着恐惧和决然,最终,她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声音微弱却清晰地说道:
“李局长...对不起,我之前...没敢说全部的实话。”
李南心中一凛,但表情依旧平静:
“没关系,你现在想说吗?”
“嗯...”
小霞深吸一口气,眼中涌出泪水,
“小丽...小丽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他们害死的...那天晚上我...我亲眼看到的。”
她断断续续地,终于说出了埋藏心底半年、让她日夜煎熬的恐怖真相:
“那天晚上很晚,我偷偷去厨房找吃的,听到后面有动静...我就躲在门缝后面看...看到万彪还有他的两个手下拖着...
拖着一个大麻袋从后面楼梯下来,麻袋里面还有血渗出来当时他们抬的时候没抬稳,小丽从麻袋里掉了出来。
我看清楚是小丽后当时就吓坏了,后来他们就把麻袋扔进了万彪车的后备箱。”
她哭得浑身颤抖:
“我当时吓死了...躲在里面一动不敢动,后来...后来就传出消息说小丽自己回家不干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肯定被他们杀害了,我不敢说,我怕...怕和他们一样。”
李南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奔腾,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冷静和安抚。他轻轻拍了拍小霞的肩膀:
“谢谢你,小霞。你很勇敢。这个真相,对你,对小丽,都至关重要。放心,我们一定会让凶手付出代价!
等你好了之后我会让人重新给你再问一遍的。”
离开病房,李南在走廊里立刻拨通了唐国栋的电话,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昨晚擒获杀手以及小霞提供关键证言的情况。
“唐局,杀手落网,小霞开口指认万彪几人将小丽抛尸。铁证如山!我认为,收网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
不能再拖了!请求立即行动!”
唐国栋在电话那头听得心潮澎湃,又惊又怒,当即表态:
“好!我立刻向齐局长汇报!”
半小时后,唐国栋从齐亮的办公室出来,眼神中闪烁着决战的光芒。他再次联系李南:
“李南,齐局已经批准!决定一月二十五号,也就是后天,下午四点集合,晚上八点展开全面收网行动!”
“这次行动规模巨大!根据我们掌握的名单,高启强犯罪团伙成员多达一百零三人,其中核心骨干就有五十余人!
齐局长决定,从德市下辖六个县局,抽调二百二十名绝对可靠的警力,执行此次抓捕任务! 每个县局由一名副局长亲自带队!”
“集合地点定在德市第五中学操场,这个时候学校已放假,场地开阔隐蔽。”
“行动总指挥由我担任。你的任务不变,继续负责小霞的绝对安全!抓捕行动你不直接参与,但你是整个行动的大脑,
所有抓捕小组的最终目标名单和资料,由你这里统一提供和指挥协调!”
“明白!”
李南沉声应道,虽然不能亲自上一线抓捕有些遗憾,但他深知保护证人和全局指挥的重要性。
一场德市前所未有的扫黑除恶风暴,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下!
所有的罪恶,都将在法律的重锤下,被彻底粉碎!
第184章 骨干成员全部落网
一月二十五日,下午四点。冬日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慵懒的暖意,但德市第五中学的操场上,
气氛却肃杀凝重,仿佛空气都凝结成了冰。六辆没有任何单位标识的民用大巴车,悄无声息地驶入空旷的校园,
整齐地停靠在操场边缘。车门打开,一名名身着统一冬季作训服、表情严肃、眼神锐利的民警,
以最快的速度鱼贯而下,迅速在操场中央列队集合。他们来自德市下辖的六个县局,共计二百二十人,
全都是政治可靠、业务过硬、纪律严明的精干力量。每位带队者,都是一县公安局的副局长,神情同样凝重而坚定。
整个集合过程安静、迅速、高效,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低声口令,再无其他杂音,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在操场上弥漫开来。
市局副局长唐国栋站在队伍前方临时搭设的小讲台后,目光如炬,扫视着眼前这支即将执行特殊任务的精锐之师。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拿起简易扩音器,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整个操场:
“同志们!今天将大家紧急集结于此,任务只有一个。执行一次重大打黑收网抓捕行动!”“目标,
是以高启强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集团,及其保护伞成员!该团伙长期盘踞定城区,涉嫌故意杀人、
故意伤害、非法拘禁、敲诈勒索、组织卖淫、行贿等数十项严重罪行,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人民群众深恶痛绝!”
“你们的任务,就是根据指挥部下达的指令,精准抓捕名单上的每一名犯罪嫌疑人!行动代号——‘雷霆’!”
他强调道:
“纪律!我再强调一遍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严格依法办案!注意自身和群众安全!行动期间,
所有通讯设备统一保管,严禁泄露任何行动信息!都明白了吗?”
“明白!”
二百二十人发出的低沉吼声,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操场上空回荡,彰显着无可动摇的决心。
动员会后,唐国栋将各带队副局长召集到一旁,将密封的、写有具体抓捕对象姓名、地址、照片和注意事项的文件袋,
郑重地交到他们每个人手中。“晚上八点,准时开始行动!祝各位马到成功!”唐国栋与每一位带队副局长紧紧握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幕缓缓降临,笼罩了德市。晚上八点整!“行动开始!”随着唐国栋在指挥部一声令下,
无线电波将命令瞬间传达到各个行动小组。刹那间,德市多个角落,同时上演了雷霆般的抓捕行动!
一组组便衣或着装民警,如同神兵天降,扑向一个个早已被摸清的窝点:白金瀚歌舞厅、强盛运输公司、
新华农贸市场管理办公室,多个住宅小区。“警察!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喝令声、撞门声、
短暂的挣扎声、手铐的咔嚓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高启强,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黑老大”,
早已被秘密调查组的精锐队员牢牢锁定在其一处秘密情妇的住宅内。当杜江亲自带队破门而入时,
他正试图和情妇交流昆字的笔画机构,结果被闯入的民警差点弄到痿了,脸上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但随即化为绝望的死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他被干脆利落地制服、铐走。
与此同时,另一条战线上,一场无声的“地震”也在发生。根据市长窦天章与市委书记万江、
市纪委书记周智勇提前沟通好的方案,市纪委市监察局的工作人员也同步出动。
那些涉案的政府工作人员——定城区副区长宗宝田、万国良副市长的秘书赵斌、
以及其他十几名被光盘和证据锁定的干部——以及在公安内部堕落的民警黄炳坤、袁林、范新亮、
胡军、秦伟民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纪委工作人员上门带走,“按规定时间到规定地点说明情况”。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人物,在面对纪委工作人员严肃的表情和出示的文件时,
有的强作镇定,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当场瘫软,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威风。
整个收网行动,如同精密设计的手术,在多条战线同步展开,迅捷、精准、致命!
截至当晚十二点,初步统计,主要目标人物高启强、万彪及其核心骨干五十余人全部落网!
第185章 埋尸现场
其余团伙成员也大部分被抓捕归案。黄炳坤、袁林、范新亮、胡军、秦伟民等警界败类,以及宗宝田、
赵斌等政府系统内的蛀虫,也均被纪委带走审查!这场代号“雷霆”的收网行动,以绝对的胜利告终!
盘踞德市多年的高启强黑恶势力集团及其保护伞,被连根拔起,彻底覆灭!消息虽未正式公布,
但德市的夜空,仿佛都因此变得清澈了许多。一场席卷全市的政法风暴,终于涤荡了污秽,还了百姓一片朗朗晴空。
而李南和他的战友们,依旧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等待着接下来的审讯深挖和司法审判,为这场艰苦的战斗,画上最终的句号。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郭镇那座屠宰场,却被一股不同寻常的肃穆气氛所笼罩。
蓝白相间的警戒带将屠宰场及其后方小山包周围五十米的范围严格隔离了起来。
郭镇派出所所长王福林亲自带着十名民警,在警戒线外负责维持秩序。他们的表情都异常严肃,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李南副局长亲自打来电话,强调是“重大刑事案件”,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还没到上班时间,消息却不胫而走,附近不少早起的老百姓好奇地围拢过来,踮着脚、伸着头向里面张望,议论纷纷。
“出啥事了?警察咋把这儿围起来了?”
“听说埋了东西...”
“不会是死人了吧?”
“哎哟,可别瞎说,怪瘆人的...”
不久,李南那辆熟悉的桑塔纳驶来,后面紧跟着一辆市局刑侦支队的现场勘查车。
车停稳后,李南和范新泉率先下车,市局的技术民警们也带着各种勘查工具和设备陆续下车。王福林立刻迎了上去:
“李局长!”
李南面色凝重地与他握了握手:
“王所,辛苦同志们了。情况特殊,需要挖掘取证。”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范新泉。范新泉看着眼前的小山包,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回忆着那天晚上的情形。
他指着山包上一处看起来与周围并无二致的草地:
“李局,应该就是这里。那天晚上万彪他们就是站在这个位置,东张西望,然后很快就走了。”
技术民警的负责人——一位经验丰富的法医——仔细观察了一下范新泉指认的地面,点了点头。
他指挥同事们先进行地表勘查、拍照固定原始状态,然后一挥手:
“开挖!动作轻点,仔细筛!”
几名穿着勘查服、戴着口罩和手套的技术民警,拿起铲子、镐头和小耙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表面的杂草和浮土。
挖掘工作缓慢而细致地进行着。泥土被一层层刨开,过滤。围观的人群屏息静气,
空气中只剩下工具与泥土摩擦的沙沙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王福林所长站在李南身边,心情复杂。
他一方面为可能破获大案要案感到振奋,另一方面,一想到在自己管辖的镇上可能埋藏着可怕的罪证,
又感到一阵阵的心悸和压力。他紧紧盯着挖掘坑,手心微微出汗。大约向下挖掘了近一米深时,
一名民警的工兵铲碰到了不同于泥土的、有些软中带硬的异物。他立刻停下,改用小刷子和小铲子仔细清理。
很快,一片已经腐烂变黑、但依稀能看出是廉价化纤面料的织物碎片显露出来!“有发现!”民警低呼一声。
所有技术人员立刻围拢过来,动作更加小心。挖掘范围被扩大,更多的泥土被小心地移开。首先逐渐暴露出来的,
一具包裹在同样开始腐烂的麻袋中的尸体。这具尸体腐败程度稍轻,但是触目惊心。
尸体因腹腔腐败气体充斥而整体呈巨人观状态,皮肤污绿,大面积脱落,面部肿胀难以辨认,眼球突出。
但依稀还能看出女性特征和残留的衣物,与高天阳描述的、小丽失踪那晚所穿衣物相似。更浓烈的、
令人作呕的恶臭随着麻袋的暴露而骤然散发出来,这是一种混合了硫化氢(臭鸡蛋味)、氨气(尿骚味)以及尸胺、
腐胺等蛋白质腐败产物的复杂刺鼻气味,极具冲击力,即使戴着口罩也难以完全隔绝。许多围观的群众再也忍不住,
纷纷跑到一边干呕起来。下面还有两具相对“陈旧”的尸骸。埋葬时间更长,根据案情,应比小丽早两个月左右,
尸体腐败程度非常严重,大部分软组织已经液化消失,露出了森森白骨。
第186章 我要和李南谈
骨骼上粘连着少量暗褐色的软泥状物质,其实就是腐败产物与土壤混合。头发大部分脱落,残存的部分如同干枯的水草。
衣物腐烂严重,几乎难以辨认原貌。尸体呈扭曲蜷缩状,显然是被匆忙塞进麻袋埋掉的。由于埋藏较深且冬季气温低,
一定程度上延缓了腐败,但依旧无法避免白骨化的趋势。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极其微弱、但若有若无的、
混合着泥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腐败气味的怪异味道,让距离较近的民警和围观人群前排的人忍不住掩住了口鼻,一阵反胃。
王福林所长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强忍着胃里的翻腾,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他终于明白李南所说的“重大刑事案件”意味着什么!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灭绝人性!
李南站在坑边,面无表情,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巨大波澜和怒火。
范新泉更是扭过头,不忍再看。技术民警们强忍着生理不适,保持着极高的专业素养,继续进行勘查、拍照、录像,
小心翼翼地将两具尸骸周围的泥土进行筛检,寻找任何可能的物证,如首饰、头发、指甲缝中的残留物等。
“报告!发现第二具第三具尸体!初步判断,埋葬时间不同!”
法医向李南大声汇报。李南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冰冷:
“仔细勘查!固定好所有证据!这都是他们罄竹难书的罪证!”阳光终于完全升起,照耀着这片刚刚揭开罪恶的土地,
但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和深坑中惨烈的景象,却让这个清晨显得格外冰冷和沉重。三具无辜女性的尸骸,
无声地控诉着高启强、万彪团伙的残忍与罪恶,也为最终将他们送上审判台,提供了最血腥、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而此时刑侦支队讯问室,气氛冰冷而压抑。高启强戴着手铐脚镣,坐在固定的讯问椅上,之前无论预审民警如何问话,
他都一言不发,如同老僧入定,直到提出那个要求——“我要和李南谈。”在现勘现场的李南接到了讯问室那边传来的消息,
随后便和负责的现场的法医说了一下情况驱车去了刑侦支队。当李南推开讯问室厚重的铁门,走进来时,
高启强那一直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了。他死死地盯着李南,眼神复杂,有失败者的不甘,有穷途末路的疯狂,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理解的困惑。李南并没有让其他民警暂时离开,而是他站在高启强面前,
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出鞘的利剑。“我来了。”李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讯问室里,
“高启强,你有什么话,现在就说。”
高启强喉咙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甚至让他觉得这次失败有些“冤枉”的问题:
“李南...李局长...”
他的声音沙哑,
“我高启强在德市混了这么多年,自问做事还算有分寸,该打点的打点,该避开的避开。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你为什么就偏偏盯上我不放?我们之前...有仇吗?”
他死死盯着李南,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个人恩怨的痕迹。李南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神却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深邃,仿佛能穿透高启强的灵魂。
“高启强,”
李南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磐石,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高启强的心上,
“你问我为什么盯上你?我们有没有仇?”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讯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告诉你,没有。在今天之前,我李南与你高启强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高启强眼中困惑更甚。但李南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
“但是!”
“你问我为什么盯上你?好,我告诉你为什么!”
李南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凛然的正气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整个讯问室里轰鸣:
“因为我穿着这身警服!这身警服代表的是法律,是正义,是千千万万老百姓托付给我们的信任和责任!”
“因为在你巧取豪夺、纸醉金迷的每一个夜晚,定城区有多少商户在你的暴力威胁下瑟瑟发抖,敢怒不敢言!”
“因为在你用金钱和美色腐蚀公职人员、编织你的保护网时,有多少像小丽那样无辜的女孩被你们推入火坑,甚至失去生命!”
李南的手指向门外,仿佛指向那个埋尸的山包。
第187章 忍一时心肌梗死
“因为在你看来只是‘生意’,只是‘手段’的所作所为,践踏的是法律的尊严,破坏的是社会的公平,
吞噬的是普通人对这个世道最基本的信心!”
“你问我为什么盯上你?”
李南的目光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灼烧着高启强,
“不是我李南个人要盯着你!是党纪国法在盯着你!是人民群众在盯你!是那些被你伤害、被你压迫、
甚至被你剥夺了生命的所有无辜者在盯着你!”
“我的职责,就是代表他们,看清你的罪恶,找到你的证据,将你和你这腐烂的王国,彻底摧毁!
这,就是我的答案!与你个人无关,只与正义有关!”
李南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磅磗的力量和坚定的信念。
“你为什么就不能忍一时呢?”
高启强大声吼道,
“忍一时?哼,忍一时心肌梗死,退一步乳腺增生。”
他说完,不再看高启强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那身警服的玷污,猛地转身,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开了讯问室。
铁门在李南身后沉重地关上。他僵坐在椅子上,李南那番义正言辞、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无数把重锤,
一遍又一遍地轰击着他的耳膜,他的内心。他原本以为是一场私人恩怨,一次官场倾轧,
他甚至准备好了许多讨价还价、拉人下水的说辞。但他万万没想到,
得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答案——一个如此纯粹、如此宏大、如此...让他无法反驳甚至感到一丝自惭形秽的答案。
法律?正义?百姓?这些他早已抛之脑后、甚至嗤之以鼻的东西,此刻却像一面巨大而光洁的镜子,
照出了他内心所有的肮脏、丑陋和卑劣。他一直以为自己经营的是一个“帝国”,原来在别人眼里,
只是一个散发着恶臭的“腐烂王国”。他一直以为自己玩弄的是规则和人心,原来真正审判他的,是那些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东西。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绝望,有茫然,有巨大的失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
被这种纯粹正义所震撼的悸动。两行浑浊的眼泪,竟然不受控制地从他早已变得坚硬冰冷的眼角滑落,
滴落在冰冷的审讯椅扶手上,迅速变得冰凉。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不是输给了某个对手,
而是输给了那些他曾经以为可以肆意践踏的东西。讯问室内的民警们,也无不为之动容。
李南的话,不仅是对高启强的审判,也是对在场每一位身着警服者的洗礼和激励。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离高启强犯罪团伙覆灭已经过去两个星期,年关将近,德市的街道两旁悄然挂起了红灯笼,
空气中隐约浮动着一丝辞旧迎新的气氛,然而市公安局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节奏紧张。
各项后续工作正在唐国栋的统筹下稳步推进。他以市局刑侦支队为核心,从各县局抽调了五十多名政治可靠、
业务能力强的警力,组成多个专案组,日夜不停地对高启强团伙成员进行审讯、证据梳理、线索深挖,
力求在春节前将主要犯罪事实全部固定下来。而定城分局,由于原局长袁林、政委范新亮、
常务副局长胡军均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市纪委带走调查,领导班子几乎被“一锅端”,市局党委迅速做出人事调整。
在唐国栋的力荐下,李南被正式任命为定城分局常务副局长,这一任命既是对他在此次铲除高启强团伙行动中突出贡献的肯定,
也是对他能力的信任。同时,原定城分局副局长马华被提拔为定城分局局长,政委则由齐亮局长亲自点将,
从县局提拔了一位作风硬朗、口碑极佳的刑侦大队长担任,旨在快速重建定城分局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和战斗力。
一次会议结束后,唐国栋特意留下李南,笑着问道:
“李南,现在这边千头万绪,担子不轻啊。怎么样,还有什么困难或者想法没有?”
李南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开口道:
“唐局,确实有一个想法,关于九孔桥派出所所长的人选。”
“哦?你说。”
唐国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九孔桥派出所是此次腐败窝案的重灾区,所长人选至关重要。
第188章 周正调入九孔桥
“我建议,将新区广济派出所所长周正同志,调任九孔桥派出所担任所长。”
李南语气坚定,
“在这次行动中,周正同志立场坚定、执行力强,关键时刻顶住了压力,积极配合市局行动,
表现出很高的政治素质和业务能力。九孔桥所现在百废待兴,急需一位像他这样敢担当、有原则、
熟悉基层业务的同志去重整旗鼓、挽回形象、重建信任。”
唐国栋听完,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他对周正也是了解的,而且也知道两人的关系也不一般。
但是在这次的案子中周正在前期配合巡逻车施压、后期协助监控等方面的表现,他也印象深刻。
李南这个提议,完全是出于公心,着眼工作。
“好!”
唐国栋一拍大腿,
“这个提议好!周正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眼光不错!这件事我来协调,没问题!”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一下,抬头又道:
“你这个常务副局长压力也很大啊,尤其是临近春节,社会治安、维稳任务都很重,还要消化高启强案带来的后续影响。
你要多辛苦一点,快速把队伍带起来,把工作抓起来。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或者齐局汇报。”
“请唐局和齐局放心!”
李南站直身体,目光炯炯,
“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走出市局大楼,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李南却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胸中涌动。德市的天空或许还未完全晴朗,
但坚冰已经打破,航道已经开通。虽然公安系统一般在春节前夕不动人事,但凡事都有特例,就像现在的定城分局,
就必须要尽快把人配齐展。这两天人事调动的消息陆续传出,周正接到调任九孔桥派出所所长的命令时,
正在广济派出所走廊上,他难以抑制激动,猛地大喝一声:
“好!又可以跟南哥一起干了!”
洪亮的声音把旁边几个民警吓了一跳,随即大家都笑起来,纷纷向他道贺。
几乎同时,陈铭生也接到了调令,他被提拔为定城分局禁毒大队副大队长,这让他既意外又振奋,
深知这是李南和上级对他能力的认可。李南之前也征求过贺思伟和叶嘉的意见,两人都表示想留在原单位继续发展,
李南尊重了他们的选择。而范新泉得知李南有意安排他去九孔桥派出所时,更是高兴得不得了,
感觉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前途一片光明,干劲更足了。至于刑侦支队的杜江、荣志强,技侦的徐晶晶,
还有督察支队的关劲松和伍建国等人,他们的功劳和奖励,自然有唐国栋和市局层面统筹考虑,李南倒也无需过多操心。
所有参与此案前期侦查的同志,都将在年后得到应有的表彰和奖励。这天上午,周正到定城分局政工室办好报到手续后,
径直敲开了李南办公室的门。临近除夕,分局里的工作节奏稍缓,但依旧有不少事务需要处理。
“南哥!不,李局!”
周正笑着走进来,还是改不了口,
“我这就算正式到你麾下报到了!”
李南从文件里抬起头,看到是周正,也露出了笑容:
“来了就好,九孔桥所那边烂摊子一个,年后有你忙的。”
“不怕,有你在上面顶着,我底气足!”
周正拉过椅子坐下,聊了几句工作,忽然问道:
“对了,南哥,后天就除夕了,你今年在哪儿过年?回老家吗?”
李南笔尖顿了一下,摇摇头,语气平淡:
“我孤家寡人一个,对过年也没什么概念。就在德市,值班室里或者宿舍凑合一下就行。”
周正早知道李南家里情况,闻言立刻说:
“那怎么行!大过年的,一个人多冷清。这样,反正今年我也回不去了,咱俩搭个伙!
就在你宿舍,弄个火锅,简单暖和,怎么样?”
他知道李南住在分局家属院分配的两室一厅宿舍里。李南本想拒绝,但看着周正热切的眼神,
想到这段时间大家的辛苦,确实也需要放松一下,便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简单点就行。”
“得嘞!包在我身上!”
周正一拍大腿,
“那咱中午下班就去市场转转?买点新鲜羊肉、蔬菜什么的。”
“好。”
李南应道。十二点整,周正就准时出现在李南办公室门口。
两人也没开车,并肩走出了分局大院,朝着附近最大的一个农贸市场走去。
第1章 重生?or穿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书记怎么可能......”
李南想着前段时间书记还在问自己,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粤省,
很明显书记肯定是去粤省任职再干一届的。
到粤省干一届,只要政治站位不发生偏离,铁定要入常。
毕竟年龄优势摆在那,今年才五十五左右,
在临海省都已经干了快一届书记了。
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今天早上得到消息,
昨天晚上书记被上级纪委机关的人从家里带走了,
直到今天早上才接到保姆的电话。
到单位自己打听消息时,
平时一口一个‘领导、主任、南哥’叫得比谁都亲的人,
可是现在却躲避自己像避瘟神一样,
得,就是这么现实。没办法,李南只能去找自己最信得过的人。
就在快要到达目的地时,李南穿过马路,
右侧一辆没有鸣笛的混凝土搅拌车飞速向自己驶来。
刺耳的刹车声和金属扭曲的巨响还在脑子里回荡,
最后定格的是自己被撞飞的画面,
躺在地上的李南此时七窍开始往外冒血。
“嗬......”李南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挣扎着睁开眼。
视线模糊,聚焦了好一会儿。
这不是省人民医院高干病房特有的清冽气息。
他艰难地偏过头。掉漆的木头床头柜上,
一个白底红字、边沿磕掉好几块搪瓷的缸子杵在那里——“先进工作者”。
旁边散落着几粒白色药片,一个印着“南门派出所”字样的旧搪瓷杯。
墙上贴着几张早已过期的港台明星挂历,
还有一张字迹模糊的《派出所内务条例》。
“这特么是什么地方?”
李南不敢想。
窗外,是嘈杂而充满烟火气的市井声音:
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小贩拖着长腔吆喝着“磨剪子嘞戗菜刀——”
这...是哪里?
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冲进脑海:
李南,23岁,德市新区人。
18岁入伍,第二年就被选拔进西南军区响当当的“猎鹰”特种大队,
第三年更是入选了传说中特种部队中的特种部队,
执行绝密任务的“龙炎”。
前途本该一片光明...
然而,一次境外秘密行动失败,他说服所有队员替犯了致命错误的队友扛下了全部责任。
不过结果只能自己脱下心爱的军装,这个他也料到了,但是他依然不后悔。
李南也因此转业回到老家德市,成了一名最基层的——新区南门派出所一名普通的基层民警。
当然档案里面是不会体现出这个处分的,他之前的档案都属于绝密级。
省委一秘?手握重权?四十岁的政治新星?现在,他躺在这间散发着霉味的破旧宿舍里,
是一个月工资只有四百八十块、住在所里单身宿舍、前途渺茫的小民警!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比前世车祸的疼痛更甚。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没有熟悉的水果机,
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冷的“砖头”——一台笨重的诺基亚5110。
“哐当!”,宿舍那扇薄薄的木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浓重的烟味。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刚刚配发到位的崭新99式警服的男人探进头,
脸上刻着长期熬夜的疲惫。
“哟,小李?醒啦!”
老民警嗓门挺大,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感觉么样法?前两天晚上追那个偷二八大杠的兔崽子真是好险,一个闷雷居然把你们两个都劈到了。
还好老天开眼,你只是昏迷了两天。那小子可没你走运,当场就嗝屁了。说来也怪,医生说你除了陈旧伤只是昏厥了。
陈所说了,给你批两天假,好好缓缓。”
这是带他的师傅,黄建国,所里人都叫他老黄。
老黄自顾自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旁边吱呀作响的木椅子上,
摸出皱巴巴的“白沙”点上一根:
“所里今天鸡飞狗跳!陈所早上又被分局电话骂得狗血淋头,
说咱们辖区上个月的发案率高得又他妈全市垫底!
老王头家那几只下蛋的老母鸡让人摸走了,
在值班室嚎了半天,非说是隔壁老张头干的...
晚上还得去‘野马’歌厅那片转悠,那帮小年轻喝了马尿就打架...”
李南听着这些琐碎到极点、
与他前世生活天差地别的“大事”,眼神有些空洞。
他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回应。
老黄絮叨完,看他脸色还是发白,摆摆手:
“行,你歇着吧,中午食堂给你留份饭。”
说完,叼着烟,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李南一个人。
前世的车祸是谋杀?
老领导被陷害的冤屈!
仇人还在高位逍遥!
一股不甘和愤怒的火焰,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烧尽了迷茫和绝望。
我特么这是重生了啊,重活一次,不对,应该是穿越到了和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人身上。 难道就在这泥潭里打滚,抓一辈子偷鸡摸狗的小偷?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些害死他,
陷害他老领导的人步步高升,享尽荣华?
不!绝不!前世二十多年在权力中枢的耳濡目染,
对临海省乃至全国未来二十年政治经济走向的了如指掌,
还有这具年轻、蕴藏着“龙炎”淬炼出的强悍力量的身体......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复仇和登顶的唯一阶梯!
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霉味和劣质烟草的空气涌入肺腑,
眼神却一点点变得锐利如刀。
第一步,必须在这个看似不起眼、实则暗流涌动的小小派出所里,
撕开一道口子!他需要功绩,需要引起注意,
需要一块向上爬的垫脚石。
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本落满灰尘的《刑法》和《治安管理处罚条例》,
又望向窗外喧嚣却充满生机的街道。
好吧,那就从这里开始。
打定主意后,李南的心境也开始悄然发生着变化。
第2章 抢劫,还捅了人!
值班室里烟雾缭绕,老黄捧着搪瓷缸,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常回家看看》,手指在桌上跟着节奏轻轻敲点。
李南坐在他对面,低头擦拭着一副墨镜——那是他转业时战友送的,镜片下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与23岁年纪绝不相符的深邃与恍惚。
才休息一天,感觉自己已经没事,李南就从宿舍的床上爬了起来。这不,又陪着老黄在值班室值班呢。
“叮铃铃——!”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划破了值班室的慵懒气氛。老黄慢悠悠地拿起听筒:
“喂,南门派出所,嗯...嗯?什么地方?新世纪网吧?...抢钱还捅人了?!”
老黄的声音陡然拔高,睡意全无。他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快速抓过桌上的笔录本,用脖子夹着电话,朝李南使了个眼色。
李南瞬间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是本能地将墨镜收起,换上了那身略显宽大的99式铁灰色警服夏装。
本能应对突发事件的干练仿佛瞬间回流,驱散了那点恍惚。
“走了,小李!有案子,抢劫伤人!”
老黄挂断电话,抓起桌上的警帽和一大串钥匙,
“这帮小崽子,这个点也不安生!”
警用边三轮摩托车轰鸣着朝事发地突突。李南坐在车斗里,街道两旁,录像厅、台球室、写着“公用电话”招牌的小卖部霓虹闪烁,
构成了千禧年之初特有的市井画卷。新世纪网吧门口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人,里面传来阵阵骚动和少年的惊呼。
网吧不大,大约三四十台机器,大多数是笨重的cRt显示器。空气中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汗味。
一群半大的小子们脸色发白,挤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老黄亮开嗓门:
“都别挤!谁报的警?怎么回事?”
一个染着黄毛、吓得哆哆嗦嗦的网管学徒指着最里面一间用三合板隔出的小屋子:
“是...是里面,王哥...王德发他...”
李南的目光越过人群,第一时间锁定了那间小办公室。门口地面有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老黄则在安抚人群,开始做初步询问。血迹形态呈喷溅状,方向指向门外。
李南的眼神锐利起来。他注意到血迹边缘,有几个模糊的、带着泥水的脚印,鞋码不大,约莫40码左右。
他的视线扫过门口地面,忽然定格。在门框与墙角的缝隙里,躺着半片被踩得碎裂的黑色塑料壳——那是一张3.5英寸软盘的外壳,
几乎被完全忽视。前世长期接触文件材料的经验让他对这玩意儿无比熟悉。2000年,U盘还是极少数人的奢侈玩具,
软盘是移动存储的主流。但这东西出现在网吧,还被踩碎在血案现场,透着蹊跷。他戴上白线手套,
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捡起,放入证物袋。这时,所里刑事组的同志也赶到了现场,开始进行更专业的勘查。
救护车呼啸而来,抬走了昏迷不醒的网管王德发。
“初步判断是抢劫伤人,”
带队的刑事组民警周正勘查完现场后,和老黄、李南交流情况,
“收银台被撬,损失了几百块现金。伤者被锐器刺中腹部,伤势很重。估计是附近的小混混没钱上网,铤而走险。”
大家都倾向于这个判断。这类案子在城乡结合部并不罕见。李南沉默了一下,开口道:
“正哥,黄师傅,我有点想法。”
周正看向这个新来的转业干部,点点头:
“你说。”
“我刚才看了一下伤者的伤口,虽然只是抬上担架时瞥了一眼,但创口窄而深,出血量虽然大,但创道似乎很干净,
不像普通匕首或水果刀造成的撕裂伤,倒像是...某种专业的刺刃工具,手法很干脆。”
李南斟酌着用词,没有直接说“专业杀手”,那太惊世骇俗。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凶手目标好像很明确。外面散桌上放着几个钱包都没动,直接冲着里面办公室去了。还有这个,”
他拿出那个证物袋,
“在门口发现的,一张被踩碎的软盘。网吧电脑都用硬盘,网管自己用软盘干什么?还恰好在案发现场被踩碎?”
周正和老黄都愣了一下,拿起证物袋看了看。一张破软盘壳,在抢劫伤人案里,实在微不足道。
后面才赶来的副所长刘亮在一旁听到李南这样说,讥笑道:
“小李,想法是好的,但可能你想复杂了。小混混慌起来,用什么家伙都不奇怪。至于软盘,也许是哪个学生掉的,
碰巧被踩碎了。眼下重点是摸排周边有前科的小年轻,尤其是最近缺钱花的。”
老黄也点点头:
“是啊,小李,别钻牛角尖。先按他们刑事组说的办。”
李南没有再争辩。他深知自己人微言轻,过多的“奇思妙想”只会让人觉得他好高骛远。
前世在省委机关养成的政治智慧告诉他,有些事,需要换种方式做。
第3章 拷贝重要证据
他不再言语,跟着同事们一起做排查笔录,但注意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间小办公室和那台属于王德发的电脑。
机会出现在后半夜,走访暂时告一段落,大部分人撤走,只留了两个协警看守现场。
老黄年纪大了,熬不住,先回所里休息。李南主动要求再留守一会儿,整理笔录。网吧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
李南走到那台主机盖都敞开着、满是灰尘的兼容机前——那是王德发自己捣鼓的机器。他按下开机键。
windows 98的启动界面亮起。他尝试着操作鼠标,点开“我的电脑”,c盘d盘塞满了各种游戏和软件。
看不出任何异常。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屏幕角落的“回收站”。里面零零散散有些删除掉的游戏快捷方式和临时文件。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忽然,一个刚刚被删除不久的文件夹名称,让他瞳孔骤然一缩!「dS2000ZG_xm」这个命名格式太熟悉了!
前世在省委,见过太多类似的项目代号文件!dS?难道是...“德市2000年重点规划项目”的缩写?
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与此同时,一段深埋在前世记忆深处的碎片猛地浮现:大约就在这个时间段,
德市新区规划局那位颇有实权、风评却颇为复杂的局长赵立夏,似乎卷入过一场不小的风波,
涉及几个市政项目的违规审批和国有资产操作问题,但最后不知为何,风波被悄然摁下,赵立夏有惊无险,
后来甚至还升了半级!当时他在德市还是个小办事员,只是隐约听闻,似乎有关键证据出了问题...
李南的手指有些发凉,又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那个“像单位干部”的人、损坏的软盘、技术好的网管、被恢复后又紧急删除的文件夹、精准专业的刺杀、伪装拙劣的抢劫现场...
真相的轮廓在他脑中疯狂勾勒:赵立夏将致命的证据存在软盘里,软盘意外损坏,他不敢找单位技术人员,
找到了网吧技术好的网管王德发。王德发成功恢复了数据,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或者说了一句“领导您这数据很重要啊”之类的话。
赵立夏惊惧交加,杀心顿起。他派出了身边信得过、可能有过军队或特殊经历的人,不太记得是司机还是远房亲戚,
前来销毁软盘和电脑里的数据,并灭口。凶手动作利落,但仓促之下,还是留下了软盘碎片,而王德发在抵抗或删除文件时,
留下了最后的线索——那个躺在回收站里的文件夹!这不是抢劫伤人!这是一起精心伪装的、
为了掩盖局级领导干部重大职务犯罪而实施的谋杀未遂案!李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文件夹,知道这就是破局的关键。但他不能直接上报。无凭无据,指控一位局级干部,
打草惊蛇不说,自己这身警服可能立马就得脱掉。他需要证据,更需要一个...能让这份证据安全抵达该去的地方的方式。
李南的手指在布满油光的键盘上快速敲击。将「dS2000ZG_xm」文件夹还原后,他迅速从桌上散落的一摞新软盘中抽出一张,
拆开包装,插入电脑的软驱。软驱发出“嘎吱”的读盘声,在这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屏幕上跳出进度条,
缓慢地将文件夹内的文件拷贝至软盘。李南的心跳略微加速,目光紧盯着屏幕,确保万无一失。拷贝完成。
他迅速打开软盘目录,粗略浏览了一下里面的文件。几个word文档(.doc)和Excel表格(.xls),
文件名带着“规划草案”、“内部预算”、“协议”等字样,足以印证他的猜想。
他随即又做了一个大胆的操作——将电脑硬盘上的那个文件夹再次拖入了回收站。他不能留下明显被人动过的痕迹,
尤其是不能让人知道这个文件夹曾被恢复过。做完这一切,他拔出那张此刻重若千钧的软盘,小心地放入内兜,
然后清理了自己可能留下的操作痕迹,关闭了电脑。这时天色泛起朦胧的灰白。派出所的边三轮还停在路边。
老黄居然没回所里——正靠着车斗打盹,少许花白的头发被晨露打湿了些许。
“老黄,醒醒,差不多了,我们回所里汇报吧。”
李南轻轻叫醒他。老黄一个激灵醒来,揉揉眼睛:
“哦,小李啊,完事了?刑事组那帮爷搞完了?”
他说的刑事组,指的是南门派出所自己的刑事办案组,并非分局刑侦大队。这种程度的案子,还够不上直接让分局大队出动。
“刘所和周正他们勘查完先回去了,让我们留守的也撤。”
李南答道。他口中的“刘所”正是副所长刘亮,靠着叔叔、新区分局副局长刘晋的关系才坐上这个位置,
业务能力稀松平常,但官架子不小。而周正,才是刑事组里真正干活的主力,比李南大一岁,也是个年轻人,来南门派出所只比李南早两年。
第4章 打印证据,匿名举报
“得,回去补个觉,这折腾的。”
老黄发动了边三轮。回到南门派出所,已是清晨。副所长刘亮正坐在办公室里,打着哈欠听周正汇报情况。
周正手里拿着笔录本,显然一夜没睡,眼神却很有神采。
“...基本情况就这样,刘所。”
周正说道,
“现场像是抢劫,但有几个点比较怪,比如凶器、还有...”
“好了好了,”
刘亮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周正,
“抢劫伤人,性质是恶劣的!影响很坏!老黄,小李,你们摸排走访有什么发现?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员?”
老黄照实汇报了走访情况,无非是些学生们惊慌失措的描述,没什么有价值线索。刘亮听完,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我看呐,就是周边那些小混混干的!周正,你带几个人,重点去查查经常在网吧街晃荡的那几个小子,
有什么前科的,特别是最近缺钱的!力度要大一点!”
“刘所,”
李南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
“我有个想法。”
刘亮瞥了他一眼,对这个新来的转业干部并不怎么看重:
“说。”
“我仔细看了现场和伤者被抬走时的状态,有几个疑点。”
李南将之前对他们说过的分析又复述了一遍,特别强调了伤口的专业性和凶手目标明确这两点,
但略去了软盘和文件夹的事。刘亮听完,嗤笑一声:
“小李啊,你是部队下来的,身手好,我知道。但破案不能想当然!什么专业手法?亡命之徒逼急了,
拿把螺丝刀都能捅出花来!目标明确?他一个网管,办公室里说不定就放着当天的营业款呢?我看你就是侦探小说看多了!”
周正却听得若有所思,忍不住插嘴:
“刘所,李南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那个办公室门锁有被专业工具撬过的痕迹,很利落,不像一般小毛贼。”
“周正!”
刘亮脸色一沉,
“案子怎么办,我还需要你教吗?就按我说的办!重点排查社会闲散人员!赶紧去!”
周正无奈地看了李南一眼,闭上了嘴。老黄也悄悄拉了一下李南的衣角,示意他别说了。
李南没有再争辩,他知道,在刘亮这里,得不到任何支持。他需要用自己的方式。
上午,派出所里忙碌起来,处理各种日常警情。李南借故溜达到了档案室旁边的内勤室——那里有一台配置稍好、连着打印机的电脑。
他趁没人注意,将那张软盘插入,再次快速浏览了里面的内容。几个文档里的具体数字和项目名称,让他更加确信无疑。
这绝对涉及一起重大的违规审批和利益输送!而文档的最后修改者信息,以及文档的属性信息,
都隐隐指向德市新区规划局。如何将这份情报送上去,又不引火烧身?直接交给刘亮?他肯定会压下,
甚至可能为了讨好某些人而反过来陷害自己。越过派出所,直接送去分局?风险太大,
一个派出所小民警直接举报局级干部,无异于以卵击石,且程序上也不合规。
他的目光投向了所里一位即将退休的老民警——牛国栋。老牛脾气耿直,资历老,
在新区检察院有一位和他同期退休的副检察长,两人关系莫逆。最重要的是,老牛嘴严,而且因为快退了,没什么顾忌。
中午吃饭时,李南特意坐到了牛国栋旁边,看似随意地聊起了凌晨的案子。
“牛师傅,您说这案子怪不怪?抢网吧能抢几个钱,至于下那么狠的手往死里捅?我看那网管王德发也不像惹事的人。”
牛国栋呷了一口酒,眯着眼:
“哼,这世道,什么事没有?看着不像惹事的,未必就真没事。不过啊,这案子,刘大头那套说法,糊弄鬼呢。”
所里只有牛国栋这样叫刘亮,哪怕他知道刘亮的叔叔是新区分局副局长。可那又如何,牛国栋才不怕刘亮咬他呢。
李南压低声音:
“牛师傅,我无意中听到点风声,可能...和上面的人有关。”
他用手指悄悄向上指了指,
“好像涉及什么规划项目的事儿,网管可能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牛国栋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锐利地看了李南一眼:
“小子,话可不能乱说。有证据?”
“我哪有证据,”
李南苦笑一下,
“就是瞎琢磨,加上听到点风言风语。不过要是有啥线索,该怎么才能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又不给咱们所里惹麻烦呢?”
牛国栋沉默了一会儿,深深看了李南一眼:
“你小子,不像表面那么老实...要是真有啥扎手的东西,又不想惹一身骚,就得找那种又快又稳的渠道递上去,
最好啊,是从别的系统上去,咱们公安系统内部,有时候水浑得很。”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下午他请了两个小时假,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来到了德市新区的中心区域,找到了新区检察院的办公大楼。
相比公安局,这里显得安静许多。他在附近的文具店买了一个标准信封,将打印好的材料装入,封好口。
他没有选择邮寄,而是戴着帽子,压低帽檐,如同一个普通办事群众般走进检察院大厅,
目光快速扫过指示牌——“反贪污贿赂局”在几楼一目了然。他趁接待人员不注意的间隙,迅速将信封投入了标注着“举报箱”的信箱内,
然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自然得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5章 受害人苏醒
做完这件事,李南的心并未完全放下。匿名举报犹如石沉大海,不确定性太大。他需要增加一层保险。
他想起了所里的牛国栋。晚上下班后,李南没有立刻回宿舍。他斟酌再三,又准备了一份完全相同的打印材料,
找到了正在派出所后院小屋里独自小酌的牛国栋。
“牛师傅。”
李南敲了敲门。
“呦,小李啊,进来坐。”
牛国栋有些意外,招呼他进来。李南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那个信封轻轻推到了牛国栋面前。
牛国栋放下酒杯,狐疑地拿起信封,抽出了里面的材料。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脸色变得凝重。
他快速浏览完,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李南,压低了声音:
“小子,这东西哪来的?难怪你小子中午跟我说那些话咯,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人微言轻,说的话没人信,刘所更觉得我是胡思乱想。但我觉得这事关重大,背后可能藏着大问题。
直接往上报,程序不对,也容易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看着牛国栋的眼睛:
“我听说您和新区检察院的季检是老朋友。我相信您的判断,也更相信季检的为人。
这份材料,如果由您觉得合适的时候,私下转交给季检参考一下,也许...也许能避免更坏的事情发生。
就算我猜错了,也不过是耽误季检几分钟时间。”
牛国栋盯着李南看了足足十几秒,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他混迹基层一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笃定,还有一种不该属于小民警的深谋远虑。
他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小子...胆子不小,心思也够深的。”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叠材料,
“这东西,烫手啊。”
“我知道。”
李南点头,
“所以只敢交给您。”
牛国栋沉默着,最终将材料慢慢收回信封,揣进了自己贴身的衣兜里:
“行了,东西我留下了。你什么都没跟我说过,我也什么都不知道。赶紧回去吧。”
“谢谢牛师傅。”
李南知道,牛国栋这是答应了。他不再多言,起身离开。牛国栋看着他的离去的背影,又倒了一杯酒,
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那杯酒,喃喃自语:
“老季啊老季,这潭水,怕是又要搅浑了喽...”
当晚,牛国栋并没有立刻联系季昌明。他需要找一个最自然、最不引人注意的时机。第二天一早,
新区检察院反贪局工作人员照例开启举报箱,取出了包括李南那封信在内的几封举报信。初步筛查后,
这封匿名信因其内容的敏感性和与近期伤人案的关联,被标记为重点,送到了反贪局相关科室负责人的案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牛国栋选择在了清晨,直接去了季昌明家楼下,“偶遇”了正准备出门上班的老战友。
两人像往常一样打了招呼,牛国栋借着递烟的机会,将那个薄薄的信封塞进了季昌明的手中,低声快速说了一句:
“老季,有空看看这个,有点意思,别让人看见。”
季昌明微微一愣,看了眼老战友严肃的表情,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将信封揣进公文包,点点头:
“知道了。”
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季昌明打开了牛国栋和举报箱里收到的、内容几乎完全相同的两份材料。
作为老检察,他的政治敏锐性和业务能力绝非刘亮之流可比。他立刻意识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和能量。
“新世纪网吧...网管被刺,规划局...违规线索。”
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新区规划局局长赵立夏!如果匿名举报属实,那这就绝不是简单的抢劫伤人,
而是一起旨在掩盖严重职务犯罪的恶性案件!季昌明神色凝重,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拿起内部保密电话,向检察长做了紧急汇报。
很快,一个由季昌明亲自牵头、极度保密的内核调查小组在新区检察院内部悄然成立。调查方向直接锁定新区规划局局长赵立夏。
风暴的漩涡中心,赵立夏或许还毫无察觉,依旧坐在他宽敞的局长办公室里。而李南,如同一个无声的弈棋者,
已经布下了关键的棋子,静待局势的发展。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郁刺鼻。病床上,王德发发出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腹部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他瞬间被拉回那个可怕的夜晚。恐惧和茫然交织在他苍白的脸上。
护士发现他苏醒,立刻通知了医生,并按照留下的联系方式,拨通了南门派出所李南留下的手机,
“你好,我是李南...什么?王德发醒了?好的,我们马上派人过来!”
李南挂断电话,强压下心中的波澜。他知道,关键时刻来了。凶手及其背后的人,绝不会允许王德发开口!
第6章 转移证人
他立刻找到老黄:
“老黄,医院来电话,王德发醒了!”
老黄一听,精神一振:
“太好了!走,赶紧去医院录口供!这小子是关键,他肯定看见凶手了!”
破案的惯性思维让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获取线索。
“老黄,”
李南语气严肃地拉住他,
“口供要紧,但他的安全更要紧!对方能杀他第一次,就很可能来第二次!我们必须先确保他绝对安全!”
老黄愣了一下,皱起眉:
“小李,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医院有医生护士,我们警察过去,谁敢乱来?”
他觉得李南有些小题大做。
“事关重大,我们还是应该先向刘所汇报一下,听听所里的安排。”
李南坚持道。他需要将这件事摆到台面上,老黄想了想,觉得有理:
“也行。”
两人来到副所长刘亮的办公室,恰好周正也在里面汇报别的案子。老黄将王德发苏醒的消息以及李南关于安全问题的担忧说了出来。
刘亮正为案子没进展而烦躁,一听人醒了,立刻来了精神:
“醒了?太好了!周正,你马上跟老黄去医院,抓紧时间把口供拿下来!问问他看到凶手样子没有,有什么特征!”
他完全没提安全的事。李南不得不再次开口:
“刘所,我认为现在首要任务是确保王德发的人身安全。我建议立刻加派专人看守,并且对病房进行控制,无关人员不得靠近。”
刘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之以鼻地看着李南:
“李南!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保护证人?你以为拍香江电影啊?这是医院!哪个不开眼的敢跑到医院里来行凶?
你是刑警小说看多了吧!尽整这些没用的!”
他语气极其不耐烦,甚至带着嘲讽:
“我看你就是不想干正事,净琢磨些歪门邪道!有这胡思乱想的功夫,不如多去抓几个小偷!”
话很难听,老黄在一旁都有些尴尬。周正却眉头紧锁,忍不住插话:
“刘所,李南的担心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毕竟案子性质恶劣,谨慎一点总没错...”
“周正!你怎么也跟他一起犯浑?”
刘亮一拍桌子,
“我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口供!口供!抓到人才是最大的安全!你们听不懂吗?赶紧去医院!别再跟我废话!”
眼看刘亮根本听不进任何建议,只想尽快拿到口供结案,李南的心沉了下去。
刘亮发泄完,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过,但又拉不下脸,最后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随你们怎么弄!我不管你们是先去保护还是先录口供,我只要结果!尽快把凶手给我揪出来!出去出去!”
这就是摆烂了,把难题直接抛回给了他们。刘亮自顾自地点燃一根烟,不再看他们三人。
老黄、周正和李南退出刘亮的办公室,气氛有些沉闷。老黄叹了口气:
“唉,刘所就这脾气...小李,你也别往心里去。那你看现在...”
李南看着周正和老黄,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说服他们两人。他压低声音,极其认真地说道:
“老黄,周哥,我不是危言耸听。这个案子,绝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他将之前的分析更详细地说了一遍,特别是关于凶手目标明确、手法专业、以及可能涉及规划局敏感数据的推断。
“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王德发的醒来,对某些人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他们很可能狗急跳墙!”
李南的眼神锐利,
“我们不能拿受害者的生命去冒险。”
周正听完,脸色更加凝重,他本就觉得案子有蹊跷,此刻更加倾向于李南的判断:
“李南说得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刘所可以不管,但我们不能不小心。”
老黄看着两个年轻人严肃的表情,再回想案发现场的种种不合常理之处,心里也动摇了。
他毕竟是老公安,知道有些案子确实水深。
“好吧,”
老黄最终点了点头,
“那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弄?总不能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吧?就我们仨。”
李南目光扫过两人,压低了声音,说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们不能被动防守。医院人多眼杂,对方如果真有心思,很难防得住。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消失’。”
“消失?”
老黄和周正都吃了一惊。
“对,秘密转院。”
李南语气果断,
“他现在已经脱离危险期,主要是康复治疗。我们找个理由,今晚就给他办理出院手续,转到另一家医院去。
德市第二医院怎么样?那边病人相对少一些,环境也单纯点。”
这个提议太过突然,老黄有些犹豫:
“这...不合规矩吧?而且手续...”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南坚持道,
“为了救命,有些程序可以变通。我们可以跟现在的主治医生私下沟通,说明情况的严重性,争取他的配合,
以需要更专科康复或者设备调试之类的名义转院。手续我们悄悄办。”
周正眼睛一亮,他觉得李南的思路虽然冒险,但或许是眼下最可行的办法:
“我看行!与其在医院提心吊胆,不如金蝉脱壳!老黄,干吧!”
老黄看着两个年轻人坚定的眼神,又想到刘亮那不负责任的态度,把心一横:
“好!就按小李说的办!我这张老脸,去跟医生说道说道!”
事实证明,老黄这位老民警的面子和诚恳的态度,加上案件的特殊性,说服了值班主任和王德发的主治医生。
医生同意配合,出具了建议转院进行后续康复治疗的证明,并帮忙简化了手续。
当晚,趁着夜色,三人用派出所的车,悄悄将身体依旧虚弱但意识清醒的王德发从第一医院接出,
一路平稳地送到了德市第二医院,并顺利办理了住院手续。
第7章 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在第二医院,李南特别要求,并经过老黄与院方沟通,安排了一间位于住院部五楼508的双人病房,
另一张床空着,相对安静且利于看守。安顿好王德发后,三人稍微松了口气,但保护工作不能停。
“光靠我们三个轮班,时间长了肯定撑不住。”
周正说道。老黄点点头:
“我这就给陈所打电话请示一下。陈所为人正派,应该会支持。”
老黄走到一边,拨通了所长陈新法的电话,将案子的疑点、刘亮的态度以及他们秘密转院和保护证人的必要性详细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陈新法所长沉默了片刻,显然在权衡。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老黄,你们做得对!保护受害人是第一位的。案子有疑点就要查清楚!我支持你们。这样,我马上安排三名协警,
你们带着,八小时一班,轮流值守,确保受害人的绝对安全!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直接汇报!”
有了陈所的支持,三人底气更足了。不到半个小时,一名协警就赶到了第二医院508病房报到。
他叫叶嘉,今年三十五岁,看起来沉稳精干。人员到位,接下来是排班。李南看了看表,已经接近深夜。
“老黄,正哥,你们忙了一天一夜了,先回去休息。第一班我来值,带着叶嘉。”
李南主动请缨,语气不容拒绝。
“这怎么行,你也累了一天了。”
老黄不同意。
“是啊,李南,还是我来吧。”
周正也说道。李南摇摇头,眼神坚定:
“我年轻,又是部队刚下来的,扛得住。而且这个案子我最上心,第一班我必须守着,才能放心。你们明天白天再来换我。”
他穿越后的这副身体素质和意志力,远超常人,连续熬夜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老黄和周正见拗不过他,
看他态度坚决,只好同意。
“那好,小李,辛苦你和叶嘉了。千万保持警惕!”
老黄叮嘱道。
“放心吧。”
李南点点头。周正拍了拍李南的肩膀:
“明天一早,我带另一个协警过来换你。保持联系!”
送走老黄和周正,病房里安静下来。王德发因为转移的疲惫和药物的作用,已经沉沉睡去。
协警叶嘉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警惕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李南却没有丝毫睡意。他检查了病房的门窗,
调整了病床的位置,使其不那么正对门口,又和叶嘉明确了联络暗号和应急方案。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他今生特种兵的本能。
他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德市稀疏的夜景。第二医院的位置相对偏僻,夜色显得格外深沉。他知道,
暂时的安全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对手发现王德发从第一医院“消失”后,会有什么反应?检察院那边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
赵立夏是否已经察觉?一切仍是未知数。但至少,他现在守住了最关键的人证。他就像一名潜伏的哨兵,
在寂静的夜里,守护着揭开真相的火种。夜还很长。李南的目光重新投向病房门口,如同最警觉的猎手,
等待着可能出现的任何风吹草动。同一时间,德市新区一个不起眼的老旧小区。
三楼,302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这里并非赵立夏的常居之所,
而是他早年置下、极少有人知道的一处隐秘房产,此刻成了他焦虑情绪的宣泄地。赵立夏深陷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
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略显凌乱。他死死盯着茶几上那部诺基亚手机,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显示着一个没有存储姓名的来电。这铃声如同催命符,让他心脏骤然收紧。他猛地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同样压抑、带着一丝慌乱的男声:
“赵局,坏了!那小子...王德发,他没死!”
赵立夏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不是说处理干净了吗?!”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是...是捅了啊,当时看着肯定活不成了...谁知道他命这么硬!”
对方的声音带着懊恼和后怕,
“我刚去第一医院打听了,人已经不在那儿了!说是...说是南门派出所的人给他办了出院手续,转走了!
现在人去哪儿了,根本问不出来!”
“南门派出所?”
赵立夏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胸腔里的怒火瞬间爆燃,
“废物!蠢货!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让你处理首尾,你他妈给我留个活口?!现在人还被警察藏起来了!你告诉我怎么办?!”
他对着电话低声咆哮,额头上青筋暴起,完全失了平日的官威和风度。极度的恐惧转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尽数倾泻在电话那头的人身上。电话那头的人噤若寒蝉,不敢反驳。骂了几句,赵立夏猛地喘了几口粗气,
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这条见不得光的“脏手套”还得用。他深吸一口气,
语气硬生生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行了!现在骂你也没用!我跟你说,这事必须处理好!你跟我时间也不短了,我赵立夏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想想你账户里多出来的那些钱,想想你新换的老婆!要是这事漏了,我不好过,你第一个完蛋!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软硬兼施,既是提醒也是威胁。电话那头的人岂能不明白?这些年他替赵立夏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拿足了好处,早已深度绑定。他立刻恭敬地回应:
“赵局,您放心!我懂!我马上想办法,就是挖地三尺也把那个王德发给您找出来!绝不会让他乱说话!”
“不是给我找!”
赵立夏厉声纠正,
“是给我们找!管好你的嘴,手脚干净点!有任何消息,立刻告诉我!”
“是是是!明白!”
对方连声应道。赵立夏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仿佛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烦躁地在昏暗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拳头攥得死死的。
第8章 你就是那个刚转业的干部?
“南门派出所...南门派出所...”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眉头紧锁。他在脑海里飞速过滤着自己的人脉关系网,工商、税务、城建...
甚至分局的几个领导他也算说得上话,可偏偏对这个最基层的南门派出所,几乎没有任何直接的交集,
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现在风声这么紧,王德发失踪明显是警方有意保护,他根本不敢贸然托人去打听,
那无异于自投罗网,告诉别人自己心里有鬼!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攫住了他。原本以为已经掐灭的火星,
不仅复燃,还被对手牢牢护在了手里。他感觉自己就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石头正在一块块松动脱落。
那个小小的派出所,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基层单位,此刻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隔断了他与那个能让他万劫不复的证人之间最后的联系。昏暗的灯光下,赵立夏的脸色阴晴不定,
恐惧和狠戾在其中交织闪烁。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绝不能坐以待毙。他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按键上犹豫着,
寻找着下一个或许能帮他打破僵局,却又不会直接牵连到自己的名字。一场隐藏在暗处的较量,
因为王德发的“消失”,变得更加波谲云诡。王德发在第二医院被秘密保护起来的第三天上午。
南门派出所所长陈新法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拿起听筒,听完对方讲话后,
脸色随即变得十分严肃,甚至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是!唐书记!...好的,明白!我们马上到!”
放下电话,陈新法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凝重和疑惑。电话是自己顶头上司,
新区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唐国栋亲自打来的,言简意赅:唐书记要立刻听取关于“新世纪网吧伤人案”的详细汇报,
点名让主办人员一同前来。唐书记亲自过问一个派出所辖区的伤人案?这极其反常。陈新法立刻意识到,
此案背后的波澜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深。他不敢怠慢,立刻让内勤通知李南到自己办公室来。李南很快赶到:
“陈所,您找我?”
“小李,准备一下,马上跟我去分局。”
陈新法神色严肃,
“唐国栋书记亲自点名要听这个案子的汇报,特别要求主办人员一起去。”
李南心中一动,面上却保持平静。他知道,检察院那边的线索和牛国栋递上去的材料,
很可能已经以某种方式引起了这位新区政法系统一把手的高度关注。机会来了。
“是,陈所。”
两人乘坐派出所的唯一一辆普桑警车,一路无话,直奔新区公安分局大楼。
与略显嘈杂的派出所不同,分局大楼里气氛明显更加肃穆。来到五楼局长办公室门外,敲门得到允许后他们进入里面。
办公室宽敞而简洁,透着一种冷峻的权威感。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看起来年仅四十出头、
穿着铁灰色警监衬衫、肩扛一级警督警衔的男子。他头发乌黑,梳得一丝不苟,脸庞线条硬朗,
正低头批阅着文件,不怒自威。此人正是新区政法委书记、公安分局局长唐国栋。
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陈陈新法和李南,最后落在李南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上片刻,才开口道:
“坐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陈新法和李南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端正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唐书记,”
陈新法率先开口,将带来的案卷材料双手呈上,
“这是新世纪网吧伤人案的初步卷宗。”
唐国栋没有立刻去翻案卷,而是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直接问道:
“新法,先简单说说情况,重点是现在的进展和你们的判断。”
“是,唐书记。”
陈新法稳住心神,开始汇报案件的基本情况:接警时间、现场勘查初步结论为抢劫伤人、受害者伤情及转院保护情况。
当他提到“转院保护”时,唐国栋的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陈新法继续道:
“...案件目前由我所刑事组牵头调查,但在调查过程中,我们所新来的李南同志提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见解,
认为此案可能并非简单的抢劫案,背后或另有隐情。也正是基于他的判断和建议,我们才决定对受害人王德发采取秘密保护措施。”
他很巧妙地将李南推到了前面,既体现了对下属的信任,也为自己留下了转圜余地。
唐国栋的目光再次投向李南,这次带上了更明显的审视意味:
“李南?你就是那个刚转业的干部?说说看,你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见解。”
压力瞬间给到了李南。李南不卑不亢,迎着唐国栋锐利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
“唐书记,我的判断主要基于以下几点:第一,现场痕迹与抢劫案特征不符。凶手目标明确,直指网管办公室,
对散落财物兴趣不大。创伤专业,创口窄深,手法利落,非普通劫匪慌乱所为。第二,受害者社会关系简单,
受害人昨天在笔录中叙述,案发前曾为一名‘像单位干部’的人紧急恢复过损坏的软盘。结合其工作环境,
我认为他可能无意中接触到了远超其身份范围的敏感信息。第三,案发后,凶手及其背后指使者反应异常。
在我们对受害人实施秘密转院保护后,对方仍在试图多方打听其下落,行为急切。转院后的第二天下午,
我们所的老同志黄建国就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有人打听王德发的事情,这也进一步佐证了灭口的动机远大于图财。”
李南的陈述逻辑清晰,重点突出,完全没有新民警常见的紧张和啰嗦,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办案者在进行分析。
唐国栋听得很仔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第9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南顿了一下,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推断,但措辞依旧谨慎:
“综合以上,我高度怀疑,这是一起经过伪装、旨在掩盖某些严重问题的故意杀人未遂案。其动机,
很可能与受害者接触到的那些‘敏感信息’直接相关,而这些信息,或许涉及某些领域的违规甚至违法行为。”
他没有直接点出“规划局”和“赵立夏”,但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他指的是什么。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唐国栋的目光在李南脸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这个年轻民警的分析,
与他通过其他渠道获悉的某些信息隐隐吻合,甚至更加具体和锐利。
“你的判断很大胆。”
唐国栋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有证据吗?”
“目前缺乏直接证据。”
李南坦然承认,
“我的推断基于现场痕迹分析和逻辑链。目前还只有受害人的证词,这也是我们坚持对其采取高级别保护的原因。”
陈新法在一旁补充道:
“唐书记,我们也觉得小李的分析虽然大胆,但并非没有道理,所以才特事特办。”
唐国栋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案卷,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与众不同的年轻民警。他心中已有决断。
“好了,情况我了解了。”
唐国栋站起身,这意味着汇报结束。陈新法和李南立刻也跟着站起来。
“新法,”
唐国栋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受害人的保护级别还要提高,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案情严格保密,
仅限于你们两人及绝对可靠的经办人员知晓,严禁外泄!”
“是!明白!”
陈新法立即应道。唐国栋最后看了一眼李南:
“李南,你很好。继续保持这种警惕性和洞察力。这个案子,你跟着陈所长,有什么进展,
直接向陈所长汇报,必要时,可以越级向我报告。”
“是!唐书记!”
李南立正应答,心中明白,这第一关,他算是过了,并且已经成功引起了这位关键人物的注意。
唐国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走出分局大楼,陈新法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他看向身边依旧平静的李南,忍不住感叹道:
“小子,真有你的!在唐书记面前都能这么稳!”
李南笑了笑,没有多说。唐国栋的出场,意味着案件正式进入了更高层面的视野,风浪只会更大。
而他已经将自己置于了风口浪尖,也送入了伯乐的视野。时间略微回溯到牛国栋将材料交给季昌明的那天上午。
新区检察院,副检察长办公室。季昌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正逐页仔细翻阅着牛国栋悄悄送来的那份材料,以及反贪局从举报箱里收到、内容几乎相同的匿名信。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材料里的文件截图虽然只是片段,但那些项目名称、
金额数字以及隐含的操作手法,与他近期暗中关注的某些领域的问题隐隐吻合。而其中最让他心头一紧的,
便是提到了“新世纪网吧”和那名被刺伤的网管。
“网管因接触数据被灭口...”
季昌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喃喃自语。
多年的反贪工作经验告诉他,这绝非巧合。南门派出所最初“抢劫伤人”的定性,现在看来太过草率,甚至可能是一种误导。
他性格刚正,眼里容不得沙子,尤其见不得这种利用职权为非作歹、甚至不惜杀人灭口的恶性犯罪。
此事不仅涉及严重的职务犯罪,更牵扯到一桩未遂的谋杀案,性质极其恶劣。仅仅依靠检察院反贪局的力量,
在侦查手段和前期线索整合上会受到限制。他想到了一个人——新区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唐国栋。
他比唐国栋年长不少,虽然分属检察和公安两个系统,但工作上打交道多年,彼此对对方的能力和品性都算认可,
私下里也有几分惺惺相惜的交情。更重要的是,唐国栋是政法委书记,有权协调公安、检察各方力量,
而且唐国栋此人同样以铁腕、实干着称,对腐败问题深恶痛绝。事不宜迟。季昌明没有犹豫,第二天一上班,
便亲自去了新区公安分局大楼,径直敲开了唐国栋办公室的门。
“季老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坐。”
唐国栋对于季昌明的突然到访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客气地招呼他坐下。
“唐书记,无事不登三宝殿。”
季昌明神色严肃,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带来的部分材料,当然是经过选择,隐去了最核心的信息和不便公开的内容,
放到了唐国栋的办公桌上,
“你看看这个,再结合最近发生的一个案子,我觉得问题很严重。”
唐国栋收敛笑容,拿起材料快速浏览起来。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眼神锐利,很快便抓住了关键信息,
特别是其中提到的“新世纪网吧”和“网管被刺”。
“这是...?”
唐国栋抬起头,看向季昌明。
“我们收到的一些举报线索,指向规划领域的一些问题,可靠性不低。”
季昌明沉声道,
“而非常‘巧合’的是,就在前几天,这家被提及的新世纪网吧,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
一名网管被刺伤,伤势目前不详。当地辖区的南门派出所最初是按抢劫立案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但根据这些材料反映的情况,我高度怀疑,那起所谓的抢劫案,根本就是一起精心伪装的杀人灭口!
目的是为了掩盖背后更大的黑幕!”
唐国栋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不自觉地在桌上敲击着,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季昌明的判断与他刚才看到的材料相互印证,让他瞬间意识到了此案的不同寻常。
第10章 就是他!那个让我修软盘的干部!
“你的意思是,规划局那边有人出了问题,尾巴被一个小网管抓住了,然后就下死手?”
唐国栋的声音变得冷峻。
“极有可能!”
季昌明肯定道,
“而且,我听说南门派出所那边,似乎也有同志察觉到了异常,并没有完全按照抢劫案的方向去查,
甚至对受害人采取了保护措施。这说明基层是有明白人的。”
他顺势提议:
“唐书记,此事性质恶劣,牵扯面可能不小。我建议,由政法委牵头,公安和反贪局立即成立联合专案组,
彻查此案,深挖背后的职务犯罪问题!”
唐国栋沉吟了片刻。他认可季昌明的判断,也感受到了事情的紧迫性。但作为一个成熟的领导者,他考虑得更周全。
“老季,你的判断很有道理,我也认为此案绝不简单。”
唐国栋缓缓说道,
“但是,成立联合专案组,动静太大。目前我们手头的这些,主要还是推断和间接线索,缺乏一锤定音的硬证据。
赵立夏在新区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一旦打草惊蛇,而我们又不能迅速突破,会很被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
“当前的首要任务,是确保那名关键受害人绝对安全,并尽快获取他的直接证言。同时,要对现有线索进行秘密初查,夯实基础。”
他转过身,看向季昌明:
“这样,我先以政法委和公安局的名义,直接过问一下这个案子,听听办案单位的详细汇报,
看看他们到底掌握了些什么,尤其是那个有所察觉的基层同志。你们检察院那边,
继续依托现有线索进行秘密调查,重点是书证和资金流向。我们两条线并行,随时沟通。时机成熟,立刻并案,成立专案组!”
季昌明仔细想了想,觉得唐国栋的策略更为稳妥老练,便点了点头:
“好!就按唐书记你说的办。我等你的消息。”
正是这次会面,促使唐国栋打电话给南门派出所,于是才有了陈新法和李南被突然召见汇报的那一幕。
而李南在汇报中的出色表现,尤其是其冷静的逻辑分析和精准的判断,进一步坚定了唐国栋的看法——此案背后必有隐情,
而这个年轻的转业民警,或许是一把能撕开黑幕的利刃。他也因此同意了季昌明深挖的提议,但采取了更策略的“两条线并行”的方式。
好的,情节推进非常关键!我们立刻基于这些信息展开。德市第二医院,508病房。在王德发伤势稳定、神志清醒后,
李南和周正立即在其病床前进行了详细的询问取证。过程由老黄在一旁监督,协警叶嘉在门口警戒。
王德发虽然身体虚弱,但求生欲和指认凶手的意愿极其强烈。他断断续续,但非常清晰地回忆起了案发前的关键细节:
“大...大概我出事前三天的下午,网吧人不多,来了个男的,大概四五十岁左右,有点胖,穿着夹克衫,
头发梳得挺整齐,看着就像个...像个领导干部。”
王德发努力回忆着,
“他挺着急的,拿出一张软盘,说里面的东西非常重要,读不出来了,问我能不能想办法恢复。”
休息了一会后,王德发继续说道:
“我平时就喜欢鼓捣电脑,就帮他弄了。确实费了点劲,弄了两天时间,但最后还是把数据恢复了。”
说到这里,王德发脸上露出懊悔和后怕的神情,
“都怪我这张破嘴!恢复好了以后,他来拿的那天中午,我多了一句嘴,跟他说:‘领导,您这数据可真重要啊,
好多数字和项目名字呢,这要是丢了可太耽误事了!’”
“我当时就是显摆一下自己技术好,没多想...他听完这话,脸色好像变了一下,虽然马上笑着谢我,
还多给了点钱,但我现在回想起来,他那眼神有点吓人。然后,然后就出了那天晚上的事...”
至此,案件的核心动机已然清晰:王德发因一句无心之言,暴露了自己窥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招来了杀身之祸。
李南和周正对视一眼,心中都已确定,那个“干部”模样的男人,十有八九就是赵立夏!
李南立即对周正示意了一下,眼神锐利。周正瞬间心领神会,‘辨认’。尤其是要包含赵立夏的照片!
“老王,你好好休息,我们会尽快把凶手揪出来!”
周正安抚了王德发一句,立刻起身,对李南道:
“李南,这里你先照看,我马上回所里办要紧事!”
周正风风火火地赶回南门派出所,避开刘亮,在内勤办公室紧急制作了一套混杂了不同年龄、气质男性照片的辨认资料。
其中,他巧妙地加入了从内部系统中获取的赵立夏的清晰照片。带着这套刚刚出炉的辨认资料,
周正又火速返回第二医院。在医院的医生和护士的见证下,周正将照片逐一展示给王德发辨认。
当翻到赵立夏的照片时,王德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情绪激动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照片:
“是他!就是他!那个让我修软盘的干部!虽然照片上更正式一点,但我绝对认得这张脸!没错!”
王德发的指认坚决而肯定。至此,赵立夏指使他人行凶的动机和前提证据链已经基本形成!
然而,指认赵立夏只是第一步。直接实施暴力、手持利刃的凶手是谁?如何将其与赵立夏联系起来?
这才是将赵立夏定罪的关键,也是目前最大的短板。
第11章 门口有个摄像头
王德发对凶手的描述却很模糊:
“那天晚上太黑了,他又戴着帽子,压得很低,猛地冲进来就捅...我根本没看清脸,只知道力气很大,动作特别快...”
病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凶手仿佛一个幽灵,只知道存在,却难以捕捉。
就在李南和周正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切入时,王德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努力地回忆着,不太确定地说道:
“警察同志,我...我们网吧门口,好像...好像装了一个摄像头。”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李南立刻追问:
“摄像头?什么样的?对准哪里?”
“就...就是一个小摄像头,挂在门口招牌旁边,对着进门的地方。”
王德发努力描述着,
“老板说为了防有人偷电脑或者闹事装的,但不知道好不好用,好像...好像说录像能存一个礼拜?”
一个星期!案发到现在还没超过七天!李南和周正的心脏几乎同时剧烈跳动起来!如果那个摄像头还在工作,
如果录像真的保存了七天,那么极有可能拍到了凶手进入网吧的画面!甚至可能拍到他来去的方向或交通工具!
这是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可能直接锁定凶手身份的线索!
“位置还记得清楚吗?线路有没有被破坏?”
李南强压住激动,仔细询问。
“应...应该没坏吧?案发前一天我看灯还亮着,位置就在大门上方,一抬头就能看见。”
王德发肯定地说。事不宜迟!必须立刻赶回网吧,抢在录像被自动覆盖之前,拿到监控录像!
“正哥、叶嘉,你们守在这里,绝对保证老王安全!”
李南当机立断,
“我马上带人去网吧取监控!”
这个机会稍纵即逝,他必须亲自去,确保万无一失!李南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病房门口,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开始了。
回到所里李南叫上协警范新泉,骑着边三轮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般赶回新世纪网吧。
范新泉虽然年轻,但脑子活络,手脚麻利,是李南在观察所里几个协警后,觉得可以一用的人。
网吧果然已经恢复了营业,虽然生意比案发前冷清了些,但依旧有不少青少年沉浸在游戏世界里,
似乎几日前这里的血案已被短暂遗忘。李南直接找到另一位当班的网管,拿出证件夹晃了一下,
网管哪里知道那里面根本不是警官证,而是身份证。李南语气急促但不容置疑道:
“南门派出所的。你们门口那个摄像头,现在立刻检查一下是不是好的,能不能调取案发那天晚上的录像!”
网管被李南严肃的气势镇住了,不敢怠慢,连忙跑到主机服务器前操作起来。几分钟后,他抬起头,带着一丝庆幸:
“警察同志,是好的!录像都还在,能存七天!”
李南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立刻命令:
“马上调取案发当晚,大概晚上8点到10点之间的所有门口监控录像!”
“哎,好嘞!”
视频文件被快速打开,屏幕上显示出网吧门口那条略显昏暗的街道景象。
李南和范新泉立刻一左一右凑到显示器前,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不敢有丝毫遗漏。快进,播放,仔细查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的行人和车辆非常少,知道的是视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静止画面。
终于,在案发时间段内,一个可疑的身影出现了!晚上9点20分左右,一个头戴深色鸭舌帽、
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快步走上网吧门口的楼梯。他穿着深色夹克,身形中等,由于角度和帽子的遮挡,
完全看不清面容,甚至连大致年龄都难以判断。但他步速很快,行动间透着一股目的明确的劲儿。
“就是他!”
范新泉低呼一声。
李南眼神锐利,点了点头,示意继续看。几分钟后,晚上9点23分,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再次出现在画面中!
这次他是跑着下来的,动作更加迅速,甚至带着一丝仓促,几步就冲下了楼梯,瞬间就跑出了摄像头所能覆盖的门口区域,
消失在画面左侧的黑暗中。
“他跑了!”
新泉说道,语气有些失望,因为画面并没有拍到他清晰的正面。
“别急,继续看!”
李南沉声道,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直觉告诉他,后面可能还有内容。视频继续播放,记录了空无一人的门口和寂静的街道。
大概又过了二十多秒,突然,一台轿车从画面的最左侧边缘飞速地驶入镜头范围,几乎是擦着路边,以极快的速度向右前方冲去!
整个过程极快,在监控录像中可能只有一秒的画面,甚至因为车速过快,图像有些模糊拖影。
摄像头只捕捉到了那辆车的上半个车身——深色的车身,因为摄像头是黑白的,所以具体眼神很难分辨,
车型看起来是普通的轿车,但具体型号和车牌号完全无法看清,驾驶座里的人更是模糊一团。
“这车...”
范新泉愣了一下,
“开得好快啊!这路上晚上没什么车的。”
李南的心脏却猛地一跳!他立刻按下了暂停键,将画面定格在那辆轿车出现的瞬间。
“没错。”
李南盯着那半个模糊的车身,大脑飞速运转,
“时间点太巧合了!凶手刚跑下去不到半分钟,这辆车就以极不正常的速度出现,方向一致...
这条街晚上这个点,根本没有这么多车流量,更别说开这么快的车!”
他猛地站起身,对网管命令道:
“把从凶手跑下楼到这辆车出现的这一段视频,单独拷贝出来!快!”
他的怀疑几乎可以肯定:这辆突然出现、高速驶离的深色轿车,极大概率就是凶手作案后接应他的车辆!
甚至,开车的人可能就是幕后指使者派来的同伙!虽然画面模糊,但这已经是目前所能找到的最直接、最关键的线索了!
第12章 检察院苏荃儿
它至少提供了几个方向,车辆颜色深色、轿车、精确到秒的出现时间、从街道左侧来,向右侧逃离。
“新泉,”
李南转向范新泉,语气急促但清晰,
“你立刻去走访这条街两头的商铺,特别是还有可能开着门的,问问案发当晚这个时间点,
有没有人注意到有这样一辆开得飞快的深色轿车经过!重点是车头和车尾的方向,看能不能缩小车辆来的路线和逃离的路线!”
“明白!南哥!”
范新泉二话不说,立刻转身跑了出去。李南则拿着网管珍藏在抽屉落了锁的盒子里的一个U盘,将那段关键视频拷贝了进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U盘收好,这小小的存储介质里,此刻承载着揪出真凶的重大希望。虽然依旧没有凶手的清晰影像和车牌号,
但车辆的出现,让调查方向瞬间清晰了许多!接下来,就是如何利用这半个车身的模糊影像,以及可能的目击者证词,
在茫茫车海中,锁定这辆神秘的深色轿车!李南取得监控录像的第二天上午。新区检察院,副检察长季昌明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
这里被临时作为内核调查小组的作战室。白色的写字板上贴满了关系图、资金流向草图以及“新世纪网吧”、“王德发”、“赵立夏”等关键人名。
会议桌旁,坐着几名神情专注的检察官。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检察官。
她大约二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人生中最绚烂的年华。2000年初夏,天气微热,她穿着一身笔挺的84式检察夏装,
短袖、米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衬托出她修长白皙的脖颈;肩膀处是红色的肩章和检察徽标,
下身搭配着藏蓝色的及膝西服裙,庄重而不失女性的柔美线条。这身制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刻板,
反而有一种别样的飒爽与清丽。她肌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勾勒而出,眼眸是清澈明亮的杏眼,
但眼神却像秋日寒潭般冷静深邃,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审视感和距离感;鼻梁高挺,唇形姣好,
但总是习惯性地微微抿着,显得克制而疏离。她坐在那里,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孤傲,仿佛一朵盛开在雪线之上的冰莲,
美丽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这便是新区乃至德市政法系统里都颇具名气的“冰美人”——反贪局侦查一科副科长,苏荃儿。
不过她还有一个身份却在德市鲜为人知。她也是此次季昌明亲自牵头成立的内核调查小组的核心成员之一。
此刻,她正用清冷的声音向刚刚走进来的季昌明汇报小组的最新进展:
“季检,我们这边有突破。”
苏荃儿将几份银行流水单据和一份企业注册资料复印件推到季昌明面前,
“我们顺着匿名信里提到的‘dS2000ZG’项目线索,秘密调取了相关承包商‘德市鸿发建筑公司’的账户流水。”
她的手指点向几个标注出的款项记录,指尖修长干净:
“发现近三个月内,有多笔大额资金,在项目审批的关键时间节点后,从鸿发公司的一个关联空壳公司账户,
分多次转入了一个名为‘赵海波’的个人账户,累计金额已达五十万。而这个‘赵海波’...”
苏荃儿抬起清冷的眸子,看向季昌明:
“经我们初步核实,是赵立夏的亲侄子,目前无固定职业,但其个人消费水平远超正常收入。
资金流向的目的性和隐蔽性都很强,基本可以断定是精心设计的利益输送。”
她的汇报条理清晰,证据链指向明确,虽然语气平静无波,却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季昌明仔细看着流水单,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很好!苏科长,你们的工作非常高效!这笔钱,很可能就是赵立夏违规操作的好处费!匿名信的内容被证实了!”
苏荃儿微微颔首,宠辱不惊,继续道:
“此外,我们侧面了解过,鸿发公司的负责人刘鸿发,案发前后与赵立夏有过数次非公开接触。而据我们掌握,
赵立夏司机的社会关系中,有一人曾因暴力伤害留有案底,且近期消费反常阔绰。此人目前行踪有些诡秘,
我们正在进一步核实其案发当晚的具体动向。”
这些线索,虽然还不能直接证明凶手就是那个司机的关系人,但已经将赵立夏的犯罪动机、
犯罪条件和犯罪能力清晰地勾勒了出来,与公安那边正在侦查的杀人未遂案形成了完美的呼应和互证。
第13章 车牌号:临J09527
季昌明兴奋地一拍桌子:
“太好了!证据链正在闭合!我这就再去找唐书记!现在公安那边应该也有进展了,是时候推动成立联合专案组了!”
正说着,季昌明的秘书敲门进来,低声汇报:
“季检,刚接到新区公安分局的电话通气,南门派出所那边办案民警,昨天成功从新世纪网吧调取到了案发当晚的门口监控录像,
发现了一名高度可疑的戴帽男子,以及一辆可能用于接应的深色轿车。他们正在根据车辆信息进行排查。”
苏荃儿清冷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南门派出所的办案民警?
她记得师傅季昌明前几天提过,最初察觉此案异常并坚持保护证人的,就是南门所一个刚转业的小民警。
动作这么快?思路这么清晰?还能从民用监控里找到关键线索?她原本以为基层派出所最多就是执行命令,
没想到居然有人能有这样的洞察力和行动力。这让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同行,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好奇。
季昌明闻言更是高兴: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公安那边的同志也很得力!特别是南门所那个叫李南的小伙子,很有两下子!
苏科长,看来我们很快就要和公安的同志并肩作战了。”
李南?苏荃儿在心中默念了一下这个陌生的名字,脸上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审视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她倒要看看,这个让师傅都称赞的派出所小民警,到底有多大本事。
一种基于专业能力上的初步关注,在她心中悄然萌芽。检察院这边扎实的书证、资金流向证据,
与公安那边正在追查的行凶者、嫌疑车辆线索,如同两条溪流,正在迅速汇合,即将形成足以冲垮堤坝的洪流。
联合专案组的成立,已是势在必行。这两天,李南几乎不眠不休,带领着协警范新泉,投入了海量的排查工作。
正如他所料,2000年的德市,路面监控极为稀少,且大多集中在主要路口,画面质量参差不齐。
但这难不倒拥有坚韧毅力和工作培养出的细致耐心的李南。他以新世纪网吧为圆心,划定可能路线,
逐个路口、逐个可能拍到街面的商铺去请求调阅、查看。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需要极强耐心和观察力的过程。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查看了海量模糊不清的录像后,他们终于在一个距离网吧三个路口远的交通摄像头的录像里,
捕捉到了那辆深色轿车一个相对清晰的瞬间!虽然依旧很快,但足够让人辨认出车牌号的前几位和车型。
结合其他几个零星摄像头捕捉到的片段,进行轨迹拼接和车型比对,最终成功锁定了车牌号:临J09527!
系统查询结果显示,车主名叫李卫东,登记住址在新区。进一步的内部信息核查很快带来了更重磅的发现:
这个李卫东,不是别人,正是新区规划局局长赵立夏的专职司机!一切豁然开朗!凶手作案后,
由赵立夏的司机开车接应逃离现场!这直接将赵立夏与这起谋杀未遂案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李南立即将这一重大突破汇报给了所长陈新法,陈新法丝毫不敢耽搁,直接报告给了唐国栋。
与此同时,检察院反贪局那边,在苏荃儿等人的努力下,关于赵立夏涉嫌受贿、违规审批的证据链也更加充实,
鸿发建筑公司负责人刘鸿发以及赵立夏侄子赵海波的银行流水、通讯记录等都形成了有力的旁证。
唐国栋当即与季昌明通话,两人一拍即合。决定立即成立联合专案组,
对赵立夏涉嫌职务犯罪以及指使他人故意杀人未遂案进行并案侦查!
第14章 第一次碰面
联合专案组由新区政法委书记唐国栋亲自挂帅督导,新区检察院副检察长季昌明、
新区公安分局一名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担任副组长。办案力量则由两方面人员构成,
检察院反贪局侦查一科副科长苏荃儿及她带领的两名精干检察官。
新区公安分局则从分局刑侦大队抽调的一名经验丰富的刑警;南门派出所民警李南、周正、黄建国,
以及在此案中表现出色的三名协警叶嘉、范新泉、李文革。唐国栋特意点名南门派出所原班人马加入,
既是对他们前期工作的肯定,也包含了让李南这个“福将”和发现者继续深度参与的用意。专案组成立当天上午,分局党委会议室。
气氛严肃而凝重。双方人员分坐会议桌两侧,公安的铁灰色与检察院的米白色检察制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唐国栋和季昌明做了简短的动员,强调了案件的重要性、保密纪律和协作要求。李南坐在周正和老黄身边,神情专注地听着领导讲话。
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检察院那边时,瞬间定格在了那位坐在首位、气质清冷出众的女检察官身上。
即使穿着统一制式的检察夏装,她也美得令人侧目。米白色短袖衬衫熨帖合身,藏蓝色西服裙下露出一截光滑纤细的小腿。
她坐姿笔挺,天鹅颈线条优美,精致的侧脸在窗外光线的勾勒下仿佛泛着微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清冷如冰的气质,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让她绝美的容貌带上了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感。
李南两世为人,见过的优秀女性不在少数,但此刻心脏仍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他迅速收敛心神,
但那双清澈而冷静的眸子,已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与此同时,苏荃儿也在季昌明的低声介绍下,
知道了对面那个坐在派出所民警行列里、看起来异常年轻却眼神沉稳的警察,
就是李南——那个发现案中疑点、坚持保护证人、并从模糊监控中锁定嫌疑车辆的关键人物。
她清冷的目光落在李南身上,带着一丝专业的审视。她原以为能做出这些成绩的,至少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
没想到竟如此年轻,看模样似乎比自己差不多年纪。但他的坐姿、眼神以及那份超出年龄的沉静气度,却让她不敢小觑。
会议进入案情通报环节。当李南站起来,走到前面演示板上,清晰冷静地介绍公安这边如何发现监控线索、
如何大海捞针般追踪车辆、如何最终锁定车主李卫东及其与赵立夏的关系时,苏荃儿听得格外认真。
他的逻辑极其清晰,语言简洁有力,对侦查过程的描述精准到位,对关键点的把握一针见血,
完全没有基层民警常有的啰嗦或含糊。尤其是在介绍如何利用有限的监控资源进行轨迹拼接时,
展现出的思路和方法,让苏荃儿这个侦查领域的行家都暗自点头。
“思路缜密,行动力强,而且...很稳。”
苏荃儿在心中给出了她的初步评价。冰山般的神情依旧,但看向李南的目光里,那丝好奇和探究又加深了几分,
甚至隐隐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欣赏。这是一个纯粹基于专业能力而产生的印象。李南汇报完毕,回到座位。
两人目光有过一瞬间的短暂交汇,平静无波,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完成了交换。
专案组的第一次会议,在严肃高效的氛围中结束。李南和苏荃儿,这两位分别来自公安和检察系统的年轻俊彦,
因为一桩错综复杂的案件而交汇,他们的第一次碰面,没有言语交流,却已在彼此的专业领域留下了深刻印记。
联合专案组的利剑已然出鞘,剑锋直指赵立夏及其犯罪团伙。专案组会议室的白板上,线索和人物关系图变得越来越复杂。
第15章 构成完整罪行链条
公安与检察院两支力量虽各有侧重,但信息共享及时,协同紧密,展现了极高的效率。工作的重点自然是锁定直接行凶者。
李南、周正带领刑警和协警,首先围绕司机李卫东展开了秘密调查。然而,初步的排查就遇到了问题。
他们调取了李卫东的户籍档案照片,以及在其单位和住处附近的秘密蹲守观察,发现李卫东的体型特征,
与监控中那个戴帽子的嫌疑人存在明显差异。监控中的凶手身形更为精干,动作迅捷,而李卫东略显发福,步履也更为沉缓。
“不是他。”
李南看着对比照片,果断得出结论,
“李卫东是接应的人,但进去动手的,很可能另有其人!”
方向立即调整。侦查员开始全面摸排李卫东的社会关系,尤其是近期往来密切、且有能力实施如此专业袭击的人员。
很快,一个名字进入了视野——白玉山。此人是李卫东的战友,两人曾同在一个野战部队服役,关系莫逆。
白玉山退伍后安置并不理想,性格变得有些偏激,曾因与人斗殴后致人轻伤,以故意伤害被处理过,留有案底。
近期的调查发现,他与李卫东往来频繁,且案发后似乎突然阔绰起来,换了新手机,还还了一笔旧债。
更重要的是,通过外围观察和调取到的零星影像、及旁证旁人叙述,李南敏锐地发现,这个白玉山的走路姿态、
身高体型与监控中那个戴帽子的嫌疑人高度吻合!他那种经过长期军事训练形成的挺拔体态和利落步伐,
与监控中凶手上下楼的动作神韵极为相似!
“重点目标锁定!”
李南在专案组内部会议上汇报,
“白玉山,退伍军人,有暴力前科,与李卫东关系密切,经济状况反常,且体态特征与嫌疑人高度匹配。他有重大作案嫌疑!”
专案组同意李南的判断,立即部署对白玉山进行24小时不间断的秘密监控,并开始全面收集其背景信息、
通讯记录、案发时间动向等证据,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实施抓捕。与此同时,由苏荃儿带领的检察院小组,
则在另一条战线上高歌猛进。他们的目标是彻底查清赵立夏的职务犯罪问题,夯实其犯罪动机和基础。
调查发现,赵立夏的侄子赵海波根本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毫无经商才能。他所做的,
就是在赵立夏和那些有求于规划局的老板,比如鸿发建筑公司刘鸿发之间牵线搭桥,充当“白手套”。
苏荃儿团队通过娴熟的查账技巧和缜密的逻辑分析,清晰地勾勒出他们的操作模式:
老板通过赵海波将好处费输送给赵立夏 -> 赵立夏利用职权违规操作项目审批、调整规划条件 -> 老板获取巨额利益。
“不仅仅是鸿发公司的项目,”
苏荃儿在向季昌明和唐国栋汇报时,语气冷冽而清晰,
“我们扩大了调查范围,发现近两年来新区至少有三个重点项目的规划审批都存在异常提速或条件变更的情况,
背后都隐约有赵立夏干预的影子,且利益输送的路径更为隐蔽。初步估算,涉案金额可能已超过数百万。”
数百万!在2000年,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一条条银行流水,一份份异常审批文件,一个个关联账户...
这些冰冷的书证,如同坚实的砖块,正在砌成一堵将赵立夏彻底困死的证据之墙。公安线与检察院线的进展,
每日都在专案组内汇总。现在,局面已经无比清晰:赵立夏因重大职务犯罪问题被网管王德发无意中窥破,
为防止事情败露,起了杀心灭口。赵立夏指使司机李卫东负责安排接应、也可能直接参与策划。
而李卫东的战友白玉山则是直接行凶者。故意杀人(未遂)与巨额受贿、滥用职权,两个原本看似独立的案件,
此刻完美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赵立夏及其同伙的完整罪行链条。
第16章 杀人灭口
唐国栋和季昌明看着每日更新的战报,面色严峻的同时,也带着一丝振奋。这个案子,远比他们最初想象的更要触目惊心。
李南和苏荃儿,作为两条战线上的具体负责人,虽然直接交流不多,但在每次案情通报会上,都能感受到对方工作的扎实与高效。
一种基于专业能力和共同目标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苏荃儿清冷的眼眸中,
对李南这个派出所民警的判断力和行动力,认可度越来越高。收网的时机,正在快速逼近。
专案组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如何选择合适的突破口,一举将赵立夏、李卫东、白玉山等人全部擒获,并形成无可辩驳的铁案证据链。
联合专案组对白玉山的监控持续了数日,但这几乎成了组里最辛苦的任务。
这个退伍老兵早已褪尽了军人的荣光与纪律,活脱脱成了一个滚刀肉般的社会渣滓。
他的生活毫无规律可言,完全被欲望和金钱驱动。一旦从李卫东那里拿到钱,他立刻就会化身“阔佬”,
出入高低档歌舞厅、台球室、小酒馆,呼朋引伴,酗酒赌博,挥金如土,吹嘘着自己“有门路”、“认识大领导”,
在人前摆足风光阔绰的派头。由此专案组推断估计是每次“干活”的酬劳或封口费。然而,这种挥霍支撑不了几天。
钱一花光,他就立刻被打回原形,像个见不得光的蟑螂,缩回他那处位于脏乱差棚户区的出租屋里,
吃了上顿没下顿,靠着赊账和赖账度日,直到下次李卫东“施舍”他或者他再次去“讨要”。
李南带领的监控小组不得不疲于奔命,跟着他穿梭于各种乌烟瘴气的场所,又不得不在他窝居时在蚊虫肆虐的巷子里长时间蹲守。
“这人就是个混吃等死的无底洞。”
周正有一次忍不住抱怨道。李南却看得更深:
“正因为他是无底洞,才会被利用,也才最不稳定。”
果然,这种不稳定很快带来了变数。专案组通过调取白玉山的手机发现,
近期白玉山联系李卫东要钱的频率和口气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嚣张,甚至有一次在电话里隐约提到了“赵局长”。
他似乎真的把赵立夏和李卫东当成了随取随用的“摇钱树”,贪婪的胃口越喂越大。这无疑触犯了赵立夏和李卫东的大忌!
一个知道太多秘密且贪得无厌、无法控制的打手,就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于是,一个灭口的计划在赵立夏的恐惧和李卫东的“表忠心”中悄然形成。他们决定利用白玉山最后一次挥霍后、独自返回住所的时机下手。
这天晚上,白玉山似乎又得了一笔钱,他再次出现在一家熟悉的低档歌舞厅,喝得酩酊大醉,搂着陪酒女吹嘘不止,
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凌晨时分,他才摇摇晃晃、哼着小曲,独自一人踏着夜色,返回那片破败的棚户区。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黑暗中,一双冰冷的眼睛早已锁定了他。李卫东如同幽灵般尾随着他。
就在白玉山掏出钥匙,打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进入屋内时,袭击发生了!动作快、准、狠,依旧是那种专业的、
军中风格的格斗技巧,瞬间切断了白玉山的生机。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太大的声响,就瘫倒在了门口。
凶手迅速将其房门关上,伪造了抢劫杀人的现场。李卫东搜走了他身上刚花剩的钱和值钱物品,然后悄然离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连监控小组的两人都没有察觉到异样,
毕竟监控小组的人不是个个都是李南那种变态的角色。第二天中午,直到监控小组发现情况有点不对,才向李南报告。
第17章 线断了!?
李南带队破门而入时,看到的是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昨天还在歌舞厅里挥霍张扬、不可一世的白玉山,
此刻像一堆破布般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双眼圆睁,凝固着醉意与惊愕。屋里家徒四壁,散发着霉味、
酒气和血腥味混合的难闻气味。桌上还放着吃剩的廉价泡面盒和空酒瓶,与昨晚他挥金如土的形象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人前有多风光喧嚣,人后就有多破败凄凉。他死得无声无息,在这座城市的阴暗角落,如同一只被随手碾死的虫豸。
“线断了!”
现场那个抽调过来年轻的刑警忍不住低语,感到一阵沮丧。但李南的目光却愈发锐利。
他仔细勘查着现场,虽然凶手处理得很干净,但这种“过度完美”的现场本身就是一个疑点。
一个退伍老兵在家中被如此专业地一击毙命,像是抢劫?仇杀?太巧合了!更重要的是,李
南深知白玉山的为人以及他近期对赵立夏集团的威胁。
“这不是线索断了,这是对手在帮我们清除障碍,同时把他们自己更彻底地暴露出来。”
李南对周正和赶来的专案组领导冷静分析,
“白玉山的死,恰恰证明我们的调查打中了他们的七寸!他们害怕了!杀白玉山灭口,正好说明赵立夏和李卫东就是幕后主使!”
李南的判断立刻得到了专案组的认同。方向立即调整:首先排查白玉山最后的活动轨迹,重点查他死前去了哪里,
和谁接触过,谁最后见过他。另外核对李卫东及赵立夏的不在场证明,严密调查他们案发时间段的行踪。
请求分局刑侦大队对现场进行最细致的勘查,寻找凶手可能忽略的极细微物证,如鞋印、纤维、毛发等。
让专案另一名刑侦大队的民警深度分析案发前后赵、李二人的通讯记录。术业有专攻,人家的特长就是干这个事。
赵立夏和李卫东自以为高明的一步棋,在专业的侦查面前,反而成了加速他们灭亡的催命符。
白玉山的暴死非但没有让专案组陷入停滞,反而像一剂强心针,激发了所有办案人员将其背后黑手揪出来的决心。
在唐国栋和季昌明的坐镇指挥下,公安与检察院两条线紧密配合,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调查大网,
从各个方向对赵立夏和李卫东展开了缜密至极的查证。一组人马彻查案发时间段凌晨1点-3点,
专案组通过技术部门对李卫东家附近基站信号的分析显示,其手机在案发时段有过短暂的、非正常的信号漂移,
虽不足以精确定位,但表明其很可能离开了日常活动范围。技术人员对赵立夏、李卫东二人案发前后数日的通讯记录进行了地毯式分析。
发现案发前24小时内,李卫东与赵立夏有过三次短暂通话,通话时间点蹊跷。
案发后一小时左右,李卫东主动给赵立夏打了一个电话,时长不足20秒,极可能是报信或确认。
更重要的是,在白玉山死亡前几日,李卫东与一个本地开锁匠且有盗窃前科的人有过联系。
通过后来审讯该开锁匠得知,他最终承认案发当晚受李卫东(通过中间人)指使,去一个棚户区“开过一扇旧木门”,
并描述了大致位置,经核实正是白玉山住所!这直接证明了李卫东为凶手进入现场提供了技术支持。
检察院苏荃儿带领的检察院小组加大了对资金流的追查力度。他们发现在白玉山死后第二天,
赵立夏的一个远房亲戚的账户上,突然存入一笔五万元现金,来源不明。而该远房亲戚与李卫东有过资金往来。
追踪李卫东的账户,发现其在案发前几日取现五万元,与上述金额吻合。
这笔钱很可能是支付给开锁匠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协助者的报酬,或者是对李卫东的“奖励”。
第二组侦查员对李、赵二人进行了外围绕核。发现案发后,李卫东明显变得焦虑,频繁联系赵立夏,
且有一次被观察到在车里与赵立夏发生短暂而激烈的争执,似乎承受着巨大压力。赵立夏则强作镇定,
但工作中屡屡出现低级失误,开会时心神不宁,与其平日作风大相径庭。就在各方信息不断汇聚,
形成强大压力但尚缺一锤定音的物理证据时,新区刑侦大队技术中队对白玉山被杀现场进行的第N次细致复勘,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第18章 跑了?看你往哪里儿跑
技术员在白玉山倒卧位置附近的一个老旧木质门槛的极其细微的裂缝里,发现了一小片非屋内原有的、
极新鲜的泥土颗粒。这种泥土的颜色和成分与棚户区周边的常见土质有明显差异。这片泥土被立刻送往市局刑科所进行成分分析。
同时,侦查员扩大搜索范围,在棚户区通往主路的一个僻静巷口的墙角下,发现了半枚模糊但相对完整的鞋印!
鞋印花纹特殊,经初步判断,是一种市面上较少见的军用短靴的花纹。李南在看到这半枚鞋印和泥土分析报告,
显示含有某种特定区域的绿化带用肥成分后,脑中灵光一闪!他立即申请了对李卫东日常驾驶的公务车,
也就是赵立夏的专车,以及其个人车辆进行秘密勘查。果然!在李卫东个人车辆的驾驶座脚下的地毯缝隙里,
技术员提取到了与白玉山家门口门槛裂缝里成分完全一致的泥土!所有这些证据,如同无数条溪流,
最终汇成指向李卫东就是杀害白玉山凶手的滔天铁证!而李卫东与赵立夏的密切关系,以及赵立夏之前的种种异常,
也足以将其列为幕后主谋进行追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李卫东和赵立夏自以为聪明的灭口和反侦查手段,在现代化、系统化的专业侦查面前,显得漏洞百出,苍白无力!
专案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而兴奋。唐国栋看着汇总来的如山铁证,猛地一拍桌子:
“收网!时机到了!立即控制李卫东和赵立夏!”
就在专案组紧锣密鼓地部署对赵立夏和李卫东的同步抓捕行动时,一个坏消息传来:赵立夏不在家,也不在办公室,手机关机!
“跑了?”
唐国栋脸色一沉,立刻下令,
“马上查他所有可能的关系人!查他的车!查各个交通枢纽!”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专案组心头。这个老狐狸,肯定是在最后时刻察觉到了危险,提前溜了!
李南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赵立夏这种级别的官员,一旦感觉不妙,第一选择必然是尽快出境!
机场!这是最可能的方向!
“唐书记,季检,重点查机场!他很可能想飞出去!”
李南立刻建议。
“同意!立刻联系省厅和机场公安分局,请求协查!把赵立夏的身份信息和照片发过去!”
唐国栋立即下令。然而,信息反馈回来:当天从星城机场起飞的所有国际及香江、濠江、台碗航班旅客名单中,
均未发现“赵立夏”的购票记录!难道判断错了?或者他用了假身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耽搁一秒,
赵立夏逃离的可能性就增大一分。李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站在专案组会议室的白板前,
目光死死盯着赵立夏的社会关系图和前期调查信息。突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细节——赵立夏的前妻和女儿,
多年前已移民枫叶国!
“枫叶国!”
李南猛地抬头,
“他肯定是想逃往枫叶国!查今天飞往枫叶国,或者需要经停枫叶国、米国的航班!尤其是最早起飞的!”
唐国栋赶紧与机场公安分局联系,与机场警方获得联系后得知果然,一小时后有一趟飞往米国洛三矶的航班cA983,
经停温华!这是当天最早一趟能抵达北美地区的航班!
“查这个航班的旅客名单!重点看有没有可疑的、与赵立夏年龄身份相近的男性旅客!”
李南急促地说道。名单很快调出,密密麻麻的名字。逐一筛查需要时间!
“等等!”
李南突然又想到一点,
“赵立夏早年因公出国办理过护照,但他的因私护照呢?他会不会用了另一本名字相近但不同的护照?或者他亲属的护照?”
这个思路打开了新局面!技术人员立刻扩大筛查范围,寻找名字拼音与“Zhao Lixia”相近,或姓“Zhao”且目的地是北美的旅客。
年龄与赵立夏相仿,购买的是飞往洛三矶的经济舱机票,而且...这个“Zhao Li”的护照号码,
与系统里记录的赵立夏办理过的另一本因私护照号码完全一致!他用了名字的简化版,但护照是真的!
第19章 苏荃儿跟父亲的通话
“就是他!”
李南几乎喊出来,
“他用了‘赵立’这个名字,买了去洛三矶的票,实际目标是在温华下机!”
“立刻通知机场公安!封锁登机口!我们马上过去!”
唐国栋立刻下令。李南主动请缨:
“唐书记,让我带人去吧!我认识他,而且机场情况复杂,需要快速反应!”
“批准!立刻出发!授权你在必要时采取强制措施!”
李南带着周正以及两名身手好的刑警,跳上警车,拉响警笛,风驰电掣般冲向省城星城机场。
一路上,他与机场公安保持实时通讯。机场公安反馈:目标“Zhao Li”已经通过安检,进入了国际出发隔离区,
目前正在登机口候机,航班已经开始登机!警车直接冲到航站楼出发层。李南等人跳下车,机场公安负责人已等候在此。
“目标在b12登机口,航班正在登机,排队人很多!”
“走!”
李南没有丝毫犹豫,带着队员在机场公安的引导下,快速通过内部通道,冲向b12登机口。
李南锐利的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般扫过人群。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穿着不起眼白色短袖衬衣、
戴着黑框眼镜和鸭舌帽、低着头、手里只提着一个轻便的小型行李箱和一个小手提包的中年男子。
他刻意躲在队伍中间,显得很低调,但那种紧绷的姿态和微胖的体型,让李南瞬间确认——就是他,赵立夏!
他果然轻装简行,估计只带了最必要的物品。赵立夏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回头望了一眼,
正好与李南锐利的目光隔空相撞!他脸色瞬间惨白,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电脑包,身体僵硬。
李南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时间,低喝一声:
“行动!”
他和周正如同猎豹般疾冲过去,分开人群,直扑赵立夏!
“你们干什么?!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赵立夏惊慌失措地大叫,试图挣扎并用化名辩解,但哪里是李南和周正这两个训练有素的警察的对手。
李南一把扭住他的胳膊,将其牢牢控制住,周正迅速给他戴上了手铐。
“赵立夏!别装了!我们是德市新区公安分局的!你涉嫌严重职务犯罪和故意杀人,现在依法对你刑事拘留!”
李南的声音冷静而有力,在嘈杂的登机口清晰可闻。他直接点出了他的真名。周围等待登机的旅客一片哗然,纷纷侧目。
赵立夏听到真名的瞬间,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面如死灰,彻底放弃了抵抗,瘫软下去。他手中的黑色提包掉在了地上。
李南捡起手提包,拖着小行李箱和同事一起,将失魂落魄的赵立夏带离了登机口。机场抓捕,干净利落!
这场惊心动魄的追逃,凭借李南精准的身份推断和果断的行动,最终画上了句号。消息传回专案组,所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主犯落网,预示着案件的最终胜利即将到来。经过三天的连续攻坚,在如山铁证面前,以赵立夏、
李卫东为首的各涉案人员的心理防线相继被突破,对各自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整个案件的脉络和证据链已完全清晰,形成牢固闭环。
主犯赵立夏原新区规划局原局长,涉嫌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故意杀人罪。赵立夏对其利用职务之便,
在多个新区重大工程项目,如dS2000ZG项目、新区中心广场地块、物流园规划调整等项目中,
为德市鸿发建筑公司刘鸿发、昌盛地产吴昌盛 等多家企业违规操作、大开绿灯的事实供认不讳。
他承认通过其侄子赵海波作为“白手套”,以“咨询费”、“分红”等名义,共计收受好处费人民币1280余万元。
检察院前期通过匿名信线索查获的银行流水、违规审批文件、企业账目等证据全部得到其本人印证,
赃款去向亦大部分被查清。赵立夏承认因网管王德发无意中恢复其存有犯罪证据的软盘并出言“点醒”,
恐事情败露,遂指使司机李卫东找人“处理干净”。他对策划杀害王德发一事负有直接主使责任。
赵立夏承认因凶手白玉山事后屡次敲诈勒索且胃口越来越大,深感其不可控,遂与李卫东合谋,
由李卫东亲自出手将白玉山杀害灭口。他对杀害白玉山负有主使责任。赵立夏初期百般抵赖,但在确凿证据面前,
加上李南和苏荃儿黄金搭档的审讯下最终心理崩溃,对其主要犯罪事实均予以承认,以求苟活。
赵立夏司机的李卫东 涉嫌故意杀人罪、协助组织毁灭伪造证据罪。李卫东受赵立夏指使,联系其战友白玉山对王德发行凶。
他负责提供王德发信息、作案地点,并驾车接应。李卫东受赵立夏指使,亲自策划并实施了杀害白玉山的行动。
他供认了雇佣开锁匠、潜入现场、行凶后伪造抢劫现场的全部过程。
其作案时所穿军靴底残留的微量泥土与现场提取物证完全吻合,成为铁证。李卫东长期为赵立夏充当耳目和爪牙,
协助其处理诸多见不得光的事务。李卫东试图将主要责任推给赵立夏,但在客观证据面前无法狡辩,最终认罪。
赵立夏侄子赵海波涉嫌受贿罪(共犯)、洗钱罪。他承认作为赵立夏的“白手套”,负责与行贿企业老板对接、
接收并转移赃款,其个人从中获利近百万元。他对叔叔的犯罪事实心知肚并积极参与。像一些商人比如刘鸿发、
吴昌盛都涉嫌行贿罪、单位行贿罪。均承认为了在项目审批、规划调整上获得照顾,通过赵海波向赵立夏行贿巨额财物。
他们的证言和提供的账目细节,进一步完善了赵立夏的受贿证据链。白玉山涉嫌故意杀人罪未遂。
因其已死亡,不再追究其刑事责任,但其犯罪事实已查清。本案证据体系极其完善,包括:物证(作案工具)、
现场勘查材料(血迹、鞋印、泥土样本)、赃款赃物。书证包括银行流水、项目审批文件、合同、账目、护照、机票等等。
电子证据有监控录像(网吧行凶、机场抓捕)、通讯记录、数据恢复记录。证人证言包括受害人王德发、
开锁匠、众多行贿企业负责人、相关政府工作人员、赵立夏家属、李卫东家属等。 赵立夏、李卫东、
赵海波、刘鸿发、吴昌盛等人的详细口供,相互印证,形成完整链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以赵立夏为首的犯罪团伙,
利用职权贪腐牟利,为掩盖罪行不惜杀人灭口,最终在公安、检察联合专案组的缜密侦查下,被一网打尽,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案件的成功告破,极大地震慑了违法犯罪,维护了社会公平正义。
在紧张办案的间隙,一个傍晚,苏荃儿独自走到专案组所在小楼僻静的露台上。晚风吹拂着她鬓角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眼中的思索。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备注为“老头”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沉稳而威严的中年男声:
“荃儿?”
“爸,是我。”
苏荃儿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清冷,
“明天周末临时有个重要专案,回不去了,跟您说一声。”
“哦?什么案子能让我们苏科长连家都不回了?”
电话那头的苏建民,现任临海省政法委副书记,
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和关切。
“一个牵扯到新区规划局局长的职务犯罪大案,甚至还指使其司机杀人灭口,性质非常恶劣。”
苏荃儿言简意赅,
“已经都撂了,剩下的就是把证据再固定。”
“嗯,这种蛀虫,就该从严查处。”
苏建民的声音严肃起来,
“注意安全,也注意程序。”
“我知道,爸。”
苏荃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清冷的眼眸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
脑海中浮现出李南在分析案情时那锐利而自信的眼神,
“对了,爸,这次专案组里...有个新分来的民警,挺特别的。”
“哦?怎么个特别法?”
苏建民来了兴趣,女儿眼高于顶,很少主动评价人。
第20章 区长亲自主持会议
“叫李南,很年轻,二十三岁,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新警,但是...”
苏荃儿语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
“他的思维、洞察力、审讯手段,还有对某些信息的了解程度,
完全不像个新兵蛋子。据说身手也厉害得离谱,他在这案子里,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我...有点好奇他的背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建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南?部队转业...我知道了。好好办案,注意观察,但也别分心。
背景什么的,组织上自然会考察清楚。”
“嗯,我明白。”
苏荃儿挂了电话,握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
父亲最后那句“知道了”,让她明白,父亲会去查。
她心中那点对李南的好奇,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平。
随着赵立夏被刑事拘留,作为此案最初的线索发现者、关键突破口、核心分析者、审讯突破者,李南的名字,
在专案组的报告中被多次重点提及,其贡献无可争议!新区区长万国庆在听取专案组最终汇报时,特意点了李南的名字:
“这个李南同志,是个人才!有勇有谋,心思缜密,懂规矩,有原则!这样年轻有为的同志,要重点培养!”
政法委书记兼分局局长唐国栋深以为然,已经在考虑如何将李南调入分局刑侦大队重点使用了。
而远在省城的苏建民,在放下女儿的电话后,也通过自己的渠道,调阅了李南的档案。档案很“干净”:
德市人,孤儿,18岁入伍,中间就没了,再然后就是23岁转业。苏建民看着这奇怪的档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李南...难道这是掩盖过后的档案?入伍后就什么都没有了,部队信息一根毛都没留下,有点意思。看来还有点故事啊!”
李南站在专案组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德市的万家灯火。他知道,穿越后的第一步,他走得异常漂亮。
凭借此案,成功地将自己的名字和能力,烙印在了德市乃至临海省某些关键人物的视野中。
兴许这个南门派出所的基层小民警,马上就会调入分局刑侦大队。李南想得确实没错,自己确实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关注,
像唐国栋、万国庆、还有市里的领导,就连远在省政法委的苏建民都开始对这个派出所的小民警产生了兴趣。
当然苏建民好奇的主要是自己的女儿怎么突然间关心起一个陌生男人来,要知道自己的这个女儿可是眼高于顶的,
别说临海省党政大院的子弟,就连老领导要给她介绍京城那些世家子弟都被她拒绝了。
时光在紧张忙碌中飞逝。随着赵立夏、李卫东、赵海波、刘鸿发、吴昌盛等核心涉案人员被正式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堆积如山的证据材料完成封存移交,震动德市的夏新区规划局原局长赵立夏涉嫌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故意杀人罪大案,
终于迎来了专案组的解散时刻。新区分局专案组会议室里,气氛与初建组时的凝重不同,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轻松和功成身退的欣慰。
区长万国庆亲自到场主持解散会议。
“同志们!”
万国庆声音洪亮,带着赞许,
“这次联合专案,在时间紧、任务重、案情复杂、阻力巨大的情况下,取得了圆满成功!
挖出了以赵立夏为首,
盘踞在我市公务员队伍中的重大腐败毒瘤!这是对我们党纪国法的一次庄严扞卫!
是反腐败斗争的一次重大胜利!
我代表区委、区政府,向全体参战同志,表示最衷心的感谢和最诚挚的敬意!”
掌声热烈响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疲惫却自豪的笑容。万国庆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在李南身上停留了片刻。
第21章 冰美人主动索要电话
万国庆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在李南身上停留了片刻,
赞许地点点头:
“我听国栋书记说,尤其是我们一些年轻同志,在关键时刻展现了非凡的勇气、智慧和担当!比如李南同志,从最初的线索发现,
到关键审讯突破,再到精准的分析判断,都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是金子总会发光!组织上会记住你的贡献!”
李南立刻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声音沉稳有力:
“谢谢万区长和各位领导的信任与指导!我只是尽了一名人民警察应尽的职责!”
态度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感谢,又体现了谦逊和本分,
让万国庆和在场的领导们更为欣赏。唐国栋也笑着补充道:
“万区长说得对,李南同志确实表现突出。这样的人才,窝在派出所太可惜了。
咱们分局刑侦大队,需要这样有冲劲、有脑子的新鲜血液!”
这话几乎等于提前宣布了李南的调动,众人看向李南的目光,充满了羡慕和认同。会议结束,大家开始收拾个人物品,互相道别。
气氛轻松而融洽。苏荃儿也整理好自己的文件,她依旧是一身笔挺的制服,清冷的气质仿佛与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径直走向正在和周正低声交谈的李南。
“李南。”
清冷的声音响起,让周围几个正准备和李南套近乎的年轻民警瞬间噤声,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李南和周正都转过身。
李南看着苏荃儿那双清澈却疏离的眼眸,心中微微一动。这几天的并肩作战,他见识了这位反贪局侦查一科副科长的专业、犀利和冷静。
她的美丽毋庸置疑,但更吸引李南的是她身上那种专注投入、追求真相的执着劲儿。一丝淡淡的好感,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但他深知分寸,也明白对方身份背景的不凡,更清楚自己当前的目标是积蓄力量,而非儿女情长。
“苏科长。”
李南礼貌地回应。苏荃儿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的目光,她拿出自己的名片,上面印着她的名字、职务和一个手机号码。
“这个案子,你提供了非常关键的支持。”
苏荃儿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些平时的冰寒,
“以后如果有涉及经济犯罪、职务犯罪方面的线索或者需要交流的案子,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对了,顺便把你的电话号码留给我。”
她将名片递向李南。这个举动,在旁人看来简直石破天惊!冰美人苏荃儿,主动给一个派出所小民警留私人联系方式?
甚至还主动向对方索要电话号码,‘我草,我看什么了?这德市的冰美人居然主动找南哥要电话’,
周正眼睛都瞪圆了,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秒。李南心中也是微微一怔,但面上波澜不惊。
他双手接过那张带着淡淡馨香的名片,触感微凉。
“谢谢苏科长信任。如果有需要,我一定及时向您汇报请教,
我的号码是13......”
他的回答同样得体,既表达了感谢,又保持了工作关系的距离。苏荃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留给众人一个清冷而优雅的背影。
“我去...南哥!牛逼啊!”
周正等苏荃儿走远,才猛地一拍李南的肩膀,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羡慕,
“冰美人的私人号码!你知道多少人做梦都想要吗?兄弟,你走大运了!”
其他几个参会年轻民警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调侃着,眼神里充满了八卦和敬佩。他们大多不知道苏荃儿的真实背景,
只知道她是新区反贪局出了名难接近的冰山女神。只有站在不远处的唐国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端着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在李南和离去的苏荃儿背影之间转了转。
作为苏建民的嫡系,他自然知道苏荃儿的身份。
苏荃儿主动给一个年轻民警留联系方式?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看来,这个李南,不仅能力出众,
魅力也不小啊。这让他对李南的“投资”价值,又高看了一眼。面对同事们的起哄,李南只是淡淡一笑,
将苏荃儿的名片郑重地收进内袋。他心中并无太多旖旎的幻想。苏荃儿的主动,或许有对他能力的认可,
或许还有对他身手好的好奇,但更多可能只是出于工作层面的欣赏和建立一种可能的“信息渠道”。
他更在意的是唐国栋刚才的暗示——调入分局刑侦大队。
这才是他当下最需要的平台!
第22章 上调?刑侦大队?
只有在更大的舞台上,他才能更快地积累功绩和人脉。毕竟马上又有一波红利送到自己跟前了,至于苏荃儿...
李南脑海中闪过关于她父亲苏建民前世的结局。苏建民作为临海省政法委副书记,
在十多年后一场席卷全省的、围绕某个重大工程项目引发的高层政治博弈中,站错了队,最终黯然退居二线。
苏荃儿也因此受到牵连,仕途受阻。
“苏建民...政法委这条线,在未来的风暴里,确实是风口浪尖。”
李南心中冷静地分析着,
“除非他能提前跳出这个漩涡,或者....我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影响甚至改变那场博弈的走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对他现在来说还太遥远。
但苏荃儿这条线,或许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能成为一个意外的切入点。
现在,保持联系,静观其变,足矣。专案组正式解散。李南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简单的背包,
装着几本卷宗复印件和笔记——这些都是他宝贵的经验积累。走出分局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代表着纪律与权力的建筑。短短一个多月,他从南门派出所默默无闻的小民警,
到如今名字被区长、政法委书记记住,被区反贪局副科长主动联系,即将调入分局核心部门。
这一切,都源于他重生后精准的第一步棋。
“这只是一个开始。”
李南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而深邃。
“上车吧,想啥呢?”
周正骑着他那私人的嘉陵Jh125朝后座撇撇嘴道,李南也没矫情夸上后座。
“坐稳了,走咯!”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在南门派出所那熟悉又略显破败的小院门口停下,一阵不算热烈但透着真诚的掌声就响了起来。
所长陈新法站在最前面,脸上堆满了笑容,身后是所里几乎所有的正式民警和协警。老黄拍得最起劲,咧着嘴,仿佛自己立了大功。
几个年轻协警看着李南和周正,眼神里满是崇拜。
“欢迎欢迎!欢迎我们的两位功臣凯旋归来!”
陈新法上前几步,用力握住李南和周正的手,使劲晃了晃,
“辛苦了!辛苦了!这次可是给咱们南门所挣了大脸了!
区里、分局领导都点名表扬了!”
陈所的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喜悦。所里出了这么两个能人,破获了震动全市的大案,
他这个所长脸上有光,腰杆子都硬了几分。
“陈所,您过奖了,都是所里培养,领导指挥有方,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
李南依旧是那副沉稳谦逊的样子,微微欠身。
周正则显得兴奋多了,咧着嘴笑:
“陈所,所里兄弟们都好吧?可想死大家了!”
一片热闹的寒暄声中,唯有站在人群边缘的副所长刘亮,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勉强扯了扯嘴角,
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李南和周正身上。尤其是李南!这个才来两个多月的新丁,凭什么?凭什么出尽风头?
把他这个副所长衬得像个废物!更让他窝火的是,昨天他那个在分局当副局长的叔叔刘晋,
把他叫去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废物!眼皮子底下的案子让人家撬走了!功劳全是人家的!你干什么吃的?那个李南什么来头?你给我盯紧点!
你这样下去我拿什么跟你提教导员。”
刘晋的怒火让刘亮既委屈又惶恐,他把所有的怨气都转移到了李南和周正身上。众人簇拥着两人回到略显拥挤的办公室。
周正难掩兴奋,嗓门也大了几分:
“兄弟们,这次案子办得痛快!你们是不知道,南哥在专案组里那叫一个厉害!分析案情,抓人审讯,
连咱们新区反贪局那个有名的冰美人都...”
他说到一半,感觉衣角被李南轻轻扯了一下。周正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得意忘形了,赶紧刹车,
但更劲爆的消息已经憋不住了,他话锋一转,带着点炫耀:
“对了!告诉你们个好消息!唐书记,哦,就是咱们唐局,在会上亲口说了,咱们南哥表现太突出,
要把他调到分局刑侦大队去!以后南哥就是分局的人了!”
第23章 周正和副所长闹掰
“哇!真的假的?”
“南哥牛逼啊!这才多久!”
“刑侦大队!那可是咱们分局的尖刀啊!”
办公室瞬间炸开了锅,羡慕、惊讶、祝贺的声音此起彼伏。李南心里叹了口气,这周正什么都好,就是这嘴……
他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谨慎:
“正哥,别瞎说!唐书记那是鼓励,八字还没一撇呢!
调动是组织考虑的事,咱们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他刻意把姿态放得很低,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嫉妒。众人围着李南和周正问东问西,热闹了一阵才渐渐散去。
老黄凑到李南身边,竖起大拇指,压低了声音,
带着老油条特有的世故和真诚:
“小李啊,不,现在该叫南哥了!老哥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池中物!南门所这汪浅水,养不住你这真龙!
鲤鱼跃龙门,指日可待啊!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哥!”
李南对这位一直很照顾自己的老民警笑了笑:
“黄师傅,您言重了。不管在哪,您永远是我师傅。”
而另一边,刘亮的办公室里,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刘亮阴沉着脸,把周正叫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周正!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领导?”
刘亮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正脸上,
“谁让你在专案组乱出风头的?啊?!这么大的案子,为什么不及时向我汇报进展?
你是不是觉得跟着专案组几天,翅膀硬了,
不把我这个分管刑事的副所长放在眼里了?”
周正看着刘亮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
这两年积压的委屈和不满瞬间冲上了脑门。
他平时忍气吞声,不代表他没脾气!
“刘副所!”
周正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腰杆挺得笔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刘亮,
“案子是专案组办的,所有进展都要向专案组领导汇报!这是纪律!我一个小民警,有什么资格越级向您汇报专案组的核心进展?
您教教我?”
“你!”
刘亮被噎得脸色发青。
“还有,”
周正豁出去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
“这两年,所里的刑事案子,哪一件不是我带着几个协警兄弟没日没夜地跑?蹲点、抓人、审讯、做材料!您呢?您在干什么?
案子破了,功劳是您的!案子有点麻烦,责任是我的!您拍拍屁股,功劳簿上照样添一笔!
这风头,是我周正想出就能出的吗?
那是我和兄弟们用命拼出来的!您要觉得我碍眼,行!我申请调组!或者您把我这身警服扒了!”
周正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激动,句句戳在刘亮的痛处。办公室的隔音本就不好,这番激烈的争吵清晰地传到了外面。
外面的民警和协警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面面相觑,气氛尴尬而凝重。老黄皱着眉,李南眼神微冷。
“反了你了!周正!”
刘亮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玻璃杯就要往地上摔。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所长陈新法沉着脸站在门口,目光严厉地扫过剑拔弩张的两人。
“干什么?!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陈新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亮!把杯子放下!周正!注意你的态度!这里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场!”
陈新法的出现,让刘亮和周正都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了不少。刘亮悻悻地放下杯子,周正也低下了头,
但胸膛还在起伏。陈新法走进来,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探究的目光。他看着两人,语气放缓,
却带着语重心长:
“刘亮,你是副所长,是领导!要有领导的胸襟和气度!周正和李南这次在专案组立功,是给所里争光,
也是给你分管的刑事工作添彩!你应该感到高兴,应该支持!而不是在这里闹情绪!你叔叔那边,我会去解释!”
“周正,”
陈新法又看向周正,
“我知道你这两年工作辛苦,有成绩。但顶撞领导,就是你的不对!工作成绩不是用来和领导讨价还价的筹码!
有意见,可以按程序反映!再大的委屈,也不能在办公室拍桌子摔板凳!影响多坏?”
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对刘亮的批评更重一些。
陈新法最后沉声道:
“这件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提!周正,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刘亮,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周正挺直腰板,敬了个礼,拉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人都装作忙碌的样子。刘亮则像斗败的公鸡,
脸色灰败地跟着陈新法走了。办公室里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但裂痕已经产生。
第24章 所长的语言艺术
李南看着周正走出来时依旧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刘亮跟着陈新法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了然。
基层的暗流,派系的倾轧,无处不在。刘亮和他背后的刘晋副局长,恐怕已经将自己和周正视为了眼中钉。
“也好。”
李南心中冷笑,
“这样,我离开南门所,去分局刑侦大队,就更顺理成章,也更无牵挂了。”
他需要更广阔的天地,也需要更强大的对手来磨砺自己。南门所这个小池塘的风波,不过是新征程前的一段小插曲。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分局,投向了更远的未来。所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气氛比外面凝重十倍。
陈新法坐在办公桌后,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烟雾缭绕。刘亮垂头丧气地站在桌前,像个犯了错的学生。
“小刘啊,”
陈新法放下茶杯,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坐吧。站着干嘛?咱们就是聊聊。”
刘亮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屁股只敢挨着半边椅子。
“今天这事儿,你太冲动了。”
陈新法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长辈的责备,
“周正那小子是浑了点,说话不过脑子,但你作为领导,跟他一般见识,拍桌子瞪眼,还差点摔杯子,像什么话?
传出去,不仅你脸上无光,我这个所长脸上也不好看,连带着分局领导都会觉得我们南门所班子不团结!”
陈新法这话软中带硬,先是指出刘亮的错处,又点明影响恶劣,直接关系到上级领导的看法。
刘亮岂能听不出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知道,这次专案组没让你参与,你心里憋屈。”
陈新法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可你想想,专案组是政法委牵头,分局、检察院联合办案,点谁去,那是上面综合考虑,看专业能力,看前期贡献!
李南和周正,一个发现了关键线索,一个是前期主办民警,他们进去是名正言顺。又是唐局亲自点的将,
你虽然是分管刑事的副所长,但这两年……”
陈新法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刘亮,
“所里真正啃下来的硬骨头,像去年那个系列抢劫案,前年那个入室盗窃团伙,
不都是周正带着他那几个协警兄弟没日没夜蹲点、摸排、抓人办下来的吗?
你作为领导,统筹指挥是没错,但具体执行、冲锋陷阵,周正确实出力最多,功劳簿上,他的名字排在你后面,那也是实至名归啊。”
这番话,看似在肯定刘亮的‘领导统筹’,实则句句都在敲打:你的成绩,很大程度上是周正干出来的!
没有周正冲锋陷阵,你这个‘领导’的功劳簿就得打折扣!这次专案组没你份,不是我不帮你,是你自己‘前期贡献’不够,
专业能力没被上面认可!刘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在桌下攥紧,却又无法反驳。陈新法说的都是事实!
“你叔叔那边,你也别担心。”
陈新法适时地递上一颗定心丸,语气带着安抚,
“我会亲自去跟刘局解释。解释什么?解释我陈新法绝对没有打压你刘亮的意思!你在所里分管刑事,
该有的权力、该得的尊重,我都给了!这次专案,是上面点将,我左右不了。而且,周正和李南能进专案组,
也是给我们所争光,某种程度上,也是你分管刑事的成果嘛!刘局是明白人,他会理解的。关键是你自己,
要沉住气,眼光放长远一点。这次没赶上,下次还有机会嘛!好好把所里的刑事工作抓起来,拿出几件硬邦邦的成绩来,比什么都强!”
陈新法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敲打到位。点明刘亮业务能力不足、依赖周正的事实。又撇清了责任,
专案组选人是上面的决定,与我无关。顺便还安抚了刘晋,承诺亲自解释,强调自己并未打压刘亮,
反而是在维护其分管工作的成果。接着又给刘亮画饼,暗示只要好好干,以后还有机会尽管这机会渺茫。
最后还转移矛盾,把刘亮的不满,从对我陈新法身上移到专案组去,引导到需要他自己‘做出成绩’上。
刘亮被陈新法这番连消带打、软硬兼施的话说得哑口无言,只能闷闷地点头:
“所长,我知道了。是我……冲动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刘亮在陈新法简直就像个小学生。
第25章 跳梁小丑而已
“嗯,知道就好。回去好好工作,带好队伍。”
陈新法摆摆手,结束了谈话。刘亮灰溜溜地走出所长办公室,心里堵得慌,却无处发泄。
他知道陈新法说的有道理,但更憋屈的是,陈新法把他看透了,还把他的无能在他叔叔面前解释得冠冕堂皇!
这比骂他一顿还难受。与此同时,在办公室外面,几个老资格的协警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啧,陈所这手太极打得漂亮啊。”
“可不嘛,两头不得罪。敲打了刘亮,又安抚了刘局。”
“就是苦了周正那小子,活都是他干的,气也是他受的。”
“唉,谁让人家有个好叔叔呢?咱们这些小兵,不就这命?”
语气中带着对陈新法圆滑的不满,更多的是对周正处境的同情和对现实的无奈。陈新法作为所长的‘平衡术’,
在基层民警心中留下了清晰却复杂的印象。派出所小院外,一棵老香樟树下,李南递给周正一支烟。
周正狠狠吸了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依旧愤愤不平。
“妈的!什么玩意儿!功劳他抢,黑锅我背!本事屁没有,就知道仗着他叔叔耍威风!
南哥,你说,这口气我咽得下去吗?”
李南自己也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很平静:
“正哥,气大伤身。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
“我知道不值得!可就是憋屈!”
周正用力捶了一下树干。
“眼光放远点。”
李南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南门所太小了。刘亮这种人,就像这院子里的井底之蛙,看到的永远只有巴掌大的天。跟他斗,赢了又如何?还是在这小泥潭里扑腾。”
周正一愣,似乎察觉到李南话中另一层意思,看向李南:
“南哥,你的意思是……”
李南弹了弹烟灰,目光望向分局的方向:
“唐局在会上提调我去刑侦大队,虽然还没正式下文,但空穴不来风。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调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周正的眼睛,语气真诚:
“刑侦大队更需要的是真正能干活、能破案的人。正哥,你这两年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
你的能力,不该被埋没在南门所,更不该被刘亮这种人压制。”
周正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南哥,你……你是说……”
“我会跟唐局建议。”
李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把你一起调过去。刑侦大队缺的就是像你这样有经验、有拼劲、熟悉基层的骨干。我相信,只要有机会,
你在更大的平台上,能做出更大的成绩。比在这里跟刘亮怄气,强一百倍。”
周正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憋屈和愤怒,仿佛都被李南这番话点燃,化作了巨大的希望和感激!
调入分局刑侦大队,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而李南,竟然愿意为他去争取!
“南哥!”
周正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一把抓住李南的胳膊,瞬间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我……我周正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要南哥你一句话,水里火里,我周正绝不皱一下眉头!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了!”
李南拍了拍周正的肩膀,露出一个沉稳的笑容:
“正哥,言重了。我们是战友,是兄弟。互相扶持,一起进步。至于刘亮……”
李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跳梁小丑而已,不必理会。把精力放在提升自己上,等我们站得足够高,回头再看,他连让你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了。”
老樟树下,烟雾袅袅。周正胸中的郁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跟着李南干的坚定决心。
而李南,则成功地在离开南门所之前,为自己在分局刑侦大队,提前收服了一员忠心且能力不俗的干将。
他的羽翼,正在悄然丰满。不久之后李南也为自己这次的无心之举换回了......
新区分局大楼五楼,公安局长办公室。厚重的窗帘半掩着,唐国栋没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而是站在窗边,手里还握着一部1999年推出的,银色滑盖式手机诺基亚8810,他身体微微前倾,
脸上带着恭敬而专注的神情。思绪却回到了昨天接到自己老领导苏建民那通电话的时候,
恰好也是站在这个位置。
第26章 唐国栋的一通电话
听筒里传来苏建民沉稳平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国栋啊,昨天荃儿打电话回来,说临时参加了个专案,周末回不来了。这孩子,工作起来就拼命。
听她说案子不小,牵扯到区里一个局长?你们搞得动静不小嘛。”
唐国栋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汇报口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
“是,老领导。案子之前确实有点棘手,性质恶劣,涉案金额巨大,还指使自己的司机买凶杀人,影响很坏。
多亏了我们专案组的同志们通力合作,尤其是反贪局的苏科长,思路清晰,专业过硬,发挥了关键作用!
这次能顺利突破,苏科长功不可没!”
他刻意点出苏荃儿的贡献,既是事实,也是投其所好。
“嗯,年轻人多历练历练是好事。”
苏建民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提到女儿,那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还是被唐国栋捕捉到了。
他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荃儿在电话里还说,专案组里有个叫...李南的小同志?刚从部队转业分到派出所的?听她口气,对这年轻人还挺...好奇?”
来了!唐国栋心中一凛,精神高度集中。老领导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基层小民警的名字,尤其还是通过女儿的口!
这“好奇”二字,分量极重!结合这些日子苏荃儿在专案组对李南那不同寻常的关注,以及两人配合默契......
唐国栋瞬间明白了老领导这通电话的真正意图——他在关注这个李南!而且这种关注,很大程度上源于女儿那不同寻常的“好奇”。
唐国栋心念电转,迅速组织语言,既要体现对李南的了解,又要符合组织程序,更要揣摩老领导的心思:
“李南同志啊。”
唐国栋的声音带着赞许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
“是,这个小伙子确实非常特别!虽然刚转业到南门所才一个多月,
但这次专案,他表现极为突出!堪称惊艳!”
电话那头只哦了一声,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于是唐国栋接着道:
“是他最先发现关键线索,在专案组里,无论是线索分析、审讯突破,还是关键时刻的行动执行,
都展现了远超年龄和资历的成熟、敏锐和极强的专业素养!特别是他对嫌疑人心理的精准把握和对案件关键节点的洞察力,
连局里和反贪局的老同志都赞不绝口。可以说,这次案子能挖这么深,取得这么大成果,李南同志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不可替代的作用!”
唐国栋毫不吝啬地给予高度评价,这是事实,也是说给老领导听的。
“我特意调阅了他的档案,很干净。德市本地人,18岁入伍,23岁转业。”
唐国栋故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重视”,
“但是档案上只含糊地写着‘因故转业’,至于在什么地方服役这一段...是个空白。不过,
从他展现出的军事素质和心理素质来看,我认为他在部队的水平不低,有可能是那种侦察兵!只是不知道具体‘因何’转业。”
“哦,你调阅了他档案就是这样的?”
“是的,老领导。”
“国栋,你觉不觉得这个档案...”
“老领导,您的意思?”
“没事没事,只要没有污点就行。”
见苏建民没有继续说下去,唐国栋用尝试的语气说道:
“老领导,不瞒您说,这样有能力、有潜力、根正苗红的年轻同志,放在派出所太可惜了!我已经跟分局党委初步沟通过,
准备把他提拔调入刑侦大队,重点培养!这样的人才,正是我们公安队伍急需的新鲜血液!”
唐国栋明确表达了自己要提拔李南的意图,并冠以“工作需要”、“培养人才”的正当理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让唐国栋的心微微提起。他知道,自己这番话,老领导正在字斟句酌。
终于,苏建民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几分深意:
“嗯,年轻同志有本事,是好事。大胆使用,放手培养,也是应该的。不过...”
这个“不过”让唐国栋屏住了呼吸。
“国栋啊,”
苏建民的声音似乎放得更缓,
“人才难得,更要认真观察。不仅要看他在顺境中的表现,更要看他在压力下、在复杂环境里的定力、原则性和底色。
培养干部,既要给机会,也要严格把关。明白吗?”
第27章 给你送两员大将
“是是是!老领导放心!”
唐国栋立刻应道,心中豁然开朗,同时又感到一丝沉甸甸的责任,
“您的指示非常深刻!我一定认真观察,严格把关!
既要充分发挥李南同志的能力特长,让他在更重要的岗位上历练成长,
为公安事业贡献力量;同时也会密切关注他的思想动态、
工作作风和原则底线,确保他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请老领导放心!”
“嗯。”
苏建民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好了,你忙吧。案子后续处理好,注意影响。”
“是!老领导您保重身体!”
唐国栋恭敬地道别。电话挂断。唐国栋缓缓放下听筒,长长舒了一口气,
后背竟微微有些汗意。与老领导这种级别的对话,
每一句都要反复揣摩,如履薄冰。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回味着刚才的对话。‘认真观察’这是核心指令!
老领导因为女儿对李南感兴趣,但绝非盲目信任。
他要唐国栋做他的眼睛,近距离地、全方位地考察李南。
考察他的能力极限,考察他的心性品德,考察他是否值得信任和培养,
更重要的,或许是考察他接近苏荃儿的“动机”是否纯粹?
‘严格把关’这是底线!再有能力,如果原则性不强,
或者背景有重大瑕疵比如那段‘因故转业’,那也不能用,甚至要...及时处理。
老领导是在暗示风险控制。还有‘底色’这个词用得极妙!
是在问李南的本质,是赤诚的金子,还是包裹着金箔的顽石?
“提拔,是为了更好的观察...”
唐国栋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把李南调入刑侦大队,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给予重要但不至于核心的位置,比如一个中队长,
既能兑现自己‘大胆使用’的承诺给老领导看,又能名正言顺地‘认真观察’,
这步棋,走得妙。唐国栋自己都开始有点佩服自己的揣摩能力了,
“嘿嘿,自己这要是放在古代估计好歹也是一名合格的幕僚吧。”
唐国栋还是把自己的定位没有高估很多。随后他拿起内线电话:
“魏杰吗?来我办公室一趟。关于李南同志调入刑侦大队的具体岗位安排,
我们尽快敲定一下。嗯,要快,也要慎重考虑,放在最能发挥他特长,
也最能...锻炼人的地方。”
放下电话,唐国栋的目光投向窗外。
李南,这个带着部队背景、能力卓绝、又意外引起苏家父女关注的年轻人,
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把他调入刑侦大队,
究竟是引入了一条能搅活一潭死水的鲶鱼,
还是放进了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唐国栋心中既充满期待,
又带着一丝谨慎的审视。但无论如何,这步棋,他已经落子。
接下来,就让他好好看看,这个李南,能在分局的棋盘上,走出怎样的风云。
唐国栋刚放下给魏杰的内线电话不到五分钟,办公室门就被“哐当”一声推开,
一阵风似的卷进来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
穿着白色短袖衬衣的中年汉子——刑侦大队长魏杰。
腋下还夹着个黑色公文包,这个打扮可是当年德市科级干部的标配。
“唐局!您找我?”
魏杰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刑警特有的爽利劲儿。
他显然和唐国栋熟稔至极,进门后压根不用招呼,熟门熟路地直奔茶几,
拿起唐国栋珍藏的紫砂壶,自顾自地撬开茶叶罐,
捏了一大把上好的铁观音丢进去,又拎起暖水瓶哗啦啦地冲上开水。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自己家一样。
做完这些,他才一屁股坐在唐国栋对面的沙发上,
顺手就从唐国栋办公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芙蓉王,
“啪嗒”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吐着烟圈:
“啥指示?是不是案子后续还有硬骨头要啃?您放心,刑侦大队随时拉得出、冲得上!”
唐国栋看着魏杰这副“反客为主”的做派,非但不恼,眼底反而闪过一丝笑意。
魏杰是他一手从基层提拔起来的干将,破案勇猛,忠诚可靠,
是他掌控分局刑侦这条核心臂膀的嫡系心腹。
“硬骨头暂时没有。”
唐国栋也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拿起自己的茶杯,
“找你来,是给你刑侦大队送两员大将。”
“哦?谁啊?”
魏杰眼睛一亮,来了兴趣。
第28章 李南、周正同事提拔
“南门所的李南,还有周正。”
唐国栋开门见山。
“李南?周正?”
魏杰立刻坐直了身体,烟都忘了抽,
“就是这次专案组里大放异彩那俩小子?特别是那个李南,
孙强回来跟我吹得神乎其神,说他脑子比电脑还快,身手比特种兵还利索!
周正那小子我也听说过,南门所的拼命三郎,干活是把好手!”
“就是他们。”
唐国栋点点头,
“李南,能力、潜力都摆在那儿,这次专案的表现有目共睹,破格提拔,
拟任你们刑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
周正,经验丰富,能打硬仗,调任二中队副中队长。”
魏杰一拍大腿,兴奋道:
“太好了!唐局!您这真是雪中送炭啊!
我们二中队现在就是个空架子,就俩老伙计撑着,正愁没人呢!
李南当中队长,绝对够格!周正当副手,正好!
一个脑子好使,一个经验老道,绝配!我没意见!举双手双脚欢迎!”
他作为刑侦主官,太清楚手底下有精兵强将的重要性了,
尤其李南这种“破案机器”,简直是可遇不可求。
“嗯,你这边没问题就好。”
唐国栋对魏杰的反应很满意,
“二中队的位置正好空着,也符合程序。你回去准备一下,
下午分局开党委会,把这两项人事动议过一下。”
“明白!唐局您放心!我这就回去准备材料!”
魏杰掐灭烟头,端起那杯刚泡好的、自己还没来得及喝的茶,咕咚灌了一大口,
风风火火地又冲了出去,门都忘了关严。
唐国栋看着魏杰雷厉风行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他拿起内线电话:
“办公室,通知在家的党委成员,下午三点,小会议室,
召开临时党委会,研究重要人事议题。”
下午三点,分局小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分局的党委成员们,气氛严肃。
唐国栋端坐主位,言简意赅:
“今天临时召集大家,主要研究两项人事动议。
第一项,关于提拔南门派出所民警李南同志,任刑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
该同志情况如下...”
他简明扼要地介绍了李南的基本情况,重点突出了其在联合专案组中的关键性、
不可替代性贡献,以及其展现出的卓越业务能力、政治素养和发展潜力,
强调这是特殊人才破格提拔,符合当前加强刑侦专业力量建设的需要,
且刑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职务现空缺。党委委员们传阅着政工部门准备的简要材料,
重点突出李南专案表现和魏杰的接收意见。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唐国栋亲自提名的破格提拔,又是在其嫡系魏杰手下,
且理由充分、位置现成,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当恶人。
“李南同志在专案中的表现,确实令人印象深刻。破格提拔,我同意。”
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率先表态。
“年轻同志有冲劲、有能力,是该给压压担子。同意。”
另一位委员附和。
“程序合规,岗位需要,我没意见。”
......很快,全票通过,就连刘亮的叔叔刘晋也无奈的举起了手。
毕竟你一个排名靠后的副局长还想跟局长掰腕子,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第二项,关于调动南门派出所民警周正同志,任刑侦大队二中队副中队长。
理由同样充分:经验丰富,成绩突出,简述了其在南门所破获的系列案件,
是优秀的基层刑侦骨干,调入刑侦大队充实力量,且作为李南的搭档,
有利于工作衔接和战斗力生成。同样全票通过。
整个党委会,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二十分钟。高效、顺畅,没有任何杂音。
唐国栋在分局的绝对权威和掌控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办公室立刻按程序行文,下发调令。”
唐国栋一锤定音。当天下午,两份盖着鲜红公章的调令,
分别送到了南门派出所陈新法和刑侦大队魏杰手中。
李南,正式调入新区分局刑侦大队,任二中队中队长,级别还是副科,
因为李南转业下来分配到所里就已经是副科级别了,只是没有职务而已。
周正,调入新区分局刑侦大队,任二中队副中队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分局上下。一个刚转业两个多月的新民警,
火箭般蹿升为中队长!这在新区分局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李南的名字,再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和议论的中心。
第29章 南门所的饯行宴
羡慕、嫉妒、好奇、猜测...种种情绪交织。
而此刻的李南,接到了陈新法亲自递过来的调令。
他平静地看着调令上“刑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的字样,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只有一种“终于踏上正轨”的踏实感。他知道,调入刑侦大队,担任中队长,
只是他重返权力之路的又一级台阶。
更大的挑战、更复杂的案件、更隐秘的博弈,都在分局这个更大的舞台上等待着他。
他收起调令,目光沉静而坚定。
当陈新法将那份盖着分局鲜红大印的调令递到周正手上时,
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敢打敢拼的汉子,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新区分局刑侦大队二中队副中队长”那几个字上,
反复看了好几遍,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子发酸。
这两年积压的委屈、辛酸、不被认可的憋闷,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
几乎要汹涌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地压了回去,化作了眼眶里闪烁的晶莹。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神情平静的李南,
那眼神里充满了无以复加的感激、激动和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坚定!
“南哥...”
周正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用力吸了口气,挺直腰板,朝着李南,
也朝着陈新法和在场的所有同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警礼!
声音洪亮,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谢谢!谢谢组织的信任!谢谢陈所!谢谢大家!更要谢谢南哥!
我周正...一定不负期望!到了新岗位,拼命干!”
这份激动,不仅仅是因为职务的提升,更是对他长久以来付出的认可,
是对他能力价值的证明!更关键的是,是李南给了他这个机会,
把他从南门所这潭浑水里拉了出来,带他踏上了更广阔的舞台!
李南看着周正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焰,心中了然。
他回敬一礼,拍了拍周正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哥,这是你应得的!新的战场,一起干!”
当晚,南门派出所旁边一家还算干净的小饭馆包厢里,气氛热闹。
陈新法做东,为李南和周正“饯行”。
除了脸色铁青、借口‘身体不适’早早溜号的副所长刘亮,
所里的正式民警和几个老资格协警都来了。桌上摆着家常菜,啤酒瓶林立。
“来!小李,小周!祝贺你们高升!”
陈新法满面红光地举杯,
“到了分局刑侦大队,那可是咱们分局的尖刀!
好好干,给咱们南门所争光!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回娘家看看!”
“谢谢陈所!”
李南和周正连忙举杯回应。老黄端着酒杯凑到李南身边,
黝黑的脸上满是感慨和真诚的笑意:
“李队,我老黄没看错人!真龙出海了!以后在分局,
有啥用得着老哥跑腿打听消息的,尽管开口!这杯,敬你前程似锦!”
说完一饮而尽。他对李南的称呼,已经从‘小李’彻底变成了‘李队’,
这是实力赢得的尊重。其他民警也纷纷举杯祝贺,说着‘前途无量’、
‘别忘了兄弟们’之类的场面话。气氛热烈,但李南敏锐地察觉到,
除了老黄等少数真心为他高兴的,不少人的眼神里藏着复杂的情绪:
羡慕有之,嫉妒有之,甚至还有一丝‘走了也好’的微妙轻松。
基层小所,池水浅,风浪却也不小。李南和周正一一回应,
感谢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李南始终保持着低调谦和,
将功劳归于所里培养和领导支持。周正则显得更加激动一些,频频举杯,
仿佛要把这两年积攒的郁气都在这酒里发泄出去。这场践行宴,
在热闹喧嚣中开始,也在杯盘狼藉中结束。表面一团和气,
暗地里的人心冷暖,李南看得分明。他心中毫无波澜,南门所的一切,
在他拿到调令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他的战场,在分局。
第二天清晨,新区分局大楼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与南门所那栋旧楼形成了鲜明对比。现在已经是七月底,天气已经比较炎热,
但是李南和周正穿着崭新的99式短袖衬衣,
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刑侦大队所在的二楼。
第30章 二中队的老同志
两人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初入新战场的锐气。
刑侦大队长魏杰的办公室门敞开着。魏杰正叼着烟,对着电话大声布置着什么:
“对!技术中队的人到了没有?现场给我保护好了!一根毛都别放过!我马上到!”
他嗓门洪亮,中气十足。一抬眼,看到门口站得笔直的李南和周正,
魏杰眼睛一亮,“啪”地挂了电话,脸上瞬间堆起笑容,大步迎了上来,
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李南和周正的肩膀上,拍得两人身子都晃了晃。
“哈哈!小李!小周!来了!好好好!够准时!我就喜欢守时的兵!”
魏杰的热情扑面而来,带着刑警特有的粗犷和直接,
“欢迎加入刑侦大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拉着两人走进办公室,也不客气,指着靠墙的两张空办公桌:
“喏,那两张桌子,你们俩先用着!二中队办公室在隔壁,地方虽然挤了点,
但咱们刑侦,讲究的是效率,不是排场!行,那就先这样,
我出去一趟,你们俩熟悉熟悉环境。”
魏杰风风火火地冲出现场去了,留下李南和周正站在略显空旷的大队长办公室。
空气中还残留着烟草和魏杰那洪亮嗓门带来的余韵。
“走,咱俩去认认门。”
李南拿起一个小包,朝周正示意隔壁。推开二中队办公室的门,
一股混合着烟草、汗味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四张办公桌挤在一起。
靠窗两张桌子堆满卷宗,坐着两个三十多岁、警服也略显埋汰、
脸上写满风霜和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男人。一个身材魁梧,坐姿笔挺,国字脸,
眼神锐利中带着点审视,一看就是部队作风,赵刚,转业干部;
另一个中等身材,戴着眼镜,正皱着眉头翻看卷宗,手指关节因为长期握笔有些粗大,
王洛,警校科班出身。看到李南和周正肩上的新星,一杠一和一杠二,
以及两人年轻的面孔,赵刚只是抬眼扫了一下,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便继续低头擦拭他那把保养得极好的老式警用匕首,动作一丝不苟,
仿佛那匕首比新领导重要百倍。王洛则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了句:
“新来的李队、周队?桌子空着,自己收拾吧。”
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毫无热情,甚至透着一股疏离。气氛瞬间凝固。
周正的火气‘噌’就上来了,他在南门所是骨干,现在刚升职就被当空气?
他眉毛一拧就要开口。‘咳。’李南极其轻微地咳了一声,几乎在同时,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周正胳膊上,轻轻一按。力道不大,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和安抚。周正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脸憋得有点红。
李南脸上却瞬间浮起真诚、谦和甚至带着点‘久仰’的笑容,
仿佛完全没感受到那冰冷的气场。他主动走上前,目光首先落在赵刚手中的匕首上,
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和一丝‘内行’的赞叹:
“赵哥,这匕首保养得真好!这刃线,这握柄的包浆,一看就是老伙计了。
当年在侦察营集训的时候,我们队长也有一把类似的,视若珍宝。
您这手法,一看就是老侦察兵出身,讲究!”
赵刚擦拭匕首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李南身上,
带着惊疑和一丝探究。
“侦察营?你……在侦察营待过?”
李南坦然点头,笑容不变:
“嗯,西南军区待过一年。后来……去了别的地方。”
他随即转向王洛,目光落在他桌上摊开的一份陈年旧案卷宗上,
正是几起手法相似、久侦未破的系列入室盗窃案。
李南眼中流露出专业的兴趣:
“王哥,听说您当年是警校的高材生,痕检和犯罪心理分析都是强项,
以后还希望这方面多教教我跟周队,我说的可是实话哦。”
随后李南拿起桌上的案卷看了起来,
“这不是新区系列技术开锁入室盗窃案吗?这案子我听说过,
嫌疑人反侦察意识极强,现场几乎不留痕迹,专挑老式防盗门下手,是个硬骨头啊!”
王洛推眼镜的手停住了,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个空降的年轻中队长,不仅知道这起积案,还能准确说出案件特点和难点,
甚至点出了他引以为傲的警校背景和专业方向!
这绝不是不学无术的关系户能装出来的!
第31章 李南拉拢老同志
“嗯……是有点棘手。”
王洛的语气明显松动了许多,不再那么冰冷,
“现场处理得太干净,指纹、脚印、dNA,什么都没有。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嫌疑人开锁技术非常专业,心理素质极好,
对地形熟悉,而且……”
他下意识地开始分享自己的分析,这是技术型人才被认可专业能力后的自然反应。
李南立刻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倾听:
“而且什么?王哥您觉得,他这种‘不留痕’的强迫症行为背后,
是不是有某种特定的心理动因?或者……是受过专业训练?”
说实话,这也是李南引导对方深入分析,展现自己的思考深度,
同时暗示可能的‘专业训练’背景,与部队经历形成潜在关联。
前世的李南可是在心理学这方面投入了大量的精力,不光自学了三年,
还报了精英班,所以还小有所成。王洛眼睛一亮,仿佛遇到了知音:
“对!我也一直有这个怀疑!普通的贼,很难做到这么干净!
要么是……有特殊经历,要么就是……”
他看了赵刚一眼,又看了看李南,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南顺势把话题拉回团队:
“赵哥是侦察兵出身,追踪和反追踪是看家本领。王哥您是痕迹分析和犯罪心理的行家。
我和周正,周正是警校科班,我是部队出来的,摸爬滚打,干点粗活还行。
咱们二中队四个人,正好互补!赵哥的经验和血性,王哥的细致和专业,
周正的干劲和冲劲,再加上我这个新兵蛋子,拧成一股绳,什么硬骨头啃不下来?
这积案,说不定就是咱们二中队打响名号的第一仗!”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不仅精准定位,
高度肯定点明了每个人最核心的价值让他们感受到被重视、被需要。
同时建立共同目标,将眼前的积案和未来二中队的集体荣誉感捆绑在一起。
自己又放低自身姿态,自谦‘新兵蛋子’、‘干粗活’,强调团队合作,淡化‘空降领导’的隔阂。
最后还创造了我们概念, 反复强调‘咱们二中队’、‘拧成一股绳’,快速构建团队认同。
这大秘的水准就是不一样哈,几句话就把几人拉近了很多。
赵刚收起了匕首,看向李南的目光少了审视,多了几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不仅懂部队,而且几句话就把人心和团队揉捏到了一起。
王洛更是被李南的专业洞察和构建的破案团队前景所吸引,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点近乎于兴趣的表情。
“李队……倒是会说话。”
赵刚终于开口,声音依旧硬朗,但敌意已消,
“案子是得靠人干出来的,光说没用。”
“赵哥说得对!”
李南立刻接话,笑容爽朗,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新区系列技术开锁入室盗窃案能不能破,
这就是证明咱们二中队能力的时候!赵哥,王哥,您二位经验丰富,
这案子您看咱们第一步该怎么走?是先集中力量啃现场,还是先摸排外围?”
办公室的气氛彻底转变了。刚才的冰冷疏离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目标明确、即将投入战斗的紧张和……一丝被调动起来的斗志。
两位老同志开始主动参与讨论,虽然对李南和周正的能力可能还有疑虑,
但至少,在破案这个共同目标下,他们愿意尝试合作。
周正看着这一幕,心中对李南的佩服简直无以复加!
南哥这手腕,这洞察人心的本事,绝了!他赶紧也凑上去,
认真听着三位老大哥的分析,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
李南心中平静。他知道,这只是初步的破冰。
要真正赢得这两位心高气傲的老刑警的尊重和信服,
必须在新区系列技术开锁入室案中拿出硬邦邦的成绩!
他一边听着赵刚和王洛的分析,一边快速在脑海中整合信息,
前世大秘的统筹能力和龙炎战士的敏锐直觉开始高速运转。
办公室里的氛围在李南一番精准的‘破冰’操作后,明显回暖。
虽然距离真正的默契战友还有差距,但至少赵刚和王洛眼神中的冰霜消融了大半,
开始就系列技术开锁入室盗窃案交换起初步的看法。
第32章 老同志帮李南租房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上午的十一点半。一阵尴尬的咕噜声突然从周正肚子里响起,
在略显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周正老脸一红,挠了挠头。
王洛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时间:
“哟,都这个点了。”
赵刚也收起他那把宝贝匕首,活动了一下脖颈:
“食堂怕是快没饭了。”
李南这才想起一个现实问题——他和周正刚调来,住哪?
“赵哥,王哥。”
李南顺势问道,语气自然,
“咱们分局这边,有集体宿舍安排吗?或者附近有什么合适的房子租?”
赵刚和王洛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分局早没集体宿舍了。”
王洛解释道,
“就后面几栋集资盖的家属院,住的都是拖家带口的。单身汉要么自己租房,要么住得远点。”
赵刚补充道:
“附近房租不便宜,城中村倒是有便宜的,就是环境差点,离得也远。”
周正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刚来人生地不熟,找房子可是个麻烦事。
就在这时,赵刚像是想起什么,一拍大腿:
“哎!等等!我们住的那栋家属院,三楼退休民警老李家!
他儿子在省城工作安家了,老两口上个月刚搬过去带孙子,
正托我帮忙问问有没有靠谱的人租他那套两室一厅呢!
房子虽然不是全新的,但家具家电齐全,拎包就能住!
离分局就隔条街,走路五分钟!”
王洛似乎也想起了什么点点头:
“对,老李家那房子我知道,收拾得挺干净。关键是安全,就在分局家属院里。”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赵哥,能帮忙联系一下吗?我和周正正愁没地方落脚!”
李南立刻说道,语气带着感激。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赵刚是个爽快人,既然初步认可了李南,这点忙不算什么。
他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电话里赵刚嗓门洪亮,跟房主老李熟络地聊了几句,
很快就把事情敲定了。租金公道,押一付三,随时可以入住。
“搞定了!老李把钥匙放门卫老张那儿了,咱们现在就能过去看房拿钥匙!”
赵刚挂了电话,一脸轻松。效率之高,让李南和周正都有些惊喜。
看来赵刚在分局人缘确实不错。事不宜迟,四人立刻动身。
家属院就在分局后面,几分钟就到。房子在三楼,两室一厅,面积不大,
但正如赵刚所说,收拾得很干净。老式但保养不错的木质家具,
沙发、床、桌椅、衣柜一应俱全,厨房卫生间设施也都能用,
甚至还有台老旧的彩电。
“行!就这儿了!”
周正一眼就相中了,主要是离分局近,方便。李南也很满意:
“麻烦赵哥了!帮了大忙!”
“小事儿!”
赵刚摆摆手。四人又马不停蹄地回南门所取了李南和周正简单的行李,
主要是被褥和换洗衣物,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新家安顿好了。
整个过程,赵刚和王洛都搭了把手,搬搬抬抬,关系在共同劳动中似乎又拉近了一点。
忙活完,一看时间,已经快一点了。分局食堂早就关门了。
“得,食堂铁定没饭了。”
王洛耸耸肩。
“怪我怪我,耽误大家吃饭了。”
李南立刻说道,
“这样,今天咱们二中队第一次聚齐,我私人请客!
咱们找个地方搓一顿,边吃边聊聊案子,也当是庆祝我和周正乔迁之喜!
赵哥,王哥,你们挑地方,熟悉!”
李南这个提议很到位。既解决了吃饭问题,
又把私人请客和庆祝乔迁、讨论工作巧妙地绑在一起,让人难以拒绝,
也显得自然不刻意。赵刚和王洛也没推辞。赵刚想了想:
“分局后门出去,拐角有家‘老刘家常菜’,味道地道,价格也实惠,老板我熟。”
“行!就去赵哥说的那儿!”
李南拍板。四人来到老刘家常菜,找了个靠里的安静位置。
几盘分量十足的钵子菜,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鱼,几瓶汽水,
因为下午还要工作,所以李南建议喝汽水或者茶。几口热菜下肚,气氛更加活络。
李南主动举杯:
“赵哥,王哥,周正,今天多亏大家帮忙,我和周正才能这么快安顿下来。
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了!这杯,敬大家!以后工作上,
还得仰仗两位老哥多带带我们!”
赵刚和王洛端起水杯,脸色都比在办公室时柔和了许多。赵刚闷声道:
“客气话不多说,以后案子上的事,互相帮衬!”
王洛也点点头:
“对,案子办好了,比什么都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工作上。
李南敏锐地察觉到,王洛似乎对系列盗窃案很上心。
第33章 研究系列盗窃案
“王哥,刚才在办公室看您一直在研究那个‘城西系列案’,这案子……很棘手?”
李南适时地将话题引向王洛关心的方向。提到案子,
王洛眼镜后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放下了筷子:
“岂止是棘手!简直成了我的心病!从99年初到现在,两年多时间,
城西老居民区,类似手法入室盗窃,发生了七起!案值累计超过二十万!”
他语速加快,带着技术型人才特有的专注和一丝不甘:
“嫌疑人手法极其专业!专门挑那种老式的‘十字锁’、‘月牙锁’防盗门下手!
技术开锁,速度极快,几乎不留痕迹!我们痕检的兄弟把现场翻遍了,
毛都找不到一根!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撬压痕迹!就跟鬼进去了一样!”
“而且反侦察意识超强!本来新区就没两个监控,还专挑监控死角,
作案时间都在白天住户上班时间,得手就走,绝不逗留!
对地形熟悉得可怕,每次都能完美避开巡逻人员和可能的目击者!”
顿了顿,王洛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我们排查了全市所有有盗窃前科、特别是会技术开锁的人,筛了好几遍,
没一个对得上!也尝试蹲点守候,但他像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我们蹲哪里,他就不在哪里作案!邪门得很!”
王洛越说越激动,显然这个案子让他这个科班出身、自视甚高的刑警感到了极大的挫败。
赵刚也皱着眉头补充道:“这案子影响太坏了!新区这片人心惶惶,老百姓骂我们警察无能!
分局压力也很大,限期破案令都下了好几次了,可就是没辙!成了积案中的积案!”
李南认真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轻轻敲击着,眼神深邃。
他脑海中迅速过滤着王洛描述的每一个细节:
技术开锁、老式锁具、不留痕迹、反侦察强、熟悉地形、白天作案……
这些特征,结合前世的一些模糊记忆,一个名字和一段背景信息,
如同沉船般缓缓浮出水面……
“王哥,您刚才说,嫌疑人只针对老式‘十字锁’、‘月牙锁’?”
李南突然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有没有可能……嫌疑人本身,或者他接触的环境,就与这些老式锁具高度相关?
比如……锁厂的退休工人?或者,专门维修这类老锁的师傅?”
王洛一愣,随即摇头:
“这个方向我们查过。新区这片几家老锁厂、还有几个有名的修锁匠,
我们都摸过底,没发现可疑的。而且,这种开锁技术,修锁匠未必有,
更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专业训练……”
李南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扫过赵刚,
“赵哥,您侦察兵出身,对追踪和反追踪在行。您觉得,
嫌疑人这种对地形和监控、巡逻规律的熟悉程度,像不像是……踩点踩出来的?
而且是经过了极其专业和长时间的踩点?”
赵刚眼神一凝,仔细想了想,缓缓点头:
“像!非常像!只有经过长时间、系统性、专业化的踩点,
才能把时间、路线、躲避点卡得这么精准!这绝不是普通小偷能做到的!
更像是……有预谋的军事行动!”
‘军事行动’四个字,让李南心中那个模糊的名字瞬间清晰起来!
一个前世在几年后才被挖出来的、有着特殊背景的独行大盗形象,跃然眼前!
但他没有立刻点破。时机还不成熟,证据链更是空白。
他只是顺着赵刚的话,抛出一个更具体的思路:
“王哥,赵哥,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既然嫌疑人如此专业,踩点如此周密,
那他必然会在案发区域有较长时间的‘合法’停留。
除了修锁匠、推销员这些常见身份,有没有可能……
是某种流动性强、需要深入社区、且不太引人注意的职业?
比如……收废品的?送煤气的?查水电表的?甚至是……
社区聘用的临时巡逻队员?”
李南提出的这几个职业,都是2000年前后能自由出入老旧社区且不易被怀疑的身份。
尤其是‘社区临时巡逻队员’,这个角度非常刁钻,是王洛他们之前排查的盲区!
王洛和赵刚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王洛猛地一拍桌子:
“对啊!社区巡逻队员!这个身份我们还真没重点筛过!
他们有正当理由在社区长时间逗留、熟悉地形、掌握巡逻规律!
而且流动性大,很多都是临时聘用的,背景审查不严!这个方向……有戏!”
第34章 什么,二中队要啃骨头?
赵刚也重重地点了下头,看向李南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重视和一丝佩服。
这个新来的年轻中队长,不仅会搞关系,脑子是真活络!
提出的角度既新颖又切中要害!周正更是听得热血沸腾,对李南的崇拜又加深一层。
李南微微一笑,端起茶杯:
“这只是个初步想法,还需要大量的排查工作去验证......”
走出‘老刘家常菜’,二中队四人回到分局刑侦大队,
发现大队长魏杰已经从现场返回来了,正站在办公室门口,对着电话吼着什么,
唾沫星子横飞。
“...对!技术中队提取到的轮胎印痕给我重点分析!还有厂区西墙那个豁口,查!
查清楚是之前就有的还是新破坏的!”
魏杰挂了电话,一抬头看到李南四人,粗犷的脸上带着现场带回来的尘土和一丝疲惫,
但眼神依旧锐利。
“哟!回来了?房子安顿好了?”
魏杰嗓门依旧洪亮。
“安顿好了,多亏赵哥和王哥帮忙。”
李南笑着回应。
“那就好!”
魏杰点点头,目光扫过四人,发现气氛比较融洽,
魏杰可是看得出赵刚和王洛听说来两个新警当中队长和副中队长是有情绪的,
还准备找这两人谈一次话的,结果发现是这种状况,心中暗赞李南这小子有点手段,
“行,既然安顿好了,下午就...”
“魏大,”
李南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打断了魏杰可能布置任务的话头,
“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哦?什么事?说!”
魏杰有些意外。李南将魏杰请进大队长办公室,关上门,
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刚才午饭时讨论的情况,
重点聚焦在王洛一直牵挂的‘99年城西系列技术开锁入室案’上:
“魏大,我和赵哥、王哥、周正初步沟通了一下。
王哥对这个系列案投入了很多精力,也积累了大量有价值的线索和分析。
嫌疑人手法专业,反侦察极强,久侦未破,影响恶劣,已经成为分局的一块心病。”
“我们二中队刚刚组建,需要一场硬仗来磨合队伍,打出士气。
我们几人商量后,一致认为,与其分散精力,不如集中力量,
优先啃下这块最硬的骨头——重启‘99年城西系列技术开锁入室案’的侦破工作!”
魏杰听得愣住了,叼在嘴里的烟都忘了点。他瞪大眼睛看着李南,
又看看站在李南身后、眼神明显带着期待和认同的赵刚和王洛,而周正更是用力点头。
“重启城西系列案?”
魏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
“李南,你知道那是什么案子吗?两年多,七起!技术中队、重案组都上过!
屁毛线索都没捞着!那就是个无底洞!你们二中队刚成立,板凳还没坐热,
就想去捅这个马蜂窝?刚才新区一家公司刚发的大案,损失三十多万,
影响立竿见影,那才是当务之急!”
李南神色不变,目光坚定:
“魏大,这个系列盗窃案它需要的是持续的、专注的投入,需要跳出固有的思维框架。
王哥已经摸到了很多关键点,嫌疑人作案模式、目标选择、反侦察手段都有规律可循,
只是缺少一个突破口和一个能沉下心、整合资源、从不同角度切入的团队。”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更重要的是,拿下这个系列积案,其意义远超破获一起现行盗窃案!
它能极大震慑犯罪分子,挽回群众对公安的信心,
更是证明我们刑侦大队攻坚克难能力的最好机会!二中队愿意承担这个挑战,
也有信心啃下这块硬骨头!请魏大给我们这个机会!”
李南的话,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既肯定了王洛的前期工作,
又强调了案件的特殊性和突破后的巨大价值,更表达了二中队破釜沉舟的决心。
魏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气场沉稳的中队长,
再看看他身后两位老刑警眼中被重新点燃的斗志,以及周正那摩拳擦掌的劲儿,
心中的疑虑和反对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期待取代。这小子,胆子够肥!眼光也够毒!
专挑最硬的骨头啃!这份魄力和担当,倒是很对他的胃口。
他沉默了几秒钟,猛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一拍桌子:
“行!你小子有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老子就敢给你机会!
这个系列入室盗窃案,就交给你们二中队了!集中资源,优先保障!
需要其他部门配合,直接提,我给你们协调!但是!”
魏杰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厉,
“李南,丑话说在前头!这案子分局盯了很久,唐局都挂过号!
你们要是搞不出名堂,或者拖得太久没动静,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到时候,你们二中队的脸,还有老子这张老脸,都得丢光!”
“请魏大放心!”
李南挺直腰板,声音斩钉截铁,
“二中队立下军令状!不破此案,誓不罢休!”
赵刚和王洛也异口同声:
“保证完成任务!”
周正更是激动地吼道:
“拼了!”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魏杰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去吧!放开手脚干!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李南四人领命而去,斗志昂扬地投入了紧张的卷宗梳理和案情分析中。
魏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越想越觉得这事有点意思。
一个刚来的中队长,放着现成的急案不接,主动请缨去啃最难的积案?
是李南这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他真有把握?
他掐灭烟头,决定去趟五楼,跟唐局汇报一下这个‘意外情况’。
第35章 李南布置任务
局长办公室里,唐国栋正看着一份文件。
听完魏杰绘声绘色地汇报李南主动请缨接手城西系列积案,甚至立下军令状,
唐国栋放下文件,脸上露出了极其玩味的表情。
“哦?放着现形案不碰,直接去碰城西那个‘鬼见愁’?”
唐国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小子...胆子不小啊。”
“可不是嘛唐局!”
魏杰大嗓门说道,
“我一开始都惊着了!不过看他那架势,还有赵刚、王洛那两个倔驴都被他说动了,
一副要拼命的样子,我就答应了。这小子,有点邪性!”
唐国栋眼中精光闪烁。新区系列技术开锁入室盗窃案,他当然清楚,
是分局刑侦多年未愈的一块伤疤。李南选择这个案子作为二中队的首战,风险极大!
一旦失败,不仅李南刚刚建立的一点威信会荡然无存,
连带着推荐他的自己,脸上也会无光。但是......高风险往往伴随着高收益!
如果李南真的能啃下这块硬骨头,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仅仅是破获一起积案那么简单,这证明李南拥有远超常人的洞察力、
整合能力和攻坚克难的决心!这将是一份沉甸甸的、无可争议的功绩!
足以让所有质疑他破格提拔的人闭嘴!更能让他在分局、甚至在市局层面都挂上号!
“老领导让我‘认真观察’...这不就是最好的观察机会吗?”
唐国栋心中暗忖,
“看看他在巨大压力下,如何整合队伍,如何破解迷局,如何展现他的‘底色’!
是把利刃,还是块废铁,此一役,可见分晓!”
想到此,唐国栋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魏杰。”
“在,唐局!”
“既然李南他们有这个决心,那就全力支持!只要他们需要,优先保障!但是。”
唐国栋语气转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校意味,
“告诉他们,我唐国栋在看着!我等着看他们二中队的本事!
系列案这块‘磨刀石’,够不够硬,能不能把他们的锋芒磨出来,就看他们自己了!”
“是!唐局!我明白!”
魏杰心中一凛,知道唐局这是把压力也扛下了,同时也给了李南他们最大的舞台和关注。
魏杰离开后,唐国栋走到窗边,俯瞰着分局大院。
他仿佛能看到楼下刑侦大队办公室里,李南正带领着他的小团队,
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寻找着那个幽灵般的‘开锁匠’的蛛丝马迹。
“李南...让我看看,这块硬骨头,你打算怎么啃?”
唐国栋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审视,也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期待。
新区系列技术开锁入室盗窃案,这块沉寂两年的磨刀石,
因为李南的主动请缨,骤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李南重生后在分局刑侦舞台上的首秀,就在这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中,
正式拉开了帷幕!魏杰的首肯和唐国栋的“关注”,如同给二中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也带来了沉甸甸的压力。李南深知,这块硬骨头必须啃下来,而且要快、要漂亮!
这不仅关乎二中队的声誉,更关乎他能否在分局真正站稳脚跟,
赢得唐国栋更深的信任。回到二中队狭小的办公室,李南立刻召开了第一次案情分析会。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直接将厚厚一摞七起案件的卷宗拍在桌上,
目光扫过赵刚、王洛、周正。
“兄弟们,军令状立下了,没退路了!咱们二中队是骡子是马,就看这一仗!”
李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时间紧,任务重,必须打破常规!我分配一下任务,大家各展所长,
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找到突破口!”
他的分工极其精准,完全契合每个人的特点和前期积累:
“王哥,您是痕检和心理分析方面有优势,这七起案子您最熟。
您的任务最重:第一,重新梳理所有案发现场的细微痕迹物证,
哪怕是一根头发丝、一点异常的灰尘位移,都别放过!
第二,深度分析嫌疑人心理画像,结合您之前的推断,
把他的行为模式、选择目标的偏好、甚至可能的‘舒适区’范围,
给我精确地画出来!第三,重点排查案发前后,
案发小区及周边出现的所有收废品、送水、查表、社区临时人员,
特别是巡逻、保洁等流动性强职业人员的记录!范围扩大到整个新区!”
这就是李南的优势啦,他很清楚嫌疑人伪装身份极可能是“社区临时巡逻队员”,
但需要王洛从浩如烟海的排查中“发现”这个点。
“赵哥,您是追踪和反追踪的行家,基层经验丰富!您的战场在外围:
第一,拿着王哥画出的嫌疑人可能活动范围和心理画像,
带人深入新区几个重点发案的老旧社区,特别是那些管理相对松散、
聘用大量临时工的老厂矿家属院!找居委会、找老住户、找门卫、找小卖部老板,
用您侦察兵的眼力,给我挖!挖出案发时间段内,有没有行为异常、
对地形过分熟悉、或者突然出现又消失的陌生面孔,
尤其是那些临时聘用的巡逻队员、保洁员!第二,排查全市,特别是新区范围内,
所有教授开锁技术、或者售卖专业开锁工具的场所和人员!
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学员或买家!”
“周正,你也是警校科班出身,对信息系统操作熟。你的任务:
第一,利用电脑将王哥排查出的所有流动性职业人员名单,与有盗窃前科、
特别是技术开锁前科的人员数据库进行碰撞筛查!
第二,将赵哥摸排出的可疑人员名单,同样进行前科碰撞和身份背景深度核查!
第三,重点筛查案发时间段内,在几个案发小区都有活动记录的人员!
特别是那些登记为‘社区临时工’的人员信息,一个不漏!”
第36章 李南恰到好处的提示
至于李南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是为了让破案变得合理化,
你总不能让他一上来就说嫌疑人名叫‘吴瘸子’,左腿微跛......
那别人不把你当怪物也要当成神经病。所以李南自己则负责全局把控,信息汇总分析,
并根据记忆,在关键时刻进行极其隐蔽的关键引导。
比如说,当王洛在排查大量临时工名单毫无头绪时,
李南会‘不经意’地翻看卷宗里某起案子的社区巡逻排班表,指着上面一个名字说:
“咦,这个‘刘强’的名字,好像在东苑小区和西里小区的临时巡逻名单里都出现过?
时间还挺接近案发前...”
或者当赵刚在摸排开锁店线索陷入僵局时,李南会随口提起:
“赵哥,我记得卷宗里提过,第三起案子发生前,旁边街口有家‘便民开锁店’关门了?
老板好像姓马?不知道他那里有没有以前的学员记录?”
又或者当周正的数据碰撞结果繁杂时,李南会提醒:
“周正,重点看看那些在多个案发小区都有记录,但身份信息模糊、
或者登记地址明显不符的人员,特别是...身体特征有没有特别标注?比如行动不便?”
李南要引导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基于现有线索的合理推演,丝毫没有未卜先知的痕迹,
却总能精准地将三人的工作引向最关键的方向!所以奥斯卡欠李南一个小金人。
在李南高效的统筹和精准却隐蔽的引导下,二中队的效率高得惊人:
王洛在重新梳理第三起案件现场照片时,根据李南的提醒,
果然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处极其微弱的、疑似橡胶鞋底留下的、
几乎被忽略的压痕,而且压痕显示左脚着力明显重于右脚!
这与他之前忽略的、走访中一位老太太模糊提到的‘好像看到个走路有点晃荡的人’瞬间关联!
赵刚根据李南关于便民开锁店的提示,几经周折找到了已经回老家的原店主老马。
在赵刚的攻心下,老马回忆起来,99年初确实有个自称‘刘强’、左腿有点跛的年轻人,
交了钱学开锁,但只学了几天基础就走了,学得特别快,后来就再没见过。
周正的数据碰撞结果在李南的“特征筛查”提示下,瞬间聚焦!
一个名叫‘刘强’,与王洛发现的巡逻名单、赵刚找到的学员名吻合的身份证信息被锁定!
该人登记的住址是虚假的,但系统记录显示,其在七起案件发生前的一周内,
均在案发小区所属的社区有过‘临时巡逻队员’的登记记录!
更关键的是,其登记的身份证照片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见左肩似乎略高于右肩,
这是掩饰跛行的习惯姿态!
所有的线索,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汇聚到一点!
化名:刘强,男性,30-40岁,左腿微跛,导致走路轻微晃动,左脚着力重,
可能习惯性左肩微耸。精通技术开锁,尤其老式锁具,受过短期训练。
伪装利用‘社区临时巡逻队员’身份进行长时间踩点,熟悉地形和巡逻规律。
案发前必然以‘临时工’身份在目标小区活动。而且反侦察意识极强,不仅使用化名,
还登记虚假信息。“就是他!”王洛看着汇总的信息,激动地一拍桌子,
眼镜都滑到了鼻梁上,
“‘刘强’!不,这肯定是个假名!这个‘吴瘸子’!幽灵终于现形了!”
赵刚眼中精光爆射:
“妈的!藏得够深!用巡逻队员的身份踩点,灯下黑啊!”
周正更是兴奋:
“南哥!神了!五天!才五天!真把人挖出来了!”
李南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沉稳的笑容。
虽然凭借记忆知道了‘吴瘸子’这个绰号和大概特征,但要在短短五天内,
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情况下,通过合理的侦查手段将其身份和作案模式完全锁定,
并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指向,离不开整个团队高效精准的协作和他自己巧妙的引导。
“兄弟们,干得漂亮!”
李南毫不吝啬地表扬团队,
“但这只是第一步!知道他是谁,不代表能抓到他!
这家伙反侦察意识超强,现在肯定已经嗅到风声了!怎么抓,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办公室的气氛从兴奋转为凝重。确定了目标,但抓捕的难度同样巨大。
吴瘸子登记的信息全是假的,没有固定住所。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游荡在新区各个老旧社区,哪里有临时工的机会,
他就出现在哪里。从作案手法就能看出,此人极其谨慎多疑。
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前所有的都是间接证据和关联分析,
没有直接能将其定罪的物证,比如指纹、dNA、或当场缴获赃物。
一旦抓错或惊动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常规的蹲守、摸排,效率低,风险大,很容易打草惊蛇。”
赵刚眉头紧锁。
“必须引蛇出洞!”
王洛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
“得给他创造一个‘安全’的作案环境,让他自己跳出来!”
周正急道:
“怎么引?他现在肯定知道风声紧,不会轻易出手了吧?”
李南的目光在办公室墙上挂着的辖区地图上缓缓移动,
手指最终点在了城西边缘一个标注为‘棉纺厂第三生活区’的老旧小区上。
这个小区,在前世‘吴瘸子’的犯罪记录里,是最后一起未遂案的发生地!
也是他前世被抓捕的导火索!
“这里,”
李南的声音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冷静,
“棉纺厂三区。根据王哥的分析,这个小区完全符合他的目标偏好:
老式防盗门居多,管理松散,老年人多,白天人少。而且...
据我所知,他们社区最近因为盗窃频发正在紧急招聘一批临时巡逻队员,加强白天巡逻!”
李南的话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赵刚猛地反应过来:
“南哥,你是说...我们给他‘创造’一个岗位?让他自己送上门来应聘?”
“对!”
李南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第37章 布下天罗地网
“他不是喜欢用这个身份当掩护吗?我们就给他一个‘光明正大’踩点的机会!
而且,是‘急需’的岗位,审核不会太严,正好符合他使用假身份的条件!”
王洛立刻补充:
“我们可以联合社区,把这个招聘信息‘不经意’地扩散到他可能获取信息的渠道,
比如那些劳务黑中介、或者他以前活动区域的公告栏。
同时,在社区内部放出风声,因为盗窃多,要加强巡逻,
新招的人马上岗,待遇从优!”
周正兴奋地搓手:
“然后我们提前布控!只要他敢来应聘,我们就能锁定他!
就算他应聘成功,在他‘上岗’踩点准备作案的时候,我们也能人赃并获!”
“关键在于两点,”
李南竖起两根手指,目光如炬,
“第一,社区那边的配合必须天衣无缝,绝不能引起他的丝毫怀疑!
人选我已经想好了,让南门所的老黄去,他经验老道,人熟脸熟,
扮演社区治保主任最合适!第二,我们的布控要外松内紧!
在他应聘和后续可能‘踩点’的过程中,绝不能让他察觉任何异常!
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要等他彻底放松警惕,准备再次出手的那一刻,再雷霆收网!”
计划迅速成型。一个以‘招聘临时巡逻队员’为饵,引“幽灵”现形,
最终人赃并获的周密计划,在二中队的办公室内诞生了。
李南拿起电话,首先打给魏杰汇报进展和计划。电话那头,
魏杰听到短短五天就锁定了嫌疑人,并且制定了如此精妙的抓捕方案,
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吼出一句:
“好小子!真tm是块宝!按你的计划办!我全力支持!需要谁配合,直接说!”
紧接着,李南又拨通了南门所老黄的电话,几句低语后,
电话那头传来老黄拍胸脯的保证声。放下电话,
李南看着办公室内斗志昂扬的三人,沉声道:
“兄弟们,鱼饵已经撒下!接下来,就看这条狡猾的鱼,什么时候咬钩了!
各就各位,准备收网!”
一场针对‘幽灵开锁匠’的精准猎杀行动,悄然展开。
而李南,这位重生归来的猎手,正冷静地站在网中央,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棉纺厂第三生活区,这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成的老旧小区,
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破败和沉寂。斑驳的墙皮,锈蚀的防盗网,
狭窄的楼道,正是‘吴瘸子’这类幽灵最钟爱的猎场。
社区活动中心门口,支着一张简陋的桌子,上面贴着“招聘治安巡逻临时队员”的红纸。
桌子后面,坐着穿着洗得发白夹克衫、戴着假老花镜、
一副愁眉苦脸社区干部模样的老黄。他正唾沫横飞地跟一个来打听的老头抱怨:
“唉,别提了!最近贼娃子太猖狂!光天化日就敢撬门!
街道办下了死命令,必须加强巡逻!这不是急招人嘛!
待遇从优,日结!要求不高,身体好,责任心强,
熟悉咱们这片儿的最好!......”
老黄演得惟妙惟肖,那股子基层干部的烟火气和无奈感浑然天成,
引得几个闲散在附近下棋、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频频侧目,议论纷纷。
这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通过街坊邻里的口口相传,
正迅速扩散到目标可能潜伏的角落。活动中心对面一栋居民楼的三楼窗户后,
窗帘被拉开一道细缝。李南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下方。
他身边,赵刚如同磐石般矗立,
眼神锐利地监控着活动中心周围几个关键出入口和可能的逃脱路线。
周正则有些焦躁地在屋内踱步,时不时凑到窗边看一眼:
“南哥,这都第三天了,鱼到底咬不咬钩啊?”
“沉住气。”
李南的声音波澜不惊,
“他需要确认安全,也需要时间‘考察’这个岗位。快了。”
他的笃定,源于对‘吴瘸子’前世作案规律的了解——此人极度谨慎,
但贪婪和自信会让他最终铤而走险。第四天下午,一个穿着半旧蓝色工装、
戴着顶鸭舌帽、身材中等偏瘦的男人,微微佝偻着背,
左腿迈步时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滞和拖沓,慢慢悠悠地晃到了招聘桌前。
他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粗糙的下巴和带着几分“憨厚”笑意的嘴角。
第38章 目标出现
“同志,听...听说你们这儿招巡逻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老黄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打量着他:
“是啊。你?身体怎么样?以前干过啥?”
“身体好着呢!能跑能跳!”
男人拍了拍胸脯,故意挺直了些腰板,但那左肩似乎习惯性地比右肩略高一点,
以平衡腿部的轻微不适,
“以前...在厂里干过保安,后来厂子倒了,就到处打打零工,送水、送煤气都干过。
对这片儿熟!”
老黄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拿出一张登记表:
“填个表吧。姓名,住址,身份证号。”
他故意把笔和表格往前推了推。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接过笔,动作自然地拉过椅子坐下,帽檐依旧压得很低。
他一边笨拙地填写着‘刘强’的名字和一个虚假的地址,
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下棋的老头,
晒太阳的老太太,空荡荡的小路。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全和正常。
三楼窗口,赵刚低声道:
“目标确认!走路姿态、肩部习惯性动作吻合!就是他!”
周正瞬间握紧了拳头,呼吸都急促起来:
“南哥!动手吧?”
“等等!”
李南目光如电,紧紧锁定着楼下那个看似憨厚的背影,
“他在试探!老黄没给信号,说明他还没完全放松。
再等等,等他‘确认安全’。”
楼下,吴瘸子填完表,递给老黄,脸上堆着笑:
“同志,您看...啥时候能上岗?家里等着米下锅呢。”
老黄装模作样地看着表格,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廉价香烟,
自己叼上一根,又‘随意’地递了一根给吴瘸子:
“抽一根?别急嘛,等领导审核一下。你这地址...好像有点偏啊?”
吴瘸子心中警铃微作,但看到递过来的烟,
下意识地伸手去接,脸上笑容不减:
“是是是,租的房子,便宜。”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烟盒的刹那!老黄眼中精光一闪!
这不是约定的动手信号!但李南给他的指令是:
见机行事,以最自然的方式制造瞬间破绽!
只见老黄拿烟的手突然‘不小心’一抖,整包烟掉在了地上,
几根烟散落出来。
“哎哟!”
老黄懊恼地叫了一声,自然而然地弯腰去捡。
就在吴瘸子视线被老黄弯腰动作吸引、警惕性出现一丝缝隙的零点一秒!
“行动!”
李南口中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三楼窗户猛地推开!
早已蓄势待发的周正如同下山猛虎,抓住窗框,
准备直接从三楼的窗子跳下去,但是太高没敢。
只能顺着窗边的下水管道往下滑!不过那速度也不算慢的,
还没落到地上便喊道:
“警察!别动!”
周正的怒吼响彻小院,吴瘸子脸色剧变!他反应快得惊人!
在周正跃出窗户的瞬间,他就知道暴露了!
根本不去管地上的老黄,身体如同受惊的狸猫,猛地向后弹射,
同时右手闪电般从工装内袋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特制开锁钩针,
反手就向弯腰捡烟的老黄后颈刺去!动作狠辣刁钻,意图劫持人质!
这一下变故太快!太狠!周正还在半空,眼看救援不及!
老黄似乎也猝不及防!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活动中心旁边的楼道阴影中闪出!正是赵刚!
他早已根据李南的部署,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最近的位置!
赵刚如同捕食的猎豹,一个标准的擒拿锁腕,
精准地扣向吴瘸子持凶器的右手手腕!但吴瘸子确实狡猾!
他似乎早有防备,刺向老黄的动作竟是虚招!
手腕猛地一缩,身体以不符合常理的柔韧度扭转,
开锁钩针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反手就刺向扑来的赵刚咽喉!
同时微跛的那只左脚看似慌乱地一蹬地面,
身体却借力向小区深处一个堆满杂物的狭窄通道窜去!
动作行云流水,狠辣刁钻,显示出极强的格斗功底和逃生本能!
“小心!”
老黄此时才惊魂未定地喊出声。
第39章 打死不承认的吴瘸子
眼看吴瘸子就要窜入复杂地形!一道更快、更凌厉的身影,
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吴瘸子逃窜的必经之路上!李南!他竟然后发先至!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从三楼下来的!仿佛他本来就站在那里!
吴瘸子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压迫感和速度!
他嘶吼一声,手中的开锁钩针带着破风声,疯狂地刺向李南的胸口!这是搏命的打法!
李南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波动。在钩针即将及体的刹那,
他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侧,同时左手如闪电般探出,
精准无比地扣住吴瘸子持针的手腕脉门!如同铁钳般猛然发力一捏!
“呃啊!”
吴瘸子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酸麻,仿佛被高压电击中,凶器瞬间脱手!
李南动作毫不停滞,扣住对方手腕的左手顺势向下一压一扭!
同时右腿如同钢鞭般无声无息地扫出,精准地踢在吴瘸子作为支撑点的右腿膝弯,
因为吴瘸子左腿微跛,主要靠右腿支撑发力!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伴随着吴瘸子凄厉的惨叫响起!
吴瘸子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如同破麻袋般向前重重扑倒!
李南的膝盖如同千斤坠般紧随其后,狠狠顶在他的后腰脊椎要害!
另一只手利落地将其双臂反剪到背后!
“咔哒!”
冰冷的手铐瞬间锁死!整套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令人窒息!
从李南出现到吴瘸子被制服铐住,不超过三秒钟!
干净、利落、狠辣!如同教科书般的特种兵格杀擒拿术!
此时,周正才堪堪快到跟前,赵刚也冲到了近前。
两人看着地上像死狗一样被李南牢牢控制、痛苦呻吟的吴瘸子,
再看看如同战神般屹立、气息平稳的李南,眼中充满了震撼和敬畏!
老黄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走过来,对着李南竖起大拇指:
“李队!牛逼!真tm牛逼!”
他刚才差点就成了人质!周围的群众也反应过来,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困扰他们两年的‘幽灵开锁匠’,终于被抓住了!
李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神色依旧平静。
他看了一眼地上眼神怨毒又带着难以置信惊恐的吴瘸子,
淡淡地对赵刚和周正说:
“搜身,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其他开锁工具和赃物。
联系技术中队,马上搜查他可能藏匿的落脚点。王洛那边,可以准备突审了。”
说完,他走到惊魂未定的老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黄,辛苦了。演得好。”
老黄咧嘴一笑,心有余悸又满是佩服:
“跟着李队干,刺激!”
赵刚和周正立刻执行命令,动作麻利地搜查、控制嫌疑人。
两人看向李南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认同,而是充满了近乎崇拜的信任和服从!
这位年轻的中队长,不仅脑子好使,这身手,简直是神兵天降!
李南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楼宇,望向了分局大楼的方向。
棉纺厂三区的掌声还未散去,吴瘸子已被押上警车,直接带回了分局大楼负一层,
属于刑侦大队那气氛压抑的讯问室。惨白的灯光打在冰冷的金属桌椅上,
吴瘸子被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左腿的疼痛让他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像淬了毒的蛇,阴鸷、警惕,充满了不甘和困兽般的疯狂。
他低着头,拒绝与任何人对视。讯问室单向玻璃后面,
魏杰、唐国栋听闻抓捕成功后亲自赶来,以及几位分局领导正屏息凝神地注视着。
这场审讯,将决定这起系列案能否完美收官。
主审位上,坐着神情严肃、眼神锐利的王洛。
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和刚刚整理出来的关键证据链摘要。
周正负责记录,而李南则坐在王洛侧后方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猎豹,
目光平静地落在吴瘸子身上,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吴有才!”
王洛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抬头!看看这些!”
他将几张现场照片和物证照片推到吴瘸子面前:
七起案件现场提取到的、几乎一致的、极其微弱的特殊橡胶鞋底压痕照片,
其中左脚着力重。从吴瘸子身上搜出的、与作案手法完全匹配的特制开锁钩针、
锡纸工具、探针等全套专业工具。‘便民开锁店’原店主老马的证言笔录复印件,
确认吴瘸子化名‘刘强’学习开锁。七起案件发生前,
‘刘强’在案发社区登记为‘临时巡逻队员’的系统记录截图。
棉纺厂三区抓捕现场,吴瘸子袭警的经过。
“脚印、工具、学习经历、伪装身份、袭警现行!”
王洛每说一项,就重重敲一下桌面,
“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说!这七起案子,是不是你干的?!”
吴瘸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阴狠取代。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声音嘶哑而怨毒:
“呵!警察同志,你们抓错人了!我叫吴有才,就是个打零工的!
什么开锁?不懂!那些工具是我捡的!什么脚印?
我腿脚是不好,走路的人都这样!至于登记...我想找活干,
随便填个名字地址怎么了?犯法吗?你们说的那些案子,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想栽赃?没门!”
第40章 李南的突破
他矢口否认,态度极其嚣张顽固,
试图利用证据链中缺乏直接目击和指纹\/dNA的弱点负隅顽抗。
无论王洛如何施加压力,列举证据,吴瘸子就是咬死‘不知道’、‘不承认’、‘栽赃陷害’。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甚至开始胡搅蛮缠:
“你们说我袭警?那是那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先动手!
我那是正当防卫!你们警察就能随便打人吗?我要告你们!”
他试图转移矛盾,制造混乱。
王洛虽然经验丰富,但面对这种油盐不进、死缠烂打的滚刀肉,
也感到一阵棘手,额头微微见汗。单向玻璃后的领导们眉头也皱了起来。
就在审讯陷入僵局,气氛愈发凝重之际。一直沉默的李南,缓缓从阴影中站起身,
走到审讯桌前。他没有看那些证据照片,而是拉过一把椅子,
坐在了吴瘸子的侧面,距离不远不近,
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那双充满戾气和戒备的眼睛。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特的平和,却清晰地传入吴瘸子耳中:
“吴有才,1968年生,老家在临海省德市下辖的安川县吴家坳。
父亲吴老栓,在你十岁那年上山采药摔死了。母亲张桂芳,
一个人把你拉扯大,靠给人纳鞋底、做零工供你读到初中。
你左腿的跛,是十二岁那年冬天,下河捞鱼给生病的母亲补身子,
被暗流卷走撞到石头留下的旧伤,对吧?”
李南的话,如同平地惊雷!不仅吴瘸子瞬间僵住,连王洛和周正都愣住了!
这些极其私密、与案件看似无关的个人背景信息,卷宗里根本没有!
李南是怎么知道的?还如此详细准确?!吴瘸子脸上的嚣张和怨毒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剥光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李南,嘴唇哆嗦着:
“你...你...”
李南无视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和的、仿佛在叙述他人故事的语调说道:
“你母亲张桂芳,今年应该六十五了。身体一直不好,有严重的风湿和哮喘。
这些年,你每隔几个月会偷偷往老家寄钱,不多,三五百块,
用的是化名‘刘强’的邮局汇款单。你不敢多寄,怕暴露,也怕...连累她。”
李南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吴瘸子的灵魂,
“你母亲一直以为你在城里打工,虽然腿脚不好,但总算能养活自己。
她逢人就说,她儿子有出息了,不用她操心了,她还在等你过年回家,
给她买件厚实的新棉袄。”
“别说了!!!”
吴瘸子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铐哗啦作响!
他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恐慌、痛苦和深藏的自责!
母亲,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是唯一的软肋!他无法想象,
如果母亲知道他这些年干的勾当,知道他成了人人喊打的贼,会怎么样!
李南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刺入吴瘸子的心脏: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吴有才!
你看看你现在!铐在这里!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就算你死不认账,
零口供一样能把你钉死!数罪并罚,七起入室盗窃,数额巨大,
再加上袭警未遂!你猜猜,够判多少年?十年?十五年?还是更久?”
“再等你白发苍苍从里面出来,你母亲还在不在?
她还能不能等到你给她买的那件新棉袄?”
“或者,更糟!她在老家,听到她引以为傲的儿子,
是个专偷街坊邻居的贼,是个袭警的凶徒!
她这病弱的身子,经得起这份打击吗?!”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吴瘸子的心上!他拼命摇头,
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刚才的嚣张和顽固荡然无存,
只剩下崩溃的绝望:
“不...不要别告诉我妈,求求你...别告诉她。”
李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彻底崩溃的吴瘸子,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想让你母亲少受点煎熬,想给自己留一丝余地,唯一的办法,就是坦白!
彻底交代!把七起案子的作案经过、赃物去向、所有细节,一五一十说清楚!
争取一个宽大处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吴瘸子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审讯椅上,嚎啕大哭。
心理防线在李南精准狠辣的攻心下,彻底土崩瓦解。
“我说...我都说,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
第41章 李南的表演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从第一起案子的踩点、开锁、盗窃、销赃,
到后面六起的作案细节、选择的理由、销赃的渠道
(一个固定的、开在旧货市场后巷的黑店老板),事无巨细,如同竹筒倒豆子。
王洛和周正立刻投入紧张的记录中。李南则走到单向玻璃前,
对着后面微微点了点头。根据吴瘸子的交代,他销赃所得的大部分钱都挥霍了,
比如赌博、吃喝,但一些他认为值钱或者有纪念意义的小件赃物比如金戒指、
玉镯、一块老怀表等,被他藏在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他租住的一个城中村平房的灶台夹层里。
李南立刻下令:
“周正!你带技术的同志,立刻去吴有才交代的藏匿点!搜查赃物!
注意安全,仔细搜查!特别是灶台夹层!”
“是!保证完成任务!”
周正领命,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城中村那间阴暗潮湿的出租屋内。
周正和民警守住门口,技术中队长老赵凭借丰富的经验,
很快在破旧灶台的侧面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砖块。小心撬开后,
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露了出来。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几件金饰、
一个成色不错的玉镯,还有一块老旧的瑞士怀表!经初步比对,
与其中两起失窃案受害者的报案描述高度吻合!当周正带着搜获的赃物回到分局时,
吴瘸子的审讯笔录也刚好完成。人证、物证、口供、等关联证据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困扰新区两年多的‘幽灵开锁匠’系列大案,二中队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
被李南以雷霆手段,连根拔起,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讯问室内,李南看着那份厚厚的笔录和搜回的赃物,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知道,这份沉甸甸的战果,不仅洗刷了分局的耻辱,更将他和他的二中队,
推上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也完成了一场堪称教科书般的“新官上任”首秀!
而唐国栋在单向玻璃后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更深沉的期待。
单向玻璃后,唐国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用力拍了拍魏杰的肩膀:
“干得漂亮!这个李南,是个大才!案子办得干净利落,审讯更是神来之笔!
魏杰,你捡到宝了!”
又勉励了几句,便带着满意的笑容和其他领导离开了讯问室。
吴瘸子随后也被大队其他民警送押了,此时的讯问室内只剩下二中队自己人。
王洛再也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一把拉住正要离开的李南,
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
“李队!审讯那手攻心,绝了!彻底打垮了这老油条!但是......”
他压低声音,眉头紧锁,
“我实在想不通!你是怎么在锁定他就是‘吴瘸子’之前,就知道他老家在安川吴家坳?
知道他母亲叫张桂芳,身体不好?这些信息,我们摸排了两年都没挖到根子上啊!
这绝不是靠分析卷宗能得来的!”
周正也凑过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是啊南哥!你这情报...也太神了!像是...像是早就认识他一样?”
面对两人灼灼的目光和合理的质疑,李南脸上露出了一个‘果然瞒不过你们’的无奈笑容,
随即转为一种带着职业谨慎的严肃。他示意王洛和周正靠近些,声音压得很低,
开始了他的‘表演’:
“王哥,周正,你们观察得很对。这些核心背景信息,确实不是在锁定他之后才查到的。
而是在我们锁定‘刘强’这个化名,并且确认他就是嫌疑人之后,立刻通过特殊渠道深挖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两人听进去了,然后条理清晰地‘解释’:
“当我们通过‘临时工登记记录’、‘开锁店学习记录’以及‘左脚着力重的鞋印特征’这三点,
高度锁定嫌疑人就是使用‘刘强’这个化名的人之后,我就知道,
常规的身份核查肯定查不到他的真实底细。他必然使用了虚假信息。
但是,他有一个无法完全伪装的硬性特征——左腿微跛!
这个特征太显着了!我就想,能不能利用这个特征,
在更大范围的数据库里进行逆向关联筛查?于是,我通过...嗯,
在部队时保留下来的一些特殊权限和渠道...”
李南用了一个‘你懂的’眼神,暗示部队背景带来的高级别信息访问权,
但又用‘合法合规’强调边界,
“我对德市乃至临海省范围内,所有在公安、民政、医疗系统中有记录的、
符合‘30-45岁男性’、‘左腿有残疾\/跛行’特征的人员数据库进行了交叉碰撞和深度关联分析。
结果,在安川县吴家坳的低保户和残疾人登记档案里,
筛到了一个名叫吴有才的人!登记信息显示:男,1968年生,
左腿残疾幼年意外致残,家庭极度贫困,与母亲张桂芳相依为命。
母亲张桂芳,登记有严重风湿病和哮喘病史,属于长期需要医疗救助的对象。”
随后李南拿起桌上的烟,点燃一支放到嘴边。
“锁定‘吴有才’这个名字后,再回溯到我们之前掌握的‘刘强’化名信息。
果然!通过那个特殊渠道,我们查到了近两年来,从德市多个邮局网点,
以‘刘强’名义汇往安川县吴家坳张桂芳收款地址的小额汇款记录!
时间点和金额,与他每次作案销赃后的时间段基本吻合!
这就完美印证了:使用‘刘强’化名在新区作案的跛脚男人,就是安川的吴有才!
他盗窃所得的部分赃款,化名寄给了老家生病的母亲!”
吐了一口烟圈后,李南继续道:
“掌握了吴有才的真实身份、家庭困境以及他对母亲的这份孝心后,
我就预判到,这是他心理防线上最脆弱、最无法割舍的软肋!
所以我才在审讯陷入僵局时,精准打击这一点,这样必然能摧毁他的抵抗意志!”
众人听到李南这番‘解释’,环环相扣,逻辑严谨,一时间也无法反驳。
王洛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第42章 庆功宴
他完全被这套逻辑严密、听起来极其高大上且符合特殊部队背景的解释说服了!
“我的老天...李队,你这..你这用的简直是战略级别的侦查手段啊!”
王洛的声音带着敬畏,
“通过残疾特征逆向锁定真实身份,再关联家庭背景和资金流...这思路,这权限绝了!
我老王干了十几年刑警,今天算是开眼了!服!大写的服!”
他彻底心服口服,对李南的背景和能力有了更“深不可测”的认识。
“李队,你之前是什么部队啊?怎么能查到这么多信息啊?”
王洛好奇道,李南只能报以微笑,
“对不起,如果你们不想被国安的请去喝茶就听我说。”
“哎哎哎,打住打住,算了,我们可不想跟国安那帮人打交道。”
他们也知道国安跟公安办案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别的不说,
单单他们讯问的人就没有超期羁押这一说,你说牛不牛。
因为他们面对的嫌疑人都是对国家有危害的,所以......
周正则是一脸‘我南哥果然牛逼到天际’的崇拜表情,激动地说:
“南哥!以后这种高科技...啊不,高权限的活儿,就靠你了!太神了!”
李南‘谦逊’地摆摆手,再次强调:
“记住,这个渠道和具体操作方式,属于内部流程,不要外传。
下次能不能用就两说了,我也就是刚刚转业不久,战友们还能联系上,
以后,嗯,那就不好说了。”
李南为了堵住退路只能适时地给信息披上了保密的外衣。
这时,只听楼上的魏杰的大嗓门再次响起:
“庆功宴开始了!磨蹭什么呢!功臣们快点!”
李南拍了拍王洛和周正的肩膀:
“走吧,庆功去!这案子,是咱们二中队的开门红!”
他成功地用一个看似前沿高端、逻辑自洽的解释,完美掩盖了先知的核心,
不仅化解了质疑,更在核心队员心中牢牢树立起了深不可测、背景深厚、
手段通天的权威形象。分局食堂的小包厢里,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菜香和更浓郁的酒气。
一场规模不大但分量十足的庆功宴正在进行。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新区政法委书记兼分局一把手唐国栋,
他脸上带着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左手边是分局常务副局长柳涛,
一个四十五六岁、面相沉稳、眼神精明的男人,
是唐国栋在分局的绝对心腹和得力助手。右手边则是嗓门洪亮、
满面红光的刑侦大队长魏杰。主角自然是二中队四人:
李南、王洛、周正、赵刚。四人围坐在下首,
脸上都带着案件告破的兴奋和酒精带来的红晕。
桌上摆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食堂大师傅精心烹制的硬菜:
大盆的红烧肉烧豆角油光发亮,整条红烧鲫鱼撒着翠绿的葱花,
大盘的辣椒炒肉香气扑鼻,还有几样时令小炒和凉菜。
酒,则是德市本地酒厂出的‘德川大曲’,透明玻璃瓶,红标签,三十块钱一瓶,
是基层单位聚餐的标配。
“来!第一杯!”
唐国栋端起面前倒得满满的小玻璃杯,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喜悦,
“敬咱们的英雄!二中队!七天!仅仅七天!
就把困扰咱们分局两年多的‘幽灵’给揪出来了!干净!
利落!漂亮!打出了气势,打出了水平!给咱们分局刑侦挣了大脸!
这杯酒,我代表分局党委,敬你们!干了!”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尽显一把手风采。
“敬领导!敬二中队!”
魏杰立刻跟着吼了一嗓子,也一口闷掉。
柳涛笑容温和,举杯示意:
“功不可没!辛苦了!”
同样一饮而尽。李南作为中队长,立刻带领二中队全体起立,齐声道:
“谢谢唐局!谢谢柳局!谢谢魏大!”
四人也都仰头干了。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点燃了胸中的豪情。
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第二杯!敬李南!”
唐国栋亲自拿起酒瓶,给李南满上,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小子!是块好钢!有勇有谋!胆大心细!审讯那手攻心,神来之笔!
这杯,我单独敬你!好好干!前途无量!”
这是极高的评价和期许。
“谢唐局夸奖!我一定再接再厉!”
李南再次一饮而尽,脸上带着谦逊但自信的笑容。
“第三杯!敬咱们的二中队其他的英雄,王洛、赵刚、周正!”
柳涛适时接上,他说话总是恰到好处,
“没有你们扎实的前期工作和现场的默契配合,再好的指挥也打不赢仗!辛苦了!”
“谢柳局!”
王洛、赵刚、周正激动地举杯痛饮。三杯开场酒下肚,气氛彻底放开。
魏杰开始发挥他‘酒司令’的作用,带着二中队轮番向唐国栋和柳涛敬酒。
唐国栋今天显然心情极佳,来者不拒,谈笑风生,
讲起自己当年在办案时的一些糗事,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柳涛则显得更内敛一些,但每次举杯都恰到好处,
言语间对二中队的功劳和潜力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对李南更是赞不绝口,让人如沐春风。
主角李南成了焦点。唐国栋、柳涛、魏杰都频频与他碰杯。
李南本身这身体,三斤都不在话下,加上前世官场历练出来的‘酒精考验’,
一斤多的德川大曲下肚,就像白开水一样,基本上在脸上看不出他喝了酒。
李南巧妙地回应着领导的夸奖,将功劳不断分给王洛的细致分析、
赵刚的摸排经验、周正的冲劲,还有魏杰和分局的大力支持,
表现得既谦虚又得体,让唐国栋和柳涛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王洛酒量最浅,几轮下来,脸已经红得像关公,眼镜都戴不稳了,
说话也开始大舌头,拉着周正絮絮叨叨地说着案子里的细节,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周正则年轻气盛,喝得兴起,嗓门越来越大,
拍着胸脯保证以后跟着南哥指哪打哪。赵刚酒量不错,但话不多,
只是闷头喝酒,偶尔咧嘴笑笑,眼神中对李南的佩服却是实实在在的。
德川大曲度数不低52度,一瓶接一瓶地空掉。包厢里烟雾缭绕,
气氛热烈而喧闹。红烧肉的油汁凝固在盘边,鱼只剩下骨架,
辣椒炒肉也见了底。大家聊着案子,聊着工作,也聊着家长里短。
唐国栋甚至关心地问了李南和周正新搬的住处习不习惯。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桌上的菜早已凉透,酒瓶也空了七八个。
唐国栋看了看表,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大手一挥:
“好了!今天尽兴了!酒就喝到这儿!老柳,杰子,你们盯着点,
把咱们的功臣安全送回去!尤其是王洛,我看他快不行了!”
第43章 都喝高了!
“唐局放心!”
柳涛和魏杰立刻应声。众人起身时都带着微醺的摇晃。唐国栋走到李南面前,手掌重重落在他肩上,那力道里满是肯定与期许:
“李南!好样的!我没看错人!”
他声音洪亮,目光灼灼,“好好干!分局刑侦的未来,就看你们年轻人的了!”这话掷地有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谢唐局!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李南挺身站直,目光如炬。唐国栋满意地点点头,在柳涛陪同下先行离去。魏杰则负责安排二中队的人员。
王洛早已醉得需要周正和赵刚一左一右架着走,嘴里还含糊嘟囔:
“我没醉……还能喝……”
周正脚步踉跄却精神亢奋,赵刚则相对稳当。李南朝魏杰摆手:
“魏大,我没事,能自己走。我帮你一起送王哥他们回去。”
魏杰见他确实清醒,便点头:
“行!明天给你们放假,好好休息!”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走出分局食堂。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拂过滚烫的脸颊,稍稍驱散了浓重的酒气。
李南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步伐看似微晃却异常坚定,缓缓融入夜色之中。
次日清晨七点,天光微亮。晨光透过窗户洒入室内。周正被剧烈头痛搅醒,喉咙干涩如灼,胃里翻江倒海。
他痛苦地呻吟着,挣扎睁开酸涩的双眼,蹒跚走到李南门口却发现房门虚掩——只见床上军被叠得棱角分明如豆腐块,铺位早已空无一人。
“呃……南哥?”
周正哑声喊道,声音在空旷房间里显得虚弱无力。无人回应。唯有窗外隐约鸟鸣和远处早市的喧闹传来。
他揉着仿佛炸裂的太阳穴,艰难坐起身。房间弥漫着淡淡酒气和汗味。他环顾四周,见李南的洗漱用品整齐摆在窗台,显然已离开多时。
“这么早……”
周正喃喃自语,对李南的自律佩服至极。昨晚那德川大曲,少说也喝了一斤多,自己仿佛被卡车碾过,南哥竟能如常早起?
正当他挣扎是否再躺下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南迈步进来,额覆细密汗珠,呼吸绵长均匀。
他身着运动背心与短裤,浑身散发着热气,手里提着两袋冒出食物香气的塑料袋。
“醒了?”
李南见周正坐着,脸上波澜不惊,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头疼吧?去洗把脸,精神点吃早饭。”
他将袋子放桌上,里面是两屉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和两碗白粥。
“南哥!你……你这是晨练回来了?还买了早饭?”
周正看着李南神清气爽、毫无宿醉痕迹的模样,再对比自己的狼狈相,简直无地自容,
“你……你没事?昨晚你可没少喝!”
李南拧开矿泉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动作干脆利落:
“习惯了。在部队那会儿,负重越野十公里是热身。这点酒,睡一觉就没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负重越野十公里是热身”的轻描淡写,
却让周正听得嘴角微抽——这身体素质,简直非人哉!周正不敢耽搁,赶忙起身,脚步虚浮地冲进狭小卫生间。
冷水拍面,终于驱散几分昏沉。出来时,李南已将粥盛好,包子盖打开,香气满屋。两人对坐默然用餐。
温热的米粥滑入灼热的胃袋,周正舒适地长吁一口气。几个包子下肚,人也总算缓过劲来。
“南哥,谢了,”
周正由衷道,
“这粥真是救命了。”
“嗯。”
李南应了一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
气氛略显沉寂。周正脑中又浮现昨晚审讯室那神乎其技的一幕,以及李南那套“特殊渠道”的说辞。
好奇心如猫抓般挠着他。他偷瞄李南几眼,对方神色沉静,专注用餐,仿佛昨夜那个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中队长只是个幻象。
“那个……南哥,”
周正终究没忍住,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试探的语气里混着崇拜,
“昨天...你审吴瘸子那手,太绝了!还有你后来跟王哥说的部队‘特殊渠道’...也太神了吧?咱内部系统都查不到那么细,你...”
话未说完,李南夹包子的筷子“啪”地一声轻敲碗沿。周正心里咯噔一下,话语戛然而止。李南抬起头,
目光沉静地看向周正。那眼神并不严厉,却似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带着无形压力和洞穿人心的锐利。
方才晨练归来的温和气息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44章 不死心的周正
“周正。”
李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周正的心上,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
“关于‘渠道’的事,我说过了,是工作需要,并且利用了部队时期的特殊权限和合法流程。
记住三点:”
他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这是绝密级操作流程,涉及国家安全和部队纪律。”
“具体细节、方法、权限来源,严禁打听,严禁外传!”
“昨天的解释,是最后一次。以后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
包括王斌和赵刚,都不准再提!一个字都不准提!”
李南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定周正:
“明白了吗?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如果因为你多嘴泄露出去,后果有多严重,你自己清楚!
这身衣服脱掉是轻的!”
他最后一句,刻意加重了那几个字,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气。
周正被李南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和话语中蕴含的可怕后果吓得一个激灵,
宿醉带来的迷糊瞬间全没了!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看着李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的战场和铁一般的纪律!
那绝不是在开玩笑!
“明...明白了!南哥!”
周正猛地挺直腰板,声音都有些发颤,下意识地用了在部队时的应答方式,
“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再提!烂在肚子里!打死也不说!”
这种眼神周正在他严厉的哥哥那都没见过,虽然他哥也是部队的,
而且周正知道他哥哥是杀过人的,当然是战场上。
李南看着周正瞬间变得煞白的脸和眼中真实的敬畏与恐惧,
知道震慑的效果达到了。他脸上的冰霜缓缓褪去,重新拿起筷子,
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到周正碗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甚至还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吃吧,粥快凉了。今天放假,好好休息。以后,把心思都放在案子上。”
“是!南哥!”
周正赶紧低头,大口扒拉着碗里的稀饭,心还在怦怦直跳。
刚才那一瞬间的李南,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和敬畏。
他再也不敢对那个‘特殊渠道’有半分好奇了,只剩下深深的服从和一丝后怕。
他知道,南哥身上有着太多他无法触及、也不敢触及的秘密。
而他能做的,就是跟着南哥,办好案子,其他的,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李南安静地吃着早饭,眼神深邃。在周正心中,
那个‘特殊渠道’被牢牢打上了‘绝密’、‘危险’的标签,成为了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区。
这为李南继续利用穿越的优势,披上了一层更安全的伪装。
周正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粥,抹了把嘴,眼神瞟向李南,
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好奇和探究。
“南哥,我吃完了,出去溜达一圈,消消食。”
周正故作轻松地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李南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平静无波,
仿佛洞悉一切,只是微微颔首。看着周正快步走出出租屋,反手轻轻带上门。
看着匆匆忙忙的背影,李南微微蹙眉,
“难道这小子还不死心?不过也没什么担心的,他想问也无从问起,随他去吧。”。
家属院里早起上班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显得有几分安静。
周正没有停留,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栋楼,
径直走到家属院最偏僻的角落——一个自行车棚后面。
这里堆着些杂物,平时少有人来,只有几只麻雀在棚顶叽喳。
确认四下无人,周正深吸一口气,解锁手机后从电话簿中找到一个标注着‘二哥’的号码,
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长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周正的心上。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掌心有些微汗。终于,电话被接通了。
一个沉稳有力、带着明显军人硬朗气息的男声响起,
背景音隐约有操练的口号声传来:“喂,老么?这个点儿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正是周正在北方某野战团当团长的二哥,周天虎。
“二哥!没出事,好事儿!”
周正连忙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兴奋,
“我们刚破了个大案!悬了两年的系列入室盗窃案,一周拿下!
干净利落!哦,对了,我已经到分局刑侦大队当副中队长了。”
“哦?好事啊!你小子行啊!”
周天虎的声音带上了笑意,显然也为弟弟高兴,
“立功了?”
“嗨,主要是我新调来的中队长,李南,那才叫神了!”
周正迫不及待地进入主题,
“二哥,打电话是想跟你打听个事儿。这个李南,昨天审讯的时候,
用了点...非常规手段。他跟我们说,是通过部队保留的‘特殊渠道’,
用嫌疑人的残疾特征逆向查到了他真实的老家地址和家庭情况,
直接打垮了对方心理防线。他说的那个渠道...部队真有?”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几秒钟后,周天虎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语气已经完全变了,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老么,你仔细听我说。”
周正的心猛地一紧:
“二哥你说。”
“部队,确实存在一些级别非常高的内部信息查询系统。”
周天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字斟句酌,
“但它们的权限...高到你无法想象。别说我这个团长,
就是我们集团军的首长,没有相应的密级和最高层的授权,
也绝对无权触碰!那是真正的‘国之重器’,不是用来查小偷小摸的!”
周正倒吸一口凉气,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所以,老么,”
周天虎的语气近乎严厉,
“关于你这个中队长李南的背景,到此为止!绝对不要再深挖,
更不要对外人去问、去传!明白吗?他能用,敢用,甚至能解释得看似合理,
本身就说明他的来历绝不简单!这种人物,放在你们基层分局,
是龙困浅滩还是另有任务,都不是你能揣测的!
听二哥的,收起你的好奇心,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和他搞好关系,
但千万别给自己惹麻烦!这种人,背后的水太深了!”
二哥从未用如此郑重的语气警告过他。周正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瞬间真正浇灭了他所有的好奇,只剩下后怕和敬畏。
第45章 仅此而已
他连忙保证:
“二哥,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绝对不再打听!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嗯,这就对了。”
周天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记住,在公安系统,有本事、有背景的人很多,
但像他这种能触及那种层面资源的,老么,你心里要有数。
跟他搭档,是机遇,但也可能是风险,自己把握分寸。”
“我知道,二哥,我会小心的。”
周正重重点头,虽然二哥看不见。
“行,工作上的事你自己有主意就好。对了,”
周天虎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家常,
“爸最近打电话给我,又问起你了。说你小子进了公安就忘了家,电话打得少。”
周正脸上露出一丝愧疚:
“最近案子多,忙得脚打后脑勺。”
“再忙,家也不能忘。”
周天虎叮嘱道,
“老爷子年纪大了,嘴上不说,心里最惦记的就是你这个小孙子。
你有空多给他打打电话,报个平安。实在不行,等忙完这阵,休个假,
去京城看看他老人家。老爷子最疼你,你去看看他,比什么都强。”
提到在京城的老爷子,周正心里暖了一下,随即又涌起一丝无奈。
他知道二哥的意思,老爷子在京城位置不低,人脉深厚,
一直希望他脱离基层公安的‘苦海’,转入更有前途的行政系统。
“二哥,”
周正的声音带着倔强,
“我知道老爷子是为我好,但...我还是想干公安。
破案子,抓坏人,我觉得挺好,有成就感。行政那边...
太闷了,不适合我。”
“唉......”
电话那头传来周天虎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啊...还是这犟脾气。行吧,人各有志,你开心就好。
老爷子那边,我替你挡着点。不过电话还是要打的,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保证完成任务!”
周正连忙应承,心里松了口气。
“好了,我这马上要去开会了。记住我的话,关于那个李南,到此为止!
好好干,注意安全!”
周天虎最后叮嘱道。
“放心吧二哥!你也多保重!”
周正郑重回答。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周正靠在冰冷的自行车棚铁架上,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清晨的凉风吹过,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不少。
他看着手中这个普通的摩托罗拉手机,
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李南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
二哥的警告言犹在耳——集团军首长都无权触碰的系统,
背后的水太深了...周正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不管李南以前是什么人,现在,他就是自己的中队长,
是带着自己和兄弟们啃下硬骨头的战友。二哥说得对,收起好奇心,
做好本职工作。至于其他的,就让那深水自己流淌吧。
他迈开步子,朝着出租房的方向走去。
周正推开出租房的门李南已经收拾好碗筷,正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
手里捧着一本卷宗,神情专注。听到动静,他抬起眼,
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正脸上。那目光,一如既往的沉稳深邃,
仿佛能穿透表象。周正的心下意识地紧了一下,脚步微顿。
刚才在自行车棚后与二哥的通话,那些关于警告,如同冰冷的烙印,
让他在面对李南时,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和疏离。
他张了张嘴,想如往常般喊声南哥,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出口的声音也带着点不自然的干涩:
“李队...在看卷宗呢?”
李南的视线在周正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
似乎掠过一丝了然。
“咋啦,出去一趟怎么就这么严肃了?”
他合上卷宗,随手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啊...哦...南...南哥。”
周正有些局促地应着,下意识地避开了李南的目光,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出租房里一时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只有周正喝水时喉咙滚动的声音和李南手指无意识轻敲藤椅扶手的细微声响。
李南看着周正略显僵硬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微微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周正身边,拿起桌上的凉茶壶,
动作自然地为周正已经快见底的杯子续上凉水。
“正哥。”
李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正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不管以前在哪儿,干过什么,那些都不重要了。”
周正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李南的目光坦然地迎上他有些慌乱抬起的视线,
语气平静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现在的我,就是德市新区分局刑侦大队二中队的中队长,李南。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自嘲意味的笑意:
“一个带着你们几个,天天琢磨着怎么抓贼、怎么破案的头儿。
以前的事,翻篇了。别多想,咱们现在是一个战壕的兄弟,
目标一致——破案,抓人,保一方平安。这就够了。”
没有解释,没有追问,只有直白的摊牌和清晰的定位。
第46章 唐国栋的赞扬
李南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瞬间捅开了周正心头那层无形的、
因敬畏和未知而产生的隔膜。是啊!管他以前是什么龙是虎!
现在,他就是自己的中队长,是带着自己和王洛、
赵刚在七天之内掀翻了‘幽灵开锁匠’的李队!是值得信赖和并肩作战的兄弟!
周正看着李南那双平静坦荡的眼睛,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下来,
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源自未知的敬畏感,被一种更为踏实的信任和认同所取代。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洪亮和真诚:
“明白了,南哥!是我想岔了!以后就跟着南哥干,破案子,抓坏人!”
他习惯性地又喊回了‘南哥’。李南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
抬手拍了拍周正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这就对了,走吧,去队里,反正咱俩也起来了没什么事。”
心结解开,气氛瞬间恢复如常。与此同时,分局五楼,局长办公室。
唐国栋站在桌边,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恭敬而专注的神情。
手机听筒里,传来临海省政法委副书记苏建民沉稳平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
“国栋啊,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唐国栋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汇报口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
“老领导,正要向您汇报!托您的福,案子...破了!而且破得非常漂亮!”
“哦?这么快?”
苏建民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关注是实实在在的。
“是!”
唐国栋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和作为直接领导的与有荣焉,
“就用了七天!从重启调查到锁定目标、制定方案、实施抓捕、
突破审讯、起获赃物,一气呵成!人赃并获!
困扰了我们两年多的‘幽灵开锁匠’,彻底落网!
七起案子,全部告破!受害群众拍手称快啊!”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平复激动的情绪,实则是在组织更精炼、
更能打动领导的措辞:
“老领导,这次能取得这样的战果,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除了分局上下同心协力,特别是刑侦大队魏杰同志指挥调度得力之外,
最关键的因素,还是您之前提到的那位李南同志!”
唐国栋加重了‘您之前提到’这几个字,巧妙地将苏建民的‘关注’与案件的成功联系起来。
“哦?李南?他发挥了主导作用?”
苏建民的声音似乎多了一丝兴趣。
“何止是主导!”
唐国栋的语气充满了由衷的赞叹,
“这个年轻人,真是不简单!思路极其清晰,洞察力惊人!
在看似毫无头绪的积案中,硬是找到了‘临时工身份伪装’这个我们之前忽略的盲点,
精准锁定了嫌疑人!抓捕时身先士卒,干净利落!最精彩的是审讯环节!
面对那个油盐不进的老油子,他没有一味强攻,
而是...精准掌握了嫌疑人的家庭背景和心理弱点,一番攻心为上,
彻底瓦解了对方的心理防线,让其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这份胆识、谋略和对人心的把握,远超他的年龄和资历!
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唐国栋的夸赞不遗余力,但每一句都落在李南实打实的功劳和能力上,
最后他话锋一转,将功劳归结于苏建民的‘慧眼’:
“老领导,说实话,当初您让我‘认真观察’李南同志,我心里还有些没底。
现在看来,您的眼光真是高瞻远瞩!这小伙子,
放在二中队这个位置上,经受住了考验,
也证明了他完全配得上组织的信任和培养!这起漂亮仗,
不仅是他个人的能力体现,更是您知人善任、指导有方的结果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苏建民听不出喜怒、
却明显带着满意和深思的声音:
“嗯...七天破积案,干净利落,确实漂亮。看来,这块‘磨刀石’,
他是磨出锋刃了。国栋,你做得不错。大胆使用,严格把关,
这个原则要坚持。李南同志...继续观察,好好培养。
这样的尖子,要放在更能发挥作用的岗位上锻炼。”
“是!老领导!”
唐国栋心中一凛,立刻领会了更深层的意思——观察还要继续,
但可以给予更重要的平台了。他恭敬地应道:
“请您放心!我们分局党委一定认真贯彻落实您的指示,
为优秀的年轻干部创造更好的成长环境!后续安排,我会及时向您汇报!”
“对了,上个月双喜市发的那起抢劫案已经和鄂北还有咱们临海星城抢劫案已经并案了,
确认了是同一伙人所为。不光公安系统压力大,
就连我们政法委也感到了空前...”
“书记,那您看我们这边要不要做什么准备?”
唐国栋明显感觉到苏建民此时的心情也比较沉重,
“刚才向书记就要求我动员全省公安机关进行大排查,
特别临海中北部地区,你们德市也在其中啊。
估计明天你们就会接到市局通知的,好了,不多说了,我这边马上开会了。”
放下电话,唐国栋缓缓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苏建民最后那番话,如同沉甸甸的铅块压在唐国栋心头。
第47章 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
他缓缓坐回宽大的皮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窗外阳光热辣,但唐国栋却感觉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双喜市...鄂北...星城...并案了。”
他低声重复着苏建民透露的关键信息。这几个地名背后,
是几起手段极其凶残、影响极其恶劣的持枪抢劫大案!
受害者甚至包括了金店的保安和运钞车押运员!公安部挂牌督办,
并且向各地发了通报,压力早已层层传导下来。
苏建民那句“不光公安系统压力大,就连我们政法委也感到了空前...”
绝非虚言。这案子,已经不仅仅是刑侦问题,更是关乎社会稳定、
考验整个政法系统能力的重大政治任务!苏建民特意提前一天告知,既是信任,
也是鞭策。这意味着德市新区分局,必须第一时间行动起来,
而且要动得扎实、动得有效!唐国栋的眉头紧紧锁起。
这种跨省流窜、装备精良、手段狠辣的团伙,是公安系统最头疼的对手。
他们行踪不定,反侦察意识极强,每次作案都经过周密策划,
得手后迅速消失,如同鬼魅。在全省范围内撒网摸排,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又是目前唯一能做的笨办法。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内线电话,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和沉稳:
“小陈,通知办公室,另外,让柳局和魏大勇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苏建民的消息果然精准。第二天一早,
德市公安局的紧急部署通知就下达到了新区分局,
要求立即启动针对“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涉案嫌疑人及相关线索的全面排查工作。
新区分局会议室内,气氛异常肃穆。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各室、所、队的双主职——所长、教导员,他们个个神情凝重,
面前的水杯烟灰缸里很快堆起了烟头。头顶的吊扇嗡嗡作响,
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压抑。唐国栋坐在主位,面色严峻,
手指间夹着的香烟烟雾袅袅。他身旁坐着分局常务副局长柳涛,
刑侦大队大队长魏杰则坐在柳局长下手,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神情专注。
“同志们,”
唐国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会议室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情况紧急,省厅、市局的命令已经下达。
目标很明确:在全省范围内,特别是我们临海中北部地区,
全力摸排‘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的涉案嫌疑人及其可能藏匿的线索!”
他环视一周,目光锐利:
“这伙匪徒,穷凶极恶!流窜作案,手段残忍,持有军用制式枪支!
双喜、鄂北、星城,三地已经并案!这几起案件是对我们公安机关的严重挑衅,
更是对社会公共安全的巨大威胁!省政法委向书记和亲自部署,
市局要求我们务必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们分局的任务,”
唐国栋拿起一份油印的市局通知文件,
“就是要在辖区内,开展一次拉网式、地毯式的大排查!
重点摸排对象,市局文件里列得很清楚,我再强调一遍,
大家务必记牢,落实到每一个社区民警、治安积极分子头上!”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文件上:
“第一,有过持枪抢劫、重大盗窃、涉爆等前科的刑满释放人员!
特别是近期活动异常、经济状况反常的,一个都不能漏!
各派出所,你们的重点人头管控库,立刻重新梳理、核实动向!”
“第二,部队退伍人员,特别是侦察兵、特种兵、军械员等有武器使用、
维护经验的退伍兵!要查清他们退伍后的去向、接触人员、生活状况。
有没有突然消失的?有没有突然暴富的?
有没有频繁往来于案发地和我们辖区之间的?”
魏杰听到这里,目光微凝,下意识地想到了李南,但随即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显然不在常规排查之列。
“第三,民兵组织成员!尤其是那些曾经参加过实弹射击训练、
熟悉枪支的骨干民兵。要查清他们保管的武器弹药情况,
有没有失窃或管理漏洞?”
“第四,射击运动员、猎户、持有合法气枪等可能接触或熟悉枪支的人员!
特别是那些平时有怨气、有反社会倾向或者经济上突然陷入困境的!”
唐国栋的声音越发严厉:
“摸排要细之又细,实之又实!不能走过场,不能留死角!
各派出所要以社区为单位,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把网撒下去!
刑侦大队要牵头,对摸排上来的重点线索进行深度研判、核查!
治安大队要加强对旅馆业、出租房屋、娱乐场所的管控,
发现可疑人员、可疑物品,特别是枪支、炸药、可疑包裹,
必须立即上报!”
“这次排查,时间紧,任务重,要求高!我强调三点纪律!”
唐国栋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保密!排查内容和目的,仅限于参会人员知晓,严禁外泄,
防止打草惊蛇!第二,责任!谁摸排的区域、谁负责的重点对象漏了、
出了问题,谁负责!第三,效率!市局要求每日报告进展,我们要争分夺秒!
散会后,各单位一把手立即回去布置,今天下班前,
我要看到初步的摸排计划和力量组织情况报上来!散会!”
随着唐国栋一声令下,会议室里的人如同上紧了发条,迅速起身,
带着凝重的表情和紧迫的任务鱼贯而出。空气中弥漫着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气息。
新区分局这台机器,围绕着“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而在二中队办公室,李南刚刚放下手中的一份来自邻省的情况通报简报,
上面赫然印着双喜、鄂北、星城几起抢劫案的简要案情和并案信息。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简报上描述的作案手法、目标选择和逃离路线,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战栗感悄然爬上脊背。
他端起桌上那杯泡得有些浓了的毛尖茶,缓缓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
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即将搅动德市风云的阴霾。
第48章 摸排进展效果不佳
他虽然没有参加刚才的高层部署会,但职业的敏感和那份来自‘前世的沉重记忆’,
“2000年9月1日,张俊、李军、陈小清、赵大洪,
在临海省德市持枪抢劫德市新区农业银行北站分理处运钞车,
致7人死亡、4人轻伤、1人轻微伤,劫得经警微型冲锋枪2支及其子弹20发。”......
时间在紧张的摸排和徒劳无功中悄然滑过。一个星期,转瞬即逝。
正如唐国栋所预料,也正如李南前世记忆中一样,
针对那伙穷凶极恶悍匪的全市大排查,在德市新区这片土地上,
并未掀起预想中的惊涛骇浪,反而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几圈微澜,
便迅速归于沉寂。分局各室所队的会议室里,最初那种如临大敌、枕戈待旦的气氛,
随着日复一日的‘零报告’而不可避免地松懈下来。每日上报的摸排表格上,
有价值的线索几乎为零。刑警们、治安警们、派出所民警们,
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依然执行着上级的命令,
穿梭在街头巷尾、出租屋和娱乐场所之间,但那股子最初的精气神,
已然被日复一日的徒劳无功所消磨。收获当然有,但都上不得台面:
几个在逃的小偷小摸被揪了出来,几个聚众赌博的窝点被端掉,
几个身份不明的流动人口被登记盘查...这些‘小鱼小虾’的落网,
对于普通治安来说或许是成绩,但对于那柄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
沾满血腥的“悍匪”利刃而言,显得杯水车薪,甚至有些讽刺。
新区分局的统一清查行动,频率也从最初的每日一次,降到了隔日一次,
再到如今的三五日一次。二中队作为刑侦力量,也参与了几次由分局和市局组织的、
针对特定区域比如城乡结合部、旧货市场的集中拉网行动。
李南每次都带队参与,行动一丝不苟,排查细致入微,
周正、王洛、赵刚等人也都打起精神,不敢懈怠。
但结果,和其他单位一样,一无所获。
“南哥,你说这伙人到底藏哪儿了?难不成真钻地底下去了?”
又一次无功而返的行动后,周正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
揉着发酸的腰背,忍不住抱怨,
“这都一个多星期了,整个新区翻了几遍,连个鬼影子都没摸着!
净抓些小鱼小虾,白费力气!”
王洛也叹了口气:
“是啊,感觉就像大海捞针。市里其他区估计也差不多。”
赵刚比较务实,翻看着行动记录:
“至少咱们该查的都查了,该做的都做了。没线索,总比漏了线索强。”
李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一份最新的全省治安情况通报,
里面隐晦地提及了邻省几起抢劫案的并案侦查进展,当然,细节语焉不详。
他端起桌上那杯泡得有些发淡的铁观音,缓缓喝了一口。
茶汤微温,带着淡淡的回甘,却压不住他心头那越来越清晰的警兆。
“急什么?”
李南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该来的,总会来。没线索,不代表他们不存在,更不代表他们消停了。”
他目光扫过略显疲惫的队员们,语气沉稳地敲打道: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这种级别的悍匪,耐心比我们好,
藏得也比我们想象的深。表面的风平浪静,往往意味着底下暗流汹涌。
我们该做的日常排查、信息收集,一样都不能少。
特别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道消息、反常现象,更要留意。
他们不可能完全与世隔绝,总要吃饭、住宿、活动,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李南的平静和笃定,像是一针镇静剂,让有些浮躁的队员们重新冷静下来。
周正挠挠头:
“南哥说的是。我就是憋得慌,有力气没处使。”
“力气有的是地方使。”
李南指了指桌上堆积的其他案卷,
“‘幽灵开锁匠’案的后续材料整理完了吗?
之前那个入室伤害案的补充侦查呢?
该追的线索别放下。破案,不只有惊天动地的大案,
把这些基础工作做实了,同样重要。”
“是!”
几人连忙应声,各自回到座位,开始处理手头积压的工作。
办公室的气氛恢复了忙碌和平静,但李南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分局大院人来人往,阳光正好,一片祥和景象。
但李南的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凝重。
第49章 李南对抢劫案的分析
他知道,那伙人就在德市。不在新区,而是在某个管理相对松散、
更容易藏身的县区角落里。他们像蛰伏的毒蛇,
在暗处静静地舔舐着獠牙,积蓄着力量。前世的记忆如同冰冷的刀锋,
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致7人死亡、4人轻伤、1人轻微伤,
劫得经警微型冲锋枪2支及其子弹20发。”
时间,正在无情地指向那个血色的日子。距离9月1日,
只剩下不到半个月了!官方的大排查如同泥牛入海,毫无成效。
这并不意外。那伙人经验老道,反侦察意识极强,
选择的藏身之处也避开了重点区域。李南无法提醒,也无法干预。
他只能像一个最清醒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历史的车轮,
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沉重血腥气,轰隆隆地朝着那个既定的终点碾压而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和整个二中队,在看似平常的工作中,
保持最高度的警惕,磨砺最锋利的爪牙。当那一天真正来临,
当那场注定要震惊全国的腥风血雨在新区的土地上骤然爆发时,
他必须确保自己和他的队伍,是离现场最近、反应最快、最有能力去直面那伙恶魔、
去减少伤亡、去终结罪恶的那把尖刀!
李南和周正两人刚结束分局又一次无功而返的清查行动,
回到家属院,也就是李南跟周正合租的房子。周正脱下警服外套,
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坐在李南的对面,拧开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然后抹了抹嘴,带着一身疲惫的问道:
“南哥,你对这个三地系列抢劫案怎么看,我总觉得这些人下次肯定还会搞大的。”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扯些闲篇,而是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灼灼地盯着正低头翻看案情通报的李南。
李南翻动通报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
周正眼中的担忧和职业的敏锐,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通报,身体也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似乎在组织语言。
“嗯,”
李南的声音低沉而平缓,
“你的感觉没错。这帮人,不是一般的毛贼。”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内部情况通报的复印件,道出上面几处关键描述:
“你看这几起案子:双喜、鄂北、星城。目标明确,
专挑硬骨头啃——金店、押款车。行动极其迅速,从动手到撤离,
时间掐得极准,显然是经过反复踩点、周密计划的。
下手极其狠辣,遇有抵抗,毫不留情,动辄开枪杀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求财了,骨子里透着一股亡命徒的戾气和...军事化的高效。”
周正听得连连点头,这正是他隐隐感觉却未能清晰总结的地方。
“更关键的是,”
李南的手指点了点枪支那一栏,
“三地使用的都是制式枪支,射击精准度很高。这说明什么?”
他看向周正。周正眼神一凝:
“说明他们里面...有懂枪的!而且很可能不是一般的懂!
要么是退伍军人,而且是摸过真家伙、打过实弹的;
要么...就是以前摸过枪的民兵,甚至是非法途径搞到枪并受过训练的亡命徒!
普通混混,没这个准头和胆量!”
“没错。”
李南肯定了周正的判断,
“而且从他们选择目标、策划路线、反侦察手段来看,这个团伙的核心成员,
心思缜密,心理素质极强,反侦察意识也非常高。绝非乌合之众。”
他顿了顿,将通报放下,
“市里这次大排查,方向是对的,摸排退伍军人、民兵、
射击爱好者这些群体,思路没问题。”
“那为什么一点线索都没有?”
周正忍不住追问。李南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
语气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冷静:
“两个可能。第一,他们藏得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或者根本不在我们划定的重点摸排区域。比如,
可能藏匿在管理相对宽松的郊区县,甚至跨市流窜,
只在作案时精准切入目标城市。第二,”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
“他们的‘专业’,让他们避开了所有常规的排查点。
身份可能是伪造的,落脚点可能极其隐蔽且流动性强,
甚至可能利用了某些我们想不到的掩护。”
周正听着李南丝丝入扣的分析,心中的疑虑和不安不仅没有消散,
反而更加清晰和沉重起来。他完全赞同李南的判断,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第50章 领枪
他猛地一拍大腿:
“南哥!这么一伙穷凶极恶、随时可能再次动手的悍匪在暗处盯着,
咱们...咱们平时出警、巡逻,甚至下班路上,就揣个警棍?
这心里太没底了!万一...我是说万一,撞上了呢?”
他眼神热切地看着李南:
“我觉得,咱们中队,特别是咱们俩作为骨干,
是不是该把配枪申领下来,随身带着?
关键时刻,这可是保命和制敌的家伙!”
李南沉默了片刻。周正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紧绷的那根弦。
前世那场发生在9月1日的银行劫案,那喷溅的鲜血、
倒下的经警和无辜群众...惨烈的画面瞬间闪过脑海。
面对持有军用制式冲锋枪的悍匪,没有火力,无异于送死!
他不知道能不能阻止那场注定发生的劫案,但他必须确保,
当那一刻真的来临,自己和身边的战友,有保护群众、
保护自己、与凶徒对抗的能力!
“你说得对。”
李南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如刀,
“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空手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也是对群众安全的不负责任。
明天一上班,我们就去填申请表,申领佩枪!”
“好!”
周正精神一振,用力点头。第二天一早,分局枪库外。
李南和周正各自拿着一份刚签完字的《民警公务用枪申领审批表》。
表上,中队长魏杰“同意申领”的签名墨迹未干,后面还跟着主管副局长柳涛的签名。
流程走得异常顺利,显然,在“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的巨大压力下,
分局领导对于一线骨干民警加强武装戒备的要求是支持的。
枪库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民警,姓刘,做事一丝不苟。
他核验了两人的证件和申请表,打开厚重的铁门。
一股特有的枪油、金属和淡淡火药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排排擦拭得锃亮的枪械整齐地排列在枪架上,在库房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李队,你的。”
刘管理员从标注着“五四式”的枪架上取下一支沉甸甸的手枪,
连同配套的枪套、一个备用弹匣和一个油纸包好的用来擦拭的工具小包递给李南。
然后又从一个上锁的铁皮柜里取出两个弹匣盒。
李南熟练地接过这把经典的国产五四式手枪。
冰冷的金属触感,沉甸甸的分量,那熟悉的轮廓和扳机护圈,
瞬间唤醒了他骨子里属于前世“兵王”的肌肉记忆。
他动作流畅地卸下弹匣,拉动套筒检查枪膛,确认空膛后,才将弹匣压入。
弹匣里,八颗黄澄澄的7.62mm手枪子弹排列得整整齐齐。
“周正,你的六四。”
刘管理员将另一把体型更小巧、线条更圆润的手枪递给周正。
同样配有枪套、备用弹匣和擦拭工具包,以及两个弹匣盒。
周正也学着李南的样子,仔细检查了一遍手中的六四式手枪。
相比五四的粗犷威猛,六四显得更轻便,弹匣容量也更小。
他压入弹匣,里面只有五发子弹。
“领枪登记簿,签字。”
刘管理员递过来一个厚厚的本子,
“枪弹分离,安全第一!平时枪入套,非紧急任务或重大行动,不得随意开枪!
规定都清楚吧?...”
“清楚!”
两人异口同声,在登记簿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走出枪库,夏日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两人腰间都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硬质枪套。
李南的五四式枪套在警服下微微隆起,透着一股沉稳的杀气。
周正摸了摸腰侧装着六四式手枪的枪套,感受着那份冰冷的重量,
心中那份因悍匪带来的不安似乎被压下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临战前的警惕。
“走,回队里。”
李南的声音平静无波。从枪库出来,腰间沉甸甸的枪套提醒着两人肩负的责任。
下楼回二中队办公室的路上李南侧头看向身旁明显因为领了枪而有些兴奋的周正,
随口问道:
“你的枪法怎么样?”
周正闻言,眼睛一亮,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好胜心:
“咳,南哥,要不...咱们下午比划比划?”
他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纸上谈兵没意思,靶场上见真章!”
李南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哟,没看出来啊,看样子很有信心嘛?”
他想了想,下午确实暂时没有紧急任务,
“行啊。下午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把王洛和赵刚一起叫上,
去警官训练中心的靶场练练手,也熟悉熟悉新领的枪。”
第51章 周正的背景
回到办公室,李南问了下王洛和赵刚下午的安排。
王洛正埋头在一堆“幽灵开锁匠”吴瘸子的案卷材料里,头也不抬:
“南哥,你们去吧,我这堆材料今天得整完,头都大了。”
赵刚则是一脸敬谢不敏:
“南哥,饶了我吧。在部队那会儿,打靶打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现在听到枪声都条件反射想趴下。我还是留下来帮王洛整理材料吧,这活儿清静。”
得,下午的靶场之行,就只剩下李南和周正这对搭档了。
警官训练中心的靶场位于城郊结合部,远离市区。两人没有占用大队资源,
周正骑着摩托载着李南骑行了二十分钟才到。
空旷的水泥地上立着几排略显陈旧的胸环靶,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机油味,
四周是高高的土坡和铁丝网,将这片区域与外界隔绝开来。
办理了简单的登记手续,领了15发训练用弹后,两人来到指定靶位。
李南熟练地检查弹匣,压入子弹,动作行云流水,
每一个细微的环节都透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精准和习惯。
他并未刻意显摆,但那份从容和效率,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周正也开始装弹。他拿起那把崭新的六四式手枪,手指搭上握把,
调整了一下握持姿势,卸下空弹匣,压入子弹,再装上,动作流畅自然,
没有丝毫的生涩感。他拉动套筒上膛的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韵律感。
李南站在一旁,看似随意地观察着,眼神却锐利如鹰。
周正的动作,太娴熟了。这绝非仅仅依靠警校那点基础射击训练能达到的程度。
更关键的是,周正之前在南门派出所待了两年多!基层派出所民警,
特别是新警,能摸到枪的机会屈指可数,更别提保持如此熟练的装弹、
握持、上膛动作了!这需要长期的、持续的接触和练习才能形成肌肉记忆。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李南的脑海:这种对枪械的熟悉感,
要么是家庭环境熏陶——家里有警察或者军人,而且是能经常接触到枪的那种;
要么就是个人有特殊的经历。如果是军人家庭,那级别...恐怕不会太低。
因为普通人家的孩子,哪怕父亲是普通军官,
也未必能从小就有频繁接触真枪实弹的机会。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靶场上空回荡。周正已经开始射击,
他采用的是标准的立姿无依托射击姿势,身体微侧,重心下沉,
手臂稳定,每一次击发后枪口上扬的幅度控制得相当好。
虽然六四式手枪的后坐力相对五四式小很多,但能打得如此稳定,
也足以说明功底扎实。李南没有急于开枪,他站在周正侧后方,
目光从周正稳健的射击姿态,慢慢移到他专注的侧脸上。
那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了然。周正打完一个弹匣,放下枪,
看向靶纸。成绩不错,集中在7环到9环区域。
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转头看向李南:
“南哥,该你了!”
却正好对上李南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周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里咯噔一下。
李南的眼神太锐利了,那绝不是单纯看射击成绩的眼神。
李南没有去看自己的靶位,反而走近一步,声音平静,
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
“正哥,你这枪...玩得挺溜啊。不像是刚领枪的样子。”
周正的心猛地一跳,握着枪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他知道,瞒不住了。李南的观察力和判断力,他早就领教过无数次。
在这样的人物面前,任何伪装都可能被轻易戳穿,反而显得可笑。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还是迎着李南的目光,
坦然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南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压低声音,仿佛怕被空旷靶场的风听去:
“我爷爷...叫周振刚。”
这个名字,对于稍微关注时政的人来说,都如雷贯耳。
刚刚退下来的国务委员,位高权重,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周正看着李南,发现对方眼神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的震惊或者谄媚,
这让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继续说道:
“我爸...周宝鲲,现在在辽省工作。”
辽省省长!封疆大吏!周正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自嘲和坚定:
“我知道这身份有点吓人。但我真没想靠家里什么。我不喜欢走行政路线,
觉得没劲,所以高考的时候就报了公安大学,也没动用家里的关系。
毕业分配,我自己填的志愿,就想从最基层干起,踏踏实实破案子。
家里...尤其是我爸,其实不太乐意,但拗不过我。
我就瞒着他们具体分到了哪儿,自己跑德市南门派出所报到了。”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李南,不知道这位深不可测的中队长会作何反应。
是惊讶?是疏远?还是...会因此改变对他的态度?
第52章 枪神级别
李南静静地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仿佛只是听到一个同事介绍自己的籍贯那样平常。
“周老,我知道。老革命,老前辈。也是我非常敬重的老前辈之一...”
李南的语气很平静,带着纯粹的尊重,没有丝毫攀附或畏惧,
“周省长也是一位大刀阔斧的实干家。你家里人...很了不起。”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如同平时看待周正一样,带着信任和一丝兄长的温和:
“不过,这跟我认识的周正有什么关系?”
李南拍了拍周正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你是你,他们是他们。在我这里,你就是二中队那个敢打敢拼、热血正直的周正。
咱们是搭档,是战友,一起破案子、抓坏人。
你家里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里,是个好警察。这就够了。”
没有预想中的任何异样反应。没有距离感,没有敬畏,甚至没有过多的好奇。
李南的态度,让周正心头那块一直悬着的、关于身份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让他鼻子都有些发酸。他用力点点头,
咧开嘴笑了,笑容无比真诚和轻松:
“南哥!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对!我就是周正!二中队刑警周正!”
“行了,”
李南拿起自己的五四式手枪,熟练地装上子弹,咔哒一声上膛,
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弧度,
“身份交代完了?该比比真本事了吧?让我看看,周老的孙子,枪法到底有多神?”
“嘿嘿,南哥,您可瞧好了!”
周正重新拿起六四式,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斗志和兴奋。
身份的秘密不再是负担,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薄膜彻底消失,
只剩下战友间最纯粹的较量和信任。
“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清脆而密集的枪声再次在靶场上空激烈地交织起来。
阳光下,两个年轻的身影,一个沉稳如山岳,一个矫健如猎豹,
将一颗颗子弹精准地送向远处的靶心。这一次,再无任何隔阂。
枪声停歇,硝烟味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周正迫不及待地验完枪,
几步冲到李南的靶位前,想看看这位深不可测的南哥到底打出了什么成绩。
当他看清那张固定在靶板上的胸环靶纸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才爆出一句带着浓浓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粗口:
“卧槽!南哥!不是吧?!你这还是人吗?还让不让人活了?!”
只见那张靶纸上,代表10环的黑色圆心区域,密密麻麻布满了弹孔!
十五发子弹,没有一发脱靶,没有一发落在9环以内,所有的弹着点,
都精准无比地集中在那小小的10环圆圈内!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
这些弹孔分布极其密集,几乎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令人窒息的孔洞集群!
这哪里是射击,这分明是拿着尺子在10环上画点!
周正再回头看看自己那张靶纸:两个7环,三个8环,五个9环,五个10环。
这成绩放在警队里,绝对算得上是优秀射手了,足以让他自豪。
但此刻,在李南这张堪称“神迹”的靶纸面前,他那点成绩简直像小孩子涂鸦一样幼稚可笑!
巨大的落差感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刚摸枪的菜鸟。
他麻了。彻彻底底地麻了。他原以为自己出身将门,从小耳濡目染,
枪感不错,在警校射击成绩也名列前茅,已经算是佼佼者。
可李南这手出神入化的枪法,简直颠覆了他对“枪法好”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差距,而是境界的鸿沟!
周正猛地扭头看向李南,眼神里充满了看怪物一样的敬畏和好奇:
“南...南哥!你老实交代!你在部队...到底什么来头?这枪法...绝对是枪神级别的啊!
你该不会是什么秘密特种部队出来的吧?”
他试探着问道,结合之前二哥对李南背景的警告,这个猜测已经在他心里盘旋很久了。
李南正不紧不慢地将枪插入枪套,动作流畅而稳定。
听到周正的话,他只是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淡然的、
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成绩不过是随手为之。
第53章 枪法这东西,唯手熟尔
他没有直接回答周正的问题,只是轻轻“呵”了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似乎是默认,又似乎包含着更深、
更复杂的过往。转身走回到射击区的小桌旁,
他熟练地开始分解擦拭手中的五四式手枪,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高效,
仿佛与这冰冷的武器融为一体。周正看着李南这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心里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特种部队!而且是保密级别极高、战斗力超绝的那种!
二哥当初的警告果然没错!他心里翻江倒海,对李南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他甚至开始想象,李南在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行动中,
是如何用手中的枪精准地完成任务,力挽狂澜。不过,周正终究还是小看了李南。
他猜到了“特种部队”,却无法想象那个代表着华夏最顶尖、最神秘、
最锋利刃锋的代号——“龙炎”!那是真正行走在刀锋之上、执行着绝密任务、
只存在于极少数高层和内部档案中的终极力量。他的二哥周天虎,
作为野战军的团长,或许听说过“龙炎”这个如同传说般的名字,
知道它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但也仅限于此,根本不可能了解详情,
更不可能向周正提及。在周正的认知里,特种部队已经是军人战力的天花板。
他完全无法想象,“龙炎”是怎样的存在,而眼前这位平静擦拭着手枪的中队长李南,
曾经就是“龙炎”中最锋利的那把尖刀!那段经历所代表的意义、所背负的东西,
远非他所能触及。李南擦完枪,动作利落地将分解的部件重新组合起来,
咔哒一声,手枪恢复如初。他仔细地将枪插回腰间的枪套,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行了,别瞎琢磨了。”
李南拍了拍还在发愣的周正,
“枪法这东西,唯手熟尔。多练,你也能行。”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周正回过神来,
看着李南那张依旧平静的脸,苦笑了一下:
“南哥,你这‘唯手熟尔’的标准也太吓人了,我这辈子怕是拍马都赶不上了。”
话虽这么说,他眼中对李南的敬佩却更加炽热。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靶场。
周正腰间的六四式手枪似乎比来时更沉了一些,
那是源于对身边这位中队长深不可测实力的认知。
而李南腰间的五四式手枪,则如同他本人一样,沉默地收敛着足以惊世的锋芒,
等待着真正需要它咆哮的时刻。周正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李南平静的侧脸,
他知道,跟着这位“枪神”中队长,未来的路,绝不会平静。但莫名的,他感到无比安心。
“南哥,你真特么帅!”
周正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啥?”
李南侧过头,阳光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哦,没事。”
周正赶紧摇头,脸上有点发烫,像是说悄悄话被抓包的小学生。
“哦,对了,回去以后别跟他俩说我的这个打靶成绩,你知道就行了。”
李南提醒了一声,
“放心吧,南哥,我不会乱说的,低调嘛,嘿嘿...”
周正立刻拍胸脯保证,脸上露出“我懂”的表情,
“不过...南哥,你得教我!你这水平,不教教兄弟太浪费了!”
他凑近一点,带着点央求的语气。李南脚步没停,目视前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又似乎没有,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都是子弹喂出来的,有啥可教的。多打,多琢磨,自然就准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敷衍,但周正却听出了几分真实——达到李南那种境界,
天赋固然重要,但背后付出的汗水和经历,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回到二中队办公室,王洛和赵刚还在埋头整理吴瘸子的案卷材料,头都没怎么抬。
“回来啦?练得怎么样?”
王洛随口问道,眼睛还盯着材料。
“是啊,南哥枪法是不是特神?”
赵刚也抬起头,带着点好奇。周正想起李南的叮嘱,神色自若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一边解枪套一边说:
“还行吧!南哥不愧是部队出来的,确实厉害!我也没丢人,我们俩...嗯,
成绩都差不多,算优秀水平吧!”
他含糊地带过了具体环数,只用了“差不多”和“优秀”这种笼统的词。
王洛“哦”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注意力又回到了案卷上:
“优秀就好,反正比我这玩笔杆子的强多了。”
赵刚也点点头:
“就是,能打就行。南哥,下次再有清查,咱们火力就更足了。”
他对具体的射击成绩也没深究,在他看来,能熟练使用配枪保障安全、震慑罪犯就足够了。
李南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走到窗边,给自己泡了杯浓茶。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第54章 你还会炒股?
李南端着茶杯,却没有喝。他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分局大院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但他的内心,却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着暗流。九月一号。
这个日期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前世那场发生在德市新区农业银行北站分理处的血腥劫案,
那震耳欲聋的枪声、飞溅的鲜血、倒下的经警和无辜群众绝望的眼神...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七死五伤!劫走两支微型冲锋枪和二十发子弹!
他知道那伙人现在就在德市,蛰伏在某个县区的角落。
他知道他们将在那一天动手。他知道地点,知道时间,知道他们的凶残!
可是,他无法说出口!重生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他无法解释自己预知未来的来源,任何试图改变既定轨迹的警告,
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甚至可能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怎么办?李南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他必须做点什么!即使不能完全阻止,也要尽全力减少伤亡!
这是他的责任,是他身为警察、身为一个知晓未来惨剧的人无法逃避的宿命!
直接向上级报告?风险太大,且毫无依据,只会被当成疯子或别有用心。
提前在银行布控?同样无法解释情报来源,而且极容易打草惊蛇,
让那伙亡命徒改变计划,制造更大的、不可控的混乱。
更关键的是,他一个小小的中队长,根本没有权限调动足够的力量,
在银行进行长时间的、不引起怀疑的布控。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最终,一个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方案逐渐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偶遇巡逻?或者自己碰巧去存钱?”
既然无法阻止劫案的发生,那就让自己和力量处于风暴最近的位置!
在9月1日那一天,找个合理的理由,带领二中队,或者至少是他和周正,
在银行附近出现。时间点要卡在劫案发生前的关键时刻!
这样,当枪声响起,当罪恶降临,他和他的枪,就能以最快的速度、
最合理的身份介入!虽然这依然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意味着他们将直面持有枪械的悍匪,意味着伤亡可能无法避免...
但这已经是李南在重重限制下,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减少伤亡、
最快终止罪恶的办法!
“咦,等等,银行旁边不是有个证券交易所吗?
我可以在那里先开个股票账户,差不多到时间就可以顺便再去旁边的农业银行开个户,
然后‘碰巧’就遇到......”
一场遭遇战,似乎已经在李南心中打响。这一个星期来,
临海省的新闻报道里面已经很少出现警察清查行动了。
各地市的公安在一无所获的情况下也逐渐回到正常的工作状态,
匪徒仿佛人间蒸发一般。从6月份在双喜市抢劫押款车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但是李南从前世的记忆中知道这伙人从双喜作案后,
返回到德市又继续枪杀了几名无辜群众。只是当时警方没有接到报案而已,
张俊的成员被抓后才透露出的这些细节。不过李南重生归来,
又有龙炎特种兵身手的加持,那么张俊团伙注定了要提前栽倒在李南的枪口下。
“正哥,下午有空没有?陪我去一趟证券交易所。”
从饭堂出来后李南向身边的周正冷不丁问了一句,
“干啥?你别告诉我你还会炒股哦,南哥。这可是有钱人玩的游戏。”
周正一副不相信的表情望向李南,
“擦,你这是看不起谁呢?还有钱人的游戏,你以为是期货加杠杆啊。”
“哎呦,看来南哥还是内行啊,我可是七窍通了六窍,
只剩下一窍不通了。哈哈哈...”
“股票的书研究过一段时间,这次准备实操了。”
“南哥你不会来真的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南哥,我可是知道部队工资待遇的哦,你服役五年应该也存不了多少钱吧?”
周正嘿嘿笑道,
是啊,也没存多少,就八万左右。”
“卧槽,八...八万。你这是怎么来的...”
正一脸茫然,他可是太清楚部队的工资待遇了,
李南当义务兵第一年那会也才三十块钱好不好,
就算第三年后他提干了工资也才七百多一点。
怎么算他这五年也拿不到八万那么多啊,
但是周正哪里知道李南在执行特殊任务的时候补助还是挺高的,
所以这几年下来李南积攒了这么多钱。
一路上周正的脑袋都没想明白李南怎么会有这么多钱的,
到了出租房后,还郁闷得不行。
“玛德,人比人气死人,我到现在连个银行卡都没有......”
周正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南哥,你打算几点去啊?”
“嗯,先到队里待会吧,反正证券公司5点才下班,到时候咱们卡着点过去。”
“那行,没事我就陪你一起过去。”
周正不知道的是这一次陪李南过去,也即将有一场泼天的富贵在等着他。
第55章 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下午四点的时候,李南对周正使了个眼色。周正秒懂,屁颠屁颠跟着李南下楼。
见到李南还提了一个小袋子,好奇的问道:
“南哥,提的啥啊?”
“废话,要去开户没钱怎么行。”
“卧槽,这是现金啊。”
“别啰嗦,走啦。”
两人骑着摩托不到半个小时就赶到了新区的证券交易所。
李南在故意消耗时间后,找到工作人员完成了股票账户的开户。
此时已经临近证券所下班的实际,
“再去哪存钱,南哥。”
“我刚过来的时候看到旁边就有一家农业银行,就去那边。”
“得勒,晚上你请我吃饭,想不到你居然这么有钱。”
周正骚骚一笑道,
“必须的,地方你选,我买单。”
‘反正今天晚饭肯定是吃不成了,估计是吃泡面了。’李南心中想到。
没一会两人到了不远处的农业银行新区北站分理处。
银行临近下班时间,大厅里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
李南走到柜台前,从随身携带的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取出八沓捆扎整齐的百元大钞,
办理存款业务。八万块钱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接过钱,
熟练地放入点钞机,但清点、验钞、填单、录入系统,一套流程下来,
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周正对存钱取钱这类事没啥兴趣,百无聊赖地四下看了看。
见李南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他便打了个哈欠,
一屁股瘫坐在大厅墙边供客户休息的塑料椅子上,眯着眼,几乎要打起盹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李南终于办完所有手续,将存款回执仔细折好放进内兜,
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五点四十。
“走了。”
李南走到周正身边,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底。
“哦哦,办完了?”
周正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可算完了,我都快睡着了。”
两人走出银行大厅,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周正的睡意。
他走到停在路边的摩托车旁,跨上驾驶座,熟练地踩响引擎。
李南坐上后座。摩托车驶离银行门口的停车区,汇入傍晚稀疏的车流。
周正正准备拧动油门加速,忽然,后座上的李南身体微微前倾,
嘴唇几乎贴到了他的耳廓,用极低、却异常清晰冷静的声音急促说道:
“不要回头,听我说。你左侧,银行斜对面那个报刊亭旁边,
蹲着抽烟的那三四个人,有点不对头。”
周正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所有困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对李南的判断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闻言没有丝毫犹豫,
甚至没有试图通过后视镜去看,右手依旧平稳地控制着油门,
让摩托车保持着原有的速度向前行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眼角的余光,已经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迅速锁定了李南所说的方位——银行左侧,
约三十米外,一个绿色的报刊亭旁边!摩托车向前平稳行驶了大概五十多米,
周正自然地减速,打着右转向灯,将车靠向路边停下,动作流畅,
像是临时想起有什么事要处理。车刚一停稳,周正立刻装作整理后视镜的样子,
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投向刚才李南示警的方向!周正的心此刻瞬间沉了下去!
异常!太异常了!凭着职业的敏感,周正此时也感觉出了不对。
虽然那三四个人看似随意地蹲在报刊亭旁抽烟、闲聊,像是在等车或者休息,
但周正受过专业训练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李南所说的“不对头”:
他们的目光根本没有聚焦在彼此或者手中的香烟上,而是像猎鹰一样,
不断地、极其快速地扫视着银行门口的区域、周边的道路情况,
尤其是银行运钞车平时停靠的位置!那是一种充满了警惕、评估和某种压抑着躁动的眼神,
绝不是在闲聊放松!几个人都穿着深色、不起眼、甚至有些宽大的夹克或外套,
显然在这个夏末秋初的傍晚略显突兀,而且蹲姿看似随意,实则身体重心都很稳,
肌肉似乎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其中一个人的脚边,
放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半旧不新的旅行袋。
几个人虽然分散蹲着,但彼此之间的站位隐隐形成了一种相互呼应、
可以随时支援的犄角之势。这绝不是普通路人会无意中形成的站位!
第56章 三枪
就在周正心脏狂跳,几乎要确定这几个人绝对有问题的时候——“呜——呜——”
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车身印着“经警”字样、顶部有警示灯的白色押款车,
闪烁着右转向灯,正从不远处的路口拐过来,平稳地朝着农业银行北站分理处的门口驶来!
银行的下班时间到了!运钞车来接款了!几乎就在押款车出现的瞬间,
报刊亭旁那几个人抽烟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一下!虽然他们极力掩饰,
但周正清晰地看到,其中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异常凌厉的眼神!
那个放在地上的旅行袋,被其中一人看似无意地用脚往身边更拢了拢!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沿着周正的脊椎窜了上来!抢劫运钞车?!这帮人的目标是这个?!
光天化日之下,在新区?!他们疯了?!他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李南,脸色发白,
嘴唇微动,用气声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南哥?!”
李南的表情冰冷如铁,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早已预料到的凝重。
他死死盯着那辆正在缓缓靠向银行门口的押款车,
以及报刊亭旁那几只如同即将扑食的恶狼般的身影,双脚也在向那边移动。
时间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又在瞬间猛烈爆炸!
就在那四个蹲守在报刊亭旁的悍匪如同听到无声发令枪般猛地起身、
右手同时探向怀中或腰间的同时!李南和周正,这两个看似偶然路过的“普通”警察,
也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战斗姿态,
瞬间切入到了距离他们不足十米的最佳反应位置!
李南的移动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鬼魅,他的双脚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身体重心压得极低,整个人如同贴地滑行,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四个目标拔枪的动作!
就在其中两人已经握住枪柄即将抽出,
另外两人的手指也已经扣上扳机护圈的刹那——砰!砰!砰!
三声清脆、短促、几乎连成一声的枪响,如同死神的点名,骤然划破了傍晚街道的宁静!
声音震耳欲聋,带着惊人的威慑力!李南手中的五四式手枪枪口冒出三缕淡淡的青烟。
他开枪的姿态稳如磐石,手臂几乎没有后坐力带来的上扬,
完全是依靠强大的核心力量和惊人的肌肉控制完成了这次超高速的精准射击!
“啊——!”
“我的手!”
“呃啊!”
三声凄厉的惨叫几乎与枪声同时响起!只见那三个刚刚掏出枪,
其中一人拿的是仿五四,两人是锯短了枪管和枪托的猎枪的悍匪,
持枪的手腕处同时爆开一团血花!手中的枪支再也握持不住,
叮当作响地掉落在水泥地上!李南这三枪,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每一枪都恰好击穿腕骨,彻底废掉了他们的持枪能力,却又避开了主动脉,
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即刻致命!这是何等恐怖的枪法和控制力!
“警察!不许动!”
周正的反应只比李南慢了半拍,在李南枪响的瞬间,他已然拔出自己的六四式手枪,
口中发出雷霆般的怒吼,一个箭步冲上前,与同样被枪声惊动、
刚从押款车驾驶室和副驾位置探出身、有些懵的经警一起,
枪口死死对准了车头附近那两个被废掉手腕、正捂着手惨叫打滚的匪徒,
其中一人试图用另一只手去够掉在地上的枪,被周正一脚狠狠踢开,枪也被踢飞!
电光火石之间,四名悍匪,三人瞬间失去战斗力!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这百分之一秒的间隙!那个蹲在稍靠后位置、
脚边放着沉重旅行袋的匪徒——正是他们的头目张俊!他的反应速度远超同伙!
在李南枪响的瞬间,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下意识地去拔枪,而是瞳孔骤然收缩,
身体如同受惊的毒蛇,猛地向侧后方弹开!李南那原本瞄准他手腕的第四枪,
因为他这出乎意料的规避动作,所以李南没有开第四枪。张俊压根没有去救同伙的打算!
行迹彻底败露,对方有神枪手!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他借着弹开的力道,转身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与银行相反、
人群因为突然的枪声而开始惊慌失措奔逃的方向猛冲过去!
“站住!”
李南厉声喝道,调转枪口!
第57章 怎么会是她?!
但张俊极其狡猾,奔跑路线呈不规则的之字形,而且专门往惊惶四散的人群里钻,
利用行人作为掩护!听到枪声的群众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四散奔逃,
街道瞬间乱成一团!这极大地干扰了李南的射击视线!他不能开枪,
流弹极易误伤无辜群众!周正和经警正在竭力控制地上受伤嚎叫的三名匪徒,
其中一人还在挣扎,根本无法分身!张俊像泥鳅一样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
眼看就要冲过另一条马路,消失在更复杂的街巷中!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张俊在狂奔中,猛地伸手,粗暴无比地一把拽过身边一个正在惊慌奔跑的年轻女性!
随后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被他用强壮的手臂死死勒住脖子,
右手的枪口也对准了女人的脑袋,整个人被当成了盾牌和拖累,挡在了身前!
李南的枪口死死咬着张俊移动,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因为那不断挣扎、
哭泣的年轻女性而无法击发!他的目光急速扫过人质的面孔,
想要寻找一丝可能的射击间隙——然而,
当他的视线真正清晰地捕捉到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苍白扭曲、的脸庞时......
李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猛地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
怎么…会是她?!那张脸,他太熟悉了!虽然不是在前世的这个时间点,
而是在更久远的、被他深埋在记忆深处的过去!苏荃儿?!她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巨大的震惊和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滔天巨浪,
瞬间淹没了李南一贯冷静如冰的思维!扣着扳机的手指,因为这突如其来的、
完全超出预料和前世记忆的变数,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却是致命的僵硬!
“南哥!”
周正焦急的喊声传来,他也看到了人质,看到了李南的停顿!
李南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从巨大的震惊中强行挣脱出来!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他绝不能让她出事!
“控制现场!呼叫支援!盯死这几个!”
李南对着周正和经警吼出简短的指令。张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
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汗珠,眼神如同被困的野兽,充满了疯狂与狠戾。
他强壮的左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勒住人质的脖颈,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把黑星手枪,
冰冷的枪口死死抵在人质的太阳穴上,因为用力,枪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凹陷发白。
被他劫持的,正是苏荃儿。新区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侦查一科副科长,
省政法委副书记苏建民的独生女。她此刻发丝凌乱,脸色苍白如纸,
呼吸因为被勒紧而变得困难急促,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除了最初的惊恐,
此刻竟奇异般地透出一股强行压下的镇定。她认出了对面那个如同雕塑般凝固、
眼神锐利如鹰的警察——李南!李南站在巷口,挡住了唯一的去路,距离他们不到五米。
这个距离,对于他和张俊来说,都几乎是生死一线。他身体微微前倾,
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手中的五四式手枪稳稳定位,枪口指向张俊的头部,
但投鼠忌器,不敢有丝毫妄动。他的脸色冰冷得吓人,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放下枪!妈的!听见没有!把枪放下!不然老子一枪打爆她的头!”
张俊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手臂因为激动而更加用力,勒得苏荃儿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枪口又往她太阳穴上狠狠顶了一下。
“你放开她,我可以让你走。”
李南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冷静,试图谈判。
“放屁!当老子是三岁小孩?!把枪放下!立刻!马上!我数三声!不然就同归于尽!”
张俊根本不吃这一套,情绪更加激动,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
那细微的预压动作显示他随时可能开枪!
“李南!别听他的!不要放下枪!他不会放过我的!开枪!!”
苏荃儿突然用尽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因为被勒紧而变形,
却带着一股令人震撼的决绝和勇气!她相信李南的枪法,更相信他的判断!
她宁愿赌那渺茫的生机,也绝不让自己成为拖累,让歹徒得逞!
第58章 解救人质
“臭娘们!闭嘴!”
张俊暴怒,不想拿枪托砸她,但是他不敢移动右手,生怕对面人把他秒了。
之前他可是听到了连续的三声枪响,而且那个枪声自己也非常熟悉,
就是对面警察手里黑星也就是俗称的‘五四’手枪枪管中发出的声音。
李南眼中冰封的杀意几乎要汹涌而出!然而,下一刻,
让苏荃儿和张俊都万万没想到的是——李南,竟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了身子!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清晰无比。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张俊,尤其是没有离开张俊那根扣在扳机上的食指!
“好,我放。你别伤害她。”
李南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带着一丝妥协和无力。他右手握着的那把沉重的五四式手枪,
被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身前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金属枪身与地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苏荃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张俊的嘴角则勾起一抹狰狞而得意的弧度,
警惕性在这一刻不自觉地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懈——警察放下枪,
就意味着他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就在李南放下枪,
缓缓起身的刹那——他的右手看似自然下垂,但实际上,
在他蹲下放枪再到起身这个极其短暂的过程中,他的左手极其隐蔽且快如闪电地探入裤兜,
将刚刚在银行办理存款后、那张崭新的、边缘锋锐如刀的硬质塑料银行卡夹在了指间!
起身的惯性完美地掩盖了这个微小的动作!他的身体站直了,双手摊开,
显示自己没有武器,目光依旧死死锁定了张俊扣扳机的那根手指!
张俊的得意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他这种人,疑心极重,绝不会真正相信警察会妥协!
几乎在李南站直的瞬间,他眼中凶光爆闪,那根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猛地就要发力!
他根本就没打算留活口!他要杀了这个女人,再杀了这个警察!就是现在!
在李南的动态视力捕捉下,张俊食指肌肉那微不可察的收缩预兆,如同被无限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李南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右手猛地一抖!
一道银灰色的寒光如同毒蛇出洞,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那不是飞刀,却比飞刀更出其不意!
——正是那张边缘打磨得异常锋利的硬质银行卡!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
“啊——!!!”
张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那张高速旋转的银行卡,如同精准的手术刀,
不偏不倚,狠狠地、深深地扎进了他持枪的右手手腕处!几乎是齐根没入!
巨大的痛苦和神经被切断的失控感瞬间传来!张俊握枪的手指猛地一松,
那把黑星手枪再也拿捏不住,从他无力张开的手中向下掉落!
而几乎在银行卡飞出的同一瞬间,李南的身体已经如同炮弹般猛扑而上!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仿佛一道贴地掠过的黑色闪电!
在张俊惨嚎、手枪脱手的零点一秒内!李南已经跨过了那短短五米的距离!
一记凶猛无比的铁肩靠狠狠撞在因剧痛而身体僵直的张俊的胸腹之间!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肋骨断裂的细微脆响!张俊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狠狠砸在砖墙上,又软软地滑倒在地,口中喷出鲜血,
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而被劫持的苏荃儿,只觉得脖颈间的钳制猛然一松,
身后传来撞击和惨叫声,她腿一软,就要向前栽倒。
一条强壮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扶住。
“没事了。”
一个冷静得近乎平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苏荃儿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李南那张近在咫尺、
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却眼神锐利的脸庞。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扶住她的姿势,
左手已经利落地捡起了地上那把五四式手枪,枪口指向地上蜷缩呻吟、
手腕上还滑稽地扎着一张银行卡的张俊。阳光从小巷口斜射进来,
照亮了李南坚毅的侧脸和地上歹徒的惨状。苏荃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劫后余生的恐惧、额角的疼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安心感交织在一起,
让她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警服的衣袖。
第59章 刑侦大队长的惊叹
巷外,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支援,到了。
李南微微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冰冷地锁定着地上的张俊,没有丝毫放松。
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危机,总算有惊无险地…解决了。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最终在银行门口和小巷入口处戛然而止。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魏杰脸色铁青,
第一个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身后跟着十多名荷枪实弹、神情肃杀的刑警。
“控制现场!拉起警戒带!无关人员退后!”
魏杰的声音短促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刑警们训练有素地迅速散开,动作麻利。
黄色警戒带很快被拉起,将银行门口那片狼藉的区域封锁起来。
两名刑警负责驱散围观群众和维持秩序,其余人则迅速围绕核心现场展开工作。
“报告魏大!现场发现四名嫌疑人!三人手腕中枪,武器掉落在地,已失去反抗能力!
已经被周副中队长和经警控制,一人...”
一名刑警快速跑过来汇报,目光瞥向小巷方向,
“一人被李中队制服在小巷内,疑似劫持人质!”
“先控制这几个!”
魏杰大手一挥,指向地上惨叫呻吟的三个匪徒。几名经验丰富的刑警立刻上前。
两人一组,一人用枪保持警戒,另一人则迅速上前,用膝盖顶住嫌疑人的后腰,
粗暴但有效地将其手臂反拧到背后,“咔嚓”一声铐上背铐。
即使对方手腕受伤惨叫,手上的动作也毫不留情,这是为了防止嫌疑人诈伤或垂死反抗。
铐好后,立刻进行简单的搜身,确保没有其他武器,然后才呼叫待命的救护车。
对掉落在旁边的三支手枪,两支仿五四,一支锯短猎枪,有专门的刑警戴着白手套,
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放入透明的物证袋中封存,并贴上标签。
整个流程快速、专业、冷酷,最大限度保证了安全并固定了证据。
魏杰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现场。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地上那三个匪徒手腕上的伤口吸引了。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嘶——即使见多识广,魏杰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三个人的受伤位置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右手手腕桡骨和尺骨之间的位置,
被子弹精准贯穿!伤口狰狞,显然是近距离被大威力手枪弹击中,
造成的破坏性伤害足以瞬间废掉整只手的活动能力!这枪法...也太准了吧?!
而且是在对方拔枪的瞬间同时击伤三人?这需要多快的反应速度和多么恐怖的精准度?
这时,旁边警戒线外几个惊魂未定的路人议论声飘进了他的耳朵:
“我的妈呀!太快了!我就听到‘砰砰砰’三声,那三个人手里的枪就掉了!”
“那个警察!就那个高个子帅警察!枪简直神了!”
“对啊对啊!感觉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三个人就同时中枪了!跟拍电影一样!”
同时中枪?一眨眼的功夫?神枪手?魏杰猛地站起身,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是李南和周正配合,分别开枪击伤匪徒。
但路人的描述和这几乎一致的伤口位置,指向了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这特么可能吗?!魏杰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否定。
拍电视都不敢这么拍吧?!哦不,抗日神剧可能比这还厉害!
但那特么是神剧啊!一个人,一把枪,在极短时间内,
连续三次精准命中三个不同目标的同一微小部位?
这已经不是枪法好的范畴了,这简直是玄幻!就在魏杰心神震荡,
几乎要怀疑人生的时候,周正从旁边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潮红和兴奋。
“魏大!”
周正敬了个礼。魏杰猛地抓住周正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指着地上那三个被铐起来的匪徒,语气急促地问道:
“周正!你跟我说实话!刚才你们怎么在现场的?还有刚才那三枪到底怎么回事?!
是谁打的?怎么打的?”
周正看着魏杰那难以置信的表情,心里既为李南感到骄傲,又觉得有些好笑。
第60章 心理疏导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还原那电光火石的瞬间:
“魏大,是这样的。我下午陪着李队去证券公司开户,然后又来了这个农行存钱。
刚从银行出来,骑上车没走多远,李队就跟我说发现那几个人不对劲。
我们靠边停下后,就慢慢接近这几个人。随后银行的押款车也正好到了门口,
这几个人就向押款车靠近,并且开始掏枪。”
周正的语言带着后怕和兴奋,手势比划着:
“就在那四个人同时动的时候!真的就是同时!南哥的枪就响了!
砰!砰!砰!三声!快得几乎像一声!”
他指着那三个匪徒:
“我都没看清李队是怎么拔枪怎么瞄准的!就看到枪口火光一闪,
那三个家伙就惨叫着扔了枪!整个过程,可能连一秒钟都不到!
真的!李队他几乎是凭本能射击!而且打的全是手腕!绝对没有伤及要害!”
周正的描述和现场痕迹、路人说法完全吻合!魏杰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剩下满心的震撼。他需要重新评估李南的实力了,不,是根本无法评估!
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怪物!与此同时,小巷内。
支援的民警已经接管了现场,将手腕上还扎着银行卡、满脸是血、萎靡不振的张俊铐走。
小巷口拉起了警戒线。苏荃儿靠坐在墙边的一块石头上,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脸色苍白,眼神有些空洞,显然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吓和创伤中。
李南并没有离开,他半蹲在苏荃儿面前,保持着一个不会给她压迫感的距离。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苏科长,看着我的眼睛。”
李南的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苏荃儿有些茫然地抬起眼,
对上李南那双深邃却异常平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经历过无数风浪后的沉稳和理解。
“深呼吸。”
李南示范着,缓慢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对,就像这样。慢一点。感觉空气进入你的身体,再慢慢出去。很好。”
他并没有急于说“没事了”“别怕”这类空洞的安慰,而是引导她进行简单的生理调节,
帮助她平复过度紧张的神经系统。
“你现在很安全。歹徒已经被控制,周围都是我们的同志。”
李南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增强她的安全感,
“你的身体反应是正常的,是面对危险时自然的保护机制。
允许自己有点抖,没关系,它会慢慢平复。”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苏荃儿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才继续道:
“如果可以,试着告诉我,你现在除了害怕,身体还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比如脖子被勒的地方?”
他将她的注意力从巨大的情绪恐慌,稍微引导到具体的身体感受上,
这是一种简单的接地技术,帮助创伤者从思维漩涡中回到现实。
苏荃儿的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声音还有些沙哑:
“脖子...有点疼...头也晕...”
“嗯,脖子被用力勒过,会有不适感,医护人员很快会来做详细检查。
头晕可能是应激后的表现,稍稍休息一下。”
李南平静地回应,认可她的感受并提供明确的后续步骤,减少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
他的疏导专业而高效,没有多余的情感渲染,
却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创伤心理干预的点上,稳定着苏荃儿的情绪。
这显然是经历过极端残酷环境才能锤炼出的心理素质和处理能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新区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唐国栋,
在几名干部的簇拥下,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到了现场。
他首先看到了银行门口被控制的匪徒和收集起来的武器,眼神一凛。
随即,他的目光扫视全场,正好看到魏杰和周正站在一旁,
周正似乎正在激动地比划着什么,而魏杰脸上则是一副见了鬼一样的震惊表情。
唐国栋眉头紧锁,走了过去。
“魏大,真的!就那么快!三枪!枪枪打手腕!李队他简直...”
周正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大。唐国栋的脚步顿住了,他听到了周正的话,
也看到了地上那三个匪徒极其相似的手腕伤口。他的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划过脑海。
第61章 李南,你送她回去
他没有立刻打扰,而是站在一旁,面色沉静地听着周正手舞足蹈地、
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魏杰,还原着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
现场忙碌而嘈杂,但唐国栋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安静的气场。
他听着周正的复述,目光再次投向那条小巷,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复杂。
李南,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本事?唐国栋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向小巷口,
他需要第一时间了解李南这边的情况,
特别是被劫持人质的状况以及李南制服歹徒的详细经过。
然而,当他拨开守在巷口的民警,看清那个坐在石头上、脸色苍白、
正被李南低声安抚的年轻女子时,他整个人猛地愣住了,随即脸色骤变!
“荃儿?!怎么是你?!”
唐国栋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他几步就跨到苏荃儿面前,
也顾不上局长的威严,半蹲下身,语气急切而充满关切,
“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吓坏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关切,以及“唐叔叔”这个熟悉的称呼,让一直强装镇定、
配合李南进行心理疏导的苏荃儿,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积压的委屈、恐惧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涌了上来。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声音哽咽着:
“唐叔叔...呜呜...我...我没事,就是...就是吓死了...”
她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见到了长辈,忍不住抽泣起来。
唐国栋看着老领导这宝贝闺女哭得梨花带雨、额角还带着伤的样子,
又是心疼又是后怕,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坏人都被抓起来了,安全了,安全了。别怕,唐叔叔在呢。”
他并没有向旁边的李南解释自己为何认识苏荃儿以及彼此的关系,
李南也保持着沉默,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官场上的很多事情,心照不宣即可。等苏荃儿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抽泣声渐渐止住,唐国栋沉吟了一下,对李南说道:
“李南,这次多亏了你!反应迅速,处置果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唐国栋没有询问这两人怎么在现场的,只是先肯定了李南的功劳,然后话锋一转,
“荃儿受了惊吓,需要休息。这样,你辛苦一下,开我的车,”
他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他那辆喷着警漆的北京213切诺基,
“送荃儿回去。她住在新区检察院家属区,你知道地方吧?”
这既是关心,也是一种信任和安排。让亲手救下苏荃儿的李南护送,
无疑是最能让苏荃儿安心,也让唐国栋自己放心的选择。
李南没有任何犹豫,立正道:
“是,唐局!”
切诺基平稳地行驶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车内气氛有些安静,
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苏荃儿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歪着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脆弱和安静。
李南专注地开着车,也没有多说话,给予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平复心绪。
车子很快驶入了新区检察院家属院。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管理十分规范的小区,
绿树成荫,环境清幽。在李南停好车,绕过来为她打开车门后,
苏荃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邀请道:
“李...李队,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上去坐一会儿,喝杯水吧?”
她的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感谢和一丝劫后余生不愿独处的依赖。
李南本想拒绝,但看到苏荃儿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悸,他点了点头:
“好。”
苏荃儿的家就在二楼,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
她用钥匙打开门,按了一下旁边的开关,瞬间柔和的灯光照亮了客厅。
李南跟着走了进去。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十分温馨雅致,充满了女性的细腻和生活气息。
客厅铺着米色的地毯,一张布艺沙发看上去柔软舒适,上面随意放着几个可爱的抱枕。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和一个插着几支干花的花瓶。
墙壁被刷成温暖的淡黄色,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风景油画和一张苏荃儿穿着检察官制服、
笑容灿烂的艺术照。靠墙的书架塞满了法律书籍和一些文学作品,
旁边还有一个摆放着小多肉植物的花架。整个空间干净、整洁、温暖,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好闻的香薰味道,
与刚才外面那血腥紧张的场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第62章 你怎么会出现在那儿?
“随便坐,李中队,我去给你倒水。”
苏荃儿说着,走向厨房。李南没有坐下,而是自然地站在客厅中央,
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房间布局和出入口——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同时,他也将这份温馨宁静尽收眼底,这让他对这位工作上干练甚至有些锐利的苏科长,
有了更生活化的认识。苏荃儿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递给李南。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气氛依旧有些沉闷。李南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苏科长,今天...你怎么会那个时候出现在银行那边?”
那个时间点,那个地点,实在是太巧,也太危险了。苏荃儿捧着水杯,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轻声解释道:
“我下午请假早走了一会儿。本来是去银行那边的Atm机取点钱。”
她指了指放在玄关鞋柜上的一个小手提包,
“然后打算去旁边的商场买点礼物,晚上去一个同事家做客,她今天生日。
刚从Atm机那边取完钱走出来没多远,就...就听到枪声,然后人群一乱,
我就准备往后撤。”
她说到这里,身体又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显然回想起那一刻仍然心有余悸。
李南闻言,心中了然。原来如此,纯粹的巧合和不幸。
Atm机就在银行旁边,她取完钱出来,正好撞上了匪徒行动和人群混乱的时刻,
成为了张俊慌不择路下最容易得手的目标。
“幸好...幸好你当时在那里。”
苏荃儿抬起头,看着李南,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李中队,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今天可能就...”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李南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
“这是我的职责。你没事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几天好好休息,如果晚上睡不好,或者总是回想那个场面,
可以试着听听舒缓的音乐,或者找信任的人聊聊天。
如果持续不舒服,最好找专业的心理医生聊聊。”
他的叮嘱依旧带着一种专业的冷静,却让苏荃儿感到格外踏实。
又坐了一小会儿,李南见苏荃儿情绪基本稳定,便起身告辞:
“苏科长,你好好休息,我就不多打扰了。局里那边还有很多后续事情要处理。”
苏荃儿也没有再多留,将他送到门口,再次郑重道谢:
“今天真的麻烦你了,李中队。路上小心。”
李南点了点头,转身下楼。走出单元门,晚风带着凉意吹来,他深吸一口气,
抬头望了望苏荃儿家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窗户,然后大步走向那辆切诺基。
银行劫案虽然被阻止,但接下来的审讯、深挖余罪、写报告、应对上面的询问,
以及如何解释他那神乎其神的枪法,还有苏荃儿这层特殊关系的后续影响,
一大堆事情,才刚刚开始。德市新区分局刑侦大队负一楼的审讯室,
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四间审讯室同时启用。
张俊、李军、陈小清、赵大洪四人分别被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
他们手腕上的枪伤已经由新区人民医院的医生做了紧急清创和包扎,
止住了血,但并未进行深入治疗,白色的纱布上还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色。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他们的脸色都有些苍白,但眼神中的凶狠、
警惕和顽固却丝毫未减。这个案子的性质实在太恶劣了!光天化日之下,
持枪抢劫银行运钞车,劫持人质,与警察发生枪战!
这在整个德市建市以来的历史上都属罕见,堪称惊天大案!
省厅、市局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压力层层传导下来,要求尽快查明案情,
深挖犯罪,消除影响!然而,审讯工作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由于公安部之前下发的关于三地系列抢劫案的通缉令和嫌疑人模拟画像,
与张俊等四人的实际面貌存在一定差异,
加上最初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本次未遂的抢劫案上,
一时间并没有人立刻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第63章 都是滚刀肉
只有李南,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和敏锐的直觉,在初步查看完缴获的枪支后,
提出了一个关键建议:
“魏大,这几支枪,尤其是那两支仿五四,与邻省通报的系列抢劫案涉案枪支特征很吻合。
我建议,立刻安排技术民警,连夜将弹壳、弹头以及缴获的枪支,
送往省厅刑侦总队做痕迹比对鉴定,越快越好!”
魏杰此刻也是焦头烂额,听到李南的建议,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关键突破口!
“好!就按你说的办!小刘,小王!你们俩马上开车,带上所有枪弹物证,立刻去省厅!
路上注意安全!”
他立刻点将,两名技术民警领命,小心翼翼地将物证装箱,匆匆离去。
物证送检的同时,对四名嫌疑人的突审也在高压下全面展开。
大队能调动的精干审讯力量几乎全部上阵,分成了四个小组。
二中队负责主审最重要的头目——张俊。一开始,是由王洛和赵刚搭档。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政策攻心,法律宣讲,证据出示,虽然直接证据不多,
试图撬开张俊的嘴。然而,两个小时过去了,
审讯室内除了记录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喝水声,几乎没有任何进展。
张俊像是焊在了审讯椅上,低垂着眼皮,面无表情。
无论王洛如何义正词严地阐述持枪抢劫、袭警、劫持人质的严重性,
无论赵刚如何暗示他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他都如同老僧入定,一言不发。
偶尔抬起眼皮,那眼神里也全是讥讽和冷漠,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滑稽戏。
他甚至懒得去编造谎言,就用这种彻底的、顽固的沉默进行对抗。
这种态度,明显是深知自己罪行深重、绝无侥幸可能,
并且对审讯流程极其熟悉的惯犯才会表现出来的极端抗拒。
不仅是他,其他三间审讯室里的情况也几乎一模一样!
李军虽然手腕受伤,但依旧梗着脖子、陈小清眼神躲闪但嘴巴紧闭、
赵大洪一脸横肉,歪着头不看警察,全都采取了同样的“沉默是金”策略!
任凭审讯人员磨破嘴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甚至施加巨大的心理压力,
他们就是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吐露!一时间,四间审讯室全部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参与审讯的每一位刑警心上,
沉重而压抑。负责协调审讯的魏杰脸色越来越黑,在观察室里来回踱步,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他知道,遇到硬茬子了!这伙人绝对不是普通的毛贼,
心理素质极强,而且很可能事先就订立了严密的攻守同盟,准备死扛到底!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如果不能尽快打开突破口,等到他们适应了审讯节奏,
或者外界同伙得到消息做出反应,案件侦破的难度将会成倍增加!
“妈的!都是滚刀肉!”
魏杰狠狠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拿起内部电话,沉声道:
“二中队审讯室,换人!让李南和周正两人上!”
看来,常规的审讯手段对这伙人已经失效了。必须得出奇招,而李南,
这个一次又一次带来惊喜和奇迹的中队长,或许就是打破这潭死水的最后那块石头!
李南接到命令,没有任何犹豫。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眼神平静无波,
推开那扇沉重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审讯室铁门,走了进去。
王洛和赵刚看到他和周正两人进来,如释重负又带着些许沮丧地站起身,
将位置让给了两人。李南在张俊对面的审讯桌后坐下,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解剖刀,
缓缓落在张俊那张因失血和顽固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上。新一轮,
或许也是决定性的较量,开始了。惨白的灯光下,只有李南、周正,
以及被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张俊。周正坐在记录位,神情严肃,准备记录。
李南坐在张俊正对面,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如同审视猎物般,上下打量着张俊,目光在他包扎的手腕和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疾言厉色的呵斥更让人心悸。
第64章 李南挖坑
几分钟后,李南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
“非法持有枪支、抢劫银行、持枪拒捕、劫持人质,哪一条都可以让你不开口就进去蹲着,
合并执行起来最少是个无期。”
张俊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依旧抿紧嘴唇,不发一言,只是避开了李南的直视。
李南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继续说道:
“你不说,没关系。我们可以等。等省厅的痕迹比对结果。
不过,在我这里,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无比肯定和锐利:
“双喜市银行、鄂省汉市珠宝行、星城市珠宝行...这一系列案子,都是你们干的。没错吧?”
张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依旧沉默。李南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
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嘲弄?
“说实话,看完那些案卷和现场录像,我挺失望的。”
李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江洋大盗,结果...就这?”
旁边的周正愣了一下,有点跟不上李南的思路。不是该施加压力吗?怎么嘲笑上了?
张俊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似乎对李南的评价极为不满,
这是一种源自对自己“专业能力”的畸形自信被质疑时本能的反应。
李南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心中冷笑,继续加大火力,语气中的轻蔑更浓:
“怎么?不服气?觉得我小看你们了?”
李南嗤笑一声,
“那我问你,双喜市那次,你们选的撤退路线,穿过后巷那个菜市场?
人来人往,监控是没有,但目击者有多少?留下多少痕迹?这叫专业?”
“汉市那次,你们用的是手枪吧?司机开车的技术也一塌糊涂,
差点把你们自己都撞死!这叫有技术含量?”
“还有星城那次,你们处理赃物的方式...low爆了!直接找地下黑金店熔掉?
痕迹留得到处都是!我们顺着线摸过去,一抓一个准!”
李南一条条数落着,用极其专业和内行的角度,将张俊等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作案过程,
批驳得漏洞百出、幼稚可笑!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
精准地扎在张俊那点可悲的“职业自尊”上!
“就你们这水平,还好意思学人玩持枪抢劫?还好意思称自己是悍匪?”
李南最后总结道,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简直拉低了整个行业的平均水平!我都替你们感到丢人!”
“你他妈放屁!”
张俊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嘶声吼道!
他可以忍受疼痛,忍受沉默,但无法忍受一个亲手击败他的人,
如此彻底地否定和践踏他自以为的“辉煌”和“专业”!这种来自强者的鄙视,
李南的武力值确实让他不得不服,杀伤力巨大!
“我们怎么不专业了?!哪次不是计划周密?!哪次不是成功得手?!
警察连我们屁都摸不到!”
张俊激动地挣扎着,手铐哗哗作响,完全落入了李南精心编织的情绪陷阱。
“周密?成功?”
李南等的就是他开口!他冷笑一声,身体靠回椅背,姿态更加放松,仿佛在听一个笑话,
“要不是每次都是不同的人去打头阵、当炮灰,混淆视线,就你们留下的那些破绽,
早就被逮住八回了!说到底,不过是仗着人多,玩换脸的游戏,真以为是自己本事大?”
他精准地戳破了张俊团伙作案模式的核心——利用不同成员实施具体抢劫,
制造不是同一伙人的假象,但核心策划和组织者张俊每次都在!
张俊气得浑身发抖,呼吸急促,想要反驳,却发现李南说的,
咳,竟然还他妈的大部分都是事实!他们的成功,确实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这种模式和运气,
而非真正的天衣无缝!
“而且,”
李南的语气忽然从嘲弄变得冰冷刺骨,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张俊的脸,
“你真以为你们每次都能成功?真以为警察拿你们没办法?
告诉你,从你们动第一个案子开始,你们的画像、你们的行动规律、你们的弱点,
早就被分析得清清楚楚!之所以让你们多蹦跶了几天,无非是想放长线,
把你们一网打尽!不然你以为,
今天为什么我们会那么‘巧’地出现在银行门口?真以为是巧合?”
第65章 张俊撂了
李南开始运用强大的心理暗示和虚构信息,将今天的“偶遇”包装成警方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彻底击溃张俊残存的侥幸心理!张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李南的话,结合今天神兵天降般的遭遇,让他不由得不信!原来自己早就被盯上了?!
原来所谓的成功,不过是警察故意的放纵?!这种认知,
比直接的武力压制更让他感到绝望和崩溃!李南看着对方心理防线的剧烈动摇,
不给任何喘息之机,步步紧逼:
“现在,你们四个全栽了。你觉得,外面你们那些还没来得及动手的同伙,能跑得掉?
现在交代,是你唯一能给自己争取点什么的机会。当然,
你也可以继续替你那些迟早要落网的兄弟扛着,显得你很讲义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恶魔般的诱惑和冰冷的现实:
“不过,你猜,如果他们先开口了,把所有的责任,比如开枪杀人、比如策划组织,
都推到你身上,你会是什么下场?嗯?持枪抢劫、杀人、袭警、劫持人质,
数罪并罚,几个枪子儿够你吃的?”
威逼、利诱、离间、摧毁其心理支柱!李南的组合拳如同狂风暴雨,毫不留情!
张俊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眼神中的凶狠和顽固被恐惧、绝望和不甘所取代。
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可怕的警察面前,毫无秘密可言,毫无反抗之力!
对方不仅武力碾压他,智力和对人性的把握更是完全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瘫软在审讯椅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我说,我都说......”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张俊的单方面供述。
他详细交代了如何纠集李军、陈小清、赵大洪等人,如何策划三地系列抢劫案,
每次选择目标、踩点、分工、销赃的详细过程,以及非法获取枪支弹药的渠道等等。
一桩桩,一件件,血腥而罪恶的往事,在这间小小的审讯室里被彻底揭开。
周正飞速地记录着,心中对李南的敬佩已然达到了顶点。这哪里是审讯,这简直就是艺术!
一场完美的心理攻防战!当时间接近九点钟时,张俊终于在厚厚一沓审讯记录上按下了手印。
几乎就在同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一名技术民警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神情走进来,
将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鉴定报告递给李南:
“李队,省厅结果出来了!连夜比对,结论明确:现场缴获的枪支发射的弹壳弹头,
与双喜、鄂北、星城三起系列抢劫案现场遗留的弹壳弹头,痕迹相同!
确认是同一批枪支所为!”
这份科学的铁证,为张俊的口供画上了最完美的句号,
也标志着这起震惊三省的特大系列持枪抢劫案,在德市新区警方,尤其是在李南的手中,
宣告彻底侦破!李南接过报告,看了一眼,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淡淡地对周正说:
“把材料整理好,把人物关系图画一份出来交给其他审讯的同事。”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出审讯室。虽然是一夜无眠,
但结果,足以告慰所有参战民警的艰辛。而此时分局刑侦大队的观察室内,烟雾缭绕。
唐国栋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
他透过单向玻璃,亲眼目睹了李南是如何一步步用言语和心理战术,
将顽固如石的张俊彻底击溃,并拿到了详尽的口供。
当省厅技术民警带着那份印着“同一认定”结论的痕迹比对报告匆匆赶来时,
唐国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拳头下意识地攥紧,心中一块最大的石头轰然落地!
板上钉钉!铁证如山!震惊三省、公安部挂牌督办的特大系列持枪抢劫案,
竟然在他的辖区,以这样一种方式,被彻底告破!主犯悉数落网,证据链完整,口供翔实!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冲击着他,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时间,他拿起手机,走到了观察室外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深吸一口气,
拨通了一个存储在通讯录最顶端的号码——省政法委副书记苏建民的私人电话。
第66章 苏建民都不淡定了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传来苏建民沉稳中带着一丝清晨疲惫的声音:
“国栋啊,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
这个时间点,通常不会有什么好消息。唐国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和尊重,
但依旧难掩激动:
“老领导!向您汇报一个重大情况!我们德市新区分局,
昨晚成功破获了公安部挂牌督办的‘双喜、鄂北、星城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
四名主要犯罪嫌疑人已全部落网,审讯取得重大突破,
主犯张俊对其组织、策划、实施系列抢劫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省厅的枪弹痕迹比对鉴定刚刚也出来了,作了同一认定!”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苏建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喜悦:
“什么?!国栋,你说什么?!三地系列抢劫案?!主犯全部落网了?!消息准确吗?!”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以至于以苏建民的城府,都一时失态。
“千真万确,老领导!”
唐国栋语气无比肯定,
“人是昨天傍晚在企图抢劫我区农业银行北站分理处运钞车时被当场抓获的,
我局民警李南、周正反应迅速,果断处置,在击伤三名匪徒、成功制止抢劫后,
又制服了劫持人质的首犯张俊!经过连夜突审和省厅技术支持,
现已完全确认他们的身份和罪行!”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声音稍稍压低,带上了一丝沉重和后怕:
“老领导...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昨天...被歹徒劫持的人质...是...是荃儿...”
“谁?!荃儿?!她怎么会在现场的?”
苏建民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充满了父亲的惊慌和恐惧,
“她怎么样?!受伤没有?!到底怎么回事?!”
任何父亲听到女儿被卷进这种事件,都无法保持镇定。
唐国栋连忙解释,语气充满了安抚:
“老领导您别急!荃儿身体没受伤!只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万幸的是,
我们民警李南同志处置得非常果断及时,在歹徒伤害荃儿之前就将其制服了!
我已经安排人送荃儿回家休息了,您放心!”
他巧妙地将“苏荃儿被劫持”这个惊险的事实,与“民警果断处置化险为夷”的结果联系在一起,
既说明了情况的严重性,又突出了结果的良好,最大限度地减轻了苏建民的焦虑。
电话那头,苏建民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好几秒钟,
显然在平复内心的巨大波澜。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
但依旧能听出压抑的情绪:
“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国栋,你们做得很好!非常好!
尤其是那个李南同志,我要为他请功!这是惊天大功!”
他迅速调整了状态,语气变得严肃而果断:
“国栋,这个案子性质太重大,影响太深远!你立刻组织好所有证据材料,确保万无一失!
我马上向向书记汇报!省里肯定会高度重视!”
“是!老领导!材料已经正在加紧整理,保证不出任何纰漏!”
唐国栋立刻保证。省城,省委大院。苏建民放下电话,没有任何迟疑,
立刻联系省委政法委书记向前同志的办公室,表示有极其重要的情况必须立刻当面汇报。
几分钟后,苏建民坐在了向前书记宽大的办公桌前。
向前书记年近退休,鬓角斑白,但目光依旧睿智深邃。
“建民同志,什么事这么急?”
向前书记温和地问道。苏建民身体微微前倾,用最精炼的语言,
将唐国栋汇报的情况复述了一遍,重点突出了案件的性质、破获的过程、
以及德市警方尤其是民警李南的关键作用。向前书记听完,
原本平和的神情也变得无比严肃和凝重,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三地系列抢劫案...主犯落网,好!太好了!德市的同志们立了大功啊!
这是对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高度负责,是对犯罪分子嚣张气焰的沉重打击,
更是对我们全省政法队伍战斗力的有力证明!”
他沉吟片刻,目光看向苏建民,语气郑重地说道:
“建民同志,这个案子,不仅仅是一个刑事案件的破获,更是一项重大的政治任务!
它体现了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我们政法机关攻坚克难、维护稳定的决心和能力!”
他做出了指示:
“这样,你立刻准备一下,代表省政法委,亲自去一趟德市!”
第67章 众人拾柴
向前书记的话语带着省级领导特有的高度和分量:
“此去,第一,是传达省委、省政府和省政法委对此次案件成功侦破的高度重视和密切关注!
对德市警方,特别是奋战在一线的参战干警,表示亲切的慰问和衷心的感谢!
他们打了一场漂亮仗,打出了警威,打出了平安!”
“第二,要实地了解案情,指导后续的侦办、诉讼工作,确保办成铁案,
经得起法律和历史的检验。要总结推广德市警方在此案中的成功经验和英勇事迹。”
“第三,”
向前书记稍微放缓了语速,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建民,
“年底将近,各项工作都在收官。这样一场标志性的重大胜利,来之不易,意义非凡。
要把它宣传好,汇报好,让我省的平安建设成果,得到充分的展现。”
苏建民立刻领会了向前话语中更深层的含义。这是在为他年底的进步,
再添上一块沉甸甸的砝码。如果有向前书记的支持,那么他接任希望就有增加了不少,
想到这,苏建民神情一凛,郑重表态:
“请书记放心!我立刻出发前往德市,一定将省委和省政法委的指示要求落实到位,
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好,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向前书记满意地点了点头。苏建民起身,告辞离开。走出办公室,
他立刻对办公室的副主任吩咐:
“马上备车,通知办公室准备相关材料,立刻出发去德市!”
他的步伐坚定而有力,一场原本突如其来的危机,
此刻已然转化为一次重要的政治任务和机遇。而这一切的起点,
都源于德市新区那个小小的刑侦中队,自己之前还比较感兴趣的那个民警——李南。
结束了与苏建民的通话,唐国栋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又拨通了德市市委常委、
政法委书记、兼市公安局局长甘长保的电话。虽然苏建民是省领导,
也是他的老领导,但甘长保是他的直接上级,这种惊天大案的汇报,
必须第一时间按组织程序进行,这是基本的政治素养和官场规矩。
电话接通,传来甘长保沉稳的声音:
“国栋同志,这么早,有什么事?”
作为市局一把手,他同样保持着清晨工作的习惯。
“甘局,向您汇报一个重大案件情况!”
唐国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但语气依旧保持恭敬和条理清晰,
“昨天傍晚六时左右,我局在农业银行新区北站分理处门口,
成功制止了一起预谋持枪抢劫运钞车的恶性案件,现场抓获犯罪嫌疑人四名,
缴获制式手枪三支、锯短猎枪一支!”
他言简意赅地先汇报了结果,然后才详细说明:
“经过我局刑侦大队连夜突审,以及省厅技术部门紧急痕迹比对,现已确认,
这四名犯罪嫌疑人,正是公安部挂牌督办的‘双喜、鄂北、星城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的主犯,
张俊、李军、陈小清、赵大洪!四人对系列抢劫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案件已基本告破!”
即使隔着电话,唐国栋也能感觉到那头甘长保的呼吸明显一滞!
“什么?!三地系列案?!主犯全部落网了?!国栋,你确定吗?!”
甘长保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狂喜!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巨大馅饼!这等份量的功劳,竟然落在了德市!
落在了他的任上!他也知道这次省里的向前书记马上就要退居二线,
副书记苏建民接任的呼声很高。自己努力努力说不定可以还能往省里挪一挪,
毕竟自己在德市的政治生涯已经到了天花板。
“千真万确,甘局!省厅的痕迹鉴定结论刚刚传真过来,认定为同一枪支!
主犯张俊的详细口供也已经拿下!”
唐国栋肯定地回答,随即不忘突出关键人物,
“此次案件能够迅速侦破,我局刑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李南、
民警周正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是他们在案发时敏锐洞察、果断出击,
在银行门口以精准枪法制服三名歹徒,随后李南同志又在附近小巷内,
孤身一人成功处置了劫持人质的首犯张俊,为后续审讯突破奠定了决定性基础!”
他巧妙地将功劳重点落在了李南和周正身上,既符合事实,
也向领导展示了自己手下有精兵强将。
“好!好!好!”
甘长保连说三个好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国栋,你们新区分局打了一个漂亮的歼灭战!立了大功!李南、周正同志是好样的!
要为他们请功!你们辛苦了!”
“谢谢甘局肯定!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唐国栋谦逊道。
“你们立即整理好所有案卷材料,确保形成完整证据链!我马上向市委主要领导汇报!
同时,我立刻组织市局相关同志,马上就到你们分局来!”
甘长保雷厉风行地做出指示。
“是!甘局!我们随时准备迎接领导检查指导!”
唐国栋立刻应道。挂了电话,唐国栋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这把火,已经彻底烧起来了,而且烧得又旺又正。
第68章 都来慰问了
不到半个小时,一辆挂着市委牌照的黑色轿车,在几辆警车的引领下,
风驰电掣般地驶入了新区分局大院。车门打开,市局局长甘长保率先下车,
他身材不高,但气场十足,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和威严。
身后跟着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政治部主任、刑警支队支队长等一众班子成员,阵容强大。
几乎同时,另一辆挂着“德市电视台”标识的采访车也紧随其后停了下来,
两名记者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迅速下车,开始进行拍摄。
显然,甘长保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安排好了宣传报道事宜,如此重大的战果,
必须第一时间通过官方渠道发布,震慑犯罪,鼓舞士气,同时也是一份亮眼的政绩展示。
唐国栋早已带领分局党委一班人在楼下等候,见状立刻迎了上去。
“甘局!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
唐国栋上前敬礼握手。甘长保用力地握了握唐国栋的手,脸上笑容灿烂:
“国栋同志,辛苦了!分局的同志们辛苦了!你们打了一个大胜仗啊!
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市局党委,向你们表示热烈的祝贺和衷心的感谢!”
他声音洪亮,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到,同时也让电视台的镜头能够捕捉到这鼓舞人心的场面。
“感谢甘局和市局党委的坚强领导!我们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
唐国栋表现得十分谦逊得体。
甘长保又与其他分局领导一一握手,随后在唐国栋的引领下,大步流星地走向分局大楼。
电视台的记者紧随其后进行拍摄。进入大楼后,甘长保并没有先去会议室,而是直接要求:
“先去审讯室外围看看,慰问一下连夜奋战的参战民警!”
一行人来到刑侦大队办公区。这里虽然经过简单整理,但依旧能看出通宵作战的痕迹:
布满烟头的烟灰缸、散落的泡面盒、民警们疲惫却兴奋的脸庞。
甘长保与遇到的每一位民警亲切握手,说着“辛苦了”,“干得漂亮”等鼓励的话语。
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切。当走到负一楼审讯室的时候,甘长保特意停了下来。
“哪位是李南同志?哪位是周正同志?”
甘长保朗声问道。唐国栋连忙将李南和周正叫了过来。两人立刻敬礼。
甘长保看着眼前这两位年轻的功臣,尤其是气度沉稳、眼神平静的李南,
用力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好!好样的!关键时刻能冲得上去,危难关头能豁得出来!
你们是全市公安干警学习的榜样!市局一定会为你们请功!”
“谢谢局长!这是我们的职责!”
李南和周正立正回答,不卑不亢。电视台的镜头对准了这两位英雄,
记录下了这光荣的时刻。随后,甘长保才前往会议室,
听取唐国栋和魏杰更为详细的案情汇报,并对下一步的移送起诉、扩大战果,
追查枪支来源、销赃渠道等、宣传报道等工作做出了重要指示。
新区分局里,充满了大战告捷后的疲惫与喜悦。而李南的名字,
也随着这起惊天大案的破获和市局领导的亲自肯定,
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德市公安系统高层的视野,并开始迅速传扬开来。
上午十一点差几分,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车,在一辆省公安厅前导车的引领下,
悄无声息却气场十足地驶入了德市新区分局大院,稳稳地停在了主楼门前。
车门打开,早已接到通知、在此等候的唐国栋立刻快步上前。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路口,市局的车辆也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甘长保带着市局一班人迅速下车,整理了一下仪容,
小跑着迎了上来——他们在半路接到省政法委办公室电话后,立刻调头返回,
终于在门口迎到了苏建民一行。苏建民身着深色夹克,
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下了车。
他的目光扫过略显陈旧的分局大楼,最后落在迎上来的甘长保、唐国栋等人身上。
第69章 苏建民的诧异
“苏书记!欢迎您莅临德市局新区分局检查指导工作!”
向前这位正职书记没来,自然苏建民这位副书记的称呼也被称作了书记。
甘长保率先敬礼并伸出双手,语气恭敬而热切。苏建民与甘长保、唐国栋等人逐一握手,
力度适中,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他没有立刻进入大楼,而是就站在门口,
面对着一众德市公安系统的干部,发表了简短的讲话。他的声音不高,
却自带一种省级领导的威严和穿透力,电视台的镜头立刻对准了他。
“长保同志,国栋同志,各位德市公安战线的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苏建民的开场白直接而有力,
“我受省委政法委向前书记的委托,代表省委政法委,专程前来,主要是表达两层意思。”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视全场,确保每个人都感受到他的关注。
“第一,是祝贺和感谢!”
他的语气加重,
“‘双喜、鄂北、星城’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是公安部挂牌督办、震惊全国的恶性案件!
犯罪分子穷凶极恶,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德市公安机关,特别是新区分局的同志们,
以对党和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以精湛的业务技能和大无畏的英勇斗志,精准研判、
果断出击、一举擒获全部主要犯罪嫌疑人,成功破获此案!
这是我省政法战线取得的重大胜利!充分展现了德市公安队伍强大的战斗力和过硬的素质!
省委政法委对此表示最热烈的祝贺!并向所有参战干警,
表示最衷心的感谢和最诚挚的慰问!”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站在全省政法工作的高度,给予了德市警方极高的评价和肯定,
让在场的每一位民警都感到与有荣焉。
“第二,是期望和要求!”
苏建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严肃,
“成绩值得肯定,但接下来的任务更加艰巨。要再接再厉,进一步完善证据链条,
深挖余罪,扩大战果,确保将此案办成经得起法律和历史检验的铁案!
要总结成功经验,将其转化为提升全省公安机关打击严重刑事犯罪能力的宝贵财富!
同时,要大力宣传公安干警英勇无畏、守护平安的先进事迹,弘扬正气,震慑犯罪!”
他的讲话高屋建瓴,既肯定了成绩,也指明了下一步方向,
充分体现了省级领导的视野和格局。
讲完话,苏建民才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分局大楼。
他没有先去会议室听汇报,而是直接提出:
“先去看看我们的一线英雄们。”
一行人直接来到了负一层的刑侦大队讯问区。虽然市局领导刚走,
但这里忙碌和兴奋的气氛仍未散去。民警们看到省里来的大领导,都有些紧张和激动。
苏建民与沿途遇到的民警亲切握手,询问他们的工作和辛苦情况。
他的慰问很真诚,没有太多官腔,让基层民警倍感温暖。
终于,他走到了主犯张俊的讯问室门口。唐国栋连忙示意李南和周正过来。
“苏书记,这位就是我向您汇报过的,在此案中发挥关键作用的二中队中队长李南同志,
这位是副中队长周正同志。”
唐国栋介绍道。苏建民的目光立刻聚焦在李南身上。眼前的年轻人,身材挺拔,
面容刚毅,眼神平静如水,既没有基层民警见到大领导常有的局促不安,
也没有立下大功后的骄矜自得。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沉稳的青松。
“李南同志,辛苦了!你的事迹,我都听说了。临危不乱,果断处置,很好!”
苏建民主动伸出手,语气中带着赞赏。李南上前一步,身体微躬,双手握住苏建民的手,
力度适中,声音沉稳有力:
“苏书记好。谢谢领导肯定。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打击犯罪,是人民警察的职责所在。”
他的回答简洁、得体、不卑不亢,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和表功之词。
苏建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个年轻人的气场很特别。
完全没有下级见到上级时那种常见的敬畏或讨好,反而有一种...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和淡定,仿佛经历过无数大场面,以至于面对自己这个省级领导,
也能泰然处之,平等交流。这种感觉,
他通常只在一些级别相当甚至更高的同僚身上才能感受到。
第70章 看望女儿
“听说当时情况十分危急,歹徒已经劫持了人质,你是怎么判断并决定使用那种...
特殊方式制伏他的?”
苏建民饶有兴趣地问道,这个问题略带考验意味,也想更深入了解这个年轻人。
李南神色不变,语气平稳地回答道:
“报告苏书记。当时嫌疑人情绪极度不稳定,随时可能伤害人质。
常规谈判和威慑手段短时间内难以奏效,且其持枪手部已有发力预兆。
我必须在其扣动扳机前的瞬间采取行动,确保人质绝对安全。
利用身边可利用的一切物品实施精准打击,破坏其行动能力,是当时风险最低、
成功率最高的选择。这得益于日常的体能和技能训练,以及对现场态势的瞬间评估。”
他的分析冷静、客观、专业,完全从战术和执行层面出发,没有丝毫的个人英雄主义渲染,
逻辑清晰,令人信服。苏建民听得微微点头,心中的讶异更甚。这番回答,
不仅体现了极高的专业素养,更展现了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头脑和战略眼光。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基层民警能达到的层次!
他看着李南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恍惚间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不是在听取下属的汇报,而是在与一位级别对等的、经验丰富的智囊进行交流。
“好!非常好!”
苏建民再次拍了拍李南的肩膀,这次力度更重,赞赏之意更浓,
“有勇有谋,胆大心细!是棵好苗子!省政法委和全省人民,感谢你的英勇付出!”
“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李南再次立正回答,依旧平静如初。苏建民深深看了李南一眼,
将这个年轻人的样子和名字牢牢记在心里。然后才转向周正,也给予了勉励和表扬。
慰问结束,苏建民才在众人的陪同下前往会议室,听取更为正式的案情汇报。
但他的心里明白,这次德市之行,最大的收获和最深印象,
或许并非仅仅是破获了一起大案,
而是近距离接触了能获得自己女儿关注的——李南这样一个极其特殊、深不可测的年轻人才。
在新区公安分局食堂简单用过工作餐后,苏建民婉拒了休息的安排,
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和急切,对唐国栋低声道:
“国栋,带我去看看荃儿。”
唐国栋立刻会意:
“好的,老领导,车已经备好了,就在楼下。”
车子很快驶入了新区检察院家属院。来到苏荃儿居住的单元楼下,
苏建民让秘书和司机在楼下等候,只让唐国栋陪同上了楼。
站在门前,苏建民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妙的情绪,才示意唐国栋敲门。
“谁呀?”
门内传来苏荃儿有些警惕的声音,经历了昨天的事,她显然小心了许多。
“荃儿,是我,爸爸。”
苏建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门立刻从里面打开了。
苏荃儿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家居服,但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当她看到门外真的是父亲时,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眼圈一红,
大颗大颗的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声音哽咽着扑了过来:
“爸...”
所有的委屈、后怕、惊悸,在见到最亲的亲人时,再也抑制不住。
苏建民连忙接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里充满了父亲的疼惜和愧疚:
“好了好了,没事了,荃儿,爸爸来了,没事了...是爸爸不好,让你受惊了...”
这位在官场上威严十足的省级领导,此刻也只是一个心疼女儿的父亲。
唐国栋站在一旁,适时地温声安慰道:
“荃儿,别怕了,坏人都抓起来了,安全了。你爸爸一听说了这事,马上就赶过来了。”
苏荃儿在父亲怀里哭了一会儿,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将父亲和唐国栋让进屋里。
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苏建民仔细查看了女儿的脸上,发现确实没有受伤,
这才稍稍放心,但依旧心有余悸:
“吓坏了吧?跟爸爸说说,当时到底怎么回事?”
苏荃儿依偎在父亲身边,断断续续地将昨天的惊魂经历又讲述了一遍:
如何取完钱遇到混乱,如何被张俊粗暴劫持,冰冷的枪口如何抵在太阳穴上,
那种绝望和恐惧...以及,最关键的时刻,李南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
她讲到李南如何与歹徒冷静对峙,如何在她都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
用一张银行卡精准地废掉了歹徒的手腕,瞬间扭转乾坤。
她的描述比之前对唐国栋说的更加详细,也更加充满了情绪。
第71章 苏荃儿的回忆
“他真的...太快了,太冷静了,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苏荃儿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对李南的无比感激,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
她自己可能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崇拜和好奇,
“后来,我吓得一直发抖,也是他...他用很专业的方法安慰我,教我深呼吸,
让我感觉安全,他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懂。”
苏荃儿讲述这些的时候,声音不知不觉柔和下来,眼神也变得有些不同。
苏建民是何等人物,官海沉浮几十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他看着女儿谈及李南时那不自觉发亮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顿时了然。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苏荃儿从小到大眼界极高,性格独立好强,
身边从不乏优秀的追求者,但她何曾用这种语气、这种神态谈论过一个年轻男性?
这分明是...动了心了。
苏建民心中五味杂陈,既为女儿安然无恙而庆幸,
也为她这份悄然萌生的情愫而感到一丝复杂的担忧。
那个李南,确实优秀得惊人,虽然是个孤儿,
但他参军以后的事情似乎也有些过于神秘和复杂了。这时,苏荃儿忽然抬起头,
看向父亲和唐国栋,语气关切地问道:
“爸,唐叔叔,李...李南他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会不会有什么奖励啊?”
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带着少女特有的、试图掩饰却欲盖弥彰的关切。
苏建民被女儿问得一愣,这个问题他不太好直接回答。
作为省政法委副书记,他当然可以施加影响,但当着女儿的面,
直接谈论如何给一个下属请功,显然不太合适,有失身份。
一旁的唐国栋立刻秒懂,赶紧笑着接话,语气自然地说道:
“荃儿你放心,李南同志这次的表现极其英勇出色,
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阻止了重大恶性案件的发生,保护了国家财产和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
也救了你。功勋卓着,毋庸置疑!我们分局党委已经紧急开会研究过了,
准备整理材料,为他报请个人一等功!同时,周正同志表现也非常突出,
分局准备为他报请个人二等功!这都是他们应得的荣誉!”
苏荃儿听到“个人一等功”这几个字,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似乎松了一口气,又感到与有荣焉。苏建民见状,也顺势点了点头,
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既是对女儿说,也是对唐国栋表态:
“嗯。个人一等功,这是应该的。像李南同志这样智勇双全、在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
做出巨大贡献的同志,就应该大力表彰!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肯定,
也是树立我们政法队伍的正面典型。国栋,你们分局按程序抓紧上报。
省厅那边如果有什么流程上的问题,或者有人对这个立功有什么疑问,”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转冷,
“我会关注。该说的话,我会说。”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个一等功,他苏建民支持定了,
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设置障碍或者说三道四,他这位省政法委副书记,会“毫不客气地干预”。
唐国栋心中大喜,连忙应道:
“是!老领导!我们一定尽快把材料做扎实,按程序上报!”
苏建民又安慰了女儿几句,嘱咐她好好休息,这才和唐国栋起身离开。
下楼坐进车里,苏建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女儿没事,大案告破,
本该心情舒畅,但女儿那明显对李南产生的好感,却让他这位老父亲的心中,
平添了一缕难以言说的思绪。那个李南...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国栋,李南真的是一名孤儿?”
“老领导,您上次跟我说了之后,我就派人下去核实了。也走访了当地居委会的,
工作人员说当时李南在襁褓中的时候被好心人收养。在李南不到十岁的时候,
这对好心人相继去世。李南在十八岁那年参军入伍,在第五年也就是今年就转业了。”
“那他是什么级别转业的?”
“档案上写的是中尉副连。”
苏建民此时内心有点不淡定了,五年时间从义务兵到中尉副连。
如果不是家里有背景的话,只能是立功受奖才能达到这种高度。
但是和平年代哪里那么容易立功受奖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李南执行的是特殊任务。
第72章 深挖出线索
苏建民还是很清楚的,国家现在看似没有战争,但是和周边国家的摩擦还是不断的,
特别是一些西方国家亡我华夏之心一直不死。在很多事情上国家并没有披露出来,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而已。
“国栋,你觉得李南部队的档案是不是经过处理过的?”
唐国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唐国栋当然也怀疑过,从李南的讯问手段,
还有他的身手。唐国栋几乎可以肯定李南所在的部队绝对不一般,
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一些秘密部队。他也通过军分区的朋友查过,但是很可惜,
军分区那边给出的答案是他们没有查阅系统。只有军区一级的单位才有查阅系统,
所以唐国栋也就没有继续调查。
“老领导,您的意思是李南......”
“算了,也不用查了,李南是个好苗子,你大胆的任用。该奖励就奖励,该提拔就提拔。”
“老领导,李南现在是副科级别,再提拔的话就是正科,咱们分局已经没有适合他的位置了。”
苏建民沉默了一会说道:
“嗯,确实如此,提拔的这个事你就不要管了,我来跟甘长宝交涉,
看看其他分局有没有适合的岗位。对了,你自己的事情也要操心一下,
听说你们甘局到处在活动,你也要赶在他之前多跟他汇报汇报工作啊。”
说到这里唐国栋心里一紧,看来甘局长想到省里去并不是空穴来风。
“老领导,我会的。这次案件还有很多地方要向市局请示汇报的,毕竟涉及到三地......”
“嗯,你知道就行了,我也会帮你使使劲。”
下午三点,那辆代表着省政法委权威的考斯特,在众人的目送下,驶离了新区分局大院,
返回省城。带来的巨大压力和关注,也随之暂时远去,但留下的,
是沉甸甸的肯定和更严格的要求。分局负一层的刑侦大队,依然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但节奏相比前一天的惊心动魄和通宵达旦,已然有序了许多。
主要的突击审讯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更为繁琐细致的证据固定、
线索延伸和案件移交准备工作。李南和周正与熬了一个白天的王洛、赵刚进行了交接班。
“南哥,正哥,你们快回去歇着吧,眼圈都黑了。”
王洛接过李南递过来的案卷材料,说道。
“这儿有我们盯着,放心吧。”
赵刚也拍了拍胸口。李南还好,但是周正却不行啊,不是身体上的,
更多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松弛。他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辛苦你们了。重点嫌疑人的情绪基本稳定,但也不能放松警惕。有任何情况随时电话。”
“明白!”
李南和周正这才离开分局,回到家属院的出租屋。
李南还在考虑下一步的工作该怎么布置,周正几乎倒头就睡,沉重的疲惫感瞬间将他吞没。
李南看着躺在床上的周正笑了笑。第二天下午,
新区分局刑侦大队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鄂北省公安厅和双喜市公安局组成的联合办案组。
三地系列抢劫案虽然主战场在德市告破,但涉及鄂北和双喜的案件,
还需要两地警方进行核实、取证并并案处理。接待和配合工作自然落在了分局刑侦大队头上。
魏杰亲自安排,腾出了两间讯问室,并指派了熟悉案情的民警全程陪同,
协助两地同行进行提审。讯问室内,气氛依旧严肃,但少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张俊等人似乎也认清了现实,面对鄂北、双喜警方出示的各自案发现场的证据和照片,
配合度提高了不少,逐一确认了在两地实施抢劫的犯罪事实。
这对于完善整个系列案的证据链至关重要。然而,就在对李军进行深入提审时,
一个令人更加愤怒和沉重的消息被挖掘了出来。除了已经惊动公安部的三地系列抢劫案外,
这伙丧心病狂的匪徒,为了筹集经费、练习胆量、以及满足其变态的杀戮欲望,
早在流窜到德市初期,就在德市下辖的礼县、桃园县等相对偏远、防范力量较弱的地区,
先后作案五起!这五起案件,并非抢劫金融机构,而是针对路边商店、
单独出行的货车司机甚至偏僻地区的住户实施的入室抢劫和杀人!
手段极其残忍,共造成七名无辜群众死亡!由于这些案件发生在不同区县,
且作案手法有所差异,有时用刀,有时用土制火药枪,
并未及时与后来的系列银行劫案并案侦查,成为了沉底的积案!
第73章 李南建议检察院提前介入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参战民警的心上!
原本以为破获系列银行劫案已是重大胜利,没想到背后还隐藏着如此血腥的罪行!
七条鲜活的人命!这让案件的恶劣程度和罪犯的罪行之重,又上升了几个等级!
魏杰听到陪同民警的紧急汇报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
“这群人渣!畜生!”
他立刻做出部署:
“一中队长!”
“到!”
“立刻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专案组,马上出发,分别前往礼县、桃园县!
与当地警方对接,根据嫌疑人的口供,立即对这五起命案进行核实查证!
挖掘尸源,寻找现场痕迹,固定证据!要快!要细!绝不能让死难者冤沉海底!”
“是!”
一中队长领命,立刻转身出去集合队伍。很快,几辆警车闪着警灯,
呼啸着驶出新区分局,分别奔向礼县和桃园县的方向。他们的任务,
是为那七名无声的受害者,讨回迟到的公道,将这伙恶魔的每一桩罪行,
都牢牢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办公室内,魏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锁。案件越挖越深,牵扯面越来越广,工作量呈几何级数增长。
但无论如何,这条路必须走下去,这是对逝者的交代,也是对生者的负责。
他拿起内线电话:
“告诉食堂,今晚加餐!告诉所有弟兄们,任务还很重,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时间里,德市新区分局刑侦大队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
全速运转,几乎倾巢而出。魏杰进行了总动员,一中队、二中队、三中队,
包括技术中队所有能调动的侦查力量,全部被派往礼县、桃园县等案发地,
以及双喜市、鄂北省等相关地区。他们的任务繁重而艰巨:实地复核取证,
根据张俊等人的口供,重新勘察五起命案现场,尽管时隔有些久远,
寻找可能遗留的痕迹物证;走访受害者家属、目击者,完善证人证言;
核实赃物去向,追查销赃渠道。在证据比对固定方面,
民警要将新发现的物证与嫌疑人口供、之前系列抢劫案的物证进行交叉比对,
形成相互印证的坚固证据链。随后办案民警带着在外地取证中发现的新问题、新线索,
回来再次提审张俊等嫌疑人,进行细节核实和深挖,确保每一起案件、
每一个环节都清晰确凿,不留任何疑点。民警们奔波于各地,风餐露宿,
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过程虽然辛苦,但成果显着。一份份扎实的证人笔录、
一页页严谨的现场勘察报告、一件件被追回的赃物...如同拼图般,
将张俊犯罪团伙在德市及外省犯下的所有罪行,完整地、清晰地拼接起来,
形成了一个无可辩驳的、逻辑严密的证据闭环。在这个过程中,
李南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全局观和法律程序意识。他不仅带领二中队高效完成了分配的任务,
还主动向分局党委和魏杰提出了一个关键建议:
“魏大,本案案情重大复杂,涉案地域广,证据材料繁多,犯罪嫌疑人多,
涉嫌罪名多抢劫、杀人、非法持有枪支弹药、劫持人质等。为了保证后续诉讼顺利进行,
提高办案质量和效率,我建议立即提请新区人民检察院派员提前介入。”
李南的建议非常专业且具有前瞻性。检察院提前介入重大刑事案件,主要有几大好处:
一是引导侦查取证, 检察官可以从提起公诉的角度,对侦查机关收集证据的方向、
范围、标准提出建议,确保证据的合法性、关联性和客观性,避免侦查工作走弯路,
减少证据瑕疵,为后续法庭指控打下坚实基础。二是监督侦查活动,
对侦查活动的合法性进行同步监督,防止刑讯逼供等非法取证行为,
保障犯罪嫌疑人合法权益,确保程序正义。三是熟悉案情,提高效率,
检察官提前熟悉案情,可以大大缩短审查起诉的时间,加快诉讼进程,
尤其对于此类复杂案件,效果尤为明显。最后一点就是共同研判疑难问题,
就案件定性、法律适用等疑难问题,侦检双方可以共同研究,形成共识,
减少后续退查的可能。魏杰和分局领导经过研究,认为李南的建议非常及时和必要,
立即向新区人民检察院发出了《提前介入邀请函》。
第74章 与检察人员的讨论
检察院方面对此案也高度重视。然而,由于案件涉及跨省数地,时间跨度长,
案卷材料堆积如山,仅仅依靠检察院公诉科的力量,
显然难以在短时间内完成如此巨大的工作量。经过检察院内部协调,
不得不采取非常措施,从其他科室抽调精干力量支援。
其中,反贪局侦查科也被列入了抽调名单。于是,侦查一科的副科长苏荃儿,
在短暂休息后,也提前回到了工作岗位,被临时编入了本案的专案公诉团队。
虽然她是最后一起银行劫案的当事人和受害者,但这并不影响她以检察官的身份,
参与办理该团伙在其他地区、其他时间犯下的罪行。
这反而让她对这伙罪犯的凶残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也更能体会受害者家属的痛苦。
检察院的阅卷室里,案卷材料堆满了长长的会议桌。苏荃儿和她的同事们埋首其中,
仔细审阅着每一份笔录、每一份鉴定意见、每一张现场照片。
她们需要从浩如烟海的证据中,梳理出清晰的犯罪事实脉络,审核证据的合法性和证明力,
为接下来的提起公诉做好准备。工作强度极大,常常需要加班到深夜。
苏荃儿却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和精力,她似乎想用这种忙碌,来冲淡那场惊吓带来的阴影,
也更想通过自己的专业能力,让那些恶魔得到应有的惩罚。
偶尔,在翻阅到由二中队、特别是李南经手制作的案卷材料时,
苏荃儿会不自觉地稍微停顿一下。那些笔录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现场绘图精准规范,
法律文书用语准确,看着这些冰冷的文字,她仿佛又能看到那个在危急时刻冷静如山、
在审讯室里智珠在握的身影。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摇摇头,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
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案卷上,只是嘴角,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弧度。新区分局刑侦大队的一间会议室,
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侦检协同办公区。长长的会议桌上堆满了厚厚的卷宗,
墙上挂着的白板上,写满了案件时间线、人物关系和待查证的关键点。
李南正与一位来自新区检察院公诉科的年轻男检察官小陈讨论着一个问题。
小陈指着卷宗里关于嫌疑人李军在一桩礼县命案中的一份口供质疑道:
“李队,你看这里。李军承认参与了抢劫,但对致命的那一刀,他一直含糊其辞,
一会儿说是张俊捅的,一会儿又说当时混乱没看清。虽然同案犯张俊指认是他所为,
但单凭同案犯指证,尤其是这两个人现在明显互相推诿的情况下,
直接认定李军是致命伤的实施者,证据上是不是有点单薄?
起诉故意杀人罪,主观故意和具体实施行为的证据链要求很高。”
小陈的担忧很专业,也很常见。同案犯口供易变且相互推诿是司法实践中的难题。
李南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翻开了另一本厚厚的物证鉴定卷宗和现场勘察报告。
“陈检,你的担心有道理。但我们不能孤立地看这份口供。”
李南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他指向现场照片和尸检报告,
“你看,死者身上的刀伤创口特征非常一致,法医推断是同一把单刃匕首所致,
力度和角度都显示是惯用右手的人所为。而根据我们调查和其他嫌疑人供述,
李军就是惯用右手,并且那晚他确实携带了这样一把匕首。”
他又调出案发前踩点的记录:
“更重要的是,在之前的预谋阶段,张俊和李军等人的多次密谈中,
都提到了‘如果反抗,就下死手’、‘不留活口’之类的言论。
这证明了他们对于使用致命暴力是有共同故意和准备的,
属于典型的共同犯罪中的概括故意。”
李南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检察官,包括坐在稍远处、
看似在翻阅其他卷宗实则竖着耳朵听的苏荃儿。
“在李军具体实施抢劫行为,并且明知自己携带致命武器、
同伴也可能使用致命暴力的情况下,对于最终死亡结果的发生,
他即使不是直接捅刺者,也至少构成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
甚至根据共同犯罪‘部分实行,全部责任’的原则,追究其故意杀人的刑事责任也并无不当。
当然,如果能固定更直接的证据更好,但目前已有的证据链条,
已经足够支撑对其重罪的指控,关键是理清他们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和作用。”
李南的分析层层递进,既有法理依据,又紧密结合在案证据,逻辑严密,令人信服。
小陈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部分实行,全部责任’...李队你这么一梳理,确实清晰多了。
看来是我过于纠结单一的直接证据了。”
这时,坐在一旁的苏荃儿也忍不住轻轻颔首,下意识地低声说了一句:
“没错,共同犯罪的故意和行为分担才是认定关键。”
她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抿住了嘴,但看向李南的眼神中,
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认可和欣赏。
第75章 苏荃儿的邀请
她没想到,这个一线刑警队长,不仅实战能力超群,
对刑法理论和司法实践的理解也如此深刻扎实。下班时间到了,
检察院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李南也整理好自己面前的卷宗,准备回办公室。
“李中队,请等一下。”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李南回头,看见苏荃儿站在不远处,灯光勾勒出她略显清瘦但挺拔的身影,
脸上也恢复到了以往的光彩。
“苏科长,有事?”
李南停下脚步,语气平和。苏荃儿走上前,脸上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但很快被她用职业性的冷静掩盖下去:
“两件事。第一,再次感谢你那天救了我。想...想请你吃个饭,聊表谢意。”
她说完,目光微微移开,似乎不太习惯主动发出这样的邀请。
李南有些意外,这位平时看起来有些高冷的苏检,居然会主动请吃饭?
他笑了笑,客气但疏离地说:
“苏科长太客气了。那天换作任何一位民警,都会那么做的。吃饭就不必了,都是分内之事。”
苏荃儿似乎预料到他会拒绝,并没有气馁,反而话锋一转,抬眸直视李南,
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挑战的意味:
“第二,关于下午你和小陈讨论的那个‘共同犯罪概括故意’的问题,
我还有点不同的想法想跟你探讨一下。
你认为仅凭‘下死手’这样的泛泛之言就能认定所有成员都对死亡结果持希望或放任态度吗?
在某些情况下,是否可能存在实行过限?”
她似乎是想用学术讨论来掩饰邀请被拒的尴尬,又或许是真的被李下午的观点激起了辩论欲。
李南眉梢微挑,没想到她还会追出来讨论这个。他也来了兴致,干脆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不疾不徐地回应:
“苏科长的问题很犀利。‘下死手’当然不能一概而论,需要结合具体语境、前后行为、
武器准备等因素综合判断。但我认为在本案中,
他们预谋抢劫的对象是偏僻地区的住户和司机,本身就极可能遭遇反抗,
他们准备匕首、火药枪这些明显具有致命性的武器,多次强调‘不留活口’,
这已经远超一般抢劫的犯意,足以证明他们对‘可能发生死亡结果’至少是持放任态度的,
也就是间接故意。至于实行过限...”
两人就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走廊里,就着一个专业的法律问题,低声探讨甚至争论起来。
引经据典,结合案卷,各有见解。然而,几个回合下来,
苏荃儿发现李南的理论功底和对案件细节的掌握,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他的观点不仅站得住脚,而且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她逻辑中的疏漏。
她非但没能难住他,反而又一次被他的睿智和博学所折服。
争着争着,苏荃儿自己先忍不住笑了,那是一种带着无奈和由衷佩服的笑,
她平日里那副高冷的面具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融化了些许:
“好吧好吧,李中队,我说不过你。看来你不仅枪法好,
脑子也比我这个科班出身的检察官转得快。”
这一刻,她眼神中闪烁的光芒,不再是单纯的感谢或职业性的欣赏,
而是掺杂了一丝清晰可见的、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好奇和好感。
李南看着她难得的笑容和眼中那份不同于以往的神采,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他不得不承认,苏荃儿认真讨论问题时散发出的知性美和此刻放下戒备的些许娇憨,
确实很有吸引力。只是他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尤其是对方身份特殊,苏建民的女儿,
而且之前总觉得她有些冷傲,便也收敛了心思,不想自讨没趣。
此刻看来,似乎...也并非完全如此?
第76章 李南上了新闻
‘唉,前世的那些谣言不能轻信啊!’李南心里想道,
“苏科长过奖了,只是案子跟得多了,有些经验之谈。”
李南依旧保持着礼貌和适当的距离,但语气温和了不少,
“时间不早了,苏科长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苏荃儿点了点头:
“嗯,你也一样。那...吃饭的事。”
“下次吧,等案子彻底忙完。”
李南这次没有直接拒绝,留下了余地。
“好,那就说定了。”
苏荃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转身离开,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
李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李南刚走到二中队办公室的门口,人还没进去,
就听到里面周正嗓门洪亮地正在嚷嚷:
“...你们是没看见!真的!就‘砰砰砰’三下!快得跟一声似的!
那三个家伙手里的枪就飞了!手腕上一个血洞!南哥那枪法,简直不是人...呃,是神!
枪神!南哥,你到底啥时候教我两手啊?要求不高,有你一半准头就行!”
王洛一边整理着文件一边笑着摇头:
“得了吧周正,你都念叨一整天了。哪有那么邪乎,肯定是距离近,加上南哥反应快。
被你都快说成武侠小说了。”
“嘿!我怎么就神话了?”
周正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当时银行门口好多人都看见了!证言笔录都在那儿呢!都说那警察开枪快得看不清!
你以为我瞎编啊?”
这时,一直沉默着擦拭自己办公桌的赵刚开口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经历过实战的沉稳和深思:
“周正说的开枪速度快、精度高,应该是真的。不过...”
他顿了顿,放下抹布,目光有些深远:
“这种在极短时间内,依靠本能反应进行多重精准射击的能力,
已经不是普通‘枪法好’的范畴了。我以前在部队侦察连,也算是个尖子,
但我们那儿最厉害的老兵,恐怕也做不到南哥这种程度。这更像是...”
赵刚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几分推测和敬畏:
“更像是顶尖特种部队里,那种专门负责渗透、斩首的‘兵王’级别才能练出来的战场杀人技。
再结合上次抓吴瘸子时,南哥那干净利索的徒手控制...我怀疑,南哥以前待的地方,
恐怕不是一般的野战部队,至少是军区级特种大队里的这个!”
他暗暗翘了下大拇指。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露出困惑的神情:
“可是按理说,有这种本事的人,在部队都是宝贝疙瘩,前途无量,怎么会...
这么早就转业到地方派出所呢?这有点不合常理啊。”
王洛听了赵刚的分析,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觉得有些道理,但又想不明白原因。
就在这时,李南推门走了进来。办公室内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周正有点尴尬地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王洛和赵刚也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假装忙碌起来。李南仿佛什么都没听到,面色如常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拿起一份文件看了起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案子还没彻底结束,别瞎琢磨些没用的。礼县那边补充的证据目录送过来了吗?
抓紧时间核对。”
他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回了工作上,制止了大家对他的继续探究。
周正连忙应道:
“哦哦,送来了送来了,在我这儿,马上核对!”
办公室里立刻恢复了正常的工作氛围,只是每个人心里,对这位中队长的好奇和敬佩,
又加深了一层。晚上七点半,临海省卫视的《临海新闻》准时播出。
果然,这起震惊三省的特大系列抢劫杀人案的侦破,成为了今晚新闻的头条重戏,
占据了相当大的篇幅。新闻画面先是出现了银行门口拉起的警戒线和被押解的犯罪嫌疑人,
当然这个年代对嫌疑人可是没有打马赛克的,
接着是省政法委副书记苏建民在新区分局门口发表讲话的镜头,
他代表省委政法委表示祝贺和慰问的讲话被完整播出,显得高度重视。
随后是市局局长甘长保、新区分局局长唐国栋接受采访的片段,
他们简要介绍了案件侦破的意义和公安干警的辛勤付出,表态要继续严厉打击各类违法犯罪。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新闻中段,竟然出现了对李南长达一分钟的独家采访!
第77章 公安部的到访
画面中的李南,穿着笔挺的警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而刚毅。
面对镜头,他并没有丝毫的紧张或居功自傲,表情平静,眼神沉稳。记者问道:
“李中队,当时面对持枪歹徒,您害怕吗?是什么让您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李南的回答简洁而有力:
“没时间害怕。穿上这身警服,守护群众安全就是本能。当时只想尽快制伏歹徒,
不能让他伤害人质和群众。”
记者又问:
“您神奇的枪法制服了歹徒,能谈谈您是怎么练就这身本领的吗?”
李南谦逊地回答:
“没什么神奇的。任何一名合格的警察,经过严格的训练和不断的实践,都能做到。
功劳属于集体,属于所有奋战在一线的战友。”
他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既体现了英勇,又突出了集体,态度不卑不亢,形象阳光正面。
这长达一分钟的正面特写,在如此高规格的新闻节目中播出,其传递的信号不言而喻。
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新闻报道,显然是经过了省、市宣传部门精心审核和安排的,
意在树立典型,放大英雄效应。这背后,无疑有来自更高层比如苏建民的肯定和推动。
看着电视屏幕上沉稳自信的李南,出租屋里的周正激动地一拍大腿:
“卧槽!南哥上电视了!还这么长!帅爆了!”
楼上的房间,就连一向沉稳的赵刚,也盯着屏幕,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感慨。
他更加确定,这位中队长,绝非池中之物。而同时在家看新闻的王洛则是啧啧称奇,
对李南佩服得五体投地。李南自己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电视,便继续低头看手中的书,
仿佛那上面的人不是自己一样。但他心里清楚,这则新闻播出后,
他在德市公安系统乃至整个临海省政法圈的名声,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随之而来的,可能是机遇,也可能是更大的挑战。案件成功侦办两周后,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德市新区分局迎来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高规格调研慰问。
公安部主管刑侦工作的副部长郑同,在临海省政法委副书记苏建民、
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方家正等省部级、厅级领导的陪同下,车队悄然驶入分局大院。
分局内外,早已做好了最高标准的接待准备。大院门口,
身着99式春秋常服的交警身姿笔挺,指挥车辆通行。院内,主要道路干净整洁,旗帜鲜明。
主楼门前,以市局局长甘长保、新区分局局长唐国栋为首的所有在家的局党委成员、
各科室所队主要负责同志,身着常服,头戴大檐帽,整齐列队等候,神情庄重而激动。
车队停稳,警卫人员率先下车确认安全后,郑同副部长才缓步下车。
他身着深色行政夹克,身材不高,但目光锐利,不怒自威,
带着一种长期身处高位形成的强大气场。
“郑部长,欢迎您莅临德市局新区分局检查指导工作!”
甘长保立刻上前,敬礼并伸出双手。郑同面带微笑,与甘长保、唐国栋等人逐一握手,
动作沉稳有力。
“长保同志,国栋同志,辛苦了。你们打了一个漂亮仗,我是代表部党委,
特地来看望大家,向大家表示祝贺和慰问的!”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肯定。随后,他又与苏建民、方家正等领导简单寒暄,
体现了高层之间的熟稔与默契。在众人的簇拥下,郑同一行步入分局大楼。
走廊两侧,民警们自发站立,掌声雷动。郑同不时停下脚步,与沿途的民警握手,
询问他们的工作和生活情况,气氛热烈而庄重。调研座谈会设在分局最大的会议室。
会场布置得简朴而隆重,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热烈欢迎公安部领导莅临指导”的横幅。
座位安排严格按照官场秩序,郑同居中,苏建民、方家正分坐两侧,
然后是甘长保、唐国栋及其他领导依次排开。台下前排是分局刑侦大队办案人员代表,
魏杰、李南、周正等人赫然在列,会议由省厅常务副厅长方家正主持。
第78章 李南的发言
首先由唐国栋代表新区分局党委,详细汇报了“三地系列抢劫杀人案”的侦破全过程,
重点突出了部、省、市各级领导的坚强指挥和参战民警的英勇无畏。
郑同听得非常仔细,不时点头,偶尔插话询问一两个细节。
汇报结束后,郑同发表了重要讲话。他首先再次转达了公安部部长办公会议对全体参战民警的高度肯定和诚挚问候。
随后,他的话锋变得深沉而有力:
“...‘双喜、鄂北、星城’系列案,是近年来罕见的特大恶性刑事案件!
犯罪分子气焰嚣张,手段残忍,给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造成了极大威胁,
也给我们的社会治安带来了严峻挑战!德市公安机关,特别是新区分局的同志们,
在这场硬仗、恶仗中,展现出了一流的专业素质、一流的战斗意志和一流的奉献精神!
用辉煌的战果,践行了人民公安为人民的庄严承诺,沉重打击了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
有力维护了法律尊严和社会稳定!你们是全国的骄傲,是全体公安干警学习的榜样!”
他的讲话赢得了全场热烈的掌声。接着,郑同的话提到了一个更为深刻的问题,
关于立功授奖的标准。他的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
“和平年代,我们公安战线是牺牲最多、奉献最大的队伍之一。
很多时候,我们的表彰,尤其是最高等级的表彰,
往往伴随着流血和牺牲,这是令人痛心的。”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
“我们也要认识到,最大的功勋,不仅在于牺牲,更在于阻止牺牲的发生!
在于兵不血刃地化解危机,在于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在于凭借过人的智慧、勇气和技能,将重大风险扼杀在萌芽状态,
最大限度地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就像这一次,我们的民警,凭借精准的判断、果敢的处置、超群的技艺,
成功制止了又一起可能发生的血腥劫案,抓获了罪行累累的悍匪,自身无一伤亡,
人质安然无恙!这难道不是更大的胜利吗?
这难道不是更应该被褒奖、被宣扬的英雄行为吗?”
郑同的讲话艺术高超,他没有直接否定追授的功勋,而是巧妙地抬高了“避免牺牲、
完胜对手”这种更高层次功勋的价值和意义。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像李南这样的情况,完全符合,甚至更应该被授予个人一等功!
这是在树立一种新的、更积极的导向。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懂了副部长话语中的深刻含义和坚定支持。最后,郑同微笑着说:
“下面,我想请我们这次的功臣,李南同志,上来给大家讲几句。
让我们听听英雄的心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南身上。
李南平静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他向台上的领导和台下的同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面对麦克风和众多高级领导,他没有任何拘谨,眼神清澈而坚定,声音平稳有力:
“尊敬的郑部长、苏书记、方厅长,各位领导,各位战友:大家好。”
停顿了一下后,李南继续说道:
“我只是做了一名人民警察该做的事情。荣誉属于集体,属于所有日夜奋战、
默默付出的战友们,属于各级领导的坚强指挥和有力支持。”
“案发当时,来不及多想,唯一的念头就是制止犯罪,保护群众。这身警服穿在身上,
责任就扛在肩上。任何一名警察在那个位置,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成绩只能代表过去。维护社会稳定、保障人民安宁的道路任重道远。
我将和我的战友们一起,以此为新的起点,戒骄戒躁,继续苦练本领,时刻准备着,
为守护一方平安,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谢谢大家!”
他的发言,简短、谦逊、得体。丝毫没有居功自傲,充分突出了集体和领导,
表达了继续奉献的决心,台下再次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第79章 郑同此行的目的
郑同、苏建民等人看着台上沉稳大气的李南,眼中都露出了极其满意的神色。
这个典型,树得值!这个年轻人,前途无量!调研座谈会结束后,
郑同副部长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车队准备离开。临上车前,他特意停下脚步,
对陪同的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方家正吩咐道:
“家正同志。”
郑同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德市新区分局此次破获特大案件,战果辉煌,意义重大。
参战干警表现出来的英勇无畏和过硬本领,值得全省乃至全国公安系统学习。
部里对此高度重视。”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一旁的苏建民和甘长保等人,继续说道:
“表彰先进,激励斗志,是我们的一项重要工作。你们省厅要抓紧时间,
尽快把这次案件中表现突出、符合立功受奖条件的单位和个人名单,
以及详细的事迹材料,按程序整理好,报到部里来。要实事求是,也要体现力度。
部党委等着你们的报告,会尽快研究批复。”
这番话,看似是正常的工作程序要求,但“高度重视”、“尽快研究批复”等用词,
以及当着苏建民这位省政法委副书记的面明确提出,无疑传递了部里决心大力表彰、
绝不会拖延或打折扣的明确信号。方家正立刻心领神会,郑重表态:
“请郑部长和部党委放心!我们一定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标准,完成材料上报工作!”
郑同点了点头,这才上车。公安部一行并未在德市过多停留,车队直接驶往省城。
在省公安厅用了顿简单的工作餐后,下午便直接前往机场,返回京城。
午饭后,在省厅安排的一间安静休息室内,郑同拨通了苏建民的私人手机。电话很快被接通。
“建民啊,”
郑同的声音比公开场合时放松了许多,带着一丝熟稔,
“我这边准备去机场了。”“郑哥,这次辛苦您专门跑一趟了。”
电话那头,苏建民的声音也显得颇为亲近。两人同属一个派系,渊源颇深,私下里以兄弟相称。
“应该的。案子确实办得漂亮,下面的同志也确实辛苦了。”
郑同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自然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意有所指,
“这次下来,感受很深。尤其是临海省政法系统,在你的牵头指导下,打出了威风,
打出了士气,打出了很好的局面啊。”
苏建民立刻谦逊回应:
“郑哥过奖了,主要还是基层的同志们努力,我们只是做了些分内的工作。”
“诶,”
郑同轻轻打断了他,声音压低了一些,显得更为推心置腹,
“建民,你我都知道,现在上面啊,强调的是担当作为,是实绩导向。
尤其是在维护社会稳定、保障人民安全这方面,出了成绩,那就是硬邦邦的政绩。
临海这次,可是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样板和契机啊。”
他并没有把话说得非常直白,但点到即止:
“向前同志年底就到站了,省里政法这摊子,需要一位像你这样,既有丰富经验,
又能打硬仗、能出实绩的同志来挑更重的担子,确保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实现平稳过渡。”
“这次案件的成功侦破,就是一个很好的注脚嘛。说明我们的队伍是有战斗力的,
说明我们的工作方向是正确的。部里这边,也会适时地从上面对临海的经验和做法,
给予必要的关注和肯定。这对于凝聚共识,营造一个...嗯...‘水到渠成’的氛围,是很有帮助的。”
郑同的话说得非常含蓄,但核心意思清晰无比:上面有意借此次大案成功破获的东风,
为苏建民接任省政法委书记造势,而公安部将会从侧面给予支持和声援。
这是高层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运作。
第80章 老领导的交代
苏建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显然在消化这重要的信息,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谢谢郑哥,谢谢上面的信任和肯定。我明白该怎么做了。一定不辜负老领导们的期望,
稳扎稳打,把工作做实做好,确保大局稳定。”
“嗯,”
郑同满意地应了一声,
“你办事,我放心。好了,我这边要登机了。回头见。”
“郑哥一路平安。”
电话挂断。苏建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楼下的街景,目光深邃。
郑同的这个电话,无疑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也指明了接下来他需要努力的方向。
与郑同通完电话后,苏建民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郑同透露的信息至关重要,但他还是想从更源头的地方确认一下风向。
犹豫片刻,他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存储已久、却极少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苏建民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终于被接起,
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感的中年男声:
“您好,哪位?”
“冬宝主任,是我,临海的苏建民。”
苏建民的声音立刻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恭敬和热情。
电话那头的秘书周冬宝显然看到了来电显示,也熟悉苏建民,语气立刻变得熟络了些,
但依旧保持着秘书特有的谨慎和分寸感:
“哦,是苏书记啊。您好您好。领导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议,暂时不方便接听电话。
您看,要不您过半个小时左右再打过来?或者,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代为转达吗?”
周冬宝的话术非常高明,既解释了原因,又表达了愿意帮忙的意思,
同时将选择权交给了苏建民,滴水不漏。苏建民自然明白规矩,连忙说:
“没事没事,不是什么急事,就不打扰领导开会了。我过会儿再打。谢谢冬宝主任。”
“苏书记客气了。那我先挂了。”
放下电话,苏建民耐心地等了四十多分钟,估摸着会议应该结束了,
领导或许有了短暂的休息时间,才再次慎重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这一次,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然而,传来的却不再是周冬宝的声音,
而是一个更加沉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倦意,却自有不怒自威气势的老者声音:
“建民啊。”
仅仅是两个字,苏建民立刻下意识地从椅子上微微挺直了腰板,语气变得更加谦逊和关切:
“老领导,没打扰您休息吧?刚开完会,您要多注意身体。”
“嗯,刚散会。人老了,精力不如你们年轻人喽。”
老领导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似乎对苏建民的关心颇为受用,
“打电话来,是因为临海那边的事吧?”
老领导主动切入正题,显得对情况了然于胸。苏建民心中一震,连忙应道:
“是的,老领导。刚刚公安部的郑同副部长来我们这边调研了系列抢劫案的侦破工作,
给予了很高评价,也做了一些指示。我主要是想向您汇报一下这边的情况,听听您的教诲。”
“郑同同志下去,是我同意的。”
老领导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案子办得不错,该肯定的要肯定,该表扬的要表扬。这不仅是你们临海一地的成绩,
也是整个政法系统战斗力的体现。在这个时候,树立一个正面典型,很有必要。”
老领导的话,轻描淡写地确认了郑同之行乃至其表态的背后,确有他的首肯和推动。
这让苏建民心中大定。
“谢谢老领导关心和肯定!我们一定戒骄戒躁,把后续工作做得更扎实。”
苏建民立刻表态。
“嗯。”
老领导沉吟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每一个字都似乎蕴含着深意,
“建民啊,你现在的位置很关键。临海也是经济大省,维护社会稳定、
保障经济发展的任务很重。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下心来,扎扎实实把本职工作做好。
要团结同志,稳定队伍,多出成绩,出好成绩。其他的事情,瓜熟自然蒂落,
水到自然渠成嘛。不要急,稳字当头。”
这番话,既是告诫也是提醒,让他不要在这个关键时期出任何纰漏,平稳过渡最重要。
苏建民是何等聪明人,立刻心领神会,郑重回应:
“请老领导放心!您的教诲我都记下了。我一定谨记您的指示,稳住神,沉住气,
脚踏实地,把份内的工作做实做细做好,绝不辜负您的培养和期望!”
“好,知道就好。”
老领导似乎满意了,语气放缓,
“我这边还有个外事活动。没什么事就这样吧。”
“好的好的,老领导您忙,多保重身体!”
电话挂断。苏建民缓缓放下话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振奋的神情。
第81章 公安部一等功
老领导的话虽然含蓄,但支持的态度已然明确,并且为他指明了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低调务实,稳中求进,以实绩说话。这条通往省政法委书记宝座的道路,
前方的迷雾似乎已经散去,变得清晰可见起来。而他需要做的,就是一步一个脚印,
稳稳地走下去。公安部副部长郑同调研离开后的第三个星期,
一份来自华夏公安部的红头文件,通过机要通道,逐级下发,最终送达了德市新区分局。
文件标题庄重而醒目:
《关于给临海省德市新区“x·xx”特大系列抢劫杀人案侦办工作中表现突出单位和个人记功的命令》(公奖字〔2000〕xxx号)
临海省公安厅:
你厅《关于提请对德市新区‘x·xx’特大系列抢劫杀人案侦办工作中表现突出单位和个人予以表彰的请示》(临公请〔2000〕xx号)收悉。
经审核,德市新区公安分局在侦办此案过程中,组织有力,部署周密,参战民警英勇顽强,
攻坚克难,成功打掉一特大持枪抢劫杀人犯罪团伙,抓获全部主要犯罪嫌疑人,
为维护社会治安稳定做出了突出贡献。
为表彰先进,激励斗志,根据《公安机关人民警察奖励条令》有关规定,部党委研究决定:
给临海省德市新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记集体二等功一次;
给临海省德市新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李南同志记个人一等功一次;
给临海省德市新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二中队民警周正同志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希望受到表彰的单位和个人珍惜荣誉,戒骄戒躁,再立新功。
全国公安机关和广大公安民警要以他们为榜样,锐意进取,扎实工作,
为维护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作出新的更大贡献。这份沉甸甸的命令传到新区分局刑侦大队,
顿时引起了一片欢腾!
“一等功!部里的一等功!南哥!牛逼!”
周正第一个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比他自己立了功还激动。
“集体二等功!咱们大队也有份!”
王洛也兴奋地满脸红光。赵刚用力拍了拍李南的肩膀,眼中充满了敬佩:
“实至名归,南哥!”
就连一向严肃的魏杰,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亲自将命令文件复印了多份,要求各中队组织学习。整个刑侦大队都沉浸在喜悦和自豪之中。
李南所在的二中队更是与有荣焉,纷纷起哄:
“南哥!必须请客!”
“对啊!部级一等功!这么大的喜事,不庆祝说不过去!”
“要求不高,搓一顿就行!”
李南看着兴奋的队员们,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本不喜张扬,但此刻也不愿扫了大家的兴,
便爽快答应:
“好!地方你们挑,我请客!”
当晚,二中队四人没有叫其他人,找了一家口味不错、价格实惠的家常菜馆,
小小地庆祝了一番。席间,自然是以李南和周正为主要调侃和敬酒对象,气氛热烈而融洽。
李南也难得地放松,与队员们喝酒聊天,享受着这份经过生死考验和艰辛付出后获得的荣誉与战友情。
第二天,这个消息就如同一阵风,吹到了新区检察院与分局联合办案的地方。
当苏荃儿听到对面刑侦大队的民警和自己同事的议论中得到这个消息时,
她正在翻阅案卷的手指微微一顿。
“部里的一等功...”
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了然。她早知道父亲苏建民会推动对李南的表彰,
以他的能量和省政法委副书记的身份,为李南争取一个省厅级的一等功并非难事。
省厅一等功已然是极高的荣誉,通常需要做出极其突出的贡献才能获得。
但她没想到,最终下来的,竟然是公安部直接授予的一等功!
这其中的区别,她这个体制内的人再清楚不过:省厅一等功,由省级公安机关批准授予;
部级一等功,则必须由公安部批准授予。级别更高,权威性更强。
省厅一等功主要在本省公安系统内具有重大影响;而部级一等功,
则是在全国公安系统内挂号的重大荣誉,极为稀缺,
通常只授予在全国有重大影响、做出堪称楷模性贡献的个人或集体。
其含金量和象征意义远非省厅级所能比拟。
第82章 聪慧的苏荃儿
一枚部级一等功奖章,在其职业生涯中,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块极其沉重的“敲门砖”和“硬通货”,
代表着最高层面的认可,其带来的潜在发展空间和机遇是省厅一等功难以企及的。
“看来...郑伯伯这次下去,力度比想象中还要大得多...或者说,上面的意图,
比爸爸最初预想的还要坚决。”
苏荃儿聪慧过人,立刻想明白了这背后的关节。这不仅仅是表彰李南个人,
更是一次高层的明确姿态,而她父亲苏建民,显然是这次姿态的受益者之一。
想通了这一点,她再看向卷宗中那些由李南经手的、严谨完美的材料时,心情变得更加复杂。
那个男人的身影,在她心中越发显得神秘而耀眼。他凭借自己的能力抓住了机遇,
而这机遇又恰好与她,以及她背后的家庭,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关联。
她轻轻合上卷宗,目光望向窗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或许,这个一等功,对他而言,仅仅是一个开始?午休时间,新区分局办公楼里安静了许多。
苏荃儿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电话很快被接通。
“荃儿,吃过饭了?”
苏建民的声音带着父亲特有的温和。
“吃过了爸。您呢?”
“刚吃完,正准备休息会儿。有事?”
苏建民知道女儿一般不会在上班时间轻易打电话。苏荃儿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语气尽量平静地说:
“嗯,有个消息。李南那个一等功的批下来了。”
“哦?下来了?好事啊。”
苏建民的反应很平淡,似乎早已料到。
“不过,不是省厅的,”
苏荃儿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是公安部直接授予的一等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随即传来苏建民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声音:
“部里直接授的?嗯...看来部里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高啊。”
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反而更像是一种确认。随即,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问道:
“荃儿,你觉得...为什么部里会直接授予一等功,而不是由省厅上报更为常规?”
苏荃儿似乎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表面上看,是因为案子本身够大,影响够广,李南的表现足够突出,
完全够得上部级功勋的标准。但这只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
她的分析冷静而清晰:
“按常规流程,省厅一等功已经足以覆盖此次的贡献。部里直接介入,并且如此迅速地批复,
其象征意义和政治信号,远大于奖励本身。”
“首先,”
她条分缕析地说,
“这是郑叔叔此行调研后立刻推动的结果,体现了部党委,
或者说郑叔叔背后力量的高度一致和高效决策。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力的姿态。”
“其次,”
苏荃儿的语气变得更加深刻,“这也并非仅仅是为了奖励李南个人。奖励李南,
就是肯定我们临海省政法系统的工作,尤其是在爸爸您作为省政法委分管领导的指导和关注下取得的这项重大成绩。
这是在为您接任向前书记的位置,提前造势,积累资本。一个部级一等功的诞生地,
其主管领导的能力和政绩,自然不言而喻。”
“最后,”
她微微压低声音,
“我猜想,这也可能是京城那边老领导的意思。通过这样一个重量级的表彰,
快速将临海的成绩定型、放大,形成一个成功的样板和舆论热点,
为后续的人事布局铺平道路,减少不必要的杂音。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
临海的工作得到了最高业务主管部门乃至更高层面的认可,大局已定。”
苏荃儿的分析一针见血,几乎完全洞悉了这背后错综复杂的政治考量,
将一件单纯的立功授奖,上升到了人事布局和政治信号的高度,其眼光之老辣,
完全不像一个年轻的副科长。电话那头的苏建民安静地听着,
脸上露出了极为欣慰和赞赏的笑容。他对自己这个女儿的聪慧和政治敏锐度一向很有信心,
但每次都能给他新的惊喜。
第83章 正式撤销
“哈哈,好!分析得透彻!不愧是我苏建民的女儿!”
苏建民忍不住开怀大笑,毫不吝啬地称赞道,
“你看问题的角度和深度,比很多在体制内待了十几年的人都要锐利!一眼就看到了本质。”
他语气中带着感慨:
“是啊,一件看似单纯的功勋背后,往往是多种力量和意图共同作用的结果。
你能想到这一层,爸爸就放心了。今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要保持这样的清醒和洞察力。”
得到父亲的肯定,苏荃儿心底泛起一丝喜悦,但仍谦虚地回应:
“我也只是随便推测,主要还是爸您平时教导有方。”
“嗯,”
苏建民满意地应了一声,说道:
“好了,这事你心里明白就行。工作上也不能放松,案子一定要办成铁案。”
“我知道的,爸。那您休息吧,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后,苏荃儿仍伫立在窗前,心中波澜难平。父亲的反应进一步印证了她的猜测。
李南那枚部级一等功奖章,璀璨光芒的背后,实则交织着个人的卓越功绩、高层的认可与赏识,以及微妙的政治博弈。
而那个身处漩涡中心却依然沉静如水的男人,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刻,已被推向了更广阔舞台的起点。
时值十一月底,深秋的寒意日渐浓郁,然而德市新区分局刑侦大队的会议室内却暖意融融,弥漫着连日激战过后特有的疲惫与满足。
经过两个多月夜以继日的艰苦奋战,公安、检察联合办案工作组对“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的补充侦查与审查起诉准备工作,
终于圆满落下帷幕。厚厚一摞装订整齐的案卷材料堆放在会议桌一角,宛如沉甸甸的果实,凝结了所有参战人员的心血与智慧。
这天下午,分局局长唐国栋亲自带领刑侦大队长魏杰,来到了这间作为临时联合指挥部的会议室。
室内,公安民警和检察院抽调而来的检察官们正忙于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见到两位主要领导进来,众人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
唐国栋站在会议桌首端,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疲惫却难掩光彩的面孔,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饱含感情:
“同志们!朋友们!”——“朋友们”这一称呼显得格外亲切。
“首先,我代表德市新区公安分局党委,向你们所有人——分局刑侦大队的精英骨干,以及新区检察院的各位检察官同志——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最诚挚的感谢!”
会议室里响起热烈掌声。
“这两个多月,大家辛苦了!”
唐国栋继续说着,语气深沉,
“为了把这起案子办成铁案,为了将每一个罪大恶极的罪犯绳之以法,为了给受害人及其家属一个彻底的交代,
大家牺牲了休息、放弃了与家人团聚的时光,日夜鏖战、协同攻坚。我亲眼见证大家熬红的双眼,
也看到桌上这叠沉甸甸的卷宗——我心里既感动,又心疼,但更多的,是自豪!”
他的目光特意在几位检察院同志身上停留片刻:“尤其要感谢检察院的同志们,你们提前介入、引导侦查、审核证据,
付出了巨大的心血。你们的专业、严谨和高效,给我们公安战友留下了深刻印象,也为今后我们双方的协同合作树立了崭新的标杆!”
检察院的同志们以微笑和掌声回应。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所有补证工作已全部完成,案卷材料正式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我们联合办案组的历史使命,已胜利完成!”
唐国栋提高声调,庄严宣告,
“因此,经分局党委与检察院领导共同研究决定:自即日起,公安、检察联合办案工作组,正式解散!”
宣布这一消息时,唐国栋脸上流露出欣慰与不舍。虽然工作组解散了,但这份并肩作战结下的情谊绝不会随之消失。
“工作组的解散,不意味着联系的中断。后续案件移送、出庭支持公诉等工作,仍需要我们继续保持密切沟通与协作。
希望各位能把这次合作中形成的优良工作机制和深厚战斗情谊,延续到今后的工作中!”
最后,唐国栋端起桌上不知谁留下的一杯水,以水代酒:
“来,让我们共同举杯,庆祝我们阶段性的伟大胜利!也预祝后续诉讼工作一切顺利!辛苦大家了!谢谢大家!”
“干杯!”所有人笑着举起手边的杯子或水杯,室内充满热烈而融洽的气氛。
第84章 一审判决
魏杰也补充了几句,感谢了大家的付出,尤其表扬了二中队的李南、周正等人始终冲锋在前。
会后,大家开始收拾个人物品,互相道别。公安民警和检察官们交换着联系方式,
讨论着哪天有空再聚。唐国栋特意走到检察院带队同志面前,再次握手致谢。
他的目光也扫过了正在安静整理笔记的苏荃儿,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苏荃儿也礼貌地回应了一下。李南和周正帮着收拾会议室,王洛和赵刚则在打包一些公共物品。
两个多月的紧密合作,让这些原本分属不同系统的人,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战友之情。
联合办案组虽然解散了,但这座由无数个日夜、无数份笔录、无数份证据共同铸就的正义堡垒,
已然坚不可摧,只待法庭的最终审判。而在这个过程中所展现出的侦协协同的力量,
也为未来的工作留下了宝贵的经验。十二月初的一天,德市中级人民法院庄严肃穆的国徽下,
审判长用洪亮而沉稳的声音,历时数小时,终于宣读完了这起震惊华夏的“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一审判决书:
“...被告人张俊犯抢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抢劫枪支弹药罪,判处无期徒刑,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非法买卖枪支弹药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决定执行死刑,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李军犯抢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陈小清犯抢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赵大洪犯抢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其余九名重犯亦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此处略去。
“被告人xxx犯抢劫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其余罪犯根据具体罪责,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有期徒刑不等。
审判长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张俊、李军、陈小清、赵大洪等十三名主犯被一审判处死刑。
这些昔日在数省之地制造了无数血腥与恐慌的悍匪,此刻大多面色惨白,有人浑身颤抖,
有人眼神空洞,仿佛仍未从覆灭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旁听席上,
部分从外地赶来的受害者家属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响起,那是对逝去亲人的告慰,
也是对法律正义伸张的激动。法院经审理查明,以张俊为首的犯罪团伙,
在较长时期内流窜多地,共同实施抢劫、故意杀人等犯罪活动22次,造成21人死亡、
20人重伤的极其严重后果,抢劫财物数额特别巨大。其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
社会危害性极大。他们的犯罪行为被认定为“自华夏成立以来罕见的暴力集团犯罪案件”。
张俊作为组织、领导犯罪集团的首要分子,按照集团所犯的全部罪行处罚。
李军、陈小清、赵大洪等人在共同犯罪中行为积极,作用突出,罪责严重,均被认定为主犯。
法院认为,张俊等十三名主犯的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
社会危害性和人身危险性极大,罪行极其严重。根据华夏《刑法》规定,抢劫致人重伤、
死亡,或具有多次抢劫、抢劫数额巨大等加重处罚情节,且犯罪情节特别恶劣、
危害后果特别严重的,可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一审宣判后,张俊等被告人均当庭表示上诉。
根据华夏的《刑事诉讼法》,案件将进入二审程序,由临海高级人民法院进行审理。
二审将全面审查一审认定的事实和适用的法律,最终作出裁定是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或是发回重审、依法改判。若二审维持死刑判决,还需报请最高人民法院进行死刑复核。
最高人民法院将依法对案件的事实、证据、量刑及程序进行全面审查,
确保死刑判决准确无误后,才会签发执行死刑的命令。这场审判,
是对以张俊为首的特大暴力犯罪团伙的法律清算,展现了司法机关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
维护社会治安的决心。对于李南、周正等办案人员而言,这两个多月的艰辛补证,
终于在法庭上得到了初步的确认。
第85章 准备加担子
然而,对于受害者家庭来说,伤痕难以磨灭。这场审判,是对亡灵的告慰,
也是对生者的些许抚平。第二天上班后不久,德市公安局长甘长保正在审阅文件,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省厅的号码,
还是常务副厅长方家正的直线。他立刻收敛心神,清了清嗓子,在电话响第三声时沉稳地拿起听筒。
“方厅,您好。”
甘长保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尊敬。
“长保同志,没打扰你工作吧?”
电话那头,方家正的声音温和而亲切,带着领导特有的沉稳腔调。
“没有没有,方厅您指示。”
甘长保笑道,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坐直。
“指示谈不上。就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市局那个宝贝疙瘩,新区分局的李南同志,
最近怎么样啊?部里一等功的喜讯传来,省厅这边也很为他高兴啊。”
方家正仿佛拉家常般切入主题,语气自然,但提及“部里一等功”这几个字时,加重了一丝语气。
甘长保心中立刻如同明镜一般。方家正亲自过问一个副科级干部,这本身就不寻常,
再联系到之前苏建民副书记的亲临和郑同副部长的调研,背后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迅速斟酌着措辞:
“感谢方厅关心!李南同志确实非常优秀,这次能荣获部里的一等功,既是他个人的光荣,
也是我们德市公安系统的骄傲。小伙子目前还在刑侦一线岗位上,
表现一如既往地扎实、沉稳,难得的是立了这么大功,也没有丝毫骄躁之气。”
他先充分肯定了李南,表明市局的态度。
“嗯,不骄不躁,是好苗子。”
方家正表示认可,随即看似随意地继续问道,
“对于这样有功之臣,而且能力如此突出的年轻干部,市局层面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培养考虑啊?
总不能老是让英雄窝在一个位置上嘛,要人尽其才啊。”
这话问得很有艺术,既表达了关心,又给了市局足够的自主空间,
但期待的方向已经隐含其中。甘长保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变得更为正式和慎重:
“方厅,您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不瞒您说,我们市局党委近期确实正在密集研究新一轮的人事调整方案,
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关于对新区分局以及在此次系列案中表现突出的干部进行梳理和考量。”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整理思路,继续说道:
“李南同志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他本身是副科级干部,如今有了公安部一等功的加持,
按照惯例和干部任用原则,提拔至正科级是理所当然的。但这也就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
他目前所在的新区刑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岗位,显然已经无法匹配他的职级和贡献了。”
“哦?那长保同志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方家正的声音听起来很感兴趣。甘长保知道关键的地方来了,他说的必须既符合组织程序,
又能让方厅,以及方厅背后的人满意:
“我们初步考虑,像李南这样优秀的年轻干部,应该放到更重要的平台上去锻炼,
才能更好地发挥他的才能。比较合适的位置,要么是分局的副局长,进入班子;
要么就是到市局支队长担任副职,拓宽视野,积累更多层面的工作经验。
具体的去向,我们还需要结合全局的干部布局以及他个人的特点,慎重研究,
争取找到一个最能发挥他优势的位置。”
他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但却清晰地表达了市局积极的意图和正在操作的事实,
并且给出的两个方向都是实质性的提升,显示了足够的诚意。
“嗯,”
方家正似乎在电话那头点了点头,
“考虑得很周全。干部任用是大事,确实要通盘考虑,慎重决策。李南同志是块好材料,
也做出了过硬的成绩,这样的干部,我们就是要大胆地用,及时地用,用当其时,用当其位。
这既是对他个人负责,也是对我们公安事业负责。省厅这边,
也希望看到优秀的基层同志能更快地成长起来,挑更重的担子。”
方家正的话,肯定了市局的思路,再次强调了重用李南的必要性,虽然没有明确指示,
但支持的力度和期望的高度都已经表露无遗。
第86章 到底把李南放到哪里才好
“方厅您放心!”
甘长保立刻表态,声音坚定,
“市局一定认真贯彻落实省厅领导的要求,抓紧研究,尽快拿出一个妥当的方案,
把像李南这样有功绩、有能力的干部安排好、使用好,绝不会让英雄既流血汗又寒心。
等方案成熟了,我再向您和省厅领导正式汇报。”
“好,长保同志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方家正的语气显得很愉悦,
“那就不多打扰你了,有什么情况随时沟通。”
“好的,谢谢方厅指导!”
挂断电话,甘长保缓缓放下听筒,脸上露出了深思的表情。这场通话,
双方都没有挑明苏建民,但每一句都在围绕着这个核心;双方都没有强制命令,
但意图和期望都已清晰传达;双方都保持了足够的体面和分寸,但交易的实质已然完成。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李南”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这个年轻的副科级干部,
其仕途的下一步,显然已经按下了加速键。方家正与甘长保通完电话后,心中已然有数。
他稍作斟酌,便拨通了苏建民的私人电话。
“领导。”
方家正的语气比之前对甘长保时更为亲近几分,
“刚和德市的甘长保同志沟通了一下。”
“嗯,家正,你说。”
苏建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无波。
“关于李南同志的安排,长保同志那边态度很积极,市局层面确实已经在通盘考虑了。
他们目前初步有两个方向:一是留在分局,进入班子,担任副局长;
二是到市局某个支队,比如刑侦或者治安,担任副职。看来他们对这个年轻干部还是很重视的。”
方家正言简意赅地转述了甘长保的意思,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评价。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传来苏建民淡淡的声音:
“嗯,我知道了。德市市局局有他们的全盘考量,我们原则上不干预具体的人事安排,
相信基层党委能够根据工作需要和干部特点,做出最合适的决定。”
苏建民的回应非常符合他的身份和位置。既表明了他知晓此事,表达了关注,
否则方家正也不会专门汇报,又巧妙地划清了界限,
避免给人留下插手下级具体人事安排的印象,显得非常超脱和讲原则。
但“我知道了”这四个字,对方家正而言,已经足够了。
这表示苏建民对德市市局提出的这两个方向没有异议,默许了他们在这个框架内进行操作。
“好的,建民书记,我明白了。”
方家正心领神会。又简单聊了两句工作后,两人结束了通话。另一边,
德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里,甘长保并没有立刻着手处理其他文件,而是靠在椅背上,
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脑海中还在飞速运转着全局的人事棋局。李南的使用问题,
只是其中一步,但却是很关键的一步,需要放在整个市局干部队伍调整的大盘子里来考量。
他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这次新区分局立下如此大功,作为局长,唐国栋领导有力,
功不可没。资历也够,担任新区分局局长以来各项工作在评比中一直名列前茅,
提拔其到市局担任副局长,进入市局党委班子,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件事,作为市局一把手,在市委常委会上推动通过,他有相当的把握。
唐国栋提拔后,新区局长的位置就空了出来。现任常务副局长柳涛资历够,能力也扎实,
由他接任局长,可以保持新区局工作的稳定性和连续性。柳涛升任局长,
那么空出的常务副局长人选就由唐国栋从排名靠前的副局长推荐了。
在此案中同样付出巨大心血、指挥得力的刑侦大队长魏杰提拔为副局长。
这也符合干部提拔的一般规律。对于李南的安排这才是最需要精巧布局的一步。
李南提正科毫无悬念,但具体放在哪里?留在新区?新区局刚刚经历高层变动唐、柳、魏的升迁,
班子需要稳定,李南虽然能力突出,但毕竟太年轻,资历尚浅,直接进入新区班子,
可能不利于磨合,也显得有些“扎眼”。去市局支队?虽然是个选择,但甘长保总觉得有些可惜。
支队副职更多是业务指导,而李南展现出的综合素质包括临场决断、宏观思维,
从他审讯和应对领导都能看出,似乎更需要一个能够全面锻炼人的平台。
甘长保的目光投向了地图上的另一个区——定城区。
第87章 推荐唐国栋
定城分局的情况比较特殊:它是老城区,历史遗留问题多,治安情况复杂,信访压力大,
每年的各项业务考核数据在市局各分局中几乎常年垫底,班子年龄结构也偏大,缺乏冲劲。
恰好,定城分局有一名副局长年龄到点,即将退休。让李南去定城分局担任副局长!
甘长保越想越觉得这个安排巧妙,解决了职级,副科提正科,实职副局长,
完全符合规定和预期。面对定城区的复杂局面,正需要李南这种有锐气、有能力、
有办法的“尖刀”去冲击一下,打开局面。这比把他放在一个成熟稳定。
如果李南能在定城做出成绩,扭转颓势,那无疑将再次证明他的卓越能力,
为其未来的发展奠定更坚实的基础。这既是考验,也是极大的机遇。
把李南放到定城区,避免了新区班子过于集中的变动,也将新鲜血液和强大战力注入到了最需要的地方。
虽然定城是个“烂摊子”,但甘长保相信,对于李南这种“非常之人”,
或许正需要这样的“非常之地”才能尽显其能。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定城分局副局长”这几个字下面,轻轻画了一条线。
一个围绕新区分局功臣们以及全局发展的人事调整蓝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下一步,就是要在市局党委会上,将自己的通盘考虑提出来,寻求共识,然后稳步推进。
心中有了全盘规划后,甘长保深知,涉及唐国栋提拔为市局副局长的任命,
必须首先赢得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的认可与支持。他第一个需要沟通的,是市长窦天章,
因为窦市长分管财政、人事等方面,且其意见在常委会上分量极重。
他没有冒然直接去市政府,而是先拨通了窦天章秘书的电话。
“刘秘书,你好,我是公安局的甘长保啊。”
甘长保语气热情而客气。
“甘局长您好!有什么指示?”
刘秘书回应得十分得体。
“指示不敢当。有个关于我们公安系统干部队伍建设的情况,想简单向窦市长汇报一下思路,
听听市长的意见。不知道市长最近是否方便安排一点时间?十分钟左右就行。”
甘长保说得非常委婉,但秘书自然明白,这是重要人事安排的前奏。
刘秘书那边沉默了几秒,显然是在查看日程表:
“甘局长,您稍等...市长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到四点五十之间,暂时有个空档,您看......”
“可以可以!这个时间很好!麻烦刘秘书安排一下,我准时到。”
甘长保立刻答应。
“好的,那我这就跟市长报告一下。下午见,甘局长。”
下午四点二十分,甘长保准时出现在窦天章市长的办公室外。刘秘书将他引了进去。
窦天章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他正坐在沙发上喝着茶,见到甘长保进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长保同志来了,坐。听说你有事要谈?”
甘长保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向前倾,姿态恭敬:
“市长,打扰您休息了。主要是向您汇报一下我们市公安局近期关于干部队伍建设,
特别是如何激励表彰在‘三地系列案’中表现突出的干部的一些初步考虑。”
他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案件的重大意义和影响,然后重点提到了唐国栋:
“新区公安分局局长唐国栋同志,在此案中指挥若定,领导有力,功不可没。
考虑到新区局工作的连续性和干部激励导向,我们市局党委初步考虑,
建议由唐国栋同志担任市局副局长,进入局党委班子,更好地发挥作用。
这也是对基层实干派干部的一种肯定。”
窦天章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点着沙发扶手,等甘长保说完,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道:
“唐国栋...我知道他,这次案子你们公安打得漂亮,他确实有功。提拔使用有功之臣,
树立正确导向,我是支持的。你们局党委先拿出个统一意见,按程序走,到时候上会,我会支持。”
得到了窦天章明确的表态,甘长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说:
“谢谢市长支持!我们一定严格按程序办理!”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些。
第88章 该来的自然会来
窦天章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长保啊,这次部里和省厅对你们的工作都很肯定。我听说...省厅有两名副厅长到点了?”
这话问得很有深意,是在试探甘长保是否知道省公安厅两名副厅长退下来后留下的空缺,
以及甘长保自己是否有机会更上一层楼。甘长保心里明镜似的,
但在这个问题上绝不能表现出任何急切或知情,他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谦逊:
“是吗?这个我倒没怎么关心。市长,我现在就一门心思把我们德市这一亩三分地的治安管好,
把队伍带好,其他的不敢多想,一切服从组织安排。”
窦天章看着他,笑了笑,没再深问,转而聊了几句社会治安和年底维稳的家常话。
十分钟时间刚好,甘长保便识趣地起身告辞。第二天一上班,
甘长保开始逐一与市局党委班子里的几位核心成员进行非正式沟通。
他分别将政委、另外两名副局长以及纪委书记请到自己的办公室。
对每个人,他都采用了类似的话术:先是肯定“三地系列案”的重大胜利和集体功劳,
然后强调市委市政府,特别是窦市长对公安工作的肯定和对干部提拔的支持态度。
接着,他抛出了自己的人事调整初步方案:
“考虑到工作延续性和激励干部,我初步考虑,建议国栋同志到市局来,进班子;
新区那边,由柳涛同志接任局长;常务副局长由副局长刘晋担任,
刑侦大队的魏杰同志这次也非常辛苦,能力突出,可以考虑给他加加担子,
接替刘晋同志的位置;至于立了大功的李南,年轻有为,但资历尚浅,
放到定城分局去历练一下,担任副局长,看看能不能把那个老大难的地方搞出点新气象。
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先听听老兄你的意见。”
这几个人选安排,合情合理,符合论功行赏的预期,也考虑了干部梯队建设。
几位班子成员听后,无论是出于对一把手意见的尊重,还是出于对方案本身的认可,都纷纷表示:
“局长考虑得周到,我完全赞同!”
“没问题,这样安排很稳妥,有利于工作。”
“我支持局长的意见,特别是让李南去定城,是该让年轻人去啃啃硬骨头。”
得到了班子核心成员的支持,甘长保心中大定。下一步,就是准备正式提交局党委会议题,
进行集体研究决定了。整个布局,正在按照他的设想稳步推进。
而此时新区分局刑侦大队二中队的办公室里,周正凑到李南办公桌旁,压低了些声音,
但语气里的兴奋劲儿却压不住:
“南哥,你发现没?最近咱们整个德市的公安系统好像都在...暗流涌动啊。”
他挤眉弄眼,
“我听说市局那边最近小会开得特别勤,各个分局的头头脑脑们往市局跑得也格外频繁。
都在传,这次借着咱们破获惊天大案的东风,市里要大动一下,特别是咱们新区分局,
功臣这么多,肯定有人要往上走!”
赵刚比较沉稳,一边整理着文件一边接话:
“嗯,我也听支队的老战友提了一嘴,说这次动静可能不小。估计唐局、魏大他们这次肯定要动了。”
王洛也凑过来,一脸好奇:
“那咱们中队呢?南哥这次部里一等功,震古烁今啊!这要不提一下,简直天理难容吧?
周正你小子二等功,估计也能沾点光?”
周正嘿嘿一笑,挠挠头:
“我无所谓,能跟着南哥干就行。不过南哥这次,怎么着也得去个分局当领导了吧?
最起码也得是支队副职?”
几人说得热闹,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李南身上。然而,身处舆论中心的李南,
却显得异常平静。他刚刚写完一份案件后续情况说明,正仔细地检查着错别字,
仿佛同事们讨论的热火朝天的人事变动与他毫无关系。听到周正的话,他这才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随手将检查好的文件放到一边。
“就你小道消息多。”
李南语气平和,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们的猜测,
“上面怎么考虑,是组织上的事情。我们把自己的活干好就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
“功是大家立的,案子是大家一起破的。该来的自然会来,不该来的,想也没用。”
第89章 周正的烦恼
他并没有像一些古板领导那样严厉呵斥禁止讨论,而是用一种更柔和的方式引导:
“讨论这些可以,声音小点,别影响其他办公室同事。另外,手头的工作别落下,
吴瘸子那个案子的后续司法程序还得跟,年底的各项数据报表也得抓紧。
是自己的东西,谁都拿不走;不是自己的,想了也白想。”
李南的话像一盆温和的冷水,让周正几人兴奋的情绪稍稍降温,但也心服口服。
他们都知道,南哥说得在理。而且,看到李南如此沉得住气,他们也不自觉地跟着踏实下来。
“南哥说得对!”
周正率先表态,
“干活干活!管他以后咋样,先把眼前的案子整明白再说!”
赵刚和王洛也相视一笑,各自回到了座位。李南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下一份待办文件上,
眼神深邃。他并非不关心前途,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清楚。
公安部一等功的勋章还在抽屉里散发着余温,郑同副部长的话语犹在耳边,
苏建民副书记的注视也若隐若现,这一切都如同无形的推力,将他的晋升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政治正确”。
他知道提拔是迟早的事,而且绝不会是小打小闹。正因为如此,他才更需要在尘埃落定之前,
保持绝对的冷静和专注。躁动和打探,反而落了下乘,与他此刻理应展现出的“宠辱不惊”的英雄形象不符。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像一颗钉子一样,牢牢钉在自己的岗位上,完美地完成每一项工作。
剩下的,交给时间和组织程序。他相信,唐国栋局长、甘长保局长,乃至更高层的人,
会给他一个足够匹配其功绩和价值的安排。办公室里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
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但关于李南和新区分局未来的种种猜测,
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德市公安系统内部,悄然扩散开来。
傍晚下班,回到略显凌乱的出租屋,周正脱下警服,忽然对正在换鞋的李南说道:
“南哥,晚上没啥事,出去整点宵夜?喝两杯?”
李南抬眼看了看周正,见他眼神里有些不同于往日插科打诨的东西,似乎有话想说,便点了点头:
“行啊。去哪儿?”
“就家属院后面那条街的老王烧烤,味儿正,也清静。”
“oK。”
李南打了一个手势。初冬的夜晚已有寒意,但烧烤店里却烟火气十足。
两人找了个靠里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堆烤串,又要了一箱本地啤酒。
几杯冰凉的啤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主要是周正在说,李南安静地听着,偶尔拿起酒瓶跟他碰一下。
“南哥,”
周正抹了把嘴,叹了口气,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其实...有时候挺烦的。”
李南没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我家里的情况...上回在靶场,跟你提过一嘴。”
周正又灌了一口酒,
“我爸...周宝鲲,辽省那个。我爷爷...周振刚,刚退下来那位。听着挺光鲜是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我真不喜欢那样。从小到大,家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什么人,说的都是什么话,我太清楚了。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今天握手明天捅刀...没劲,真没劲。我就想干点实在的,像现在这样,
穿这身警服,抓坏人,破案子,虽然累,虽然危险,但心里痛快!敞亮!”
李南默默听着,他能理解周正这种出自本能的抗拒。那种家庭背景,带来的不仅是光环,
更有无形的压力和束缚。
“可我爸不这么想。”
周正语气有些郁闷,
“他觉得我这是不务正业,浪费资源。总觉得我应该按部就班,走他安排好的路,进机关,
一步步往上爬...为这个,没少吵吵。”
李南沉吟了片刻,拿起酒瓶给两人满上。他前世作为省委大秘,
见过太多类似周正这样的子弟,他们的困扰和选择,他看得太多。
第90章 李南开导周正
“周正,”
李南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你的想法,没错。凭本心做事,求个问心无愧,这是最难得的。”
他话锋一转,但语气依旧平和:
“不过,有些事,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看。”
“你反感官场的尔虞我诈,这很正常,说明你本性正直。但政治,或者说权力的运行,
它本身是一个中性工具。尔虞我诈是某些人的选择,但同样也有人用它来做实事,造福一方。
就像你爸,能做到一省之长,封疆大吏,他必然有他的格局、能力和责任担当,
绝不仅仅是会玩弄权术那么简单。他希望你从政,或许在他看来,
不仅仅是延续家族的影响力,更可能是觉得你具备这方面的潜质,
希望你能用这种力量去做一些更有影响力、更能实现价值的事情。”
李南的分析冷静而客观,跳出了简单的喜好对立。
“当然,公安一线同样至关重要,守护的是最直接的公平正义。你选择这条路,并且干得很好,
这同样是在实现价值,同样值得尊重。”
他看着周正,眼神真诚:
“你家里的背景,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资源。它不一定要成为你的枷锁。
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嗯...‘选择权’。你可以选择不用,但拥有它,
意味着你做事可以少很多不必要的掣肘,能更纯粹地去坚持你认为对的东西。
比如,在你坚持公安工作的同时,这份背景或许能让你在未来,更有底气去拒绝一些人情案、
关系案,更能保护和你一样想踏实干事的人。”
“关键在于,”
李南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不是单纯地拒绝成为什么样的人。
是选择利用资源去更好地实现自我价值和抱负,还是因为抗拒而完全割裂。这需要你想清楚。”
周正听得有些入神,他没想到李南会说出这样一番既有理解又有深度的话,
完全不是简单的安慰或说教。他闷头喝了几口酒,消化着这些话。
“南哥,你说的...有点道理。”
他挠挠头,
“可我好像还是...更习惯摸枪杆子,而不是笔杆子。跟犯罪分子真刀真枪干,
我觉得比在办公室里琢磨人说话省心多了。”
李南笑了:
“那就先在公安干着。干出个样子来,让你爸看看,你选的路没错,一样能光宗耀祖,
一样是为国为民。说不定哪天,他反而会以你为荣。至于以后...路还长,谁说得准呢?
也许你在公安干到更高位置,同样需要政治智慧呢?那时候,你今天的经历和家里的熏陶,
反而成了你的优势。”
“哈哈,南哥,你这说得我都有点期待了!”
周正被李南描绘的可能性逗乐了,心情似乎开阔了不少,
“来,南哥,我敬你!跟你聊天,真他妈痛快!比跟我家老爷子吵架舒服多了!”
两人重重地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这顿宵夜吃了很久,聊了很多。
周正把很多憋在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而李南则像一个阅历丰富的兄长,
既能理解他的烦恼,又能给他提供不同的视角,既不强迫,也不敷衍。从那晚之后,
周正对李南的感情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仅仅是佩服其身手和破案能力,
更多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和信赖。虽然自己年纪还比李南大一岁,但在心里,
他已经把李南当成了可以交心、可以指点迷津的老兄。
这份在烟火缭绕的烧烤摊边建立的情谊,比很多轰轰烈烈的经历更加牢固。
宵夜回去的路上,快到家的时候周正借故说自己吃撑了想多走一会,让李南先上屋,
李南知道周正肯定是打电话给家里人,所以识趣的先上去了。
看着李南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洞,周正脸上的酒意和嬉笑渐渐收敛。
他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确实感觉肚子有些撑,
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独自分享喜悦的冲动。他左右看了看,
踱步到家属院角落那棵光秃秃的老樟树下,这里僻静,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洒下微弱的光晕。
他掏出手机,翻找到一个标注为“爷爷”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第91章 爷孙俩的对话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依旧沉稳有力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疑惑:
“喂?哪位?”
“爷爷,是我,小正。”
周正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带着一丝难得的乖巧。
“小正?”
电话那头的老者语气立刻变得慈祥起来,
“这么晚了,怎么想起给爷爷打电话了?是不是又惹什么祸了?”
虽然孙子早已不是惹祸的年纪,但在老人心里,他永远是个孩子。
“看您说的,爷爷!我就不能有点好事向您汇报啊?”
周正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也只有在自己最敬爱的爷爷面前,他才会露出这样的一面。
“哦?好事?啥好事?快跟爷爷说说。”
爷爷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和期待。
“爷爷,我立功了!”
周正挺起胸膛,尽管电话那头看不见,
“公安部授予的个人二等功!前几天批下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随即传来爷爷明显提高了声调、充满惊喜的声音:
“真的?!公安部的二等功?好小子!真有你的!没给你爷爷我丢人!哈哈!”
老爷子的开心之情溢于言表,笑声爽朗。他虽然希望孙子走仕途,
但更看重的是孙子是否上进、是否正直、是否做出了成绩。这个公安部二等功,含金量极高,
足以证明孙子的选择和努力是值得肯定的。
“快跟爷爷说说,怎么回事?办的什么大案?危险不危险?没受伤吧?”
爷爷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关切之情扑面而来。
“爷爷您放心,我好着呢,一根汗毛都没掉!”
周正连忙保证,心里暖洋洋的,
“我们破了一个特大系列抢劫杀人案,就是前段时间新闻里播的那个,跨了好几个省,
部里都挂牌督办的!我们中队是主力!”
他简单把案子的情况和自己的参与描述了一下,当然,略去了最危险的细节,免得老人担心。
“好好好!干得漂亮!”
爷爷连声称赞,随即又忍不住叮嘱道,
“不过小正啊,干警察这一行,光荣是光荣,但一定要注意安全!凡事多留个心眼,
别傻乎乎地往前冲,听到没有?”
“知道啦爷爷,我又不傻。”
周正笑道,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爷爷,说实话,这次能立这个功,多亏了我们中队长,李南。”
“哦?李南?就是上次你提过的那个,枪法如神、一个人制伏好几个歹徒的年轻人?”爷
爷显然还记得周正之前的提及。
“对,就是他!”
周正的语气充满了敬佩,
“要不是南哥当时反应快,枪法准,我们可能就栽了。后来审讯,也是他主审,
把那个比泥鳅还滑的主犯给攻下来了。整个案子,他是头功!部里给他授的是一等功!”
“一等功?”
爷爷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和惊讶,
“了不得!年纪轻轻,能拿到部里的一等功,这可是护身符一样的荣誉啊。
你这个中队长,是个厉害人物。”
“何止是厉害!”
周正忍不住吹嘘起来,仿佛立功的是他自己,
“南哥这人,本事大,但一点不张扬,特别稳,看问题还特别透。爷爷,我跟您说,
我觉得跟着他干,能学到真东西,能干出点真正有意义的事来!”
电话那头的爷爷静静地听着孙子难得地用如此推崇的语气谈论一个人,
他能感受到孙子话语里的真诚和信服。老人沉吟了片刻,说道:
“小正啊,你能遇到这样的领导,是你的福气。好好跟人家学,不仅是学本事,更要学做人。
在哪儿干不重要,重要的是跟对人,干对事。你能找到自己想走的路,并且走得踏实,
爷爷就支持你。”爷
爷这话,虽然依旧带着一丝未能从政的淡淡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支持。
他了解自己孙子的倔脾气,知道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既然孙子在公安战线干出了名堂,找到了价值感和引路人,那他这个做爷爷的,
除了支持和叮嘱安全,还能说什么呢?
第92章 南哥,你说我会去哪里?
“谢谢爷爷!”
周正听到爷爷的话,心里最后一点疙瘩也仿佛消散了,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您放心,我一定跟着南哥好好干,绝不给您和老周家丢脸!”
“嗯,这还差不多。行了,天不早了,早点休息。记得按时吃饭,注意安全。”
爷爷最后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
“知道啦爷爷,您也保重身体!等我休假回京城看您!”
挂断电话,周正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轻松。
跟爷爷分享喜悦并获得认可,这比喝了多少酒都让人舒畅。他收起手机,脚步轻快地朝单元门走去。
周正哼着小曲,用钥匙拧开门,脸上还带着和爷爷通完电话后的轻松和愉悦。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李南投来的目光。李南正坐在小客厅的旧沙发上泡茶,
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随口问道:
“给你爷爷打电话报喜去了?”
周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脱口而出:
“我靠!南哥,你...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还是你有顺风耳?这你都能猜到?!”
李南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了,拿起茶壶给他也倒了一杯刚泡好的绿茶,示意他坐下:
“这有什么难猜的。你刚才非要支开我,一个人在下边溜达,表情一会儿纠结一会儿又乐呵的,
回来这一脸嘚瑟样,除了跟最亲的长辈分享好消息,还能是什么?你爸那边,
你暂时可能还不太想直接说,那首选自然就是你爷爷了。”
周正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气,啧啧称奇:
“南哥,我真是服了你了。观察入微,逻辑缜密,你不去干刑侦...哦不对,你就是干刑侦的。
我的意思是,你不只是破案厉害,琢磨人也这么准!”
他凑近了一些,带着几分好奇和认真:
“那南哥,你再帮我分析分析呗?这次咱们立了这么大功,你说分局...市局会怎么安排我啊?
我这心里有点没底。”
他虽然不在乎名利,但毕竟年轻,对未来的走向还是充满了好奇和一丝期待。
李南抿了口茶,沉吟了片刻。他其实不太喜欢议论这些未定的人事,但看周正一脸诚恳,
便还是开口了,语气平和而客观:
“你嘛...部里二等功,这是硬通货。按照惯例,提拔使用是大概率事件。
不过,安排哪里,有讲究。”
“首先,”
李南分析道,
“业务大队的大队长,比如接魏大的班,基本没可能。刑侦大队是核心业务部门,
大队长需要极强的专业能力和丰富的资历镇场子。你功劳够,但资历和经验还浅,
直接放上去,难以服众,也不利于工作。”
周正点了点头,这个他认同。
“其次,”
李南继续道,
“考虑到你的背景...嗯,我是说你立功的背景,估计你家庭背景的话,我相信应该还没人知道。”
他巧妙地一带而过,
“局里可能会更倾向于让你去一个能独当一面、全面锻炼管理能力的位置。”
“所以,最有可能的是...”
李南看着周正,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下放到某个派出所,担任所长。”
“所长?”
周正眨了眨眼。
“对。”
李南肯定地说,
“派出所是公安机关最基层的实战单元,事务繁杂,最能锻炼人。让你去当所长,
一是对你功劳的肯定和重用;二是让你全面接触公安基础工作,
熟悉户籍、治安、巡逻、防范、调解等等,这是未来走向更高领导岗位的必修课;
三是...嗯,相对来说,派出所层面的人际关系比机关大院要稍微简单直接一些,
可能更符合你的性格。而且,级别上肯定会给你提一级,解决副科级,这是标配。”
周正听着李南条理清晰的分析,觉得很有道理,心里也开始琢磨起当所长会是什么样子。
“当然,”
李南补充道,
“具体是去中心所还是边远所,是治安复杂的所还是相对清闲的所,这就看局里的具体考虑了。
我个人觉得,可能会给你一个任务比较重、能出成绩的所,这样才配得上你的二等功嘛。”
周正听得连连点头,心里豁亮了不少,
第93章 唐国栋上任
周正听得连连点头,心里豁亮了不少,忍不住笑着捶了李南一下:
“可以啊南哥!你这分析得头头是道,跟局领导考虑问题似的!
那你说说,局里会怎么安排你啊?你这一等功,岂不是要上天?”
李南闻言,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轻松却带着明显的回避:
“我?我就算了。组织上怎么考虑,那是领导们的事。我啊,就安心当好我的中队长,
把手头的工作干好就行。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周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骂道:
“好你个南哥!合着你就可着劲分析我,一到你自己就打太极!太不够意思了!
把我好奇心勾起来,你自己倒躲清净了!”
李南看着他佯装恼怒的样子,只是笑而不语,继续慢悠悠地品着他的茶。
周正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高深莫测的样子,是又气又佩服,最后自己也忍不住气笑了:
“行行行,你厉害!我服了!反正不管怎么安排,以后要是还能跟着南哥你干,
我就心满意足了!”
虽然李南没有说自己,但周正心里明白,以李南的功劳和能力,其未来的平台,
绝对远不是一个派出所所长所能比拟的。他只是不说而已。这种沉稳和低调,
让周正对李南的敬佩又加深了一层。第二个星期的周一,
德市市委大院门口和德市公安局门口的公告栏上,
同步发布了一则《市管领导干部任职前公示》。
这份按照《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严格制作的公示文件格式规范、措辞严谨:
唐国栋,男,汉族,xxxx年x月生,大学学历,中共党员,
现任德市新区政法委书记兼新区公安分局局长、党组书记(副处级),
拟任德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副局长(正处级,试用期一年)。
公示时间为:xxxx年x月x日至xxxx年x月x日(不少于五个工作日)。
如对公示对象有情况反映的,可在公示期间向市委组织部反映。
联系电话:xxxx-xxxxxxx;联系地址:德市xx路xx号市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邮编xxxxxx)......
这份公示的出现,立刻在德市公安系统内部引起了广泛关注。虽然大家早有预料,
但正式文件的发布,依然标志着唐国栋的晋升进入了最关键也是最后一道程序——接受组织和群众的监督。
公示期内,未收到任何不良反映或实名举报。公示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市委组织部的流程迅速启动。一份《关于唐国栋同志任职的通知》正式下发至德市公安局党委及各相关单位,
明确唐国栋同志任德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副局长,免去其德市新区政法委书记、
新区公安分局局长、党委书记职务。任职时间自市委常委会决定之日算起。
紧接着,便是送干部上任。这天上午,德市公安局大楼前显得格外庄重。
市委组织部一名分管干部的陈姓副部长亲自带队,一行人来到市公安局。
市局党委会议室里,所有在家局党委成员、各支队、处室主要负责同志均已到场。
会议室内气氛严肃。会议由市局政委主持。首先,由市委组织部陈副部长庄严宣读了市委的任职决定文件。
随后,陈副部长又发表了讲话。他强调了市委这一决定是从全市公安工作大局和领导班子建设需要出发,
经过通盘考虑、慎重研究作出的,充分肯定了唐国栋同志在新区公安分局工作期间取得的显着成绩,
特别是成功侦破“三地系列抢劫案”的卓越贡献,并对其到了新的领导岗位后提出了希望和要求:
尽快转变角色,熟悉情况,发挥优势,团结同志,在新岗位上做出新的更大贡献。
接下来,唐国栋本人作了表态发言。他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完全拥护、坚决服从市委的决定。
他回顾了在新区工作的岁月,表达了对战友们的感谢和不舍,并表示将在新的岗位上加强学习,
恪尽职守,廉洁自律,全力配合甘长保同志和局党委其他成员工作,决不辜负组织的重托和同志们的期望。
时间把握得也刚刚好,两分钟就结束。最后,市公安局局长甘长保代表市局党委讲话,
表示坚决拥护市委决定,热烈欢迎唐国栋同志加入市局领导班子,
相信他的到来必将进一步增强班子的凝聚力和战斗力,并希望全局上下支持唐国栋同志的工作。
第94章 李南的初步去向
整个送任流程规范、紧凑、庄严,充分体现了党组织在干部任用上的严肃性和权威性。
会议结束后,唐国栋便算是正式走马上任,他的办公室也很快从新区分局搬到了市局大楼,
开始了作为市局党组成员、副局长的新的工作历程。唐国栋坐在崭新的、宽敞的副局长办公室里,
窗外是德市的城市景象,比在新区分局时视野开阔了许多。
办公桌上还堆放着一些刚从分局搬来的、尚未完全整理好的个人物品和文件。
他没有先去整理这些,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
拨通了那个他铭记于心的号码——苏建民的办公室电话。电话很快被接通,是苏建民的秘书。
唐国栋自报家门后,秘书很快将电话转了进去。
“建民书记,您好,我是国栋。”
唐国栋的声音沉稳,带着敬意,但没有丝毫谄媚或过度热情。
“国栋啊,”
苏建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坐到新办公室了?感觉怎么样?”
他仿佛能透过电话看到这边的场景。
“刚安顿下来,视野开阔了不少,担子也更重了。”
唐国栋实话实说,语气诚恳,
“首先还是要感谢老领导您一直以来的培养和信任!没有您的指点和支持,我没有今天。”
他的感谢发自内心,苏建民确实在他成长的关键阶段提供了重要的平台和机会,
比如让他主持新区分局工作,但更重要的是认可了他的能力。
“国栋,这话就见外了。”
苏建民的语气平和而肯定,
“你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你自己扎扎实实的工作成绩,尤其是在新区打的那几场漂亮仗,
这是谁也抹杀不了的。市委任命你,是对你能力的认可。我嘛,最多也就是说了几句公道话。”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自己的作用,重点强调了唐国栋自身的努力和成绩,这让唐国栋心里更加舒服和感激。
“新的岗位,意味着新的责任。”
苏建民继续说道,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市局的情况比分局复杂,层面更高,协调的任务更重。希望你尽快熟悉情况,摆正位置,
当好长保同志的助手,团结班子同志,发挥你在基层工作经验丰富的优势,
为德市公安工作的整体提升贡献力量。”
这是领导式的寄语,既有期望,也有提醒。
“请老领导放心!”
唐国栋立刻表态,
“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摆正位置,加强学习,扎实工作,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您的期望!”
正事说完,气氛轻松了一些。唐国栋像是想起什么,用一种汇报工作、征询意见般的自然口吻说道:
“老领导,另外还有件事向您汇报一下。关于李南同志的安置问题,市局党委经过研究,
已经有了初步意向。”
“哦?说说看。”
苏建民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随意。
“考虑到李南同志年纪轻,潜力大,但缺乏多岗位锻炼和独当一面的经验,局里的意思,
是让他到定城分局去,担任党组成员、副局长。”
唐国栋条理清晰地说道,
“定城区情况复杂,工作难度大,正好可以磨砺他。这也符合干部培养使用的规律,
先到关键吃劲岗位去历练,把基础打牢。甘局长和班子其他同志也都是这个看法。”
他巧妙地将这个安排归结为市局党委的集体决策和干部培养的正常路径,
丝毫没有提及这可能也与苏建民的关注有关。电话那头,苏建民静静地听着,末了,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提出异议。
这声“嗯”,在唐国栋听来,就是一种默许和认可。如果苏建民有不同想法,
绝对不会是这种反应。
“好的,老领导,那我不多打扰您工作了。您多保重身体!”唐国栋适时地结束了通话。“好,你也一样,放开手脚干。”苏建民最后鼓励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唐国栋放下听筒,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上,心中更加有底。这次通话,既表达了感谢,汇报了工作,也间接就李南的安排向老领导做了“报备”,整个过程流畅自然,符合规矩,也保持了该有的距离和分寸。他知道,自己新的征程,正式开始了。而那个被他从基层一手带起来的年轻人李南,也即将踏上一条充满挑战的新路。
第95章 公示出来了
唐国栋到任市局副局长后,仿佛按下了一个加速键。不到两天,
一份涉及范围颇广的《德市公安局关于xxx等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征求意见稿,
首先在市局内部和相关单位进行了小范围流转,
紧随其后的便是按照《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规定,在德市公安局公告栏发布的任前公示。
这份公示名单很长,涉及德市三区六县公安机关以及市局部分支队、处室,
总人数达四十人左右,堪称一次不小的人事调整。而仔细浏览名单,不难发现,
新区分局成为了此次调整中毋庸置疑的“最大赢家”,提拔、重用的人数最多,
显然是对其成功侦破“三地系列抢劫案”的集中犒赏:柳涛,新区分局党组成员、常务副局长,
拟任新区分局局长、党组书记(正科级)。刘晋,新区分局党组成员、副局长,
拟任新区分局常务副局长(正科级)。魏杰,新区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
拟任新区分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副科级提正科级)。
李南,新区分局刑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拟任定城分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副科级提正科级)。
名单中还包含了新区分局其他几位表现突出的科室所队领导,均有不同幅度的晋升或平调至更关键岗位。
这份公示一出,立刻在德市公安系统内部引发了巨大反响。尤其是新区分局,
简直如同炸开了锅。刑侦大队里,众人围着公示栏仔细查找着名单,每当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便爆发出一阵欢呼和祝贺。
“柳局转正了!实至名归!”
“刘局成常务了!太好了!”
“魏大!魏大提副局长了!咱们大队长高升了!”
“还有南哥!南哥要去定城当副局长了!我的天!直接副科提正科,实职副局长!”
办公室里一片沸腾,充满了欢乐的气氛。虽然也有人眼中流露出羡慕,但几乎看不到嫉妒。
因为大家都清楚,这次提拔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柳涛、魏杰、李南这几位,
都是在“三地系列抢劫案”中付出了巨大心血、立下了汗马功劳的人。
他们的晋升,是用实打实的战绩换来的,尤其是李南那神乎其技的表现和部里一等功的加持,
更是让人心服口服,只觉得理所应当。祝福是发自内心的。周正也挤在人群中,
目光快速地在长长的名单上扫过,找到了李南、魏杰的名字,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市局的公示名单里确实没有自己。
他脸上并没有太多失落,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想起了那晚烧烤摊前李南跟他分析的话。
他碰了碰旁边的王洛和赵刚,笑道:
“看到没,南哥说准了吧?市局管的是副科以上,咱们这种,得看分局的安排。”
王洛拍拍他肩膀:“放心吧周队,你的二等功又不是白拿的!分局的公示估计也快了!”
赵刚也点头:
“就是,估计大队长的位置,说不定就是你的了?”
周正嘿嘿一笑,心里也充满了期待:
“谁知道呢,等分局通知吧!反正今晚得先让魏大和...呃,南哥马上要变李局了,得让他们请客!”
他及时改了口,心里意识到,那位亦师亦友的南哥,很快就要去新的天地施展拳脚了。
刑侦大队里,祝贺声、玩笑声、对未来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这一次惊天大案,如同一次淬火,锤炼了队伍,也为他们中的许多人,打开了一条通往更广阔舞台的道路。
晚上的时候刑侦大队除了值班备勤的外,几乎都参加了聚餐。当然,请客的自然是原大队长魏杰。
第96章 政治部报到
他到二中队敬酒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
“唐局走之前就已经交代过了,你们二中队人人有份。放心吧,大概也就这两天的事。”
王洛和赵刚相互看了一眼,
“魏局,能透露一下我去哪里吗?”
哪知魏杰呵呵一笑,缓缓吐出四个字:
“无可奉告。”
“切...”
魏杰喝多了,轮番敬酒后实在是架不住啊,被四个同事抬回的办公室。
就连平时沉稳的赵刚也喝多了,周正可能是前几天得到了爷爷的肯定和支持,
所以没有那么开心,自然酒量就控制住了。聚餐散场后李南和周正回到了出租房,
见李南也没收拾东西,周正问道:
“南哥,你打算还是住这里吗?”
“再看吧,定城分局离这儿也不是很远,如果那边没有宿舍楼的话我就暂时先住这边。”
“耶,南哥,你就别搬了,咱俩在一起住还多个人说话呢。”
“格纹滚,我现在有点怀疑你的取向了。”
“卧槽,南哥,你的思想有点......”
“早点休息吧,我明天还要报到呢,明天再聊。”
见李南这样说,周正也不好再继续,毕竟也已经很晚了,差不多快晚上11点,
如果明天真的耽误李南上任那自己可就成罪人了。进了自己房间,李南轻轻把门合上。
躺在床上想着定城分局的形势,如果用一个字形容定城区的话,那就是一个字‘乱’。
李南也猜到了市局把他放到定城分局的目的,只是去了以后自己如何打开局,
便面成了李南摆在面前的事实。‘不想了,桥到桥头自然直。’李南嘀咕了一声后闭上眼睛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不到八点,李南便提前十分钟抵达了市局大楼政治部主任办公室门口。
他身着熨烫平整的冬常服,戴着大檐帽,身姿挺拔,神情平静,手里拿着一个简单的文件袋,
里面装着必要的报到材料。几分钟后,一位个子不高、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年纪约莫五十上下、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步履稳健地走来,径直走向主任办公室门口,
掏出钥匙。李南见状,心知这应该就是市局党组成员、政治部主任雷向廷了。
他并未急于上前,而是等对方打开门进入办公室后,才上前两步,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敞开的门。
“报告。”
正将公文包放在桌上的雷向廷闻声转过头。李南立正站好,目光平视,声音清晰沉稳:
“雷主任您好,我是新区分局刑侦大队的李南,前来报到。”
雷向廷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了李南一番,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李南同志!快请进快请进!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一表人才啊!”
他热情地与李南握手,引他到沙发就坐,嘴里不住地夸赞:
“了不得啊了不得!部里的一等功,这可是我们德市公安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为我们整个德市公安系统都争了光!局党委这次让你去定城分局挑更重的担子,
是完全正确的决定!”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给李南倒了杯水,显得十分礼贤下士:
“二十三岁的分局副局长!啧啧,别说我们德市,恐怕在全省乃至全国公安系统里,
都是凤毛麟角,是最年轻的一批了!前途无量啊,李南同志!”
李南双手接过水杯,欠身致意,语气谦逊而得体:
“雷主任您过奖了。成绩的取得,离不开市局党委和分局党委的坚强领导,
也离不开战友们的共同努力和支持。我只是尽了一名警察应尽的职责。
组织上给我这么高的荣誉和这么重要的岗位,我深感责任重大,唯有更加努力地工作,
才能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充分肯定了组织和集体,也表达了自己的责任感和决心,
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对个人能力的炫耀,也没有对雷向廷的个人奉承。
第97章 李南到任
雷向廷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深处却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
他久居政治部主任之位,习惯了下属的恭敬甚至略带讨好的态度,李南这种不卑不亢、
沉稳得甚至有些“平淡”的反应,让他感觉有些“不上道”,少了点年轻人该有的“激动”和“感恩戴德”。
不过他城府极深,这点情绪丝毫不会表露出来,依旧笑呵呵地说:
“好!不骄不躁,保持本色,非常好!”
然而,他这点细微的心理变化,又如何能瞒得过两世为人、洞察力惊人的李南?
李南心中了然,却只当不知。雷向廷又公式化地勉励了几句,便按铃叫来了工作人员:
“请徐副主任过来一下。”
很快,政治部副主任徐华华便来到了办公室。
“徐副主任,”
雷向廷吩咐道,
“这位就是新区分局的李南同志,局党委新任命的定城分局副局长。你代表政治部,
送李南同志去定城分局上任,并宣布局党委的决定。”
“好的,雷主任。”
徐华华连忙应下,然后热情地跟李南握手,
“李南同志,恭喜恭喜!那我们这就出发?”
“麻烦徐主任了。”
李南起身,又向雷向廷敬了个礼,
“雷主任,那我先过去了。”
“好,去吧。大胆工作,有什么困难及时向组织反映。”
雷向廷最后公式化地叮嘱了一句。定城公安分局,五楼党组会议室。
分局局长袁林、政委范新亮、常务副局长胡军、副局长马华、副局长任新华、
政工室主任贺满贵等所有在家的局党委成员,均已正襟危坐,
等待着市局政治部领导和新同事的到来。会议室的气氛有些微妙。
对于这位即将空降而来的、年仅二十三岁、却顶着部级一等功光环的副局长,
大家心情各异,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几分审视和不确定。
很快,会议室门被推开,政治部副主任徐华华领着李南走了进来。
众人纷纷起身。徐华华笑着与袁林等人握手寒暄,然后郑重地介绍了李南:
“袁局,范政委,各位同志,这位就是市局党委新任命的定城分局党组成员、副局长李南同志。
李南同志虽然年轻,但能力突出,战功卓着,是部里一等功的获得者,
是我们全市公安干警学习的榜样!这次到定城分局来,是市局党委加强定城分局领导班子建设的重要举措......”
徐华华代表市局党委说了一番鼓励和期望的套话,强调了班子团结和支持李南工作的重要性。
袁林作为局长,也代表分局党委表示了欢迎,表态会支持李南工作。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南身上,等着他的就职表态。
大家都想听听,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副局长,会说出怎样的话来。
李南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党委成员,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怯场,
反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淡定。他微微鞠躬,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袁局长,范政委,各位领导,同志们,大家好。”
“首先,衷心感谢市局党委的信任,让我有机会加入定城分局这个优秀的集体。
我深感荣幸,更知责任重大。”“我年轻,资历浅,这是事实。但我有的是学习的态度、
干事的冲劲和对公安事业的无限忠诚。定城区情况复杂,工作艰巨,我早有耳闻。
我来这里,不是来指手画脚的,是来向大家学习的,是来和大家一起啃硬骨头、
一起破难题的。”
他的话语非常简洁,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直接切入主题:
“我的工作思路很简单:一是学习,二是实干,三是配合。”
“在学习中尽快熟悉情况,融入集体;在实干中履行尽责,勇于担当;
在配合中维护团结,服从大局。”
“我分管的工作,我会全力以赴。需要我协调支持的,我绝不含糊。我的办公室门永远敞开,
欢迎各位领导、各位同事随时批评指教。”
“最后,我用一句话表态:请党委放心,请同志们监督。我将用行动证明,
组织的选择没有错。谢谢大家!”
说完,他再次微微鞠躬。
第98章 你当我是救世主啊!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太简短了!太精炼了!没有空话套话,没有豪言壮语,
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既有谦虚的姿态,又有实干的决心,更有清晰的自我定位和合作态度。
尤其是最后那句“用行动证明”,更是掷地有声。
这根本不像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说出来的就职感言,倒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干部的精辟总结。
局长袁林和政委范新亮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讶和赞赏。
其他几位副局长和政工主任,原本可能存有的些许轻视和疑虑,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这个年轻的副局长,看来真不简单!不是光会破案那么简单啊!
徐华华副主任脸上露出了笑容,带头鼓起了掌。顿时,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这一次的掌声,明显比刚才欢迎时,多了几分真诚和期待。李南的新征程,在定城分局,
正式拉开了序幕。送走了代表市局的政治部副主任徐华华,定城分局小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
气氛从对上的正式,转为内部首次碰头的微妙。局长袁林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率先开口,目光主要落在李南身上:
“好了,现在都是自己人了。首先,我再次代表分局党委,热烈欢迎李南局长的到来!”
他带头鼓了鼓掌,其他几人也跟着象征性地拍了几下手。
“李局年轻有为,战功赫赫,这是咱们定城分局的福气啊!”
袁林继续说道,语气充满了感慨,
“不瞒你说,李局,咱们定城分局的情况...唉,比较复杂,历年来的考评排名,
你也可能听说过一些。老城区,遗留问题多,治安压力大,工作不好干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殷切起来:
“市局党委这次把你这位‘猛将’、‘福将’派到我们这儿来,真是雪中送炭!我们都盼着你呢!
期待你能把你在新区刑侦那股子锐气和闯劲带过来,给我们输入点新鲜血液,好好带动一下,
改变改变咱们分局目前的...嗯...这种颓势!我们都对你寄予厚望啊!”
袁林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把全局翻盘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李南这个新来的、
年仅二十三岁的副局长身上。李南面带微笑,安静地听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好家伙,上来就先戴高帽,然后把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不由分说先压过来,
合着以后干好了是大家一起的成绩,干不好就是我李南没能扭转乾坤?”
这种领导艺术,他前世见得多了。政委范新亮接着袁林的话头,笑呵呵地补充道:
“袁局说得是啊。李局年轻,思想活,办法多,又有部里一等功的金字招牌,威信足。
肯定能给我们分局带来新气象、新思路!班子里的同志们一定要精诚团结,
全力支持李局长的工作!”
他的话更像是和稀泥,强调团结,但核心意思和袁林差不多,都把李南当成了“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这时,分管治安的副局长马华开口了。他是个面相看起来比较实在的中年人,
说话也直接一些:
“李局,欢迎你来。定城区的情况确实有它的特殊性,跟新区不太一样。
袁局和范政委的心情可以理解,都希望分局能好。不过呢,我觉得你也别太大压力。
刚来,首要任务还是先熟悉熟悉情况,各个派出所跑一跑,业务线摸一摸,
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可以问我或者其他同志。工作上、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尽管提出来,
分局尽量解决。”
马华的话相对中肯务实,没有一味地施加压力,反而给了李南一个缓冲和熟悉的过程。
李南对马华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微微点头:
“谢谢马局,您说得对,熟悉情况是当前第一位的。以后肯定有很多地方要向各位领导请教,
给大家添麻烦了。”
最后,常务副局长胡军和另一位副局长任新华也简单说了几句欢迎的客套话,
但态度相对平淡,看不出太多热情。
第99章 办公室主任吴崇
袁林见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便做了总结性发言:
“好了,今天就是个简单的见面会,主要是让李局和大家认识一下。至于具体的工作分工呢,”
他顿了顿,
“我们就不在今天临时决定了。明天,我们开个正式的党委会,
在会上再重新研究一下班子成员的分工调整,也便于李局长尽快进入角色。
李局,你看怎么样?”
李南心中顿时闪过一丝无奈。明天开会再研究分工?也就是说,他现在连自己具体负责哪一摊都不知道。
这种工作效率和节奏,难怪定城分局搞不好。一把手缺乏雷厉风行的魄力,做事拖沓,
下面的人自然也是有样学样。但他面上没有丝毫表露,反而微笑着点头:
“一切听袁局安排。”
初来乍到,情况不明,底细不清,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任何急躁或不满。
沉稳,是应对复杂局面的第一要素。撕破脸皮?那更是最愚蠢的选择。
会议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各位党委成员各自返回办公室。
李南也被政工室主任贺满贵领着,去了给他安排好的那间副局长办公室。
看着办公室窗外略显陈旧的老城区街景,李南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这个看似一团和气的班子,水面之下,恐怕远不是那么平静。
而他,这个空降的、年轻的“外来者”,想要在这里立足并打开局面,需要运用的,
将远不止是破案的手腕。李南刚在崭新的办公桌后坐下,
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间属于副局长的办公室,门口就传来了几下谨慎的敲门声。
“请进。”
李南应道。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微胖、穿着警服却难掩肚腩、
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探进头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有些过分的笑容。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崭新的保温杯和一本笔记本。
“李局长,打扰您了!”
他快步走进来,微微弓着腰,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
“我是分局办公室主任,吴崇。欢迎李局长来我们定城分局工作!”
李南站起身,脸上露出程式化的微笑,与他握了握手:
“吴主任,你好。以后还要多麻烦你。”
“哎呀,李局长您太客气了!为您服务,为领导们服务,这就是我们办公室的本职工作嘛!”
吴崇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双手将保温杯放在李南桌上,
“李局长,给您准备了个新杯子,消过毒的。您看看办公室里还缺什么,
或者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随时吩咐!我马上让人去办!”
他说话间,小眼睛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办公室的陈设,似乎在确认一切是否妥帖。
李南目光扫过办公室,窗明几净,办公桌椅、文件柜、会客沙发、茶几、电话、
甚至盆栽都一应俱全,而且都是新的或者明显仔细擦拭过的。他点了点头:
“很好,什么都不缺,吴主任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吴崇搓着手,又凑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显得更为贴心,
“李局长,您从新区过来,路上辛苦。分局后面家属院给您安排了一间宿舍,两室一厅的,
基本生活用品都配齐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带您过去看看?
要是缺啥少啥,我立刻让人去置办!”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尽管吴崇这做派透着股官场老油条的圆滑和讨好,
但李南深知这是常态,自然不会计较,反而温和地说:
“吴主任考虑得很周到。那就现在去看看?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吴崇连忙侧身引路。宿舍楼就在分局后院,走过去也就几分钟。吴崇一路上的嘴就没停过,
不断介绍着分局周边的环境、食堂的位置、口味如何等等。
打开宿舍门,李南倒是有些意外。房间不仅宽敞,而且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窗台上的绿植生机勃勃。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沙发、电视、空调、冰箱、洗衣机、热水器一应俱全,甚至连床铺都铺好了全新的被褥。
第100章 机构庞大,基础薄弱
“吴主任,这效率可以啊。”
李南由衷地说了一句。这办公室主任别的不说,办事的效率和周到程度,确实挑不出毛病。
得到表扬,吴崇脸上的肥肉都笑得挤在了一起:
“李局长您满意就好!这都是分内的事!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已经很好了,非常感谢吴主任。”
李南说着场面上的感谢话,
“这样我就能安心投入工作了。”
“那就好,那就好!”
吴崇点头哈腰。李南看似随意地踱步到窗边,望着楼下,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吴主任在分局有些年头了吧?我看你对这里上下下都很熟悉。”
提到这个,吴崇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带着点自得:
“不瞒李局长,我老吴在定城分局待了快二十年了,从一个基层小民警干起来的,
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对分局这一两百号人、大大小小的事,门儿清!
您以后有什么想了解的,尽管问我!”
李南心中一动,转过身,笑着试探道:
“哦?那看来我还真是找对人了。正好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
比如咱们分局各个业务大队现在的负责人都是谁?各自特点怎么样?
还有下面几个派出所,哪个所长老成持重,哪个所长年轻有为?”
吴崇一听,立刻如数家珍般地介绍起来,谁谁谁是哪里人,什么时候提拔的,
有什么背景,能力如何,性格怎样,甚至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癖好、小趣事,
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言语间虽然难免有些夸张和主观色彩,但提供的信息量极大。
李南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他发现,这个看似只会溜须拍马的办公室主任,
肚子里还真像个“定城分局百科全书”,三教九流,各种信息庞杂而细致。
这种人,用好了,就是了解局情、快速打开局面的绝佳助力;用不好,或者被他表面蒙蔽,
也可能被误导。又聊了几句,李南便以需要整理一下为由,送走了依旧热情不减的吴崇。
关上门,李南看着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宿舍,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定城分局,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有意思。袁林的拖沓,马华的中肯,
吴崇的谄媚与“博学”......这潭水,看来不浅。而如何用好吴崇这样的人,从中提取有效信息,
将是他面临的第一道小小考题。从宿舍回到副局长办公室,李南立刻给办公室主任吴崇打了个内线电话。
“吴主任,麻烦你一下,帮我找一些近几年,特别是最近两到三年,
定城分局主要的业务数据报表汇总过来。比如刑事案件立案破案统计、治安案件查处情况、
绩效考核排名、各派出所及业务大队的主要工作数据等等,越详细越好。”
“好的好的!李局长您稍等,我马上整理好给您送过来!”
吴崇在电话那头答应得极其爽快。果然,没过多久,吴崇就抱着一大摞装订好的文件资料敲门进来了,
额头上还带着细微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
“李局长,这是您要的资料。最近三年的年度总结、季度分析、月度报表,
还有各所队上报的一些核心数据,基本都在这里了。有些可能做得不够细致,
您先看着,缺什么我再去调!”
吴崇一边将资料小心地放在李南办公桌空处,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
“辛苦了,吴主任。这些够我看一阵子了。”
李南点点头。
“不辛苦不辛苦!那李局长您先忙,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吴崇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李南泡了杯浓茶,然后沉下心,
翻开了那厚厚一摞资料的第一页。整整一上午,他都沉浸在各种数据、表格、报告之中。
通过这些冰冷的数字和官样文章,一个更加清晰、却也更加令人蹙眉的定城分局轮廓,
逐渐在他脑海中形成,机构庞大,基础薄弱。
第101章 将熊熊一窝
定城分局作为老城区分局,架构十分完整。内设科室有办公室、纪委督查室、警务保障室;
业务大队有刑侦、治安、禁毒、经侦、防爆(巡特警)、内保、法制,足足七个;
下辖派出所更是多达十三个。全局在编民警、协警数量加起来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定城区总面积一百多平方公里,下辖12个街道、1个乡,常住人口约四十万,流动人口也不少。
管理幅度和难度确实不小。治安形势严峻,打击效能低下,这是最触目惊心的部分。
刑事案件年立案数长期在高位徘徊,盗窃、抢劫、诈骗等侵财类案件尤为突出。
然而,每年的破案率却低得令人发指!最近一年的整体破案率竟然只有区区百分之二点几!
这意味着一百起刑事案件里,只能破获两起多一点!这个数据,
远远低于德市市公安局百分之十二左右的平均破案率,甚至连全市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都达不到!
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某种程度上是态度和机制出了大问题。
绩效垫底,士气低迷。在各种市局的年度、季度绩效考核评比中,
定城分局几乎毫无悬念地常年垫底。无论是打击犯罪、治安防控、群众满意度,
还是队伍建设、内部管理,各项指标都很难看。这种长期的落后,必然导致队伍士气低落,
缺乏荣誉感和进取心,形成恶性循环。李南看着这些报表,不禁连连摇头。
“将熊熊一窝,兵熊熊一个。”
领导班子缺乏魄力和有效领导,下面的人自然也就敷衍塞责,应付了事。
整个分局仿佛陷入了一种懒散、低效、混日子的状态。然而,就在这一片灰暗的数据中,
一个亮点引起了李南的特别注意。在十三个派出所的横向对比数据中,
九孔桥派出所的各项指标显得格外突出:其辖区发案率相对可控,
破案率虽然也无法与新区那些优秀所队相比,但远远高于分局其他派出所,
甚至接近市局平均水平;治安案件查处及时,群众满意度调查得分也名列前茅。
在这个整体“摆烂”的环境里,九孔桥派出所仿佛是一个“异类”,
还在努力维持着基本的职业操守和工作标准。李南用笔在“九孔桥派出所”这几个字下面,
轻轻划了一条线,并在旁边打了个问号。这个所为什么能独善其身?所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工作方法有没有可以借鉴推广的地方?
看来,下一步的调研,可以从这个九孔桥派出所开始。而要改变定城分局的现状,
也绝非一日之功,需要找准突破口,一点点撬动这潭沉寂已久的死水。
除了中午吃饭的那一会时间,李南几乎是在看数据报表。
下午的时间在翻阅资料和思考中过得飞快。临近下班时分,李南桌上的内部电话没响,
反而是他的私人手机先响了起来。来电显示——周正。李南嘴角微微上扬,接通了电话。
“领导!”
电话那头传来周正熟悉的大嗓门,带着一如既往的调侃,但那份亲近感却没变,
“第一天上任,感觉怎么样?定城分局的水,是甜的还是咸的啊?”
听到周正这丝毫没因为自己升迁而变得生分,反而更显亲热的语气,
李南心里确实涌起一阵欣慰。他笑骂道:
“少在这贫嘴。感觉?感觉就是一堆烂摊子,看得我头疼。”
“哈哈,我就知道!”
周正仿佛早有预料,
“能者多劳嘛!晚上怎么安排?兄弟我给你接个风?庆祝李局高升!”
“接什么风,乱花钱。”
李南说道,
“正好我晚上没事,我请你吃饭吧。老地方,家属院后面那条街的‘老刘家常菜’,怎么样?”
“哟呵!领导请客,那必须到位啊!我马上过去!”
周正爽快地答应。下班后,两人先后脚来到了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餐馆。
第102章 周正口中的九孔桥派出所
下班后,两人先后脚来到了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餐馆。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点了几样小菜,要了几瓶啤酒。
“快说说,到底啥情况?真那么惨不忍睹?”
周正迫不及待地问道,给两人杯子里倒满酒。李南也没隐瞒,喝了口酒,
大致把今天看到的数据情况跟周正说了说,特别是那低得令人发指的破案率和常年垫底的绩效考核。
周正听得直咂舌:
“我滴个乖乖!百分之二点几的破案率?这...这还不如闭着眼睛蒙呢!难怪都说定城分局是坑,
这简直是个天坑啊!南哥,你这担子可不轻。”
“是啊,所以头疼。”
李南夹了口菜,
“班子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有冲劲,有点暮气沉沉的。”
“正常,老单位,容易这样。”
周正表示理解,随即又嘿嘿一笑,
“不过南哥你去了就不一样了!你可是能搅动一池春水的人!准备从哪儿下手?”
李南沉吟了一下,说道:
“今天看数据,发现有个派出所还挺显眼,跟别的所不一样,各项指标都还行,叫九孔桥派出所。你听说过吗?”
“九孔桥所?”
周正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有印象!给我感觉还不错!咱们以前办案跟他们打过两次交道,虽然辖区也乱,
但那个所的协警干活挺卖力,他们所长...好像姓秦,对,秦伟民!年纪也不大,好像还不到三十五吧?
听说挺有两把刷子的,带队伍有一手,底下的民警都服他。”
连周正都这么说,这让李南对九孔桥派出所和那个叫秦伟民的所长更加好奇了。
“哦?看来这个秦所长是个人物。”
“反正他们所里的几个民警是这样反映的。”
周正肯定道,
“在他们定城分局那一亩三分地,算是成绩斐然了。”
李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看来,我得找个时间,不打招呼,自己去九孔桥所转转,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像数据和你说的一样。”
“微服私访啊?”
周正眼睛一亮,
“这个好玩!南哥,需要我带路保驾护航不?”
“滚蛋。”
李南笑骂一句,
“我自己去就行。你少给我添乱,在新区分局好好干,我估计你们分局的公示也快下来了,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放心吧南哥!绝对不给你丢人!”
周正拍着胸脯保证,随即举起酒杯,
“来,南哥,不管咋说,祝你新岗位一切顺利,早日把定城分局那摊死水给搅活了!”
“借你吉言。”
李南笑着与他碰杯。这顿简单的晚饭,吃得轻松而愉快。对李南而言,在陌生的定城区,
能有周正这样一个不因地位变化而疏远、还能说说心里话的兄弟,显得格外珍贵。
而对九孔桥派出所的微服私访,也成了他下一步工作计划中,一个值得期待的开端。
第二天一早,李南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包,里面装了些日常换洗衣物和常用物品。
出门时,他对还在洗漱的周正打了声招呼:
“我走了啊,那边宿舍安排好了,过去住方便点。”
周正叼着牙刷,瞥见他手里的行李,立刻明白了,含糊不清地应道:
“行嘞南哥!有空常回来看看!别忘了兄弟就行!”
他语气轻松,没有丝毫强留的意思,毕竟工作在定城,来回跑确实不方便。
李南赶到定城分局办公室,刚泡好茶坐下,准备开始新一天熟悉资料的工作,桌上的私人手机却响了起来。
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还是座机。他略微疑惑地接通:
“喂,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而略带熟悉的女声,带着一丝笑意:
“李局长,早上好。没打扰您工作吧?”
李南微微一怔,这个声音...是苏荃儿?她怎么给自己打电话来了?
“苏科长?”
李南有些意外,
“你好你好,不打扰。有什么事吗?”
“首先呢,是打电话祝贺您高升!”
苏荃儿的语气真诚而轻快,
“定城分局副局长,还是党组成员。现在可是我们德市公安系统最年轻的局领导了!真是可喜可贺!”
她的祝贺听起来发自内心,没有丝毫的虚情假意。李南能听出她语气中的诚挚,笑了笑回应道:
“谢谢苏科长。都是组织安排,责任更重了。”
“其次呢,”
苏荃儿顿了顿,声音稍微放低了一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上次你救了我,一直说想正式请你吃顿饭表示感谢,结果总是阴差阳错。不知道李局长...
最近什么时候方便,能否赏光给我这个机会?”
女孩两次三番主动邀请,态度又如此诚恳,李南若是再推辞,就显得太过不近人情甚至有些拿捏了。
他略一思索,今天正好是周五。
“苏科长太客气了。这样吧,”
李南爽快地说,
“既然你今天提了,那就今晚如何?如果今晚你方便的话。”
第103章 冰美人苏荃儿
电话那头的苏荃儿似乎没想到李南这次答应得这么痛快,语气里透出一丝欣喜:
“今晚?今晚我有空的!那太好了!地方我来定可以吗?定好了我发信息告诉你。”
“可以。”
李南同意。
“那就说定了!晚上六点,柳叶湖边的‘湖畔酒家’,环境还不错,比较安静。你看可以吗?”
苏荃儿显然早有准备。
“好的,湖畔酒家,六点。我一定准时到。”
“嗯嗯,那晚上见!不打扰你工作了,李局长。”
“晚上见。”
挂断电话,李南握着手机,若有所思。苏荃儿放下电话,轻轻呼了口气,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对自己说,这只是一次单纯的感谢宴,感谢救命恩人,祝贺对方升迁,合情合理。
但心底深处,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李南这个神秘而强大的男人,确实抱有超出寻常的好奇和好感。
他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关键时刻的可靠、以及偶尔流露出的深邃,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
这种好感目前还停留在欣赏和好奇阶段,远未到情爱的高度,但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选择湖畔酒家,也是因为那里环境雅致,适合聊天,不至于太过正式或尴尬。
李南将手机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苏荃儿主动约饭,他并不意外,但心情却有些复杂。
平心而论,苏荃儿长得非常漂亮,气质出众,家世优越,而且聪慧懂事,几乎是所有男人理想中的伴侣形象。
即便是前世见惯了各色美女的李南,也不得不承认苏荃儿在他见过的女性中堪称佼佼者,
而且恰恰是他欣赏的那种类型——独立、聪慧、不娇气。但更关键的是她的身份——苏建民的独生女。
这条背景,让一切变得不再简单。如果能与她结合,无疑会为自己未来的道路铺上一条巨大的助力捷径。
从最现实的角度考虑,李南不会拒绝这种可能性。然而,他此刻的重心完全扑在如何打开定城分局的工作局面上,
千头万绪,实在没有太多精力去风花雪月,刻意经营一段感情。而且,他也不想让任何关系变得过于功利化。
因此,他对苏荃儿的态度,最终归结为四个字:顺其自然。不刻意接近,也不刻意回避。一切看缘分和发展。
今晚的饭局,就当是朋友间的一次普通聚餐。收敛心神,李南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桌上那些亟待熟悉的数据和文件。
工作,才是当下的第一要务。时间在翻阅文件和思考中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下午五点多。
李南是个极其守时的人,他合上最后一份资料,整理好桌面,提前十分钟便离开了办公室。
虽然定城分局位于城北,而苏荃儿所说的“湖畔酒家”在城南风景秀丽的柳叶湖边,距离不近,
但好在2000年的德市,私家车尚未普及成灾,道路上主要还是公交车、自行车和少量的出租车,交通状况远比后世畅通。
他在分局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地名。司机轻车熟路,一路穿城而过,大约二十分钟后,便稳稳地停在了柳叶湖畔。
李南下车,付了车费。眼前是一排依湖而建的仿古建筑,“湖畔酒家”的招牌古色古香,
确实如其名,就坐落在碧波荡漾的柳叶湖边,环境清幽雅致。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五点五十,时间刚刚好。他迈步走进酒家,报出苏荃儿提前订好的桌号,
服务员引着他走向一个靠窗的位置。果然,靠窗的那张桌子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的湖景出神。
正是苏荃儿。李南走近,苏荃儿似乎心有灵犀般转过头来。刹那间,李南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微微滞了一下,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今天的苏荃儿,与以往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她脱下了平日里那身严肃的检察官制服,也没有穿过于正式的套装。而是穿了一件修身的、质感极好的浅驼色高领羊绒衫,
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优美的颈部线条和纤细的腰身。下身搭配着一条深灰色的呢料长裙,显得既温婉又知性。
外面搭着一件挂在椅背上的米白色长款风衣。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脸上化了淡妆,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显光洁如玉,
唇上点了一抹淡淡的玫红色,让她平日里那份略带清冷的“检察官气质”柔和了许多,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的明媚与娇俏。
头发似乎也仔细打理过,柔顺地披在肩上,一侧别在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和一只小巧的珍珠耳钉。
窗外是冬日傍晚略显萧瑟的湖景,窗内灯光明亮温暖,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美得有些不真实。
难怪被称为“冰美人”,这份清丽脱俗的气质,确实罕见。
第104章 我的父亲是苏建民
“李局长,很准时啊。”
苏荃儿站起身,微微一笑,笑容驱散了最后一丝“冷”意,变得生动起来。
她似乎注意到了李南那一瞬间的失神,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苏科长。”
李南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礼貌地为她拉开椅子,
“让你久等了。”
“我也刚到。”
苏荃儿落座,两人相对而坐。服务员拿来菜单,两人商量着点了一个老式的铜火锅,几盘新鲜的牛羊肉和蔬菜。
苏荃儿要了热豆浆,李南则点了一支本地产的、小瓶装的德川大曲。
点完菜,服务员离开后,桌面上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脱离了工作环境,两人一时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气氛微微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李南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拿起茶壶给苏荃儿添了茶水,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苏科长是临海本地人吗?听口音不太像。”
苏荃儿双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摇摇头:
“我在星城出生,小时候读书也在那边。来德市工作才两年。”
“哦?那怎么会想到来德市?”
李南顺着话问。
“大学毕业后分配的。”
苏荃儿说道,语气平静。
“冒昧问一下,苏科长是哪所大学毕业的?能分配到检察院,肯定是名校高材生。”
“华夏政法大学。”
苏荃儿回答,
“16岁考上的。”
李南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16岁考上华夏政法?这不仅仅是聪明,简直是天才了。
“厉害!”
他由衷地赞了一句。话题由此打开,两人聊起了大学生活,聊起了京城和德市的风土人情差异,气氛逐渐轻松自然起来。
铜火锅端了上来,炭火滋滋,汤底翻滚,热气氤氲,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和尴尬。羊肉下锅,香气四溢。
几杯酒下肚,李南的话也稍微多了一些。苏荃儿看着他谈论工作时专注而自信的神情,
听着他偶尔提及过往经历时那种超越年龄的深邃见解,心中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
她夹起一筷子烫好的羊肉,蘸了蘸料,却没有立刻吃,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李南,语气平静却带着坦诚:
“李南,其实...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李南放下酒杯,看着她:
“什么事?”
“我的父亲...是苏建民。”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母亲是省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的教授。”
她说出了自己的家庭背景,目光坦然地看着李南,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她不想这份刚刚开始建立的、让她感觉舒适的关系,建立在隐瞒或者对方小心翼翼的猜测之上。
李南闻言,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剧烈的变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了然和温和的笑容,他点了点头:
“嗯,我猜到了。”
这下轮到苏荃儿惊讶了:
“你...猜到了?”
李南给她夹了一颗烫好的青菜,语气平常地说:
“唐局以前是你的唐叔叔,郑同副部长下来调研时对你的关切,还有你自身的气质和谈吐...
不难猜。只是你不说,我也不便问。”
他的反应如此平静自然,没有惊讶,没有惶恐,没有巴结,甚至没有过多的好奇,仿佛只是在听她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这种态度,反而让苏荃儿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对他更加刮目相看。
“你不介意吗?”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李南笑了笑,反问道:
“我为什么要介意?你是苏建民书记的女儿,和你是我认识的那个聪明、勇敢、有正义感的检察官苏荃儿,这冲突吗?”
他举起小酒杯:
“来,为苏建民书记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也为我有幸认识你,碰一个。”
苏荃儿被他逗笑了,心中的那点小忐忑彻底消失无踪,端起豆浆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间那层无形的、因身份可能带来的隔阂,似乎在火锅蒸腾的热气中消散了许多。
接下来的聊天,变得更加轻松和深入起来。火锅的热气渐渐散去,桌上的菜肴也吃得差不多了。
苏荃儿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望向李南。经过了身份坦诚的那一幕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反而更加轻松自然了。
第105章 我是个弃婴
“李南,”
苏荃儿双手托着下巴,眼神中带着探究,
“能说说你吗?我好像...对你知之甚少。”
她很想了解这个如同谜一样的男人,他的过去,他的经历,是如何塑造出如今这个沉稳强大、却又透着些许孤独感的他。
李南闻言,并没有露出任何为难或回避的神色。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
他决定坦诚相告,既然对方如此真诚,他也不想用虚言敷衍。
“我的经历,可能比你想象的要简单,也更...苍白一些。”
李南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是个弃婴。不知道父母是谁,姓什么。后来有一对好心的老夫妇收养了我,给了我一个家,也给了我‘李南’这个名字。
可惜,在我十岁那年,他们也都相继因病去世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那简短的几句话背后,却是一个孩子艰难成长的孤寂岁月。
苏荃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歉意和心疼: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该问的。”
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能力超凡、意志如铁的男人,竟然有着如此坎坷不幸的童年。
一股强烈的心疼和难以言喻的、近乎母性的保护欲,在她心底悄然升起,让她看向李南的眼神变得更加柔软。
“没关系,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李南反而安慰地对她笑了笑,似乎早已释怀,
“后来,我就靠着帮工、还有以前养父母留下的一点微薄积蓄,以及学校的助学金,磕磕绊绊地读完了高中。
18岁那年,就报名参军了。”
“部队...”
苏荃儿立刻被这个话题吸引,试图了解更多能塑造出他如此身手的经历,
“那你在部队里一定很厉害吧?能不能跟我说说部队里的事?比如训练啊,执行任务啊什么的?”
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很想知道是怎样的环境磨练出了他。李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略带歉意的、却不容置疑的微笑:
“部队的事...很抱歉,苏科长,因为一些特殊性和保密规定,很多细节我无法透露。
我只能说,那几年让我学到了很多,也改变了我很多。”
他的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明确的边界感。苏荃儿是政法系统的人,自然明白“特殊性”和“保密”意味着什么,
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立刻表示理解:
“哦哦,明白明白,是我唐突了。”
她心里对李南的过去更加好奇,但也尊重他的界限。话题转而聊到工作和发展。苏荃儿很认真地说:
“李南,你现在走到了领导岗位,虽然能力超群,但学历有时候也是一块敲门砖。你有没有考虑过,
报一个成人大学或者在职大学?系统学习一下管理或者法律知识,对你未来的发展肯定大有裨益。”
李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奇妙的默契感。他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想到一块去了。其实就在两个多礼拜前,我已经报名了省党校的政法专业本科函授班。
只是刚开始忙,还没顾得上跟你说。”
苏荃儿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真的?省党校政法专业?那太好了!我们...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话似乎有点过于亲昵,脸上不禁微微泛红。
李南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娇俏,心中也是微微一动,含笑点头:
“可能吧。这说明你的建议很专业,很有前瞻性。”
两人相视而笑,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欣赏在空气中流淌。接着,李南又关心了一下苏荃儿的工作:
“你在反贪局那边工作强度大吗?听说压力也不小。”
“我还好,主要做一些侦查辅助和内勤协调,一线外调抓捕的辛苦活相对少一些。”
苏荃儿答道,
“不过最近也在跟一个案子,涉及到一些国有企业改制中的问题,挺复杂的。”
聊着聊着,自然又回到了李南当前最头疼的定城分局。李南简单提了提看到的糟糕数据和面临的困境。
苏荃儿认真地听着,偶尔蹙眉思考。她虽然不在公安系统,但身处政法圈,又因其家庭背景,消息比常人灵通许多。
第106章 都提拔了!
她斟酌了一下,说道:
“定城分局的情况,我隐约也听说过一些。好像不仅仅是能力问题,听说班子内部也不是很团结,
有些...暮气沉沉,甚至可能还有些不太好说的东西。你刚去,一定要谨慎,先从摸清真实情况开始,
找准突破口,最好不要轻易触动某些固有的利益网络。”
她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暗示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李南郑重地点点头:
“谢谢提醒,我明白。我会注意的。”
晚餐接近尾声。李南借口去洗手间,实则不动声色地走到前台把单买了。
当他回来时,苏荃儿正拿出钱包准备结账,得知李南已经买过单后,她有些嗔怪:
“说好我请你的,谢谢你救了我又祝贺你高升的!”
李南笑了笑:
“哪有让女士请客的道理。下次,下次你再请。”
苏荃儿看着他,心里对李南的好感又添了一分。这个男人,有能力却不张扬,有担当又不失风度,细节处更是体贴。
离开餐馆,两人沿着柳叶湖边散了一会儿步。冬夜的湖边有些清冷,但空气清新,远处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湖水中,波光粼粼。
他们聊着一些轻松的话题,偶尔传来轻轻的笑声。时间不早,李南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细心地为苏荃儿打开后车门,
用手护住车门上沿防止她碰头。一路上,他言谈得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关心又不过分殷勤,将绅士风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车子开到苏荃儿住的检察院家属院门口,李南坚持付了车费,并下车目送她走进小区大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转身离开。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苏荃儿回想起今晚的点点滴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而李南,则在思考着苏荃儿关于定城分局的那些暗示,以及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这个夜晚,对两人而言,都意味着一些新的开始。李南回到定城分局的宿舍时已经是八点半左右,
刚泡了杯热茶,准备拿起省党校的函授教材看一会儿,桌上的手机就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
第一个电话是王洛打来的,语气兴奋中带着点紧张:
“南哥!分局的任命出来了!我...我接你的班,担任二中队中队长了!”
李南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事啊!王洛,你的沉稳和细致我一直很看好。当中队长了,责任就更重了,不仅要会破案,更要会带队伍。
遇事多思考,多和兄弟们商量,我相信你能干好!”
“放心吧南哥!我一定不给咱们二中队丢人,把现在的二中队带好!”
王洛保证道。刚挂断王洛的电话,赵刚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李局,向你汇报!分局命令下来了,调我去长虹路派出所,担任副所长,主管刑事侦查工作。”
“长虹路所?那也是个大所,治安压力不小。”
李南沉吟道,
“老赵,你的实战经验和作风过硬,去派出所抓刑侦这块正合适。放开手脚干,把你在部队和刑侦大队的那股子劲头拿出来,肯定能打开局面!”
“是!保证完成任务!谢谢李局!”
赵刚的回答简洁有力。李南刚放下手机,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周正的电话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嗓门大的即使没开免提都听得清清楚楚:
“南哥!南哥!兄弟我...我真的当所长了!广济派出所!哈哈哈!”
周正的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喜悦,简直要透过话筒溢出来。
广济派出所位于新区核心区域,是一个典型的中心城区派出所,事务繁杂,责任重大,能去那里当所长,分量绝对不轻。
李南也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笑骂道:
“瞧把你嘚瑟的!嗓门能不能小点?隔着几条街我都听见了!”
“我高兴嘛!”
周正依旧乐呵呵的,
“南哥,这下咱俩可都是‘局领导’了,虽然你是大局,我是小所。”
“少贫嘴。”
李南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周正,所长和普通民警、甚至和中队长都不一样。那是一方土地的治安责任人,管着几十号人,面对着千家万户。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光凭一股冲劲了,遇事要多思量,权衡利弊,既要敢打敢拼,也要懂得方式方法。
最重要的是,要公平公正,对得起头顶的警徽,对得起辖区的老百姓。压力不小,你能扛起来吗?”
李南对周正说的话,明显比之前对王洛和赵刚说的更多、更深,也更直接,带着兄长的关切和期望。
第107章 谎报、瞒报、欺上瞒下
电话那头的周正也收起了玩笑,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南哥,你的话我记心里了。说实话,刚看到任命,兴奋过后,心里还真有点打鼓。但你放心,我周正不是孬种!
你看着吧,我肯定尽快适应角色,把广济所给你...哦不,给分局党委打理得明明白白的!争取早日能稍微赶上一点你的脚步!”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认真,透露着他内心以李南为标杆,渴望追赶的决心。李南欣慰地笑了:
“好!我等着看你的成绩。有什么难处,随时打电话。记住,无论走到哪,咱们都是兄弟。”
“必须的!南哥!”
周正的声音又恢复了活力,
“等兄弟我把摊子理顺了,请你过来指导工作!”
“好,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李南端着已经微凉的茶,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定城区星星点点的灯火,心中感慨万千。
王洛、赵刚、周正,这些曾经跟着他一起摸爬滚打、出生入死的兄弟,虽然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长,但是李南了解他们。
现在这几个人都走上了更重要的岗位,开始了他们新的征程。这让他感到无比欣慰,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种子正在各处萌芽。
而他自己,在定城分局这片新的、更具挑战的战场上,也必须要尽快打开局面,才能不辜负兄弟们的期望,
更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肩上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他喝掉杯中的茶,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了那本厚厚的教材。
学习、提升、破局,每一步都不能落下。周六的早晨,天色阴沉,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德市特有的湿冷空气仿佛能钻透骨头里面。
李南没有穿警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和深色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市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分局宿舍。
他的目的地是九孔桥派出所。根据数据和周正的评价,这个所本该是定城分局的标杆,但他需要亲眼验证。
他的计划很直接:先匿名报警,测试他们的出警速度和处置规范;然后再直接去派出所,看看周末的值班备勤情况是否松懈。
他来到距离九孔桥派出所大约一公里外的朝阳小学附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用手机拨通了110报警电话。
“喂,110吗?我要报警。”
李南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有点焦急,
“朝阳小学旁边,就是那个‘好再来’早餐店,有人吵架吵得很凶,好像要打起来了,你们快来看看吧!”
接警员详细询问了地点和情况后,表示会立即通知辖区派出所出警。李南挂断电话,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找了个既能观察到早餐店门口、又不引人注意的位置,耐心等待。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早餐店门口一切如常,根本没有所谓的纠纷,更没有警车的踪影。李南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就算周末警力相对薄弱,从接到指令到出动,也不该如此迟缓。二十分钟过去了。视野里依然没有任何警察出现的迹象。
而且,在此期间,他的手机也没有接到任何来自九孔桥派出所的反馈电话,按照规定,接处警后应及时向报警人反馈情况。
李南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再次拨通了110报警电话。
“你好,我刚才报警朝阳小学早餐店纠纷的,怎么还没人来处理?”
接警员查询后,回复道:
“先生您好,我们这边记录显示,九孔桥派出所值班民警反馈,已经到场处理完毕了。”
“处理完毕了?!”
李南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强压着怒火,
“我人一直就在这里等着!从头到尾就没看到一个警察过来!他们是怎么处理完毕的?凭空调解的吗?!”
接警员似乎也愣了一下,只能公式化地回答:
“抱歉先生,我们这边记录确实是显示已处理。如果您还有疑问,可以直接联系九孔桥派出所值班电话...”
李南直接挂断了电话。一股怒火蹭地一下窜上他的心头!特么的等了二十分钟,毛都没看到一根,这边居然敢谎报“已处理完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出警迟缓问题了,这是明目张胆地谎报、瞒报、欺上瞒下!
他之前对九孔桥派出所的所有好印象和数据带来的期待,瞬间崩塌,被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和愤怒的烙印。
第108章 李南的失望
他很怀疑,那些光鲜的数据到底有多少真实性?是不是也是用类似的方式“造”出来的?
强压下立刻亮明身份打电话去斥责的冲动,李南决定亲自去派出所看个究竟。
他要看看,这个所谓的“标杆所”,周末到底是个什么工作状态!他步行来到建设路,拐进那条挂着“九孔桥派出所”指示牌的小巷。
派出所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四层小楼,院子不大。刚走进院子,第一印象就极其糟糕。
院子里的水泥地面脏兮兮的,落叶和垃圾随处可见。两辆警车——一辆老桑塔纳,一辆面包车——和四辆警用摩托车胡乱地停放着,
歪七扭八,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通道,毫无规矩可言。李南阴沉着脸,先走到门口的警务公开栏前。
上面张贴着全所人员的照片和信息。他仔细看去:全所共有三十来人,其中民警十二人,其余都是协警。
照片下面标注着姓名、职务和联系方式,也包括派出所的值班电话。记下值班电话后,
李南退到院子外面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再次掏出手机,拨通了公示栏上的那个派出所值班电话。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始终无人接听。李南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值班电话无人接听?万一真有群众有紧急报警怎么办?
他挂断电话,脸色铁青,悄无声息地再次走进派出所院子,朝着那扇挂着“值班室”牌子的房门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隔着虚掩的房门,里面竟然隐约传出了一阵喧哗声,其中夹杂着清晰的甩扑克牌的声音和兴奋的叫嚷:
“对A!压不压?!”
“妈的,老子炸了!”
“哈哈,这把赢定了!”
李南站在值班室外,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烟雾缭绕,几个穿着警服和协警服的身影正围在一起,激战正酣,
哪里还有半点值班备勤的样子?!连有人靠近都浑然不觉!看到这一幕,李南心中的怒火反而奇异地平息了一些,转化为一种极致的冰冷和失望。
好一个九孔桥派出所!好一个数据漂亮的“标杆”!好一个带队伍有一手的所长秦伟民!
原来所谓的优秀,就是出警靠编造、值班打扑克、环境脏乱差?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发作,而是默默地退后,转身离开了派出所院子。
走在阴冷的街上,李南的心情比天气更加阴沉。他知道,定城分局的问题,远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还要根深蒂固。
而整顿,必须找到一个真正有力的突破口,绝不能再被表面的数据所欺骗。这个九孔桥派出所,
以及那个尚未谋面的所长秦伟民,都需要他重新、彻底地审视。李南以同样的方式分别测试了分局其他三个派出所,
不过好在这几个派出所值班的民警都出了警也联系了他,并且询问了情况。只是出警的速度稍稍慢了一点,
李南倒没有计较什么,毕竟这个年代还没有做出快速反应的要求。带着一肚子的冷怒和失望,李南离开了九孔桥派出所那片令人窒息的区域。
他没有立刻返回分局,而是又以同样的匿名报警方式,随机选择了定城分局下辖的另外三个派出所进行测试。结果对比鲜明。
另外三个派出所虽然出警速度也称不上迅捷,在这个尚未强调“x分钟到达现场”的年代,速度慢些是普遍现象,
但至少都在合理时间内派出了民警赶到现场附近查看,并且随后都有派出所的出警民警回拨给李南这个“报警人”,
核实情况并告知已处理,尽管李南报的是虚假警情。这种基本的程序规范和责任心是有的。这一对比,
更加凸显出九孔桥派出所问题的严重性和特殊性——他们不仅仅是慢,而是直接选择了欺骗和隐瞒,
连最基本的出警动作都懒得做,值班纪律涣散到了极点。然而,李南深知,此刻绝不能打草惊蛇。
第109章 向马华请教
局长袁林那拖沓的作风和看似和稀泥的态度,政委范新亮的随大流,以及其他几位副局长不明朗的立场,
都意味着他这个新来的、年轻的副手,如果贸然对一个“数据优秀”的派出所发难,很可能会碰一鼻子灰,
甚至被反咬一口,陷入被动。他需要信息,需要来自内部的、相对客观的信息。在返回分局宿舍的路上,
两个人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浮现:一个是见面时说话相对中肯务实的副局长马华,另一个则是看似谄媚却如同“分局百科全书”的办公室主任吴崇。
从这两人身上,或许能侧面了解到九孔桥派出所以及那个所长秦伟民的真正面目。吴崇消息灵通,但过于圆滑,
他的话需要仔细甄别,且容易走漏风声。马华年纪五十上下,给人的感觉更正直一些,分管治安,
与各派出所打交道也多,应该掌握不少实际情况。权衡片刻,李南做出了选择。他需要先听到一些更接近事实的判断。
回到宿舍,他拿出手机,找到了昨天开会时存的马华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喂,哪位?”
马华的声音传来,带着周末特有的些许松弛。
“马局,您好,打扰您休息了。我是李南。”
李南的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充满了对老同志的尊重,语气诚恳而谦虚。
“哦!李局啊!你好你好,不打扰不打扰,周末也没什么事。”
马华的语气明显热情了一些,
“怎么,有事?”
“马局,是这样的。”
李南措辞十分谨慎虚心,
“我初来乍到,对分局的情况,特别是基层派出所的一些具体运作,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心里总觉得没底,怕工作起来抓不住重点。您是老领导,经验丰富,对定城的情况更是了如指掌。
所以...冒昧地想问问您下午是否方便?想请您出来坐坐,喝杯茶,顺便向您取取经,学习学习。”
他这番话,把自己放在一个虚心求教的后辈位置,充分给予了马华尊重和面子。理由冠冕堂皇——请教工作,熟悉情况。
丝毫没有流露出对某个派出所的特殊关注,更没有任何兴师问罪的意味。电话那头的马华显然很受用。
新来的、背景硬、能力强的年轻副局长如此谦逊地主动向自己请教,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和尊重。
他几乎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哈哈,李局你太客气了!什么取经不取经的,互相学习嘛!”
马华笑着答应下来,
“我下午没事,你说个地方吧。”
“谢谢马局赏光!您看‘清心茶楼’怎么样?环境比较安静,方便说话。”
李南说了一个离分局稍远、比较僻静的茶楼。
“行,就那儿吧。下午三点?”
马华很爽快。
“好的,下午三点,清心茶楼。期待向马局请教。”
挂断电话,李南轻轻呼了口气。第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就要看如何在不引起马华警觉的情况下,巧妙地引导话题,
从他口中套出关于九孔桥派出所和秦伟民的真实评价了。这对于拥有前世大秘经验的李南来说,并非难事。
他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一个谦虚好学的“新手”,让马华在“指点江山”中,不自觉地说出有价值的信息。
下午两点五十,李南提前十分钟站在了“清心茶楼”古色古香的门口。冬日的午后,天色依旧阴沉,
茶楼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和隐约的茶香显得格外诱人。没过几分钟,一辆半旧的墨绿色桑塔纳停在了路边,
副局长马华从车上下来,裹了裹身上的夹克,看到了门口的李南,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李局,这么早到了?还让你在门口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马华热情地伸出手。
“马局您太客气了,我也刚到。外面冷,快里面请。”
李南笑着与他握手,引着他走进茶楼。服务员迎上来,李南报了预定的包厢号“212”,两人被引着上了二楼。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雅致清静,一张根雕茶台,两把舒适的官帽椅,正好符合私下谈话的需求。
第110章 我不是来镀金的
“这地方不错,安静。”
马华打量了一下环境,点头称赞。两人落座,李南将菜单递给马华:
“马局,您看喝点什么?吃点啥小吃?”
“客随主便,李局你安排就行。”
马华推辞道。李南也没再客气,对服务员说:
“就来一壶你们这最好的金骏眉,再配几样干果点心就行。”
“好的,先生请稍等。”
服务员记录后退了出去。包厢里暂时只剩下两人。李南主动拿起茶台上的热水壶烫洗杯子,一边做着这些琐事,一边随意地开启话题:
“马局周末一般怎么安排?家里孩子不小了吧?”
“唉,孩子都上大学了,不用我们操心咯。周末也就是在家看看电视,或者找老朋友下下棋,清闲得很。”
马华乐呵呵地回答,气氛轻松自然。很快,茶和点心送了上来。服务员熟练地泡好第一泡茶,给两人斟上后,
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包厢门。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荡漾,散发出馥郁的香气。李南端起茶杯,向马华示意:
“马局,以茶代酒,先敬您一杯。感谢您百忙之中能出来指导工作。”
“哎呦,李局你这就见外了。”
马华连忙端起杯子,
“互相学习,互相交流。”
一杯热茶下肚,身体暖和了不少,包厢里的气氛也更加融洽。李南没有急于切入正题,而是继续聊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从德市这些年的城市变化,聊到公安工作的一些普遍性难点,充分显示了他这个“新兵”虚心请教的态度。
马华也逐渐放松下来,以老大哥的身份,介绍着定城区的一些风土人情和历史遗留问题。聊了大约十几分钟,
李南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工作:
“马局,您分管治安这么多年,和各派出所打交道最多。说实话,我昨天今天简单翻了翻各所报上来的一些数据,
感觉...差距还挺大的。有的所看起来还不错,有的所...就比如我看九孔桥派出所,各项指标在分局里好像还挺靠前?”
他提到九孔桥时,语气非常自然,就像随口举了一个例子,目光也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茶杯,仿佛只是在探讨一个普遍现象。
马华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不变,打着哈哈:
“呵呵,是啊,基层派出所嘛,情况各不相同。有的所辖区复杂,压力大,成绩自然难出一点。
有的所条件好一些,工作也好开展嘛。数据嘛,也就是个参考。”
他的话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官腔,丝毫没有对九孔桥派出所表现出任何特别的评价。
李南心中了然,知道马华这是在试探和防备。他也不急,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变得真诚而凝重,看向马华:
“马老哥,这里没外人,我跟您说几句心里话。”
他的称呼也变了,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我知道,我这么年轻,空降到定城分局副局长的位置上,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我是来镀镀金,走个过场,
或者有什么特别的背景。甚至可能觉得我年轻气盛,不懂规矩,是来搅局的。”
马华没想到李南会如此直白,稍微愣了一下,摆摆手:
“李局,你多心了......”
李南打断他,继续说道:
“马局,您让我把话说完。我今天约您出来,不是以副局长的身份来听取汇报,而是真心实意地想向您这位老大哥、老前辈请教学习。
我李南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您还不完全了解。我不怕跟您交底,我是个孤儿,无依无靠,能走到今天,
全是靠自己在部队拼命、在基层流汗,一点一点干出来的。我珍惜身上这身警服,更看重肩上的这份责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我来定城,不是来混日子的,更不是来镀金的!我是真想为这里的老百姓做点实事,真想改变分局这种落后的面貌!
袁局和范政委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知道这里面有客套,但也有期待。但我更知道,凭我一个人,寸步难行。
我需要像您这样经验丰富、熟悉情况的老同志真心实意的帮助和支持!”
说到这里,李南的眼神灼灼,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真诚:
“马局,定城分局的问题,绝不是一天形成的。我看到的数据,也许只是冰山一角,甚至可能有很多...水分。
如果我连真实情况都掌握不了,还谈什么开展工作?那不是瞎子摸象吗?我今天来找您,就是相信您的为人和党性,
希望能从您这里,听到一些真实的、不带滤镜的声音。哪怕是一些...不太好听的真话。”
李南这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他没有用任何空话套话,而是用自己的出身、自己的决心、
以及对马华个人的信任和尊重,层层递进,直击人心。
第111章 秦伟民有个好叔叔
他巧妙地把自己放在一个“渴望干事却举步维艰、需要老同志扶一把”的弱者位置,
极大地满足了马华作为老资格副局长的心理需求,也最大限度地降低了对方的防备。马华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喝着茶,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过分、却又沉稳得可怕的副局长。他能感觉到,
李南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在作秀。那种想要干实事的热忱和面对困境的焦虑,是装不出来的。
他混迹官场多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年轻干部眼高于顶,有的则圆滑世故。但像李南这样,
既有能力背景,部级一等功就是明证,又能如此放下身段、坦诚相待、直言想干实事的,太少见了。
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茶水煮沸的咕嘟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马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他知道九孔桥派出所是个马蜂窝,秦伟民背后的人更是他惹不起的存在。以往,他和其他局领导一样,
选择明哲保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李南的出现,和他刚才那番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波澜。也许...这个年轻人真的不一样?也许他真能改变点什么?
自己难道就甘心一直这样浑浑噩噩地混到退休?终于,马华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凝重了许多,压低了声音说道:
“李局,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老马要是再藏着掖着,那就太不地道了。不错,九孔桥派出所的问题,
确实很大,非常严重!你看到的数据,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假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分管副局长口中听到如此确切的结论,李南的心还是往下一沉。
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给马华又斟了一杯热茶。马华端起茶杯,却没喝,仿佛需要借一点暖意来驱散接下来要说的话带来的寒意:
“秦伟民这个人...能力是有一点,但心思根本没用在正道上!他仗着自己有个好叔叔,简直无法无天!”
“好叔叔?”
李南适时地追问了一句。
“嗯。”
马华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他亲叔叔,是我们德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秦浩。”
秦浩!常务副市长!李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个分量,确实足以让定城分局的领导班子投鼠忌器,选择沉默和纵容。
“有这层关系在,”
马华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无奈和一丝讥讽,
“秦伟民在九孔桥派出所,根本就不是来工作的,就是来‘刷简历’、为自己下一步提拔铺路的!弄虚作假,
欺上瞒下,搞小团体,排除异己,把好好一个派出所搞得乌烟瘴气!所里有点正气、不肯跟他同流合污的老民警,
都被他挤兑得靠边站或者想办法调走了。剩下的,要么是他带来的亲信,要么就是被他拉下水,或者敢怒不敢言的。”
“出警不出力,办案糊弄事,台账做得天花乱坠,实际上...”
马华摇了摇头,
“就像你今天看到的,值班打牌估计都是家常便饭。为什么数据好看?那是逼着下面的人编出来的!
甚至有时候为了凑数,还会搞些‘假案’!分局下去检查,他也早有准备,提前布置,根本查不出真问题。
就算有点小纰漏,看在他叔叔的面子上,谁又会真的追究?”
马华越说越激动,显然也是积压了许久的不满:
“局里领导?哼,袁局年纪大了,求稳,不想惹事;范政委嘛,和稀泥的高手;其他人,谁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都知道他秦伟民就是下来过渡一下,镀层金,迟早要高升走的,何必得罪他,更得罪他背后的秦市长?
所以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他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像是要浇灭心中的块垒,然后看着李南,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着几分劝诫:
“李局,我知道你年轻有为,想干事业。但老哥我劝你一句,九孔桥这摊浑水,你最好别蹚!至少现在别碰!
秦伟民这个人,跋扈惯了,你刚来,根基未稳,跟他硬碰硬,吃亏的肯定是你。而且,很容易就把秦市长给得罪了,
那对你未来的发展...可是大大不利啊!咱们系统内,有时候...不得不讲点政治啊。”
马华推心置腹,几乎把所有的利害关系都摊开在了李南面前。这确实是一个老同志的肺腑之言,
既有对现状的愤怒和无奈,也有对李南这个“潜力股”的爱护和提醒。
第112章 需要更强大的支持
李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只是眼神愈发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立刻回应马华的劝诫,只是默默地又给两人的杯子续上滚烫的茶水。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李南的表情。
他知道,马华今天能说出这些话,已经是冒了相当大的风险,也确实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这个九孔桥派出所,
这个秦伟民,果然是一条藏在漂亮数据下的毒瘤。而其背后的关系网,更是盘根错节。但是,让他装作看不见?
让他和其他人一样同流合污或者明哲保身?绝无可能!他李南两世为人,重回警界,不是为了来苟且偷安的!
如果连这点阻力都不敢碰,连这种明显的脓疮都不敢挤,他还谈什么守护正义?谈什么改变定城?
不过,马华有句话说得对——不能硬碰硬,尤其不能在自己根基未稳的时候蛮干。需要策略,需要时机,需要...一击必中的证据。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茶香依旧馥郁。李南终于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
看向窗外那株在寒风中悄然孕育着花苞的枯梅。寒冬虽冷,但春天,总会来的。而扫除积雪,正是为了迎接新生。
他知道,自己在定城分局的第一场硬仗,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而对手,远比想象的要狡猾和强大。
与马华在茶楼分开后,李南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获得了真相而变得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九孔桥派出所的问题之严重、背景之复杂,超出了他最初的预判。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派出所的纪律涣散问题,
更牵扯到了市一级的领导,处理起来必须万分谨慎,一步踏错,可能满盘皆输。他需要更强大的支持和更稳妥的谋划。
此时此刻,他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刚刚升任市局副局长、对他知根知底且同样渴望做出成绩的老领导——唐国栋。
他没有犹豫,站在清冷的街边,拿出手机,拨通了唐国栋的电话。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
似乎有小孩的笑声和电视的声音。
“喂,李南啊?”
唐国栋的声音传来,带着周末家庭生活的松弛感。
“唐局,没打扰您休息吧?”
李南语气恭敬。
“没有没有,刚陪孩子看完动画片。怎么了,有事?”
唐国栋问道。
“唐局,有些关于工作上的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听听您的指示。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李南说得比较委婉。唐国栋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走到了一个安静些的地方:
“工作上遇到难题了?定城那边情况复杂,我早有耳闻。这样吧,你要是没事,干脆来家里吃个便饭,边吃边聊?
你嫂子正好炖了锅羊肉。”
唐国栋的邀请正合李南心意,在家里谈话远比在外面安全、私密。
“那太好了!就是太打扰嫂子了。”
李南连忙答应。
“嗨,客气什么!地址你知道吧?新区政府家属院,3栋2单元201。”
“我知道地方。那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行,等你。”
挂了电话,李南没有立刻动身。他先去附近的烟酒专卖店,精心挑选了一条芙蓉王香烟和两瓶本地产的高档德川大曲十年陈酿的。
虽然唐国栋肯定不会在意这个,但这是基本的礼数,也是对老领导的尊重。提着礼物,李南打车前往新区政府家属院。
这是一个管理比较严格的小区,李南在门口登记后,才按照门牌号找到了唐国栋家所在的单元楼。
上到二楼,敲响201的房门。门很快打开,系着围裙的唐国栋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容:
“来得挺快!快进来快进来!哟,还带什么东西,见外了不是!”
他嘴上说着,还是接过了李南手里的礼物。
“一点心意,应该的。”
李南笑着进门换鞋。客厅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看到生人进来,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
唐国栋的妻子,一位看起来十分贤惠的中年女性,也从厨房探出头来,热情地招呼:
“李南来了啊?快坐快坐,老唐,给李南倒茶。我这还有一个菜就好。”
“嫂子好!给您添麻烦了!”
李南连忙打招呼。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先聊着。”
唐国栋把李南让到沙发上坐下,给他泡了杯茶。家里布置得温馨而朴实,充满了生活气息。
“孩子上小学了吧?”
李南看着那个小男孩问道。
“二年级了,皮得很。”
唐国栋笑道,唐国栋三十七八才有小孩,语气里带着父亲的慈爱。两人闲聊了几句家常,
主要是唐国栋问李南宿舍安排得怎么样,适应不适应。李南一一回答,气氛轻松融洽。
第113章 你打算怎么入手?
很快,唐国栋的妻子招呼吃饭。饭菜很丰盛,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肉萝卜汤,几样家常炒菜,香气扑鼻。
唐国栋拿出一瓶刚才李南带来的德川大曲:
“来来来,李南,咱哥俩喝点。不过说好了,适量啊,知道你晚上可能还有事,咱们主要是聊天。”
自从上次和李南喝过酒以后,他就知道李南酒量非常好。“听唐局您的。”李南接过酒瓶,主动给唐国栋斟酒。
席间,主要是唐国栋夫妇在聊些家庭琐事和孩子教育的问题,李南适时地插几句话,气氛很是融洽。
两人果然如约,只喝了一瓶,一人大概半斤左右,既尽了兴,又不耽误正事。吃完饭,唐国栋的妻子收拾碗筷,唐国栋则对李南使了个眼色:
“走,李南,去书房,咱们沏杯浓茶解解酒,聊聊你的工作。”
李南会意,起身跟着唐国栋走进了书房。书房不大,但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袋,墙上挂着一幅“宁静致远”的字画,
显得十分安静肃穆。唐国栋关上门,外面的嘈杂声顿时被隔绝了。他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李南坐,
然后拿起桌上的烟递给李南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烟雾袅袅升起,谈话的氛围立刻变得正式和深入起来。
“好了,这里没外人了。说说吧,在定城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了?是袁林给你使绊子,还是其他什么事?”
唐国栋开门见山,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知道,以李南的性格和能力,如果不是遇到了真正难解的问题,
绝不会在周末急着上门“汇报工作”。李南坐直了身体,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将这两天的情况,
特别是今天微服私访九孔桥派出所的经过,以及之后与马华谈话的内容,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跟唐国栋叙述了一遍。
包括报警无人出警反而谎报处理、值班室打牌、环境卫生脏乱、以及马华透露的关于秦伟民及其叔叔常务副市长秦浩的背景信息。
他叙述得条理清晰,客观冷静,没有掺杂过多的个人情绪,只是把事实和听到的信息摆在唐国栋面前。
唐国栋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手指间的烟灰积了很长一截都忘了弹。直到李南全部说完,
他才猛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岂有此理!”
唐国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一个派出所所长,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上瞒下,谎报瞒报!值班时间打牌?
连报警都敢不出警?这哪里还是人民警察,这简直就是地痞流氓!”
他显然被气得不轻,胸口微微起伏。他在新区分局当局长时,虽然也知道定城分局问题多,风气不太好,
但也没想到竟然糜烂到这种地步!尤其是九孔桥派出所,竟然还是表面上的“先进典型”!
“秦伟民!秦浩!”
唐国栋念叨着这两个名字,眼神闪烁,
“秦副市长这个人...在市里风评还算可以,工作能力也有,但没想到他那个侄子竟然如此不堪!
更没想到定城分局的领导班子如此软弱无能,竟然集体失声,放纵到这种程度!”
他看向李南,目光中带着理解和担忧:
“李南,你遇到的这个问题,确实非常棘手。这已经不单纯是公安内部的管理问题了,还牵扯到了市领导,
处理起来必须慎之又慎。你刚去,立足未稳,如果贸然动手,很容易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李南点了点头:
“唐局,我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我才第一时间来向您汇报,请教您的意见。定城分局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复杂,
袁局长似乎求稳,范政委也和稀泥,其他几位副局长态度不明。我现在几乎是孤军奋战。”
唐国栋沉吟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南:
“既然你来找我,说明你是真想碰一碰这个硬钉子。那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入手?你有没有一个初步的想法?”
他知道李南绝非莽撞之人,来找他之前必然已经有了些思考。这也是在考验李南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和政治智慧。
第114章 唐国栋的支持
李南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冷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思路:
“唐局,我的想法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哦?具体说说。”
唐国栋来了兴趣。
“明面上,”
李南条分缕析地说道,
“我刚刚到任,以熟悉情况为主。我会正常参加分局各项工作,对九孔桥派出所,甚至其他问题较多的单位,
暂时不予置评,避免打草惊蛇。甚至可以适当肯定他们‘过去’的成绩,基于那些虚假数据,麻痹对方。”
“暗地里,”
李南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
“我需要开展几项工作:第一,秘密调查取证。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我需要绝对可靠的人,采用非常规手段,
对九孔桥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值班情况、案件台账等进行秘密核查,固定他们弄虚作假、玩忽职守的确凿证据。
特别是接处警录音、以及内部人员的证言。这件事,光靠定城分局的人恐怕不行,我需要您的帮助。”
唐国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嗯,证据是王道。没有铁证,一切免谈。你继续说。”
“第二,争取内部支持。马华副局长今天能跟我说这些,说明他对现状也是不满的,可以尝试争取他,至少让他保持中立。
另外,分局内部肯定也有对秦伟民不满、或者尚有正义感的同志,需要暗中观察和联络。政工室主任贺满贵态度不明,
需要试探。办公室主任吴崇,消息灵通,但过于圆滑,可以利用其传递一些混淆视听的信息,但不能倚重。”
“第三,等待合适时机。搜集证据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引爆的契机。这个契机可以是某次重大的警务督察,
可以是某个由九孔桥派出所渎职引发的恶性事件,当然了这种情况最好避免,或者...由您在市局层面,创造一个合适的、能够介入调查的机会。”
李南的谋划清晰而周密,既有战略上的隐忍,也有战术上的安排,考虑到了方方面面。
唐国栋听完,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李南的思路,几乎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甚至更加细致!
这根本不像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能想到的,更像是一个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手!
“好!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唐国栋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李南,你的想法非常老道,完全正确!现在确实不是硬碰硬的时候。秦浩副市长那边,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
我们绝不能轻易触碰,那是以卵击石。我们必须先从公安内部,用事实和证据说话!”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显然被李南的计划激发了斗志:
“你放心,市局这边,我会全力支持你!可靠的人手,我来想办法。市局督察支队、刑警支队,都有我信得过的老部下,
可以秘密配合你调查取证。时机方面,我也会留意,找个合适的由头,比如以市局调研督导的名义,
给你创造接触核心资料、甚至直接询问相关人的机会。”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但是李南,你必须记住几点:第一,绝对保密!此事仅限于你我二人知道,调查取证必须秘密进行,
绝不能泄露半点风声,否则前功尽弃!第二,证据必须确凿!要形成完整的、无法辩驳的证据链,
要经得起任何审查和质疑!第三,保护好自己!在证据不足之前,不要与秦伟民发生正面冲突,
表面上要保持正常的工作关系。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但明面上的压力,需要你先扛着。”
李南重重地点了点头:
“唐局,我明白!谢谢您的信任和支持!我知道该怎么做。”
唐国栋走回来,用力拍了拍李南的肩膀:
“小子,好好干!这是一场硬仗,但也是一场不得不打的仗!铲除了这颗毒瘤,不仅是为定城分局除害,
也是正一正我们德市公安的风气!有什么事,随时直接给我打电话!”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信任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简单的上下级,更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第115章 苏建民的指示
又详细商讨了一些联络方式、人员挑选的细节后,李南看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唐国栋亲自将他送到门口,临别时又叮嘱了一句:
“沉住气,戒急用忍。有时候,慢就是快。”
“我记住了,唐局。您留步。”
离开唐国栋家,走在寒冷夜色中,李南的心却变得火热而坚定。有了唐国栋的明确支持和背后策应,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接下来,就是如何耐心布网,等待时机,给予那藏污纳垢之处致命一击!
而他的目光,已经穿透了定城区的夜色,投向了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九孔桥派出所。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然开始。
送走李南后,唐国栋并没有立刻回到客厅陪伴家人。书房里依旧残留着刚才密谈的严肃气息和淡淡的烟味。
他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反复回味着李南带来的信息和两人商定的计划。
这件事,牵扯不小。虽然他和李南都认为应该先从公安内部着手,以事实为依据,但毕竟涉及到了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秦浩的亲侄子。
这其中的政治敏感度和潜在风险,他必须心中有数,也需要让一位更高层面的领导知晓,既是为了报备,
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寻求“隐形”支持的策略。他所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自然就是他的老领导,省政法委副书记苏建民。
深吸一口气,唐国栋拿起书桌上的座机电话,拨通了苏建民家里的号码。这个时间点,苏建民通常会在家。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苏建民沉稳而略带一丝慵懒的声音,显然也是处于周末休息状态:
“喂,哪位?”
“老领导,是我,国栋。没打扰您休息吧?”
唐国栋的声音立刻带上了恭敬,但又不失亲近。
“哦,国栋啊。”
苏建民的语气舒缓了一些,
“没打扰,刚看完新闻。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来,有事?”
他知道唐国栋是个有分寸的人,周末晚上打电话,多半是有比较重要的事情。
“老领导,是有个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
唐国栋斟酌着措辞,
“刚才李南到我家里来了。”
“李南?”
苏建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关注,
“他去你家了?遇到什么难处了?”
他对这个救了自己女儿、又能力出众的年轻人印象极为深刻。
“是的。他刚去定城分局上任两天,就发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唐国栋开始将李南的发现,以及马华透露的情况,简明扼要却又重点突出地向苏建民汇报了一遍。
他叙述得比李南跟他汇报时更加精炼,但关键点一个不落:九孔桥派出所严重的弄虚作假、纪律涣散,
所长秦伟民的跋扈妄为,以及其背后站着的常务副市长秦浩。苏建民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但唐国栋能感觉到,电话那端的空气似乎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唐国栋最后总结道,
“李南同志非常愤慨,但也保持了极大的冷静。他和我初步商量了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策略,
打算先从内部秘密调查取证,掌握确凿证据后再做打算。我觉得他的思路很清晰,也很有担当,
所以市局这边,我表态会给予他必要的支持。”
汇报完毕,唐国栋屏息凝神,等待着老领导的指示。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苏建民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十几秒,苏建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调平稳,却自带一种审慎的威严:
“这个李南果然不是个安分守己的角色啊。”
他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价,
“才去两天,就能摸到这么深的水,还能想到来找你谋划,有点意思。胆大,心细,是块干事的料。”
他先是肯定了李南的能力和主动性,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但是,国栋,你们遇到的这个问题,敏感性极高。秦浩同志是市委的主要领导之一,常务副市长,位高权重。
处理他的亲属问题,必须慎之又慎,讲究方式方法,更要严守组织纪律。”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强调接下来的话:
“你们现在从公安内部管理的角度入手,秘密调查取证,这个方向是对的。在证据不足、特别是没有涉及更严重问题之前,
所有的调查和行动,必须严格控制在公安系统内部,围绕秦伟民个人的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绝不能擅自扩大范围,
更不能在没有确凿依据的情况下,将矛头指向或牵扯到秦浩同志本人。这一点,是红线,也是底线,你必须给李南强调清楚,并且亲自把握好!”
苏建民的话语极其清晰,界限划得非常分明。这既是一种保护,保护李南和唐国栋不因鲁莽而引火烧身,
也是一种原则,党的纪律不允许无端怀疑和调查高级干部。
第116章 不要瞎打听
唐国栋立刻表态:
“老领导您放心!这一点我和李南都非常清楚!我们绝不会越界,所有的调查都会围绕秦伟民在派出所的渎职和违纪行为展开,
目的是清除公安队伍内部的害群之马,整顿定城分局的风气。”
“嗯,你有这个认识就好。”
苏建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提醒的意味,
“不过,国栋,你要心里有数。如果...我是说如果,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超出公安内部纪律范围的问题,
比如,涉及到严重的经济犯罪,或者发现秦浩同志本人确有涉嫌违纪违法的确凿证据......”
他再次停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那么,就必须立即停止一切私下调查,严格按照咱们《华夏共产党的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和《监察条例》的规定,
将所有材料和证据整理好,通过正规渠道,逐级上报!绝不允许擅自行动!这不是你们这个层面能够处理的事情,明白吗?”
“明白!完全明白!”
唐国栋心头一凛,立刻回答。苏建民的话滴水不漏,既给了他们在职权范围内行动的空间,又牢牢锁死了可能的越界行为,
充分体现了高级领导干部的政治意识和法治观念。公事谈完,书房里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唐国栋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他换了一种稍微轻松点的语气,笑着说道:
“老领导,您这边...最近应该也挺忙的吧?年底了,各项工作都在收官,省里政法委的任务肯定更重。
向前书记年纪到了,很多工作恐怕都要您多担待了。”
这话问得很有技巧,看似关心工作,实则是在试探苏建民接任省政法委书记的进程。电话那头的苏建民何等人物,
岂能听不出唐国栋那点小心思?但他并没有生气,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淡然和些许的告诫:
“国栋啊,”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工作嘛,什么时候都是干不完的。向前书记德高望重,经验丰富,我们都是在在他的领导下各司其职,做好分内的事。至于其他的...”
他微微拖长了语调,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要瞎打听,不要乱揣测。把自己的工作干好,把队伍带好,这才是根本。干部的进退留转,
组织上自有通盘的考虑和安排,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组织,服从安排。”
这番话,看似什么都没回答,却又仿佛什么都回答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而是用一种超脱的姿态,
告诫唐国栋要沉住气,不要过分关心上层人事,重要的是做好本职工作。这是一种典型的上位者语言,
既保持了神秘感和威严,又不会留下任何话柄,同时还蕴含着对下属的提醒和敲打。唐国栋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连忙说道:
“是是是,老领导批评得对!是我多嘴了!我一定沉下心来,把工作抓实,绝不给您添乱!”
“嗯。”
苏建民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唐国栋的“检讨”,
“好了,没什么事就这样吧。定城那边的情况,你多费心,把握好度。有什么重大进展,及时跟我通气。”
“好的好的,请老领导放心!那您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唐国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竟然微微有些汗意。与苏建民通话,哪怕对方语气平和,
也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来自于更高层级和权力的压力。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关于人事安排的告诫,更是让他警醒。
不过,通话的目的达到了。苏建民虽然划定了严格的界限,但总体上对李南的行动是默许甚至隐晦支持的,
也承诺了在“重大进展”时可以向他通气。这就足够了。有了苏建民这番态度,唐国栋心里更加有底。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证据”、“保密”、“界限”三个关键词,然后重重地在“证据”下面划了两条线。
第117章 召开党委会
接下来的日子,他和李南,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场针对定城分局毒瘤的无声战斗,即将悄然展开。
事实上,关于苏建民的仕途,并非空穴来风。就在上个星期,由中组部派出的干部考察组,
已经结束了在临海省的为期数日的紧张考察工作,悄然返京。这次考察的重点对象之一,便是苏建民。
考察组的工作极其细致和保密,他们广泛听取了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和部分老同志的意见,
也与省政法委、公安厅、检察院、法院等系统的干部进行了个别谈话,全面深入地了解了苏建民的政治素质、
能力业绩、工作作风、廉洁自律等方面的情况。苏建民自己心里如同明镜一般。考察组的约谈,
老领导虽未明说但意味深长的鼓励电话,现任省委书记在谈及政法工作时的肯定语气,
以及即将退下来的向前书记在各种场合不遗余力的推荐和铺垫...所有这些信号都清晰地表明,如果没有极其意外的“黑天鹅”事件发生,
接任省政法委书记,进入省委常委班子,晋升副省级,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是一次多方力量共同推动、水到渠成的人事安排。
他的能力、资历、政绩,包括近期德市破获特大案件带来的正面影响,以及最关键的人脉支持和时机,都恰到好处地汇聚在了一起。
然而,越是到这个关键时刻,苏建民越是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冷静和低调。他深谙官场之道:
“不到正式公布,一切皆有可能。”
历史上,在最后关头因为各种意想不到的原因而功亏一篑的例子并非没有。
因此,他严格约束自己和身边人,绝不允许有任何张扬、庆贺或者提前运作的行为。他依旧像往常一样,
按时上下班,批阅文件,主持会议,下基层调研,该干什么干什么,甚至比平时更加沉稳、更加谨慎。
在公开场合,他绝口不提任何关于人事变动的话题。对于像唐国栋这样亲近下属的旁敲侧击,他也一律以“相信组织安排”、
“干好本职工作”等标准答案回应,不留任何口实。他所有的言行举止,都完全符合一个成熟、稳重、讲政治、顾大局的高级领导干部形象。
这种低调和克制,并非源于不确定或焦虑,而是源于一种高度的政治智慧和自律。他知道,在这个敏感时期,
无数的眼睛都在盯着他,任何一丝一毫的得意忘形或急切表现,都可能被无限放大,甚至成为对手攻击的靶子。
他必须像一颗沉稳的磐石,经受住最后阶段的任何风浪。所以,当唐国栋在电话里试探性地询问时,
苏建民给出的回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标准答案,既体现了对组织的绝对信任,也展现了个人的高风亮节,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的内心或许有期待,有波澜,但绝不会流露于外表。他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已经看到了彼岸的灯火,
但在船舶真正靠港之前,他依然会全神贯注地把稳舵轮,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暗流和浅滩。这份沉稳和耐心,
正是他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重要品质。现在,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组织程序的最终完成,
等待那纸任命的正式下达。而在那之前,他依然是那个兢兢业业、不显山不露水的省政法委副书记苏建民。
所有的风光和变化,都只会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星期一上午,还不到八点,李南就已经坐在了定城分局副局长的办公室里。
他习惯性地提前到岗,利用正式上班前的这点时间,再次翻阅了一下周末记下的关于各派出所和业务大队的笔记,
尤其是关于九孔桥派出所的那些触目惊心的问题。八点刚过,桌上的内部电话就响了起来,是办公室主任吴崇打来的。
“李局长,早上好!打扰您一下。”
吴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热情洋溢,
“刚刚接到通知,上午八点半,在五楼党委会议室召开一个临时的局党委会,主要议题就是研究明确一下您的分工问题。
袁局特意嘱咐,请您准时参加。”
“好的,吴主任,我知道了。谢谢通知,我会准时到。”
李南平静地回答,放下电话。该来的总会来,明确了分工,他才好名正言顺地开展工作。八点二十五分,
李南提前五分钟到达党委会议室。其他党委成员也陆续到来。局长袁林和政委范新亮最后踩着点进入会议室。
第118章 关于李南的分工
会议开始,袁林照例先说了几句开场白,强调了班子团结和分工协作的重要性,然后便切入正题:
“今天这个会呢,主要就是一个议题,就是根据李南同志的工作经历和专业特长,明确一下他的分工。
李局长年轻有为,又是刑侦战线的尖兵,部里一等功的功臣,他的加入,为我们分局班子注入了新的活力啊!”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经过我和范政委前期初步酝酿,也征求了部分同志的意见,我们建议李南同志分管以下工作:刑侦大队、经侦大队,
以及联系郭镇派出所、十里铺派出所、新华路派出所,以及...九孔桥派出所。”
当袁林念出“九孔桥派出所”时,李南敏锐地注意到,常务副局长胡军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而副局长马华则低头看着笔记本,没有任何表情。政委范新亮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和事佬模样。袁林看向李南:
“李局长,你对这个分工有什么意见或者想法吗?可以提出来大家再研究。”
这个分工方案,看似合理,将李南的老本行刑侦和相关的经侦交给了他,四个派出所里,郭镇偏远,
十里铺和新华路是中等所,而把那个“数据漂亮”的九孔桥所也塞了进来,美其名曰“加强联系指导”。
李南心中冷笑,这恐怕不只是袁林的意思,背后未必没有那位秦所长的“运作”——或许他们觉得,
把九孔桥所放在一个年轻新来的、看似只懂破案的副局长名下,更容易糊弄过去?或者干脆想用九孔桥的“优异成绩”来衬托这位新副局长的“领导有方”?
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欣然接受”,开口道:
“感谢党委和袁局、范政委的信任!我对分工没有异议。刑侦和经侦是我的老本行,我会尽快熟悉情况,抓好业务。
联系的几个派出所,我也会尽快下去调研,了解实情,努力做好服务和指导工作。”
他的表态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显得非常服从组织安排。袁林满意地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希望李局长在新的分工领域迅速打开局面,取得优异成绩!散会!”
会议简短得超乎想象,似乎只是为了走一个程序。众人纷纷离开会议室。李南刚回到办公室没多久,吴崇就又敲门进来了,脸上堆着笑:
“李局长,恭喜啊!分管刑侦经侦,这可是实权部门!以后还要您多关照!”
李南淡淡一笑:
“吴主任说笑了,都是工作。正好,你来了,帮我个忙。”
“您吩咐!”
吴崇立刻挺直腰板。
“给我安排一台车,我准备下所里去转转,熟悉熟悉情况。”
李南说道。既然分工明确了,调研就成了当务之急,尤其是那个九孔桥所,但他决定先从最偏远的郭镇所开始,免得打草惊蛇。
“没问题!我马上安排!”
吴崇答应得极其爽快,
“您看要带司机吗?”
“不用,我自己开就行。”
李南不想兴师动众。
“好的好的!那我让司机班把钥匙给您送上来?是一辆新的桑塔纳,车况很好。”
“可以。”
很快,车钥匙送到了李南手上。他拿上笔记本和公文包,径直下楼,开车驶出了分局大院。
他没有选择直接去九孔桥,而是按照计划,前往最北边、地处城乡结合部的郭镇派出所。那里治安情况复杂,
流动人口多,基础薄弱,更能看到真实的一面。车子驶出城区,道路渐渐变得狭窄颠簸起来,
两旁的建筑也从楼房变成了低矮的民房和厂房,空气中弥漫着城乡结合部特有的尘土和些许异味。
就在距离郭镇派出所大约还有两三公里的地方,经过一个岔路口时,李南敏锐地注意到前方路边围了一小群人,
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倒在路边,车筐里的草药撒了一地。
第119章 碰到一起交通事故
李南减慢了车速,靠近后发现,人群中间,一个穿着深色旧棉衣、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瘫坐在地上,
脸色苍白,额头冒着冷汗,左手紧紧捂着右胳膊,指缝间有鲜血渗出。他的旁边,停着一辆歪斜的摩托车,
一个满身酒气、穿着羽绒服的男人正指着年轻人骂骂咧咧,态度嚣张。
“妈的!你个小逼崽子眼睛长屁股上了?会不会骑车?老子的新摩托车刚买的,被你刮花了!赔钱!今天不赔钱你别想走!”
羽绒服男人喷着唾沫星子吼道。那年轻人虽然疼得龇牙咧嘴,眼神却异常清亮倔强,忍着痛反驳:
“分明是你...你摩托车开得太快,逆行拐弯撞倒我的,你...你怎么还恶人先告状。”
“放屁!老子正常行驶!就是你撞的我!少废话,拿钱!五百块!少一分老子今天废了你这条胳膊!”
羽绒服男人说着,竟然上前一步,似乎想去揪年轻人的衣领。围观的人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那羽绒服一看就不是善茬。李南眉头紧锁,立刻将车靠边停下,推门下车,沉声喝道:
“住手!干什么呢!”
他这一声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顿时把所有人都镇住了。人群纷纷让开一条路。
那羽绒服男人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李南虽然穿着便服,但身姿挺拔,气质冷峻,心里先怯了三分,但嘴上还硬着:
“你...你谁啊?少多管闲事!”
李南没理他,快步走到那受伤的年轻人身边,蹲下身查看: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年轻人疼得吸着冷气,艰难地说:
“胳膊...好像被他的车把别了一下,撞在地上,可能...可能骨折了。”
李南轻轻脱下他的旧棉衣,拉开他捂着的手,只见小臂处已经明显肿胀变形,皮肤也被擦破,鲜血直流,确实是骨折的典型表现。
他再看那年轻人的脸,虽然因疼痛而扭曲,但眉宇间透着一股罕见的清朗和书卷气,不像普通的乡下青年。
“你先别动,保持这个姿势。”
李南冷静地吩咐道,然后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个羽绒服男人,
“你摩托车逆行拐弯,撞伤人,还在这里讹诈?你眼里还有没有法律?”
“你胡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逆行了?你们谁看见了?”
羽绒服男人色厉内荏地对着周围人群嚷嚷,但围观者都纷纷后退,没人应声。李南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掏出警官证,在他眼前一亮:
“我是警察!现在怀疑你驾驶摩托肇事伤人并涉嫌敲诈勒索!你站在原地别动,等我通知派出所来人处理!”
那羽绒服男人一看警官证,顿时傻眼了,酒也醒了大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结结巴巴地说:
“警...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我赔钱,我送他去医院。”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李南冷冷道,随即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郭镇派出所的值班电话。
“喂,郭镇派出所吗?我是分局副局长李南。我在你们辖区xx岔路口,这里发生一起交通事故,有人员受伤,肇事者也在现场。立刻派民警过来处理!”
电话那头的值班民警一听是分局新来的副局长,吓了一跳,连忙答应马上出警。挂了电话,
李南不再理会那个面如死灰的羽绒服,又蹲下身,查看年轻人的伤势。血流得不少,需要先简单止血。
“有没有干净的手帕或者布条?”
李南问道。年轻人用没受伤的左手,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条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手绢,递给他:
“谢谢...谢谢您。”
李南接过手绢,动作熟练地帮他进行加压包扎止血,减缓血流速度。他的动作专业而沉稳,让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忍一下,救护车应该很快就到。”
李南安慰道。
“不...不用叫救护车。”
年轻人忍着痛摇头,
“只是臂骨桡侧轻微移位,可能伴有骨裂,我能处理。”
李南一愣:
“你能处理?你是医生?”
“算...算是吧,家传的中医。”
年轻人额头上疼得全是冷汗,但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自信,
“麻烦您帮我把那个撒在地上的布包拿过来。”
李南依言,将那个从自行车筐掉出来的、用蓝色土布包裹的小包袱拿了过来。
年轻人用左手艰难地解开,里面露出几个小巧的紫砂药瓶和一些干净的纱布、竹板。
只见他咬紧牙关,左手拿起一个小药瓶,用牙齿拔掉软木塞,将一些深褐色的药粉仔细地洒在自己右臂的伤口上。
第120章 原来他就是曾游啊!
那药粉似乎有奇效,原本汩汩外渗的鲜血很快就开始减缓。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右手虽然剧痛,
但左手手指却异常灵活而精准地在自己右臂肿胀处摸索着,似乎在寻找骨头的准确位置。李南看得心惊,
这年轻人难道要自己给自己正骨?
“你......”
李南刚想劝阻,却见那年轻人眼神一凝,左手猛地一发力!只听“咔哒”一声轻微的脆响!“呃啊!”
年轻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整个人几乎虚脱,脸色更加苍白,但右臂那原本不自然的弯曲角度,却明显恢复了正常!
他竟然真的在没有任何辅助的情况下,凭借触感和经验,自己完成了骨折部位的复位!这一手,简直神乎其技!
连见多识广的李南都看得目瞪口呆!这需要何等的剧痛忍耐力和对人体骨骼结构的精确理解?!
年轻人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几乎湿透了衣背。他歇了几秒钟,又用左手拿起竹板和纱布,开始熟练地为自己进行包扎固定。
整个过程虽然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但步骤清晰,手法老道,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等到李南帮他把夹板固定好,整个人几乎虚脱地靠在路边的树上时,郭镇派出所的警车才闪着警灯姗姗来迟。
两个民警下车后,看到李南亮明身份,又看到现场情况,顿时紧张起来,连忙处理现场,扣押那个早已吓傻的羽绒服男人,又叫了救护车。
李南没有过多干涉派出所的处理,只是强调了依法严肃处理肇事者。救护车到来后,医护人员看到年轻人已经完成的专业固定,
也都惊讶不已。年轻人却坚持不肯去医院,只说自己是中医,回家休养敷药即可。
李南见他态度坚决,且手法确实专业得惊人,便让民警登记了双方信息,让救护车先回去。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李南看着这个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年轻中医,心中充满了好奇和欣赏。他问道:
“小兄弟,你这医术可真厉害!怎么称呼?在哪家医院工作?”
年轻人靠在树上,虚弱地笑了笑,笑容干净而略带一丝疏离:
“我叫曾游。没有在医院工作,就是自己瞎琢磨,偶尔给乡亲们看看头疼脑热。”
曾游?!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李南的脑海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曾游!这个名字,在他前世担任省委大秘期间,曾经数次听过高层领导提起!那是一位被誉为“国手”、“神医”的传奇人物!
据说其医术通神,尤其擅长治疗各种疑难杂症和奇难外伤,活人无数!但其人性情极为古怪,淡泊名利,
常年云游四方,踪迹飘忽不定。多少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捧着重金想求他诊病,都难觅其踪。他甚至听说过,
某位退下来的老首长身体有恙,想请曾游出手,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前世的他,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万万没想到,这一世,竟然在这个偏僻的城乡结合部,以这样一种方式,遇到了年轻时期的曾游!
难怪他有如此逆天的医术!原来是他!李南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曾游...好名字。你这可不是瞎琢磨,你这手法,比很多大医院的外科医生都专业。怎么不去正规医院发展?”
曾游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医院规矩太多,我不喜欢。治病救人,在哪里都一样。心不静,再好的医术也发挥不出来。今天谢谢您了,警察同志。
要不是您,我可能还得破财。”
他的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和超然物外的气质。仿佛金钱、地位、体制内的身份,在他眼里都如同浮云。
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医术和病人。李南心中豁然开朗。这就是曾游!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眼里只有病人、没有权贵的奇人!
没想到他年轻时是如此模样。
“举手之劳。”
李南看着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这样一位身怀绝技的奇人,如果能与之交好,无论是于公于私,未来都可能带来难以估量的助益。
但这绝不能刻意为之,必须以诚相待。
第121章 调研郭镇派出所
“你的自行车坏了,胳膊也受伤了,要去哪里?我开车送你一段吧。”
李南真诚地提议。曾游看了看自己那辆歪了龙头的破自行车,又看了看自己打着夹板的胳膊,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那...那就麻烦您了。我去前面的郭镇,不远。”
“正好顺路,我也去郭镇派出所。”
李南帮他扶起自行车,塞进桑塔纳的后备箱,勉强能合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进副驾驶。
车上,李南没有过多地打听曾游的来历和医术,只是聊了些关于郭镇的风土人情和常见疾病。曾游的话不多,
但回答都很坦诚,提到一些当地百姓的疾苦时,眼神中会流露出真诚的关切。很快,车子到了郭镇。
按照曾游的指引,在一个极其简陋、甚至有些破败的农家小院前停下。院子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朴拙的字:“安济堂”。“
我就住这里。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曾游下车,再次道谢。
“好好养伤。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打这个电话。”
李南拿出一张只印了姓名和自己手机的名片递给他
“我是定城分局副局长,我叫李南。”
曾游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并没有因为李南的副局长身份而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者巴结,只是微微点头:
“谢谢李局长。有缘再见。”
说完,他用左手吃力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背影清瘦而孤傲。李南站在车旁,
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心中感慨万千。这一次意外的遭遇,救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年轻中医,很可能是一位未来能起死回生的“国手”。
这或许就是冥冥中的缘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记下了这个位置和周围的环境,然后才上车,驶向不远处的郭镇派出所。
这一次下所调研,还没到目的地,就已经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而关于九孔桥派出所的较量,也才刚刚开始。
李南的心情,因为曾游的出现,变得有些复杂,却又更加坚定。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一些事,值得他去努力,去守护。
无论是社会的公平正义,还是人间珍贵的技艺与善念。离开曾游那间名为“安济堂”的简陋医舍,李南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那位年轻却身怀绝技、性情淡泊的医者,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将这份感慨暂时压下,重新聚焦于此次下乡的主要目的。
开车不过几分钟,就看到了郭镇派出所的院子。比起分局和市区派出所,郭镇所的院子更显陈旧,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
墙皮有些斑驳,但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几辆警用摩托车和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面包警车停放得整整齐齐。
车子刚在门口停稳,派出所里就快步迎出来五六个人。为首的一位是个身材微胖、面色黝黑、看起来十分朴实敦厚的中年民警,
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崭新的冬常服,肩上是两杠两星二级警督,应该就是所长王福林。
他旁边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显得很干练的女民警,肩上是两杠一星,三级警督,自然是教导员谢娜。
后面还跟着三位相对年轻的副所长。
“李局长!欢迎欢迎!您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好到路口去接您!”
王福林所长快步上前,双手握住李南的手,语气热情又带着几分基层干部特有的拘谨和恭敬。教导员谢娜和其他人也纷纷上前问好。
“王所,谢教,各位同志,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下来随便看看,熟悉熟悉情况,打扰你们工作了。”
李南笑着与众人一一握手,态度平和,丝毫没有领导的架子。
“不打扰不打扰!李局长您能来,是我们郭镇所的荣幸!快请进,外面冷!”
王福林连忙侧身引路。一行人没有在院子过多停留,直接上了二楼,来到所长办公室。办公室不大,
陈设简单,两张旧沙发,一张办公桌,文件柜里的材料塞得满满当当,但井然有序。墙上挂着辖区地图和各种规章制度牌。
落座后,一个年轻的民警赶紧进来给李南泡了杯热茶。
第122章 发案少、秩序好、群众满意
“李局长,您看,是先听我们汇报一下所里的基本情况,还是直接去各办公室和辖区转转?”
王福林请示道。
“先听听情况吧,王所你简单介绍一下。”
李南拿出笔记本和笔,摆出认真听取汇报的姿态。
“好的,李局长。”
王福林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谢娜教导员在一旁偶尔补充。
“我们郭镇派出所呢,地处定城区最北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辖区面积十六平方公里,下辖六个行政村和一个社区,
常住人口三万两千多人,流动人口波动不大,主要就是有一所高校在这里。所里现在在编民警一共12人,协警15人。”
王福林的汇报很实在,没有太多花哨的语言:
“我们这地方吧,说复杂也复杂,流动人不多,各种小作坊多一点,管理难度大。但说简单也简单,
真正惊天动地的大案几乎没有。我们平时处理最多的,就是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小事。张家的鸡被李家的狗咬了,
王家的屋檐水滴到赵家的院子里了,两口子吵架动了手...基本上都是这类。盗窃案也有,但大多是偷鸡摸狗、偷单车这类小案子。”
他语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所以啊,李局长,不瞒您说,咱们所里在全局的打击处理指标上,比如刑拘数、逮捕数、起诉数这些,年年都是...垫底。
实在没什么像样的案子可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南认真记录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知道,对于最基层的派出所来说,这才是真实的工作常态。他问道:
“那治安状况怎么样?刑事案件发案率高吗?”
提到这个,王福林和谢娜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自豪的神情。
“李局长,这个我可以很肯定地说!”
王福林声音提高了一些,
“别看我们打击处理指标不好看,但我们辖区的刑事案件发案率,特别是入室盗窃、抢劫、抢夺这类严重影响群众安全感的案件,
绝对是整个定城区,甚至可能是整个德市最低的!已经连续三年没有发生过命案了!”
“哦?”
李南来了兴趣,
“这说明你们的基层基础工作做得非常扎实啊!是怎么做到的?”
教导员谢娜接过话头,介绍道:
“李局长,我们主要是狠抓了‘防’字。一是人防,我们充分调动了村居治保力量,组建了治安巡逻队,
每天不定时在重点区域和背街小巷巡逻。二是物防,督促小作坊和居民户安装防盗门窗,推广便宜实用的防盗报警器。
三是心防,我们的社区民警几乎天天下社区,跟老百姓唠嗑,发宣传单,讲防范知识,谁家有点矛盾苗头,
我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赶紧上门去调解,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福林补充道:
“说白了,就是‘磨嘴皮子、跑腿肚子’。虽然辛苦,效果慢,也出不了什么显眼的成绩,但老百姓觉得安全、踏实!
我们所里的工作重心,就是‘发案少、秩序好、群众满意’这十个字。”
李南听着,不时点头,心中对郭镇所的评价悄然提升。这个所虽然条件艰苦,“业绩”不显眼,但工作思路清晰,
作风扎实,是真正沉下心来做事的。这才是派出所应有的样子!与那个数据光鲜却弄虚作假的九孔桥所形成了鲜明对比。
“很好!”
李南合上笔记本,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
“王所,谢教,你们的工作做得非常扎实,很有成效!公安工作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让群众有安全感、满意度。
你们虽然打击处理数据不亮眼,但你们牢牢守住了公安工作的根——预防犯罪、服务群众、维护一方平安!
这种默默无闻的付出,更值得肯定和尊重!”
他这番话,说得真诚而有力,说到了王福林、谢娜等人的心坎里。他们常年待在偏远所,很少得到上级领导的肯定,
此刻听到分局副局长如此理解和赞扬,不禁都有些激动。
“谢谢李局长理解!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王福林憨厚地笑着。
“有什么困难吗?需要分局协调解决的?”
李南关切地问。王福林和谢娜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困难...主要还是人手和经费。辖区越来越大,事情越来越多,警力实在不够用。办案经费也紧张,
有时候巡逻车的油钱都得算着用。还有就是...一些年轻民警待不住,觉得在这里没前途,总想着往城里调。”
李南认真记下:
“这些问题我都记下了。人手和经费问题,我会向袁局长和党委反映,争取逐步解决。至于年轻民警的思想问题,
还是要靠你们多引导,同时也要多关心他们的生活。扎根基层,一样能大有作为!”
他又询问了一些细节问题,比如重点人口管理、消防安全、校园安保等,王福林等人都一一做了回答,情况熟悉,思路清晰。
第123章 战场紧急救护手法
听取了近一个小时的汇报,李南站起身:
“好了,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就不耽误你们太多时间了,我去各个办公室转转,看看同志们。”
随后,在王福林等人的陪同下,李南依次参观了派出所的接警室、调解室、户籍室、民警办公室等。
虽然条件简陋,但各处都收拾得干净整洁,民警和辅警们都在岗位上忙碌着,精神面貌很好。临走时,
李南与派出所的民警协警们一一握手告别,再次肯定了他们的工作,并鼓励大家继续坚守岗位,扎实工作,守护好郭镇这一方的平安。
王福林等人一直将李南送到车边,目送他的车远去,才返回办公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和鼓舞。
这位新来的年轻副局长,没有架子,懂业务,更理解基层的辛苦,让他们感到了一种久违的重视和温暖。
离开郭镇所,李南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他为郭镇所的扎实工作感到欣慰;另一方面,想到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九孔桥所,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下一个,该去哪里呢?他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再去一个中等规模的派出所看看。
至于九孔桥,他要放在最后,准备好足够的“弹药”,再去会一会那位背景深厚的秦所长。而之前的安济堂,
就在李南驾车驶向郭镇派出所的同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曾游用左手吃力地插上门闩,
忍着右臂传来的阵阵钝痛,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还未完全干透。他拖着脚步,正准备穿过小小的前堂诊室,
回到后面自己休息的小屋,一个苍老却异常沉稳的声音从里间传了出来:
“游儿?回来了?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些?”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深灰色中式对襟棉袄、须发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红润的老者,
拄着一根光滑的枣木手杖,缓步从里间走了出来。老者看上去年逾八旬,但腰板挺直,眼神清澈明亮,
没有丝毫浑浊之感,仿佛能洞察人心。他便是曾游的爷爷,曾玄清。曾玄清的目光原本带着慈祥,
但当他的视线落在曾游那用简陋竹板和布条固定着的右臂上时,眉头瞬间蹙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和毫不掩饰的心疼。
“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
曾玄清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长辈的急切和担忧,几步就跨到曾游面前,也顾不上拄手杖了,伸出枯瘦却稳健的手,
想要触碰却又怕弄疼孙子。曾游见爷爷担心,连忙勉强笑了笑,宽慰道:
“爷爷,没事,您别担心。就是回来的路上,不小心被一辆摩托车蹭了一下,胳膊撞地上,有点骨折,我已经处理好了。”
“骨折?!还叫没事?!”
曾玄清又急又气,仔细端详着那固定着的夹板,
“你怎么处理的?自己弄的?胡闹!伤筋动骨一百天,岂能儿戏!”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小心地、用那双曾经不知为多少大人物号过脉、施过针的手指,轻轻地、极其专业地触摸检查着曾游的伤处周围。
当他感受到夹板下手臂骨骼已经复位良好,肿胀也被某种药力遏制住时,眼中的急切稍缓,但随即又被另一抹更深的好奇和疑惑所取代。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包扎的方式和打结的手法。那布条的缠绕角度、压力点的分布、以及那个看似简单却异常牢固专业的结...
这绝非普通乡下郎中的手法,甚至不同于一般医院骨科医生的常规固定方式。这种手法...他依稀记得,
在很多很多年前,战火纷飞的岁月里,他跟着老首长南征北战时,在那些条件极其简陋的战地救护所里,
见过那些经验丰富的军医和卫生员,为了在最短时间内、用最简单材料固定伤员骨折部位,以便快速转移,所使用的战场紧急救护手法!
第124章 曾游的爷爷
这种手法追求的不是美观和舒适,而是极致的快速、有效和稳固,特点鲜明,外行人根本看不懂,也模仿不来!
和平年代,早已罕有人用,更别说在这偏远的郭镇了!曾玄清的心头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孙子,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游儿,你老实告诉爷爷,这夹板...真是你自己绑的?”
曾游被爷爷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怵,老实回答:
“不是...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人帮我包扎止血和固定的。我自己只做了正骨和敷药。”
“好心人?”
曾玄清追问,
“什么样的人?他怎么会这种手法?”
曾游于是把事情的经过,包括如何被撞,那个羽绒服男如何讹诈,李南如何出现亮明警察身份解围,
并帮他包扎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爷爷。但他省略了李南的副局长身份,只说他是个警察。
“警察?”
曾玄清听完,白眉紧锁,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个警察,怎么会如此熟练地掌握近乎失传的战场紧急救护技术?
而且从孙子的描述来看,那人年纪应该不大,这绝非寻常!他再次仔细检查了一下曾游的胳膊,
确认确实处理得非常好,只要按时换药静养,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示意曾游在诊桌旁的木凳上坐下。
曾玄清自己也拉过一把旧太师椅,坐在曾游对面。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孙子,
目光中有心疼,有关切,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智慧光芒。良久,曾玄清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游儿啊,胳膊上的伤,爷爷看了,处理得极好,是不幸中的万幸。这说明,你遇到贵人了。”
曾游点了点头:
“嗯,那位警察同志人很好,很正气。”
“但是,”
曾玄清话锋一转,语气虽然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爷爷要说的,不是你的伤,而是你的‘礼’!”
曾游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爷爷。曾玄清微微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咱们曾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讲的是什么?讲的是‘仁心仁术’,更讲的是‘知恩图报’!
人家与你素不相识,在你危难之时,挺身而出,不仅替你解了围,避免了破财之灾,更出手为你包扎固定夹板,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援手之德啊!”
他顿了顿,看着孙子有些茫然的表情,继续道:
“可你呢?人家帮了你这么大忙,你连杯热茶都没请人家进来喝一口,连句像样的感谢话恐怕都没说周全吧?
就让人家这么走了?这岂是我曾家子弟的待人之道?”
曾游张了张嘴,想辩解当时情况混乱,自己又疼得厉害,而且看对方好像也有公务在身,但看到爷爷那严肃而失望的眼神,
这些话又咽了回去,低下头小声道: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说了一声谢谢。”
“一声谢谢?”
曾玄清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块需要精心雕琢的璞玉,
“游儿啊,你心思纯粹,醉心医道,这是好事。但为人处世,不能只活在自己的方寸世界里。人情练达即文章,
世事洞明皆学问。别人对你的好,哪怕再小,也要铭记于心,也要想着如何去回报。这不是庸俗,这是做人的根本!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我们华夏的老礼儿,不能丢!”
老人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打着曾游的心。没有疾言厉色的训斥,只有循循善诱的教导,
每一句都透着长辈的关爱和深远的人生智慧。
“那位警察同志,”
曾玄清继续说道,目光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远方,
“他用的包扎手法,极其专业罕见,绝非常人。他能在危难时仗义执言,说明人品正直。这样的人,于公于私,都值得深交。
你倒好,擦肩而过,想表达谢意,你上哪儿找他去?”
曾游被爷爷说得面红耳赤,头垂得更低了。他自幼跟随爷爷学医,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药草和医书中,
确实不怎么懂得这些人情世故。此刻经爷爷一点拨,才觉得自己做得确实不妥,甚至有些失礼。
“爷爷...我知道错了。”
曾游小声说道。看到孙子认错,曾玄清的眼神瞬间软化下来,充满了慈爱。
第125章 感谢的正确打开方式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曾游没受伤的左肩: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游儿,你天性良善,只是少了些历练。爷爷不是怪你,是希望你将来能更好。”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
“这样,你这胳膊,虽然处理得好,但终究是伤了筋骨。这几天就在家好好静养,按时换药。等稍微好些了,能活动了...”
曾玄清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你想办法,找到那位救你的警察同志。打听一下他的单位,应该不难。然后,正正式式地,上门去拜谢人家。
请人家吃顿便饭,或者,如果人家有什么家人朋友身体不适,只要信得过咱们这简陋的‘安济堂’,你力所能及地,帮人家瞧瞧。
这才是表达感谢的正确方式,也让我曾家,不欠这份人情。”
老人家的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教导了孙子做人的道理,也为后续的可能交往留下了伏笔。
他一生阅历无数,看人极准,隐隐觉得那个陌生的警察绝非池中之物,与孙子结下这份善缘,或许对未来有益。
但这层更深的意思,他不会明说。曾游虽然性情木讷,但并不愚笨,他听懂了爷爷话里的深意,也感受到了爷爷的良苦用心。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爷爷,我明白了。等我胳膊好点了,我就打电话给他,他给我留了一张名片,我一定好好谢谢人家。”
“嗯,这才对。”
曾玄清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去吧,先去把爷爷昨天配的那副活血化瘀的黑玉断续膏自己贴上一贴,然后好好休息。医者难自医,但也别忘了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爷爷。”
曾游答应着,用左手扶着受伤的右臂,慢慢地向后屋自己的小房间走去。
看着孙子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曾玄清轻轻叹了口气,又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重新拄起手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喃喃自语:
“战场救护的手法...还是个警察...这小小的郭镇,倒是来了个有意思的年轻人呐。”
李南从十里铺派出所调研返回分局办公室时,已近中午。十里铺所的情况介于郭镇所和想象中的九孔桥所之间,管理尚可,
但也没什么突出亮点,属于那种按部就班、不出错也不出彩的单位。这更坚定了李南要先拿问题最突出的九孔桥所开刀的决心。
他刚回到办公室,泡了杯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唐国栋。李南立刻接通:
“唐局。”
“李南,说话方便吗?”
唐国栋的声音压得较低。
“方便,您说。”
“人我给你物色好了。”
唐国栋言简意赅,
“刑侦支队两个,都是搞预审和案审出身的老手,嘴巴严,心思细,绝对可靠;督察支队两个,专门搞内部调查的,经验丰富,
知道怎么抓违规违纪的证据;还有一个是技侦那边的骨干,负责技术支持,确保通讯和取证安全。一共五个人,都是信得过的老同志。”
李南心中一凛,没想到唐国栋动作这么快,而且考虑得如此周全,刑侦、督察、技侦的人都配齐了。
“太好了!谢谢唐局!”
李南由衷感谢。
“谢什么,都是为了工作。”
唐国栋语气严肃,
“这边我会让他们负责人直接联系你。具体怎么操作,从哪里下手,你们下午碰头详细商量。一定要周密!
安全第一!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明白!”
挂了电话,李南心情有些激动,更感到肩头责任重大。唐国栋这是把最精锐的力量交给他了。果然,没过十分钟,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打了进来。
第126章 五虎将到位
李南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接通:
“喂,你好。”
“您好,请问是李局长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中音。
“我是李南。你是?”
“李局长您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一大队的大队长杜江。唐局让我联系您。”
对方语气恭敬而干脆。
“杜大队,你好。唐局跟我说了。”
李南保持着冷静,
“下午两点半,清心茶楼,方便吗?”
“方便!我们准时到!”
“好,下午见,包厢号我到时发你手机上。”
放下电话,李南看了一眼时间,离下午两点半还有一段时间。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仔细梳理思路,
在笔记本上罗列着调查可能的方向和需要注意的细节。下午两点二十分,李南提前十分钟到达清心茶楼那个熟悉的212包厢。
他刚把茶泡上,门口就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五个人鱼贯而入。四男一女,都穿着便服,但个个眼神锐利,气质干练,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业务骨干。
为首的正是电话联系过的杜江,三十多岁,身材精干,目光有神,他率先开口:
“李局长,您好!我是刑侦支队杜江。”
然后侧身介绍:
“这位是我们支队的预审员,荣志强。”
荣志强约莫四十岁,面容敦厚,但眼神透着一种阅人无数的沉稳,微微躬身:
“李局长。”
“这位是督察支队的关劲松大队长。”
关劲松四十三四岁年纪,表情严肃,甚至有些刻板,是典型的督察干部形象,点头致意:
“李局长。”
“这位是督察支队的伍建国。”
伍建国三十七八岁,看起来更活络一些,笑着点头:
“领导好。”
“这位是技侦支队的徐晶晶同志。”
徐晶晶是五人中唯一的女性,二十四五岁,短发,显得很精神,带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看起来颇重的双肩包,
李南估计里面应该是设备,她落落大方地开口:
“李局长好,技侦徐晶晶,负责本次行动的技术保障。”
“大家好,辛苦各位跑一趟。快请坐!”
李南起身与众人一一握手,态度诚恳而没有任何架子,
“唐局应该已经把基本情况跟大家通气了。情况特殊,我们长话短说。”
众人落座,李南亲自给每人斟上刚泡好的热茶。包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严肃而专注。李南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这次请各位来,目标很明确,就是定城分局下辖的九孔桥派出所。我们接到反映,并有初步迹象表明,
该所在接处警、案件办理、值班备勤等方面可能存在严重的弄虚作假、玩忽职守,甚至不排除其他更深层次的问题。”
他语气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对方很警惕,背景也比较特殊。所以,我们的调查必须绝对保密,手段必须专业,行动必须迅捷,证据必须确凿!
要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拿到能一击致命的铁证!”
杜江等人神情凝重地点头,显然来之前唐国栋已经给他们打过预防针,但听到“背景特殊”几个字,还是让他们的眼神更加锐利了几分。
“李局长,您放心!唐局交代过了,我们一切听您指挥!”
杜江代表大家表态。
“好!”
李南目光扫过五人,
“时间紧迫,我们直接商量一下从哪些方面入手,以及如何操作才能最大程度避免被发现。
各位都是专家,我先抛砖引玉,说说我的想法,然后大家畅所欲言,补充完善。”
他拿出笔记本,上面已经罗列了几条:
“第一,接处警记录核查。这是突破口最大的地方。他们敢谎报处置结果,接警录音和派警记录就一定对不上。徐晶晶同志,”
他看向技侦的徐晶晶,
“有没有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秘密调取或复制他们接警台的录音数据和指挥中心的派警记录?”
徐晶晶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回答:
“问题不大。他们的接警系统肯定是内网,需要物理接触。我可以伪装成市局信通处的技术人员,
以巡检设备或者升级系统的名义进入他们的机房,趁机拷贝数据。需要分局办公室或者上级下发一个看似合规的通知配合一下。”
“这个我来协调。”
李南立刻记下。
第127章 集思广益
“第二,值班在岗情况核实。我怀疑他们存在脱岗、甚至在岗不尽责,比如值班打牌等情况。
除了接警记录,其他地方,关大队,建国同志,这方面你们督察是行家。”
督察的关劲松沉吟道:
“我们可以利用夜间或周末,他们警惕性较低的时候,由李局长您以分局领导查岗的名义,直接进行突击检查,
又或者我们的人暗中跟随录像取证。这样更直接,但也风险更高。”
李南点点头:
“两种方式都可以考虑,作为备选。我们先拿到接处警证据,如果证据确凿,突击检查就顺理成章。”
“第三,”
李南继续道,
“案件台账和财务核查。我怀疑他们可能存在‘假案’凑数,或者罚款不开票、私设小金库等问题。荣哥,杜队,这方面你们经验丰富。”
荣志强开口道:
“查账和案件台账,需要更充分的理由和手续,容易暴露。建议作为第二步。如果接处警问题坐实,
我们可以借此为由头,扩大调查范围,顺理成章地封存他们的所有台账和账目进行审计。”
杜江表示同意:
“荣哥说得对。目前还是应该集中火力,攻其一点,最容易突破的就是接处警这个环节。这是他们的命门,每天都会发生,难以完全掩盖。”
李南认真听着大家的意见,不断在笔记本上记录和完善方案。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领导而独断专行,而是充分尊重和听取每个人的专业意见。
“大家分析得很有道理。”
李南总结道,
“那么现阶段,我们就集中力量,主攻接处警记录和秘密取证其值班状况。具体操作如下:”
他开始部署,思路清晰,考虑周全:
“1. 由我协调分局办公室,向各所下发一个关于‘全市接处警系统软硬件巡检升级’的虚假通知,要求各所配合市局信通处技术人员工作。
徐晶晶同志负责扮演技术人员,在约定时间前往九孔桥所机房,完成数据拷贝。杜队,你经验丰富,
负责在外围策应徐晶晶,确保她的安全和任务完成。”
徐晶晶和杜江同时点头:
“明白!”
“2. 关科长,建国同志,你们负责研究制定一套外部取证的方案,包括时间选择、人员分工、取证重点、意外情况预案等,
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好的!”
关劲松和伍建国应道。
“3. 荣哥,你经验最丰富,负责对所有获取的材料进行初步审阅和分析,找出其中的逻辑漏洞和破绽,
为我们下一步行动提供方向。”
“没问题,交给我。”
荣志沉稳地答应。
“4. 所有行动,单线联系,绝对保密。遇到特殊情况先跟我联系,除了我们六个人和唐局,不得向任何第七人透露。”
众人神色凛然,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大家还有什么补充意见吗?”
李南最后问道。伍建国想了想,说:
“李局长,我补充一点。除了技术手段,人的因素也很重要。九孔桥所内部,不可能铁板一块,
肯定有对秦伟民不满或者被边缘化的民警辅警。是否可以考虑,在适当的时候,秘密接触一两个可靠的内部人,
从内部获取信息?当然,这需要极其谨慎,必须绝对可靠。”
李南赞许地看了伍建国一眼:
“建国同志这个建议很好!这件事我来想办法。分局这边,我已经初步接触了一位副局长,态度比较正面。
派出所内部的人选,需要时机,不能贸然行动。”
他又看向众人:
“各位还有什么问题?”
见大家都表示没有疑问,李南举起茶杯,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
“各位,这次任务艰巨,风险不小。我代表定城分局,也代表唐局,感谢各位的鼎力支持!
我们就以茶代酒,预祝行动顺利,早日揭开盖子,还定城分局一个清朗的环境!”
“是!”
五人低声应道,纷纷举起茶杯。清茶虽淡,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一场针对九孔桥派出所的秘密调查,
就在这茶香袅袅的包厢里,悄然拉开了序幕。李南作为核心指挥者,展现出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缜密和善于纳谏的领导能力,
初步赢得了这支精锐小队的信服。就在李南领导的秘密调查小组紧锣密鼓地开始实施计划的同时,
一场覆盖整个临海省政法系统的人事调整风暴,正式通过官方渠道对外公布。
第128章 一系列人事任免
首先是来自临海省委的任命通知:经华夏中央批准,苏建民同志任临海省委委员、常委。经省委研究决定,
苏建民同志任临海省委政法委员会书记。紧接着,省人大常委会发布了公告:临海省第x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x次会议通过,
决定任命:苏建民为临海省人民政府副省长。这两则重量级的人事任命,正式宣告苏建民跻身省委常委班子,
成为副省级领导干部,并依照惯例,由常委副省长兼任省委政法委书记,分管全省政法工作。这一变动在省内引起了广泛关注,
被视为对临海省政法工作的进一步加强。与此同时,公安部也发布了人事任免消息:
免去方家正同志的临海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党委委员职务,另有任用。后续消息证实,方家正调任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局长,
晋升正厅级。省级层面调整后,德市层面也随之变动。经临海省委组织部研究同意,并报请临海省公安厅党委批准。
甘长保同志任临海省公安厅党委委员、副厅长,免去其德市政法委书记、市公安局局长、党委书记职务。
经德市市委研究决定,并报请临海省公安厅党委批准。齐亮同志任德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督察长。
齐亮原任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此次属于提拔重用。这一系列的人事变动,如同多米诺骨牌,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建民的成功上位,自然也带动了他这一系人马的调整。方家正进入公安部重要局任一把手,甘长保晋升省厅副厅长,都是水到渠成。
而空出的德市公安局长位置,则由省厅下派的刑侦专家齐亮接任,也体现了上级对德市公安工作,特别是刑侦工作的重视。
这些消息通过文件、通知和内部通讯传达到各级公安机关时,自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和讨论。
人们都在揣摩着这些变动背后的深意,以及对自己未来可能产生的影响。晚上,在定城分局那间略显清冷的副局长宿舍里,
李南并没有过多关注这些与自己暂时还有些距离的人事波澜。他正坐在书桌前,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
面前摊开着几份从分局政工室调阅来的、关于秦伟民的个人档案复印件和相关考核材料。他看得非常仔细,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微蹙。档案显示:秦伟民,男,汉族,1965年8月生,德市本地人,大专学历,
1983年11月参加工作。1983.11 - 1994.06:德市电厂公安处,干警、科员。1994.06 - 1994.12:
根据国家关于企业公安体制改革的统一部署,德市电厂公安处撤销,整体编制划转至德市公安局。
秦伟民同志随编制转入德市公安局,定为科员。1994.12 - 1996.08: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新华路派出所,民警。
1996.08 - 1997.11: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新华路派出所,副所长。1997.11 - 1998.12: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站前路派出所,政治教导员。
1998.12 - 至今: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九孔桥派出所,所长(副科级)。李南的目光在这份看似“正常”的履历上反复扫过。
1983年参加工作,时年18岁,学历大专,起点是电厂公安处。这符合当时很多职工子弟的就业路径,
资料显示秦伟民的母亲就是电厂职工。关键转折点在1994年,企业公安转制,他顺利进入市公安局,这本身没问题。
但问题在于之后的晋升速度。从1994年12月成为普通民警,到1998年12月担任所长,短短四年时间,
他完成了从普通民警到副所长,再到教导员,最后到副科级所长的“三级跳”。这种晋升速度,
在论资排辈现象曾经相当严重的公安系统内部,是极为罕见的。李南翻看了一下同期其他干部的档案,
很多能力不俗、立功受奖的民警,在副所长、教导员的位置上干个五六年甚至更久都无法提拔的大有人在。
而翻看秦伟民这期间的考核评语,大多是“工作认真”、“表现良好”、“团结同志”等套话,没有任何突出的立功受奖记录,
也没有参加过什么重要的专项斗争或表现出非凡的领导才能。那么,他是凭什么实现这种快速晋升的?
李南的指尖在“秦伟民”和“秦浩”这两个名字之间点了点。
第129章 发现了更大的问题!
虽然档案里绝不会写明亲属关系,但结合马华提供的消息,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没有其叔叔秦浩在背后的运作和影响力,这种违背常规的晋升路径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拉虎皮扯大旗?”
李南沉吟着。秦伟民会不会是只是借了叔叔的名头,实际上秦浩并不知情或者并未直接插手?
这种可能性存在,但李南觉得很小。在官场上,到了秦浩那个级别,对于自己亲属的提拔任用,
尤其是这种不寻常的快速提拔,不可能不知情,至少是默许的。当然,所有这些都还只是基于经验和逻辑的推测。
李南深知,办案、查事,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他将档案合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不管秦伟民背后站着谁,不管他的升迁有多少猫腻,这些都不是现在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他在九孔桥派出所所长任上,到底做了什么?是否真的存在玩忽职守、弄虚作假、甚至更严重的问题?
只要证据确凿,只要事实清楚,那么,不管涉及到谁,他李南都决心一查到底!这不仅仅是为了整顿一个派出所,
更是为了扞卫法律的尊严,维护公安队伍的纯洁性,给定城区的老百姓一个交代!他拿起笔,
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证据!”两个字,然后在下面划了两道粗线。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临海省乃至德市的政治层面,似乎并未因之前那一系列重磅人事任命而产生明显的波澜。
苏建民副省长、省委政法委书记的新身份逐渐被各方接受,各项工作依照新的领导分工有序推进。
公安厅副厅长甘长保、德市新局长齐亮也都陆续到任,开始了新的工作。表面的平静之下,
各种力量的磨合与调整在悄然进行。而在定城区,李南所领导的秘密调查小组,则在绝对保密的状态下,
如同精密的手术刀,悄无声息却又高效地切入九孔桥派出所的肌体,并取得了令人震惊的重大突破。
这半个月里,调查小组的成员们仿佛隐形人,利用各种合法合规的借口和伪装,穿梭于市局指挥中心、
分局法制大队、医院档案室以及九孔桥派出所周边,搜集着一切可能的证据。督察支队的关劲松和伍建国,
充分发挥了他们的专业特长。他们选择了一个周末的夜晚,驾驶着一辆毫无特征的地方牌照车辆,携带摄像设备,
潜伏在九孔桥派出所附近的一个隐蔽制高点。晚上九点多,市局110指挥中心按照预设的测试方案,
向九孔桥派出所下达了一起“模拟”警情:辖区某网吧门口发生多人斗殴。指令清晰,要求立即出警。
然而,九孔桥派出所值班室接到指令后,虽然记录了,但值班民警只是懒洋洋地对着对讲机说了句“收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拍摄到的画面显示,值班室里一名协警依旧在玩手机,那名值班民警甚至起身泡了碗面,
期间还和旁边的人说笑了几句。警车静静地停在院子里,丝毫没有出动的迹象。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关劲松用加密电话再次以群众身份催促,接电话的协警不耐烦地回复:
“已经处理完了,没事了!”
“混账东西!”
性格严肃古板的关劲松通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气得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摄像机,手背青筋暴起。
他干督察这么多年,见过纪律松懈的,但没见过如此明目张胆、视警令如无物的!
“这哪里是人民警察?这简直就是穿着警服的流氓!必须严肃处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扒了这身皮!”
他几乎是咬着牙对身边的伍建国说道。
伍建国虽然相对活络,此刻也是面沉似水,他操作着摄像机,将这一幕完整地记录下来,冷声道:
“铁证如山!这次看他们还怎么狡辩!不过老关,沉住气,李局说了,要钓大鱼。”
与此同时,刑侦支队的杜江和荣志强,则以“调研基层办案质量”为名,在分局法制大队的配合下,
秘密调阅了近两年来九孔桥派出所办理的所有刑事案件的卷宗。这一看,发现了更大的问题!
九孔桥派出所办理的刑事案件,数量看上去不少,但仔细审查处理结果,却发现一个极其反常的现象:
高达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犯罪嫌疑人,最终都采取了取保候审或者监视居住的强制措施,而且很多案件最终不了了之,
移送起诉率极低!更令人疑窦丛生的是,这些得以取保或监居的嫌疑人,几乎无一例外,
都提供了由定城区人民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书,证明其患有严重的高血压、心脏病、或者其他“不适宜羁押”的疾病。
第130章 这是塌方式的渎职腐败!
“荣哥,您看这份,”
杜江指着其中一份故意伤害案的卷宗,语气凝重,
“嫌疑人王某,街头持械斗殴,致人轻伤,社会影响恶劣。结果一份区医院的心电图和血压记录,就直接办了取保。
这血压数据高得离谱,更像是剧烈运动后测的。”
荣志强揉了揉太阳穴,仔细翻看着一沓沓的诊断证明和病历复印件,眉头紧锁:
“杜队,你看这些病历的笔迹、用语习惯,还有这几个所谓‘重病’嫌疑人的年龄和体格描述...太像了,
像是流水线作业出来的。而且,定城区人民医院的级别并不高,对于一些真正疑难复杂的疾病,
其诊断证明能否直接作为不宜羁押的依据,本身就需要更严格的审核。九孔桥所这边几乎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这里面的水太深了!”
杜江猛地一拍桌子,压抑着怒火,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懒政怠政了!这是涉嫌滥用职权、徇私枉法!甚至可能存在权钱交易!那些嫌疑人,
只要花钱买到这么一张‘护身符’,就能逍遥法外?!那还要法律干什么?!还要我们这些警察干什么?!”
他胸口起伏,身为刑警的正义感让他感到极大的愤怒和耻辱。荣志强相对沉稳,但眼神也同样冰冷:
“冷静点。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基本可以断定,九孔桥派出所和定城区人民医院的某些人,存在某种勾连。
下一步,必须秘密调查这些病历的真伪,以及背后是否存在利益输送。”
技侦支队的徐晶晶则利用她的专业技术,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她以“系统巡检”为名,顺利进入了九孔桥派出所的机房,
不仅拷贝了接处警系统的录音和电子记录,更通过技术手段,直接对接了德市公安局110指挥中心的核心数据库,
导出了过去两年所有下派给九孔桥派出所的警情指令原始数据。回到安全屋,她对两份数据进行了严格的比对分析。
结果令人瞠目结舌!过去两年,德市110指挥中心共向九孔桥派出所下达指令5382起。
而九孔桥派出所自身接处警登记系统记录在案的,只有4850起。这意味着,有整整532起警情,
被九孔桥派出所人为地、系统性地隐瞒、遗漏了!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响应和记录!
徐晶晶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刺眼的对比数据,即使她作为技术人员相对理性,也感到一阵心寒。
“532起...”
她喃喃自语,推了敲键盘,“这背后可能是532个需要帮助的市民,可能是532个潜在的治安隐患,
甚至可能因为他们的渎职,导致了更严重的后果!这是犯罪!是对这身警徽的亵渎!” 她清秀的脸上布满了寒霜。
在一次秘密碰头会上,各小组将上述发现向李南做了详细汇报。听着众人的汇报,看着眼前厚厚的证据材料、
视频录像和数据对比表,李南的脸色平静如水,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怒意和冰冷的决心。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还要恶劣!”
李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这不是简单的纪律涣散,这是系统性的、塌方式的渎职腐败!滥用强制措施,疑似勾结医院,系统性瞒报警情...
任何一条,都足够摘掉他秦伟民的乌纱帽!”
他目光扫过义愤填膺的组员们:
“我知道大家很愤怒,我和大家一样愤怒。但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我们现在掌握的,主要是渎职和违反公安纪律的铁证。足以对秦伟民及其相关责任人进行纪律审查和撤职处分。”
李南分析道,
“但是,关于他与医院可能存在的权钱交易或者与嫌疑人的家属之间是否有权钱交易,
还有关于他是否还充当了其他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这些更严重的职务犯罪线索,我们还挖掘得不够深!”
他顿了顿,做出决策:
“暂时不收网!”
“为什么?”
性急的杜江忍不住问道。
第131章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打蛇要打七寸!”
李南解释道,
“现在收网,只能处理掉秦伟民和几个直接责任人。但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链条,可能存在的保护伞,
就可能就此切断,隐藏得更深。我们要利用现有的证据,继续深挖!重点从两个方面入手:”
“第一,秘密调查定城区人民医院。荣哥,杜队,这件事你们牵头。想办法接触一两个可靠的、了解内情的医院内部人员,
核实这些病历的真伪,查清是哪个环节、哪些人在操作这件事,背后有没有经济利益往来。要格外小心,不能暴露。”
“第二,梳理异常取保人员。关科长,建国同志,你们督察这边,结合那些异常取保候审的案件名单,
秘密调查这些被取保人的背景。他们凭什么能拿到医院的证明?背后是谁在运作?花了多少钱?
秦伟民是否从中获利?这些人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继续违法犯罪?”
“徐晶晶同志,继续做好技术支撑和安全保障。”
“所有行动,必须更加谨慎!虽然我们做得隐蔽,但他很可能已经有所警觉。防止狗急跳墙!”
李南的部署清晰果断,既安抚了大家的情绪,又将调查引向了更深的层次。组员们虽然恨不得立刻将秦伟民法办,
但也明白李南的决定是正确的。只有挖出更深的问题,才能真正肃清流毒,起到震慑作用。
“明白!”
五人齐声低应,眼神中重新燃起斗志。散会后,李南独自一人留在包厢里,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
手中的证据已经足够沉重,但他知道,这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接下来的深挖,才是真正考验智慧和勇气的时候。
无论涉及到谁,无论阻力多大,他都已下定决心,要将这条线上的蛀虫,一个个全都揪出来!
与调查小组秘密会面结束后,李南深知案情重大,进展迅速,必须第一时间向唐国栋做详细汇报,
并获取他对下一步深挖行动的支持。他没有使用电话,而是直接驱车前往市公安局。在市局大楼,
经过通报后,李南来到了唐国栋副局长的办公室。唐国栋刚刚送走一拨汇报工作的干部,见到李南,
示意司机不要让人打扰,然后亲自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情况怎么样?”唐国栋没有寒暄,直接问道,神色严肃。
李南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厚厚的调查汇总材料,放在唐国栋的办公桌上,然后开始条理清晰、
重点突出地汇报过去半个月的调查发现:从关劲松、伍建国拍摄到的值班脱岗、有警不出的铁证;
到杜江、荣志强发现的滥用取保候审、监视居住,以及与定城区人民医院可疑的诊断证明;
再到徐晶晶通过技术手段比对出的那触目惊心的532起瞒报警情......随着李南的叙述,唐国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一份份地翻看着那些视频截图、数据对比表、可疑的病历复印件,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当听到那532起被隐瞒的警情时,唐国栋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无法无天!丧心病狂!”
唐国栋霍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愤怒到了极点。他指着那些材料,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颤:
“这还是共产党的派出所吗?这还是人民警察吗?这简直是一窝穿着警服的土匪!是趴在人民群众身上的吸血鬼!
532起警情!他们怎么敢的?!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一点点起码的职业道德和人性!”
他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猛地转身盯着李南:
“你继续说!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李南理解唐国栋的愤怒,他自己何尝不是强压着怒火。他冷静地继续说道:
“唐局,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对秦伟民等人进行纪律审查和撤职查办。但是,我认为现在收网,为时过早。”
“哦?为什么?”
唐国栋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我们现在掌握的,主要是渎职和违纪的证据。但我怀疑,背后很可能存在权钱交易,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保护伞。”
李南分析道,
“那些可疑的病历,绝非偶然。秦伟民一个派出所所长,凭什么能让区医院开出这么多‘量身定制’的不予羁押证明?
这背后必然有利益输送!我建议,暂时不动秦伟民,利用现有证据,继续深挖两条线:一是查医院,
搞清楚是谁在操作,有没有受贿;二是查那些被违规取保的人员,看他们背后有没有黑恶势力背景,秦伟民是否充当了保护伞。”
第132章 曾游的邀请
唐国栋听完,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他走回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目光如同鹰隼般盯着李南:
“你的判断是对的!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要么不动,要动,就必须连根拔起,办成铁案!让所有人都看看,
这就是腐败渎职的下场!”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同意你的方案!继续深挖!但是李南,你给我记住!”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越往下挖,水可能越深,阻力可能越大!秦浩那边,虽然我们暂时没有牵扯他,但他绝不会坐视自己的侄子出事!
你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万分小心,证据必须砸得死死的,绝不能给对方任何反扑的机会!
要办,就办成经得起任何检验的铁案!”
“请唐局放心!”
李南挺直腰板,目光坚定,
“我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一定谨慎再谨慎,证据不到手,绝不打草惊蛇!”
“好!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市局这边,我给你兜底!”
唐国栋用力地挥了一下手,表明了坚决支持的态度。两人的这次会谈,充满了愤怒的情绪,
更充满了肃清害群之马的坚定决心。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和信任,在两人之间深深扎根。
离开唐国栋的办公室时,已是下午四点左右。冬日的阳光变得柔和,给市局大院铺上了一层浅金色。
李南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脚步却更加坚定。他走向自己开来的那辆桑塔纳,
刚拉开车门,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李南略微迟疑,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传来一个略显拘谨和生硬的年轻男声:
“请...请问,是李南局长吗?”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李南立刻想起来了,是那个性格木讷却医术惊人的年轻中医,曾游。
“我是李南。你是曾游医生?”
李南的语气缓和下来。
“是...是我。
”曾游似乎松了口气,但声音依旧不太自然,
“李局长,您...您晚上有空吗?”
李南微微一怔,问道:
“有什么事吗?曾医生。”
他猜测可能和伤势有关。
“我...我爷爷说,上次的事情,非常感谢您。想...想请您来家里吃顿便饭,表示一下感谢。”
曾游的话说得有些磕绊,但意思表达清楚了。李南的第一反应是婉拒。他现在全部心思都扑在九孔桥派出所的案子上,
实在没什么心情去应酬吃饭,而且他也不想给曾游他们添麻烦。
“曾医生,你太客气了。那只是举手之劳,你们真的不用放在心上。吃饭就不必了,你的伤好了就行。”
李南客气地推辞道。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曾游再次开口,但这次语气稍微流畅了一些,
显然是在重复别人教他的话,很可能是他爷爷教的。
“李局长,我爷爷说...说您是一位好警察,值得交往。还说...说您工作辛苦,需要注意身体。家里就备了点简单的家常菜,
不耽误您太多时间。而且...而且我爷爷说,他以前也认识几位像您这样的老警察,或许...或许还能聊些您感兴趣的老故事。”
这番话,说得就很有水平了。先是扣一顶“好警察”的高帽,表示尊重;然后表示关心身体,拉近关系;
最后抛出一个“老故事”的诱饵,暗示可能有某种信息层面的回报,而不仅仅是吃饭那么简单。李南何等聪明,
立刻听出了话外的意思。曾游的爷爷,似乎意有所指。而且,对方如此盛情,再三邀请,自己再拒绝,
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他沉吟了几秒钟,想到调查也进入了需要耐心等待的深挖阶段,今晚倒也没有特别紧急的安排。
于是便改变了主意:
“好吧,既然老人家盛情邀请,我再推辞就失礼了。那就打扰了。请问地址是?”
李南问道。听到李南同意,曾游的声音明显轻快了一些:
“就是上次您送我回来的地方,郭镇,安济堂。您大概什么时候方便?”
“我先把车送回局里再打车来,大概五点半左右能到。”
“好的,那我们等您。”
挂了电话,李南摇摇头笑了笑。这个曾游,看起来木讷,但心思单纯,背后肯定有那位睿智的爷爷指点。
第133章 安济堂做客
他没有直接前往郭镇,而是先开车去了一家信誉很好的保健品店,精心挑选了一些适合老年人用的高档滋补品,
又去买了一些新鲜的水果。既然上门做客,礼数不能少。然后,他才将车停在了分局,然后拦了一台出租车。
“师傅,到郭镇。”
上车后李南给司机报了一个目的地。一路上,他还在思考着九孔桥的案子,但曾游爷爷最后那句“老故事”,
也让他心中产生了一丝隐隐的期待。那位老人,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意外信息呢?出租车稳稳停在‘安济堂’的前院,
李南付了车资,拎着路上买的几盒适合老年人的高档滋补品和一大袋新鲜水果,下了车。他整理了一下外套,
抬头看向那扇虚掩着的木门,门楣上‘安济堂’三个朴拙的毛笔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他深吸一口气,
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板,‘咚咚咚’的敲门声在寂静的乡村傍晚显得格外清晰。几乎就在敲门声落下的瞬间,
院子里立刻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稳当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曾游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李局长,您来了!”
曾游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和真诚的欢迎,语气比上次见面时流畅自然了不少。他侧身让开通道,
“快请进。”
李南微笑着点头迈入院子,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曾游的右臂上——那里原本简陋却专业的竹板夹板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松的深色衣袖自然垂下,虽然动作间还能看出几分小心,但显然已无大碍。
“曾医生,你的胳膊好了?”
李南关切地问了一句,其实心中已有了答案。看来那天曾游自己施展的正骨手法极其成功,恢复得很快。
亲眼见过曾游那神乎其技的自救手法,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必要的关心仍不可少。
曾游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左手下意识地轻轻托了一下肘部,点头道:
“劳您挂心,已经好多了。爷爷用了家传的黑玉断续膏,恢复得比预想快。”
他说话时,眼神清亮,那份因专注医道而特有的纯粹气质依旧,但似乎比上次遭遇变故时多了几分沉稳。
“那就好。”
李南欣慰地笑了笑,将手中提着的礼物递过去,
“一点心意,给老人家和你补补身体。”
曾游看到那些包装精美的礼品,明显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局促,连忙摆手:
“李局长,这…这太破费了!您能来,我们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能收您的东西…”
他显然不擅长应对这种人情往来,拒绝得有些笨拙却真诚。
“登门拜访,空手而来才是不合礼数。”
李南语气温和却坚持,将东西轻轻放在门内一旁的石凳上,
“只是一点水果和普通的营养品,不值什么钱,别推辞了。”
曾游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这时,里屋传来了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温和笑意的声音:
“游儿,是贵客到了吗?还不快请客人进来坐,堵在门口像什么话。”
这声音仿佛有种魔力,让曾游立刻收敛了那份局促,他不好意思地朝李南笑了笑,侧身引路:
“李局长,您快请进。爷爷在里屋等您。”
李南点头,跟着曾游穿过小小的、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前堂诊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多种草药的清香,
闻之令人心旷神怡。诊室靠墙是一排古旧的药柜,一张磨得发亮的诊桌,两张条凳,陈设简单至极,
却处处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洁净与安然。
“爷爷,李局长到了。”
曾游对着里间通报道。
话音刚落,一位老者便拄着那根光滑的枣木手杖,缓步从里间走了出来。
第134章 像!太像了!
正是曾游的爷爷曾玄清。李南抬眼望去,只见老者身着深灰色中式对襟棉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特别是那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但是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睿智与平和。就在这四目相对的瞬间,
李南的心头猛地一震!一段深埋在前世记忆深处的碎片,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那是他前世担任省委大秘期间,
随老板进京参加一位老人的追悼会。在去的路上,老板曾颇为感慨地对他提过一嘴:
“这位曾老,是中央保健委仅存的几位御医国手之一了,听说年轻时跟着队伍南征北战,救过无数人的命,
老人家今年…该有一百零三了吧?真是高风亮节,仁心仁术啊…可惜了。”
当晚的新闻联播里,确实播报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并配发了老人的照片和生平简介。照片上的老人,
慈眉善目,眼神睿智,与眼前这位曾玄清老人,竟有八九分相似!尤其是那份超然物外、洞悉世情的气质,
几乎如出一辙!难道…眼前这位曾游的爷爷,就是前世那位被誉为活人无算的传奇国手?李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但脸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只是眼神中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更多的敬重之色。他微微躬身,态度谦和地说道:
“曾老爷子,您好。冒昧打扰了。”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曾玄清老人也在仔细地打量着李南。当他的目光落在李南的脸庞、尤其是那眉宇之间的神态时,
老人的瞳孔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缩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度的惊讶和疑惑。像!太像了!
眼前这个年轻的副局长,那眉峰的角度,那眼神中偶尔闪过的沉静与锐利,甚至那鼻梁的线条…
竟然与记忆中京城里那位早已退下来、却依旧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张姓老首长,有着惊人的神似!
那位老首长,可是真正从枪林弹雨里闯出来、历经风云变幻的人物,其家族在军政两界根基深厚。
只是,老首长家似乎并没有姓李的子侄啊?而且年纪似乎也对不上……老人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但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慈祥的样子,他笑着摆手,声音沉稳洪亮:
“李局长太客气了!你是我们家游儿的恩人,能请到您来,是我们曾家的荣幸。快请里面坐,寒舍简陋,让你见笑了。”
“老爷子您叫我小李就成,在您面前可不敢称职务。”
这时,曾游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插话道:
“李局长,爷爷,你们先到里屋坐,喝杯热茶。我…我去厨房把最后两个菜炒了。”
说完,他对李南歉然一笑,便转身快步走向了旁边的厨房。李南忙道:
“不用太麻烦的。”
曾玄清却笑道:
“不麻烦,都是些家常便饭。李局...嗯,小李,这边请。”
说着,引着李南走进了里间。里间的布置同样简单,甚至可以说清贫。一套老旧的木质桌椅,
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字画,内容多是养生格言或山水意境,笔法苍劲有力,显然并非俗品。
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许多线装古书和一些现代医学书籍。整个房间温暖而洁净,
烧着一个小小的煤炉,上面坐着一壶水,正冒着丝丝白气,让满屋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药香。
两人分宾主落座。曾玄清亲自提起小炉上的水壶,娴熟地烫杯、沏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感。
他将一盏澄澈清亮的茶汤推到李南面前:
“山里自己采的野茶,粗陋得很,小李尝尝,暖暖身子。”
“谢谢老爷子。”
李南双手接过茶盏,轻轻嗅了一下,茶香清冽,入口微苦,旋即回甘,确实是好茶。
“好茶。”
他由衷赞道。曾玄清微微一笑,自己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而是看似随意地问道:
“小李年纪轻轻,便已是分局局长,真是年轻有为啊。听口音,不像是我们本地人?”
李南心中微动,感觉到老人似乎想打听些什么,便坦然答道:
“老爷子好耳力。其实我一直在临省的德市,十八岁入伍,当了五年兵,可能没有什么乡音了,今年刚转业回来。”
“德市?”
曾玄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神色,那位张老首长祖籍似乎是东北那边的而并非临省。
第135章 老人家的猴儿酒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斟酌着用词,继续温和地问道,
“哦,德市是个好地方啊,人杰地灵。看小李这一表人才,气度不凡,想必家中长辈也是栋梁之材吧?
不知父母身体可都安好?”
这个问题问得看似寻常,带着长辈式的关怀,但李南却敏锐地捕捉到老人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探究意味。
他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实回答,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谢谢老先生关心。我是一名弃婴......”
关于自己的身世,李南并没有隐瞒。听到李南说自己是一名弃婴,曾玄清心中更是有一丝丝悸动,
眼神中的那丝疑惑却并未完全散去,反而更深了——像,实在是太像了,特别是那种神韵。
但他也明白,世间相似之人并非没有,或许只是巧合。而且对方身份敏感,是公安系统的干部,
有些话不便深问,点到即止即可。于是他便不再追问家世,转而低头喝茶。就在这时,
曾游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炒菜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爷爷,李局长,可以吃饭了。”
说着,他又转身出去,很快又端进来几盘菜和一碗汤。果然如李南所料,桌上的菜肴比寻常人家的两菜一汤丰盛了许多。
一盘清炒山野菜,翠绿欲滴;一盘腊肉炒笋片,咸香扑鼻;一碗蒸得金黄的鸡蛋羹,嫩滑无比;
一条红烧的河鱼,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还有一碟凉拌的木耳黄瓜,清爽开胃;
最后是一盆冒着热气的山药排骨汤,汤汁乳白,香气四溢。虽然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可见做饭之人的用心。
“粗茶淡饭,小李千万别嫌弃。”
曾玄清招呼李南入座。
“老爷子您太客气了,这已经很丰盛了,光是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李南并非客套,这些纯天然的食材和家常做法,确实勾起了他的食欲。三人落座。曾游显得有些拘谨,
默默地给李南盛饭。曾玄清看着孙子,眼中满是慈爱,他对李南笑道:
“游儿这孩子,心思纯,就知道埋头研究他的那些药草方子,人情世故上笨拙得很。上次多亏了小李,
不然不知要受多大委屈。回来后,我好好说了他一顿,受人如此大恩,岂能如此失礼。”
曾游闻言,耳根微微发红,低下头小声道:
“爷爷,我知道错了……”
李南忙道:
“老先生言重了。路见不平,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况我还穿着这身警服。曾医生医术高超,性情纯良,我非常佩服。”
曾玄清摆摆手,脸上笑容更盛:
“小李你就别替他说话了。不过嘛,傻人有傻福,能遇到你,是他的造化。”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曾游道:
“游儿,去把我床头柜里那瓶酒拿来。”
曾游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应声去了。很快,他拿来一个看似有些年头的白色瓷瓶,
瓶身没有任何标签印记。曾玄清接过酒瓶,对李南笑道:
“小李,这是老朽自己采药时顺手摘些野果,胡乱酿的一点土酒,年份倒是有些了。平日里我自己都舍不得多喝。
今天你来了,老头子我高兴,咱们尝尝?”
李南也喝过不少好酒,但看得出这酒绝非老人所说的“胡乱酿的土酒”那么简单,连忙道:
“老爷子,这太珍贵了,我酒量浅薄,怕是糟蹋了您的好酒。”
“诶,酒嘛,水嘛,喝的就是一个心情。”
曾玄清不由分说,打开了瓶塞。顿时,一股异常醇厚馥郁、带着淡淡果香和药香的酒味弥漫开来,
沁人心脾,光是闻着就让人感觉通体舒泰,绝非凡品!曾游在一旁小声对李南解释道:
“李局长,您就喝一点吧。这酒爷爷花了很大心思,用了好几种罕见的野果和药材,窖藏了十几年了,
平时…平时就连领导来,爷爷都没拿出来过。”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爷爷心爱之物的珍惜,也透露出爷爷对李南的格外看重。李南闻言,
心中更是感动,也不再推辞,郑重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厚颜尝一尝老爷子珍藏的佳酿。”
曾玄清哈哈一笑,显得十分开怀,曾游立即给李南面前的粗瓷小杯斟满。酒液呈琥珀色,粘稠挂壁,香气愈发诱人。
第136章 该做的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曾游给自己爷爷也倒了一小杯,老人然后举杯道:
“小李啊,第一杯,我代我这不懂事的孙子,再次感谢你的援手之恩!大恩不言谢,一切都在酒里了。”
说完,自己先轻轻抿了一口。李南赶紧双手举杯:
“老爷子您太见外了,我只是做了任何一名警察都会做的事。”
说罢,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口,并不辛辣,反而异常绵柔醇厚,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人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受用,甚至连日来查案积累的疲惫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好酒!”
李南忍不住脱口赞道,这绝对是他两世为人喝过的最奇特的酒。曾玄清见李南喜欢,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喜欢就多喝两杯,不过这酒后劲足,咱们慢慢喝。来,动筷子,尝尝游儿的手艺,别看这孩子愣头愣脑,
做饭倒还有几分天赋。”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李南也确实饿了,依言拿起筷子品尝菜肴,每一样都味道极好,充满了食材本身的原味和火候恰当的鲜香。
曾游话不多, 默默地吃饭,偶尔给李南和爷爷夹菜,听到李南夸菜好吃,嘴角会忍不住微微上扬,
露出一点腼腆的欢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曾玄清和李南边吃边聊,话题从郭镇的风土人情、百姓疾苦,
慢慢聊到了一些社会治安问题,又很自然地谈到了李南的工作。
“基层公安,千头万绪,不容易啊。”
曾玄清感慨道,
“特别是现在,人心浮躁,各种矛盾多。能像小李你这样真心为群众着想、敢于担当的干部,是百姓之福。”
李南放下筷子,诚恳地说:
“老先生过誉了。其实很多基层民警都非常辛苦,就像郭镇派出所的王所长他们,默默无闻,但工作做得很扎实。
只是…也有些地方,存在一些问题,辜负了群众的信任。”
他说得比较含蓄,但想起九孔桥派出所的种种,眼神不自觉的变得锐利了些许。曾玄清人老成精,
如何听不出他话里有话,但他并不深究具体事务,只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是啊,哪里都有害群之马。所以才更需要小李你们这样的中流砥柱,激浊扬清,正本清源。
老头子我虽然只是个乡野郎中,但也活了快一辈子了,见过太多事。有时候啊,这世上的是非曲直,
就像治病救人一样,表症易除,病根难断。需要耐心,更需要魄力和…智慧。”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南,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李南心中凛然,
感觉老人话中似乎若有所指,仿佛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所察觉,又或者只是在阐述一种普世的道理。他郑重地点点头:
“老爷子金玉良言,小子受教了。无论多难,该做的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好!好一个‘该做的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曾玄清抚掌轻笑,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就冲你这句话,老头子我再敬你一杯。愿你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两人又对饮了一杯。这酒果然后劲绵长,李南感觉身上有些发烫,但神志却异常清醒。曾玄清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地感慨道:
“说起来,看到小李你,倒是让老头子我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位老朋友。不过他不是警察,嗯,应该是很多年前了,
那时候还在打仗呢…脾气又臭又硬,认死理,但为人极其正派,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为了坚持他认为对的事,
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吃了不少苦头,但也赢得了无数人的敬重。可惜啊,从他退休去之后,
加上我又来到了这边,联系就少了…”
老人话语平淡,仿佛只是在追忆逝去的年华和故人,但李南却听得心中一动。他感觉到,老人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
隐晦地表达对他的认可和支持,甚至是一种鼓励。他没有追问老爷子那位老朋友是谁,只是认真地说道:
“这样的老前辈,值得敬佩。我们这些后来人,理应继承他们的风骨。”
曾玄清看了李南一眼,笑容更加深邃,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一旁的曾游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吃饭,
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爷爷和李南的对话。
第137章 冥冥中自有注定
他听到爷爷提起珍藏的酒,听到爷爷破天荒地跟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说这么多话,甚至还提起了往事,
心中更是确定了爷爷对这位李局长的另眼相看。他看向李南的目光,除了感激,也多了几分好奇和亲近。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李南和曾玄清相谈甚欢,老人学识渊博,见解独到,
对许多问题的看法往往一针见血,让李南受益匪浅。而李南的沉稳、正直和与他年龄不符的成熟练达,
也让曾玄清暗自称许不已,心中那份关于“相似”的疑惑虽未完全散去,但已转化为一种纯粹的欣赏和惜才之情。
曾游偶尔也会插几句话, 是关于药材或者附近村民的一些病情,李南都耐心听着,时不时问上一两句,
表现出真诚的兴趣,这让曾游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不再那么拘束。两人之间的生疏感,
在这温馨的氛围和酒精的催化下,悄然消融,变得熟络起来。饭毕,曾游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
李南起身想要帮忙,被曾玄清笑着拦住了:
“让游儿收拾就好。小李,若不嫌弃,再陪老头子我喝杯粗茶,解解酒?”
李南欣然应允。两人重新坐回茶几旁。曾玄清再次沏上热茶。茶香袅袅中,老人看着李南,
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小李,平日里工作繁忙,可曾留意过自身的养生?老夫观你气色,肝火似乎有些旺,脾胃也略显疲弱,
可是长期饮食不规律、思虑过度所致?”
李南微微一怔,不得不佩服老人的眼力,苦笑道:
“老爷子慧眼如炬。确实,基层工作繁杂,吃饭睡觉都没个准点,让您见笑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马虎不得。”
曾玄清神色认真起来,
“尤其你们公安工作,劳心劳力,更需注意。若信得过老朽这乡下郎中的手艺,老夫可为你拟一个简单的调理方子,
日常泡水代茶饮即可,有助于疏肝理气,健脾和胃。”
李南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这是老人实实在在的关心。他连忙道:
“老爷子您说的哪里话,能得您亲自开方,是我求之不得的福气,感激不尽!”
曾玄清笑了笑,也不多言,让曾游取来纸笔。他略一沉吟,便提笔写下几味药名和分量,字迹苍劲有力,自成一格。
写好后,吹干墨迹,递给李南:
“都是些寻常药材,药店都能抓到。按说明煎服或冲泡即可。切记,少熬夜,放宽心。”
李南双手接过,如获至宝,小心地收好:
“多谢老爷子,我一定谨记。”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闲话,见天色已晚,李南便起身告辞。曾玄清和曾游一起将李南送到院门口。
老人握着李南的手,诚恳地说:
“小李,以后若得闲,常来坐坐。郭镇虽偏,但粗茶淡饭总还是有的。”
“一定。老先生您保重身体,有机会我一定再来看望您和曾游。”
李南真诚地回应,然后又对曾游道,
“曾游,没事常联系。”
“嗯,我知道了李局长。”
曾游用力点头。
“你也别老是叫我李局长了,你我有缘,要不以后你就叫我南哥吧。”
“南...南哥。”
看着李南的背影消失在乡村小道的尽头,曾玄清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爷爷,我怎么感觉您好像…特别看重李局长?”
曾游在一旁,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曾玄清转身,拄着手杖慢慢往院里走,缓缓道:
“游儿,你记住爷爷一句话。这位李局长,非池中之物。他日之成就,必不可限量。你与他结下这份善缘,
于你,于我们曾家,或许都是一件幸事。”
曾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虽然不通世故,但极其相信爷爷看人的眼光。
“而且…”
曾玄清脚步顿了顿,抬头望向繁星初现的夜空,仿佛在自言自语,
“世间之事,因果缘法,妙不可言。或许,冥冥中自有注定吧…”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中,闪烁着更加复杂难明的光芒。
第138章 周正的诉苦
回去的路上,李南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心中同样感慨万千。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特制药酒的温热,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安济堂淡淡的药香。
今晚的会面,轻松温馨之下,实则信息量巨大。曾玄清老人的身份,几乎可以确认就是前世那位传奇国手。
老人对自己的格外看重和隐晦的鼓励,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支持和温暖。而老人最后关于身体调理的关心和赠方,
更是实实在在的恩惠。至于老人眼中那偶尔闪过的疑惑,以及关于那位老爷子的老朋友,李南虽然此刻无法参透,
却隐隐感觉到,自己的重生之路,似乎正与某些更深层次的因缘缓缓交织在一起。这一切,都让他更加坚定了脚下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将安济堂的温暖暂存心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接下来的重心,依旧是九孔桥派出所,
是那一场必须打赢的硬仗。出租车将李南送回定城分局时,夜色已深。但当他独自回到略显清冷的副局长宿舍,
工作的压力与那份沉重的责任感又重新悄然弥漫开来。他脱下外套,正准备烧壶水,泡杯茶,
再梳理一下下一步的调查思路,桌上的手机便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周正。
李南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按下接听键,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周正那熟悉的大嗓门,
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烦躁:
“南哥!哎呦我的亲哥!可算打通你电话了!忙啥呢?是不是又哪个不开眼的案子撞你枪口上了?”
李南笑着把手机拿得离耳朵稍远了些:
“刚回来。怎么着,周大所长,听你这动静,新官上任这三把火,没把你自个儿点着吧?”
“点着?何止是点着!都快烧成灰了!”
周正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个八度,开始了他的“诉苦大会”,
“我说南哥,你是不知道!这派出所所长真他妈不是人干的活儿!以前咱也在派出所、刑侦,虽然也累,
但目标明确啊,盯死案子就行!现在倒好,好家伙,我直接成居委会大妈、会计出纳、消防队长、和事佬的合体了!”
李南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耐心地听着,他知道周正需要发泄。
“今儿一天,我就没消停过!早上刚处理完俩菜市场摊主因为一筐土豆打架的事儿在值班室吵吵,
下午就碰上小区业主因为停车位划线不满意要堵门!这还不算,晚上巡逻队又抓回来几个小崽子在网吧门口寻衅滋事,
屁大点事,家长来了比孩子还横!我这办公室门槛都快被踏平了!各种报表、汇报、检查、会议…
特么的,我感觉自己就是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停都停不下来!警力永远不够用,经费抠抠搜搜,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全得从我这儿过!这哪是所长啊,这分明是‘背锅侠’加‘受气包’啊!”
周正一口气倒完苦水,喘了口气,又补充道:
“最关键的是,这些鸡毛蒜皮,它不出成绩啊!忙活一个月,一看考核,刑拘、逮捕、起诉这些硬指标,
还是上不去!心里憋屈啊!”
李安安静静地听完,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周正从纯粹热血的专业刑警转向需要面对庞杂琐碎的基层派出所主官时的那种不适应和焦虑。
他等周正喘气的间隙,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带着理解:
“正啊,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派出所工作就是这样,千头万绪,上面千把锤,下面一颗钉。
你觉得处理的都是小事,但恰恰是这些‘小事’,直接关系到老百姓的安全感和满意度。刑侦是尖刀,
处理的是已经发生的‘大事’;而派出所,特别是社区警务,重要的是预防,是‘微操’,是把矛盾化解在萌芽状态。
你想想,你今天处理的打架、纠纷、滋事,如果没人及时管,或者管不好,哪一件都可能升级成刑事案件,到时候更棘手。”
他顿了顿,给予对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肯定道:
“你觉得不出成绩?我看未必。辖区发案率降了没有?群众投诉少了没有?重点人口管控到位了没有?
这些虽然不像破个大案那样立马立功受奖,但这才是真正的根基工作,是‘润物细无声’。
市局、分局考核指挥棒可能一时半会儿还没完全转过来,但你要相信,扎实的基层基础工作,上级是看得见的。
把你放在广济所那个中心城区复杂地段,本身就是对你能力的信任。”
李南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第139章 怎么当好所长
“从刑侦副中队长到派出所所长,是转型的阵痛,但也是全面的锻炼。把你扔过去,不是让你去享福的,
就是让你去啃硬骨头、挑重担的。把你磨出来,将来才能扛更重的担子。这点苦都吃不了,
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在抓捕路上比谁都猛的周正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传来周正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笑声:
“南哥,还是你会说…让你这么一分析,好像…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就是这心理落差一时半会儿拗不过来,
天天跟这些鸡零狗碎打交道,浑身不得劲。”
“慢慢就习惯了,而且你会发现,把这些‘鸡零狗碎’理顺了,同样有成就感。”
李南笑了笑,
“多让你所里的年轻民警跟老民警学学,特别是那些社区民警,他们处理家长里短的经验,够他们学一阵子的。
把握好‘打防管控建’的关系,特别是‘防’和‘建’,你的广济所就能打出特色来。”
“嗯,明白了,南哥。”
周正的语气明显顺畅了许多,
“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舒坦多了。对了,光顾着我这儿倒苦水了,你那边怎么样?定城分局水深不深?
你一个新去的副局长,那帮老油子没给你使绊子吧?”
周正的语气变得关切起来。他知道李南空降定城分局,局面未必比他轻松。李南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关于九孔桥派出所的调查,目前处于高度保密阶段,即便是对关系极铁的周正,他也不能透露分毫。
这不是信不过,而是纪律要求,也是为了保护周正,不让他无意中卷入可能存在的漩涡。
于是,他采用了惯常的、不涉及具体机密的说辞,语气轻松却带着分寸:
“还行,局面正在逐步打开。分局情况确实比业务大队复杂一些,老同志有老同志的经验,
新同志有新同志的冲劲,磨合需要过程。目前主要还是先熟悉情况,下沉到各个派出所调研,听听基层的声音。”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调研这个公开活动,避开了具体指向:
“基层派出所确实不容易,普遍反映警力不足、经费紧张、非警务活动分流压力大这些老问题。
你们广济所遇到的困难,在其他所也同样存在,有些城乡结合部的所,条件可能更艰苦一些。”
周正一听“调研派出所”,立刻来了精神:
“对对对!南哥你得多下去看看!下面真是各有各的难处!诶,对了,你调研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嗯…就是那种,
‘亮点’比较突出,或者‘问题’比较突出的所?”
他试探性地问道,带着刑警出身的好奇心。李南心中一动,知道周正只是随口一问,
但九孔桥三个字几乎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语气不变,依旧平和地说道:
“每个所情况都不一样,各有特点吧。有的基础防范做得很扎实,群众满意度高;有的在打击破案方面思路比较活。
存在的问题也多是共性问题,需要分局层面统筹研究解决。这才刚开始跑,还得再看。”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基层的工作,也指出了普遍困难,完全符合一个刚上任、正在熟悉情况的副局长的身份,
没有流露出任何对特定单位的特别关注。周正虽然和李南关系铁,但也是老警察,
一听李南这四平八稳、符合组织程序的官方口吻,立刻意识到可能有些情况不方便细说,或者确实还在调研阶段,
不便下结论。他很懂事地没有再追问具体哪个所,只是感慨道:
“也是,你刚去,是要多看看多听听。反正南哥你肯定心里有数,有啥需要我这边帮忙的,尽管开口!
虽然我这儿也是一摊子事,但给你摇旗呐喊、提供点情绪价值还是没问题的!”
这话说得仗义又透着兄弟间的亲昵。李南笑了:
“放心,真有事肯定找你。你这情绪价值今天已经送到了。赶紧的,周大所长,调整好心态,
把你广济所那一亩三分地给我守好了,弄出个样板来,到时候我去学习学习。”
“得令!保证不给南哥你丢人!”
周正的声音重新充满了干劲,
“那行,南哥,你早点休息,我也得去盯夜班了了。妈的,又是‘白加黑’、‘五加二’的一天!”
“去吧,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挂了电话,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李南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锐利。
第140章 很晚的一个电话
周正电话里的插科打诨和诉苦,是紧张调查工作中一丝难得的调剂,但也提醒着他基层工作的复杂性和普遍面临的困境。
而他的战场,在定城分局,在那份沉重的调查材料里,在那个隐藏在数据光鲜背后的九孔桥派出所。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记录的下一步行动计划,眼神愈发坚定。与周正的对话,
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肩上责任的重量——不仅要揭开盖子,清除害群之马,
更要思考如何从根本上改善基层派出所的生态,让更多像周正这样想干事、能干事的一线所长们,
能够真正甩开膀子,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守护一方平安。此时的安济堂内,夜深人静。曾游早已歇下,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的哗哗声。曾游的爷爷曾玄清老人却并未入睡,他独自坐在卧房的旧藤椅上,
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望着面前的窗棱久久出神。李南那张年轻却沉静、眉宇间自带威严与果决的脸庞,
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太像了。像得让他这颗早已看惯世事变迁、波澜不惊的心,都忍不住泛起层层涟漪,
甚至生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悸动。那眉峰的走势,那眼神深处偶尔掠过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锐利,
尤其是那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气度…与他记忆中那位威震四方、即便退隐多年依旧令人敬畏的张老首长,
年轻时照片里的神韵,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世上真有如此相像却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吗?
曾玄清虽然是中医,但也相信科学,但也见识过太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机缘巧合。他并非热衷八卦、捕风捉影之人,
但李南的出现,以及那份惊人的相似,像一根轻柔却执拗的羽毛,不断撩拨着他深藏心底的好奇与一丝…
或许是源于旧日情谊的关切。张老家的情况,他是知道一些的,那桩发生在动荡年代的憾事,曾是圈子里许多人私下喟叹不已的伤痕。
难道…老人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枣木手杖龙头,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个老式的五斗柜前,拉开了最下面一个抽屉。抽屉深处,安静地躺着一本纸页早已泛黄的通讯录。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借着昏暗的灯光,戴起老花镜,一页页慢慢地翻找。灰尘在光柱中轻轻飞舞,仿佛时光也随之倒流。
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和一行电话号码上。周穆童。这个名字的主人,是他曾经的同事,
华夏中央保健委里医术与他难分伯仲的国手,也是曾经因为他的“骤然离去”而气得吹胡子瞪眼、足足大半年没理他的老友。
曾玄清的脸上露出一丝怀念又略带歉意的微笑。他拿起床边那个按键硕大的老旧座机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鼓起勇气,才缓缓按下了那串铭记于心、却多年未曾拨通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边传来一个同样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明显不耐烦和被打扰了清梦的火气的声音:
“喂?!谁啊?!这都几点了?!报丧呢?!”
听到这熟悉的、炮仗一样的嗓门,曾玄清脸上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他故意慢悠悠地开口,带着一丝揶揄:
“老童啊,火气还是这么大?看来你这肝火亢盛的毛病,到老也没改啊。是不是又背着徒弟偷吃红烧肉了?”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足足沉默了三四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音,但火气里已经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曾玄清?!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家伙?!你…你居然还活着?!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
我以为你早就埋在哪座荒山野岭里化成泥了!”
“托你的福,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曾玄清语气依旧平淡,仿佛没听出对方的怒意,
“倒是听你这声音,中气这么足,看来保健委的专家们把你伺候得不错,还能再为人民服务几十年。”
“放屁!老子早就不伺候那帮难缠的老家伙了!现在是我徒弟们的事儿!”
周穆童没好气地吼道,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甚至还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老友重逢的激动,
“少废话!你深更半夜打电话,肯定没好事!是不是在哪个穷乡僻壤待不下去了,想求我帮你走走关系,
回京城养老啊?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当年你拍拍屁股就走,气死我了!”
两个年近百岁的老人,隔着电话线,像小孩子一样斗起嘴来,仿佛逝去的岁月从未存在过。
第141章 周老的回忆
曾玄清任由他抱怨,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回敬一两句。他知道,周穆童就是这脾气,嘴硬心软。
等对方发泄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老童,我挺好的,山清水秀,衣食无忧,还有个小孙子陪着我,清净自在。今天找你…确实是有件事,想跟你打听一下。”
听到曾玄清语气变了,周穆童也安静下来,狐疑地问:
“打听事?你能有什么事打听?你这老家伙不是早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吗?”
曾玄清斟酌着用词,非常谨慎地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是关于…张老首长家的。”
“张老?”
周穆童明显愣了一下,更加疑惑,
“你打听他家干嘛?他家的保健工作现在是我大徒弟负责,稳当着呢。老头子身体底子好,
虽然有些老毛病,但总体还算硬朗,比咱们这些老家伙强多了。”
“不是问身体状况。”
曾玄清顿了顿,仿佛在思考如何启齿,
“我是想问问…他家里面…嗯,特别是…他那个小儿子的事情之后,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什么…嗯…血脉方面的…”
他的话问得极其含蓄,甚至有些含糊其辞,但周穆童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下来,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气氛也陡然变得有些凝重。过了好一会儿,
周穆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没有了之前的火爆,变得低沉而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唏嘘:
“老曾,你怎么突然问起这档子陈年往事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伤心事了…”
他叹了口气,似乎也陷入了回忆:
“建明那孩子…可惜了啊。聪明,仁义,就是性子倔,像他爹。76年…唉,那时候乱啊。
老首长也是没办法,听说他在下面谈了对象,情况复杂,怕他年轻惹祸,才紧急叫他回来…谁想到…
唉,谁能想到会出那种事呢?一车人啊…说没就没了…就在临海德市那边的山路上,暴雨,山体滑坡…”
“临海德市?”
曾玄清心中一紧,他当时只知道张老家出了事,没想到居然是在德市。周穆童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惋惜:
“老首长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觉得要不是他逼得太急,孩子也许就不会…
这是他的心结,这么多年了,都没真正过去。家里人也都不敢提。”
曾玄清的心微微揪紧,这些情况,与他记忆中模糊的信息碎片吻合了。他追问道:
“那…建明他…当时在德市谈的那个对象…后来有没有什么消息?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
周穆童立刻打断了他,语气更加谨慎:
“老曾!你打听这个干嘛?这可涉及到首长的家事隐私了!而且都过去二十多年了,谁还说得清?
当时乱哄哄的,后续处理…唉,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好像那边也没什么亲人了。
老首长家这边,建明这一支,就算是彻底…断了。”
最后两个字,周穆童说得格外轻,带着无尽的遗憾。电话两端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电流的微弱嘶嘶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曾玄清握着话筒,手指微微用力。周穆童的话,
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他的心湖。张老小儿子的悲剧,李南与张老惊人的神似,以及李南恰好出现在德市…
这些点,在他脑海中隐隐约约似乎要连成一条线,却又缺乏最关键的证据,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浓雾。
他知道,从周穆童这里,恐怕再也问不出更多了。再问下去,就不只是好奇,而是逾越了。
“我明白了…”
良久,曾玄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童,谢谢你了。我就是…今天偶然遇到一个人,感觉有些…说不清的熟悉,所以才多嘴问一句。
你别往心里去,也别跟任何人提起。”
周穆童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但语气缓和了不少:
“你这老家伙,神神叨叨的!我警告你,别瞎打听,也别瞎联想!首长家的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好好在你的山窝窝里颐养天年吧!没事别吓唬我!”
虽然话不好听,但曾玄清知道这是老友的关心和告诫。
“知道了。啰嗦。”
曾玄清应了一句,
“你也保重身体,少发脾气。”
“用你说!挂了!以后没事少打电话!吵我睡觉!有空来京城看我!”
周穆童骂骂咧咧地挂断了电话,但曾玄清似乎能想象到他此刻吹胡子瞪眼,却又带着点欣慰的复杂表情。
放下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第142章 造假的病历
曾玄清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良久未动。老人深邃的目光再次投向无边的夜色,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郁了。
李南…张老…德市…车祸…遗落的血脉…一个个词语在他心中盘旋、碰撞。
他想起李南说起自己是弃婴时的坦然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想起他那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决断力;
想起他那份与出身似乎并不完全匹配的气度…
“莫非…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曾玄清喃喃自语,苍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藤椅的扶手。他决定,暂时将这一切深埋心底。
无论他的猜测是否属实,这都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绝非他一个乡野郎中能够轻易触碰和证实的。
贸然行动,不仅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更可能给那个叫李南的年轻人,带来无法预料的困扰甚至危险。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或许…在适当的时机,给予那年轻人一些不着痕迹的关照。
至于真相,或许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或许,将永远埋藏在流逝的时光里。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伸手拉下了旁边的台灯链子,任由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将自己包裹。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睛,
显示着他内心远未平息的波澜。接下来的几天,在李南的周密指挥下,秘密调查小组如同两台精密而沉默的仪器,
沿着两条既定的线索,向着九孔桥派出所问题的核心深处悄然掘进。行动更加谨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距离真相越近,暴露的风险和被反扑的可能就越大。一线直插病灶——刑侦支队杜江、
荣志强调查定城区人民医院,杜江和荣志强的任务是核查那些为九孔桥派出所嫌疑人提供“免羁押金牌”的诊断证明的真伪,
并查明医院内部的操作环节和人员。行动方案经过精心设计。他们并未直接以警察身份接触医院管理层或档案室,
那无异于打草惊蛇。荣志强凭借其老预审员的丰富经验和人脉,通过私人渠道,
联系上了一位在定城区人民医院工作多年、即将退休且口碑极佳的老药剂师老刘。老刘为人正直,
对医院里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早有耳闻,心中积郁已久,在荣志强表明身份、说明严重性并承诺绝对保密后,
出于职业良知和对法律尊严的维护,他同意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提供有限协助。通过老刘的侧面指引和模糊提示,
杜江和荣志强将调查重点锁定在了医院“鉴定科”的一位姓王的副主任医师身上。此人在医院内风评较为复杂,
有传言说他“门路很广”,“特别能搞钱”。杜江扮演成一名为“因打架可能面临拘留的远房表弟”四处奔波求助的焦急家属,
带着一份伪造的、但基本信息齐全的“嫌疑人”资料,挂了这个王副主任的专家号。诊室内,杜江演技精湛,
言辞恳切又暗示“不怕花钱,只求孩子别受罪”。王副主任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颇为儒雅,
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精明和市侩。他起初打着官腔,强调“一切以检查结果为准”,“医院有严格规定”。
但当杜江按照荣志强事先指导的“行话”,隐晦地表示“九孔桥派出所的秦所那边也打点过了,就是差您这边一张纸”,
并将一个装着五千元现金的“病历本”不经意地推过去时,王副主任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他推了推眼镜,
没有立刻去碰那个病历本,而是慢条斯理地说:
“哎呀,这个嘛…现在查得严,不好办啊。而且你弟弟这个情况,要出符合规定的证明,需要做一系列检查,很麻烦的…”
杜江立刻接话:
“检查该做做,费用该交交,我们绝不让您难做。就是希望检查结果和最后出的意见…能帮孩子一把。”
他加重了“意见”二字。王副主任沉吟片刻,终于松口:
“这样吧,你先带他去做个全面体检,特别心脑血管方面,做详细点。然后把所有报告拿给我看。
至于最后能不能出…我看过报告再说。”
说话间,他的手看似无意地拂过那个厚厚的病历本,随即自然地将其收进了抽屉。
整个过程,王副主任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索贿或承诺违规操作的言语证据,但所有的暗示和意图,
在杜江这个老刑警看来,已经清晰无比。
第143章 多线搜集证据
与此同时,荣志强则通过老刘提供的非正常渠道,秘密查阅了部分近两年由这个王副主任开具的、
最终被九孔桥派出所采信用于办理取保候审的诊断证明存根联和对应的原始检查报告副本。
经过仔细比对和专业分析,发现了大量疑点:一是模板化痕迹严重,多份不同嫌疑人、
不同时间出具的“严重高血压”、“心脏病”诊断证明,描述症状、用药建议甚至部分数值都高度雷同,如同出自模板。
二是检查报告与诊断结论不符,部分嫌疑人的心电图、血压监测等原始数据仅在临界值或略偏高,
远未达到临床认定的“严重”或“不宜羁押”程度,但诊断结论却直接定性为“高危”。
三是时间逻辑漏洞,荣志强发现有的嫌疑人是在被传唤或被采取强制措施后的极短时间内,
就“完成”了所有复杂检查并拿到了这份“关键证明”,效率高得反常。
所有这些发现都指向鉴定科的王副主任极有可能利用职权,与九孔桥派出所勾结,
为不符合条件的嫌疑人量身定制虚假或夸大其词的病情证明,并从中牟利。
二线,顺藤摸瓜——督察支队关劲松、伍建国调查异常取保人员。关劲松和伍建国的工作则更为繁琐,
他们拿到了杜江他们初步梳理出的那份异常取保人员名单,开始秘密调查这些人的背景和取保背后的“运作”过程。
他们采取的方法多种多样,比如化装走访。 两人穿着便服,以“民政局回访”、“社会调查”等名义,
走访部分取保人员的居住地居委会、村委会。通过与被访对象唠家常、套近乎,侧面了解这些取保人员的家庭经济状况、
平时表现、以及当时为了“捞人”是否花了“大价钱”、找了哪些“关系”。第二就是数据碰撞,利用有限的权限,
秘密查询这些取保人员以及直系亲属的银行流水、房产信息等,寻找短期内不明来源的大额资金支出或财产异常变动。
第三跟踪观察,他们对几名仍在取保期内、且涉嫌罪名较为严重的嫌疑人进行短时间、远距离的秘密观察,
记录其活动轨迹,判断其是否继续从事违法犯罪活动,从而反证其“病情”真假和取保的必要性。
经过关劲松和伍建国的调查结果令人震惊且愤怒:明码标价,渠道清晰。通过多个信息源交叉印证,
关劲松和伍建国确认,想要从九孔桥派出所“捞人”特别是办理取保候审,确实存在一条隐形的“收费通道”。
根据案件严重程度和嫌疑人社会关系,“费用”从一万到五万元不等,当时在2000年,这相当于普通工人数年收入。
这笔钱通常不直接经手派出所正式民警,而是由一些与派出所关系密切的“中间人”,有时是某些协警的“社会朋友”,
有时是当地一些“能人”也就是混子出面收取,再通过复杂方式转交。大部分信息指向,最终受益和拍板的是所长秦伟民,
具体经手操作的则往往是其亲信副所长或极个别核心民警。医院证明是“敲门砖”,中间人会明确告知家属,
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必须拿到定城区人民医院,特指鉴定科王副主任出具的“过硬”的病情证明。
证明到手,后续的事情派出所审批通过才好办。这直接印证了杜江他们那边的调查结果。两人秘密观察发现,
至少有三名因盗窃、寻衅滋事等罪名被取保的嫌疑人,在取保期间毫无“重病”迹象,照样出入娱乐场所,
甚至继续参与打架斗殴、赌博活动,气焰嚣张。他们的“病情”纯粹是逃避法律制裁的工具。这几天几乎每天晚上,
调查小组都会在李南的安排下,在不同地点进行简短的秘密汇合,有时就在车里,有时在清心茶楼212包间,汇总当日进展。
徐晶晶则将各方获取的信息进行电子化整理、建档、关联分析。她利用技术手段,将异常取保人员名单、
对应的问题病历编号、涉及的中间人信息、疑似资金流向,虽然无法直接查实,但有关联账户记录,
以及继续违法犯罪的观察记录等,全部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张逐渐清晰的关系网和证据链。
第144章 高启强的出现
所有线索都交织指向两个核心点,定城区人民医院鉴定科王副主任利用职权出具虚假病情证明牟利;
九孔桥派出所所长秦伟民及其亲信,利用审批取保候审的权力,明码标价,收受嫌疑人家属贿赂,
滥用强制措施,放纵犯罪。涉案金额虽然单笔看来在“巨贪”层面不算惊人,但性质极其恶劣——这不仅是腐败,
更是对法律尊严的公然践踏,是对公安司法公信力的严重破坏,直接导致了社会治安隐患的存在。
李南看着汇总来的报告,脸色冷峻如冰。手中的材料已经沉重得足以采取行动了,但他还记得唐国栋的指示:
要办就办成铁案,要连根拔起。
“目前,关于资金直接流向秦伟民或其亲信的个人账户的直接证据,我们还很薄弱。中间人环节是突破口,但也最容易打草惊蛇。”
李南在最后一次秘密会议上总结道,
“下一步,集中力量,盯死那个王副主任和已知的几名主要‘中间人’。寻找时机,争取突破他们的口供,
拿到指向秦伟民受贿的直接证据!”
调查,进入了最危险也是最关键的攻坚阶段。随着对异常取保人员背景调查的深入,
督察支队的关劲松和伍建国发现了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名单上有好几个屡教不改、常年混迹街头、
以暴力手段争抢地盘、收取保护费的混混头目,他们在被九孔桥派出所打击处理,通常是因打架斗殴、
故意毁坏财物、寻衅滋事等罪名后,总能很快凭借一份“严重”的病情证明获得取保,出来后往往消停没多久便故态复萌。
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他们要么在其活动的区域,如某个批发市场、一条娱乐街,拥有自己的“产业”,
如游戏厅、台球室,要么就是受雇于某个公司,负责“维护秩序”。而进一步梳理这些“产业”和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或关联方时,
一个名字开始反复出现——高启强。高启强,男,约45岁,定城区本地人。关劲松和伍建国调取了高启强的历史档案,
发现此人在90年代初期可谓是公安局的“常客”。档案记录显示,他曾因抢劫罪、故意伤害罪、聚众斗殴罪多次被打击处理,
是个标准的“几进宫”人物,手段凶狠,在当时的定城“道上”颇有些恶名。然而,大约从90年代中期开始,
高启强的名字似乎从警方的重点名单上消失了。再次出现时,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多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或实际控制人。
比如“启盛电子游戏厅”,通过调查发现实际上内设大量赌博机。此外还有定城区着名的“白金瀚歌舞厅”,
但是去过的人都知道,里面存在有偿陪侍乃至更严重的涉黄嫌疑。还有“强盛运输有限公司”“旧厂街市场管理服务公司”,
而这个管理服务公司表面上是负责几个大型农贸批发市场的“管理”,实则涉嫌强行收取高额“管理费”。
这些生意大多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明显涉嫌违法犯罪,但却异常“稳固”。群众走访和线报反馈,
高启强手下养着一批“保安”和“管理人员”,行事风格与其年轻时一脉相承——强硬、霸道,但手段却“高明”了许多,
很少再亲自打打杀杀,更多的是利用规则漏洞和经济胁迫。调查小组发现,那几个屡次被九孔桥派出所抓了又放、
放了又抓的混混头目,他们负责看管的场子或“维护”的市场,其背后老板或关联公司,最终都指向高启强。
换言之,这些人是高启强的“员工”。他们一旦出事,很快就能通过“生病取保”的方式出来,继续为高启强“工作”。
这绝非巧合。更令人起疑的是,高启强名下这些极易滋生治安和刑事案件的场所,
在九孔桥派出所的接处警记录和案件台账中,却显得异常“干净”。发生的纠纷、打架、甚至疑似敲诈勒索报警,
最终要么被调解处理,要么记录模糊,甚至像之前发现的那样,直接被“瞒报”。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保护罩,将这些地方与正常的执法监管隔离开来。
第145章 李南决定调整策略
技侦的徐晶晶尝试对已知的几名“中间人”以及高启强关联公司的对公账户进行有限度的外围分析,
发现这些账户与个别与秦伟民关系密切的亲属账户之间,存在数笔时间点上颇为巧合的、无明确合理商业目的的资金流动,
单笔金额不大,但频率稳定。虽然无法直接证明与秦伟民有关,但高度可疑。荣志强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
接触到一位已经从九孔桥派出所调离一年多的老民警,以绝对保密为前提进行的非正式询问。该老民警模糊地提到,
在他调离前,就隐约感觉到所里在处理涉及“高老板”即高启强及其相关产业和人员的警情时,
秦伟民总会有一些“特别的嘱咐”,要求“注意方式方法”、“考虑营商环境”、“尽量调解”等等。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但人微言轻,也不敢多问。所有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开始汇聚、拼凑,逐渐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
九孔桥派出所所长秦伟民,与这个由刑满释放人员摇身一变而成的“企业家”高启强之间,极有可能存在一种隐秘的权钱交易和保护关系。
秦伟民方面可能利用手中权力,对高启强及其掌控的灰色产业提供庇护。
具体表现为:对其手下涉嫌犯罪的“员工”违规办理取保候审,使其逃避法律制裁;对其经营的涉黄、涉赌、
涉嫌欺行霸市的场所“网开一面”,压案不查、瞒报警情;在日常检查、治安管理中予以“关照”。
而高启强则通过“中间人”或看似合法的渠道,如“咨询费”、“赞助费”,向秦伟民输送经济利益,
并利用这种保护伞关系,巩固和扩张其灰色商业版图,以暴力或准暴力手段排除异己,垄断市场。
调查小组的成员们心情沉重而愤怒。如果猜测属实,这就不再仅仅是简单的渎职和弄虚作假,
而是典型的警匪勾结、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严重职务犯罪!其对社会公平正义、法治环境和群众安全感的破坏,
远比数据造假要恶劣得多!李南在听取最新汇报后,面色冷峻如冰。他指示: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高启强这条线,现在成了关键突破口。但是,动高启强,必然惊动秦伟民,甚至可能牵扯出更深的关系网。”
“调整策略,”
李南果断下令,
“暂时放缓对医院王副主任和那些小中间人的直接压力。集中优势资源,秘密收集高启强团伙近年来涉嫌违法犯罪的确凿证据,
特别是其与九孔桥派出所异常交集方面的证据。要选择一两起性质恶劣、证据相对容易固定的个案,
作为撕开整个黑幕的突破口!”
“同时,加强对秦伟民及其主要亲信民警的外围监控,注意其与高启强及其核心成员之间的任何接触迹象。
但要绝对小心,不能暴露!”
调查的重心,开始从派出所内部的渎职,转向其外部可能存在的、性质更为严重的黑恶势力保护伞问题。
夜色深沉,李南驾驶着那辆不起眼的桑塔纳,驶入位于新区的市委市政府家属院。院内树木葱郁,
一栋栋小楼井然有序,环境静谧。他停好车,整理了一下思绪和措辞,这才拎着公文包,走向唐国栋副局长所住的那栋楼。
敲门后,是唐国栋亲自开的门。他穿着家居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来了?进来说。”
他侧身让李南进屋,语气平淡。客厅的沙发上还摊着几份文件。唐国栋示意李南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水给他,
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电话里不方便细说,查到哪一步了?有什么新发现?”
李南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最新的汇总报告,但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神色凝重地开始口头汇报。
他将调查小组这两天的发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进行了阐述:从定城区人民医院鉴定科王副主任涉嫌违规出具证明牟利,
到九孔桥派出所内部可能存在明码标价违规办理取保候审的“收费”链条,
再到最终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那个由刑释人员变身“企业家”的高启强及其掌控的灰色产业,
以及秦伟民及其派出所可能为其提供的系统性庇护。
第146章 你如何指挥下一步行动?
李南的汇报语言精炼,证据链逻辑清晰,分析层层递进,完全基于事实和证据进行推理,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和主观臆断,
充分体现了一名优秀侦查员的专业素养。唐国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脸色随着李南的叙述而越来越阴沉。
当听到高启强的名字和其可能存在的保护伞关系时,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眼中寒光闪烁。
“情况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要复杂和严重得多。”
李南最后总结道: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渎职和违纪,如果查实,就是典型的警匪勾结,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严重触犯刑法。”
汇报完毕,李南将报告轻轻放在茶几上,等待唐国栋的指示。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唐国栋没有立刻去看报告,而是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深邃地看着李南,忽然问了一个看似超出具体案情的问题:
“李南,如果…现在把这个案子全权交给你来指挥下一步行动,你打算怎么做?”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明显的考较意味。他深知李南业务能力突出,破获过‘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案’大案,
而且还获得了部级一等功。正因如此李南才刚从刑侦中队长提拔到分局副局长岗位,面临的局面复杂性远超以往。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除了冲锋陷阵的锐气之外,是否具备了统筹全局、应对复杂局面的战略眼光和政治智慧。
李南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唐国栋的用意。他并没有丝毫怯场,前世辅佐封疆大吏处理过无数远比这更复杂、
更棘手的难题,如何破局、如何权衡、如何把握火候,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略一沉吟,目光平静而坚定,开口道:
“唐局,如果让我来决策,我认为下一步行动必须把握好几个原则:第一,定性要准,策略要清。
此案的核心已从内部纪律问题,转变为涉嫌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的严重职务犯罪案件。
因此,侦查思路必须立刻调整。不能再局限于纪委层面的初步核实,而应直接朝着‘打伞破网’、侦办刑案的方向做准备。
但目前我们手头的证据,还不足以直接对秦伟民或高启强采取强制措施,尤其是缺乏他们之间权钱交易的确凿证据链。
第二,先外后内,由易到难。我的建议是,暂时隐忍,不宜直接触动秦伟民。反而应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集中优势兵力,优先秘密侦查高启强团伙的违法犯罪事实。选择一两起其手下实施的、证据相对容易固定的个案,
比如其运输公司暴力垄断市场引发的故意伤害案,或其游戏厅开设赌场案,进行深度经营,秘密取证,
争取率先以零敲碎打的方式,刑事拘留几名高启强的核心骨干。这样做有几个好处,一是避免直接惊动秦伟民,
让他误判我们只是在查普通刑案;二是可以从高启强团伙外部打开突破口,其手下马仔的心理防线远比秦伟民或高启强本人容易攻克;
另外通过查实高启强团伙的犯罪事实,反过来更能印证派出所庇护行为的恶劣性,为后续追究秦伟民等人的刑事责任提供坚实基础。
第三,协同作战,借势发力。此案涉及公安内部人员,敏感度高,仅靠我们目前的秘密调查小组,力量和权限都已不足。
我建议,在取得高启强团伙关键刑事犯罪证据后,应立即上报市局党委,甚至提请与市检察院同步沟通,
争取由市局牵头,从刑侦、经侦、治安、督察等多个部门抽调绝对可靠的精干力量,成立专案组,统一指挥,联合办案。
必要时,可考虑对秦伟民及其亲信、以及高启强等人采取技术侦查措施。必须借助更高层面的力量,
才能确保案件查得下去、查得彻底,并能有效抵御可能出现的干扰和阻力。第四,办成铁案,考虑深远。
行动必须严格依法依规,所有证据都要经得起法庭的检验。不仅要查清秦伟民与高启强的经济往来,
还要深挖其为何能长期逍遥法外的原因,是否还有其他公职人员涉案?其灰色产业为何能通过工商、税务等常规监管?
要力求通过此案,不仅清除公安队伍的害群之马,更要打掉这个危害一方的黑恶势力团伙,净化社会环境,还百姓安宁。
同时,办案过程要注重策略,尽量减少对当地正常经济秩序和社会面稳定的冲击。”
李南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但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既有对当前局势的精准判断,
又有清晰可行的行动路径,更考虑到了案件背后的深层次问题和可能带来的社会影响,
展现出的视野高度和策略水平,完全超出了他现任职务和年龄应有的范畴。
第147章 打蛇打七寸,刨树先刨根
唐国栋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内心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他原本只是想考考李南的处理思路,
没想到李南给出的答案,如此老辣周全,环环相扣,几乎可以直接拿来作为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这哪里像一个刚提拔的分局副局长能想到的?
这分明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市局主要领导甚至更高层级决策者才具备的战略眼光和布局能力!
他甚至下意识地在心里将自己代入对比了一下,发现如果自己是此时的指挥者,思路或许也大致如此,
但在细节的把握和风险的预判上,未必能像李南说得这般透彻周全。这个年轻人,了不得啊!
唐国栋心中暗自惊叹,看向李南的目光中,欣赏和认可之色愈发浓烈。难怪自己的老领导对李南都青睐有加,
沉默了足足十几秒钟,唐国栋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很好!李南,你的想法非常成熟,考虑得很全面,就按这个思路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下定了决心,转过身,
目光如炬地看着李南:
“优先查高启强团伙的刑事个案,固定证据,打开突破口!需要什么支援,直接向我报告。时机成熟时,
我来向齐局长汇报,启动专案!这把伞,必须打掉!这个网,必须撕破!”
“是!唐局!”
李南挺直腰板,沉声应道。他知道,唐国栋的这一表态,意味着真正的战役,即将打响。而他,
已经赢得了这位关键领导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从唐国栋副局长家中出来,夜晚的寒风让李南的头脑更加清醒,
心中的计划也愈发清晰明朗。唐局的认可和支持给了他极大的底气,同时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准、狠。第二天上午,李南通过徐晶晶提供的安全渠道,
将调查小组的五名成员秘密召集到郊区一个池塘边。这里环境僻静,没有闲杂人等,足以保证会议的绝对保密。
五人到齐后,神色都带着凝重和期待。他们都知道,昨天的汇报至关重要,接下来的方向将决定整个调查的成败。
李南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扫过每一位成员,开门见山:
“同志们,昨晚我已经向唐局做了详细汇报。局领导完全同意我们的判断,并支持我们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此言一出,杜江、关劲松等人精神都是一振,腰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目前的情况已经很清楚,”
李南继续说道,手中的石头在地上点了一下“九孔桥派出所”和“定城区人民医院”的位置,
“秦伟民和内鬼医生的勾结,是‘因’,而他们共同服务的‘果’,或者说他们权力寻租的核心目标,
极有可能就是这个——高启强,以及他掌控的黑色利益链条!”
他在地上用石头重重写下了“高启强”三个字,并在周围画了一个圈。
“打蛇打七寸,刨树先刨根。现在直接动秦伟民,证据链还不够扎实,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可能遭遇意想不到的阻力。
所以,唐局同意,并且我决定,我们下一步的战略重心转移,暂时隐忍秦伟民这边,集中全部火力,
从外围突破,优先侦查高启强团伙涉嫌的严重刑事犯罪!”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众人:
“我们要选择一两起,甚至三起,性质恶劣、证据相对容易获取、且能与高启强直接关联的刑事案件,
作为撕开整个黑幕的突破口!一旦坐实高启强团伙的重罪,不仅可以反过来印证秦伟民庇护行为的恶劣性质,
更能从心理上击溃其团伙成员,为我们最终收网奠定坚实基础!”
“李局,具体从哪些案子入手?”
刑侦的杜江迫不及待地问道,眼神中闪烁着刑警特有的、对攻克硬骨头的渴望。
第148章 从这几起案件入手
李南显然早已胸有成竹。他说出了几个关键词:
“1. 强盛运输 - 暴力垄断 - 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2. 定城区新华农贸市场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案。”
“3. 白金瀚歌舞厅,疑似命案线索”
他说完这几个关键词,开始进行案情叙述和任务部署,语气沉稳而专业:
“第一起,强盛运输公司暴力垄断建材运输案。”
“根据我们前期零星收集的线索和群众反映,去年年底,在城北建材批发市场,另一家小型运输队试图承接业务,
触碰了高启强‘强盛运输’的蛋糕。三天后,该运输队老板的儿子晚上收工回家时,在巷子里被三名持棍棒蒙面人打成重伤,
双腿粉碎性骨折,至今残疾。嫌疑人至今未落网。受害人及其家属因极度恐惧,事后甚至不敢承认与运输业务竞争有关,对外只说是寻衅滋事。”
李南看向杜江和荣志强,
“杜队,荣哥,你们负责这条线。秘密接触受害人及其家属,做好安全保证工作,争取拿到真实证言。
重点排查案发地周边当时可能存在的监控、寻找目击者。同时,调查‘强盛运输’在那个时间段的经济活动、
人员往来,尤其是其手下打手的活动轨迹。固定故意伤害罪的证据,并力争指向是高启强及其公司为垄断市场而指使作案。”
“第二起,新华农贸市场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案。”
“大约半年前,新华农贸市场内两名水产商户因不满‘市场管理服务公司’收取的高额‘管理费’且拒绝其指定的供货商,
与之发生争执。次日,这两名商户被该公司数名‘保安’以‘协商’为名,强行带至市场办公室隔壁的仓库内,
非法限制人身自由长达十小时,期间进行恐吓、殴打,最终逼迫两人签署了‘自愿’接受管理和指定供货的协议,并当场勒索了巨额‘罚款’。”
李南的目光转向关劲松和伍建国,
“关大,建国,你们督察这边,结合群众走访和秘密渠道,寻找那两名受害商户。他们很可能因为害怕报复而不敢声张。
要做通他们的思想工作,拿到关键证言,最好能固定伤情证据。同时,秘密核查那家‘市场管理公司’的账目,
这里可以通过工商税务等外围渠道,看是否有这笔‘罚款’的异常入账。坐实非法拘禁、敲诈勒索的犯罪事实,
直接打击高启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欺行霸市行为。”
“第三起,白金瀚歌舞厅疑似命案线索。这条线目前最模糊,但也可能最致命。”
李南神色格外严肃,
“大约也是半年前,曾有风声传出,说白金瀚歌舞厅一名陪酒女因试图离开并带走所谓‘客户秘密’,离奇失踪。
家属报过案,但当时九孔桥派出所的调查结论是‘自行离市,下落不明,按失踪人口登记’,最终不了了之。
我们调阅原始卷宗,发现记录极其简陋,疑点重重。近期,我们一名秘密渠道提供模糊信息,
称该女子可能已遇害,尸体被秘密处理。”
李南看向技侦的徐晶晶和心思缜密的荣志强,
“徐晶晶,你利用技术手段,尽可能恢复或查找当年与该女子相关的所有通讯记录、社会关系网络信息。
荣哥,你经验丰富,辛苦一下尝试通过非常规渠道,接触可能知情的、已经离开白金瀚的内部人员,
或者那时处理过此案、可能心存疑虑的老民警。核实线索真伪。如果属实,这将是炸开整个高启强堡垒的最重型武器。
但行动必须万分谨慎,绝不能泄露丝毫风声!如果需要人手的话,我来协调。”
布置完任务,李南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体成员:
“同志们,这三起案件,从易到难,从外围到核心。我们要集中力量,优先攻克第一起和第二起,
争取尽快取得实质性突破,刑事拘留几名高启强的骨干打手,动摇其根基。同时,对第三起线索保持高度关注,秘密经营。”
“所有行动,必须合法合规,证据链条要扎实完整。过程中,随时注意保护证人和自身安全。高启强团伙绝非善类,
其背后的保护伞也可能狗急跳墙。遇到任何紧急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明白!”
五人齐声低吼,眼中充满了斗志。他们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正式开始。
第149章 调查同时进行
这不是简单的纪律检查,而是一场真刀真枪的扫黑除恶攻坚战!
调查小组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按照李南的部署,悄然无声却又高效迅速地运转起来,
分别扑向那三起尘封已久或笼罩着恐惧迷雾的案件。每一条线索的核实,每一个证人的接触,
都充满了挑战和风险,但也距离最终的真相更近了一步。接受了李南部署的任务后,
杜江和荣志强两人立刻将精力投入到“强盛运输暴力垄断致人重伤案”的调查中。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时过境迁,受害者恐惧沉默,证据可能早已湮灭,对手更是凶残狡猾。杜江和荣志强没有直接去找受害者家属。
他们很清楚,在高启强团伙积威之下,贸然上门,不仅可能吃闭门羹,更可能再次惊吓到受害者,甚至暴露调查行动。
他们采取了更迂回的策略。首先,通过工商注册信息,找到了那家曾被针对的“兴旺运输队”。发现其早已注销,
原老板,也就是受害者父亲名叫赵三成,儿子叫赵斌,就是被打成重伤的受害人。接着,李南让关劲松利用其督察身份,
以“核查基层派出所过往涉企警情处理情况”为名,在调阅了当初赵斌被伤害案的原始接处警记录和卷宗。
果不其然,卷宗薄得可怜:一份格式化的询问笔录,赵斌因伤重,笔录极其简单,只说是被不明身份人殴打、
一份简单的现场勘查记录,几乎无有价值物证提取、一份医院的伤情诊断证明,结论是“疑似普通纠纷引发的寻衅滋事”,
案件被列为“悬案”,再无下文。卷宗里刻意回避了任何与“运输竞争”、“强盛公司”相关的字眼。然而,
荣志强却从这份简陋的卷宗里发现了两个细微的突破口:一是办案民警签名,当时的具体经办民警,
是九孔桥派出所的一个普通民警,但审核签批的领导,是副所长刘峰——正是秦伟民的亲信之一。
另外是一个被忽略的证人, 卷宗里记录了一条信息:案发后,有一位环卫工人,记录了名字和大概路段。
她在清扫时似乎听到动静,但民警后续走访结论是“该工人称未看清具体情况”。荣志强的经验告诉他,
这种“未看清”有时意味着目击者出于恐惧不愿深谈,并非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没过两天杜江和荣志强穿着便服,
开着地方牌照车辆,利用清晨环卫工人作业的时间段,找到了那位名叫孙桂芳的女环卫工。接触过程极其小心。
他们没有亮明警察身份,先是假装是“保险公司理赔调查员”,这是因为案发后赵家曾试图申请意外险理赔但被拒,
所以荣志强便以核实案发情况为由进行接触。孙大姐起初非常警惕,连连摆手: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我什么都没看见。”
荣志强没有逼迫,而是改用拉家常的方式,聊工作的辛苦,聊家里的情况,慢慢降低她的防备心。
杜江则不经意地透露“赵家那孩子太惨了,这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了,家里天都塌了”,试图激发她的同情心。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耐心沟通,孙大姐的心理防线终于松动了一些。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
“大兄弟,我看你们不像坏人…我跟你们说,那天晚上我确实听到动静了,好像有人喊‘让你抢生意’、
‘知道厉害了吧’…还有棍子打在身上的闷响,吓死我了,我没敢过去看,就赶紧躲远了。”
“您还记得那几个人有什么特征吗?或者他们说了什么话?”
荣志强轻声引导。
“都蒙着脸,看不清…好像有个人个子不高,但挺壮实,打人的时候骂骂咧咧,带点咱们本地口音,
但又有点…像是北边郭镇的口音?我也说不好…”
孙大姐努力回忆着,
“对了,他们打完人跑的时候,有个人好像掉了什么东西,我当时害怕,也没敢捡,后来好像被他们同伙捡走了…”
“本地口音,带点郭镇的特点”、“掉了东西”——这成了关键线索!虽然孙大姐说掉的东西被捡走了,
但杜江和荣志强还是决定对案发小巷进行了一次秘密的、更细致的复勘。
第150章 抽调力量
时过境迁,找到直接物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们希望运气能站在正义一边。他们利用周末夜晚,
穿着便服,打着小手电,像考古一样仔细搜寻巷子的每一个角落,特别是墙角、砖缝、垃圾堆积处。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巷子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半塌的砖垛缝隙里,荣志强发现了一个半截埋在土里的、
已经锈迹斑斑的金属物件——是一个“强盛运输”公司货车的车牌螺丝的防盗帽!上面还依稀能看到“强盛”的拼音缩写“qS”!
这个发现让两人精神大振!虽然一个螺丝帽证明力有限,但它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间接物证,将作案嫌疑直接指向了“强盛运输”!
有了环卫工人的证言和螺丝帽这个物证,杜江和荣志强觉得,是时候接触受害人赵斌及其父亲赵三成了。
他们选择在晚上,秘密前往赵家。赵家住在城郊结合部一个破旧的院子里,气氛压抑。看到陌生人,
赵三成一开始极其抗拒,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杜江这次亮明了警察身份,但郑重承诺:
“赵师傅,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不是九孔桥派出所的人。我们正在重新调查你儿子被打的案子,
这次一定要把凶手揪出来!请相信我们,我们会绝对保证你们的安全!”
荣志强则用更温和的语气,出示了那个锈蚀的螺丝帽:
“老师傅,我们找到了一些新线索。凶手很可能就是‘强盛运输’的人。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不能再让这些人逍遥法外了!”
看着两位警官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再看看躺在床上、眼神麻木绝望的儿子,赵三成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委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哽咽着,终于说出了真相:
“就是他们!就是高启强的人!那天来威胁我们,说不准再接建材市场的活,我们没听…三天后,
小斌就出事了…他们说了,要是敢报警乱说,就让我们家彻底消失…我们怕啊…”
躺在床上的赵斌,也艰难地转动眼球,用微弱的声音补充了细节:打人者中,那个带头骂人的,
虽然蒙着脸,但他记得那人左边眉毛好像有一道明显的疤痕。“眉毛上有疤!”——这是一个极具辨识度的特征!
杜江和荣志强秘密为赵斌父子做了详细的正式笔录,固定了关键证言。结合环卫工人孙桂芳的证言、
现场找到的“强盛运输”螺丝帽、以及受害者提供的“眉疤男”特征,一起清晰的、由“强盛运输”公司为垄断市场而实施的、
手段特别残忍的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案,浮出水面!他们立即将这一重大突破向李南汇报。李南指示:
“很好!立刻根据‘眉疤男’这个特征,秘密排查‘强盛运输’公司及其关联人员的社会关系,尽快锁定嫌疑人身份!
同时,对赵家父子采取必要的保护措施。固定所有证据,准备择机抓人!从这个小缺口,把高启强的黑幕撕开!”
就在杜江和荣志强那边取得突破的同时,另一条战线也在悄然铺开。
为了增强秘密调查组的力量且不引起定城分局内部的注意,李南通过市局副局长唐国栋,从新区分局调来了四名绝对可靠的生力军。
此刻,在另一处隐秘的安全点,督察支队的关劲松和伍建国,正与这四位新同事进行战前部署。
关劲松神色一如既往的严肃古板,他目光扫过新来的四人:
“同志们,情况李局已经简要介绍过。我们是刀刃,任务是切开高启强团伙欺行霸市的铁幕。
目标新华农贸市场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案。行动准则绝对保密,安全第一,证据为王。”
伍建国则相对活络一些,他笑着补充:
“都别紧张,但也别大意。咱们这回是暗访,唱的是‘文戏’,但对手可是真流氓,眼睛都放亮些。”
新来的四人神情肃穆,眼中带着兴奋与谨慎。
第151章 新生力量的表现
贺思伟,新区治安大队民警。25岁,脸上还带着些许学生气的锐利,但治安管理工作让他对市场、
场所的各类明暗规则颇为熟悉,思维敏捷。陈铭生,新区禁毒大队民警。28岁,眼神沉稳,略带一丝疲惫感,
这是长期与狡猾毒贩打交道留下的印记。禁毒工作锻炼了他极强的耐心、观察力和渗透接触能力。
范新泉,南门派出所协警。22岁,从小居住在定城区,对定城区的大街小巷、人情世故极为熟悉,
眼神里透着机灵,是搞外围摸排的好手。叶嘉,南门派出所协警。35岁,老协警,经验丰富,为人稳重踏实,
执行力强,善于与人打交道,能快速取得信任。
“好了,分工。”
关劲松铺开一张新华农贸市场的平面图,
“根据零星线索,受害的是两家水产商户,事发地点在市场管理办公室旁边的仓库。时间过去半年,难度很大。”
“建国,你带贺思伟、范新泉,负责外围摸排和市场走访。小贺,你以‘大学研究生做市场调研’的身份,
从商业模式、管理费用、商户满意度切入,套取信息。小范,你有本地人优势,扮成想进场做生意的新商户,
去跟那些老商户、清洁工、搬运工唠嗑,打听那家‘市场管理公司’的风评,特别是半年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有没有人被打或者被关过。注意方式,千万别直接问案子!”
“明白!”
伍建国点头,
“小贺,小范,咱们搭个班子,唱好这出市场调研戏。”
贺思伟推了推眼镜,迅速进入角色:
“好的,伍哥。我会设计一份详细的调研问卷作为掩护。”
范新泉咧嘴一笑:
“放心吧,领导,打听事儿我在行,保证不露馅。”
“陈铭生,叶嘉,跟我一组。”
关劲松继续部署,
“我们直接攻坚,寻找那两家受害商户。他们肯定被严重恐吓过,直接亮身份很可能适得其反。
铭生,你禁毒的经验能用上,想想怎么接触高度恐惧的目标。叶嘉,你年纪大些,看起来面善,
负责敲边鼓,稳定对方情绪。”
陈铭生沉吟片刻,道:
“关大,我建议我们也需要伪装。可以扮成‘市工商联中小企业权益保护中心’的调研员,
或者‘消费者协会暗访市场乱收费’的,找个由头先接触,建立初步信任后再逐步深入。”
“可以。这个思路好。”
关劲松表示同意,
“就按‘工商联权益调研’的身份。叶嘉,你准备些相关的文件袋和表格做道具。”
“没问题,关大。”
叶嘉沉稳应道。
伍建国那一组三人第二天就融入了喧嚣嘈杂的新华农贸市场。贺思伟戴着眼镜,拿着笔记本和问卷,
一本正经地跟商户们聊“经营成本”、“管理费占比”、“服务体验”,他的学术气质和看似中立的角度,
让不少商户放下了戒心,抱怨之声渐起:
“管理费?高得很呐!”
“服务?不找麻烦就是好服务了!”
“唉,别提了,能安安稳稳做生意就谢天谢地了…”
范新泉则像泥鳅一样在市场里钻来钻去,递根烟,聊聊海鲜行情,假装打听“如果想租个摊位,
该拜哪座庙,会不会有人找麻烦”,从另一个侧面听到了不少关于管理公司“保安”蛮横、收费不合理、
以及“以前有刺头被收拾过”的模糊传闻。伍建国则坐镇不远处的一个小茶馆,统筹信息,并将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
而关劲松这一组的行动更为谨慎。通过前一天伍建国组提供的初步信息,他们锁定了两家半年前生意不错、
但近半年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破败的水产商户。关劲松穿着略显正式的厚夹克,陈铭生和叶嘉则打扮得像跟班工作人员。
他们选择在午后市场相对清闲时,先走进了其中一家“老周水产”。
“老板,您好,我们是市工商联下属中小企业权益保护中心的。”
关劲松出示了一张精心准备的、看似官方的工作证,语气平和,
“最近我们接到一些反映,说部分市场存在管理费过高、服务不到位的问题,下来做个随机调研,了解了解实际情况,也好向上反映。”
老板周大海(化名)是个黑瘦的中年人,眼神里带着惊弓之鸟般的警惕,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我们这挺好,管理费…合理,服务也挺好。你们去别家问吧。”
第152章 一个短暂的喘息机会
陈铭生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共情:
“周老板,您别担心。我们不是媒体,也不是来找茬的。就是纯调研,不记录具体摊位和名字,
就是为了帮咱们中小商户争取更好的营商环境。您看,这是我们的保密承诺函。”
他适时地递上一份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文件。叶嘉也在一旁温和地说:
“老板,咱们做生意都不容易,有啥难处说说,说不定真能改善呢?”
周大海看着三人似乎不像坏人,态度又诚恳,警惕性稍降,但依旧不敢多说,只是叹气:
“唉,没啥好说的,都挺好,都挺好…”
但他的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市场管理办公室的方向,闪过一丝恐惧。关劲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
他没有逼问,而是话锋一转,聊起了水产行情、运输成本,慢慢缓和气氛。临走时,他仿佛不经意地留下一句:
“周老板,如果遇到什么不公平的事,或者需要帮助,可以打这个号码,我们中心就是干这个的。”
离开“老周水产”,三人又用同样方式接触了另一家嫌疑商户“老王水产”,遭遇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反应:
极度恐惧、回避问题、但又难掩眼底的屈辱和愤怒。第一次接触虽然没能直接拿到证言,
但印证了受害商户的存在及其巨大的心理压力。关劲松组没有气馁。翌日,陈铭生提出了一个建议:
“关大,硬攻不行。我观察了,那个周老板,中午吃饭时总会偷偷喝两口闷酒,喝完眼神就更愁苦。
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时间,等他稍微放松一点,再试试?或者,从他家人口中侧面了解?”
与此同时,伍建国组那边的范新泉传来了好消息!他在和市场里一个老清洁工闲聊时,用两包好烟撬开了对方的嘴。
老清洁工含糊地提到:
“半年前吧,好像是有俩卖鱼的得罪了‘强哥’的人,晚上被锁在仓库里教训了一顿…唉,惨呐,后来老实了…
那天晚上,我还看到管理公司的‘纹龙雄’带着几个人在仓库那边晃悠呢…”
“纹龙雄”!又一个特征明显的打手代号!而且直接关联到了实际为高启强控制的市场管理公司和仓库这个地点!
信息迅速汇总到李南那里。李南指示:
“‘纹龙雄’是重大线索!关大,你们组集中力量,结合‘纹龙雄’和仓库拘禁的细节,再尝试攻坚受害商户!
伍建国,你们组继续深挖‘纹龙雄’此人的具体情况,包括真实姓名、住址、活动规律!”
调查的网,正在一点点收紧。新华农贸市场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关劲松、陈铭生等人深知,
下一次接触,必须一举成功,撬开那扇紧闭的、充满恐惧的嘴。他们精心策划着下一次的“偶然”相遇和谈话策略,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2001年元旦的前一天,连续高强度运转了数周的秘密调查小组,终于迎来了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
李南深知张弛有道的道理,为了犒劳大家,也为了维持组员之间不易的战友情谊,他提前订好了位于柳叶湖畔、
环境清幽的“湖畔酒家”的一个包间,准备中午请全体组员吃顿饭,算是辞旧迎新,也让大家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刚一一通知完杜江、关劲松等人,放下手机,正准备离开办公室前往吃饭的地方,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看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有些意外却又并不陌生的名字——苏荃儿。李南微微挑眉,接通了电话,语气平和:
“苏科长,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悦耳,但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的女声:
“李大局长的电话可真难打呀,我还以为你把我这个老朋友给忘了呢。”
正是新区检察院反贪局侦查一科副科长,苏荃儿。
她还有另一个更显赫的身份——刚刚上任的临海省委常委、副省长兼省委政法委书记苏建民的独生女。
李南闻言,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微笑。上一次见面还是苏荃儿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请他在这家湖畔酒家吃的饭。
只是最近自己全身心扑在九孔桥的案子上,确实有段时间没联系了。
“苏科长言重了。最近分局事多,一直在下面派出所调研,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疏忽了,抱歉。”
李南的解释滴水不漏,既说明了情况,也表达了歉意。
第153章 五一聚个餐
“调研?我看李局长是日理万机,比我爸还忙呢。”
苏荃儿的语气里调侃意味更浓了些,但那细微的责怪也清晰可辨,
“那不知道李局长今天中午有没有时间,赏光吃个便饭?就当是给我个机会,听听您的调研心得?”
李南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略作沉吟。他不想爽约自己组员的聚餐,但苏荃儿的面子也不好直接驳回,
尤其是其父亲如今的身份特殊。他心念一转,有了主意,语气坦诚地说道:
“苏科长相邀,本不该推辞。不过实在不巧,我今天中午正好约了局里几个一起加班的同事在湖畔酒家聚餐,
犒劳一下大家。你看这…”
他话未说完,电话那头的苏荃儿竟然几乎没犹豫,直接接话道:
“湖畔酒家?那正好啊!我也挺喜欢那儿的菜。不介意多加我一双筷子吧?我也正好认识认识李局长的得力干将们。”
这下轮到李南有些意外了。他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眼界极高、对不熟悉的人往往不假辞色的“冰美人”,
会如此爽快地答应参加这种带有工作性质的同事聚餐。他很快反应过来,笑道:
“苏科长不嫌弃我们这边吵闹就好,当然欢迎之至。那我们一会儿见?”
“好,一会儿见。”
苏荃儿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轻快的笑意。中午时分,柳叶湖波光粼粼,湖畔酒家的包间内暖意融融。
杜江、关劲松、荣志强、伍建国、徐晶晶,以及新加入的贺思伟、陈铭生、范新泉、叶嘉等人陆续到达。
大家脱下了往日工作的紧张外衣,显得轻松了不少。当李南带着苏荃儿走进包间时,热闹的谈笑声顿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因为苏荃儿绝色的容貌和优雅的气质。李南神态自若,微笑着向大家介绍:
“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新区检察院反贪局的苏荃儿科长,也是我的昔日的战友,
我们之前在新区分局等单位的联合工作组中一起公事过。今天正好碰上了,我就邀请苏科长一起来凑个热闹,大家不介意吧?”
“不介意!欢迎苏科长!”
“苏科长好!”
众人纷纷起身打招呼,眼神中多少带着些惊讶和好奇。他们都听说过这位新区检察院有名的“冰美人”,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份清冷的气质仿佛与生俱来。苏荃儿落落大方地点头回应:
“大家好,打扰各位聚餐了。今天是元旦假期,大家叫我名字就好,不用那么客气。”
她的笑容礼貌而周到,但那份距离感依然存在。
李南很自然地招呼大家落座,点菜上酒。席间,他作为主导,巧妙地引导着话题,聊的都是些风土人情、
趣闻轶事,偶尔关心一下组员们的生活家庭,对工作上的事只字不提,并用眼神示意大家今天只谈风月。
他的言行举止从容不迫,调度场面游刃有余,那份远超不到24岁年轻人的沉稳气度和洞察人情世故的练达,
让在座不少年纪比他大的老刑警都暗自佩服。而更让众人暗暗称奇的是,那位传说中难以接近的“冰美人”苏荃儿,
在整个饭局上的表现。她并没有刻意活跃气氛,大多数时候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李南说话时,
会很自然地侧过头,目光落在李南身上,眼神中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专注和欣赏。当李南说到某处趣事时,
她嘴角扬起的笑意明显真切了许多,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也会弯起好看的弧度,如同春风吹化了湖面的薄冰。
当有组员向她敬酒时,她也会礼貌地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回应,语气虽然依旧清淡,但却比传闻中和初见面时柔和了太多。
甚至当比较活络的伍建国开玩笑地问起检察院和工作时,她也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能接上几句专业又不失幽默的话,引得大家会心一笑。
这种细微的变化,或许当事人自己都未曾察觉,但却逃不过桌上这些老侦查员的眼睛。
第154章 以后就叫我荃儿
大家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位苏大小姐对他们李局的态度,绝对不一般!
那传说中的“冰”,似乎在李南面前,早已悄然融化成了温柔的春水。李南自然也感受到了苏荃儿那份不同寻常的温和与亲近,
但他两世为人,心境早已沉稳如山。他对待苏荃儿的态度依旧得体而周到,既不失朋友的亲切,
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分寸拿捏得极好,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这顿元旦聚餐,在一片轻松融洽的氛围中进行。
对于秘密调查组的成员来说,这既是难得的休整,也意外地窥见了他们年轻领导另一面的人际魅力。
而对于苏荃儿而言,这或许是一次让她感到愉悦和期待的“意外之遇”。饭后,大家各自散去。苏荃儿站在湖边,
寒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看着李南,眼眸亮晶晶的:
“谢谢你的午餐,李局长。和你的同事们吃饭,很有趣。”
“该我谢谢苏科长赏光才对。”
李南微笑道,
“今天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嗯,”
苏荃儿点点头,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声说,
“那…下次,该你单独请我了哦?不能再拿同事当挡箭牌了。”
说完,不等李南回答,便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李南看着她的背影,
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这位苏大小姐的心思,他岂能不明白?只是眼下,实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李南正准备去路边拦车,却见苏荃儿已经拉开了她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的驾驶门,倚在门边,目光投向李南,
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走吧,李大局长时间宝贵,我送你回去。”
李南微微一愣,随即了然。苏荃儿显然不只是单纯想送他,多半还有话要说。他笑了笑,没有推辞,
坦然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那就麻烦苏科长了。”
车辆平稳地驶离湖边,融入城市的车流。车内弥漫着淡淡的、与她气质很配的清雅香气。
沉默了片刻,还是苏荃儿先开了口,她目视前方,语气似是不经意:
“李南,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就别苏科长苏科长的叫了,听着怪生分的。叫我荃儿就行。”
李南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耳根似乎微微有些泛红,心下了然,从善如流地应道:
“好,荃...荃儿。”
听到他自然的改口,苏荃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心情明显愉悦起来。她又沉默了几秒,
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试探性地问道:
“刚才吃饭的那几位同事…看起来都很精干,但好像来自不同单位?我要是没猜错,伍建国和关劲松像是督察那边的,
杜江和那位老同志荣志强刑侦味很浓,徐晶晶一看就是搞技术的。李南,你…是不是又在牵头办什么大案子?”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检察官特有的敏锐和直觉。中午的饭局,虽然李南刻意引导,气氛轻松,
但她还是从那些组员偶尔流露出的眼神交流、以及他们身上那种经过特殊磨合才有的默契感中,
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分局副局长日常调研该带的团队配置。
李南心中暗赞她的敏锐,但案件涉及内部调查和潜在的保护伞,正处于最关键的爬坡阶段,
纪律要求他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即便是苏荃儿。他沉吟了一下,选择了一种默认但模糊的回答:
“嗯,是有些工作需要处理。你知道的,分局这边,千头万绪,总有些比较棘手的事情需要集中力量办。”
他没有否认,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苏荃儿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他不便多言。她虽然好奇,
但也充分理解并尊重他的工作纪律,甚至因为他的这份谨慎和原则性,心中对他的欣赏又添了几分。
她没有再追问具体内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明白。反正…你自己多小心。看你好像又清瘦了些,工作再忙,也得记得按时吃饭哟。”
这略带嗔怪又充满关怀的话语,让李南心中微微一暖。他笑了笑,顺势将话题引开:
“谢谢关心,我会注意的。说起来,苏省长…最近工作还顺利吧?咱们临海省情况复杂,身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第155章 思路打开了!
提到父亲,苏荃儿的表情柔和了些,但也带着一丝无奈:
“他呀,就是个工作狂。到家也总是在书房看文件、打电话,我妈都没辙。不过…”
她顿了顿,瞥了李南一眼,眼神中带着点意味深长,
“他倒是偶尔会提起你。”
“哦?”
李南有些意外,
“苏省长提起我什么?”
“也没具体说什么,”
苏荃儿目视前方,语气轻松,
“就是有一次在家吃饭,聊到全省公安系统干部年轻化的问题时,他好像无意间说了一句‘新区分局那个叫李南的年轻同志,
听说在定城干得不错,很有锐气’,让我妈都好奇地问了一句是谁呢。”
她转过头,飞快地看了李南一眼,眼眸亮晶晶的:
“能让日理万机的苏副省长记住名字,还能夸一句‘有锐气’,李南同志,你这表现可以啊。”
这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但也透露出重要的信息——李南的工作,确实已经进入了苏建民的视野,
并且留下了正面的初步印象。李南闻言,心中波澜微起,但脸上依旧平静,谦逊地笑了笑:
“苏省长过奖了。我只是在做分内之事,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定城区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复杂,
要做出成绩,离不开上级的支持和同志们的努力。”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谦虚,也暗指了面临的困难,更体现了集体意识。苏荃儿看着他沉稳的侧脸,
听着他得体而真诚的话语,心中那份异样的情愫愈发清晰。这个男人,明明只比自己大一岁,
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稳重和洞察力,身处复杂环境却能坚守原则,能力出众却又谦逊低调…和他在一起,
总会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和欣赏。车内的气氛变得温馨而默契。两人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共识,
都不再深入探讨那些敏感沉重的话题,转而聊起了一些生活中的琐事、共同的熟人、甚至对某些社会现象的看法。
李南见识广博,谈吐风趣而不失深度;苏荃儿虽然外表清冷,但内心细腻,观点独到。交流起来,
竟显得格外投契,时不时还会相视一笑。那份传说中的“冰”,在李南面前,早已融化成了温柔的春水,
无声地流淌在车厢这方小小的空间里。车子很快到了定城分局附近。李南在下车前,真诚地对苏荃儿道:
“谢谢你了,荃儿。今天这顿饭,吃得很开心。”
苏荃儿脸上漾开一抹真切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后绽放的第一朵梨花:
“我也很开心。下次…记得你欠我一顿单独的哦。”
她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好,一定。”
李南笑着应下,挥手道别,转身走向分局大门。苏荃儿看着他挺拔沉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下一次的见面了。
当天晚上,华灯初上。李南应周正之约,两人在定城区一家不起眼但味道地道的家常菜馆小聚。
包厢里,暖气开得足,桌上摆着几样下酒菜,中间一瓶本地产的“德川大曲”已经下去了一半。
周正脸上的愁容和焦躁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疲惫但却透着舒畅和自信的神采。
他给李南满上酒,自己先端起杯子:
“南哥,我必须再敬你一个!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真的!”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哈着酒气,脸上泛着红光:
“以前我真是钻牛角尖了,就觉得破大案、抓要犯才是警察该干的。让你那么一点拨,我再回过头去看所里那摊子事,
嘿!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李南笑着跟他碰了一下杯,小酌一口: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思路打开了!”
周正大手一挥,语气兴奋,
“我现在天天带着教导员和社区民警往下面跑,不光是处理鸡毛蒜皮,更是去听声儿、看苗头。
哪家邻里矛盾积怨深了,哪个小混混又开始晃荡了,哪个工地可能欠薪了…提前知道,就能提前介入!
这半个月,我们所调解成功的纠纷比上个月多了三成,盗窃警情还真他娘的下降了俩!虽然没啥功劳,但心里忒踏实!”
他夹了一筷子菜,继续感慨:
“以前觉得老百姓啰嗦事儿多,现在觉得,能把他们的烦心事儿解决了,让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成就感,不比破个案子小!南哥,你这政治站位和视野,我服!”
周正说着,又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第156章 再入农贸市场
李南看着他这幅轻松写意、重燃斗志的模样,心中也颇为欣慰。这就是基层民警最真实的状态,
给他们正确的引导和足够的支持,他们就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基层派出所就是社会的毛细血管,毛细血管通了,整个肌体才能健康。广济所是中心所,
你把它理顺了,样板立起来了,就是大功一件。”
李南肯定道。两人推杯换盏,聊工作,聊生活,聊未来的打算,气氛轻松而融洽。周正的转变,
也让李南对基层工作有了更深的思考。第二天,元旦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
秘密调查小组的第二组——由关劲松和伍建国带领,辅以陈铭生、叶嘉再次悄然出动,目标直指新华农贸市场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案。
新华农贸市场规模不小,但环境嘈杂混乱,空气中弥漫着鱼腥、禽畜和烂菜叶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里的商户大多是个体经营,起早贪黑,挣的都是辛苦钱。关劲松四人分成两组,依旧采用便衣暗访的方式。
关劲松和陈铭生一组,伍建国和叶嘉一组,像水滴一样融入市场嘈杂的人流中。他们前期通过零星信息,
锁定了两家可能受害的水产商户。伍建国和叶嘉假意购买水产,在与旁边摊位老板唠嗑时,旁敲侧击地打听:
“老板,你家这虾不错啊…哎,我看那边‘老王家’和‘周家水产’的摊子,好像位置挺好,怎么感觉没啥精神头啊?”
那老板是个中年妇女,闻言立刻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哎哟,可别提了!老王和老周…唉,倒霉呗!得罪人了呗!”
“得罪人了?得罪谁了?”
叶嘉装作好奇地问,递过去一根烟。
老板娘接过烟,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
“还能有谁?市场那帮‘管理’的呗!凶得很!半年前吧,不知道为啥事,把他两家老板叫到办公室后面那仓库去了,
关了好半天呢!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后来就老实了,屁都不敢放一个!管理费人家说多少就交多少,指定的烂货也得进…造孽哦!”
另一头,关劲松和陈铭生则找到了一个在市场角落修补渔网的老人。陈铭生递上烟,用本地话跟他拉家常,慢慢引到话题上。
老人比较豁达,但也一脸无奈:
“那帮天杀的,就是吸血鬼!什么管理公司,就是高启强养的狗!老周和老王?哼,不就是不想用他们指定的死鱼烂虾,
嫌贵,顶了几句嘛…好家伙,当晚就被‘纹龙雄’那伙人拖进去‘上课’了…听说还打了,还逼着交了一大笔‘罚款’才放出来…有啥办法?
俺们平头老百姓,惹不起啊!报警?呵,九孔桥派出所?他们就是一伙的!”
通过多次、多源的侧面打听,情况逐渐清晰。关劲松决定,必须直面受害人。
他们选择了下午收摊前,人流渐少时,再次来到了“周家水产”摊前。老板周大海正在麻木地收拾着东西,
眼神躲闪,满脸沧桑。关劲松使了个眼色,陈铭生上前,语气低沉而诚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周老板,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我们是市里来的,专门来查市场管理公司那伙人,还有那个‘纹龙雄’的。
我们知道你和你隔壁老王半年前受的委屈。我们想帮你。”
周大海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鱼筐差点掉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连摆手,声音发抖:
“没有没有!啥委屈?俺们好着呢!你们找错人了!快走快走!”
他的反应极其激烈,恐惧是发自内心的。叶嘉在一旁温和地补充:
“周老板,你别怕。我们不是九孔桥派出所的,我们是市局直接派的。你看,”
他悄悄亮了一下证件,迅速收起。
“我们要是跟他们一伙的,还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来找你吗?我们就是想替你们讨个公道!前几天我们就找过你,难道你不记得了?”
周大海眼神挣扎,嘴唇哆嗦着,看了看眼前这几个面色诚恳、眼神正气的人,
再一次恐惧地瞟了一眼市场管理办公室的方向,内心仿佛在经历巨大的煎熬。
第157章 侦查员的愤怒
“我…我是真不敢说啊…”
他几乎要哭出来,带着哭腔,
“说了…我这摊子就别想摆了…我一家老小还指望着这个吃饭呢…那帮人…他们真敢下死手啊!
老王被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都没敢声张…”
陈铭生抓住他的话头,声音坚定:
“周老板,就是因为他们敢下死手,才更不能让他们无法无天!这次市里下了决心要办他们!
你只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们保证你的安全!他们嚣张不了多久了!”
关劲松也沉声道:
“老周,你想想,这次不把他们扳倒,下次他们再欺负别人,或者再来找你们麻烦,怎么办?
难道永远忍着?你愿意你孩子以后也活在这种环境下?”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周大海的痛处。他眼圈一红,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压抑地呜咽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上混着泪水和污渍,
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后的最后一丝决绝:
“好…我说!我憋屈啊!那天……”
刚要说便被关劲松打断道:
“周老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半个小时后几人来到了一个安全地点——关劲松的办公室。叶嘉泡了一杯热茶递给了周老板然后说道: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随后,伍建国坐在他对面开始记录。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那天的噩梦:如何被“纹龙雄”带人强行拖进仓库,
如何被拳打脚踢,如何被威胁“再不老实就弄死你全家”,如何被逼着签下“自愿”接受管理和指定供货的协议,
又如何被勒索了整整两万块钱的“罚款”!要知道在2000年时的时候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那个时候公务员一个月也就四百来钱,差不多四年的工资。
“两万块啊!那是我们起早贪黑攒了多少年的血汗钱啊!说抢就抢走了啊!呜呜呜…”
周大海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旁边的陈铭生和叶嘉听着,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发白。
关劲松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得吓人。伍建国默默记录着,但记录的笔尖因为用力而在纸上划出了深深的痕迹。
他们仿佛能感受到那份屈辱、恐惧和绝望!这些社会最底层的劳动者,用汗水换取微薄的收入,却要忍受这般欺压和盘剥!
“操他妈的!”
一向沉稳的伍建国忍不住低吼了一句,猛地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关劲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
拍了拍周大海的肩膀,声音异常坚定:
“老周,你放心!这伙人的末日到了!你这两万块钱,我们一定想办法帮你追回来!我关劲松说到做到!”
他们又用同样的方式,并且在老周的帮助下艰难地说服了另一家受害商户“老王水产”的老板,取得了相互印证的证言。
送走老王时,调查小组的四个人心情都异常沉重,但眼神却无比坚定。底层百姓的血泪控诉,像一把火,
烧尽了他们所有的犹豫和疲惫,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除恶务尽!绝不姑息!必须将以“纹龙雄”为代表的高启强爪牙,
以及他们背后那把巨大的“保护伞”,连根拔起,彻底铲除!还新华农贸市场,还定城区一个朗朗乾坤!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李南宿舍的灯光亮至深夜,房间内一片肃穆。关劲松将一摞厚厚的卷宗材料,郑重地放在了李南那张简陋的书桌上。
“李局,新华农贸市场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案,目前能固定的证据都在这里了。”
关劲松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种完成任务的凝重,
“两份受害商户,周大海和王建军的详细询问笔录,他们分别指认了以‘纹龙雄’,
(经初步调查,此人真名蒋雄,系高启强控制的‘新华农贸市场管理服务公司’保安队长)为首的五名犯罪嫌疑人,
并完成了辨认,这是辨认笔录。”
他一份份地指着材料:
“这是当时听到动静的环卫工人孙桂芳的证言,证实看到蒋雄等人将受害者拖入仓库。这是周边三位摊贩的证言,
间接证实当时听到仓库方向传来殴打和惨叫声,且事后看到受害者伤势严重、精神恍惚。还有一位经常买菜的大妈证言,
证实曾看到‘管理公司’的人经常对商户耀武扬威,尤其是那个‘身上纹了龙’的男人特别凶。”
“此外,”
关劲松深吸一口气,
“这是我们从市场管理公司外围获取的、半年前那笔两万元‘罚款’的异常入账记录复印件,虽然对方做账列为‘管理费’,但时间点与受害人口供完全吻合。
所有证言、物证、书证相互印证、还有法医出具的伤情鉴定,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足以以涉嫌非法拘禁罪、敲诈勒索罪、故意伤害罪对蒋雄等五名主要实施者进行刑事拘留!”
第158章 我们要的是连根拔起!
李南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起卷宗,一页页仔细地翻阅。他的目光扫过受害者那按着红手印、字字血泪的陈述,
扫过证人那充满恐惧却又渴望正义的证言,扫过那张象征着巧取豪夺的“罚款”收据…他的脸色平静如水,
但坐在对面的关劲松却清晰地看到,李南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甚至微微颤抖。
宿舍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愤怒在李南周身无声地弥漫开来。
关劲松甚至能听到李南压抑的、深沉的呼吸声。终于,李南看完了最后一页。他缓缓放下材料,抬起头。
关劲松心头猛地一凛——李南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和锐利,那目光深处,仿佛有烈焰在燃烧,
却又被极寒的冰层死死封住,透出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砰!”一声闷响,李南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
那力量让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咆哮,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得如同受伤的猛兽:
“无法无天!丧尽天良!”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毅力才能压下翻腾的情绪。今生龙炎特战队的经历,
三年枪林弹雨,无数次生死边缘,扞卫的是这片土地的安宁与秩序!而如今,这些蛀虫、这些败类,
却在肆意践踏他用生命守护过的东西!这种背叛感,比面对敌人更让他感到愤怒和痛心!片刻后,
他再次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更加坚定的决心。
“关大,你们做得很好!证据非常扎实!”
李南肯定道,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关劲松见李南情绪平复,立刻请示道:
“李局,证据确凿,是不是可以立刻对蒋雄等人实施抓捕?打掉高启强的这个爪牙,就能顺势撕开突破口!”
然而,李南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个反应让关劲松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李局,您的意思是?”
李南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楼宇,看到了那座霓虹闪烁的白金瀚歌舞厅。
“抓,肯定要抓。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只抓这几个打手。”
李南的声音冷静而充满战略考量,
“蒋雄这种角色,只是高启强养的恶犬,抓了他,高启强随时可以再找另一条狗。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让高启强和他背后的保护伞有了防备,销毁更多证据。”
他转过身,看着关劲松:
“我们现在动手,最多只能办成一个‘基层管理人员涉黑恶’的普通案件,很容易被对方断尾求生。
我们要的,是连根拔起!是高启强及其保护伞的彻底覆灭!”
他走回桌前,手指点在了那份关于“白金瀚歌舞厅半年前陪酒女离奇失踪案”的初步线索报告上。
“所以,必须等!”
李南的语气斩钉截铁,
“等荣哥和杜江他们那边,对白金瀚那条线,能有更进一步的发现!如果…如果那名女子真的被害,
那这就是一起命案!是足以引爆一切的炸药!只有用这种足够分量的罪行,才能彻底砸碎高启强的光环,
才能顺理成章地深挖下去,揭开所有黑幕,让谁也捂不住!”
关劲松瞬间明白了李南的深意。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要么不动,要动就必须是雷霆万钧,一击致命!
他不得不佩服李南的沉得住气和战略眼光。
“我明白了,李局!”
关劲松重重点头,
“是我考虑不周,有些急躁了。”
“不是急躁,是正义感使然。我理解。”
李南拍拍他的肩膀,
“让大家再辛苦一下,沉住气。另外,你们全都加入荣哥和杜江那边,集中精力,攻坚白金瀚!
这边证据已经固定,蒋雄他们跑不了!随时可以收网!”
“是!”
关劲松挺直腰板,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他知道,最后的决战时刻虽然还未到来,但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只等那最终的一击。
第159章 调查三陪女失踪案
李南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眼神无比深邃。他知道,等待的过程或许煎熬,但为了最终的彻底胜利,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龙炎的精神,不仅在于冲锋陷阵,更在于潜伏忍耐,等待那绝杀一击的最佳时机。
当秘密调查小组的所有资源,如同精密仪器的各个部件,终于全部聚焦于“白金瀚三陪女失踪案”这条最幽深、
也最危险的线索时,一股无形的压力与紧迫感笼罩在每位成员心头。时间已过去半年,证据可能早已湮灭,
知情人或许缄口甚至消失,对手更是高度警惕且残忍狡猾。这无疑是一场硬仗中的硬仗。
李南在安全场所进行了最后一次战前动员,他目光扫过每一位成员——杜江、荣志强、关劲松、伍建国、徐晶晶,
以及新加入的贺思伟、陈铭生、范新泉、叶嘉。
“同志们,‘白金瀚失踪案’可能是我们撕开高启强堡垒最坚硬外壳的唯一机会,但也可能是最危险的陷阱。”
李南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对手丧心病狂,我们必须万分谨慎。所有行动,以安全为第一前提,证据获取必须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检验。
现在,根据各自特长,分组行动!”
陈铭生,这位来自新区禁毒大队的年轻民警,身上带着长期与最狡猾罪犯打交道磨砺出的沉稳与冷冽。
他的突破口,选择在了白金瀚歌舞厅那阴暗的角落——毒品交易。他知道,这种场所的毒品吸食者和低层小贩,
为了自保或换取利益,往往是信息的潜在来源,但也极度危险,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陈铭生没有贸然进入白金瀚,
而是通过之前禁毒工作中建立的秘密渠道,以及范新泉这个本地通提供的市井信息,
锁定了两个经常在白金瀚周边兜售摇头丸、K粉的小混混——“黄毛”和“山鸡”。这两人属于边缘角色,胆子不大但消息灵通。
陈铭生伪装成一个外地来的、寻求“稳定货源”的小买家,利用其禁毒经验,对行话、套路了如指掌。
他通过中间人,一个被控制使用的隐性吸毒人员牵线,在一个嘈杂的台球厅约见了“黄毛”。
见面时,陈铭生眼神涣散,动作略带神经质,完美扮演了一个沉溺毒海的买家。
他先是小额购买了一些毒品,取得了“黄毛”的初步信任。交易完成后,他故意表现出焦虑和多疑,压低声音对“黄毛”说:
“兄弟,你这货还行,就是在这地方交易…妈的,心里不踏实。听说你们这场子以前出过事?
好像有个女的不见了?别他妈哪天我也栽了。”
“黄毛”正处于成交后的松懈状态,闻言嗤笑一声,下意识地显摆:
“操!你小子胆子比针眼还小!那都是啥时候的老黄历了?半年前了吧?那个叫小丽的小姐?
是自己不懂事,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想跑路,结果…”
他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话头,警惕地瞪着陈铭生,
“你他妈问这个干嘛?找死啊?!”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陈铭生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却装作被吓到的样子,连忙摆手,递过去一根好烟:
“哎哟哥,我随便问问,瞎操心,瞎操心…抽根烟,压压惊。”
他熟练地转移话题,聊起了毒品质量和价格,仿佛刚才真的只是无心之失。
虽然“黄毛”没有再说下去,但“小丽”、“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想跑路”这几个关键词,以及“黄毛”瞬间的紧张和恐惧,
已经传递了大量信息!陈铭生判断,“黄毛”即便不是知情人,也一定听说过一些内幕,而且此事在白金瀚内部是一个禁忌话题。
他不敢再问,完成交易后迅速离开,并将这一关键线索立即汇报。几乎与此同时,治安大队出身的贺思伟,
则从行业管理和人员背景的角度展开了侦查。他对娱乐场所的运营模式、人员构成和心理特点有着深入的理解。
贺思伟扮演成一个家境不错、偶尔出来寻欢作乐的年轻白领,连续几个晚上泡在白金瀚歌舞厅。
他出手阔绰,为人“低调”,很快融入了氛围。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里的陪酒女、服务员、保安以及管理人员,寻找可能知情且心理防线较弱的目标。
第160章 各显神通
经过几天的观察,他注意到一个化名“露露”的陪酒女。她年纪稍长,约二十七八岁,在这个行业算“老人”了,
眼神中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不像某些女孩那样全然麻木或张扬。她似乎人缘不错,
但偶尔会独自发呆,像是有心事。贺思伟判断,她可能待得时间足够长,且内心尚有柔软之处。
贺思伟没有在场所内接触她,那太容易暴露。他通过观察,掌握了“露露”的下班规律和回家路线。
一天深夜,当“露露”拖着疲惫的身躯独自走向小巷时,贺思伟在一个路灯昏暗的拐角“恰好”与她相遇。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虑和悲伤,拦住了她: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你是白金瀚的露露吗?”
“露露”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
贺思伟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张模糊的年轻女子照片,这是经过徐晶晶技术处理过,像从合影中截取的照片,语气急切又带着哽咽:
“我是小丽的表哥,从外地刚找过来。我表妹半年前在这上班,后来就没了消息…家里老人快不行了,
就想知道她到底去哪了…我打听了好久,有人说你可能认识她,或者知道点情况……”
他表演得极其逼真,眼眶泛红,将一个寻找失踪亲人的痛苦和绝望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特意选择了“表哥”这个身份,既有关联性又不会像“男友”或“丈夫”那样容易引起对方伴侣的误会或嫉妒。
“露露”看着照片,又看看贺思伟“真诚”而痛苦的脸,警惕性明显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同情和犹豫。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
“大哥,你…你别找了。小丽她…估计是回不来了。”
“为什么?她到底怎么了?”
贺思伟趁机追问,心脏怦怦直跳。“露露”眼神闪烁,似乎内心在激烈斗争,最终摇了摇头:
“我…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那件事很邪乎,没人敢乱说。但是…”
她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道:
“你跟小丽是一个地方的,你要是真想知道…或许可以去问问小霞。”
“小霞?她也是白金瀚的?”
“她也不在这里了。小丽出事没多久,她也吓跑了,回老家了。她们俩是一个村的,关系最好,
像亲姐妹一样。小丽的事,她可能知道的最多。”
“她老家在哪?”
“露露”报出了一个地址:“德市,汉川县,石家坳村。我只能说这么多了,求你千万别跟人说是我告诉你的!
唉,不对啊,她老家你不是......”
说完,她像是害怕极了,匆匆低头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贺思伟站在原地,强压下心中的激动。
汉川县石家坳村,小霞!这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突破口!就在陈铭生和贺思伟取得突破的同时,
荣志强则埋首于尘封的卷宗之中。他反复研究半年前关于“小丽”失踪案的原始接处警记录和询问笔录,
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的专业眼光很快发现了一个不寻常之处:在所有询问笔录的办案民警签名栏中,
除了当时九孔桥派出所的经办民警有一名是秦伟民的亲信之外,还有一位名叫郑鹏的民警的副签。
按照程序,这通常意味着郑鹏可能参与了部分询问或知情。但荣志强调阅了郑鹏的档案,
发现他当时只是一名普通治安民警,并非刑侦骨干,且风评一直很好,性格耿直。更值得注意的是,
在这份漏洞百出的卷宗里,郑鹏的副签显得有些“突兀”。荣志强凭借数十年阅人无数的经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这个郑鹏,当时或许察觉到了案件的异常,甚至可能提出过不同意见,但被压制了。他的副签,
可能是一种被动的、甚至是被强迫的程序行为。为了验证这个猜想,荣志强做了两件事。他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
了解了郑鹏的近况——他如今仍在九孔桥派出所,但似乎被边缘化了,负责一些社区闲差,郁郁不得志。
荣志强还利用早晨锻炼等时间,远远地观察了郑鹏几次。他发现郑鹏虽然看似消沉,但走路腰板挺直,保持着军人的风范。
第161章 前往石家坳村
荣志强将自己的发现和判断汇报给了李南:
“李局,这个郑鹏,很可能是一个内心仍有原则、且可能掌握某些内部情况的‘异类’。
或许,他可以作为我们未来从内部攻破的一个潜在支点。”
李南听取了全部汇报,沉思良久。陈铭生和贺思伟的线索至关重要,指向了直接知情人“小霞”;
荣志强的发现也极具价值。但对于接触郑鹏,李南保持了极大的谨慎:
“荣哥,你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郑鹏或许是一把钥匙。但现在还不是接触他的时候。
我们无法百分百确定他的真实立场,也无法确保接触的绝对安全。一旦他是秦伟民故意留下的‘反诱饵’,
或者我们的接触被察觉,整个行动将前功尽弃,甚至可能给他带来危险。”
“当前,所有重心,必须放在寻找‘小霞’上!只要找到她,拿到直接证言,很多谜团就能解开,
我们也能更有把握地判断内部人员的可靠性!”
李南当即下令:
“贺思伟、陈铭生,你们两人准备一下,立刻动身,前往汉川县石家坳村,寻找关键知情人小霞!
杜江、伍建国,你们负责外围策应和安保。关劲松、叶嘉,你们继续监控蒋雄等人,防止其闻风逃窜。
徐晶晶,提供一切必要的技术支援!荣哥,你坐镇分析所有汇拢的信息!”
“记住!”
李南目光锐利如刀,
“寻找小霞的过程,必须绝对保密,行动要快,手段要巧!既要问出真相,也要保证她和你们自身的安全!
汉川不是我们的地盘,高启强的触角未必伸不到那里,一切小心!”
接到命令后,贺思伟和陈铭生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着手准备。他们深知,时间就是一切,
消息的传递速度可能远超他们的行动速度。两人仔细斟酌了伪装身份。
最终决定扮演成“省城关爱女性权益基金会”的调研员,以“调研偏远地区外出务工女性权益保障状况”为由,前往石家坳村。
这个身份既合理,又能最大限度降低对方戒心,且与寻找小霞的目的有间接关联。
徐晶晶为他们准备了仿制了相应的工作证、介绍信和调查问卷。他们驾驶一辆毫无特征的普通桑塔纳,
徐晶晶为他们配备了录音笔和微型相机,以备不时之需。杜江和伍建国作为后援,在定城市区待命,
随时准备响应支援请求,并监控定城方向的任何异动。出发前,徐晶晶通过有限的户籍系统权限,
初步核实了“汉川县石家坳村”确实存在,但关于“小霞”的具体信息大名、年龄、家庭情况则一无所知,
这需要他们到当地后细致排查。汉川县距离定城市区有两个多小时车程,多为崎岖山路。一路上,
陈铭生负责驾驶,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后视镜,确保没有被跟踪。贺思伟则不断模拟着进村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策略。
到达石家坳村所在地的乡镇时,已是下午。这是一个典型的偏远乡镇,街道狭窄,人流不多。他们没有直接进村,
而是先在乡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招待所住下,并尝试从侧面了解情况。贺思伟以基金会调研员的身份,
去了乡镇妇联和派出所进行“报备”,这是为了身份更真实,也顺便观察反应。乡镇工作人员对他们的到来并未表现出过多惊讶,
只是例行公事地登记了一下。陈铭生则留在招待所附近,看似闲逛,实则观察有无可疑人员注意他们。
第二天一早,两人开车前往石家坳村。村子坐落在山坳里,道路坑洼不平,房屋稀疏,显得有些闭塞。
他们首先找到了村委会。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看起来颇为朴实。贺思伟再次亮明身份,
说明了“调研”来意。村支书接过介绍信看了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还是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喝茶。
“调研好,调研好,关心妇女同志嘛。”
村支书笑着,但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村这几年出去打工的姑娘不少,具体都在哪,干啥,家里人也未必都清楚。你们这一个个问,恐怕不太好找啊。”
贺思伟立刻接话:
“没关系,支书,我们就是抽样调研。您看能不能提供一份近几年外出务工的女性名单?或者我们先找几家聊聊?”
村支书面露难色:
“名单啊…这个可能不太方便。要不这样,你们先在村里转转,看看想找哪家了解情况,我再帮你们联系?”
这个反应看似合理,但贺思伟和陈铭生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保护”意味。
第162章 真有他们的眼线
似乎村干部不太愿意让他们随意接触外出务工人员的家庭。他们决定不再强求,道谢后离开村委会,打算自己摸排。
两人刚在村里走了没多久,试图向路边闲聊的老人打听有没有哪家姑娘几年前在定城“白金瀚”上过班时,
一辆满是尘土的摩托车突然从后面驶来,不偏不倚,差点蹭到贺思伟。骑摩托的是个穿着邋遢、眼神凶狠的年轻汉子,
他停下车,不仅不道歉,反而恶声恶气地骂道:
“喂!搞么得滴?瞎晃悠什么?找打啊?”
陈铭生立刻上前一步,将贺思伟挡在身后,冷静地看着对方:
“老乡,不好意思,我们是来做调研的,问个路。”
“调研?调研个屁!我们这穷山沟有什么好调研的?赶紧滚蛋!”
那汉子语气极其不善,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们和他们的车。这时,又有两个看起来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围了过来,面色不善。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贺思伟心念电转:这绝不是简单的村民排外!反应太快,针对性太强!
他们进村才多久?刚提到“白金瀚”,麻烦就来了?这更像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或者在暗中监视!
他立刻判断,硬碰硬绝对不行。他拉了拉陈铭生的衣袖,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
“几位大哥,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示意陈铭生上车。那几个年轻人骂骂咧咧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车掉头离开村子,
才骑着摩托车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似乎是在“押送”他们出境。车开出村子一段距离,确认对方没有跟来后,
两人把车停在隐蔽处。
“妈的!这地方果然有鬼!”
陈铭生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
“反应这么快?肯定是有人报信!要么是村支书,要么我们一进乡镇就被盯上了!”
贺思伟脸色凝重:
“嗯,而且对方显然知道‘白金瀚’是关键词。看来高启强或者说秦伟民的能量,比我们想象的延伸得更远,
这种偏远地方都有他们的眼线。”
这意味着,常规的打听方式已经行不通了,甚至他们的伪装身份可能已经引起怀疑。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贺思伟看着窗外山峦,忽然灵光一闪:
“我们不能直接问‘小霞’,也不能提‘白金瀚’。但是,‘露露’说过,小霞和小丽是一个村的,
关系极好,像亲姐妹。
小丽‘失踪’了,小霞吓跑了回家…那么,小丽家呢?如果我们能找到小丽的家,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小霞!
而且,关心同村失踪女孩的家庭,这个理由,比打听在娱乐场所上班的人,要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陈铭生眼睛一亮:
“有道理!小丽失踪半年,家里肯定悲痛且无助,或许更愿意对外人倾诉!”
他们立刻重新规划策略。这次,他们不再直接去石家坳村,而是绕道邻村,然后步行翻过一个小山梁,
从另一个方向再次接近石家坳村,避开了可能存在的村口眼线。他们选择在傍晚时分,村民大多回家吃饭的时候,
悄悄潜入村子。贺思伟和陈铭生分头行动,避开大路,专门找那些看起来最破旧、可能消息更闭塞的人家打听。
贺思伟遇到一个在门口喂鸡的老婆婆,他上前,语气悲伤地说:
“婆婆,请问您知道村里半年前有个在城里打工、后来没了消息的姑娘,叫小丽的家在哪吗?
我是…我是她一个远房亲戚,家里老人托我来看看。”
老婆婆眼神不太好,打量了他半天,叹了口气:
“造孽哦…是老吴家闺女吧?唉,往前走,拐弯,门口有棵老樟树的那家就是…可怜啊,好好一个闺女,
半年前就说回来,到现在都没回来了…”
按照指引,他们很快找到了小丽家——一座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家里只有小丽年迈的父母,
昏暗的灯光下,两位老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
第163章 小霞!别怕!我们是警察!
当贺思伟再次以“远房亲戚”和“基金会调研员”的双重身份,委婉地提及小丽和小霞时,
小丽的母亲顿时老泪纵横,压抑许久的悲痛和恐惧决堤而出。
“我家小丽说好回来的啊…这个傻孩子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小霞那闺女知道,
她什么都清楚…她跑回来的时候吓坏了,病了好久…”
老人泣不成声,
“她家就在村西头最后那家…你们可别再害了小霞啊……”
拿到了小霞的确切地址!两人强忍激动,安慰了老人几句,留下一点钱,迅速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接近村西头那栋孤零零的房子时,黑暗里,突然响起了几声狗吠,紧接着,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猛地照向他们!
“就是他们!抓住他们!”
白天那个骑摩托的凶狠汉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脚步声从四面围拢过来!对方显然没有完全撤防,
一直在暗中监视小丽家或者其他关键点!
“快跑!”
陈铭生低吼一声,猛地推开贺思伟,自己则转身迎向追来的身影,试图阻拦。
贺思伟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拼尽全力冲向村西头那栋房子,用力拍打房门:
“小霞!开门!我们是来帮你的!快开门!”
身后,已经传来了打斗声和怒骂声!门内,一片死寂。然后,一个颤抖的、充满恐惧的女声传来:
“你们…你们是谁?!”
“是露露让我们来的!关于小丽!”
贺思伟急中生智,喊出了唯一可能取得信任的名字。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门栓猛地被拉开了一条缝…
与此同时,陈铭生凭借在禁毒大队练就的近身格斗技巧,放倒了最先冲上来的两个人,但对方人多,
而且有人掏出了棍棒!他且战且退,情况万分危急!就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的瞬间,贺思伟猛地侧身挤了进去,
同时对外面的陈铭生急喊:
“铭生!进来!”
陈铭生听到喊声,毫不恋战,一个虚晃逼退正面之敌,紧接着一个迅猛的侧踹将右侧扑来的汉子踹翻,
利用这短暂的间隙,他转身如猎豹般冲向那扇开启的木门。“砰!”就在他闪身入门的同时,
一根粗实的木棍狠狠砸在了刚刚关闭的门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屋内一片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节能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一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弱、年纪约二十出头的女子——正是他们千辛万苦寻找的小霞,正惊恐万状地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贺思伟迅速亮出证件,语气极快但尽量保持镇定:
“小霞!别怕!我们是警察!是露露告诉我们来找你的!我们是来查小丽的案子,为你和她讨公道的!
外面那些是坏人的打手!我们必须马上带你走!”
小霞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怀疑,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此时,门外的砸门声、叫骂声越来越激烈,木门看似摇摇欲坠!
“没时间解释了!相信我们!”
陈铭生背靠着门,用身体死死顶住,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留下你必死无疑!跟我们走,还有活路!我们拼了命也会保护你!”
或许是“警察”两个字,或许是“小丽的案子”,或许是陈铭生和贺思伟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焦急和真诚,
又或许是门外真实的死亡威胁,小霞在极度的恐惧中,终于颤抖着点了一下头。
“后门!我家有后门!”
她声音发颤地指着一个方向。贺思伟立刻搀扶起几乎瘫软的小霞。陈铭生则迅速扫视屋内,抓起一条长木凳,
巧妙地斜卡在已被撞得变形的门栓下,暂时延缓了外面人的突破。三人迅速穿过狭小的堂屋,
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钻了出去。后面是一条狭窄、堆满杂物的巷道,通向村后的山林。
“这边!”
小霞对自家地形很熟悉,指引着方向。他们一头扎进黑暗的山林之中。身后,村里传来了更嘈杂的叫喊声和手电光柱的乱晃,
显然,那六人发现他们逃脱后,正在呼叫更多的同伙进行搜山围捕。
第164章 终于接应到了
冰冷的山风刮在脸上,荆棘不断拉扯着衣服。陈铭生在前开路,贺思伟搀扶着小霞紧跟其后。
小霞虽然身体虚弱,但求生的本能和被压抑许久的委屈愤怒,给了她巨大的力量,拼命跟着跑。
“不能……不能回乡镇!他们肯定……肯定堵在路上!”
小霞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警告。“明白!”陈铭生经验老道,立刻同意。对方在乡镇很可能有眼线,
甚至可能买通了部分基层人员,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他一边跑,一边掏出那个无法追踪的手机,直接拨通了李南的电话。
“李局!目标已找到!但在撤离时遭遇对方至少六名以上当地打手伏击!现正被追捕于石家坳村后山!
请求指示和支援!我们无法返回乡镇或原路撤离!”
陈铭生语速极快,但清晰冷静地汇报了情况。电话那头的李南显然被这突发情况震惊了,但声音丝毫未乱:
“收到!保持冷静,优先保证证人和自身安全!你们先找个安全地点,杜江和伍建国此时就在县城待命,
我让他们立刻出发接应!你们先利用地形周旋,避免正面冲突!”
“明白!”
陈铭生挂了电话,继续向安全地点转移。在奔跑的间隙,贺思伟忍不住问:
“刚才……为什么不呼叫支援把那六个家伙都摁了?他们这是袭击警察!”
陈铭生喘着气,冷静地分析,既是在回答贺思伟,也是在理清思路:
“第一,我们身份特殊,任务优先目标是证人,不是抓这些小喽啰。呼叫本地支援,流程复杂,时间来不及,
而且无法确保来的力量绝对可靠,万一有内鬼,我们和证人会更危险。”
“第二,就算勉强抓了那六个人,只会彻底暴露我们的行动意图和力度,让高启强和秦伟民狗急跳墙,
销毁所有证据,甚至对更多知情人灭口。我们之前所有的隐蔽努力就白费了。”
“第三,留下他们,对方只会以为是一次‘意外’冲突,我们成功逃脱了。他们可能会加强警惕,
但不至于立刻采取极端措施。这为我们后续行动保留了突然性。”
“李局的决定是正确的,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安全通道,不是打草惊蛇。”
贺思伟闻言,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战略考量,不禁对陈铭生和李南的冷静决断更加佩服。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
成了三人与追兵在山林中的一场紧张追逐。陈铭生利用在警校期间练就的山地追踪与反追踪技巧,不断变换方向,
利用地形设置简单的误导痕迹,暂时甩开了追兵。小霞体力逐渐不支,但依然咬牙坚持。贺思伟几乎半拖半扶着她。
就在他们几乎精疲力尽之时,陈铭生的手机响了,
“铭生,你们现在在哪儿呢?”
“我们正在石家坳村后山上。”
“你现在注意看一下山下,我把车打一下双闪,能看到就告诉我一下。”
在杜江的指挥下,陈铭生四处张望,但是始终没有发现亮光。于是转头问小霞:
“这里什么地方可以看到山下的公路?”
小霞四处看了看,然后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边,沿着这里不远就能看到了。”
三人又向小霞手指的方向继续前进,陈铭生手中的电话一直没挂。
“看到没有?”
那边传来杜江急切的声音,他们艰难地穿过一片密林后,终于看到了一条偏僻的乡村土路。
有一道汽车双闪特有的灯光亮着。
“看到了,杜大。”
“好,注意安全。”
十分钟后,几人下到了土路。路边,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越野车。车旁,站着两名穿着便装、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的男子。
其中一人,正是奉命前来接应的杜江!
第165章 什么狗屁基金会
“这里!”
杜江压低声音喊道,迅速打开车门。三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杜江和另一名同志迅速将小霞扶上车,
陈铭生和贺思伟也立刻钻了进去。越野车没有丝毫停留,立刻发动,沿着颠簸的土路疾驰而去,
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车上,惊魂未定的小霞看着身边这些素不相识却又拼死救她的警察,
泪水终于决堤而出,这几个月来的恐惧、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彻底释放。陈铭生和贺思伟相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和坚定。他们知道,带回了小霞,
就等于握住了揭开白金瀚黑幕,乃至最终摧毁高启强、秦伟民联盟的最关键钥匙之一。山林边缘,
那几个扑了空的打手气喘吁吁,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越野车消失在黑暗的土路尽头,徒劳地追了几步,
只能恨恨地停下。为首的那个凶狠汉子,名叫万老三,是村支书万叔的本家侄子,也是他在村里横行霸道的打手头目。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铁青地掏出手机,慌忙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边传来村支书万有财带着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
“老三?大晚上的什么事?人抓到了没有?”
“万……万叔!坏事了!”
万老三声音带着惊慌和懊恼,
“那…那两个省城来的小子,他妈的不是一般人!身手忒厉害!他们…他们从后门跑了,
还…还把赵家那个小霞给带走了!刚坐上一辆黑车跑了!”
“什么?!”
电话那头的万有财瞬间睡意全无,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带走了?你们六个人看不住两个人?还让人把个大活人从眼皮子底下带走了?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真他妈是一群猪一样的队友!废物!”
万有财的咒骂声透过话筒清晰地传出来,万老三和其他几人都吓得不敢吭声。骂了几句,万有财强行压下火气,
声音变得急促而阴沉:
“你看清楚没有?来接应的是什么人?车什么样?往哪边跑了?”
“黑…黑色的越野车,没看清牌子,没挂牌照!往…往邻县那个方向跑了!”
万老三连忙回答,随即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侥幸的猜测,
“万叔,那俩小子之前亮过证件,是什么‘省城关爱女性权益基金会’的,不像警察…来接应的,估计也是他们基金会的人吧?”
“基金会?”
万有财愣了一秒,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严厉,
“你确定不是警察?”
“肯定不是!那工作证我看了一眼,跟警察的不一样!说话做事也不像条子!”
万老三笃定地说,试图减轻自己的失职责任。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几个蠢货赶紧滚回来!别再给我惹出任何动静!”
万有财烦躁地挂断了电话。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心神不宁。小霞被带走了,这终究是个大隐患!
他立刻又拨通了儿子万彪的电话。白金瀚歌舞厅此时正是喧嚣的时刻,经理办公室内,万彪接着电话,语气有些不耐烦:
“爸,啥事?我这儿正忙呢!”
“彪子!出事了!”
万有财压低声音,急急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小霞被省城那个什么基金会的人带走了!就是白天来调研的那两个人!”
“基金会?”
万彪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先是紧张,但听到后面,疑惑取代了紧张,
“什么狗屁基金会?他们带走小霞干什么?”
“我哪知道!估计是调查什么妇女权益的事,碰巧查到小丽的事,小霞那死丫头肯定跟他们乱说了什么!”
万有财猜测道,并强调,
“不过老三说了,肯定不是警察!证件我也看过了!”
“不是警察?”
万彪重复了一句,心中的石头似乎落地了一大半。只要不是警察,事情就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在他认知里,什么基金会、妇联之类的组织,都是些虚头巴脑、雷声大雨点小的机构,掀不起什么大浪。
他们或许会写个报告,反映点问题,但要想动真格的,难如登天。高老板和秦所长的关系网,可不是吃素的。
第166章 小霞的安置问题
“行了爸,我知道了。”
万彪的语气轻松了不少,
“不是警察就问题不大。一个破基金会,能折腾出什么花样?估计就是走个过场,显示他们存在感。
我会跟高总提一嘴,让他心里有数就行。你们那边最近安分点,别再出岔子了!”
挂了电话,万彪撇撇嘴,并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又笑容满面地走出办公室,
去招呼那些重要的客人了。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的插曲,远不如眼前歌舞升平的生意和打点关系来得重要。
然而,万彪和万有财都不会想到,这个他们轻视的“省城基金会”,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雷霆之力。他们的误判,
源于信息的不对称和长期以来形成的、对法纪的藐视。更重要的是,万有财电话中无意间透露的信息——
“从石家坳村曾经忽悠过十多名村里的十八岁至二十八岁不等的姑娘去白金瀚打工”——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介绍工作。
结合小丽的神秘失踪和小霞的极度恐惧,以及高启强需要“拉拢腐蚀一些干部”的特殊目的,这些被“忽悠”去的姑娘们,
她们的命运恐怕远非在歌舞厅打工那么简单。这就像一个深埋的、尚未引爆的炸弹,等待着调查小组去发现和拆除。
而小霞的获救,正是点燃导火索的关键第一步。万氏父子的这次通话和轻敌的判断,
无形中为李南的调查小组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他们不会立刻遭到高启强、秦伟民联盟的疯狂反扑,
可以相对从容地对小霞进行询问,获取那至关重要的证言,并顺藤摸瓜,揭开更多惊人的黑幕。
黑色越野车驶入定城区地界后,杜江立刻通过安全线路向李南汇报:
“李局,我们已经到定城了,下一步怎么办?”
电话那头,李南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语气依旧沉稳急促:
“好,非常好!辛苦了!这样,你们立刻跟劲松联系,他会在单位等你们。直接去他办公室,
一刻也不要耽误,尽快把小霞的口供拿下!要详细、要具体,特别是关于小丽失踪当晚的所有细节,
以及她所知道的、高启强和白金瀚歌舞厅的任何情况!剩下的事情我来安排。”
“明白!”
杜江应道,随即拨通了关劲松的电话,约定汇合地点。李南挂了电话,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又联系了徐晶晶。
“晶晶,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情,用最快速度赶到关队的办公室!有紧急任务!”
李南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李局!我马上出发!”
徐晶晶虽不明所以,但听出李南语气的异常严肃,立刻响应。
“听着,”
李南补充道,语速很快,
“到了之后,你的任务是全程陪同和保护一位关键女证人。杜江他们问完话之后,你负责安顿她。
在她绝对安全之前,你需要和她形影不离,保证她的安全,明白吗?”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李...李局,我把她安顿到哪?”
“问完之后跟我联系。”
“是。”
徐晶晶虽然好奇证人的身份,但深知纪律,毫不犹豫地领命。安排好初步事宜,李南靠在椅背上,
揉了揉眉心。下一个难题来了:将小霞安置在哪里最安全?徐晶晶虽然可靠,但她是和父母同住,
突然带一个陌生且可能带来危险的女孩回家,既不安全,也无法向家人解释。局里的招待所?绝对不行,
人多眼杂,根本无法保密。安全屋?想什么呢,又不是我之前在境外执行任务。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选项,又一一否决。
最终,一个名字浮现出来——苏荃儿。苏荃儿独自居住在新区检察院的家属院,环境相对单纯安全,
邻居多是司法系统人员,本身就有一定的威慑力。更重要的是,她本人也是检察反贪局侦查一科的副科长,
有极强的原则性和警惕性,而且…李南内心深处信任她。
第167章 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但这无疑是将苏荃儿卷入危险之中,也欠下了一个巨大的人情。李南犹豫了片刻,但想到小霞的安危和案件的重要性,
他不再迟疑,拿起手机,拨通了苏荃儿的号码。时间已晚,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苏荃儿略带慵懒却清晰的声音:
“喂?李南?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然的关切,并没有因为被打扰而不快。李南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而坦诚:
“荃儿,没打扰你休息吧?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这边…确实遇到了一件非常棘手和紧急的事情,需要你的帮助。”
听到李南如此正式和严肃的语气,苏荃儿立刻清醒了:
“你说,什么事?只要我能帮上忙。”
李南斟酌着用词,既不能泄露案件细节,又要说明情况的严重性:
“我的一位同事,正在保护一位非常重要的女性证人。这位证人牵扯到一件很大的案子,现在处境非常危险,
有一些…背景很复杂的人可能在找她。我们急需一个绝对安全、隐蔽的地方暂时安置她。我考虑了很久,
你那里…可能是目前最合适的地方。不知道…是否方便让她和我那位同事,暂时在你那里借住几天?
当然,这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和风险,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完全理解,再想别的办法。”
他说完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李南能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声,他等待着苏荃儿的回应,
心中已经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然而,苏荃儿的回答却异常干脆,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没问题。我明天早上会在家等着她们过来。”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不是可能引火烧身的重大决定。这下反而让李南有些过意不去了:
“荃儿,你…不再考虑一下?这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
苏荃儿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李南,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检察官的职责之一就是保护证人。虽然具体案情你不方便说,
但我相信你的判断,也知道你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开这个口。我那里虽然不算铜墙铁壁,
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撒野的地方。放心吧,让她们过来吧。”
她的信任和爽快,让李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深深的感激。他没有再多说客套话,那份情谊记在心里就好。
“好!荃儿,谢谢你!这份情我记下了。口供录完后我让同事徐晶晶带证人过去,她会一直陪同保护。
估计也到明天早上了,具体细节让她明天当面跟你沟通。再次感谢!”
李南的语气充满了真诚。
“跟我还客气什么。明天见。”
苏荃儿说完,便挂了电话,干脆利落。放下手机,李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最关键的一环——证人的安全和保密,
总算有了着落。苏荃儿的毫不犹豫,不仅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并肩作战的信任和支持。
他立刻再次联系徐晶晶,告知她最终的安置地点和对接人,再三强调了保密和安全纪律。最后说道:
“我稍后把苏荃儿的电话发给你。”
做完这一切,李南才稍微放松下来,他知道,小霞的口供将是决定性的。一旦拿到确凿证据,收网的时刻就将到来。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市局关劲松办公室,灯光下,小霞的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一杯热水,
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仍沉浸在可怕的回忆里。
第168章 小霞的血与泪
关劲松、杜江、徐晶晶已赶到坐在她对面,表情凝重,尽量营造出让她感到安全的氛围。
荣志强则坐在稍远处的阴影里,默默观察,他的经验能帮助判断供词的真伪和挖掘更深层次的信息。
关劲松语气尽可能温和:
“小霞,别怕,这里非常安全。把你知道的,关于小丽的事,关于白金瀚的事,都说出来。只有说出来,
才能让坏人受到惩罚,才能告慰小丽,也才能让你和其他像你一样的姑娘真正安全。”
小霞抬
起头,眼中噙满了泪水,恐惧和屈辱交织,但最终,说出真相的渴望压倒了恐惧。她深吸一口气,
开始了断断续续却又惊心动魄的讲述:
“大概…大概一年前吧,”
她的声音发颤,
“我们村支书的儿子万彪,开着小轿车,带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回村里了。他跟他爸,
就是万支书万有财,到处跟人说,他在德市做大生意,发了大财,手底下缺人,特别是缺年轻女工,
说是…说是工作轻松,就是端端盘子倒倒水,一个月能挣好一千来块钱…”
“那时候村里穷啊,没啥出路。看他穿得光鲜,又开着小车,还有他爸担保,好多人都心动了。
很快,就有十来个和我差不多大,十八九、二十出头的姑娘,包括我,还有小丽,就…就跟着他来了德市。”
“刚来的时候,万彪装得可好了。请我们吃饭,给我们租房子住,还带我们去市里玩,给我们买新衣服…
我们都觉得碰上好人了,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了。”
“结果第二天,他就带我们去了那个…那个白金瀚歌舞厅。”
提到这个名字,小霞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他跟我们说,工作就是在包厢里陪客人说说话、唱唱歌、跳跳舞,一晚上就能拿一两百块钱小费。
我们那时候傻啊,没见过世面,又看确实有别的姑娘在做,虽然觉得有点别扭,但看在钱的份上,就…就答应了。”
“开头一两个月,确实就像他说的那样,虽然客人有时候手脚不干净,说话难听,但还能忍着,每天也确实能拿到钱。
我们还挺高兴,往家里寄钱,家里人也高兴。”
“可是…可是后来…”
小霞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们慢慢发现了,白金瀚里头…还有那种…那种陪客人出去过夜的姑娘!听她们偷偷说,陪一次能拿好多钱,
有的…有的还是陪一些当官的、有钱的大老板…”
“我们村里一起去的,有好几个…没经受住诱惑,或者被万彪他们逼得没办法,也…也走上了那条路。
我和小丽害怕,我们不想那样,我们就只想陪酒唱歌。”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愤怒:
“大概半年前,就在小丽出事前半个月,万彪那个王八蛋!他直接找到我和小丽,说…说有个重要的客人,
看上我们俩了,让我们去陪睡!”
“我们当然不干!打死也不干!万彪就翻脸了,叫来几个人,把我们打了一顿…”
小霞下意识地摸了摸胳膊,仿佛那里还在疼,
“我们还说不想干了,要回家。他们就把我们关起来,看着我们,不让我们走。还威胁我们,说要是敢跑,
就让我们家里人不得好死!我们怕啊…真的怕…”
“过了两天,万彪又来了。他好像换了副脸,骗我们说,不陪睡也行,那就回去继续好好陪酒,只要把客人哄高兴了就行。
我们当时…当时也没别的办法,以为他良心发现了,就信了。”
“那天晚上,我们被叫去一个很大的包厢。里面有几个男的,看起来很有派头。万彪让我们好好陪。
我们就像平时一样倒酒、唱歌。可是…可是没喝几杯,我就觉得头晕得厉害,看东西都是花的…
小丽也是,后来…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霞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羞辱:
“等我们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个酒店的房间里!衣服…衣服都脱光了…身边…身边还睡着陌生的男人…我们当时就疯了!”
“我们跑回白金瀚找万彪,要跟他拼命,说要去公安局告他!告那些客人!”
小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起来,
第169章 王局还是黄局
“万彪一点都不怕,他冷笑着跟我们说,‘告?你去告啊!昨天晚上玩你们的,其中一个就是公安局的局长!
’他还打开电脑,给我们看…看我们的裸照!说要是敢乱说,就把照片贴满我们全村,发到网上去,
让我们全家都没脸见人!还要让那个局长弄死我们!”
“我和小丽…当时就傻了…感觉天都塌了。”
小霞失声痛哭,
“我们浑浑噩噩地回到宿舍,觉得这辈子都完了…又怕又恨…”
“后来那几天,我们就像行尸走肉一样。小丽比我更倔,她一直偷偷哭,说不想活了,说一定要告他们…我还劝她。
没隔两天我们又被叫去了陪那个客人,但是这次我没和小丽在一起。第二天没来后我就发现小丽有点不对劲,
问什么她都没有说一句话。再过了没两天,她…她就不见了…万彪他们说她自己跑了,但我知道,肯定不是!
肯定是他们害了小丽!我害怕极了,我怕自己像小丽一样。于是就...就在那里待了几个月,
直到上个月我才说我身体不好要去医院,然后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我偷偷跑回了老家…一直到现在。”
小霞的供述,如同一声惊雷,在关劲松的办公室里炸响!逼良为娼!下药迷奸!拍摄裸照!涉及官员!
疑似杀人灭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强迫卖淫或非法拘禁,而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涉及黑社会性质组织、严重腐败,
甚至可能牵扯人命的惊天大案!关劲松、杜江等人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就连一向沉稳的荣志强,也从阴影里坐直了身体,眼神冰冷锐利。徐晶晶更是气得脸色发白,紧紧握住了小霞的手。
关劲松强压着滔天的怒火,尽量保持声音平稳:
“小霞,你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你还能不能回忆起,那天晚上在包厢里,除了万彪,还有哪些人?
那个所谓的‘局长’,有什么特征?或者你听到别人怎么称呼他吗?”
小霞努力回忆着,痛苦地摇着头:
“当时…当时灯很暗,我们又很快就不省人事了记不清。好像…好像听到有人叫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王局’?
还是‘黄局’?我真的记不清了…”
“王局”或“黄局”!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那些照片呢?万彪是用什么拍的?大概什么样?”
杜江追问。
“照片他没有给我,他是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之后给我看的,照片存放在他的电脑里,
他当时用的是一台黑色的数码相机,前面那个镜头还很长...”
见到小霞的杯子里没水了,徐晶晶在她的杯子里又续了一点热水。小霞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再然后把杯子小心的放到了桌上。很久没有开口的荣志强问道:
“万彪下面养了多少打手?也就是那些看管你们还有经常动手打人的那些人。”
小霞似乎在极力的回忆,隔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道:
“大概有三四十人。”
“小丽的事情应该不是第一起了吧?”
荣志强把头慢慢伸向小霞问道,
“我...我们村里就只有小丽,但是我有两次听里面的姐妹说过,她们一起来的有人回去了,
都是那种性格很倔的人,挨了一两次打以后,说是回家了。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
肯定是被他们这群畜生给害了...呜呜呜......”
询问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尽可能挖掘每一个细节。做完笔录,让小霞仔细阅读并签字按印后,
关劲松立刻将所有情况电话汇报给了李南。李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关劲松以为信号断了。
终于,李南的声音传来,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带着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我知道了。保护好小霞,原件封存。你还辛苦一下,再过半个小时开车把徐晶晶和小霞送去一个地方,
晶晶知道地方。然后好好休息一下,晚点我会再联系你们。”
挂了电话后的李南在宿舍里来回踱步,看着桌上的材料又坐了下来。
第170章 向唐国栋汇报案情
回想起刚才关劲松跟他汇报的案情,结合近期所有调查材料再次仔细梳理了一遍。
强盛运输暴力垄断致人重伤案、新华农贸市场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案,以及刚刚取得突破的白金瀚歌舞厅三陪女失踪案…
所有的线索、证据、证言,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逐渐汇聚成一条清晰却令人触目惊心的犯罪链条。
他闭上眼睛,将整个案件的脉络、关键人物、证据节点以及其背后可能牵扯出的更大黑幕,再次在心中过了一遍,
确保没有任何疏漏。八点整,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市局副局长唐国栋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那头传来唐国栋沉稳的声音:
“李南。”
“唐局,是我。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
李南语气恭敬。
“没事。这个点打电话,是有进展了?”
唐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知道,没有重大情况,李南不会轻易在这个时候直接打电话给他。
“是的,唐局。案情有重大突破,涉及到的情况…非常严重且紧急,我想当面向您汇报。”
李南沉声道。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道:
“好,你直接来我办公室。”
“是!”
二十多分钟后,李南的身影出现在市公安局大楼。晨光中的市局大楼显得格外庄严静谧,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唐国栋办公室门外,敲了敲门。
“进来。”
李南推门而入。唐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显然已经开始在工作了。他示意李南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说吧,什么情况?”
李南将带来的公文包放在腿上,但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神色无比凝重地开始了汇报:
“唐局,经过我们调查小组连日的秘密侦查,特别是昨晚刚刚从关键证人口中获取的最新证言,
现已基本查明,以高启强为首的黑恶势力团伙,及其保护伞——九孔桥派出所所长秦伟民等人,
涉嫌多项严重刑事犯罪,性质极其恶劣,令人发指!”
他首先简要回顾了强盛运输公司和新华农贸市场的案件,证明了高启强团伙的暴力性、垄断性和经济掠夺性,
以及秦伟民派出所的系统性庇护。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而真正突破性的、也是最骇人听闻的,是关于白金瀚歌舞厅的深入调查。我们找到了半年前离奇失踪的陪酒女‘小丽’的闺蜜兼同乡‘小霞’,
并成功将其解救保护起来。根据小霞的证言,我们查明:”李南逐条陈述,每一条都像一记重锤,
敲在唐国栋的心上:“第一,逼良为娼! 高启强的心腹马仔,白金瀚经理万彪,与其担任汉川县石家坳村村支书的父亲万有财勾结,
近年来以‘介绍高薪工作’为名,从老家及周边贫困地区,诱骗、哄骗甚至强迫至少二十余名年轻女性到白金瀚歌舞厅从事陪酒、卖淫活动。
小霞和小丽就是被这样骗来的。”
“第二,下药迷奸!拍摄裸照! 对于不服从或试图反抗的女性,万彪等人会使用药物,具体药品名称小霞不清楚,
但描述的症状类似迷奸药物。使其失去反抗能力,实施性侵,并拍摄裸照、视频作为要挟,逼迫其就范。
小丽和小霞都曾遭此毒手!”
“第三,系统性拉拢腐蚀官员! 白金瀚的这些受害女性,除了用于牟利外,更重要的用途是作为高启强拉拢、
腐蚀、控制某些实权干部的工具! 万彪会根据高启强的指示,安排这些被控制的女性接待特定官员,
并同样通过下药、偷拍录影等方式,留下这些官员嫖娼、淫乱的证据,以此进行胁迫,使其成为高启强在黑恶道路上的保护伞和助力器!”
说到这里,李南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唐国栋消化这惊人的信息。
第171章 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唐国栋的脸色已经变得无比阴沉,手指紧紧捏着钢笔,手背青筋暴起。李南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致命的一点:
“第四,疑似杀人灭口! 小丽的失踪,绝非意外!根据小霞的证言,小丽在半年前......结果不久后,
小丽就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小霞因为极度恐惧,上个月才以身体不适为由逃回老家躲藏至今。
我们高度怀疑,小丽是被高启强、万彪等人灭口!”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唐国栋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畜生!”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的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这是赤裸裸的、极其阴险的、严重破坏政治生态和法治根基的罪行!
李南等待唐国栋稍微平复一下情绪,才用极其严肃的语气,补充了最后一个、也是足以在临海省公安系统乃至更高层面引发地震的线索:
“唐局,还有一点至关重要。小霞在证言中模糊提到,他们当时陪酒和遭下药的包厢涉及到…
咱们市局或者分局里的一位‘王’局长或者‘黄’局长! 因为当时极度害怕和口音问题,小霞无法确定具体是‘王’还是‘黄’,
但她非常肯定地提到了‘局长’这个级别!”
“什么?!”
唐国栋霍然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锐利的光芒!分局市局层面的局长?姓王或者姓黄?
这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王姓局长?黄姓局长?市局领导班子中,符合这个姓氏的…唐国栋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
每一个都位高权重!如果小霞的证言属实,那意味着高启强的保护伞,已经不仅仅局限于一个分局派出所所长,
而是可能延伸到了市公安局的核心领导层!这个消息太震撼,也太敏感了!唐国栋在原地踱了几步,
猛地停下,目光如炬地盯着李南:
“证人的安全!绝对保证证人的安全!她现在在哪里?”
“请您放心,唐局!证人已被我们严密保护起来,安置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由我们最可靠的同志24小时贴身保护。
除了我和极少数核心成员,无人知晓她的具体位置。”
李南立即回答。
“好!好!好!”
唐国栋连说三个好字,显示其内心的极度不平静。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
沉默了近一分钟,唐国栋才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断力:
“李南,你们又立了一个大功!也捅破了一个天大的马蜂窝!”
“案件性质之恶劣,涉及问题之严重,已经远远超乎我们最初的想象!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打黑除恶,
而是一场事关公安队伍纯洁性、甚至关乎更高层面政治生态的硬仗!”
“你带来的情况,我会立即、亲自向齐局长做紧急汇报!同时,你们调查组,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所有证据要形成最牢固的链条!对高启强、万彪、秦伟民等相关核心嫌疑人,立即实施秘密监控,
严防其脱逃或毁灭证据!但在我没有下达最终命令前,暂不实施抓捕!特别是小丽的问题,目前最主要的是要找到小丽。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至于…”
唐国栋顿了顿,语气极其凝重,
“涉及市局领导的那个线索,要绝对保密,仅限于你我知晓!在未有铁证之前,绝不能向外透露半分!
我会以最稳妥的方式进行处理。”
“明白!坚决执行命令!”
李南挺直腰板,沉声应道。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案件的性质再次升级。
一场席卷定城乃至整个德市公安系统的风暴,已然不可避免!而他和他的调查小组,正处在风暴的最中心。
结束谈话后李南便匆匆离去,唐国栋独自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刚才努力维持的镇定瞬间消失,
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墙壁。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市局领导班子成员的名字。黄姓?王姓?
第172章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结合小霞模糊的描述——“很大的官”、“能管着定城分局”、“偶尔会来白金瀚,个子不高有点胖,
万经理和高老板都对他很恭敬”...符合条件的名字,最终只剩下一个,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黄炳坤!
市局党委委员、常务副局长,分管治安、经侦等重要部门,正是定城分局的直管上级之一!
“竟然是他?!”
唐国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手背青筋暴起。
如果连常务副局长都沦为了黑恶势力的保护伞,那问题就绝不是定城区一个层面了,
这意味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可能已经渗透到了市局核心!其危害性、破坏性,以及对整个公安系统公信力的打击,
将是灾难性的!然而,愤怒之后是极度的冷静。唐国栋深知,目前所有的一切都还只是基于一名惊慌失措的证人的模糊指认,
和小范围调查的间接推测。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够证明黄炳坤涉案。仅凭此就向上汇报,不仅打草惊蛇,
更可能被反咬一口,陷自己于极端被动的境地。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待李南那边拿到小霞更详细、
更确凿的证言;等待对高启强、万彪、张雄等人外围调查的进一步深入,找到可能与黄炳坤勾连的资金或人事线索。
但这种等待充满了煎熬和风险。对手位高权重,嗅觉灵敏,随时可能察觉并采取毁灭证据、威胁证人甚至更极端的措施。
唐国栋迅速做出了判断。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一个刚晋升市局副局长的职权和风险承受能力。
向市局一把手齐亮局长汇报?齐亮刚上任不久,根基未稳,且其态度和与黄炳坤的关系尚不明朗,
贸然汇报,不确定性太大。他的目光投向了省里。只有那位刚刚上任、锐意改革、且与自己有香火之情的老领导,
才能压住阵脚,并提供最顶级的庇护和战略指导。他不再犹豫,拿起桌上的银色8810,深吸一口气,
拨通了一个极其私密的号码——最上面存储着老领导三个字。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了苏建民沉稳而略带威严的声音:
“我是苏建民。”
“苏省长,您好,我是国栋。”
唐国栋的声音保持着恭敬,但语速稍快,显露出事情的紧急。
“国栋啊,什么事?”
苏建民似乎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异常。
“苏省长,有件非常紧急、也非常严重的事情,必须向您汇报。”
唐国栋用最简练的语言,将李南在定城分局调查九孔桥派出所渎职案,意外牵出高启强黑恶团伙及其可能存在的强大保护伞,
以及刚刚获得的、可能指向市局常务副局长黄炳坤的模糊线索,做了概要性的汇报。他重点强调了案件的严重性、
证据的敏感性以及当前面临的巨大风险和不确定性。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苏建民显然在消化这枚“炸弹”的信息量。
片刻后,他的声音传来,依旧沉稳,但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国栋,你汇报的情况非常重要,也极其敏感。
你判断目前证据还不足以直接动黄炳坤,这个顾虑是对的,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他略作沉吟,很快做出了决断:
“这样,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立刻安排一下,带上那个具体负责调查的李南,马上来省城一趟,
到我办公室来。我要亲自听听他的一线情况,越详细越好!”
苏建民特意点名要见李南,这让唐国栋有些意外,但随即了然。李南虽然是正科级分局副局长,
但他是所有调查行动的核心指挥者和信息汇聚点,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案情细节。更重要的是,
苏建民通过前两次接触,包括苏荃儿可能无意中提起的,显然对这位年轻却能力出众、胆大心细的基层干部留下了深刻印象,
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程度的赏识和好奇。在这个关键时刻,他选择直接听取李南的汇报,既是对案情的高度重视,
也隐含了对李南个人的一种认可和考验。
“是!苏省长!我立刻安排!我们尽快出发!”
唐国栋立即应道。
“注意保密和安全。”
苏建民最后叮嘱了一句,便挂了电话。放下电话,唐国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第173章 走,跟我见省长去
他立刻又拨通李南的电话:
“李南,到哪里了?先回我这里,把车停好到楼下等我有紧急任务!我们要带最核心的东西,去见最重要的人!”
他的语气凝重而急切,李南在电话那头立刻意识到,风暴的级别,再次升级了。刚把车停在市局大楼下,
关上车门,李南就见唐国栋带着他的专职司机,脚步匆匆地从大厅里出来,面色凝重。
“走,上我的车。”
唐国栋没有多余废话,直接拉开那辆喷着警漆挂着德市公安局五号车牌的帕杰罗越野车后门,
“你昨天一晚没睡,到后排眯一会,到了地方我叫你。”
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上级对下属的关切,更透着事态紧急的意味。李南知道此时不是客气的时候,点头应了一声
“是,谢谢唐局。”
便迅速钻进了后排关上了车门。唐国栋坐进了副驾驶。车辆迅速驶出市局大院,汇入车流,
朝着省城方向疾驰而去。李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梳理着案件的每一个细节、
每一份证据,准备着即将到来的、可能是他从警以来最重要的一次汇报。他知道,唐国栋亲自带队,
直奔省城,意味着事情已经捅到了天听。不到一百公里的路程,帕杰罗开得又快又稳。到达省政府大院时,
还不到上午十一点。经过门卫严格查验登记后,车辆驶入这座象征着临海省最高行政权力核心的庄严院落。
车刚停稳,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年纪约三十出头、显得十分干练沉稳的年轻男子便迎了上来。
他正是苏建民副省长的秘书,高卓。
“是唐局长吧?您好。领导正在接见商务厅的同志,大约还需要二十分钟时间。请二位先到楼上的接待室稍坐休息。”
高秘书语气平和礼貌,但语速清晰,时间把握精确,处处透着高级领导秘书特有的专业素养。
“好的,麻烦高秘书了。”
唐国栋连忙点头,态度很是客气。高卓微笑着将两人带上楼引到旁边一间布置简洁雅致的接待室,亲自给他们泡了茶:
“请用茶。领导那边结束后,我立刻过来请二位。”
“谢谢高秘书。”
“谢谢高主任。”
唐国栋和李南同时道谢,但是李南对高卓的称呼却不一样。高卓看了一眼李南后微微欠身,
便轻步退了出去,带上了门。接待室里只剩下两人。唐国栋下意识地正了正坐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拘谨。他虽然也是正处级干部,但面对省委常委这个级别,
尤其是在对方办公室外等候,那种无形的压力依然存在。反观李南,他同样坐姿端正,但神态却异常平静。
他轻轻环视了一下这间熟悉的接待室,自己前世不知来过多少次了,目光扫过墙上的本省地图、
桌上的鲜花摆设,眼神沉静无波,仿佛只是来到了一个寻常的地方。他甚至能通过窗外楼宇的方位,
大致判断出苏建民办公室的位置。这种超乎寻常的镇定,与他不到24岁的年龄和正科级的职务显得格格不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一点二十分整,接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高秘书的身影再次出现:
“唐局长,领导现在有时间了,请二位过去。”
“好,好。”
唐国栋立刻站起身,又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着装。李南也随之起身,动作从容不迫。在高秘书的引领下,
两人穿过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高秘书轻轻敲了三下,然后推开房门,侧身道:
“省长,德市公安局的唐国栋副局长和李南同志到了。”
“请进。”
里面传来苏建民沉稳的声音。唐国栋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进去。
第174章 年轻人,果然有点意思。
李南紧跟其后。办公室宽敞明亮,布置大气而庄重。苏建民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并没有起身,
只是目光如炬地看向进来的两人。因为房间有暖气,所以他穿着白衬衫,没有打领带,略显随意,
但眉宇间的威严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苏省长!”
唐国栋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苏省长好。”
李南也同时问好,声音不卑不亢,微微欠身,幅度恰到好处。苏建民的目光首先落在唐国栋身上,点了点头,
随即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李南。就是这短短的一瞥,苏建民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
他看到了唐国栋那掩饰不住的些许拘谨和压力,这很正常。但他更看到了李南——这个年轻的分局副局长,
在这种场合下,表现出来的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镇定,甚至是一种对环境的微妙熟悉感。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
带着敬意却没有丝毫怯懦,举止得体自然,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种决策场合。这种强烈的反差,
让阅人无数的苏建民心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讶和玩味。这个年轻人,果然有点意思。
“国栋、李南同志,坐吧。”
苏建民伸出手,示意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两把椅子。“谢谢省长。”两人依言坐下,唐国栋只坐了半个屁股,
腰杆挺得笔直。李南则坐得较稳,双手自然放在膝上。高秘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苏建民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光主要投向李南,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情况,国栋同志在电话里已经简单跟我说了。现在,李南你具体负责调查,你来说。拣重点,掌握哪些证据了?
涉及到哪些人?依你看,这个案子,目前能办到什么程度?”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清晰明确,要求极高的概括能力和形势判断能力。唐国栋不禁为李南捏了一把汗。
李南迎向苏建民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省长,唐局。我就从目前证据最确凿、危险性最迫在眉睫的部分开始汇报。”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关键材料的复印件,但没有铺开,只是作为提纲挈领的参照。
“首先,是关于九孔桥派出所所长秦伟民等人,系统性瞒报警情、滥用职权违规办理取保候审、
并与定城区人民医院鉴定科副主任王某勾结,出具虚假病情证明牟利的违纪违法犯罪事实。目前,
接处警记录比对、异常取保人员病历造假、以及值班脱岗视频证据均已固定,证据链完整,足以对秦伟民、
王某等人采取纪律和法律措施。”
“其次,在调查上述问题过程中,我们发现其背后很可能与一个以刑满释放人员高启强为首的黑恶势力团伙有关。
该团伙以‘公司’为外壳,实际控制定城区部分运输、市场、娱乐场所,涉嫌暴力垄断、敲诈勒索、
非法拘禁等多起刑事犯罪。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其手下骨干成员蒋雄等人,为垄断市场实施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以及在新华农贸市场实施非法拘禁、敲诈勒索的铁证,相关受害人、证人笔录、物证、书证均已到位,随时可以抓捕。”
说到这里,李南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愈发凝重。“最关键的是,在深挖高启强团伙罪行时,
我们发现其经营的白金瀚歌舞厅,在半年前曾发生一名陪酒女‘小丽’离奇失踪事件,疑点重重。昨夜,
我们成功找到了此案的关键知情人‘小霞’。”他提到了小霞的名字,但没有详述艰难的解救过程。
“根据小霞初步反映的情况,”
李南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高启强团伙之所以能长期逍遥法外,背后可能存在着强大的‘保护伞’。
其能量可能不仅局限于定城区层面,甚至可能…他在这里稍作犹豫,选择了谨慎的措辞…涉及到更高层级的领导干部。
小霞提供了模糊的指认特征,我们正在进行紧张的分析核实。但目前,关于‘保护伞’的直接证据尚不充分,需要进一步深挖和固定。”
第175章 要办,就必须办成铁案
最后,他总结道:
“综上所述,苏省长,我认为:目前对秦伟民、高启强、蒋雄等基层违法犯罪分子,已具备收网条件,
可随时采取行动。但对于其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则需要更充足的证据和更周密的部署,时机尚未完全成熟。我的汇报完了。”
整个汇报过程,李南逻辑清晰,重点突出,既有事实证据支撑,又有冷静的形势判断,既指出了已取得的成果,
也坦诚了面临的困难和风险。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回避问题。唐国栋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点头,
甚至有些惊叹于李南在这种高压环境下的表现。苏建民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南。直到李南汇报完毕,他才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更高层级?高到哪个层级?你们目前有没有具体的怀疑对象或者方向?”
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几乎凝固了。李南略微停顿,组织了一下更精准、更专业的语言,继续汇报道:
“苏省长,根据受害人小霞的初步陈述,并结合我们前期对高启强团伙运作模式的分析,我们有理由怀疑,
高启强团伙很可能以其经营的白金瀚歌舞厅为平台,系统性、有组织地利用女性从业人员,通过提供色情服务、
并秘密录制相关影像资料等方式,来腐蚀、拉拢、甚至是要挟具有特定职务和影响力的领导干部,
以此构建其保护伞网络,从而达到其非法牟利、逃避法律制裁的犯罪目的。”
李南的用词变得非常严谨和专业,避免了任何可能引起歧义或情绪化的表述,完全是从犯罪侦查和定性角度出发。他继续说道:
“小霞的证言暗示,她的好友‘小丽’的离奇失踪,极有可能就与她偶然掌握了某些涉及重要人物的关键证据或试图反抗这种安排有关。
因此,找到小丽(无论生死)和那些可能存在的不法影像资料,将是揭开保护伞真面目的最直接、最有力的证据。
这也是我们下一步侦查工作的重中之重。”
苏建民听完李南这番逻辑清晰、定性准确的论述,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个年轻人不仅胆大心细,
能在基层打开局面,更能站在更高的视角,洞察犯罪本质,并用极其专业的语言进行概括,其政治成熟度和业务能力,
远超他的年龄和职务。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分局副局长所能具备的视野,苏建民心中对李南的评价不由得又拔高了几分,
心中产生了一丝好奇。‘难怪荃丫头对这小家伙感兴趣的,连我这老头,嘿...’苏建民心中嘀咕道,他身体微微前倾,
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唐国栋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片刻后,苏建民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唐国栋和李南,语气沉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决心:
“如果情况真如你们所研判的这样,那么这起案件的性质就极其恶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黑恶势力犯罪,
而是企图侵蚀国家政权根基、破坏党和政府公信力的严重政治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我的态度很明确: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的职位有多高,背景有多硬,都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这话如同定海神针,让唐国栋和李南精神都为之一振。苏建民接着说道,思路清晰,层次分明,展现了封疆大吏的格局和掌控力:
“办案要讲策略,更要讲规矩。国栋同志,李南同志,你们目前的思路是对的。
对于已经证据确凿的基层犯罪团伙和派出所内部的害群之马,要坚决打击,在不影响整个案件的同时迅速收网,
形成震慑,这也是为进一步深挖扫清障碍。”
“而对于其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南,
“要像李南同志说的,秘密调查,固定证据,稳扎稳打!要办,就必须办成铁案,经得起历史和法律的检验!”
他强调道:
“在调查过程中,要严格遵守办案纪律和程序。该哪一级管就哪一级管,该按规定上报就必须及时上报!
需要省里什么支持,国栋你可以直接向我汇报。但前提是,证据必须扎实,情况必须摸准!”
第176章 你的胆子不小啊
最后,他给出了最坚实的后盾支持:
“你们放开手脚去干!只要证据确凿,依法依规,出了任何问题,我来承担这个责任!省委会坚决支持你们依法履职!”
苏建民的这一番话,既有高度的政治站位,又有清晰的战术指导,更给予了办案人员最大的信任和最坚定的支持。
这让唐国栋和李南感到肩上的担子无比沉重,但同时也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和信心。
“请苏省长放心!我们一定坚决执行您的指示,依法办案,深挖彻查,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唐国栋立刻挺直腰板保证道。李南也郑重表态:
“请省长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将所有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好!”
苏建民点了点头,
“时间紧迫,我就不多留你们了。国栋,回去后立刻根据情况部署行动。李南,你那边加快取证速度,
尤其是小霞的详细证言和寻找小丽的下落。有重大进展,随时报告!”
“是!”
两人齐声应道,就在唐国栋和李南汇报完毕,起身准备告辞,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时,
李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苏省长,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报告一下。”
李南的语气变得有些不同于汇报工作时的严肃,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谨慎。苏建民正准备低头看文件,
闻言又抬起头,目光带着询问:
“哦?还有什么事?”
唐国栋也疑惑地停下脚步,看向李南,心里嘀咕:最重要的案情不都汇报完了吗?还有啥事?
李南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说道:
“是关于关键证人小霞的安置和安全问题。情况特殊,时间紧迫,为了保证她的绝对安全,我经过慎重考虑,
暂时将她和我的一位负责保护她的女同事,安置在了一个相对隐蔽和安全的地方。”
“嗯,谨慎点是好的。安置在哪里了?”
苏建民随口问道,并没太在意。李南深吸一口气,语速稍微加快:
“安排在…新区检察院家属院,您女儿苏荃儿同志的宿舍了。当然,这是事先征得了苏荃儿同志同意的!”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唐国栋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猛地扭头看向李南,那眼神像是在说:
“哥们儿!你疯了?!你把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扔进了省委常委、副省长兼政法委书记的千金的宿舍?
还是用来保护另一个炸弹!”
他感觉腿肚子有点发软,差点没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跤。乖乖,这李南的胆子真是肥到天上去了!
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而办公桌后的苏建民,反应更是直接。他原本平和的表情瞬间凝固,眉头猛地锁紧,
一股显而易见的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他的脸庞。他“啪”地一下把手里的笔拍在桌上,身体前倾,
眼看就要化身护犊的雄狮,一句包含父爱和怒火的“你特么…”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你特么把我宝贝女儿当安全屋了?!
那里住的可是我唯一的闺女!要是出点什么事,老子扒了你的皮!然而,就在怒火即将喷发的临界点,
苏建民硬生生地把话噎了回去。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女儿苏荃儿既是党员、又是反贪局的一名副科长、
她的性格独立、有主见、嫉恶如仇、以及…她最近几次提到李南时那略显不同的语气和眼神。知女莫若父,
他哪里会看不出女儿那点小心思?这混小子,倒是会找人!找到荃儿头上,荃儿居然还答应了?!
苏建民脸上的怒气像潮水般退去,但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他盯着李南,语气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
“李南同志,你的胆子…不小啊。”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这句话,“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说服的荃儿,但我告诉你,安全工作必须给我做到万无一失!
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证人不能出事,我的女儿更不能掉一根头发!否则…”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已经充分表达了“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丰富内涵。
第177章 这么大的事,他敢不汇报?
李南立刻挺直腰板,表情无比认真:
“请苏省长放心!我已经做了周密安排!我的同事徐晶晶是经验丰富的技侦骨干,会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
我们也采取了必要的技术防范措施,并且绝对保密!而且我会安排我自己和同事轮流值守,
绝不会让苏荃儿同志和证人受到任何打扰和威胁!我用我的党性保证!”
看着李南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镇定模样,苏建民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反倒有点被气笑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
“行了行了,别跟我保证保证的,我要看结果!去吧去吧,赶紧去把事情办好!”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南再次立正,这才和惊魂未定的唐国栋一起退出了办公室。门一关上,唐国栋就差点虚脱地靠在墙上,
抹了一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压低声音对李南说:
“我的李大局长啊!你可真行!这种主意你也敢想,你也敢干!还敢当面跟老领导汇报!我差点被你吓出心脏病!”
李南无奈地笑了笑:
“唐局,情况紧急,那是当时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了。荃儿她…很支持工作。”
唐国栋摇摇头,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赶紧拉着李南离开了这是非之地。而办公室内,苏建民在两人离开后,
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女儿苏荃儿的手机。电话接通,传来苏荃儿清脆的声音:
“爸?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苏建民哼了一声,开门见山:
“荃儿,你宿舍里是不是住了两个‘客人’?”
电话那头的苏荃儿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惊讶道:
“爸?!您…您怎么知道的?”
她立刻反应过来,
“是李南跟您汇报的?”
“哼!不然呢?这么大的事,他敢不汇报?”
苏建民语气带着一丝不满,
“你怎么回事?什么人都往家里带?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人?有多危险?”
苏荃儿听出父亲语气中的关切和责备,连忙解释:
“爸,我知道。是重要的证人嘛。李南也是没办法,其他地方都不安全。我是党员,又是检察官,保护证人是我的职责啊。而且…”
她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坚定,
“李南他…他会安排好的,他会保护我们的安全的。您就别担心了。”
苏建民何等精明,女儿话语里对李南那种下意识的信任和依赖,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句“他有安全感”更是差点让他老脸一红,这丫头,真是不矜持!他沉默了几秒钟,心里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啊。
最终,他只是语气复杂地叮嘱了一句:
“行了行了,你自己多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还有…告诉李南那小子,要是让你少了一根头发,我饶不了他!”
“知道啦爸!您就放心吧!”
苏荃儿的声音明显轻快起来。挂了电话,苏建民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无奈的、又有些期待的弧度。
这个李南,办案是把好手,惹麻烦的本事也不小。不过,能让眼高于顶的女儿如此信任和维护,
这小子,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帕杰罗驶出庄严肃穆的省政府大院,汇入省城繁华街道的车流之中。
唐国栋坐在副驾驶,似乎还在消化刚才面见苏省长所带来的巨大压力和后续指示,车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李南靠在座椅上,正准备利用这段路程继续闭目养神,梳理下一步行动计划,口袋里的诺基亚5110手机却震动了起来。
第153章 记得…你欠我的那顿饭哦!
他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赫然是——苏荃儿。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方的唐国栋,
然后接通了电话,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喂,荃儿?”电话那头,苏荃儿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却又掩不住关切和些许嗔怪的语气:
“李南,你跟我爸汇报工作就汇报工作,怎么还把我和小霞的事给捅出去了?害得我刚被老头子电话里训了一顿。”
李南闻言,顿时有些歉意:
“抱歉,荃儿。这件事我必须向苏省长如实报告,这是纪律,也是对你安全的负责。苏省长…没太责怪你吧?”
“哼,他敢!”
苏荃儿轻哼一声,语气里却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娇憨,
“他就是担心呗,啰嗦了半天。不过…他也说了,让你保证我的安全,不然要你好看哦。”
最后这句话,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李南都能想象出她此刻微微扬起下巴、
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不禁莞尔:
“请苏科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绝对不让您掉一根头发。”
“这还差不多。”
苏荃儿似乎满意了,但顿了顿,声音忽然轻柔了下来,那份调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诚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其实…我知道你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保护证人。我相信你的安排。你自己…在省城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吗?没什么麻烦吧?”
这突如其来的、轻柔的关心,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李南的心尖。她的信任,她的牵挂,透过电波清晰地传递过来。
李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莫名地热了一下,刚才面对苏建民时的镇定自若,此刻竟有些难以维持。
他放缓了声音回答道:
“嗯,都很顺利。已经汇报完了,正在回德市的路上。别担心。”
“那就好。”
苏荃儿似乎松了口气,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路上小心。记得…你欠我的那顿饭哦!”
她说完,仿佛有些害羞,很快便挂了电话。“嘟…嘟…嘟…”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李南却迟迟没有放下电话。
他保持着接听的动作,目光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却有些失焦。车内很安静,
一旁的唐国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瞥了他一眼,但很识趣地没有出声打扰。李南此刻睡意全无,
苏荃儿最后那句话,还有那通电话里从头到尾流露出的、远超普通同事或朋友界限的关心、
信任甚至那一丝丝撒娇的意味,像一道清晰的闪电,劈开了他一直以来刻意保持的工作距离和理性思维。
他再迟钝,此刻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苏荃儿,这位背景显赫、才华出众、被许多人视为“冰美人”的检察官,
是真的对他有意思。而自己的心呢?李南下意识地扪心自问。抛开她的身份背景不谈,
苏荃儿本人漂亮、聪明、独立、有正义感,在自己面前又会流露出难得的小女人般的可爱和依赖…
要说自己对她没有好感,那绝对是自欺欺人。只是之前一直忙于案件,且两人身份地位悬殊,
他下意识地将这份好感压抑在了心底。但现在,案件取得了重大突破,得到了省里最高层面的支持,
前景豁然开朗。而苏荃儿的心意又如此明确地传递过来…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再也抑制不住地在他心中疯长起来。等这个案子结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等这个案子彻底了结,扳倒了高启强、秦伟民以及他们背后的保护伞,还定城区一个朗朗乾坤之后。
他一定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一个合适的地点,精心准备一下,跟苏荃儿敞开心扉地、认真地谈一次。
抛开所有的顾虑和身份差距,就只是作为李南,和作为苏荃儿,坦诚地面对彼此的心意。行,就在一起。
不行?…李南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自信的、甚至带点“霸道”的微笑。在他的字典里,面对感情,
尤其是两情相悦的感情,他几乎可以肯定,就没有“不行”这个选项。如果她犹豫,那就想办法让她点头;
如果她有顾虑,那就用实际行动打消她的所有顾虑!总之,不行也得行!想通了这一点,李南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
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期待和力量的振奋感。他将手机收回口袋,
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但这一次,他不是在休息,而是在勾勒着案件结束后,
那场至关重要的“会谈”,以及或许可以期待的美好未来。
第154章 部署行动
车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他坚毅侧脸上一丝难得的、温柔的弧度。
唐国栋用眼角余光瞥见李南的表情,虽然不知道电话具体内容,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心里不由得暗笑:这小子,看来不光是案子要有突破,个人问题恐怕也要有着落咯!老领导这关,怕是早就不知不觉被攻克了。
车辆不知不觉就回到德市市公安局,与唐国栋副局长简单道别后,李南没有丝毫停歇,
立刻电话通知召集了除正在执行保护任务的徐晶晶之外的所有调查小组成员。
约定的地点依旧选在郊区那处僻静的池塘边,这里几乎成了他们的临时指挥部。下午三点左右,
人员陆续到齐——杜江、关劲松、荣志强、伍建国、陈铭生、贺思伟、范新泉、叶嘉。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和一丝兴奋,大家都已经知道李南刚刚从省城回来的消息,猜到必然会有大动作。
李南没有废话,直接站在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
“同志们,时间紧迫,长话短说。省里主要领导已经听取了我们的初步汇报,
并给予了最高级别的授权和支持!要求我们坚决依法办案,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这话如同给所有人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大家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现在,我部署下一步具体行动!”
李南语气斩钉截铁道:
“现在我们的侦查分为明暗两条线,明线方面,杜江、贺思伟、伍建国、关劲松、荣志强、叶嘉,
你们六人组成两个监控组进行轮换,立刻行动,分别对高启强、秦伟民、蒋雄三人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秘密监控!
动用一切必要手段,掌握他们的行踪、通讯和接触人员,绝对防止他们闻风逃跑或销毁证据!记住,只是监控,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手!”
“是!”
六人立刻领命,他们知道这是收网前最关键的控制环节。转眼,现场就只剩下三人。李南的目光转向陈铭生和范新泉,
“铭生,新泉,你们的任务最危险,也最关键——继续深挖白金瀚,寻找小丽的下落,以及可能存在的、记录着罪证的影像资料!”
他特意将陈铭生和范新泉留到最后,待其他人领命先行离开布置后,李南与他二人进行了更深入的分析。
“小丽失踪半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寒意,
“根据小霞的表现和高启强团伙的残忍程度,我们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小丽很可能已经遇害。”
陈铭生和范新泉神色凝重地点头。
“重点是,”
李南强调,
“他们是如何处理尸体的?这么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高启强团伙经营多年,作恶不止一起,
小丽很可能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他们一定有一条相对固定的、处理‘麻烦’的渠道和方式。”
陈铭生沉吟道:
“李局,我从禁毒的经验看,这类团伙处理尸体,无外乎几种:荒郊野外埋尸、沉入江河水库、或者…
通过特殊的渠道送进火葬场违规火化。白金瀚本身就有餐饮娱乐,甚至可能有内部装修工程,利用这些做掩护也有可能。”
范新泉作为本地通,补充道:
“李局,陈哥说的有道理。定城周边多山多水,埋尸沉尸都有可能。还有就是,我听说高启强早年搞过运输,
手下有车队,会不会利用车辆长途运输到外地处理?或者…跟某个偏远地区的殡仪馆、屠宰场之类的地方有勾结?”
李南赞许地点点头:
“你们的方向都很对。铭生,你思路活,从毒品圈子的黑暗面去类比联想。新泉,你熟悉本地情况,
提供的地域和行业线索很有价值。就按照这些思路,动用所有你们能想到的、最隐秘的渠道去打听,
特别是关于半年前左右的时间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消息,或者有没有什么人突然‘消失’、‘离职’、
‘发财’又或者‘倒大霉’的。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明白!”
两人领命,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布置完所有任务,回到自己那间清冷的宿舍时已是傍晚。
李南毫无倦意,大脑仍在高速运转,反复推敲着案件的每一个细节。他再次拿起小霞那份初步笔录的摘要,
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行——小霞曾提到在万彪的办公室电脑里看到的自己和小丽的裸照。
第155章 秘密潜入
当时询问重点在小丽失踪本身,这个细节并未被深挖。此刻,结合高启强团伙可能利用录像要挟官员的推断,
这个细节如同火花般在李南脑海中闪过!万彪的办公室!电脑!那些见不得光的影像资料,
会不会就藏在万彪的办公室电脑里?或者至少,电脑里会留下某些蛛丝马迹。一个极其大胆、
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瞬间在他心中成型。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眼神越来越亮。潜入!
对,趁现在万彪等人还未被惊动,监控组刚刚布控,对方警惕性可能还没那么高的时候,
连夜潜入万彪在白金瀚的办公室,将他的电脑硬盘直接拆卸带走!然后立刻交给技术专家徐晶晶,
让她以最快速度复制硬盘内的所有数据,之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硬盘装回去!这个过程必须快,
必须在白金瀚明天有人来上班前完成,而且要绝对隐蔽,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这个计划风险极高,
一旦被发现,不仅打草惊蛇,他本人也可能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但收益也可能是巨大的,可能直接获取到核心证据!
想到这里,李南不再犹豫。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铭生的电话。
“铭生,计划有变,有个紧急任务给你。”
李南的声音冷静而果断,
“你晚上务必想办法,摸清楚万彪在白金瀚办公室的具体位置、内部结构、安保情况以及他今晚的动向!
最重要的是,查清楚他住的地方。”
电话那头的陈铭生虽然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指令,但没有任何质疑,立刻沉声应道:
“明白!李局,我马上就去办!保证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李南随即又拨通了徐晶晶的电话:
“晶晶你的装备都带了吧?复制电脑硬盘需要多少时间......好,晚上等我电话。”
今晚,他将亲自扮演一回“夜行者”,去盗取那可能决定胜负的关键证据。凌晨两点刚过,
李南的手机在寂静的宿舍里震动起来。是陈铭生。
“李局,摸清楚了。”
陈铭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伴随着细微的风声,显然还在户外跟踪,
“万彪的办公室在白金瀚五楼,整栋楼一共七层。五楼是管理层区域,楼道里没有监控,这点很确定。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一间,挂着‘经理办公室’的牌子。万彪大概半小时前搂着个女的从后门出来了,
开车往‘幸福花园’小区方向去了,我正跟着,看他在哪栋楼哪一户落脚。”
“好!干得漂亮,铭生!”
李南精神一振,
“继续跟,确定他具体住址就行,千万别暴露!保持联系!”
挂了电话,李南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时机正好!他迅速从抽屉里找出两把大小不一的起子,
又拿了一截平时备用的、韧性极好的细铁丝揣进兜里。没有专业的开锁工具,但对于他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穿上深色的羽绒服和一双之前部队发的迷彩鞋,李南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然离开了宿舍,
驾驶着那辆不起眼的桑塔纳,直奔定城区衡山路与民生路交界口的白金瀚歌舞厅。
此时的衡山路早已失去了白天的喧嚣,霓虹熄灭,只剩下路灯孤寂的光芒。白金瀚那栋七层大楼矗立在路口,
如同沉睡的巨兽。李南将车停在远处一个阴暗的角落,步行靠近。他装作晚归的路人,
不紧不慢地绕着白金瀚走了一圈,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入口和窗户。
大部分门窗都紧闭着。当他绕到大楼侧面时,发现二楼一扇用于通风的窗户,竟然虚掩着一条缝!
可能是保洁人员疏忽,也可能是某个员工偷偷留的“后路”。这无疑是天赐良机!观察四周无人,
李南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脚在墙面上猛地一蹬,身形矫健地跃起,双手精准地抓住了二楼窗台边缘。
手臂发力,引体向上,悄无声息地推开那扇虚掩的窗户,如同灵猫般钻了进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超过两秒。
楼内一片漆黑,空气中残留着烟酒和香水的混合气味。李南凭借过人的夜视能力和方向感,避开堆放的杂物,
沿着消防通道快速而安静地向五楼摸去。走廊铺着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五楼果然如陈铭生所说,
空无一人,也没有监控探头。他很快找到了走廊尽头那间“经理办公室”。
第156章 盗取硬盘
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李南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了几秒钟——里面死寂无声。摸到门把手后他掏出那截细铁丝,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将其弯成一个小巧的形状,小心翼翼地插入锁孔。他的动作轻柔而稳定,
指尖感受着锁芯内部极细微的弹子变化。这对于前世在龙炎受过专业渗透训练的他来说,这种最简单的插芯锁,
简直如同孩童的玩具。不到五秒钟,“咔哒”一声轻微的脆响,随着把手的拧动,门锁应声而开!李南闪身而入,
迅速反手轻轻关上门。打开灯发现办公室很大,装修奢华。他没有任何耽搁,直接走向那张宽大的老板桌,
桌上果然放着一台台式电脑。他迅速拔掉电源和数据线,用带来的螺丝起子,熟练地拧开机箱侧盖,
找到了那块IdE接口的硬盘。几下拧掉固定螺丝,小心地拔下数据线和电源线,将硬盘取了出来,
揣进随身带来的一个软布包里。他还不死心,又快速而仔细地搜查了办公室的其他角落——文件柜、抽屉、沙发背后、
甚至天花板夹层可能存在的保险箱...但并没有发现其他显眼的证据或存储设备。时间紧迫,不宜久留。
他将机箱盖大致还原,收拾好所有工具,再次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如同鬼魅般溜出办公室,
轻轻带上门,顺着原路迅速撤离。整个潜入加上搜索过程,不到五分钟。回到车上,他立刻发动汽车,
一边驶离现场,一边用手机联系徐晶晶。
“晶晶,没休息吧?我拿到东西了,你立刻准备好工具进行数据复制。”
李南的语气急促而清晰。
“李局?我没睡!是什么东西?”
徐晶晶的声音立刻变得清醒。
“一块电脑硬盘。我二十分钟后到苏荃儿宿舍门口,敲两下大门你就开门!”
“明白!”
不到二十分钟,李南的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新区检察院家属院外一个僻静的角落。
“咚、咚”两声敲门声,房门被打开。出现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是徐晶晶。她显然一直等着,连外套都没披好。
李南拿出那个装着硬盘的软布包递出去,郑重叮嘱:
“就是它!尽快复制全盘数据,重点是隐藏文件、加密压缩包、图片视频文件以及各种通讯记录。
复制完成后,原件我还要尽快送回去!注意绝对保密!”
“放心李局!交给我!”
徐晶晶接过硬盘,紧紧抱在怀里,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和畏惧。
“快进去吧,复制好了以后打电话给我。”
李南点点头。就在李南转身要离开时,门又被推开了。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外套的苏荃儿探出身来,
脸上带着担忧和疑惑:
“李南?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她显然是听到动静起来的。李南没想到把她也吵醒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连忙低声歉意道:
“没事,荃儿,一点工作上的急事,需要晶晶马上处理一下。把你吵醒了,抱歉。”
苏荃儿看了看徐晶晶怀里紧抱的布包,又看看李南风尘仆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样子,
立刻明白了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急事”。她没有多问,只是轻声说:
“没事就好。你们...都要小心点。”
“嗯,会的。”
李南看着她穿着单薄地站在门口,心里一软,忍不住又多说了两句,
“快回去休息吧,别着凉了。等这个案子彻底结了...”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着她,
“我单独请你吃饭,地方你定。”
这话里的含义,远远超过了一顿饭。苏荃儿的眼眸瞬间亮了一下,脸上微微一热,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好,我等着。那你...也赶紧回去休息一下。”
“好,你快进去休息。”
李南柔声道。关上门下了楼李南看着楼上的灯光亮起,这才回到车里,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需要在这里等,
等徐晶晶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硬盘的克隆。他知道,2000年的硬盘复制速度,对于一块可能容量有几个G的硬盘来说,
都需要不短的时间。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复盘着刚才潜入的过程,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同时,也在等待着陈铭生进一步的消息,以及黎明的到来。
今夜无眠,但胜利的曙光,似乎正随着那块硬盘数据的读取,一点点地浮现。
第157章 发现秘密
而苏荃儿那句“我等着”,也像一颗温暖的种子,在他疲惫却坚定的心中悄然生根。
两个半小时后回到宿舍的时候,街道上传来了环卫工人清扫路面的沙沙声。李南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脸,
冰冷的刺激让他一夜未眠的疲惫稍稍驱散。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陈铭生不久前发来的信息:
“幸福花园2栋一单元301。”
李南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弧度。睡了三个小时后,李南出现在了办公室。
一如往常一样的在看资料,实际上这也是为了混淆一些人的视听。李南来定城分局时间不长,
对其他局领导也不熟悉。也不知道有没有定城分局的领导涉案,所以一切求稳。晚上九点左右,
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喧嚣,李南再次换上了那身深色的行头,戴了一顶棒球帽,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晚归市民,再次悄然出门。
幸福花园是一个建成不久的居民小区,但是管理并不严格。李南很轻易地就进入了2栋一单元。
他没有乘坐电梯,而是沿着楼梯悄无声息地走上三楼。站在301室的防盗门外,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万彪显然已经去了白金瀚歌舞厅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花天酒地。李南再次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屋内没有任何动静后,
一截神奇的细铁丝再次出现在他指尖。相比白金瀚办公室的锁,这种普通的民用防盗门锁对他而言更是毫无难度。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门锁被顺利打开。李南闪身而入,迅速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屋内弥漫着一股烟酒、香水混合的怪异味道。装修看起来不错,但显得有些杂乱,符合一个单身暴发户的居住状态。
李南没有开灯,凭借着窗外透入的路灯光线和过人的夜视能力,他开始进行极其仔细的搜查。
客厅、厨房、卫生间...都没有发现特别之处。最后,他进入了卧室。卧室很大,摆放着一张夸张的大床,床头柜上散落着烟灰。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张大床的底部。床是带箱体的那种。
他蹲下身,试着拉动床箱的盖板,发现其中一块盖板似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微卡住了,边缘的灰尘痕迹也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
有蹊跷!他小心翼翼地抽动缝隙,轻轻撬动。盖板被掀开,下面并非实心,而是被人为改造出的一个隐藏夹层!
夹层里,赫然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收纳箱!李南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取出箱子,打开盖子。
里面塞得满满的,全是各种各样、没有标签的光盘!应该就是这些!李南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他没有立刻带走箱子。
卧室的电视柜上,正好就放着一台当时流行的新科dVd播放机和一台大屁股电视机。
一个念头闪过:必须立刻确认内容!如果拿回去发现是空白盘或者无关紧要的东西,那就白忙一场了。
他迅速接通dVd机和电视的电源,从箱子里随手拿了一张看起来有磨损痕迹、像是被多次播放过的光盘,塞进了dVd机。
电视机屏幕亮起,显示出播放器的蓝屏界面,随后画面跳转。画面质量一般,视角像是从某个略高的位置俯拍,
背景是一个装修俗气的酒店房间,正对着中央的大床。很快,一男一女走进了画面。男的腆着啤酒肚,
头发稀疏,虽然画面不算特别清晰,但李南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来了,这是定城区工商局的副局长!
女的则很年轻,浓妆艳抹,动作矫揉造作,显然是白金瀚的小姐。接下来的画面,就是二人怎样探讨昆字结构了。
李南没有继续看下去,迅速按下了停止键。他的脸色阴沉如水,但眼中却燃烧着灼灼的光芒!证据确凿!
这些光盘,就是高启强、万彪他们用来控制和要挟官员的致命武器!小丽失踪的真相,
很可能就隐藏在这些光盘之中,或者与之密切相关!他不再犹豫,迅速关闭电源,将那张试过的光盘也收回箱内。
他将床箱盖板小心翼翼恢复原状,抹去自己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迹。然后,他抱起那个沉甸甸的、
装满了罪恶与秘密的黑色收纳箱,如同抱着最珍贵的战利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301室,锁好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158章 秦伟民要气疯了
回到宿舍,将箱子妥善藏好。李南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手中的证据可能掀起一场席卷德市官场的地震,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唐国栋的电话,声音冷静而坚定:
“唐局,是我,李南。在万彪的卧室内发现大量偷拍的光碟......”
这两天,万彪总觉得右眼皮跳得厉害,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源头就是前两天他老爹万有财从老家打来的那个电话——小霞被什么“省城关爱女性权益基金会”的人带走了,至今音讯全无。
他不敢把这事告诉高启强。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老大了,手段狠辣,喜怒无常。
以前不是没有过不听话、或者想脱离控制的姑娘,下场都极其凄惨。
那个小丽,不就是因为打晕客人、还妄想逃跑,被高启强亲手......万彪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下去。
上个月小霞借口生病要住院,在医院的时候看守她的小弟一时大意让她溜了,
本以为一个弱女子跑回穷山沟也翻不起什么浪,没想到竟然被人截胡带走了!这要是被强哥知道,
自己办事不力,还弄丢了可能知道内情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妈的!”
万彪烦躁地揉了揉跳个不停的眼皮,试图安慰自己:也许就是哪个闲得蛋疼的破基金会搞什么调研,碰巧遇上了呢?
不是警察就好办。再说了,强哥能量那么大,跟市局黄局长都称兄道弟,就算真是警察,只要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应该也能摆平吧?
但这种自我安慰显然没什么效果,心里的不安反而越来越强烈。他越想越觉得那两个人的出现太过巧合,
手段也太利索了点,他后来详细问了万老三过程。办公室里的几个马仔还在嬉皮笑脸地吹牛打屁,看得万彪一阵心烦意乱。
“滚滚滚!都他妈给老子滚出去!看着就烦!”
他没好气地把手下都轰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那种心慌的感觉更加明显。
他像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踱了几圈,最终一咬牙,掏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备注为“伟哥”的号码拨了过去。
现在能商量、也可能知道点风声的,也只有这位“合作伙伴”了。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
那边传来秦伟民似乎刚睡醒、带着不耐烦的声音:
“喂?彪子?这么晚什么事?”
“伟哥,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万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
“有个事想跟你打听一下,你...听说过‘省城关爱女性权益基金会’这个单位吗?”
“省城关爱女性权益基金会?”
秦伟民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疑惑和一丝警惕,
“没听说过。什么野鸡单位?你打听这个干嘛?”
万彪心里咯噔一下,连秦伟民都没听过?他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
“也...也没啥大事,就是前两天,有这个单位的人跑到我老家那边,把我之前手底下一个跑掉的姑娘给...给带走了。
我这心里有点不踏实,所以问问你。”
“什么?!”
电话那头的秦伟民声音瞬间拔高,睡意全无,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老家跑掉的姑娘?是不是那个叫小霞的?!被人带走了?!什么时候的事?!你他妈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
秦伟民的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中的震惊和怒火,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万彪身上,让他瞬间透心凉!
“就...就前两天。”
万彪被吼得有点懵,下意识地辩解,
“我...我以为就是个破基金会...”
“破你妈了个逼!”
秦伟民气得破口大骂,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
“万彪你他妈的是猪脑子吗?!什么狗屁基金会会跑到你那山沟沟里去精准地带走一个小姐?!
用你的猪脑子想想!这他妈八成是警察扮的!是冲着你来的!冲着我来的!冲着高总来的!你他妈竟然现在才说?”
万彪被骂得狗血淋头,脸色煞白,拿着手机的手都开始发抖:
“警...警察?不...不能吧?他们证件我爹看了,不像啊。”
“证件?证件他妈不能造假吗?!你个蠢货!”
秦伟民简直要气疯了,
“妈的,我告诉你万彪,要是因为你这破事把大家都拖下水,老子第一个饶不了你!”
电话那头,秦伟民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破万彪的耳膜。
第159章 睡你妈个头!出大事了!
万彪被骂得浑身一哆嗦,冷汗冒得更厉害了,连声道:
“伟哥,伟哥您别生气,我...我当时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少他妈废话!”
秦伟民粗暴地打断他,声音阴沉得可怕,
“你现在把这个事,原原本本地给我说一遍,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什么时候,什么人,怎么带走的,往哪去了,全都说清楚!”
万彪此刻哪还敢有丝毫隐瞒,连忙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把那天他父亲万有财在电话里描述的情况,
尽可能地详细复述了一遍:两个自称“省城关爱女性权益基金会”的年轻男人、如何打听、如何被村里人驱赶后又偷偷潜入、
如何找到小霞家、最后如何在小霞家附近爆发冲突,对方身手如何厉害,
以及最关键的是——“他们...他们不是两个人,后来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来接应他们,从我们村后面那条通往外县的土路跑的!
时间...时间大概是晚上八点多九点不到的样子。”
“有人接应?黑色的越野车?没有悬挂牌照?从山后那条路走的?晚上八点多九点?”
秦伟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每一个关键词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这根本不是他妈什么基金会调研,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套标准的、针对关键证人的秘密抓捕和撤离流程!
对方绝对是专业人士!
“对...对!就是那样!”
万彪确认道,声音带着哭腔,
“伟哥,现在...现在怎么办啊?”
“怎么办?你现在知道问怎么办了?!早干嘛去了!”
秦伟民气得又想骂娘,但他知道现在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强压下滔天的怒火和恐慌,大脑飞速运转。
他在公安系统混了这么多年,从企业公安到地方派出所,虽然业务可能荒疏了,但这点反侦查意识和人脉还是有的。
“你他妈给我在家老实待着!哪都不准去!手机保持畅通!等我消息!”
秦伟民恶狠狠地命令道,随即不等万彪回应,猛地挂断了电话。结束和万彪的通话后,秦伟民丝毫没有耽搁,
立刻又拨通了一个号码——打给他的绝对心腹,九孔桥派出所副所长刘峰。刘峰能坐上这个位置,
全靠他秦伟民的提拔,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面传来刘峰睡意朦胧的声音:
“喂?所长,这么晚...”
“睡你妈个头!出大事了!”
秦伟民直接吼道,语气急迫,
“立刻给我清醒!有紧急任务!”
刘峰一听秦伟民这语气,瞬间睡意全无,声音都紧张起来:
“所长,您说!什么事?”
“你马上想办法,用最快的速度,秘密地去一趟交警支队指挥中心!”
秦伟民语速极快,指令清晰,
“以办案查询的名义,调取大概三天前,晚上八点到九点这个时间段,从石家坳村通往邻县方向那一段山路沿线,
所有可能拍到的监控探头记录!重点找一辆黑色的、没有悬挂牌照的越野车!妈的,估计车型都很难确定,
但黑色、无牌、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条偏僻路上,就是最大的特征!一定要把它的去向给我挖出来!
记住,绝对保密,用你自己的关系,别他妈走正规流程惊动任何人!”
秦伟民深知,如果能找到这辆接应车的踪迹,顺藤摸瓜,或许就能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
以及小霞被带到了哪里。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挽回局面的线索!刘峰虽然听得心惊肉跳,
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大事让所长如此失态,但不敢多问,立刻领命:
“明白!所长!我马上就去办!保证把事情办妥!”
“快!要快!”
秦伟民又催促了一句,才焦躁地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自己也瘫坐下去,点了一支烟,
狠狠地吸着,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对方动作太快,太专业了!
而且目标直指高启强集团最要命的命门——小霞!这绝不是一般的调查!难道...是冲着自己和更高层来的?
办公室里烟雾弥漫,秦伟民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试图用尼古丁来压制内心的惊涛骇浪。
第160章 你确定不是我们系统的人?
刘峰已经派出去查监控了,但他心里那点侥幸心理很快就被更大的不安所取代。
“应该不会啊...要是真有大行动,针对高启强,甚至可能牵扯到我,黄局那边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给我透?”
他试图这样安慰自己,但越琢磨越觉得心里没底。自己说到底,只是定城区一个派出所所长,
在真正的权力格局里,分量太轻了。至于他那个位高权重的亲叔叔,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秦浩?
哼,秦伟民心里冷笑一声,那个老古板,不仅从不给自己行方便,还多次严厉警告他不准打着自己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
出了事绝对不管他。这条路,想都别想。思前想后,虽然极度不愿意在这个时间点、因为这种破事去打扰黄炳坤,
但强烈的恐惧感还是驱使他拿起了手机。现在能给他一点安全感或者说能判断风向的,也只有这位市局的黄副局长了。
他找到那个存为“黄老板”的号码,犹豫再三,还是咬牙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很久,就在秦伟民以为不会有人接听,
准备放弃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睡意朦胧的声音,而是一阵极其不耐烦、甚至带着暴怒的压低了的咒骂:
“秦伟民!你他妈的最好有天大的事!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老子刚他妈躺下!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你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
黄炳坤的声音沙哑而暴躁,背景音里似乎还有一个女人不满的嘟囔声,显然秦伟民的这个电话打得非常不是时候,
撞破了某些好事。秦伟民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了。他连忙弓着腰,
仿佛黄炳坤就站在他面前一样,声音变得极其谄媚和胆怯:
“黄...黄局,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我...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有件特别紧急的事,
心里没底,必须...必须向您汇报一下......”
“有屁快放!”
黄炳坤极其不耐烦地低吼道。
“是...是是是,”
秦伟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黄局,我就是想问问最近...最近局里,或者上面,有没有...有没有什么针对定城这边的...特别的行动或者调查啊?”
“行动?调查?”
黄炳坤的语气更加不善,
“你他妈听到什么风声了?还是你那边又给老子捅什么篓子了?!”
“不...不是...”
秦伟民心里更慌了,硬着头皮说道,
“是...是这样的...我手下...就是白金瀚那个万彪...他老家那边...之前跑掉的那个叫小霞的姑娘,好像...好像被人抓走了。”
“小霞?!”
电话那头的黄炳坤声音猛地一变!刚才的怒气和睡意似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突兀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个小霞,他可是有印象的!不仅是因为白金瀚,更因为他自己去“放松”的时候,这个女孩还伺候过他几次,
颇为乖巧可人...她被抓了?被谁抓了?黄炳坤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毕竟是老江湖,立刻强行稳住心神,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严厉:
“你说清楚!怎么回事?!被什么人抓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秦伟民听出黄炳坤语气里的变化,心里更是凉了半截,连忙把万彪说的情况又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省城基金会”、
对方身手厉害、有黑色无牌越野车接应、从山后小路撤离这些细节。黄炳坤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电话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秦伟民在这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黄炳坤阴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已经恢复了部分镇定,但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你确定不是我们公安系统的人?”
“应...应该不是吧,证件不对,而且...而且我已经让刘峰偷偷去交警队调那天晚上的监控了,想看看那辆车到底去哪了。”
秦伟民赶紧表功,试图显示自己还在努力补救。听到秦伟民已经派人去私下调监控了,黄炳坤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点。
只要找到那辆车的踪迹,就能知道是谁在动手。
第161章 绝不能让她乱说话!
“嗯...”
黄炳坤沉吟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冰冷,
“这件事,你给我高度重视起来!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必须把那个小霞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暗示和许诺:
“交警队那边,如果需要更高层面的协调,或者遇到了什么阻力,你再告诉我。但是,秦伟民,我警告你,
这件事你必须给我办得漂亮点,擦干净屁股!要是再出什么纰漏,惹出大麻烦,别说我,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黄局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好!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秦伟民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保证,虽然电话那头根本看不见。
“行了!有消息立刻向我汇报!”
黄炳坤不耐烦地丢下一句,随即挂断了电话。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秦伟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整个人几乎虚脱般地瘫在沙发上,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湿。虽然被骂得狗血淋头,
但至少黄局答应在必要时会协调,这让他仿佛又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然而,他根本不知道,电话那头的黄炳坤,
在放下手机后,脸色变得比他还要难看无数倍,一种真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已经开始蔓延。
小霞的被抓,让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悬崖边缘。挂了秦伟民的电话,黄炳坤在酒店行政套房里坐立难安。
秦伟民那个蠢货办事,他实在放心不下。小霞这个女人,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尤其是关于白金瀚内部那些见不得光的“特殊招待”,
万一她落到对头手里,把什么都撂了,那后果不堪设想!他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猛地站起身,
披上柔软的浴袍,烦躁地踱步到洗手间,关上门,确保套房里那个刚找来的小模特听不见。
他找到一个备用手机,拨通了一个只存了号码没有名字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低沉、
略带沙哑,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声音:
“喂?”
“高总,是我。”
黄炳坤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有个事,到时候可能还得让你这边出面处理一下。”
他简略地将小霞被人带走的情况说了一下,省略了秦伟民汇报的许多细节,只强调了关键点:
“...现在秦伟民那边正在想办法查那辆接应的车。一旦找到那小婊子的藏身地点,你这边务必派人,
想办法把她给我弄回来!控制在我们手里!如果...如果情况紧急,带不走人...”
黄炳坤的声音变得更加阴冷,
“那就找个可靠的人,处理干净!绝不能让她乱说话!明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随即,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只有冰冷的三个字:
“知道了。”
但紧接着,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我等秦伟民那边的消息。”
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皇冠夜总会顶楼,那间极度奢华却风格庸俗的办公室里,高启强缓缓放下手机。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平日里看似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却仿佛有风暴在凝聚,冰冷得吓人。
他刚刚从另一个场子玩乐回来,身上还带着酒气和香水味,却瞬间被这个电话里的消息浇得透心凉。
小霞...跑了...还被不明身份的人抓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万彪那个废物竟然没有第一时间上报!
还要等到黄炳坤来通知自己?!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怒瞬间冲垮了他表面的平静。
“备车!去白金瀚!”
他对着门口的心腹保镖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几分钟后,
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在一前一后两辆满载马仔的黑色佳美护卫下,风驰电掣般驶向白金瀚歌舞厅。
车队粗暴地停在门口,高启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推门下车,大步流星地走进歌舞厅。
沿途的服务生和保安看到他这副模样,吓得纷纷低头避让,大气都不敢出。他直接乘电梯上了五楼,砰地一脚踹开了万彪办公室的门。
第162章 万彪,你知道后果的。
万彪正心神不宁地坐在沙发上抽烟,思考着对策,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猛地跳了起来。
当他看清来人是面色铁青的高启强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强...强哥...您怎么来了...”
万彪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话还没说完——高启强根本懒得废话,目光一扫,顺手抄起旁边酒柜上一瓶还没开封的洋酒,
几步跨到万彪面前,抡圆了胳膊,照着万彪的脑袋就狠狠砸了下去!
“砰——哗啦!”酒瓶在万彪头上轰然炸裂!琥珀色的酒液和玻璃碎片四溅开来!万彪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直接被砸翻在地,额头上鲜血混合着酒液汩汩而下,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捂着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强哥饶命!强哥我错了!饶了我吧!”
万彪顾不上剧痛,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高启强面前,磕头如捣蒜,声音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剧烈颤抖。
高启强扔掉了手里的半截瓶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满头满脸是血和酒、狼狈不堪的万彪,
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虫子。
“饶了你?”
高启强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刀片刮过万彪的耳膜,
“你他妈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人什么时候跑的?什么时候被带走的?你他妈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知道?!
是不是觉得我高启强提不动刀了?!”
每问一句,高启强的语气就森寒一分,那无形的杀气压得万彪几乎窒息。
“我...我不敢啊强哥!我...我是怕您生气...我想着自己先想办法...”
万彪语无伦次地哀求着,鼻涕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高启强厌恶地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压下当场废了万彪的冲动。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点燃一支雪茄,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更加阴鸷。
“那件事,”
高启强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仿佛毒蛇吐信,
“没有留下什么尾巴吧?”
万彪猛地一颤,他当然知道高启强问的是什么——是小丽,还有之前另外两个同样“不听话”、试图反抗或逃跑的女孩...
她们的尸体...都是他奉高启强的命,亲自带人去“处理”的...
“没...没有!绝对没有!”
万彪吓得魂飞魄散,这个时候就算真有什么纰漏,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说出来,
“强哥您放心!处理得干干净净!绝对没人能找得到!我用人头担保!”
高启强眯着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万彪,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冷冷地道:
“最好没有。你的脑袋,先暂时寄存在你脖子上。等找到那个小婊子,要是因为她扯出什么旧账...万彪,你知道后果。”
万彪如蒙大赦,却又如同坠入冰窟,只知道拼命磕头:
“谢谢强哥!谢谢强哥!我一定将功补过!一定把那个贱人找回来!”
高启强不再看他,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都给我动起来!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叫小霞的女人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整个白金瀚,乃至高启强掌控的灰色帝国,因为小霞的被抓,瞬间被注入了危险的躁动和冰冷的杀意。
就在之前高启强那辆黑色皇冠轿车带着两车杀气腾腾的马仔,粗暴地停在白金瀚门口时,
门口一个穿着侍应生制服、看似低头忙碌的年轻男子——高天阳,心脏猛地一跳。他太熟悉这种阵仗了。
高启强平时来,虽然排场也大,但多是前呼后拥、谈笑风生。而今天,高老板下车时那阴沉的脸色、
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以及那些马仔们如临大敌、四处扫视的紧张模样,都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戾气。出大事了!
第163章 看样子火气非常大!
高天阳的直觉告诉他。他强压下心中的悸动,继续假装擦拭着门口的铜把手,
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高启强一行风风火火冲进大堂、直奔电梯的身影。电梯门合上,
显示楼层的数字开始跳动,最终停在了“5”。五楼!那是万彪的办公室所在!高天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联想到了发小范新泉前段时间秘密找到他,郑重交给他的任务——打听一个叫“小丽”的女孩的下落,
并密切关注万彪及其亲信马仔的动向。范新泉虽然没明说原因,但高天阳不傻,他知道新泉现在跟了个好领导,
在干正事,虽然说只是个协警,最起码比自己强。而且,关于小丽,他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记得很清楚,大概半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夜,快打烊的时候,他因为一点小事耽搁了,从后门离开。
就在街口的拐角暗处,他亲眼看到万彪最信任的两个打手,吃力地抬着一个沉甸甸的、还在渗漏不明液体的麻袋,
粗暴地塞进了万彪坐的那辆车的后备箱!当时那两人神色慌张,动作粗暴,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晦气”。
没过两天,场子里就传出了“小丽自己回家不干了”的消息。类似的事情,之前好像也发生过两次,
都是关于一些来自外地、试图反抗或者想离开的姑娘,最终都以“自己回家”了之。高天阳几乎可以肯定,
万彪这伙人,手上绝对不干净!小丽和那些姑娘,恐怕根本不是“回家”了那么简单!他把自己的怀疑和看到的情况都告诉了范新泉。
范新泉当时脸色就变了,叮嘱他:
“天阳,这件事非常非常重要!你继续盯死万彪和他身边最亲近的那几条狗!但千万!千万注意自身安全!
有任何异常,老办法联系我!”
此刻,看到高启强如此暴怒地亲自杀上门,直奔万彪办公室,高天阳几乎瞬间就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一定是小丽的事情,
或者与之相关的事情,爆发了!他不动声色地退到门廊的柱子后面,借着阴影的掩护,
飞快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老式的诺基亚手机,那是范新泉给他的,用于单线联系,以极快的速度编辑了一条短信:
“老板暴怒,疑事发。”
他没有直接打电话,那样太显眼。发完短信,他立刻删除了发送记录,将手机藏回兜里,心脏砰砰直跳,
继续假装忙碌,但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密切关注着门口的动静和楼内的任何异响。
几乎在高天阳短信发出的同时,停在白金瀚斜对面街角一辆毫不起眼的破旧桑塔纳里,负责监控高启强的杜江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高启强车队抵达、以及高启强本人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和冲进去的一幕。
“高启强进去了!看样子火气非常大!”
杜江脸色凝重,嘴里嘀咕道。而在另一个方向,伪装成摩的司机、在白金瀚后巷附近晃悠的范新泉,
感觉到口袋里的震动,掏出那个专门的手机,看到了高天阳发来的简短暗号。他的脸色瞬间一变。
“老板暴怒”指的是高启强,“疑事发”。他立刻意识到,李局他们昨天的行动已经引发了对方最核心层的剧烈反应!
他不敢怠慢,立刻将情报通过短信转发给了李南,同时更加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白金瀚的后门以及万彪那间办公室窗户的方向,
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一张无形的监控网,因为高启强的这次意外暴怒行动而瞬间绷紧。
潜伏的线人、外围的警察,都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风暴的中心,
白金瀚五楼那间奢华的办公室里,万彪正在血泊中瑟瑟发抖。而风暴的边缘,情报正以光速传递,决定着下一步的走向。
高启强恐怕不会想到,他自以为隐秘的雷霆之怒,早已落在了无数双警惕的眼睛里。
再也不想看到万彪那副怂样,高启强带着一帮马仔,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白金瀚。
第164章 屠宰场
杜江不动声色地启动车辆,远远地跟上了高启强的车队,他的任务是盯死首要目标。没过多久,白金瀚门口再次有了动静。
额头包扎着纱布、脸色惨白如纸的万彪,在两个心腹马仔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其中一个马仔快步跑去开车。
一直伪装成摩的司机、在远处街角阴影里假寐的范新泉,瞬间睁开了眼睛,精神高度集中。
“鱼要出水了!”
他心中暗道,直觉告诉他,万彪在这种时候匆忙外出,绝对非同小可,很可能与高天阳的情报和小丽的事情有关!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发动了摩托车,但却没有打开车灯。他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借助前方车辆的尾灯和偶尔驶过的其他车辆灯光,如同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缀在万彪车的后面。
夜晚的郊区道路,车辆稀少,跟踪难度极大。范新泉不敢跟得太近,生怕发动机的声音引起对方的怀疑。
他全神贯注,将摩托车的操控发挥到极致,利用路边的树影、岔道口短暂停留等方式,尽可能地隐藏自己。
看着万彪车辆行驶的方向渐渐偏离主城区,朝着郭镇的方向驶去,范新泉的心跳开始加速。郭镇...那边相对偏僻。
当万彪的车在一个岔路口毫不犹豫地拐向通往更偏远村庄的小路时,范新泉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条路的尽头...
他记得那边好像有一家屠宰场!难道是那里?一个冰冷而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结合之前高天阳描述的“麻袋”、“渗漏液体”,以及关于小丽和另外两名女子“自己回家”的诡异传闻...
范新泉几乎有七八成的把握,万彪他们深夜前往那个屠宰场,绝不是为了过来杀年猪!
他的心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既有即将揭开真相的激动和兴奋,更有面对这种残忍真相时的愤怒和毛骨悚然。
他证明了自己之前的猜测,也证明了高天阳情报的价值,但这代价,是三条甚至更多活生生的人命!
摩托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范新泉的心也随着路面一起起伏。他更加小心了,
干脆在距离屠宰场还有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彻底熄灭了发动机,利用下坡的惯性,
悄无声息地将摩托车推倒在田埂旁的草丛里隐藏起来。他自己则猫着腰,如同夜行的狸猫,借助田埂、
灌木丛的掩护,快速而无声地向屠宰场方向靠近。远处,万彪的车已经停在了屠宰场的大门口。
车灯熄灭,三个黑影下了车——正是万彪和他的两个马仔。范新泉屏住呼吸,在距离他们大约二三十米远的一处矮墙后匍匐下来,
死死盯着他们的动向。只见那两个马仔掏出了手电,一左一右搀扶着还有些摇晃的万彪,并没有进入屠宰场的厂房,
而是绕过了主建筑,朝着厂房后面那个杂草丛生的小山包走去!夜晚的屠宰场,寂静得可怕。风吹过破损的窗户,
发出呜呜的怪响,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月光被薄云遮挡,
光线晦暗不明,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阴森恐怖的氛围中。万彪三人显然也对这里心存畏惧,脚步匆匆,
手电光柱胡乱扫射着,似乎想用光线驱散内心的恐惧。他们走上小山包,在一处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
长满了荒草的空地前停了下来。万彪挣脱开马仔的搀扶,亲自拿过手电,脸色苍白地仔细照着那片地面,
又紧张地四处张望,似乎在确认有没有被人跟踪,有没有什么异常痕迹。范新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将身体压得更低,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他能看到万彪脸上那混合着恐惧、心虚和残忍的复杂表情。
虽然看不到具体标记,但万彪和两个马仔那确认般的眼神交流,以及他们明显松了一口气、
却又更加急于离开的姿态,让范新泉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这里!
第165章 需要您亲自出马,辛苦一下。
这片看似普通的山坡,下面极有可能就埋藏着小丽和另外两个可怜女子的尸骸!
想到脚下可能就躺着三具被残忍杀害、冰冷腐烂的尸体,即使范新泉胆子不小,
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万彪三人显然不敢在此久留,匆匆查看了一番后,
便像被鬼撵一样,脚步慌乱地原路返回,迅速上车,发动引擎,飞快地驶离了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非之地。
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黑暗的道路尽头,范新泉才敢从矮墙后慢慢站起身。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强忍着内心的悸动和恐惧,在心里仔细记下了这里的方位和特征。做完这一切,他才迅速退回田埂边,
扶起摩托车,推着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敢发动引擎。他没有回城,而是将车骑到一处有微弱信号的地方,
火速拨通了李南的电话。电话刚一接通,范新泉就压抑着激动和急促,语速极快地说道:
“李局!是我,新泉!重大发现!万彪刚才带人来了郭镇这边屠宰场后面的小山包!行为鬼祟,极度可疑!
我高度怀疑...小丽和之前失踪的那两个女人的尸体,很可能就被他们埋在那里!”
“新泉,别激动。先确认你周围是否安全?”
“李局您放心,我看到他们的车上了大路以后我才跟您联系的,现在周围没有一个人。”
范新泉刚说完,一股寒风吹来灌进了他的衣领,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好,记住那个地方,现在赶紧先回去补觉,明天的任务会很重,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是,李局。”
挂了范新泉的电话,李南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也无法完全压下他内心的翻腾。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权衡着。范新泉的这个发现太关键了!那个屠宰场后的山包,
十有八九就是万彪这伙人处理“麻烦”的秘密坟场!如果真是小丽和其他受害者的埋尸地,那这就是铁证如山!
要不要立刻去确认?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但理智告诉他,不行。深夜荒郊,地形不熟,贸然前往不仅容易打草惊蛇,
更可能破坏现场甚至遭遇危险。勘查这种现场,需要专业的法医和技术人员,需要照明、需要工具、
需要绝对保密和安全的环境。只能等,等到下一个夜晚,做好万全准备再行动。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只是万彪心虚,跑去确认一下藏匿其他罪证的地方?或者只是虚惊一场?各种可能性在他脑中交织。
除此之外,还有那箱从万彪住处搜刮来的光盘!那里面可是记录了至少四十多个不同男人的丑态,这些人是谁?
有哪些是像之前那个处长一样有头有脸的?哪些是关键人物?身份鉴定工作量大且极其敏感,必须尽快完成,
才能评估出这份证据的真正分量和可能引发的冲击波。他自己转业进入公安系统才半年时间,
对德市方方面面的头头脑脑根本就认不全。这个“艰巨”又“尴尬”的任务,眼下看来,只能“委屈”一位老同志了。
想到这里,李南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有点蔫坏的笑容。他已经能想象到唐局看到那些光盘内容时的表情了。
第二天一早,李南拎着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黑色手提包,敲响了唐国栋办公室的门。
“进。”
李南推门进去,脸上堆着一种介于恭敬和贱兮兮之间的笑容:
“唐局,早啊!忙着呢?”
唐国栋正在批文件,抬头看到是李南,尤其是看到他脸上那有点“不怀好意”的笑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小子,平时汇报工作都是一本正经,今天这表情,准没好事!
“嗯,有情况?”
唐国栋放下笔,警惕地看着他,尤其是他手里那个手提包。李南嘿嘿一笑,凑到办公桌前,
把手提包往桌上一放,发出轻微的“哐哐”声,听起来里面东西不少。
“唐局,有个...呃...非常重要的政治任务,需要您亲自出马,辛苦一下。”
李南搓着手,语气那叫一个诚恳,眼神那叫一个“纯良”。唐国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政治任务?你小子别跟我耍花样,直说!”
李南压低声音,指了指手提包:
“这里面的东西,是我昨晚...呃...从一个非常可靠的地方搞到的。是四十多张光盘,内容嘛...
有点刺激,都是些人在白金瀚...嗯...进行不正当活动的记录。”
唐国栋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他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了。
第166章 请你看岛国片
李南继续贱兮兮地说:
“这里面的人,鱼龙混杂,估计有不少咱们系统里的,或者政府其他部门的头头脑脑。
我这不是刚来,好多人对不上号嘛...所以,只好辛苦唐局您老人家,今天受累,帮忙把这里面出现的每一位男士的身份,
都给落地落实了。不认识的、或者不确定的,您就先把光盘单独放一边,留着我后面再想办法。”
唐国栋听得眼角直抽搐,差点没把手里的笔捏断!好家伙!让他一个市局副局长,关起门来一整天,
看类似岛国动作片的玩意。就干这个?!看这种龌龊东西,还得给里面的人做“身份识别”?!
这他妈是什么鬼任务!
“李南!你...”
唐国栋气得差点拍桌子。
“唐局!唐局!息怒息怒!”
李南赶紧安抚,但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这可是关键证据!关系到我们能挖出多少保护伞,能把这个案子办到多深!
您想想,要是这里面有哪个大人物,咱们提前掌握了,后续行动不就更有的放矢了嘛?为了工作,为
了革命事业,您就牺牲一下嘛...”
唐国栋被他说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知道李南说的有道理,但这活儿也太...太膈应人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眼睛要瞎掉的情景。看着唐国栋那副憋屈又无奈的表情,李南心里快笑翻了,但脸上还得绷住。
趁热打铁,李南又扔出一个重磅炸弹,语气也严肃起来:
“另外,唐局,还有个紧急情况。凌晨的时候,新泉那边有重大发现...”
他把范新泉跟踪万彪,发现废弃屠宰场后山可疑地点,高度怀疑是埋尸地的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听到这个,唐国栋的脸色彻底凝重起来,刚才那点憋屈瞬间被震惊和愤怒所取代:
“消息可靠吗?能确定吗?”
“新泉的判断应该没错,而且万彪他们那个时间点、那种状态下跑去那种地方,行为太反常。十有八九就是那里!”
李南沉声道,
“我打算这两晚,就组织绝对可靠的力量,秘密进行初步勘查确认!”
唐国栋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这件事必须办!人手和设备我来协调,必须绝对保密!如果真是...那这帮畜生,就真的该千刀万剐!”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黑色手提包,又看了看李南,最终无奈又愤懑地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挥挥手:
“行了行了!光盘放这儿!赶紧滚蛋!看见你就烦!记住啊,确定行动前,计划必须报我批准!”
“得令!谢谢唐局!那就辛苦您咧!”
李南如蒙大赦,脸上笑开了花,赶紧溜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门一关上,
办公室里就传来唐国栋一声极其郁闷的低吼,估计是看着那一包光盘,头皮发麻。而门外的李南,收敛了笑容,
眼神变得锐利。就在李南的车驶出市局大院时,市交警支队的指挥监控中心内,熬了一夜、双眼通红的九孔桥派出所副所长刘峰,
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屏幕上一段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监控画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怎...怎么可能?”
他几乎要失声叫出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自从昨晚接到秦伟民那个十万火急的电话后,刘峰就一刻没敢耽搁,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和不算太合规的“协查”名义,
泡在了交警支队的监控中心里。2001年初,道路监控探头寥寥无几,尤其是在汉川县以及邻县通往市区的偏僻路段。
但他硬是凭着一点耐心和运气,在有限的几个关键路口的监控录像中,捕捉到了那辆符合特征——深色、无牌越野车的模糊身影!
时间点也与万彪描述的高度吻合!这让他精神一振,觉得自己立了大功。他沿着这辆车可能行驶的路线,
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市区监控资源,一路追踪。然而,当追踪的轨迹逐渐清晰,最终指向一个他做梦都没想到的地点时,
刘峰感觉如同被一盆冰水混合着闪电从头浇下,整个人都僵住了!监控画面显示,那辆深色无牌越野车,
在凌晨时分,竟然...径直驶入了德市公安局的大门!
第167章 是是市局的车!
虽然画面很远很模糊,但市公安局那庄严的大门和门牌,他绝不会认错!
“进...进了市...市局?!刘峰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秦伟民让他查的那台车,
居然进了市局!这意味着什么?!难道针对高启强、针对万彪,甚至可能针对秦所的行动,是来自市局层面的?!
这个念头让他魂飞魄散!他感觉自己窥见了一个足以将他碾得粉身碎骨的巨大秘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手继续操作监控系统,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希望那辆车只是路过。
然而,后续的监控记录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那辆越野车在进入市局后,停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天已大亮,它才再次驶出市局大门。刘峰咬着牙,继续追踪。
他发现越野车穿过定城区后进入到了新区,最终驶入了——新区检察院的家属院!并在里面停留了不到半个小时,
之后再次出来,最终...又一次返回了德市公安局大院!刘峰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件事的层级和严重性,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更远远超出了秦伟民甚至高启强所能掌控的范围!
他猛地意识到,这件事绝不能在电话里说!一个字都不能透露!谁知道他们的电话有没有被监听?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作镇定地谢过了交警支队的“朋友”,借口说没什么发现,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监控中心。
回到车上,他哆嗦着点燃一支烟,猛吸了几口,才勉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秦伟民的电话。
电话接通,传来秦伟民不耐烦的声音:
“怎么样?有线索没有?”
刘峰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秦...秦所...有...有点发现,但是...电话里说不方便。您...您现在在所里吗?我当面跟您汇报!”
秦伟民听出刘峰语气里的异常,心里也是一沉,预感到不妙,厉声道:
“我在办公室!你马上过来!”
十几分钟后,刘峰脚步虚浮地走进了秦伟民的办公室,反手紧紧锁上了门。
秦伟民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惊慌失措的眼神,心中的不祥预感更加强烈:
“到底怎么回事?!查到什么了?”
刘峰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秦所...那...那辆车...我...我查到了。”
“说重点!哪里的车?!”
秦伟民焦急地催促。
刘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是市局的车!”
“什么?!”
秦伟民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他妈再说一遍?!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
刘峰带着哭腔,赶紧把自己查到的监控轨迹——从汉川县到市局,再到检察院家属院,
最后返回市局——原原本本地、详细地说了一遍。每说一个字,秦伟民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等到刘峰说完,
秦伟民已经面无人色,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
“市局...检察院家属院...不对,如果是联合行动的话怎么会去检察院的家属院呢。”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两个男人,只剩下他们粗重而惊恐的呼吸声。
秦伟民被刘峰带来的消息吓得魂不附体,但多年在系统内摸爬滚打的经历让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恐慌解决不了问题,必须确认信息,搞清楚对手到底是谁!
“光看监控不行,万一...万一是套牌或者伪装呢?”
秦伟民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对刘峰说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样,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市局,看看能不能在现场发现那台车,确认一下!”
说完,两人也顾不上别的,立刻驱车赶往德市公安局大院。将车停在外面,两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市局大院。
他们的身份进入市局并不过分引人注目。秦伟民的心跳得厉害,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停车坪上每一辆车辆。
突然,刘峰猛地用手肘悄悄碰了他一下,眼神示意向大院角落的一个车位。
第168章 黑色无牌帕杰罗
秦伟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辆沾满泥点、风尘仆仆的黑色三菱帕杰罗越野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正是监控里那辆无牌车!此刻它的前后牌照位置依然空空如也!找到了!确凿无疑!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秦伟民。
他强作镇定,绕着那辆车走了一圈,仔细观察。车很旧,是业务支队常用的那种车型,
但他并不认识这辆车是属于哪个支队的。
“不认识...”
秦伟民低声对刘峰说,脸色更加难看。未知的对手才是最可怕的。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再次拨通了黄炳坤的电话。这一次,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恐惧:
“黄...黄局...我...我在市局大院,找到那辆车了。”
出乎意料,电话那头的黄炳坤并没有立刻发火骂人。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再说了也不是他秦伟民惹的祸,骂他也无济于事。反而,秦伟民和刘峰能把这辆车准确地从茫茫车海里找出来,
算是立了一功,提供了极其关键的方向。他只是阴沉地、带着极度不耐烦和窝火地问道:
“什么车?看清楚特征了吗?”
他自己一个堂堂市局常务副局长,手下人搞出这么大动作,目标直指自己的关系网,自己居然毫不知情,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愤怒和挫败。
“是一辆黑色的三菱帕杰罗,很旧,没挂牌子,停在...”
秦伟报报了具体位置。
“在原地等着!我下来看看!”
黄炳坤说完就挂了电话。几分钟后,黄炳坤阴沉着脸,从办公大楼里走了出来。
秦伟民和刘峰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赶紧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打招呼:
“黄局...”
黄炳坤根本没正眼看他们,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秦伟民立刻心领神会,用眼神悄悄指向那个角落。
黄炳坤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去,落在那辆黑色的无牌帕杰罗上。当他的视线触及那辆车,
尤其是看到前挡风玻璃右下角那一道不太明显但熟悉的放射状裂痕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车...他认识!这是刑侦支队配给他们一大队大队长杜江的车!那个办案不要命、性格又硬又臭、
几乎从不来巴结他这位常务副局长的杜江!那道裂痕是去年一次行动中被石子崩的,杜江还打过报告申请维修,
被他以“经费紧张”为由压下去了,所以他印象特别深刻!刑侦支队!杜江!黄炳坤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地在他脑海中碰撞、串联!刑侦支队杜江的车!
凌晨出现在石家坳村接应!之后进入市局!早上又去了新区检察院家属院!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带走小霞的根本不是什么“省城基金会”,而是市公安局的人!他们深夜行动,
从石家坳村接走人,直接带回市局。第二天一早,又将人转移到了检察院家属院,这意味着检察院可能也知情甚至参与了!
最后办案人员返回市局。这是一个标准的、由公安和检察院联合进行的、高度保密的关键证人保护和控制流程!
但是黄炳坤突然感觉有点不对,
“联合办案也不会把人带到家属院啊。”
刑侦支队、新区检察院家属院、新区、新区!这几个关键词像魔咒一样盘旋不去!新区...
他猛地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前段时间在新区分局刑侦大队因为破了部督大案获得部级一等功,
而风头正劲、被破格提拔为定城分局副局长的——李南!李南就是从新区来的!而且他分管刑侦!
况且他之前的局长唐国栋此时也是市局副局长,还分管刑侦支队。他完全有能力、也有动机调动杜江这样的人去执行秘密任务!
再联想到之前秦伟民汇报的,定城分局最近似乎在搞什么基层调研,难道这一切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
黄炳坤的“八百个心眼子”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但得出的结论却让他如坠冰窟!
如果真的是李南在背后主导调查,并且已经联合了检察院,那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调查很可能已经得到了市局甚至更高层面某些力量默许或支持!
否则杜江不敢如此大胆!而自己,竟然被完全蒙在鼓里!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和被背叛的愤怒瞬间淹没了黄炳坤。
第169章 不要搞出太大动静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眼神阴鸷得可怕。他站在原地,足足沉默了十几秒钟,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秦伟民和刘峰看着他不断变化的脸色,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知道事情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无数倍。
最终,黄炳坤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再看秦伟民和刘峰一眼,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办公大楼走去,
背影带着一种近乎狂暴的怒气和不祥的预感。他知道,真正的风暴,已经不再是即将来临,而是已经开始旋转,
并且正朝着他席卷而来!他必须立刻行动,否则就来不及了!回到办公室,反锁上门,黄炳坤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后背重重地靠在冰凉的门板上。他剧烈地喘息了几口,努力平复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他走到办公桌前,
手指微微颤抖地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稍微压制了一下那翻腾的恐惧和暴怒。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他在心里疯狂地告诫自己。愤怒和恐慌只会让自己失去判断,做出错误的决定。
他强迫自己从那惊人的发现中脱离出来,大脑开始以极高的效率运转。烟抽到一半,他猛地按熄在烟灰缸里,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尽管那冰冷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首先拿起办公电话,
打给了还在市局大院惶惶不安的秦伟民。
“秦伟民,”
黄炳坤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
“你现在立刻回定城分局,找个由头,去跟那个新来的副局长李南汇报工作。”
电话那头的秦伟民显然懵了:
“啊?汇...汇报工作?黄局,我...我跟他汇报什么啊?”
“蠢货!”
黄炳坤忍不住低骂了一句,但立刻又压住火气,
“随便汇报什么!九孔桥派出所的年度总结、辖区治安情况、什么都可以!目的是去探探他的口风!
观察他的反应!看看他到底知不知情,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听懂了吗?!”
“懂...懂了!黄局!我马上就去!”
秦伟民虽然害怕,但更不敢违抗黄炳坤的命令。挂了电话,黄炳坤没有丝毫停顿,
立刻从抽屉深处拿出另一部几乎从不使用的、没有任何登记信息的手机。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高启强的号码。
电话接通,对面依旧是那死水般的沉默。黄炳坤用极快且低沉的声音说道:
“车找到了,是市局刑侦的人。小霞很可能就被他们藏在新区检察院的家属院。让你们的人,想办法去找!
找到后,尽量悄无声息地带走!如果...如果带不走,或者情况失控。”
黄炳坤顿了顿,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处理干净。”
他说完,不等对方回应,立刻挂断了电话,仿佛多说一秒都会带来巨大的风险。他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后仰,
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微微抽搐的眼角和紧抿的嘴唇,
暴露了他内心正在经历的滔天巨浪和巨大的压力。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电话那头,高启强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听着黄炳坤带来的消息和指令,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那双三角眼里,却骤然凝聚起如同毒蛇般的阴冷寒光。新区检察院家属院...市局刑侦...他缓缓放下手机,
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敲击着昂贵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瘆人。
几秒钟后,他眼中的犹豫和权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残忍和决断。
他猛地拿起另一部专门用于联系万彪等核心马仔的手机,拨通了万彪的号码。
电话刚接通,高启强就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到极点的声音命令道:
“人,现在在新区检察院的家属院。给你一天时间,带上绝对可靠的人,把她给我带回来。记住,不要搞出太大动静,但要利索!”
他根本没有提“如果带不走”的选项,在他的字典里,没有失败,只有完成或者...毁灭。
挂了电话,高启强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略显萧条的街景,眼神却是一片虚无的狠戾。
第170章 秦伟民汇报工作
他知道,这次行动风险极大,在检察院家属院里面拿人,等同于太岁头上动土。
但相比于小霞落在对方手里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这个险,必须冒!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
仿佛已经看到了解决问题的“最终”方案。而另一边,额头还缠着渗血纱布的万彪,接到高启强的直接命令后,
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更是如同接到了催命符。他立刻嘶吼着召集了手下最心狠手辣、也相对机灵的五六名核心马仔。
“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强哥有令,去新区检察院家属院找到小霞那个婊子!动作要快!要快!”
万彪压低声音,眼神凶狠地扫过手下,
“现在天冷,都给老子穿得像样点!别他妈一个个流里流气的惹人注意!找到目标,直接捂嘴架走塞车里!
谁要是出了岔子,老子活剥了他!”
元月初的天气,寒风刺骨。万彪和他的马仔们纷纷套上了厚厚的羽绒服或棉服,戴上帽子,
尽量遮掩住脸上的凶相,看起来就像一群普通的市民或装修工人。两辆看似普通的轿车,载着这群心怀鬼胎的暴徒,
朝着新区检察院家属院的方向疾驰而去。前往定城分局的路上,秦伟民的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煎一样。
他一边懊悔不迭——早知道这个新来的李副局长如此“邪性”,背后可能有这么大能量,当初就应该第一时间去“拜访”、
去“表示”,而不是只满足于搞定了分局长袁林、政委范新亮和常务副局长胡军。那三位虽然位置关键,
但眼下看来,似乎并不能完全罩住自己了。他强压着恐慌,在车上给袁林打了个电话。
“袁局,我小秦啊。”
秦伟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我这会儿正往分局赶,想去跟新来的李南副局长汇报一下我们所里的近期工作,熟悉熟悉。
您看...您方不方便稍后也露个面?毕竟您是主要领导,您在场,也显得我们重视不是?”
电话那头的袁林似乎正在喝茶,闻言笑了笑,语气颇为随意甚至带着点熟稔:
“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秦大所长终于想起要主动汇报工作了?行啊,我一会儿看时间过去一趟。
李南同志年轻有为,你们多交流交流是好事。”
两人的对话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严格的上下级,反而透着一股利益捆绑后的“朋友”般的随意。
这通电话让秦伟民稍微安心了一点。到了分局,秦伟民让刘峰在楼下等着,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
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惯常的、略带谄媚的笑容,敲响了李南办公室的门。
“请进。”
秦伟民推门进去,只见李南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批阅着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勾勒出他年轻却异常沉稳的侧脸。听到动静,李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就在与李南目光接触的一刹那,
秦伟民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李南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不知为何,
那平静之下仿佛蕴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力量,让他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差点卡壳。
“李...李局长,忙着呢?没打扰您吧?我是九孔桥派出所的秦伟民。”
秦伟民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李南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哦,是秦所长啊,不打扰,请坐。有什么事吗?”
他的态度自然得体,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根本不知道这几天所发生的任何事。秦伟民暗暗松了口气,
心里嘀咕:也许是自己做贼心虚,想多了?他半个屁股挨着椅子坐下,开始按照路上打好的腹稿,
汇报起九孔桥派出所近期的一些“工作”——无非是些加强巡逻、调解纠纷、服务群众之类的表面文章,
说得天花乱坠,但仔细一听,全是虚的,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更只字不提接处警瞒报、违规取保等真正的问题。
李南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偶尔点点头,看不出是赞同还是仅仅表示“我在听”。
秦伟民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李南的反应,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丝线索。
但李南始终保持着那种泰然自若的神态,让他完全摸不着底。就在秦伟民快要词穷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分局长袁林笑着推门走了进来。
第171章 要不抓个老头老太太问问?
“哟,李局长,秦所长,聊着呢?”
袁林一副恰好路过的样子,语气轻松,“我听说秦所长过来汇报工作,正好有点事找李局长,就过来看看。
怎么样秦所长,你们所最近表现不错吧?小秦可是我们分局的优秀派出所所长啊,干活是一把好手!”
他自然而然地就开始给秦伟民唱赞歌,言语间充满了维护之意。李南起身笑着打招呼:
“袁局。”
他目光在袁林和秦伟民之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下,心中已然明了:袁林和秦伟民的关系,绝非简单的上下级那么简单。
这种程度的维护和熟稔,远超正常工作关系。至于袁林是否知道甚至参与了九孔桥派出所的那些勾当,
是否也是保护伞的一员?李南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但这个怀疑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有了袁林的打岔和“助阵”,
秦伟民明显放松了不少,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变得“融洽”起来。三人又不痛不痒地聊了十来分钟,主要是袁林在说,
夸夸秦伟民,再勉励一下李南。大约半小时后,秦伟民和袁林才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李南的办公室。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李南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他并没有立刻继续工作,而是微微皱起眉头,开始复盘刚才那短短半小时的会面。秦伟民今天来得太突然、太刻意了。
汇报的内容空洞无物,完全不像是一个所长正常的工作汇报。他的眼神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和...探究?
袁林的“恰好”出现,以及那种过分的热情和维护。所有这些细节拼接在一起,让李南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黄鼠狼给鸡拜年...”
李南低声自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难道他们...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下。虽然他想不通哪个环节可能出了纰漏,但某种长期在斗争一线形成的直觉告诉他,
对方很可能已经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经开始反扑!他立刻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徐晶晶的号码,语气严肃地叮嘱道:
“晶晶,加强戒备!那边...可能不太平了。没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接近,都不准开门!
必要时,可以动用一切手段保证安全!”
随后又拨通了杜江的电话:
“今天是谁在家属院值守?”
听到李南的语气似乎非常急,杜江想了一下马上回答道:
“是叶嘉。”
“你赶紧跟叶嘉联系,让他保持警惕,发现有可疑人员马上跟我联系。”
挂了电话,李南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看来,计划必须提前了。对方既然可能已经警觉,
那就必须在他们做出更疯狂的反应之前,给予致命一击!李南的预感成为了现实。
就在他打完电话后不久,万彪带着五六个精心挑选过的马仔,分乘两批,利用家属院门口管理不严、
且他们衣着普通的便利,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混进了新区检察院家属院。然而,一进入院内,万彪就傻眼了。
家属院规模不小,足足有五栋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六层板楼,每栋楼三个单元。楼宇之间排列规整,
绿化带、自行车棚等设施齐全。此时正值工作时间,院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晒太阳。
小霞那个逼玩意到底在哪一栋?哪一层?哪一户?天啊!谁能告诉我!万彪和他手下这群只会好勇斗狠的马仔顿时抓瞎了。
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几栋楼之间转悠了几圈,根本无从下手。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敲门吧?那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几个人在一栋楼的背阴处汇合,大眼瞪小眼,脸上都露出了焦躁和茫然的神色。
“彪哥,这...这怎么找啊?这么大地方?”
“是啊彪哥,有没有具体门牌号啊!”
“要不...抓个老头老太太问问?”
“你他妈傻啊!问了不就暴露了!”
手下七嘴八舌,都把目光投向万彪。万彪自己额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心里更是烦躁得想杀人,他有个屁的办法!
高启强只下了死命令,却没提供任何有效信息。就在他们一筹莫展,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呜——呜——呜——”一阵清晰而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朝着家属院的方向呼啸而来!
第172章 精神折磨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万彪一伙人的耳边!
“我操!警察!”
一个马仔吓得脸都白了,失声叫道。
“闭嘴!”
万彪也是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做贼心虚,第一反应就是:暴露了!警察来抓他们了!
“快!散开!快他妈散开!找地方躲起来!”
万彪压低声音,歇斯底里地低吼道,自己率先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窜向最近的一个自行车棚后面,
蜷缩起来,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其他马仔也吓得屁滚尿流,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有的躲到垃圾箱后面,
有的假装系鞋带蹲在花坛边,有的干脆低着头快步往院子外面走,试图远离警笛声的方向。他们这副惊慌失措、
明显心里有鬼的模样,丝毫没有逃过一双警惕的眼睛。就在院子角落里,一辆落满灰尘、毫不起眼的旧款桑塔纳轿车里,
奉命在此值守的叶嘉,正锐利地注视着院内的一切。他从万彪这伙人鬼鬼祟祟地分批进入院子、
然后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开始,就注意到了他们。这些人的行为模式与正常居民截然不同。此刻,
看到警笛声一来,这伙人如同见了光的蟑螂一样仓皇四散躲藏,叶嘉立刻百分百确定了——这就是李局提醒要警惕的可疑人员!
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被保护起来的小霞!他立刻拿出手机,压低声音向李南汇报:
“李局,家属院进来五六个形迹可疑的男子,警笛一来全躲起来了!肯定有问题!”
电话那头的李南心中凛然,果然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他立刻命令道:
“盯死他们!注意自身安全!巡逻队会持续施压!”
与此同时,一辆闪烁着警灯的广济派出所巡逻车,按照周正安排的指令,不紧不慢地开进了家属院大院。
车开得很慢,车上的民警目光敏锐地扫视着院子里的情况,仿佛在进行一次再正常不过的日常巡逻。
巡逻车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甚至还特意在每栋楼的单元门口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再次拉响警笛,
缓缓驶离了家属院。整个过程不过五六分钟,但对于躲藏在各处的万彪一伙人来说,却如同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每一秒都充满了恐惧和煎熬。直到警笛声彻底远去,院子里恢复平静,万彪等人才敢哆哆嗦嗦地从各自躲藏的地方探出头来,
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
“彪...彪哥...还...还找吗?”
一个马仔颤声问道,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万彪看着那几栋如同迷宫般的居民楼,再想想刚才那阵差点把他吓尿的警笛声,
一股极大的挫败感和恐惧感涌上心头。这地方太邪门了!警察来得也太巧了!他咬了咬牙,虽然极度不甘心,
但也知道今天这事肯定黄了。再待下去,万一警察再来,或者被哪个警惕的居民举报,他们就全完了!
“找个屁!撤!赶紧撤!”
万彪从牙缝里挤出命令,率先低着头,如同丧家之犬般,急匆匆地朝着家属院大门外溜去。
其他马仔也如蒙大赦,赶紧跟上,灰溜溜地逃离了这个让他们功亏一篑的是非之地。
桑塔纳车内的叶嘉,冷冷地看着这伙人狼狈逃离的背影,拿起手机再次汇报:
“李局,可疑人员已经全部撤离。”
李南在电话那头,微微松了口气,但眼神却更加冰冷。对方的疯狂和急切,超出了他的预期。这意味着,
最终的收网行动,必须更快、更狠、更出其不意!市局副局长办公室内,唐国栋揉着发酸肿胀、
甚至有些火辣辣的眼睛,长长地、带着无比郁闷和厌恶地呼出了一口气。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散乱地放着一堆光盘和一个笔记本。
整整一个下午,他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硬着头皮,快进着看完了那四十多张内容不堪入目的光盘。
这个过程对他来说无异于一种精神折磨,不仅要忍受画面的污秽,更要强迫自己仔细辨认里面每一个男人的脸,
努力将他们与记忆中德市各级官员、国企领导、甚至一些有头有脸商人的形象对上号。这活儿不仅膈应,
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刻的悲哀和愤怒。某些平日里道貌岸然、在会上高谈廉洁自律的家伙,私下里竟是如此丑态百出!
不过,辛苦没有白费。
第173章 唐局,您这可是立了大功了!
他凭借多年在德市积累的人脉和记忆,成功地将大部分光盘中男主角的身份标识了出来,详细地记录在了笔记本上。
这些人,从科级到处级甚至个别副局级,涉及公安、工商、税务、城建等多个关键部门,以及一些定城区里面的政府官员。
但仍有七张光盘里的男人,他反复辨认,也无法确定其身份。这些人要么面孔陌生,要么拍摄角度刁钻模糊,
显然并非德市本地常见面孔,或者可能是更高层级、他接触不到的人物。下午五点多,李南如约前来“回收”资料。
一进门,李南就看到唐国栋那副仿佛身体被掏空、眼神涣散又带着浓浓嫌弃的表情,以及桌上那堆“罪证”,
他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赶紧绷住脸。
“唐局,辛苦辛苦!”
李南上前,语气充满了“真挚”的同情和感激。唐国栋有气无力地指了指笔记本和那七张单独挑出来的光盘,声音沙哑:
“大部分都在这里了...还有七个,我对不上号,交给你处理了。赶紧的,把这些玩意儿都拿走!看着就恶心!”
李南迅速浏览了一下笔记本上的名单,心中暗惊,这牵扯面果然不小。他郑重地收起笔记本和所有光盘,放进手提包:
“唐局,您这可是立了大功了!放心,剩下的交给我。”
离开唐国栋办公室,李南看着那七张身份未知的光盘,陷入了沉思。如何识别这七个人?他自己肯定不认识,
再让唐国栋想办法恐怕也难。很快,他有了主意:徐晶晶。她是调查组成员,绝对可靠,又是技术专家,
处理图像是她的强项。最重要的是,她目前正在执行保护小霞的任务,就在检察院家属院,方便交接。
他立刻给徐晶晶打了电话。
“晶晶,有项技术工作急需你处理。”
李南语气严肃,
“我这里有七张光盘,里面是...是一些不法影像资料。需要你将里面出现的男性面部特征尽可能清晰地截图,
然后打印出来。这对我们识别关键人物非常重要。”
电话那头的徐晶晶一听是“不法影像资料”,瞬间就明白了是什么,语气立刻变得抗拒甚至有些生气:
“李局!这...这种恶心的东西您让别人去弄!我不干!”
让她一个年轻女孩去处理这种污秽内容,确实有些强人所难。李南没有生气,而是理解地叹了口气,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和郑重:
“晶晶,我理解你的感受。看这些东西,确实令人作呕,是对你的一种冒犯。但是,你想一想,小霞为什么会被追杀?
那些女孩为什么会被害?就是因为这些道貌岸然的畜生,披着人皮,干着魔鬼的勾当!”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现在做的,不是出于低级趣味,而是为了取证!是为了把这些隐藏在队伍里的蛀虫、
这些和高启强团伙勾结的败类,一个一个地揪出来!是为了给那些受害的姑娘讨还公道!是为了扞卫这身警服的尊严!”
“这份工作确实不光彩,甚至令人恶心。但总要有人去做!我们是警察,我们的职责就是清除污秽,
哪怕需要亲手触碰肮脏!这件事,关乎整个案件的最终成败!你是我最信任的技术骨干,这个任务,非你莫属!”
李南一番话,既有理解共情,更有使命感的激发和责任的赋予。电话那头的徐晶晶沉默了。
她能感受到李南话语中的分量和期望。是啊,自己是警察,不是普通女孩。如果因为个人恶感就拒绝任务,
那和那些逃避责任的懦夫有什么区别?那些受害的女孩,她们承受的痛苦何止千倍万倍?几秒钟后,
徐晶晶的声音再次传来,虽然还有些别扭,但已经充满了坚定:
“李局,我知道了。刚才...是我不对。把光盘送过来吧,我保证完成任务!”
晚上六点多,李南亲自将七张光盘送到了徐晶晶手中。徐晶晶深吸一口气,戴上耳机,打开专业的图像处理软件,
开始了工作。她强忍着心理上的不适,以极其专业和冷静的态度,一帧一帧地筛选画面,
捕捉那些男人的正面或侧脸特征最清晰的瞬间,进行截图、锐化、降噪处理。
她的技术非常出色,即使原画面有些模糊,也能通过技术手段让面部特征变得相对清晰可辨。
第174章 你别小看他!
晚上七点五十不到,徐晶晶就将七张光盘中所有未知身份男性的清晰面部截图都处理完毕,并存储在了一个加密U盘里。
她带着U盘,跟苏荃儿打了个招呼,下楼来到了家属院门口附近一家还在营业的文印店。
在店老板有些好奇的目光下,她迅速将照片打印了出来,每一张都清晰无误。随后,
她将打印好的照片和U盘一并交给了在附近等候的李南。
“李局,任务完成。所有未知目标的面部清晰照片都在这里。”
徐晶晶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专业,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疲惫。李南接过照片,
快速翻看了一下,质量非常好,完全能满足识别要求。他看着徐晶晶,真诚地说道:
“辛苦了,晶晶。我为你感到骄傲。快回去休息吧,今晚继续保持警惕。”
“是!”
徐晶晶点点头,转身返回家属院。李南拿着这叠沉甸甸的照片,目光深邃。
这七张面孔,是撕开保护伞最后迷雾的关键。他必须尽快弄清楚他们是谁!
广济派出所的巡逻车和人员直到凌晨两点才彻底撤走。整个新区检察院家属院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之中,
万彪和他那帮马仔早已如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逃离,留下了一地的挫败和恐惧。
高启强在电话里把万彪骂得狗血淋头,其用语之恶毒、怒气之炽烈,几乎要将手机捏碎。
但发泄完之后,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危机感攫住了他。折腾了一晚上,连对手是谁都没搞清楚,
还差点把自己折进去,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让他极其窝火和不安。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了。
必须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主导这一切?其目的又是什么?第二天早上九点左右,高启强用他另外一台手机,
拨通了黄炳坤的电话。电话接通,高启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低沉地说道:
“黄局,情况不太对。我们得见面谈谈。”
黄炳坤此刻也是心乱如麻,刘峰查到的线索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沉吟了一下,同意了:
“时间,地点。”
“中午十二点,柳叶湖东岸,‘缘聚’农家乐,那里清静。”
高启强报出了地点。
“知道了。”
中午十二点,柳叶湖畔的“缘聚”农家乐一个最僻静的包间内。高启强先到,他只带了一个心腹司机守在门外。
很快,黄炳坤也到了,他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休闲服,戴着鸭舌帽,独自一人前来。包间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农家菜,但两人显然都没什么胃口。
“黄局,昨晚的事,你也知道了。我的人差点折在里面。”
高启强脸色阴沉,率先开口,
“到现在,我他妈连是谁在搞我都不知道!你们系统内部,就一点风声都没有?”
黄炳坤叹了口气,摘下帽子,揉了揉眉心,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烦躁:
“风声?哼!要不是你手下那个万彪蠢得像猪,搞丢了人,我又让刘峰去查车,我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锐利地看着高启强:
“我怀疑,这次事情的始作俑者,十有八九就是定城分局那个新来的副局长——李南!”
“李南?”
高启强眉头紧锁,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他什么来头?一个分局副局长,有这么大能量?能动用市局刑侦的人,还能让检察院配合?”
“你别小看他!”
黄炳坤语气凝重,
“这小子虽然年轻,但来头不简单。是省厅那边点名要重点培养的苗子,之前在新区分局破过部督大案,
立过一等功,风头正劲!而且他一来定城,就一头扎下去调研,我早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现在看,他恐怕就是冲着你们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能调动杜江那种又臭又硬、不听招呼的人,也最有可能和新区检察院那边搭上线!
所有线索都指向他还有刚刚晋升不久的副局长唐国栋!”
高启强眼神变幻不定,消化着黄炳坤的信息。一个年轻的、有背景、有闯劲、还想拿他们当垫脚石往上爬的副局长?
这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他猛地喝了一口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断:“黄局,既然是冲着我来的,躲是躲不掉了。
是求和,还是硬碰硬,得拿出个章程。”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硬碰硬,风险太大,容易两败俱伤。我看...不如试试能不能把他拉过来?年轻人,无非求财求色,或者求前程。
他李南也不是圣人吧?只要他肯开价,我高启强就给得起!到时候,大家坐在一条船上,岂不是皆大欢喜?”
黄炳坤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仔细权衡着这个提议。直接除掉李南?风险极高,而且可能引来更疯狂的调查。
如果能把他拉下水,变成自己人,那确实是上上之策,不仅能化解眼前危机,还能在对方阵营里打入一颗强有力的钉子。
第175章 晚上六点半,‘品鲜阁\’见
但是,李南是那种能被收买的人吗?黄炳坤心里没底。但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试试可以。”
黄炳坤最终点了点头,
“但不能由你出面,太直接,容易把他吓跑,也会留下把柄。我来出面约他,以分局领导关心下属、
交流工作的名义,探探他的口风。如果他识相,最好。如果不识相...”
黄炳坤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就这么办!”
高启强一拍桌子,
“需要什么准备,你尽管说!钱、女人,我这边随时能到位!”
下午,回到市局办公室后,黄炳坤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最终还是拿起了办公电话,拨通了李南的号码。
电话接通自报家门后,传来李南清朗的声音:
“黄局,您好。”
黄炳坤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亲切:
“李南同志啊,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黄局您请讲。”
“呵呵,没什么大事。”
黄炳坤笑了笑,
“你到定城分局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直也没机会好好跟你聊聊。怎么样,工作生活还都适应吧?有没有什么困难?”
李南在电话那头目光微凝,黄炳坤突然的“关心”让他立刻警惕起来,但语气依旧恭敬:
“谢谢黄局关心,都挺好的,同志们都很支持工作。”
“那就好,那就好。”
黄炳坤话锋一转,发出了邀请:
“这样,晚上要是没什么安排的话,一起吃个便饭?我叫上你们袁局和范政委,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
我也听听你对基层工作的看法和建议嘛。地点就定在‘品鲜阁’海鲜酒楼怎么样?听说那里的海鲜不错。”
李南瞬间就明白了。这绝不是一顿简单的饭!黄炳坤突然如此放下身段邀请他一个分局副职,必然与高启强有关,
很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想来试探甚至拉拢!李南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做出了决定。
这是一个近距离观察黄炳坤、甚至可能获取某些信息的绝佳机会!虽然危险,但值得一冒!他爽快地答应下来:
“黄局您太客气了。能和您一起吃饭学习,是我的荣幸。晚上我一定准时到。”
“好!爽快!”
黄炳坤似乎很满意,
“那就晚上六点半,‘品鲜阁’见。等会儿我把具体位置和包厢号短信发到你手机上。”
“好的,黄局,晚上见。”
挂了电话,李南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他知道,今晚这场“鸿门宴”,将是一场真正的较量。
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应对。而电话那头的黄炳坤,放下电话后,脸色却并不轻松。
他深吸一口气,又拿出那部手机,给高启强发了条简短的信息:
“约好了,今晚六点半,品鲜阁海棠厅。准备好。”
一场精心布置的宴席,即将开宴。而赴宴的双方,都各怀心思,暗藏机锋。晚上六点半,
“品鲜阁”海鲜酒楼最豪华的“海棠厅”包间内,灯火辉煌,气氛却有些微妙。李南准时抵达,一进门,
就看到了主位上笑容可掬的黄炳坤,以及作陪的定城分局局长袁林、政委范新亮,
还有那个他正在秘密调查的九孔桥派出所所长秦伟民。阵容齐整啊,李南心中冷笑,
面上却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笑容:
“黄局、袁局、范政委、秦所,各位领导都在啊,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李南同志很准时嘛!快请坐快请坐!”
黄炳坤热情地招呼他坐在自己旁边的位置。袁林和范新亮也笑着点头示意,只是那笑容背后多少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秦伟民则显得有些拘谨和不自然,努力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第176章 等着吧,很快你就要扬名了!
更让李南眼神微动的是,包间里还站着几位穿着旗袍、容貌姣好、身段婀娜的年轻女服务员,一个个巧笑嫣然,
见李南进来,立刻就有两人款款上前,就要为他倒茶、递热毛巾。美人计都准备好了?李南心中警铃大作,
但依旧泰然自若地接过毛巾,客气地道谢,却巧妙地与这些女子保持着距离。宴席开始,各种昂贵的海鲜珍馐流水般端上桌。
黄炳坤作为主陪,率先举杯,说的无非是“欢迎李南同志”、“团结协作”、“共创佳绩”之类的官场套话。
几杯酒下肚,气氛似乎热络了一些。黄炳坤开始看似随意地切入“正题”。
“李南啊,”
黄炳坤夹了一筷子菜,状似无意地问道,
“你这次下沉到各所调研,感觉怎么样?下面基层所队,有没有发现什么比较突出的问题或者困难啊?
尽管说,今天没外人,就是咱们内部交流。”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都聚焦到了李南身上。李南放下酒杯,脸上带着诚恳而略显惭愧的表情:
“谢谢黄局关心。这次调研确实收获很大,基层的同志们非常辛苦,条件也确实比较艰苦,
像郭镇所、十里铺所,警力、经费都捉襟见肘。但大家都还是在努力克服困难,坚守岗位。
至于突出的问题...目前主要还是这些共性问题,还需要分局和市局层面统筹解决啊。”
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向了普遍性的困难,避开了任何具体单位和敏感问题。黄炳坤呵呵一笑,不置可否,又换了个角度:
“我听说...前段时间,好像有什么省城基金会的人,跑到下面去搞什么调研?没给你们添乱吧?”
李南心中一动,来了!他面露疑惑:
“省城基金会?我没听说啊。哪个基金会?调研什么?秦所长,你们所有遇到吗?”
他直接把问题抛给了秦伟民。秦伟民猝不及防,差点被酒呛到,连忙摆手:
“没...没有!我们那穷乡僻壤,哪有什么基金会来...”
袁林和范新亮听着两人的对话,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此刻也隐约听出来了,黄炳坤今天这顿饭,
似乎意有所指,像是在打探什么消息。但他们确实没听说分局最近有什么大动作,更不知道李南在秘密查案,
心里反而有些埋怨黄炳坤小题大做,打扰他们吃饭。袁林打了个哈哈,试图缓和气氛:
“哎呀,黄局,基层嘛,鸡毛蒜皮的小事多,哪能件件都让李局长知道。来来来,喝酒喝酒!”
秦伟民为了表现自己,也为了给自己壮胆,借着酒意,竟然把自家叔叔搬了出来:
“李局长年轻有为,以后前途无量啊!要是有什么用得着我老秦的地方,尽管开口!别的不说,
我叔叔...就是市里的秦副市长,有时候还能说得上话,李局长要是想更进一步,或许...呵呵...”
他话语里的暗示意味极其明显。李南心中鄙夷,脸上却露出惊喜和感激的表情:
“哎呀,秦所长太客气了!秦市长的名号我可是如雷贯耳!以后还要请秦所长和秦市长多多关照啊!”
他嘴上说着漂亮话,心里却冷笑:等着吧,很快你就要“名扬”德市了,至于你叔叔避嫌还来不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黄炳坤见在李南这里实在套不出任何有价值的话,便使了个眼色,假装起身去洗手间。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回到包间,身后却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考究、气场强大、脸上带着商人特有圆滑笑容的中年男子。
“来来来,李局长,我给你介绍一下,”
黄炳坤笑着引荐,
“这位是高启强高总,咱们德市着名的企业家,也是我的好朋友。刚好在隔壁吃饭,听说我们在这,非要过来敬杯酒。”
高启强!他终于现身了!李南心中凛然,但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对成功企业家的礼貌笑容,站起身:
“高总,久仰大名。”
高启强笑容满面,热情地握住李南的手:
“李局长!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早就想认识您了,一直没机会!今天真是缘分!”
他说话滴水不漏,举止得体,完全看不出黑道大佬的戾气,更像是一个长袖善舞的商人。
他亲自给李南斟满酒,又敬了一圈,言谈之间全是场面话,什么“感谢公安保驾护航”、“支持地方经济发展”之类,绝口不提任何敏感话题。
第177章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
但李南能感觉到,高启强那双看似含笑的眼睛,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极其仔细地打量着自己,
试图从自己最细微的反应中读出些什么。李南全程应对自如,该喝酒喝酒,该客套客套,表现得不卑不亢,
既给了对方面子,又丝毫没有逾越底线。他的表演天赋极高,将一个略有才华、懂得官场规矩、
但又似乎没什么深沉心机的年轻干部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一场饭局下来,黄炳坤、高启强等人使尽了浑身解数,
旁敲侧击、利益诱惑、美人环绕、大佬压阵...却愣是没有从李南口中探出丝毫他们想知道的消息。
宴席尾声,高启强又热情地邀请:
“李局长,各位领导,时间还早,我知道有个地方环境不错,咱们一起去放松一下?唱唱歌,按按摩,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
李南连忙摆手,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
“哎呀,高总太客气了!真是不好意思,明天一早还有个重要的会,得回去准备一下材料。
而且今天已经喝得有点多了,实在不能再去了。感谢高总盛情,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他态度坚决但又给足了对方面子。高启强见状,也不好再强求,只是笑容略微僵硬了一些。
最终,这场精心准备的鸿门宴,在一片看似和谐实则各怀鬼胎的气氛中结束。
李南婉拒了所有人送他的提议,自己叫了个出租车,从容离开。看着李南的车远去,
高启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阴沉无比。他看了一眼黄炳坤,眼神意味不明,没有说话,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黄炳坤、袁林、范新亮、秦伟民几人站在酒楼门口,气氛有些尴尬和凝重。
“黄局,这...”
袁林试探着开口。黄炳坤望着李南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疑虑和不安,他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
“这个李南...不简单啊。”
越是试探不出深浅,越是表现得无懈可击,黄炳坤心里的担忧就越发强烈。李南的沉稳和谨慎,
远超他的年龄和职务应有的水平。这绝不是一个轻易能被金钱美色打动的愣头青。他感觉,自己面对的,
可能是一个极其难缠、意志坚定的对手。他的后背,感到一阵阵的发凉。李南回到家,刚换下衣服,
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手机就响了起来。看来电显示,是唐国栋。他立刻接通电话:
“唐局。”
“李南,没休息吧?”
唐国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带着兴奋,
“你交给我的那些照片,有眉目了!”
李南精神一振:
“哦?这么快?”
“嗯,我下午去找了新区的欧胜利区长。”
唐国栋解释道,
“欧区长是老德市了,人头熟。他看了照片,辨认出了那七张照片里面全部人的身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那七个人里,有六个是定城区委区政府的工作人员,职位都不低!最棘手的是,其中一个,是定城区的副区长,宗宝田!”
李南眼中寒光一闪,区一级的副区长,这已经是重量级人物了!唐国栋继续道:
“还有一个人,欧区长也认出来了,是市政府综合处三处的副主任,叫赵斌。这个赵斌,
本身级别不算特别高,但他的身份特殊——他是没有入常的万国良副市长的秘书!”
万国良副市长的秘书!李南的心猛地一沉。这牵扯面越来越广,已经超出了区一级,
直接涉及到了市领导身边的核心工作人员!虽然万国良副市长本人未必知情或参与,但其秘书卷入其中,
影响极其恶劣,处理起来必须万分谨慎。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
唐国栋的声音充满了压力,
“李南,你那边怎么样?黄炳坤今晚那顿饭,到底是什么路数?”
李南简要将晚上“品鲜阁”宴席的情况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黄炳坤的试探、高启强的突然出现以及各种软硬兼施的手段。
“鸿门宴啊这是!”
唐国栋听完,语气严峻,
“他们这是察觉到了危险,想拉你下水,或者至少摸清你的底牌。你应付得很好!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沉住气。”
第178章 李南的建议
他问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现在证据链已经比较完整了,牵扯的人也越来越多,级别越来越高,是时候考虑收网了。”
李南沉思了片刻,回答道:
“唐局,这件事关系重大,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一早,我去您办公室,当面向您汇报我的想法,我们一起议一议下一步的方案。”
“好!明天早上我等你!”
唐国栋干脆地答应下来。第二天一早,李南准时来到了唐国栋的办公室。关上门,两人的表情都异常严肃。
“唐局,”
李南开门见山,
“我认为,收网的时机已经成熟。但现在情况特殊,牵扯面太广,必须向上汇报,争取最高层面的支持,统一行动步调。”
他条理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想法:
“第一,我建议您,立刻向市局齐亮局长做一次专题汇报。齐局长刚上任,需要站稳脚跟,打击黑恶势力、
清除内部蛀虫正是树立威信的好机会。而且由您这位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汇报,名正言顺。必须让他全面了解情况,
取得他的坚决支持,调动全局资源确保收网行动万无一失。”
唐国栋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第二,”
李南继续道,
“鉴于案件已经牵扯到区政府副区长以及副市长秘书等政府工作人员,我建议您在向齐局长汇报后,
最好也能想办法向窦天章市长作一次简要汇报。政府系统的人员,最终还需要政府层面来处理和协调。
我知道您和窦市长那边...应该能说上话。”
李南点到为止,他知道唐国栋在市政府有自己的渠道。唐国栋沉吟了一下,重重点头:
“窦市长那边,我想办法。这件事确实需要让他知情,否则后续处理会很被动。”
“第三,”
李南说出了最关键、也最能体现他政治智慧的一点,
“我建议您,在向窦市长汇报的同时或之后,最好也向常务副市长秦浩同志汇报一下。”
“秦浩?”
唐国栋有些意外,
“他是秦伟民的亲叔叔,向他汇报会不会...”
“正是因为他是秦伟民的亲叔叔,才更要汇报!”
李南目光锐利,分析道,
“我们之前的调查已经显示,秦浩副市长本人与高启强团伙没有任何瓜葛,
并且多次警告过秦伟民不准打他的旗号胡作非为。这说明秦副市长本人是洁身自好、注重声誉的。”
“如果我们瞒着他,直接抓了他的亲侄子,即便秦伟民罪有应得,但作为叔叔和上级领导,他事后才知道,
面子上会非常难堪,甚至可能对我们产生误解和芥蒂,这对您未来的工作不利。”
“反之,如果我们提前向他汇报,表明尊重,讲清利害关系,说明秦伟民的罪行及其严重性,并强调这与他的领导无关。
这样既能体现组织程序,也能争取他的理解,甚至可能转化为支持。至少,可以让他无法事后发难。”
唐国栋听完,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李南这一步棋,考虑得极其周全和老练,
完全超出了他这个年龄和职务通常具备的政治智慧。这不仅仅是办案,更是高超的政治艺术和风险规避。
“好!李南,你考虑得非常周到!”
唐国栋一拍桌子,
“就按你说的办!我今天就去找齐局长,然后想办法约见窦市长和秦副市长!”
他看着李南,语气郑重:
“汇报之后,一旦获得批准,我们立刻制定详细的收网方案,争取就在这一两个星期内,将以高启强、
秦伟民为首的所有犯罪嫌疑人,一网打尽!”
“是!”
李南挺直腰板,眼中闪烁着决战前的锐利光芒。送走李南后,唐国栋怀着沉重而又决然的心情,
敲响了市局局长齐亮办公室的门。这位新上任的公安局长,以其雷厉风行和业务能力强而着称,
此刻正需要一场硬仗来树立威信和肃清队伍。
“进。”
唐国栋推门而入,只见齐亮正伏案批阅文件。他抬起头,看到是唐国栋,点了点头:
“国栋同志,有事?”
“齐局,有件非常紧急、非常严重的情况,必须向您做专题汇报。”
唐国栋语气凝重,将手中的一摞材料,包括部分证据摘要、涉及人员初步名单,放在了齐亮的办公桌上。
第179章 这是德市政府的耻辱!
齐亮见状,放下笔,神色严肃起来:
“把门关上,坐下说。”
唐国栋依言坐下,用最精炼的语言,将李南秘密调查发现的九孔桥派出所系统性渎职造假、勾结医院、
以及背后高启强黑恶团伙的罪行、保护伞的嫌疑,重点点了黄炳坤、袁林、范新亮、秦伟民等人,
以及目前已掌握的关键证据,异常取保病历、监控录像、小霞证言、光盘、埋尸嫌疑地等,条理清晰地进行了汇报。
随着唐国栋的叙述,齐亮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当他听到自己的常务副局长黄炳坤、
分局局长、政委、派出所长以及众多民警都深陷其中,沦为黑恶势力保护伞时,他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砰!”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混账东西!无法无天!丧心病狂!”
齐亮霍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他指着那些材料,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发颤:
“这还是人民的公安机关吗?这简直是一窝穿着警服的土匪!是趴在老百姓身上的吸血鬼!蛀虫!败类!”
他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猛地转身盯着唐国栋:
“证据!国栋同志,你告诉我,这些证据,够不够扎实?!能不能把这帮害群之马全都钉死?!”
唐国栋迎着他愤怒而锐利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回答:
“齐局,目前掌握的证据已经形成了完整的链条,足以对高启强、秦伟民等主要犯罪嫌疑人采取强制措施。
对于黄炳坤、袁林等人,虽然直接证据还在深挖固定,但其涉嫌包庇、纵容甚至参与的嫌疑极大,且行为已严重违纪违法!”
“好!”
齐亮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国栋同志,你和李南同志,干得漂亮!这个盖子,必须揭开!这群蛀虫,必须清除!我齐亮给你们撑腰!”
他斩钉截铁地部署道:
“你立刻着手,制定最周密的收网方案!要确保万无一失,将所有目标一网打尽!为了防止走漏风声,
内部有人狗急跳墙,抓捕行动,采用异地用警!我会立刻协调,从下面信得过的县局抽调绝对可靠的精干力量给你指挥!
市局这边,需要什么资源,技术、装备、后勤,全力保障!我就一个要求:办成铁案,除恶务尽!”
“是!保证完成任务!”
唐国栋挺直腰板,心中备受鼓舞。有了齐亮局长如此坚决果断的支持,他的底气更足了。
从齐亮办公室出来,唐国栋内心振奋,但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回到自己办公室,立刻通过内部关系,
联系上了市长窦天章的秘书刘建良。
“刘秘书,我是市公安局的唐国栋,有极其重要、极其紧急的情况,必须当面向窦市长汇报,事关重大,请您务必请示一下市长。”
唐国栋的语气异常严肃。刘建良听出非同小可,不敢怠慢,很快回复:
“唐局长,市长下午三点有十五分钟时间,请您准时过来。”
下午三点,唐国栋准时来到了市长办公室。窦天章市长年富力强,面容威严,身上带着一种主政一方的强大气场。
他示意唐国栋坐下,言简意赅:
“国栋同志,什么事这么紧急?”
唐国栋再次进行了汇报,这次他更加侧重于案件涉及到的政府工作人员层面,
特别是提到了定城区副区长宗宝田、万国良副市长秘书赵斌,以及初步统计可能涉及到的近十五名各级政府部门工作人员!
听着唐国栋的汇报,窦天章的脸色越来越沉,眼神越来越冷。当听到有如此多的政府干部,包括副区级干部和市领导秘书,
都深陷这种肮脏丑闻,甚至可能涉嫌违法犯罪时,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虽然没有像齐亮那样暴怒出声,
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窦天章的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如刀。
“耻辱!这是德市政府的耻辱!”
窦天章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在地上,
“拿着人民赋予的权力,不为人民服务,却沉湎酒色,与黑恶势力沆瀣一气,甚至可能贪赃枉法!
这样的人,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不配称为干部!”
第180章 向市政府领导汇报
他目光如炬地看向唐国栋:
“国栋同志,你们公安干得好!挖得好!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必须一查到底!
不管涉及到谁,是什么级别,背景有多硬,有一个算一个,全部依法依规,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决:
“市政府这边,我会亲自关注,协调一切必要资源!需要哪个部门配合,你或者齐亮同志可以直接报给我!
谁敢阻挠办案,谁就是说情打招呼,一律记录在案,严肃追责!我要让所有人看到,德市的天空是晴朗的,绝不允许这些乌云瘴气玷污!”
窦天章的态度,比齐亮更加坚决,立场更加鲜明,展现出了一市之长清除毒瘤、维护政治生态的坚定决心和强大魄力。
得到两位主要领导的全力支持,唐国栋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
铲除高启强-秦伟民-黄炳坤这个毒瘤联盟的尚方宝剑,已经握在了手中。最终收网的时刻,即将到来!
从市长窦天章办公室出来,唐国栋的心情既振奋又感到压力如山。两位主要领导的坚决支持是定心丸,
但也意味着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想起李南的建议,犹豫了一下,
还是向窦天章的秘书刘建良委婉地打听了一下常务副市长秦浩秘书的联系方式。刘建良虽然有些意外,
但还是提供了一个办公电话。唐国栋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拨通了这个电话。
“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沉稳的男声。
“您好,请问是秦市长的秘书吗?我是市公安局副局长唐国栋。”
唐国栋客气地自我介绍。
“唐局长您好,我是秦市长的秘书小周。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周秘书的语气礼貌而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
“周秘书,冒昧打扰。我有件非常紧急和重要的工作,需要当面向秦市长做一次简短汇报,不知秦市长是否方便?”
唐国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式而紧迫。周秘书显然有些意外,一个市公安局的副局长,
通常汇报工作会通过分管副市长或者市局一把手,直接越级找到常务副市长这里的情况很少见。他谨慎地回答:
“唐局长,请问是什么性质的工作?我需要先向市长请示一下。”
“是关于...一起正在侦办的重大案件,其中涉及一些需要向秦市长说明的特殊情况,关系到...呃...一些干部的管理监督问题。”
唐国栋说得比较含糊,但点出了“干部管理监督”这个敏感词。周秘书沉吟了一下:
“好的,唐局长,请您稍等,我这就向市长请示。”
过了一会儿,周秘书的声音再次传来:
“唐局长,秦市长现在正好有大约二十分钟时间。请您四点钟准时到市政府办公楼。”
秦浩确实感到有些疑惑。一个市公安局的副局长,绕过层层领导直接来找自己汇报工作?
还说是关于案件和干部监督?这让他隐隐觉得可能不是什么小事,于是同意了这次突如其来的汇报。
因为唐国栋此刻就在市政府大楼,所以在车边上抽了两根烟后就准时出现在了秦浩的办公室。
秦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气度沉稳,目光平和地看着唐国栋:
“国栋同志,请坐。有什么事这么急着要跟我汇报?”
他的语气还算温和,但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审视。唐国栋没有坐下,而是微微躬身,态度极其郑重:
“秦市长,冒昧打扰您。我来,是要向您汇报一件关于您侄子——定城分局九孔桥派出所所长秦伟民同志的...涉案情况。”
“秦伟民?”
秦浩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平和被严肃所取代,
“他涉案?涉什么案?”
唐国栋不再犹豫,言简意赅地将秦伟民在九孔桥派出所所长任上,涉嫌玩忽职守、系统性瞒报警情、
滥用职权违规办理取保候审、收受黑社会性质组织成员贿赂、充当其保护伞等严重违纪违法犯罪行为,
进行了客观冷静的陈述,并强调了目前掌握的证据已经比较充分。随着唐国栋的叙述,秦浩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愤怒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与失望。他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捏着钢笔,指节有些发白。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压抑。
第181章 证人突发急症
良久,秦浩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这个孽障!我早就警告过他!安分守己,好好工作,不要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他就是不听!”
他看向唐国栋,眼神复杂,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决绝:
“国栋同志,感谢你。感谢你能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提前告诉我这件事。这体现了组织原则,也是对...对我个人的一种尊重。”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愤懑:
“我不止一次跟你们市局、分局的一些领导打过招呼,对秦伟民,要严格管理,严格监督,
不要因为他是我的侄子就给他开绿灯、搞特殊!现在看来...呵呵,有些人可能是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把警告当成了暗示,反而把他推到了所长的位置上,最终害了他!”
秦浩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这个侄子,我心知肚明。心术不正,眼高手低,
搞歪门邪道、拉关系走后门有一套,真本事没有!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压着他,
不让他们给他特殊照顾的原因之一!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他竟然敢如此胆大包天,无法无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背影显得有些沉重。几分钟后,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常务副市长的冷静和决断:
“国栋同志,我个人的态度很明确: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秦伟民既然触犯了党纪国法,就必须接受法律的审判和制裁!
我绝不会为他说一句话,更不会干涉你们的正常办案!”
“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定要依法依规,把案子办成铁案!这也算是我...对他最后的教育了!”
唐国栋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由衷地说道:
“秦市长,您的深明大义,令人敬佩。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依法办案,不枉不纵。”
离开秦浩办公室,唐国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最难的一关,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顺利通过了。
秦浩的明确态度,为他们扫清了最后一道可能的人情障碍。秘密调查小组的工作在紧张而高效地推进。
尤其在对银行账户流水的大规模筛查中,取得了重大突破。徐晶晶通过复杂的资金流向分析,
成功锁定了多笔从高启强关联公司流向秦伟民、黄炳坤特定关系人账户的异常资金,金额、时间都与一些违规操作高度吻合,
这为指控权钱交易提供了极为有力的书证。然而,就在一切看似顺利之时,一个意外的突发事件,再次打乱了节奏。
一天中午,被保护在新区检察院家属院的小霞,突然腹部剧痛,脸色苍白,冷汗直流,蜷缩在沙发上痛苦呻吟。
负责保护的徐晶晶见状,立刻上前检查。她虽然不是医生,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有,根据疼痛部位右下腹和症状,
她高度怀疑是急性阑尾炎!
“必须马上送医院!”
徐晶晶当机立断,一边让苏荃儿帮忙照顾,一边立刻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救护车很快赶到,医护人员将痛苦不堪的小霞用担架抬上了车。徐晶晶作为“家属”陪同前往。整个过程虽然匆忙,
但并未引起院内居民的过多注意。然而,百密一疏!万彪那边,虽然因为上次巡逻车的惊吓而不敢再大规模派人守在家属院,
但也并未完全死心。万彪学乖了,改为采用“精兵”策略,每天只派两个最机灵、面相最普通的马仔,
伪装成居民或送货员,轮流在检察院家属院附近晃悠、蹲守,期望能发现蛛丝马迹。就在小丽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
其中一名正在附近假装看报纸的马仔,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担架上那个女人的侧脸——虽然痛苦扭曲,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小霞!他强压住内心的狂喜,立刻用眼神示意不远处的同伴。
另一名马仔心领神会,马上跑到街角,发动了事先准备好的摩托车。救护车拉着警报驶向德市第一人民医院。
那名马仔骑着摩托车,远远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可视距离。在市一医院,小霞经过紧急检查,
很快被确诊为急性阑尾炎,需要立即进行手术。消息很快徐晶晶已经传到了李南那里。
李南的心瞬间揪紧了!小霞是关键证人,她的安危至关重要!
第182章 瓮中捉鳖
但同时,一个更危险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医院人员复杂,流动性大,正是对方下手灭口的绝佳地点!
高启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立刻做出判断:必须将计就计,布下陷阱,引蛇出洞!
他一边命令徐晶晶配合医生,全力保证小霞手术成功和术后安全,并安排女警贴身看守;另一边,
他立刻进行紧急部署:秘密转移病房,在与院方协调后,将术后需要住院观察的小霞,
安排进了一个普通的四人间病房而非单人病房,更利于隐藏和布控。立即在小霞所在病房的对面楼房间、
隔壁病房以及走廊关键位置,秘密布置了侦查员,24小时不间断监视。
同时李南也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本人化妆成病号,提前住进了小霞的那间四人病房!他换上病号服,
脸色弄得苍白一些,躺在靠门的病床上,假装休息,实则如同蛰伏的猎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医院悄然撒开,只等鱼儿撞进来。果然不出李南所料。
第二天上午,高启强通过其在医院内部的某个“关系”,轻易地查到了小霞所在的准确病房号。
他立刻给万彪打去了电话,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人在市一医院住院部7楼27床。今天晚上,想办法让她永远闭嘴。做得干净点,别再给我出任何纰漏!否则,你知道后果。”
万彪接到电话,又是恐惧又是兴奋。恐惧的是任务失败的下场,兴奋的是终于找到了目标并且有了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立刻召集了手下两名以心狠手辣、身手利落着称的亡命之徒,这两人身上都背着案子,是高启强养在暗处的“刀”。
“目标,市一医院,住院部7楼,27床。一个女人,术后虚弱。今晚行动,注射空气,或者拔氧气管,制造意外假象。”
万彪下达指令,并递过去一个小巧的、装有致命药剂和针管的密封袋,
“这是‘东西’,用完处理掉。进去和出来后路线规划好,避开监控盲区。得手后老地方汇合。”
夜晚,渐渐降临。医院走廊的灯光变得昏暗,人流量也逐渐减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两名穿着假冒护工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杀手,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住院部7楼的走廊里。他们低着头,
步伐不急不缓,朝着27床所在的四人间病房走去。其中一人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致命的密封袋。
而在病房内,靠门的那张病床上,“病人”李南似乎睡得很沉,但是耳朵捕捉着门外越来越近的、细微却危险的脚步声。
隔壁病房、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无数双警惕的眼睛,同时锁定了这两个不速之客。
夜色中的医院病房区,寂静被两个伪装成护工的杀手悄然打破。他们如同暗夜中的毒蛇,
精准地摸向了小丽所在的四人间病房。靠门的那张病床上,李南看似沉睡,但全身的肌肉早已调整到最佳状态,
呼吸平稳而悠长,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门外那刻意放轻却依旧带着杀气的脚步声,如同鼓点般敲击在他的感知中。
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杀手警惕地探头扫视了一眼——昏暗的灯光下,三个病床上的病人似乎都在沉睡,
靠门的这个尤其“睡”得沉。另一个杀手则迅速闪身而入,目标明确地走向最里面小丽的病床,
手中已经多了一个细小的针管,针尖在微光下闪烁着寒芒。就在他的脚步即将越过李南病床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沉睡”的李南,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毫无征兆地猛然暴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根本没用枪,
当然也没有枪,离开新区分局的时候已经将枪交上去了。因为距离太近,动静太大!
左手如铁钳般精准无误地扣住了持针杀手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杀手压抑的惨哼!针管瞬间脱手落地!
与此同时,李南的右肘带着恐怖的力量,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地砸向另一名刚冲进来、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杀手的颈侧!
那名杀手只觉得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就像一袋水泥般软软地瘫倒在地,直接昏迷过去!
第183章 准备收网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干净、利落、迅猛!两名训练有素的亡命之徒,在李南面前,
连一招都没能撑过,瞬间就被彻底制服!“唔...”被拧断手腕的杀手还想挣扎,
李南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他的颈动脉上,他也立刻步了同伴的后尘,晕死过去。
病房里其他两位真正的病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刚想惊呼,就被及时冲进来的、伪装成病人家属的侦查员低声安抚住。
杜江带着三名队员如同旋风般冲进病房,看到地上躺着的两人和李南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都松了口气。
“铐起来!仔细搜身!带回支队突击审讯!”
杜江低声命令,眼神中充满了对李南身手的惊叹。队员们迅速将两名昏迷的杀手反铐,
搜走所有可能用于自杀或伤人的物品,用准备好的担架伪装成转运病人将他们迅速带离了医院,
直接押往刑侦支队看守严密讯问室。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射进来。经过一夜的休息,
小霞的术后情况稳定了不少,但脸色依旧苍白。李南穿着病号服,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经过昨晚的生死考验,
小霞看李南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和信任。李南温和地看着她:
“感觉好点了吗?”
小霞点了点头,犹豫了很久,眼神中挣扎着恐惧和决然,最终,她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声音微弱却清晰地说道:
“李局长...对不起,我之前...没敢说全部的实话。”
李南心中一凛,但表情依旧平静:
“没关系,你现在想说吗?”
“嗯...”
小霞深吸一口气,眼中涌出泪水,
“小丽...小丽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他们害死的...那天晚上我...我亲眼看到的。”
她断断续续地,终于说出了埋藏心底半年、让她日夜煎熬的恐怖真相:
“那天晚上很晚,我偷偷去厨房找吃的,听到后面有动静...我就躲在门缝后面看...看到万彪还有他的两个手下拖着...
拖着一个大麻袋从后面楼梯下来,麻袋里面还有血渗出来当时他们抬的时候没抬稳,小丽从麻袋里掉了出来。
我看清楚是小丽后当时就吓坏了,后来他们就把麻袋扔进了万彪车的后备箱。”
她哭得浑身颤抖:
“我当时吓死了...躲在里面一动不敢动,后来...后来就传出消息说小丽自己回家不干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肯定被他们杀害了,我不敢说,我怕...怕和他们一样。”
李南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奔腾,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冷静和安抚。他轻轻拍了拍小霞的肩膀:
“谢谢你,小霞。你很勇敢。这个真相,对你,对小丽,都至关重要。放心,我们一定会让凶手付出代价!
等你好了之后我会让人重新给你再问一遍的。”
离开病房,李南在走廊里立刻拨通了唐国栋的电话,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昨晚擒获杀手以及小霞提供关键证言的情况。
“唐局,杀手落网,小霞开口指认万彪几人将小丽抛尸。铁证如山!我认为,收网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
不能再拖了!请求立即行动!”
唐国栋在电话那头听得心潮澎湃,又惊又怒,当即表态:
“好!我立刻向齐局长汇报!”
半小时后,唐国栋从齐亮的办公室出来,眼神中闪烁着决战的光芒。他再次联系李南:
“李南,齐局已经批准!决定一月二十五号,也就是后天,下午四点集合,晚上八点展开全面收网行动!”
“这次行动规模巨大!根据我们掌握的名单,高启强犯罪团伙成员多达一百零三人,其中核心骨干就有五十余人!
齐局长决定,从德市下辖六个县局,抽调二百二十名绝对可靠的警力,执行此次抓捕任务! 每个县局由一名副局长亲自带队!”
“集合地点定在德市第五中学操场,这个时候学校已放假,场地开阔隐蔽。”
“行动总指挥由我担任。你的任务不变,继续负责小霞的绝对安全!抓捕行动你不直接参与,但你是整个行动的大脑,
所有抓捕小组的最终目标名单和资料,由你这里统一提供和指挥协调!”
“明白!”
李南沉声应道,虽然不能亲自上一线抓捕有些遗憾,但他深知保护证人和全局指挥的重要性。
一场德市前所未有的扫黑除恶风暴,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下!
所有的罪恶,都将在法律的重锤下,被彻底粉碎!
第184章 骨干成员全部落网
一月二十五日,下午四点。冬日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慵懒的暖意,但德市第五中学的操场上,
气氛却肃杀凝重,仿佛空气都凝结成了冰。六辆没有任何单位标识的民用大巴车,悄无声息地驶入空旷的校园,
整齐地停靠在操场边缘。车门打开,一名名身着统一冬季作训服、表情严肃、眼神锐利的民警,
以最快的速度鱼贯而下,迅速在操场中央列队集合。他们来自德市下辖的六个县局,共计二百二十人,
全都是政治可靠、业务过硬、纪律严明的精干力量。每位带队者,都是一县公安局的副局长,神情同样凝重而坚定。
整个集合过程安静、迅速、高效,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低声口令,再无其他杂音,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在操场上弥漫开来。
市局副局长唐国栋站在队伍前方临时搭设的小讲台后,目光如炬,扫视着眼前这支即将执行特殊任务的精锐之师。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拿起简易扩音器,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整个操场:
“同志们!今天将大家紧急集结于此,任务只有一个。执行一次重大打黑收网抓捕行动!”“目标,
是以高启强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集团,及其保护伞成员!该团伙长期盘踞定城区,涉嫌故意杀人、
故意伤害、非法拘禁、敲诈勒索、组织卖淫、行贿等数十项严重罪行,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人民群众深恶痛绝!”
“你们的任务,就是根据指挥部下达的指令,精准抓捕名单上的每一名犯罪嫌疑人!行动代号——‘雷霆’!”
他强调道:
“纪律!我再强调一遍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严格依法办案!注意自身和群众安全!行动期间,
所有通讯设备统一保管,严禁泄露任何行动信息!都明白了吗?”
“明白!”
二百二十人发出的低沉吼声,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操场上空回荡,彰显着无可动摇的决心。
动员会后,唐国栋将各带队副局长召集到一旁,将密封的、写有具体抓捕对象姓名、地址、照片和注意事项的文件袋,
郑重地交到他们每个人手中。“晚上八点,准时开始行动!祝各位马到成功!”唐国栋与每一位带队副局长紧紧握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幕缓缓降临,笼罩了德市。晚上八点整!“行动开始!”随着唐国栋在指挥部一声令下,
无线电波将命令瞬间传达到各个行动小组。刹那间,德市多个角落,同时上演了雷霆般的抓捕行动!
一组组便衣或着装民警,如同神兵天降,扑向一个个早已被摸清的窝点:白金瀚歌舞厅、强盛运输公司、
新华农贸市场管理办公室,多个住宅小区。“警察!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喝令声、撞门声、
短暂的挣扎声、手铐的咔嚓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高启强,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黑老大”,
早已被秘密调查组的精锐队员牢牢锁定在其一处秘密情妇的住宅内。当杜江亲自带队破门而入时,
他正试图和情妇交流昆字的笔画机构,结果被闯入的民警差点弄到痿了,脸上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但随即化为绝望的死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他被干脆利落地制服、铐走。
与此同时,另一条战线上,一场无声的“地震”也在发生。根据市长窦天章与市委书记万江、
市纪委书记周智勇提前沟通好的方案,市纪委市监察局的工作人员也同步出动。
那些涉案的政府工作人员——定城区副区长宗宝田、万国良副市长的秘书赵斌、
以及其他十几名被光盘和证据锁定的干部——以及在公安内部堕落的民警黄炳坤、袁林、范新亮、
胡军、秦伟民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纪委工作人员上门带走,“按规定时间到规定地点说明情况”。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人物,在面对纪委工作人员严肃的表情和出示的文件时,
有的强作镇定,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当场瘫软,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威风。
整个收网行动,如同精密设计的手术,在多条战线同步展开,迅捷、精准、致命!
截至当晚十二点,初步统计,主要目标人物高启强、万彪及其核心骨干五十余人全部落网!
第185章 埋尸现场
其余团伙成员也大部分被抓捕归案。黄炳坤、袁林、范新亮、胡军、秦伟民等警界败类,以及宗宝田、
赵斌等政府系统内的蛀虫,也均被纪委带走审查!这场代号“雷霆”的收网行动,以绝对的胜利告终!
盘踞德市多年的高启强黑恶势力集团及其保护伞,被连根拔起,彻底覆灭!消息虽未正式公布,
但德市的夜空,仿佛都因此变得清澈了许多。一场席卷全市的政法风暴,终于涤荡了污秽,还了百姓一片朗朗晴空。
而李南和他的战友们,依旧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等待着接下来的审讯深挖和司法审判,为这场艰苦的战斗,画上最终的句号。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郭镇那座屠宰场,却被一股不同寻常的肃穆气氛所笼罩。
蓝白相间的警戒带将屠宰场及其后方小山包周围五十米的范围严格隔离了起来。
郭镇派出所所长王福林亲自带着十名民警,在警戒线外负责维持秩序。他们的表情都异常严肃,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李南副局长亲自打来电话,强调是“重大刑事案件”,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还没到上班时间,消息却不胫而走,附近不少早起的老百姓好奇地围拢过来,踮着脚、伸着头向里面张望,议论纷纷。
“出啥事了?警察咋把这儿围起来了?”
“听说埋了东西...”
“不会是死人了吧?”
“哎哟,可别瞎说,怪瘆人的...”
不久,李南那辆熟悉的桑塔纳驶来,后面紧跟着一辆市局刑侦支队的现场勘查车。
车停稳后,李南和范新泉率先下车,市局的技术民警们也带着各种勘查工具和设备陆续下车。王福林立刻迎了上去:
“李局长!”
李南面色凝重地与他握了握手:
“王所,辛苦同志们了。情况特殊,需要挖掘取证。”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范新泉。范新泉看着眼前的小山包,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回忆着那天晚上的情形。
他指着山包上一处看起来与周围并无二致的草地:
“李局,应该就是这里。那天晚上万彪他们就是站在这个位置,东张西望,然后很快就走了。”
技术民警的负责人——一位经验丰富的法医——仔细观察了一下范新泉指认的地面,点了点头。
他指挥同事们先进行地表勘查、拍照固定原始状态,然后一挥手:
“开挖!动作轻点,仔细筛!”
几名穿着勘查服、戴着口罩和手套的技术民警,拿起铲子、镐头和小耙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表面的杂草和浮土。
挖掘工作缓慢而细致地进行着。泥土被一层层刨开,过滤。围观的人群屏息静气,
空气中只剩下工具与泥土摩擦的沙沙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王福林所长站在李南身边,心情复杂。
他一方面为可能破获大案要案感到振奋,另一方面,一想到在自己管辖的镇上可能埋藏着可怕的罪证,
又感到一阵阵的心悸和压力。他紧紧盯着挖掘坑,手心微微出汗。大约向下挖掘了近一米深时,
一名民警的工兵铲碰到了不同于泥土的、有些软中带硬的异物。他立刻停下,改用小刷子和小铲子仔细清理。
很快,一片已经腐烂变黑、但依稀能看出是廉价化纤面料的织物碎片显露出来!“有发现!”民警低呼一声。
所有技术人员立刻围拢过来,动作更加小心。挖掘范围被扩大,更多的泥土被小心地移开。首先逐渐暴露出来的,
一具包裹在同样开始腐烂的麻袋中的尸体。这具尸体腐败程度稍轻,但是触目惊心。
尸体因腹腔腐败气体充斥而整体呈巨人观状态,皮肤污绿,大面积脱落,面部肿胀难以辨认,眼球突出。
但依稀还能看出女性特征和残留的衣物,与高天阳描述的、小丽失踪那晚所穿衣物相似。更浓烈的、
令人作呕的恶臭随着麻袋的暴露而骤然散发出来,这是一种混合了硫化氢(臭鸡蛋味)、氨气(尿骚味)以及尸胺、
腐胺等蛋白质腐败产物的复杂刺鼻气味,极具冲击力,即使戴着口罩也难以完全隔绝。许多围观的群众再也忍不住,
纷纷跑到一边干呕起来。下面还有两具相对“陈旧”的尸骸。埋葬时间更长,根据案情,应比小丽早两个月左右,
尸体腐败程度非常严重,大部分软组织已经液化消失,露出了森森白骨。
第186章 我要和李南谈
骨骼上粘连着少量暗褐色的软泥状物质,其实就是腐败产物与土壤混合。头发大部分脱落,残存的部分如同干枯的水草。
衣物腐烂严重,几乎难以辨认原貌。尸体呈扭曲蜷缩状,显然是被匆忙塞进麻袋埋掉的。由于埋藏较深且冬季气温低,
一定程度上延缓了腐败,但依旧无法避免白骨化的趋势。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极其微弱、但若有若无的、
混合着泥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腐败气味的怪异味道,让距离较近的民警和围观人群前排的人忍不住掩住了口鼻,一阵反胃。
王福林所长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强忍着胃里的翻腾,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他终于明白李南所说的“重大刑事案件”意味着什么!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灭绝人性!
李南站在坑边,面无表情,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巨大波澜和怒火。
范新泉更是扭过头,不忍再看。技术民警们强忍着生理不适,保持着极高的专业素养,继续进行勘查、拍照、录像,
小心翼翼地将两具尸骸周围的泥土进行筛检,寻找任何可能的物证,如首饰、头发、指甲缝中的残留物等。
“报告!发现第二具第三具尸体!初步判断,埋葬时间不同!”
法医向李南大声汇报。李南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冰冷:
“仔细勘查!固定好所有证据!这都是他们罄竹难书的罪证!”阳光终于完全升起,照耀着这片刚刚揭开罪恶的土地,
但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和深坑中惨烈的景象,却让这个清晨显得格外冰冷和沉重。三具无辜女性的尸骸,
无声地控诉着高启强、万彪团伙的残忍与罪恶,也为最终将他们送上审判台,提供了最血腥、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而此时刑侦支队讯问室,气氛冰冷而压抑。高启强戴着手铐脚镣,坐在固定的讯问椅上,之前无论预审民警如何问话,
他都一言不发,如同老僧入定,直到提出那个要求——“我要和李南谈。”在现勘现场的李南接到了讯问室那边传来的消息,
随后便和负责的现场的法医说了一下情况驱车去了刑侦支队。当李南推开讯问室厚重的铁门,走进来时,
高启强那一直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了。他死死地盯着李南,眼神复杂,有失败者的不甘,有穷途末路的疯狂,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理解的困惑。李南并没有让其他民警暂时离开,而是他站在高启强面前,
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出鞘的利剑。“我来了。”李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讯问室里,
“高启强,你有什么话,现在就说。”
高启强喉咙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甚至让他觉得这次失败有些“冤枉”的问题:
“李南...李局长...”
他的声音沙哑,
“我高启强在德市混了这么多年,自问做事还算有分寸,该打点的打点,该避开的避开。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你为什么就偏偏盯上我不放?我们之前...有仇吗?”
他死死盯着李南,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个人恩怨的痕迹。李南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神却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深邃,仿佛能穿透高启强的灵魂。
“高启强,”
李南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磐石,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高启强的心上,
“你问我为什么盯上你?我们有没有仇?”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讯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告诉你,没有。在今天之前,我李南与你高启强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高启强眼中困惑更甚。但李南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
“但是!”
“你问我为什么盯上你?好,我告诉你为什么!”
李南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凛然的正气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整个讯问室里轰鸣:
“因为我穿着这身警服!这身警服代表的是法律,是正义,是千千万万老百姓托付给我们的信任和责任!”
“因为在你巧取豪夺、纸醉金迷的每一个夜晚,定城区有多少商户在你的暴力威胁下瑟瑟发抖,敢怒不敢言!”
“因为在你用金钱和美色腐蚀公职人员、编织你的保护网时,有多少像小丽那样无辜的女孩被你们推入火坑,甚至失去生命!”
李南的手指向门外,仿佛指向那个埋尸的山包。
第187章 忍一时心肌梗死
“因为在你看来只是‘生意’,只是‘手段’的所作所为,践踏的是法律的尊严,破坏的是社会的公平,
吞噬的是普通人对这个世道最基本的信心!”
“你问我为什么盯上你?”
李南的目光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灼烧着高启强,
“不是我李南个人要盯着你!是党纪国法在盯着你!是人民群众在盯你!是那些被你伤害、被你压迫、
甚至被你剥夺了生命的所有无辜者在盯着你!”
“我的职责,就是代表他们,看清你的罪恶,找到你的证据,将你和你这腐烂的王国,彻底摧毁!
这,就是我的答案!与你个人无关,只与正义有关!”
李南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磅磗的力量和坚定的信念。
“你为什么就不能忍一时呢?”
高启强大声吼道,
“忍一时?哼,忍一时心肌梗死,退一步乳腺增生。”
他说完,不再看高启强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那身警服的玷污,猛地转身,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开了讯问室。
铁门在李南身后沉重地关上。他僵坐在椅子上,李南那番义正言辞、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无数把重锤,
一遍又一遍地轰击着他的耳膜,他的内心。他原本以为是一场私人恩怨,一次官场倾轧,
他甚至准备好了许多讨价还价、拉人下水的说辞。但他万万没想到,
得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答案——一个如此纯粹、如此宏大、如此...让他无法反驳甚至感到一丝自惭形秽的答案。
法律?正义?百姓?这些他早已抛之脑后、甚至嗤之以鼻的东西,此刻却像一面巨大而光洁的镜子,
照出了他内心所有的肮脏、丑陋和卑劣。他一直以为自己经营的是一个“帝国”,原来在别人眼里,
只是一个散发着恶臭的“腐烂王国”。他一直以为自己玩弄的是规则和人心,原来真正审判他的,是那些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东西。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绝望,有茫然,有巨大的失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
被这种纯粹正义所震撼的悸动。两行浑浊的眼泪,竟然不受控制地从他早已变得坚硬冰冷的眼角滑落,
滴落在冰冷的审讯椅扶手上,迅速变得冰凉。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不是输给了某个对手,
而是输给了那些他曾经以为可以肆意践踏的东西。讯问室内的民警们,也无不为之动容。
李南的话,不仅是对高启强的审判,也是对在场每一位身着警服者的洗礼和激励。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离高启强犯罪团伙覆灭已经过去两个星期,年关将近,德市的街道两旁悄然挂起了红灯笼,
空气中隐约浮动着一丝辞旧迎新的气氛,然而市公安局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节奏紧张。
各项后续工作正在唐国栋的统筹下稳步推进。他以市局刑侦支队为核心,从各县局抽调了五十多名政治可靠、
业务能力强的警力,组成多个专案组,日夜不停地对高启强团伙成员进行审讯、证据梳理、线索深挖,
力求在春节前将主要犯罪事实全部固定下来。而定城分局,由于原局长袁林、政委范新亮、
常务副局长胡军均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市纪委带走调查,领导班子几乎被“一锅端”,市局党委迅速做出人事调整。
在唐国栋的力荐下,李南被正式任命为定城分局常务副局长,这一任命既是对他在此次铲除高启强团伙行动中突出贡献的肯定,
也是对他能力的信任。同时,原定城分局副局长马华被提拔为定城分局局长,政委则由齐亮局长亲自点将,
从县局提拔了一位作风硬朗、口碑极佳的刑侦大队长担任,旨在快速重建定城分局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和战斗力。
一次会议结束后,唐国栋特意留下李南,笑着问道:
“李南,现在这边千头万绪,担子不轻啊。怎么样,还有什么困难或者想法没有?”
李南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开口道:
“唐局,确实有一个想法,关于九孔桥派出所所长的人选。”
“哦?你说。”
唐国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九孔桥派出所是此次腐败窝案的重灾区,所长人选至关重要。
第188章 周正调入九孔桥
“我建议,将新区广济派出所所长周正同志,调任九孔桥派出所担任所长。”
李南语气坚定,
“在这次行动中,周正同志立场坚定、执行力强,关键时刻顶住了压力,积极配合市局行动,
表现出很高的政治素质和业务能力。九孔桥所现在百废待兴,急需一位像他这样敢担当、有原则、
熟悉基层业务的同志去重整旗鼓、挽回形象、重建信任。”
唐国栋听完,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他对周正也是了解的,而且也知道两人的关系也不一般。
但是在这次的案子中周正在前期配合巡逻车施压、后期协助监控等方面的表现,他也印象深刻。
李南这个提议,完全是出于公心,着眼工作。
“好!”
唐国栋一拍大腿,
“这个提议好!周正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眼光不错!这件事我来协调,没问题!”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一下,抬头又道:
“你这个常务副局长压力也很大啊,尤其是临近春节,社会治安、维稳任务都很重,还要消化高启强案带来的后续影响。
你要多辛苦一点,快速把队伍带起来,把工作抓起来。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或者齐局汇报。”
“请唐局和齐局放心!”
李南站直身体,目光炯炯,
“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走出市局大楼,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李南却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胸中涌动。德市的天空或许还未完全晴朗,
但坚冰已经打破,航道已经开通。虽然公安系统一般在春节前夕不动人事,但凡事都有特例,就像现在的定城分局,
就必须要尽快把人配齐展。这两天人事调动的消息陆续传出,周正接到调任九孔桥派出所所长的命令时,
正在广济派出所走廊上,他难以抑制激动,猛地大喝一声:
“好!又可以跟南哥一起干了!”
洪亮的声音把旁边几个民警吓了一跳,随即大家都笑起来,纷纷向他道贺。
几乎同时,陈铭生也接到了调令,他被提拔为定城分局禁毒大队副大队长,这让他既意外又振奋,
深知这是李南和上级对他能力的认可。李南之前也征求过贺思伟和叶嘉的意见,两人都表示想留在原单位继续发展,
李南尊重了他们的选择。而范新泉得知李南有意安排他去九孔桥派出所时,更是高兴得不得了,
感觉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前途一片光明,干劲更足了。至于刑侦支队的杜江、荣志强,技侦的徐晶晶,
还有督察支队的关劲松和伍建国等人,他们的功劳和奖励,自然有唐国栋和市局层面统筹考虑,李南倒也无需过多操心。
所有参与此案前期侦查的同志,都将在年后得到应有的表彰和奖励。这天上午,周正到定城分局政工室办好报到手续后,
径直敲开了李南办公室的门。临近除夕,分局里的工作节奏稍缓,但依旧有不少事务需要处理。
“南哥!不,李局!”
周正笑着走进来,还是改不了口,
“我这就算正式到你麾下报到了!”
李南从文件里抬起头,看到是周正,也露出了笑容:
“来了就好,九孔桥所那边烂摊子一个,年后有你忙的。”
“不怕,有你在上面顶着,我底气足!”
周正拉过椅子坐下,聊了几句工作,忽然问道:
“对了,南哥,后天就除夕了,你今年在哪儿过年?回老家吗?”
李南笔尖顿了一下,摇摇头,语气平淡:
“我孤家寡人一个,对过年也没什么概念。就在德市,值班室里或者宿舍凑合一下就行。”
周正早知道李南家里情况,闻言立刻说:
“那怎么行!大过年的,一个人多冷清。这样,反正今年我也回不去了,咱俩搭个伙!
就在你宿舍,弄个火锅,简单暖和,怎么样?”
他知道李南住在分局家属院分配的两室一厅宿舍里。李南本想拒绝,但看着周正热切的眼神,
想到这段时间大家的辛苦,确实也需要放松一下,便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简单点就行。”
“得嘞!包在我身上!”
周正一拍大腿,
“那咱中午下班就去市场转转?买点新鲜羊肉、蔬菜什么的。”
“好。”
李南应道。十二点整,周正就准时出现在李南办公室门口。
两人也没开车,并肩走出了分局大院,朝着附近最大的一个农贸市场走去。
第189章 那年后再见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市场里人头攒动,充满了节前的喧嚣和热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
鸡鸭鹅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与之前一段时间紧张压抑的案件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正显然是买菜的好手,熟门熟路地带着李南在各个摊位前穿梭,挑肥瘦相间的羊肉卷,选嫩绿的新鲜蔬菜,
买手工打的鱼丸虾滑,还不忘称上几样豆制品和一把脆生生的茼蒿。
“南哥,吃辣怎么样?咱弄个鸳鸯锅?”
周正拿起一包火锅底料问道。
“都行,你定。”
李南看着周正兴致勃勃的样子,脸上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轻松的笑意。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平凡日常,
对他而言,确实有些陌生,但也并不讨厌。两人手里很快提满了大袋小袋,顺着人流往外走。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越来越浓的年味里。
刚回到李南那间略显简朴但整洁的宿舍,两人把采购回来的食材一一归置进冰箱。
周正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除夕火锅先涮什么,后涮什么,李南衣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李南掏出手机,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和号码时,眼神微微一动——是苏荃儿。
周正瞥见他神情有异,识趣地闭上嘴,继续整理蔬菜,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李南走到客厅窗边,接通了电话:
“喂,荃儿。”
电话那头传来苏荃儿清泠悦耳,但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的声音:
“李南,没打扰你吧?我们单位马上就要放假了,我明天上午就回星城陪我爸妈过年了。”
“嗯,路上注意安全。”
李南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你呢?除夕怎么安排的?还在局里忙吗?”
苏荃儿关切地问。她知道李南家里情况,也深知他工作起来的拼劲,怕他又一个人冷清清地过节。
李南看了一眼正在厨房假装忙碌实则竖着耳朵的周正,说道:
“不用担心我。周正今年也不回去,我们俩约好了,就在我宿舍弄个火锅,简单吃点。”
“周正?广济派出所那个?”
苏荃儿对这个人有印象,听说这次也调到了定城分局,
“那也好,总算有个伴。总比你一个人泡面强。”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苏荃儿叮嘱他再忙也要按时吃饭,注意休息,李南一一应了。临挂电话前,
苏荃儿似乎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了句:
“那...年后再见。”
“好,年后见。”
李南回应道,等对方先挂了电话,他才放下手机。一转身,就看到周正倚在厨房门框上,一脸促狭的笑容,
学着李南刚才的语气:
“‘嗯,路上注意安全’、‘好,年后见’...啧啧,南哥,这谁啊?口气这么温柔,可不像你平时训我们的时候。是不是未来嫂子查岗了?”
李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少胡说八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周正眼睛一亮,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带着男人间那种心照不宣的笑意试探着问:
“嘿嘿,我猜猜...是不是新区检察院那位,有名的‘冰美人’苏科长?”
李南没承认,但也没否认,只是走到茶几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算是默认了。周正一看这反应,
立刻拍了下大腿,兴奋道:
“我就说嘛!上次联合行动就看出来了,苏科长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南哥,你可以啊!
不声不响就把咱们市政法系统最高冷的那朵花给摘了!厉害!”
“什么摘不摘的,别瞎说。”
李南打断他,但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赶紧收拾,明天晚上还想不想吃火锅了?”
“想想想!必须吃!”
周正笑嘻嘻地重新钻回厨房,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比他自己谈了恋爱还高兴。
第190章 新班长党委会
下午刚回到办公室没多久,分局办公室主任吴崇就敲门进来,恭敬地通知:
“李局,三点钟在五楼党委会议室有个党委会,马局让我通知您参加。”
“好的,知道了。”
李南点点头。他知道,这是新班子组建后的第一次正式党委会,意义不同寻常。下午三点,定城分局五楼党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新任局长马华坐在主位,政委王国柱坐在其左侧,常务副局长李南坐在右侧,
接下来依次是副局长任新华、政工室主任贺满贵,办公室主任吴崇列席会议并负责记录。会议室内气氛严肃而认真。
马华局长首先发言,他面色凝重,开门见山:
“同志们,今天是我们新班子第一次正式开会。首先,我代表分局党委,坚决拥护市局党委的人事决定,
也感谢组织的信任。当前,我们定城分局正处于一个非常特殊和关键的时期。前期暴露出的问题触目惊心,
教训极其深刻!我们肩上的担子很重,首要任务就是稳定局面,拨乱反正,重塑形象,重拾信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基于当前实际和工作需要,经与王政委、李局初步沟通,现在提出领导班子分工调整方案,请大家讨论。
李南同志作为常务副局长,除协助我主持分局日常行政工作外,将主要统筹指挥治安管理、刑事侦查、
交警、执法规范化等核心业务工作。同时,对其联点单位进行调整,不再联系十里铺派出所和新华路派出所,
以便更专注于全局性业务指挥。其他同志的分工方案如下......”
马华宣布了其他局领导的分工调整,众人均无异议。这份分工方案显然经过深思熟虑,
赋予了李南极大的实战指挥权,也符合他之前的表现和能力特长。随后,会议进入第二项议程:
讨论下一步工作重心。马华率先定调:
“我认为,当前第一要务是‘稳’。一要队伍稳,迅速消除袁、范、秦等人带来的负面影响,
加强队伍思想政治建设和纪律作风整顿;二要治安稳,春节临近,必须确保社会面治安大局平稳,绝不能再出大的乱子;
三要业务稳,各项公安工作要平稳过渡,有序推进。”
政委王国柱接着发言,侧重思想和队伍建设:
“我完全同意马局的意见。我们要深刻反思教训,把全面从严管党治警落到实处。
下一步要立即开展一轮全覆盖的谈心谈话,掌握队伍思想动态,同时要强化内部监督,严肃执纪问责,
营造风清气正的良好政治生态。”
轮到李南发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这位年轻的常务副局长,凭借雷霆手段和过人能力一路走来,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李南坐直身体,目光沉稳地扫过与会众人,声音平和却带着力量:
“马局,王政委,各位同志,我完全赞同两位领导的意见。‘稳’是我们当前最基础也是最迫切的需求。
但‘稳’不是消极守成,而是要在‘稳’的基础上‘求进’。”
他稍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
“如何‘进’?我认为要从几个方面着手。第一,业务上的‘进’,要以执法规范化为抓手,全面提升办案质量。
之前的问题,很多都源于执法环节的不规范、不透明。我建议,立即组织对各执法办案单位的全面案卷评查和执法巡查,
发现问题,立即整改,健全制度,堵住漏洞。”
“第二,管理上的‘进’。我们要探索更精细化的管理模式。举个例子,之前我在调研中注意到,
郭镇派出所的王福林所长,在辖区人口管理、治安隐患排查方面做得非常扎实,虽然所里条件艰苦,
但基础工作很牢靠。还有新区广济派出所,在周正同志带领下,应急响应、巡逻防控机制运行得很高效,值得借鉴。
我们可以总结提炼他们的良好做法,适时在全局推广,而不是总把眼光盯在那些出问题的所队上。”
“第三,信心上的‘进’。现在分局上下士气难免受到影响。我们要通过严惩害群之马、表彰先进典型、
畅通职级晋升渠道等方式,尽快让同志们看到新班子的新气象,看到希望,重燃干事创业的热情和信心。”
李南的发言条理清晰,既深刻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求进”路径,尤其是对基层亮点的肯定和推广建议,
显得客观而中肯,完全站在推动分局整体工作发展的角度,没有丝毫的个人私虑或新官的虚火。
马华和王国柱听完,都不住地点头表示认可。
第191章 陈铭生也调过来了
其他党委委员也纷纷附议,认为李南的意见很务实,抓住了关键。会议接着讨论了春节安保等具体工作安排。
最终,在新班子达成高度共识的氛围中,这次至关重要的党委会圆满结束。李南以其沉稳、务实、
有担当的表现,进一步奠定了他在定城分局领导班子中的核心地位。走出会议室,他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党委会结束后,李南拿着笔记本刚回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一个略显消瘦却站得笔直的背影在走廊里徘徊,似乎有些犹豫。
“铭生?”
李南认出那人,出声叫道。陈铭生猛地转过身。他大约二十八岁的年纪,肤色是常年奔波缺乏保养的粗糙暗沉,
脸颊瘦削,使得颧骨显得有些突出。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神锐利如鹰隼,透着一股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感,
这是长期与狡猾危险的吸毒人员、毒贩周旋留下的职业印记。但此刻,这双眼睛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局促。
“李...李局。”
陈铭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声音比平时绷紧了些。李南笑了笑,推开办公室门:
“进来坐吧,站在外面干什么。”进了办公室,陈铭生显得有些拘谨,双手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虽然业务能力过硬,在毒品案子面前是条硬汉,但在人际交往,尤其是面对上级领导时,却远不如他追踪毒贩时那般自如。
溜须拍马、曲意逢迎那一套,他完全不在行,甚至有些笨拙。
“李局,我...我今天来,一是想正式感谢您的信任,把我调到分局来,还给了副大队长的岗位。”
陈铭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达流畅些,
“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人!”
李南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放松:
“你的能力我清楚,禁毒工作需要你这样的专业人才,这是组织根据工作需要做的决定,不用谢我。说说,第二件事呢?”
谈到工作,陈铭生明显自然了很多,那股子专业刑警的精气神回来了:
“二是跟您汇报一下近期摸排的情况。高启强团伙虽然被打掉了,但定城区可能涉及的一些毒品分销网络似乎还在零星活动,
像是在观望。我已经安排人手在跟几条线,春节前后是关键期,不能放松。”
李南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询问一些细节。两人就禁毒工作的难点和下一步计划讨论了近半个小时。
工作谈完,气氛缓和了不少。李南随口问道:
“对了,铭生,老家是哪的?过年怎么安排?”
陈铭生回答道:
“李局,我老家是巴州那边的。”
他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过年这件事很淡漠,
“今年...就不回去了,队里也离不开人,盯着点放心。”
李南想起周正的邀请,便很自然地说道:
“巴州也不远,除夕晚上别一个人凑合了,我和九孔桥派出所的周正,就是我之前在新区的老搭档,
约好在我宿舍弄个火锅,你也一起来吧,人多热闹点。”
陈铭生明显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意外和犹豫,连忙摆手:
“不了不了,李局,这太打扰您和周所了,我随便在食堂吃点就行...”
让他去跟两位领导一起吃年夜饭,他感觉浑身不自在。李南看出他的顾虑,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地打断他:
“没什么打扰的,就简单吃个饭,周正你也认识,都是自己兄弟,没那么多讲究。就这么定了,除夕晚上直接过来。”
听到李南用“自己兄弟”这个词,陈铭生心里微微一热,那点拘谨和推辞的心思便消散了。
第192章 三个大老爷们过年
他常年紧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点了点头:
“那...那就谢谢李局了。我一定准时到。”
“好。”
李南笑了笑。陈铭生起身告辞,离开时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李南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个除夕夜,注定不会冷清了。
三个或许都曾孤独坚守的男人,将在一顿火锅的热气里,暂时找到一份属于战友的温暖。除夕前一天,
李南特意抽空去了趟商场,买了两条芙蓉王香烟和两瓶包装还算体面的德川大曲,然后驱车前往新区政府家属院,
给唐国栋副局长拜年。到了唐副局长家,一番简单的寒暄和新年祝福后,唐国栋将李南引进了书房。
唐国栋的爱人泡了茶端进来便体贴地关上了门,留下两人谈话。书房里,烟雾袅袅。两人聊的主要还是工作。
唐国栋关切地询问了定城分局新班子的磨合情况、春节安保部署。李南一一做了简要汇报,思路清晰,重点突出。
“压力很大吧?”
唐国栋吐出一口烟,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
“定城那个摊子,烂得不轻,重建比新建还难。”
李南点点头,神色平静却坚定:
“压力是有,但也是动力。请您和齐局放心,分局新班子思想是统一的,大家都有决心尽快扭转局面。”
“嗯,有困难及时沟通。市局是你们的坚强后盾。”
唐国栋眼中满是赏识,
“对了,过年怎么安排?要不晚上就在我这吃点?你嫂子手艺不错。”
李南连忙婉拒:
“谢谢唐局,不了。约了原来新区两个老同事,周正和陈铭生,他们今年也不回家,说好一起简单聚聚。就不打扰您和家人团聚了。”
唐国栋闻言也不再强留,理解地点点头:
“也好,你们年轻人聚聚。周正和陈铭生都是好苗子,用好了能顶大用。去吧,代我向他们问个好。”
又坐了一会儿,李南便起身告辞。除夕当天下午四点多,李南还在办公室处理最后几份文件,周正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南哥!快回来啦!食材我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就等你这个主厨掌勺了!”
李南笑着应了,收拾好东西,又给陈铭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宿舍的具体楼栋和门牌号。回到宿舍,
只见周正已经系上了围裙,厨房里各种食材摆放得井井有条。很快,陈铭生也到了,手里还提了一袋水果。
三个大男人挤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倒是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周正刀工好,负责切肉备菜;
陈铭生心思细,负责清洗蔬菜、菌菇;李南则调配着火锅蘸料,顺便指挥全局。气氛轻松而热闹,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六点半左右,一切准备就绪。客厅中间,那个擦得锃亮的老式铜炭火锅已经烧得通红,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冒着诱人的白汽。桌上摆满了切好的羊肉卷、牛肉、手打丸滑、各式蔬菜、豆腐、宽粉...
中间放着那瓶三四十块钱一瓶的德川大曲和几个玻璃杯。三人围坐下来,周正率先举起倒满酒的杯子:
“来!第一杯,敬南哥高升!敬咱们又聚在一起!敬新年!”
李南和陈铭生也举杯相碰:
“新年好!”
炭火暖融融,白酒烈辣辣,话题也从最开始的工作——聊九孔桥所怎么整顿、禁毒大队下一步计划、
分局未来的发展,慢慢延伸到生活。周正说起在老家的趣事,陈铭生难得地讲了几句以前在巴州的生活,
李南听着,偶尔插几句,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窗外,天色渐暗,不知是谁家率先点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零星响起,随后,越来越多的烟花呼啸着升空,在夜幕中炸开绚烂的光彩,将房间映照得忽明忽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四瓶白酒见了底,其中一瓶是陈铭生喝的,他酒量似乎一般,脸上已见红晕,话也多了些;
周正喝了一瓶多点,状态正好;剩下的近两瓶,基本都进了李南的肚子。他眼神依旧清明,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桌上的菜肴也被消灭得七七八八。等到快十二点多,周正和陈铭生才起身告辞。李南这里只有他自己的卧室有铺盖,
也确实不方便留客,便没有多挽留。送走两人,关上门,喧嚣和热闹瞬间被隔绝在外。
第193章 秦市长来慰问
房间里只剩下火锅残留的余温和一片狼藉的餐桌。李南没有立刻收拾,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不时亮起的烟花,
默默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又寂灭,如同他脑海中翻腾的两世记忆。
前世的政治博弈、案牍劳形,与今生的枪林弹雨、刀光剑影交织在一起。从执笔辅政到执剑惩恶,
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身份天差地别,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和想要做点什么的执念,却从未改变。
定城分局只是一个起点,高启强团伙案的结束也仅仅是一个开始。他深吸一口烟,任由辛辣的烟雾灌入肺腑。
指尖的烟灰悄然坠落,如同逝去的时间。
“新的一年...”他低声自语,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该扫清的,总要扫清。”
大年初一早上,李南雷打不动地晨练回来,将昨夜聚餐的杯盘狼藉仔细收拾清洗干净,刚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便服,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分局办公室主任吴崇。
“李局,新年好!没打扰您休息吧?”
吴崇的声音带着节日的问候,但也有一丝紧急。
“吴主任新年好,没事,我已经起来了。有什么情况?”
李南问道。
“刚接到市府办紧急通知,常务副市长秦浩同志今天上午要来我们定城区走访慰问春节期间坚守岗位的基层一线工作人员。
按照市领导联系县区的安排,秦市长正好负责我们定城区。行程比较临时,现在正在路上,
第一站可能就是咱们分局或者下属派出所。马局和政委都不在市区,您看...”
吴崇语速较快地汇报着。按照惯例,市领导下来,分局主要领导最好能陪同。李南立刻明白了情况,说道:
“我知道了。我就在分局家属院,马上到办公室。你密切关注市府办后续通知,随时联系。”
“好的李局!”
李南迅速换上一身冬常服,拿着大檐帽就出了门。刚走到分局办公楼前,吴崇的电话又来了:
“李局,秦市长的车直接到分局了!而且...市府办随行人员特意提到,秦市长得知今天是您值班后,点名让您陪同走访。”
李南眼神微动,应道:
“好,我就在楼下。”
很快,几辆黑色的轿车驶入分局大院。秦浩副市长在市府副秘书长和工作人员陪同下下了车。李南立刻迎上前去,立正敬礼:
“秦市长新年好!欢迎您到定城分局检查指导工作!”
秦浩看起来五十岁不到的年纪,身材保持得不错,穿着深色的夹克,气度沉稳,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温和笑容,与李南握手:
“李南同志新年好。辛苦了,春节期间还坚守岗位。今天我就是下来看看大家,给基层的同志们拜个年,不必拘束。”
简单的寒暄和听取李南关于分局春节值班备勤情况的简要汇报后,秦浩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说道:
“李南同志,既然你值班,那就辛苦你一下,陪我到底下几个派出所转转,看看一线的同志们。
你看,我们去哪几个所比较合适?你来安排一下。”
李南心中了然,领导说“你安排”,那绝不是真的让自己做主,更是一种试探和考察。他立刻挺直身体,语气恭敬而坦诚地回答:
“报告秦市长,定城分局下辖共13个派出所,城区所和郊区所情况各异。要说偏远艰苦,郭镇派出所位于辖区最北边,
条件相对最艰苦,干警们常年坚守也很不容易。其他派出所也各有特点,比如站前所治安压力最大,
火车站所人流最复杂...请市长指示,您想去哪里视察,我们立刻准备。”
这番回答,既点出了最值得领导去体现关怀的“偏远艰苦”单位,又简要概述了全局情况,
最后巧妙地把决定权完全交还给了领导,分寸把握得极好。秦浩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个年轻人,很懂规矩,反应也快,不卑不亢。
“嗯,”
秦浩点了点头,
“那就去九孔桥派出所和郭镇所看看吧。不要事先打电话通知,我们就看看真实情况。”
“是!”
李南心领神会。选择九孔桥所,意义特殊,那里是风暴的中心;选择郭镇所,则体现了领导对艰苦地区的关怀。
不打招呼,则是要看到最真实的一面。
第194章 进入常务副市长视野
于是,一行人在李南的引路下,首先前往九孔桥派出所。一路上,秦浩看似随意地问了些问题,
从辖区面积、人口结构到发案特点、警力配置,李南都对答如流,数据清晰,分析到位,不仅讲现象,
还能引申出一些对深层问题的思考和建议,展现出了扎实的业务功底和不同于普通基层干警的宏观眼界。
在九孔桥所和郭镇所,秦浩亲切慰问了值班民警,查看了办公和生活环境。由于没有提前通知,
看到的是最真实的状态,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两个所在周正和王福林的带领下,整体面貌和干警精气神都还不错,
尤其是在经历了九孔桥所之前的动荡后,能快速恢复到当前状态,让秦浩暗自点头。走访结束,
时间已接近中午十二点。回程的车上,秦浩主动对坐在副驾的李南说:
“李南同志,这一上午辛苦你了。看得出,你对基层情况非常熟悉,思考问题也有深度。怎么样,
中午要是没其他安排,一起吃个简单的工作餐?就在市政府食堂,我们也顺便再聊聊。”
李南略微一怔,随即坦然应道:
“谢谢市长,听您安排。”
在市政府的小食堂包间里,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秦浩打发走了秘书和其他随行人员,只留下他和李南两人。
吃饭间隙,两人的话题从公安工作慢慢延伸开去。秦浩似乎是有意考校,问了一些关于定城区乃至德市经济发展、
招商引资、城市管理等方面的问题。李南虽然谨慎,但凭借前世阅历和眼光,
以及对2001年这个时间节点后世发展趋势的“先知”,他的回答往往能切中要害,既能指出当前存在的一些瓶颈问题,
又能提出一些颇具前瞻性和可操作性的想法。尤其是在谈到利用德市区位优势发展物流产业、
优化营商环境吸引沿海产业转移、以及旧城改造与新区开发的平衡等问题时,
他的某些观点甚至让秦浩感到耳目一新,与自己内心的一些构想和不便明说的改革思路产生了惊人的共鸣。
秦浩越聊越感兴趣,他发现这个年轻的公安局副局长,思维之开阔、见解之深刻,
完全不像一个长期局限于公安业务的干部,反而更像一个有着丰富经济工作经验和战略眼光的政策研究者。
这顿简单的工作餐吃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结束时,秦浩看向李南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欣赏和难以掩饰的好奇。
“李南同志,不简单啊。”
秦浩站起身,再次与李南握手,这次力度明显不同,
“今天和你谈话,很有收获。以后工作中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好的想法,可以直接向我的秘书周磊沟通汇报。”
这就是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了!意味着李南正式进入了常务副市长的视野,并且留下了极佳的印象。
“谢谢市长鼓励!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负您的期望!”
李南立正回答,态度依旧谦逊而沉稳。离开市政府大楼,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意融融。
李南知道,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慰问和谈话,或许将成为他仕途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秦浩这条线,
算是初步搭上了,这为他未来在德市更深层次的发展,奠定了了一块坚实的基石。而这一切,
都源于他自身过硬的能力和那份超越时代的见识。晚上八点多,星城省政府大院三号院内,年节的喜庆气氛浓郁。
苏荃儿吃过晚饭后,就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闪烁的节日彩灯,
连母亲钟琳什么时候坐到自己身边都浑然未觉。钟琳看着女儿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俗话说得好,知女莫若母。她轻轻碰了碰苏荃儿的胳膊:
“荃儿,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回来这两天,总觉得你心思好像不在这儿。”
苏荃儿猛地回神,有些慌乱地掩饰:
“没...没想什么妈,可能就是有点累了。”
这时,苏建民也端着茶杯从书房走了出来,看到母女俩的样子,笑了笑,直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看似随意地加入了谈话:
“我看不是累了,是心飞回德市了吧?”
他这话一出,苏荃儿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第195章 女儿心里有人了
钟琳一听,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德市?老苏,荃儿,你们父女俩打什么哑谜呢?德市有什么惦记的?”
她对李南的事情还一无所知。苏建民呵呵一笑,抿了口茶,看向女儿:
“要不,你自己跟你妈说说?”
苏荃儿嗔怪地看了父亲一眼,但在母亲探究的目光下,还是略带羞涩地开口了,省略了之前遇险被救的惊险情节,
这一点她和父亲早有默契,免得母亲担心后怕。说道:
“妈,就是...就是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的一个副局长,叫李南。他...人挺好的,能力强,办案特别厉害,
最近德市那个很大的黑社会案子就是他主导破的......”
她说着说着,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欣赏和骄傲,眼神也亮了起来。
钟琳看着女儿提起这个“李南”时那不自觉流露出的神采,作为过来人,立刻恍然大悟——女儿这分明是心里有人了!
“哦——?”
钟琳拉长了声音,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个李南,多大年纪了?人怎么样?家里什么情况?”
她开始习惯性地关心起这些现实问题。苏建民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许:
“这个小伙子,我听下面人汇报过,确实非常不错。年轻有为,好像是部队转业回来的,作风硬朗,
业务能力极强,而且很有政治头脑和原则性。来了没三个月就破了一次大案,还获得了公安部的一等功,
郑哥那次下来就是专门为这个事。前不久德市涉黑的大案,他立了首功!是个难得的人才,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毫不吝啬地表达了对李南的看好。听到丈夫如此高的评价,钟琳更是惊讶了。她知道苏建民看人的眼光有多高,
能让他这么夸奖的年轻人,凤毛麟角。苏建民又对妻子补充道:
“至于家庭,我了解了一下,他是个弃婴,收留他的那对夫妇在他十岁那年相继去世后......不容易啊,全靠自己拼搏到今天。”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钟琳闻言,非但没有丝毫门户之见,反而心生同情和敬佩。
她和苏建民都是普通家庭出身,靠努力和领导的赏识一步步走到今天,本身就没有什么门第观念。
他们苏家人丁也不旺,兄弟姐妹都在体制外过着普通日子。对他们而言,只要女儿喜欢、对方人品正直、
有上进心、对女儿好,那就比什么都强。
“孤儿啊...那孩子真是不容易。”
钟琳感叹道,看向女儿的目光更加柔和,
“只要人好,对你好,就行。”
苏荃儿听到父母的话,尤其是父亲对李南的肯定和母亲的理解,心里甜丝丝的,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
“爸,妈,我想...初三就开车回德市了。”
她的目的,不言而喻。苏建民和钟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和理解。
“去吧。”
苏建民点点头,
“年轻人事业为重,感情也要经营。不过要注意安全,开车慢点。回去了也别老是打扰人家李南工作,
他现在是分局常务副局长,担子重,尤其是刚经历那么大的案子,千头万绪。”
李南的最新职务变动,唐国栋早已在工作汇报中向苏建民提过。
“我知道的,爸。”
苏荃儿乖巧地答应。苏建民沉吟了一下,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透露信息:
“年后的工作安排...高启强这个案子,牵扯出一批政府工作人员,影响恶劣。省政法委这边,
也需要下去调研督导,总结经验教训。德市,是重点。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过去一趟。”
这话听在苏荃儿耳中,让她心中又是一动,隐隐感觉到,父亲这次的德市之行,或许并不仅仅是工作那么简单。
夜色渐深,省政府大院的万家灯火中,苏家客厅里的谈话充满了温馨和对未来的期待。
第196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转眼到了大年初三,年味儿依旧浓郁,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烟火气和新年的慵懒气息。
一大早,苏荃儿便起身,仔细收拾妥当,与父母道别。钟琳细细叮嘱着开车注意安全,到了报个平安。
苏建民则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路上慢点”,目光里却含着深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苏荃儿驾驶着她那辆黑色的丰田花冠,驶出了戒备森严的省政府大院,汇入了新年期间略显稀疏的车流,
朝着德市的方向驶去。她的心情如同车外偶尔洒下的冬日阳光,明媚而带着雀跃的期待。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她的思绪却早已飞到了德市,飞到了那个人的身边。经过两个小时的行驶,
当车子驶下国道,进入德市地界时,苏荃儿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些。她将车缓缓停在一处相对安全的临时停车区,
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拿起手机,找到了那个刻在心里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传来李南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
“喂,你好。”
“李南,新年好啊。”
苏荃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甚至带着一丝调侃。电话那头的李南显然愣了一下,
随即语气中充满了惊喜:
“荃儿?是你!新年好!你...你这是在哪?在家里吗?”
他以为苏荃儿还在星城家里,但是听到有卡车那种鸣笛声,似乎又不像在家里。
“你猜?”
苏荃儿嘴角弯起,故意卖关子。李南何其敏锐,立刻从背景音里听出了喇叭声,
一个难以置信却又让他心跳加速的念头冒了出来:
“你...你不会是在德市了吧?”
“算你聪明!不过...有奖励哦。”
苏荃儿轻笑出声,
“我刚下国道,进入德市地界。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惊喜!太惊喜了!太意外了!”
李南的声音里是掩藏不住的高兴,甚至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急切,
“你现在具体位置在哪?我过去接你!”
“不用接不用接,”
苏荃儿忙说,
“我认识路。你告诉我你在哪就行?今天值班吗?”
“我今天不值班,在宿舍。就在分局家属院,你知道地方的。”
李南说道,随即想到一个现实问题,
“不过...这大过年的,德市街上估计找不到一家开门的馆子,吃饭可能是个问题......”
苏荃儿也才意识到这一点,是啊,连星城开门的餐馆都不多,何况对于一个小城德市来说,春节期间服务业几乎全面歇业。
“那怎么办?”
她有些懊恼,光想着给他惊喜,忘了这最实际的问题。电话那头李南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
“没关系,我宿舍冰箱里还有一些年前买的火锅食材,本来想着值班饿了自己煮点。
你看...要是不嫌弃,就来我宿舍,我们简单弄个火锅吃,怎么样?”
他提出这个建议时,语气稍微有些小心翼翼,毕竟邀请一个女孩子到自己的单身宿舍,总怕唐突。
苏荃儿却几乎没犹豫,立刻答应:
“好啊!火锅好,暖和!总比饿肚子强。那我直接开车去分局家属院?”
“好!到了给我电话,我到门口接你。”
李南的声音明显放松下来。挂了电话,李南看着自己这间虽然不大但始终保持着部队作风般整洁的宿舍,
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激动。他立刻动手,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大动干戈收拾的,
只是将书桌上零散的几份文件归拢整齐,沙发上的靠垫摆正,地板上本就干净,再用拖把快速过了一遍,确保一尘不染。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简洁、硬朗而又干净的气息,没有任何异味,只有淡淡的洗衣粉清香。二十多分钟后,
李南的手机再次响起,苏荃儿已经到了家属院门口。李南套上外套,快步下楼。走到家属院门口,
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花冠,以及站在车旁,正笑盈盈望着他的苏荃儿。
第197章 初三陪李南过年
这一刻,李南觉得冬日的阳光仿佛都汇聚在了她的身上。苏荃儿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她穿着一件修长的米白色羊绒大衣,腰带系成一个优雅的蝴蝶结,将她纤细的腰身完美勾勒出来。
大衣里面是一件浅咖色的高领毛衣,衬托得她脖颈修长,气质温婉。下身穿着深灰色的呢料长裤,
线条流畅,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短靴,显得干练又不失柔美。她似乎还化了一点淡妆,唇色是温柔的水红色,
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剔透。往日检察院里那位清冷专业的“冰美人”,此刻在新年和期待的心情映照下,
显得格外明艳动人,仿佛一株在冬日里悄然绽放的白玉兰。
“等很久了吗?”
李南快步走上前,眼神明亮地看着她。
“没有,刚到。”
苏荃儿摇摇头,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灿烂,
“你们这院子还挺不好找车位的。”
“过年,好多车开回老家了,里面应该还有位置。我带你进去。”
李南说着,很自然地引导苏荃儿将车开进家属院,找了个空位停好。
下车后,李南接过苏荃儿手中提着的一个精致纸袋,里面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一些星城特产点心,
领着她走向自己的宿舍楼。走进李南的宿舍,苏荃儿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一切井井有条,
桌椅床铺一丝不苟,书籍文件归类整齐,窗户明亮,地面光洁,甚至比她想象中一个单身男性的宿舍要干净整洁得多。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调侃道:
“李南,你这房间收拾得也太干净了吧?是不是经常有田螺姑娘来帮你打扫卫生啊?”
她本是开玩笑,话一出口又觉得似乎有点过于亲密了,脸上微微发热。李南也笑了,将她的外套接过来挂好,解释道:
“哪有什么田螺姑娘。在部队养成的习惯,看不得乱糟糟的,自己住着也不舒服。”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坦荡。苏荃儿闻言,心里对他的好感又添了几分。一个生活自律、
内心秩序井然的男人,总让人格外安心。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李南给她倒了杯热水。简单的寒暄过后,
话题很自然地展开。他们聊了聊彼此的年是怎么过的,聊了聊星城和德市不同的年味,聊了聊共同认识的一些朋友同事的近况。
气氛轻松而融洽,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眼看时间接近中午,李南站起身:
“饿了吧?我们开始准备火锅?”
“好呀,我来帮忙!”
苏荃儿也立刻起身,跃跃欲试。小小的厨房顿时因为两个人的存在而显得有些拥挤,却也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
李南从冰箱里拿出剩余的食材:两盘羊肉卷,两盘牛肉卷,几把洗好的茼蒿,一把金针菇,两块豆腐,
还有几个鱼丸和一小捆德市特有的圆粉。虽然不算丰盛,但两个人吃也足够了。
“我负责洗菜切菜吧。”
苏荃儿主动请缨,挽起毛衣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
“好,那我来准备锅底和蘸料。”
李南点点头,拿出了那个老式的铜火锅,开始生炭火。苏荃儿打开水龙头,仔细地清洗着青菜和金针菇。
水流哗哗,她微微低着头,侧脸在厨房窗口透进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专注。
李南则在一旁熟练地剥蒜、切姜末、调制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混合的蘸料。两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偶尔交流一下“蒜够不够”、“豆腐要不要切块”,像极了一对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夫妻,自然而温馨。
厨房空间本就狭小,转身取物或者传递东西时,身体的触碰几乎不可避免。
一次,苏荃儿洗好菜想要找个盘子装,一转身,差点撞进正在拿火锅底料的李南怀里。
李南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两人距离瞬间拉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苏荃儿身上淡淡的馨香和李南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交织在一起。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
苏荃儿的脸颊迅速飞起两抹红云,慌忙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李南也迅速松开手,喉结微动,
说了声“没事”,侧身让开空间。空气中弥漫开一丝微妙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暧昧。
又一次,李南需要绕过苏荃儿去拿窗台上的圆粉,他的胸膛几乎擦着她的后背而过,虽然隔着衣物,
但那瞬间的体温和坚实的触感,还是让苏荃儿的心漏跳了一拍,手下洗菜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她能感觉到李南似乎也顿了一下,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拿好东西走开。这些不经意间的、细小的肢体接触,
像一颗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每一次触碰,都让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变得更加透明,
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戳破。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微妙,眼神交汇时,都仿佛有电流闪过,
又迅速避开,但嘴角却都含着不易察觉的、甜蜜的笑意。
第198章 表白
炭火终于烧旺,铜锅里的清汤开始咕嘟咕嘟地翻滚,白色的水汽氤氲上升,带着食物的香气,
弥漫在整个小小的宿舍里,温暖而诱人。
“可以吃啦!”
李南将调好的蘸料碗递给苏荃儿。两人将小桌抬到客厅中间,围炉而坐。窗外是寒冷的冬日,
屋内却是温暖如春,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玻璃,也柔和了彼此的轮廓。
“新年快乐,荃儿。”
李南举起倒满了饮料的杯子,下午她还要开车,两人默契地没有喝酒。
“新年快乐,李南。”
苏荃儿也举起杯,与他轻轻相碰。涮一片鲜嫩的羊肉,蘸上浓郁的酱料,放入口中,
简单的食物在此刻却显得无比美味。他们边吃边聊,话题更加深入。从工作上的趣事烦恼,
到生活中的点滴感悟,甚至是一些对未来的模糊憧憬。李南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苏荃儿也卸下了清冷的外壳,笑声清脆动人。在这温馨而暧昧的氛围里,在这火锅蒸腾的热气中,
两人对视的目光越来越绵长,心底积攒的情感几乎要满溢出来。李南看着对面被热气熏得脸颊微红、眼波流转的苏荃儿,
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动和满足。他知道,是时候了,是时候捅破那层早已名存实亡的窗户纸了。
他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认真和专注,深深地望进苏荃儿的眼睛里。
苏荃儿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也停下了动作,心跳骤然加速,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既期待又有些紧张地回望着他。
小小的宿舍里,只剩下火锅沸腾的“咕嘟”声,和两人清晰可闻的心跳声。李南放下筷子,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一拍。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炭火的热力和食物温暖的芬芳,仿佛要借此汲取勇气。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是平日里那个锐利如鹰隼的刑警中队长,也不是那个沉稳干练的分局常务副局长,
更不像那个在省委大楼里运筹帷幄、滴水不漏的大秘书。此刻,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紧张、
真诚、甚至有一丝属于他这个23岁不到的年纪本该有的青涩和笨拙的光芒。苏荃儿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也轻轻放下了筷子,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迎上李南的注视,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羞涩,脸颊被火锅的热气熏得更红了,像初熟的蜜桃。
“荃儿,”
李南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也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有句话...憋在我心里挺久了。再不说,我怕...怕‘战术性拖延’要变成‘战略性失误’了。”
他下意识地用了一个略带军事和谋划色彩的词,这是两世经历在他身上留下的独特烙印。
苏荃儿听到这有点突兀又有点好笑的用词,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她眼波流转,带着笑意看着他,鼓励他继续说下去。李南看到她笑,自己也松了口气,挠了挠头,那个动作带着点军人式的憨直:
“我知道,我这个人吧,可能有点闷,有时候轴得像块石头,脑子里除了案子就是工作,情商可能还时不时掉线,
估计都快欠费停机了...”
这带着自嘲的话,再次把苏荃儿逗得咯咯直笑,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哪有这样说自己的”。
李南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眼神愈发温柔而坚定,他继续说着,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之前想的是案子、治安、抓坏人。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遇到一个人,
会让我觉得...觉得比端掉一个犯罪团伙还有成就感,比完成一次极限生存训练还让我心跳加速。”
他的比喻总是这么独特,带着浓浓的个人风格,苏荃儿听着,心里又甜又想笑,目光却更加柔软了。
“第一次见到你,”
李南的目光陷入回忆,带着一丝温暖,
“就觉得你像...像一颗特别干净又特别坚韧的星星,在哪儿都自己发光。后来...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
他巧妙地避开了她遇险的具体细节,
“我更是发现,你不光好看,还特别勇敢,特别聪明,有原则,有正义感。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特别踏实,也特别...高兴。”
他的词汇或许不够华丽浪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凿子,一下下敲在苏荃儿的心上,真挚而有力。
“我李南,是个孤儿,没爹没妈,以前就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守着这身警服,干到老就算了。
但现在...我不这样想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我想...我想申请一个‘长期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不知道...苏荃儿同志,你能不能批准?”
他终于说完了,用一种极其“李南式”的方式——混合了军事术语、工作用语、一点点笨拙的真诚和藏得很深的幽默感完成了表白。
说完后,他像是完成了最艰巨的任务,微微屏住了呼吸,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苏荃儿,眼神里有期待,
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感,那是在他这位铁血硬汉身上极少见到的神情。
第199章 所以我批准了
苏荃儿听完他这番别开生面、憨直又真诚的表白,先是愣了几秒,随即再也忍不住,低下头,
肩膀微微颤抖,发出了一连串银铃般的咯咯笑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李南看着她笑,
心里有点七上八下,不确定她这是同意了还是觉得太好笑给拒绝了,只能有些无措地坐在那里,像个等待宣判的士兵。
笑了好一会儿,苏荃儿才抬起头,擦了下眼角笑出的泪花,脸颊绯红,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故意板起脸,学着领导审查文件的口吻:
“李南同志,你的这个‘申请’嘛,听起来倒是很有‘创意’。”
李南的心提了一下。却见苏荃儿嘴角弯起一个无比甜美动人的弧度,声音变得轻柔而坚定:
“不过,经过本人慎重考虑和‘内部评估’,觉得你这个‘合作伙伴’虽然有时候有点呆,有点轴,但总体来看,
‘政治可靠,业务过硬,宗旨意识强’,是个值得信任的‘伙伴’。”
她顿了顿,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声音也低了几分,却清晰无比:
“所以...我批准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如同暖流席卷了李南的全身,他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那是在他脸上极其罕见的、毫无负担的狂喜。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苏荃儿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心因为紧张和激动有些汗湿,却温暖而有力,
将苏荃儿微凉的手紧紧包裹住。苏荃儿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地回握了他一下,脸颊飞红,低下头,
嘴角的幸福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两人就这样手握着手,一时间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甜蜜和激动,
火锅的咕嘟声仿佛都成了为他们伴奏的喜庆乐章。过了好一会儿,李南才稍微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但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满。
“荃儿,”
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温柔,
“我是77年5月的,你呢?”
他知道她比自己小一点,但具体月份不清楚。
“我78年9月的。”
苏荃儿轻声回答,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一丝羞涩和憧憬,
“比你小一岁多呢。”
“嗯,”
李南点点头,很认真地说,
“那我以后得照顾好你。”
语气像是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谁要你照顾了,”
苏荃儿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故意嗔道,
“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但她眼神里的笑意和依赖却出卖了她。
“双重保障,更好。”
李南一本正经地回答,带着点军人的务实风格。两人相视而笑。未来的画卷,仿佛在这一刻,在这间温暖的小屋里,
在这氤氲的火锅热气中,缓缓展开。他们开始低声谈论起一些对未来的简单构想,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琐碎而真实的期待。
“以后...我出任务,尽量提前跟你说。”
李南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实际的体贴。
“嗯,注意安全最重要。”
苏荃儿点头,
“我在检察院,有时候案子忙起来,也可能顾不上联系。”
“理解。我们都忙,但心里知道有个人在,就好。”
李南的话语简单,却道出了感情最坚实的基底——理解和信任。他们聊起彼此工作的趣事,聊起对德市未来的看法,
甚至聊起以后如果有空可以一起去哪里走走看看。眼神交汇时,充满了爱意和默契,
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内心的喜悦和满足。
第200章 没打扰你和嫂子吧?
李南看着眼前巧笑嫣然的苏荃儿,心中感慨万千。前世他见过太多浮华与算计,感情反而成了最奢侈和不可靠的东西。
今生重生,拥有这具充满力量的身体和截然不同的身份,他原本只想脚踏实地,守护一方平安,
未曾奢望还能收获这样一份纯粹而珍贵的感情。苏荃儿的出现,像一道温暖的光,照亮了他原本有些冷硬和孤独的世界。
苏荃儿也同样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里。她外表清冷,内心却渴望一份真诚而炽热的情感。
李南的出现,他的正直、勇敢、能力,以及那份深藏在硬朗外表下的细腻和笨拙的真诚,都深深地吸引了她。
她能感受到,这个男人值得托付,他的世界或许不华丽,但一定坚实而温暖。时间在甜蜜的交谈中悄然流逝。
火锅里的汤已经快熬干了,炭火也渐渐微弱下去,但两人之间的爱意却愈发浓烈。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们的生命轨迹已经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未来的路或许会有风雨,但只要有彼此在身边,便无所畏惧。
这段感情,始于共同经历的惊险,源于彼此欣赏的吸引,终于此刻坦诚的心意。它来得或许不算突然,
但确认的这一刻,依旧充满了巨大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李南那番别具一格却又真诚无比的表白,
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彻底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关系迅速升温,进入了蜜里调油的阶段。
幸好春节假期还有几天,李南也不用值班,两人便珍惜这难得的闲暇时光,决定好好探索一下德市及其周边的风景。
他们都是务实的人,选择的都是可以当天往返的景点,并未在外过夜,但每一段旅程都充满了新鲜的快乐和彼此陪伴的温馨。
他们去了市区风景秀丽的柳叶湖。冬日的湖面虽不如春夏般碧波荡漾,却别有一番开阔疏朗的意境。
两人沿着湖岸慢行,冷风吹拂,苏荃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李南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用自己宽阔的身躯为她挡风。苏荃儿微微脸红,却没有抗拒,顺势靠在他身侧,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和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们聊着天,偶尔沉默,只是静静看着湖光山色,感觉时光都变得温柔而缓慢。他们还驱车去了距离德市不远的桃花源。
虽然时节不对,看不到桃花盛放的绚烂景象,但山峦的苍翠、溪流的清冽、以及那份远离尘嚣的静谧,依然让人心旷神怡。
李南展现出好男人的本质,一路细心呵护,在难走的地方总会率先探路,然后向她伸出手。
苏荃儿则拿着数码相机,捕捉着风景,也偷偷抓拍了几张李南专注或微笑的侧影。
爬山途中,李南甚至会给她讲一些在部队时野外生存的趣事,当然是能说的那部分,听得苏荃儿时而惊叹,时而莞尔。
这种琐碎日常间的相互关照,让感情在细微处不断积淀,越发醇厚。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大年初五。
中午时分,李南接到了周正打来的电话。
“南哥!没打扰你和嫂子吧?”
周正的声音带着笑意,自从那晚聚餐看出苗头后,他私下里就开始这么称呼了,虽然李南还没正式“官宣”。
“少贫嘴,什么事?”
李南笑骂一句,看了眼旁边正在看书的苏荃儿。
“没啥大事,就是所里食堂大师傅今天做了几个拿手好菜,非让我叫上你过来尝尝,感谢你之前对他的肯定。
晚上有空没?叫嫂子一起过来吃个便饭?”
周正热情地邀请道,因为李南之前调研时夸过九孔桥所食堂办得好。李南捂住话筒,低声对苏荃儿说:
“周正,叫我们去九孔桥所食堂吃晚饭,你去吗?”
苏荃儿放下书,微微一笑:
“好啊,反正晚上也没安排。周所长挺有意思的。”
李南于是对电话那头说:
“行,那我们晚上过去。”
周正一听苏荃儿答应了过来,声音立刻高了八度,透着兴奋:
“哎呀!嫂子也来!太好了!必须来!我让大师傅再加两个好菜!保证不给你们检察院领导丢脸!”
约好了时间,李南挂了电话,对苏荃儿无奈笑道:
“周正这家伙,就爱咋咋呼呼。”
苏荃儿却笑得很开心:
“我觉得周所长性格很好,很真诚。”
第201章 他是我可以信任的兄弟
傍晚,李南和苏荃儿准时来到了九孔桥派出所。经过这段时间的整顿,所里的面貌似乎又有了一些新的变化,
虽然硬件一时难以大变,但干警们的精气神明显更足了。周正早已在门口等候,一看到两人并肩走来,
眼神交汇间那股自然而亲昵的氛围,他心里就彻底有数了。
“南哥!嫂子!欢迎欢迎!”
周正大步迎上前,声音洪亮,那句“嫂子”叫得无比顺溜自然。苏荃儿听到这个称呼,脸颊微微泛红,
却没有丝毫反感或纠正的意思,反而落落大方地笑着回应:
“周所长,新年好,过来打扰了。”
“哎呀嫂子你这说的哪里话!你能来是我们所的荣幸!快请进,外面冷!”
周正的热情简直能融化冬夜的寒意。他引着两人往食堂走,一路上遇到的值班民警协警都恭敬地向李南打招呼,
同时也好奇地打量着李南身边这位气质出众、容貌靓丽的女伴,以及周正那一口一个的“嫂子”。
派出所的食堂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果然摆了几样精心烹制的家常菜,色香味俱全,分量也足,透着一种实实在在的温暖。
“南哥,嫂子,千万别客气!都是家常菜,但我们大师傅的手艺是这个!”
周正竖起了大拇指,亲自给两人倒上饮料。吃饭期间,气氛轻松愉快。
周正绘声绘色地讲着这段时间整顿派出所遇到的一些趣事和困难,李南不时给出几句点评或建议。
苏荃儿微笑着倾听,偶尔也会从检察院的角度插几句话,提出一些法律程序上的注意事项,显得专业而内行。
周正观察着两人的互动。李南会很自然地给苏荃儿夹她喜欢的菜,苏荃儿也会在李南说话时,
用一种带着欣赏和柔光的眼神看着他。那种默契和亲昵,是装不出来的。
周正心里替李南感到高兴,他知道李南的身世,如今事业有了起色,感情也有了归宿,
而且还是苏荃儿这样才貌双全、家世良好的姑娘,真是再好不过了。他更加起劲地活跃着气氛,
一口一个“嫂子”,叫得越来越顺口。苏荃儿显然也很享受这种被认可、被融入李南生活圈子的感觉。
每次周正喊“嫂子”,她眼角眉梢都会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开心和甜蜜,有时还会悄悄看李南一眼,眼神里满是柔情。
这顿简单的食堂晚餐,吃得其乐融融,充满了欢声笑语。它不像高级餐厅那么浪漫,却更有生活气息,
更像是一家人团聚吃饭的感觉。对于刚刚确定关系的李南和苏荃儿来说,这种来自好友的真诚祝福和接纳,
显得格外珍贵。离开派出所时,周正一直把两人送到门口,还再三对苏荃儿说:
“嫂子,以后常来啊!把我们这当自己家就行!”
回去的路上,苏荃儿挽着李南的胳膊,心情极好,轻声说:
“周正人真好,很热心。”
“嗯,他是个我可以信任的兄弟。”
李南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春节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和一丝年节的慵懒。
然而,定城公安分局的大院内,已然恢复了往常的严肃与忙碌。大年初七,春节长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上午九点,分局召开了一个简短的党委会,主要是班子成员互相拜个晚年,并由局长马华强调了节后收心归位、
迅速进入工作状态的重要性。会议时间不长,但基调明确——假期结束,战斗开始。
散会后,李南回到办公室,立刻让办公室主任吴崇通知几个派出所的负责人。
“吴主任,你立刻电话通知十里铺派出所、新华路派出所、齐家派出所、前进路派出所、
和平街派出所的所长和教导员,十点半前到分局楼下集合,统一乘车去郭镇派出所调研。”
李南指令清晰明确。吴崇略微一怔,节后第一天就直接下所调研,这位年轻的常务副局长雷厉风行的作风果然名不虚传。
第202章 后调研
他立刻应道:
“好的李局,我马上通知。”
十点半不到,分局楼下已经聚集了十来人。五个中心城区派出所的一把手和教导员全部基本到齐。
大家互相拱手拜着晚年,寒暄着假期趣事,气氛尚显轻松,但看到李南和吴崇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时,
立刻收敛了说笑,纷纷打招呼:
“李局,新年好!”
“吴主任,新年好!”
李南穿着一身笔挺的冬常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节日的温和,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工作时的锐利和专注。
他环视众人,点了点头:
“大家都到了,新年好。节过完了,咱们也该收收心,把精力放回工作上了。今天第一站,去郭镇所看看,
也顺便和大家一起聊聊新一年的工作。”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手一挥:
“车已经准备好了,上车吧。路上再说。”
分局安排了两辆警用微型面包车,这也是2001年时基层公安机关常见的公务用车。
李南、吴崇和几位所长上了第一辆车,其他教导员上了第二辆车。车子驶出分局大院,朝着城北的郭镇方向开去。
车内,最初的拜年寒暄过后,气氛稍微有些沉闷。大家似乎还没完全从假期状态中调整过来,
也摸不清这位新上任不久的、以铁腕和能力着称的常务副局长节后第一天下所调研的具体意图。
李南看出了大家的拘谨,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各位所长、教导员,刚才马局在党委会上也强调了,节后要立刻收心。我们公安工作性质特殊,
犯罪分子不过年,我们的神经一刻也不能放松。尤其是你们几个所,都是中心城区所,治安压力最大,
春节安保任务完成得不错,辛苦了。但新的一年,面临的挑战只会更多,不会少。”
他的话语将话题引向了工作,车内的气氛也随之严肃起来。
“今天去郭镇所,一是看看偏远派出所的同志们,给他们拜个晚年;二是郭镇所王福林所长在人口管理、
治安基础工作方面,有些土办法、实办法,做得比较扎实,值得大家参考借鉴;三是借此机会,
我们现场聊一聊分局今年重点工作的推进思路,特别是围绕部里、省厅和市局强调的严打整治斗争、
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公安队伍建设、警务机制改革这四个大方面,看看在我们定城分局,在你们各个派出所,具体该怎么落地。”
李南思路清晰,直接点明了此次调研的主题和目的,完全契合2001年全国公安工作的重点和要求。
几位所长纷纷点头,开始认真思考。路上,李南并没有搞一言堂,而是引导性地询问各个所春节期间的治安情况、
重点人员管控情况、以及节后可能面临的治安突出问题。各位所长也陆续开始汇报交流,车内的讨论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两辆微面驶入了郭镇派出所简陋的院落。王福林早已带着所里的民警在门口等候,
看到车队到来,立刻迎上前敬礼。
“李局!各位领导!欢迎到郭镇所检查指导工作!”
王福林的声音洪亮中带着激动。节后第一天,分局常务副局长就带着这么多城区大所的负责人来他这个偏远所,
让他倍感重视,也有些紧张。李南回礼,并与王福林和郭镇所的民警们逐一握手拜年。随后,在王福林的引导下,
一行人开始实地调研。调研过程非常务实。李南没有过多停留在听取汇报上,而是直接看台账、
看档案、看警务公开栏,甚至随机抽查了几个重点管控人员的走访记录。他问的问题也非常具体:
“这个流动人口的数据更新及时吗?”
“辖区重点地段的夜间巡逻频率怎么样?”
“联防队的作用发挥得如何?”
“民警下社区的时间能不能保证?”
王福林和他的民警们一一作答,虽然条件简陋,但拿出的台账清晰工整,基本上是手写的,基础数据扎实,
各项管控措施记录详实,确实能看出在日常管理上是下了苦功夫的。
同行的几位城区所长看着郭镇所虽然陈旧但井然有序的办公环境,看着那一本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手写台账,
再对比自己所在城区所的现代化条件和有时反而流于形式的工作,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的钦佩,有的沉思。
实地查看结束后,就在郭镇派出所的会议室,召开了一个简短的现场座谈会。
第203章 准备大干一场的共鸣
会议室不大,大家挤坐在一起,气氛却格外热烈。李南首先再次代表分局党委向郭镇所全体民警拜年,
肯定了他们在春节期间坚守岗位、确保辖区平安的辛勤付出。然后,他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
“同志们,节过完了,我们必须要立刻清醒地认识到,今年的公安工作任务非常繁重,挑战非常严峻。
刚才一路看来,特别是听了福林所长的介绍,我很受启发。郭镇所条件艰苦,警力有限,为什么基础工作能做得这么扎实?
我看关键就在于两个字:‘认真’!在于有一股子‘钉钉子’的精神!他们没有什么高科技,就是靠民警的两条腿、
一支笔、一本账,沉到社区里去,把工作做细、做实、做到位!”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各位城区所长、教导员:
“反观我们有些城区所,条件好了,电脑配了,车也新了,但是不是存在‘灯下黑’的情况?
是不是存在满足于开会发文、报表统计,却忽视了最基础的走访、排查、管控?社会治安综合治理,
根基在基层,关键在落实!如果底数不清、情况不明,什么严打整治、什么机制改革,都是空中楼阁!”
李南的批评直指要害,毫不避讳,几位城区所的领导听得面色凝重,有的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当然,”
李南语气稍缓,“城区所有城区所的复杂性和压力,分局是清楚的。所以,新的一年,
我们要紧紧围绕上级部署的四大重点,结合定城实际,抓好以下几点,这也是今天我来调研,想和大家共同明确的方向:”
他条理清晰地阐述起来,完全站在分局领导的高度,语言风格又蕴含着务实和前瞻性:
“第一,严打整治要突出‘准’字。不能漫无目的地打,要打准七寸。各所要紧密结合辖区治安实际,精准摸排线索。
针对盗抢骗等多发性侵财犯罪、黄赌毒等社会丑恶现象,以及可能露头的黑恶势力苗头,要组织专项打击行动,
打出声威,打出实效。特别是对高启强团伙残余势力的清查深挖,不能放松!”
“第二,治安防控要突出‘实’字。就是要学习郭镇所这种扎实的作风。人防、物防、技防相结合,但核心是人防。
要进一步完善网格化巡逻机制,把警力最大限度地摆上街面,压到案件高发、防范薄弱的地段和时段。
要大力发展壮大群防群治力量,居委会、保安、治安积极分子,都要发动起来,形成真正的铜墙铁壁。”
“第三,队伍建设要突出‘严’字。前期分局的教训极其深刻!新的一年,必须把从严治警摆在首位。
要加强思想政治学习和纪律作风教育,领导干部要带头廉洁自律。
要完善内部监督制约机制,严肃查处任何违纪违法苗头,绝不姑息。同时,也要关心关爱民警,
力所能及地帮助解决实际困难,营造拴心留人的环境。”
“第四,警务改革要突出‘效’字。改革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提升战斗力。要探索更适合基层实战的勤务模式,
比如错时工作制、弹性作息等,把有限的警力用在刀刃上。要逐步推进警务信息化建设,提高工作效率。
要优化考核激励机制,让干得好的同志得到褒奖,让混日子的没有市场。”
李南的讲话持续了将近半小时,没有空话套话,每一项要求都紧密结合基层实际,既有高度又接地气,
指出了问题,也明确了方法和方向。在场的各位所领导听得聚精会神,不时低头记录。最后,李南总结道:
“同志们,新的一年,定城分局要打一个翻身仗,重塑形象,重振声威!这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努力。
希望大家立刻行动起来,收心聚力,按照今天谈的思路,结合各所实际,尽快制定出新一年的工作计划和措施,报分局审核。
分局也会加大督导检查力度,希望下次再到各位所里调研时,能看到令人眼前一亮的新变化、新气象!”
他的讲话结束,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既有对领导部署的回应,更有一种被点燃干劲、准备大干一场的共鸣。
座谈会结束后,李南和吴崇婉拒了王福林留吃饭的邀请,带队返回分局。
第204章 情报信息主导警务
回去的路上,两辆车里的气氛与来时已截然不同。不再有节后的慵懒和拘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迫感和热烈的讨论。
各位所长、教导员都在交流着刚才的所见所闻所思,讨论着回去后该如何落实李局的要求。
李南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开始焕发生机的田野,目光沉静而坚定。节后第一枪,旨在收心,更在明方向、鼓干劲。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但今天,无疑开了一个好头。他务实、高效、切中肯綮的工作风格,
也通过这次调研,深深地印刻在了这些基层骨干的心中。定城分局的重建与崛起之路,正在一步步扎实地向前推进。
晚上回到宿舍,与苏荃儿在电话里煲完电话粥,手机已经滚烫。甜蜜地互道晚安后,李南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洒下柔和的光晕,映照着他沉思的面庞。节后第一天调研带来的感触,
以及内心深处那份超越时代的责任感,让他开始系统性地思考如何能更高效、更扎实地推进定城分局的公安工作。
他摊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直接引入过于超前的技术是不现实的,
2001年的经济条件和技术水平无法支撑大规模的高清监控网络或复杂的数据平台。
那么,创新的方向就应该聚焦于工作机制、警务模式和管理制度的优化上,这些往往不需要巨额资金投入,
却能显着提升警务效能。他的思维在前世记忆和今生现实中穿梭。前世的身份接触过大量政策文件和调研报告,
对公安系统后续的改革历程有着清晰的认知。他需要找到一个在2002年及之后几年才被明确提出并广泛推广,
但在2001年已有萌芽条件或迫切需求,且可以由基层率先探索实践的“点子”。很快,一个关键词在他脑海中浮现:“情报信息主导警务”。
在2001年,华夏公安机关虽然早已重视情报工作,但更多侧重于刑侦领域的专案情报和国保领域的政社情收集,
对于将情报信息作为引领整个警务工作资源配置和决策核心的理念,尚未系统性地提出和建立成熟模式。
普遍的警务模式还是“反应式”的,发案后破案,问题出现后整治,缺乏前瞻性和精准性。而他知道,
就在不远的未来,随着社会治安动态化特征的日益明显,这种传统的、相对被动的模式将越来越力不从心。
公安部将在2003年左右开始逐步强调“情报信息主导警务”的战略,并在后续几年不断完善相关机制建设。
“就是它了!”李南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这个理念超前,但并非空中楼阁。它不需要天价投入,
核心在于思维转变、机制重构和现有资源的深度整合利用,完全符合2001年定城分局的实际情况。
他开始奋笔疾书,构思如何在定城分局率先构建一个初级但实用的“情报信息主导警务”工作模式。
1. 机构与队伍:在分局层面,整合现有刑侦、治安、内保、经侦、网安,指挥中心等部门的情报信息职能和资源,
成立一个实体化的“情报信息中心”。暂时可虚设,挂靠指挥中心或刑侦大队,指定专人负责。避免盲目要编制要人,符合基层实际。
在各派出所和业务大队,明确一名副职领导分管情报信息工作,并设立专职或兼职的情报信息员,
负责本单位的线索收集、初步研判和信息报送。形成覆盖全局的情报信息网络。2. 机制与流程。
建立规范化的情报信息采集标准。设计简易的标准化信息采集表,要求一线民警在接处警、巡逻盘查、
入户走访、行业管理、阵地控制等日常工作中,有意识地收集涉及人、地、事、物、组织等各类治安要素的碎片化信息,
而不仅仅是围绕已发案件。建立分级分类研判制度。情报信息中心对基层上报和自身收集的信息进行每日梳理、
每周汇总、每月分析。区分常规信息、重点关注信息、预警性信息和指令性信息。建立情报产品推送与应用机制。
将研判成果转化为具体的工作指令、预警通报或防范建议,精准推送给相关派出所、巡逻队或办案单位,
指导其开展针对性的巡逻防控、精准打击或重点管控。变“盲目巡逻”为“精准用警”,变“事后打击”为“事前干预”。
3. 考核与激励。将情报信息工作的成效纳入各单位和民警的绩效考核。不仅考核破案打击数,
更要考核其提供情报信息预防案件、发现犯罪线索的质量和数量,形成正确导向。
李南深知,这个模式的核心价值在于变被动为主动,通过对海量碎片化信息的整合分析,提前发现治安隐患和犯罪苗头,
实现预警预防。提升警务效能,将有限的警力资源精准投放到治安问题最突出、最需要的时空范围,
解决警力不足困境。夯实基础工作,促使民警更加注重日常基础信息的积累,扭转重打击、轻防范、忽视基础信息的倾向。
符合时代趋势,完美契合了未来几年公安工作改革的发展方向。他计划首先在定城分局选择一个或两个派出所进行试点,
完善流程,积累经验,形成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定城模式”。
第205章 思维有点跟不上趟
一旦试点成效显着,他将亲自撰写详细的报告和经验材料,通过唐国栋甚至直接向市局、省厅汇报。
他几乎可以预见,这样一套系统性强、实效性高且极具前瞻性的基层警务创新模式,必然会引起上级乃至公安部的高度关注。
在2001年这个时间节点,这无疑是投下的一颗“重磅炸弹”。公安部很可能会派出调研组实地考察,
一旦获得认可,极有可能作为先进经验向全国公安机关推广。届时,李南的名字将不仅仅与“打黑英雄”挂钩,
更将与一项影响深远的警务机制创新紧密联系在一起。这将成为他政治履历上极为亮眼的一笔,
扎实的政绩,远超破获一两个大案。甚至,这种具有全国示范意义的创新,完全有可能吸引国家级媒体如央视新闻频道、
《人民公安报》等的专题报道,让他真正进入更高层级领导的视野,为未来的发展打开无比广阔的空间。
思考至此,李南心潮澎湃。这并非简单的“抄作业”,而是基于对历史趋势的准确把握和对现实需求的深刻洞察,
进行的创造性实践。他合上笔记本,目光穿过窗户,望向深邃的夜空。一场源于定城、
旨在改变中国基层警务模式的静悄悄的变革,即将在这个夜晚,于这间小小的宿舍里,播下第一颗种子。
而这一切,都显得如此水到渠成,毫无突兀之感。说干就干。翌日上午,李南拿着昨晚草拟的简单提纲,
敲开了局长马华办公室的门。
“马局,有点工作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占您十分钟时间。”
李南开门见山。马华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笑道:“李局来了,坐坐坐。什么想法?节后第一天就琢磨出新点子了?”
他对这位思维活跃、能力出众的常务副手很是看重。李南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马局,我是这么考虑的。经过高启强团伙案,暴露出了我们基础工作不扎实、情报信息滞后的问题。
虽然案子是破了,但过程很被动。我在想,我们能不能变被动为主动,建立一套更高效、更精准的工作机制。”
他接着用尽量通俗易懂的语言,阐述了他构思的“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的核心要点,重点突出了其三大作用:
“马局,这套机制一旦运转起来,首先能极大提升我们警务决策的科学性。不再是凭经验、拍脑袋,
而是把各路信息汇起来,分类研判,用它来支撑决策。比如,通过分析哪类案件在哪个区域、哪个时段高发,
我们就能提前把巡防力量精准投过去,有效遏制犯罪势头,甚至预防案件发生。”
“其次,它能显着增强我们的预警防控能力。我们可以建立一个简单的预警体系,对摸排上来的可能引发突发事件的苗头、
或者某种犯罪手法的流行趋势进行实时分析,自动(初期可能需要人工判断为主)生成不同等级的预警信号。
比如,发现有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的线索,就提前预警,指导相关部门介入化解;发现‘飞车抢夺’可能抬头,
就发布预警,一方面指导巡逻队重点布控,另一方面也可以通过社区民警引导群众防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它能优化我们本就紧张的警务资源配置。这套模式强调整合我们内部各警种、
各部门的信息资源,甚至逐步吸纳一些社会信息,建立一个共享平台,哪怕初期可以是纸面台账交换或者简单的电子表格共享,
避免重复劳动和资源浪费。比如,通过信息分析提前锁定高危区域和高危人员,
就能用计算机或人力集中分析替代民警漫无目的的地毯式排查,把宝贵的警力从繁琐低效的事务中解放出来,
集中投入到最关键、最需要的地方去,提升打击和防控的精准度和效率。”
李南阐述的过程中,马华听得非常认真,但眉头也微微皱起。他能感觉到李南的想法很有高度,
也切中了一些痛点,但其中的一些概念和描绘的远景,对于习惯了传统警务模式的马华来说,信息量有点大,思维有点跟不上趟。
他更关心的是实际操作和成本。
第206章 种子播下了
等李南说完,马华沉吟了片刻,手指点着桌面,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李南,你这个想法...听起来是很不错,很有前瞻性。但是,搞这个什么‘情报信息中心’,又是研判又是预警的,
需要投入多少钱?要增加多少编制和人手?局里现在的情况你是知道的,经费紧张,编制一个萝卜一个坑,恐怕......”
他担心的是这是一个需要巨大投入的“形象工程”。李南早就料到马华会有此一问,他微微一笑,从容答道:
“马局,您问到关键点了。我初步构想,我们这个创新,核心在于转变观念、整合资源、优化流程,
而不是盲目追求高投入、高科技、扩编制。”
他详细解释道:
“第一,在资金投入上,初期几乎不需要额外的重大资金。我们不搞大屏幕指挥中心,不买昂贵的高级软件。
办公场地可以暂时在指挥中心或刑侦大队挤一块地方出来。信息汇总和分析,初期完全可以依靠现有的办公电脑,
甚至手工台账都可以做起来。最大的投入可能是对情报信息员的一些针对性培训,这属于正常的教育培训经费范畴。”
“第二,在人员编制上,我们不主张大规模增编。‘情报信息中心’初期可以是一个虚设的联席会议机制,
由我或者您牵头,从指挥中心、刑侦、治安、网安等部门各指定一两名熟悉情况、脑子灵活的骨干民警作为兼职情报研判员,
定期集中开会研判。各所队的情报信息员也由现有副职或内勤民警兼任。我们要的是发挥现有人员的最大效能,而不是另起炉灶。”
李南看着马华逐渐舒展的眉头,继续加码:
“马局,我的想法是,我们先不贪大求全。选择一个基础较好的派出所,比如十里铺所,和一个问题较复杂的派出所,
比如九孔桥所,作为试点。由分局给予原则性指导,让他们先摸索起来,搞出一点名堂,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定城经验’。
到时候成效出来了,我们再向市局、甚至省厅汇报,争取政策和资源支持,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这样既稳妥,风险又小。”
听到这里,马华的眼睛彻底亮了。不需要花大钱,不需要增加人,先搞试点,
见效后再向上要支持——这个思路完全符合基层工作实际,稳妥可靠,而且一旦成功,政绩显着!
“好!好!这个思路好!”
马华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笑容,
“李南啊,还是你脑子活,想得周到!就按你说的办!你先牵头弄一个详细的试点方案出来,上党委会研究一下,
尽快在十里铺所和九孔桥两个所搞起来!需要局里协调什么,你直接跟我说!”
“谢谢马局支持!我一定尽快落实!”
李南心中一定,知道计划成功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离开马华办公室,李南步履轻快。他知道,
一颗改变基层警务模式的种子,已经在这间普通的局长办公室里播下,接下来,就是精心培育,
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时候了。回到办公室后,李南没有丝毫耽搁,
立刻让办公室主任吴崇分别通知九孔桥派出所所长周正和十里铺派出所所长严大海,让他们放下手头工作,
立刻到分局他的办公室来一趟,有急事相商。不到三十分钟,周正和严大海便一前一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李南的办公室。
两人脸上都带着些许疑惑和紧张,不知道节后才第二天常务副局长这么急召见所为何事。
“李局!”
“李局,我们到了!”
李南从文件上抬起头,指了指沙发:
“坐。跑这么急干嘛,先喘口气,喝口茶。”
他亲自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刚泡好的热茶。周正和严大海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连声道谢,严大海心里却更加打鼓了。
第207章 两个试点派出所
李南坐回自己的椅子,看着两位得力干将,开门见山:
“叫你们来,是有个重要任务要交给你们俩的派出所,作为分局的试点单位先行先试。”
两人立刻坐直了身体,神色一凛:
“请李局指示!”
李南将他构思的“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的核心思想,用更接地气、更易于基层理解的语言,向周正和严大海详细阐述了一遍。
他重点强调了“变被动为主动”、“信息共享”、“精准用警”这些关键点。两人听得十分认真,眼神从最初的疑惑逐渐变得明亮和兴奋。
他们都是老公安,深知传统模式的弊端,李南提出的这套东西,虽然有些名词新鲜,但道理直指要害,让他们有茅塞顿开之感。
“李局,您这想法太好了!早就该这么干了!”
周正第一个忍不住拍大腿赞同。严大海也频频点头:
“是啊,老是等案子发了再去找线索,太被动!如果能提前知道苗头,那工作就好做多了!”
李南见他们理解了并充满热情,便开始部署具体的试点任务:
“之所以选择你们九孔桥所和十里铺所作为试点,是经过考虑的。九孔桥所刚经历整顿,需要新气象新作为,
周正你脑子活,敢闯敢试;十里铺所辖区情况相对复杂,又地处中心城区,流动人口多,治安压力大,
严所你经验丰富,作风扎实,正好检验这套模式在不同环境下的适用性。”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边写边说,明确分工:“核心机构与职责,”1. 分局层面,暂由我直接协调。
情报信息研判小组,不设实体机构,但建立定期研判机制。成员由指挥中心、刑侦大队、治安大队、
网安部门各指定一名业务骨干参加。指挥中心负责汇总各类接报警信息、巡防信息;刑侦大队负责提供案件串并分析、
高危人员情报;治安大队负责提供行业场所、危爆物品、大型活动管理等动态信息;网安负责关注网络相关动态。
每周召开一次情报研判会,由我主持。“试点派出所任务,这是重中之重。”九孔桥派出所由周正你负责,
重点一、规范化信息采集。我要你们所率先设计并使用标准化的社区警务信息采集表。
内容不仅要包括传统的人口、房屋、单位信息,更要增加“异常情况”、“邻里纠纷苗头”、“可疑人车事”、
“行业动态”、“社情民意”等栏目。要求社区民警每次下社区必须携带,随手记、随手采,回来汇总。
重点二、建立所级情报信息员。由你指定一名副所长或得力骨干担任,负责每日收集、整理全所民警采集上报的各类信息,
进行初步筛选和分类。重点三、信息实战应用。你们所的任务是探索如何将这些基础信息快速应用于日常巡逻防控、
精准盘查和初期干预。比如,情报信息员每天将梳理出的重点关注信息,如某区域近期盗窃案高发、
某出租屋人员异常,推送给当班巡逻警组,指导其重点巡查。十里铺派出所由严大海负责,重点一、
重点要素管控信息整合。你们所流动人口多、出租房屋多、中小旅馆多、网吧多。我要你重点梳理整合这些治安重点要素的信息。
利用好市局配发的电脑,尝试建立简单的电子台账,比手工账更便于查询和关联。重点二、风险预警模型探索。
结合你们辖区高发的案件类型,比如入室盗窃、诈骗,尝试分析发案的规律特点,比如时间、地域、
手法、侵害对象等,摸索建立简单的预警模型。比如,发现某种诈骗手法在周边县市出现,立即在所内和辖区发布预警提示。
重点三、社会信息员网络建设。探索如何更有效地发动和利用治安积极分子、小区保安、行业场所负责人等力量,
构建一张社会信息收集网络,拓宽情报来源。李南特别强调了一点:“你们要知道,现在不是白手起家。
部里的金盾工程已经开展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临海省、德市局的网络、计算机、通信和终端这些硬件设施已经搭建起来。
虽然还不高级,但已经可以实现市局到分局到派出所的联网,内部数据库查询、人口信息比对、
甚至简单的文件传输都已经可以做到。这就是我们的支撑!你们要大胆地用起来,探索如何让这些‘硬件’为我们的‘软件’——也就是情报信息工作服务!”
周正和严大海听得心潮澎湃,他们原本以为这套新东西会很复杂很高深,没想到李局安排得如此具体清晰,而且充分考虑了基层实际和现有条件。
第208章 李局!有重大情况!
“请李局放心!九孔桥所保证完成任务!坚决趟出一条路子来!”
周正率先表态,斗志昂扬。
“十里铺所也绝不掉链子!一定把试点工作做实做细,拿出经验!”
严大海也郑重承诺。
“好!”
李南满意地点点头,
“你们回去后,立刻着手制定本所具体的试点实施方案,三天内报给我。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随时直接向我汇报。
要人,我协调;要政策,我争取;要技术支撑,我找市局。你们就给我放开手脚,大胆地干!”
送走周正和严大海,李南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他知道,改革的轮子已经开始转动。
这两个试点所,就像两颗火种,即将点燃定城分局警务变革的燎原之火。
就在九孔桥所和十里铺所围绕“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如火如荼开展试点工作的同时,禁毒大队那边,陈铭生也取得了重大突破。
当天下午,陈铭生脚步匆匆,甚至没来得及敲门就推开了李南办公室的门,脸上混合着兴奋与凝重。
“李局!有重大情况!”
陈铭生语气急促,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李南正在批阅文件,见状立刻放下笔,神色一肃:
“别急,慢慢说,什么情况?”
陈铭生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汇报条理清晰:
“李局,通过我们前期大量的侦查工作、近期抓获的几个零包毒贩的交叉审讯交代,
再加上一个可靠线人刚刚传来的紧急线报,多方信息相互印证,基本可以确认明天晚上,会有一伙数量不详、
很可能携带武器的毒贩,驾驶两台使用套牌的车辆,从粤省方向沿107国道北上,预计在晚上9点到11点之间,
从礼县出口下国道,进入我们德市辖区!极有可能是来进行大宗毒品交易或者建立新的运输通道!”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线报还提到,对方非常警惕,两辆车一前一后,相互策应,而且不确定毒品具体在哪辆车上。
他们很可能持有武器,危险性极高!”
李南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消息可靠性有多高?”
“非常高!”
陈铭生斩钉截铁,
“几个渠道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时间、同一条路线、同样的车辆特征,颜色、车型、套牌,交叉印证度很高。
线人是用了很大代价才摸到这个确切时间的。”
“好!”
李南猛地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德市地图前,目光迅速锁定了107国道礼县出口段,
“你的打算?”
陈铭生显然早有准备,立刻走到地图前,指着礼县出口附近的一片区域说道:
“李局,我的初步抓捕方案是这样的:抓捕地点我计划选择在礼县出口下来之后大约一公里处的一个三岔路口。
那里相对偏僻,晚上车流人流较少,而且路口有利于我们设置路障和车辆进行堵截。设卡组安排两辆民用车辆,
伪装成发生轻微剐蹭事故的车辆,停在三岔路口中心,制造自然路障,迫使目标车辆减速甚至停车。
车上埋伏4名侦查员。拦截组安排两辆地方牌照的桑塔纳,车上是我们禁毒大队的便衣,提前藏在路口附近的岔路或隐蔽处。
一旦目标车辆被路障逼停,立即冲出,前后夹击,封死目标车辆退路。抓捕组这是主力,
我计划亲自带领禁毒大队包括我在内的8名精干队员,身穿防弹衣,配备微型冲锋枪和手枪,
埋伏在路障车辆两侧的草丛、房屋后等隐蔽点。一旦目标车辆停下,拦截组完成合围,我立即发出信号,
抓捕组迅速上前,武力控制车内人员。外围警戒组安排2-3名民警,配备望远镜和对讲机,在更外围的制高点或路口观察,
负责监视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比如对方有暗哨或后续车辆,并及时预警。”
陈铭生喝了口水顿了顿,继续说道:
“根据线报时间,我们提前两小时进入伏击位置,所有人员隐蔽待命。确认目标车辆出现并被路障逼停后。
拦截组迅速出动,完成合围。抓捕组迅速上前,喝令车内人员举手投降,如有反抗,果断使用武力,
必要时可开枪击伤或击毙。然后迅速控制所有嫌疑人,搜查车辆、毒品和武器。外围警戒组负责周边安全直至行动结束。”
李南听完陈铭生的方案,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这个方案是基层公安机关面对此类情况的常规思路,
有一定可行性,但也充满了巨大的风险,尤其是人员伤亡的风险。这完全不符合他作为特种兵对“零伤亡”或“最小代价”的极致追求。
第209章 这五个问题你怎么处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紧紧盯着地图上礼县出口前后的区域,大脑飞速运转,前世今生的经验和知识在这一刻高度融合。
一个更加周密、更加安全、更具战术性的方案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铭生,”
李南抬起头,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的方案积极性很高,但风险太大,尤其是对我们一线民警的生命安全威胁太大。
我们不能让兄弟们用血肉之躯去硬闯可能藏着枪手的铁疙瘩。”
李南从桌上拿出一根烟点上,接着说道:
“你这个方案充分利用地形,布置了路障和合围,力求将目标困在狭小区域一网打尽。兵力集中,火力配备较强。”
为了不打击陈铭生的积极性,李南问道:
“我有几个问题,看你能不能很好的解决。”
陈铭生有点懵,他认为自己的抓捕方案已经是比较合理和优化了的,他不相信李南在这么短时间能看出问题。
“李局,您问。”
“第一、目标不确定性,两辆车,毒品和主要嫌疑人可能在任一车上,甚至分开存放。同时攻击两辆车,力量分散;
如果只攻击一辆,另一辆可能强行冲卡或逃跑,甚至反过来攻击我人员。你怎么处理?第二、近距接触风险,
抓捕组需要非常靠近车辆才能实施控制。对方如果持有武器,尤其是 枪,不排除还可能有手榴弹。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车窗射击或投掷爆炸物,我抓捕队员将首当其冲,极易造成重大伤亡。你怎么处理?
第三、路障的可靠性,伪装事故能否成功逼停高度警惕的毒贩?对方如果发现异常,可能直接驾车撞击路障车辆试图突围,
造成我设伏人员伤亡和车辆损失。你怎么处理?第四、三岔路口虽然利于堵截,但也意味着可能有无关车辆和人员偶然闯入,
交火中容易误伤群众,造成恶劣社会影响。你怎么处理?第五、你的方案缺乏对突发情况的详细备用预案,
如目标车辆提前察觉、改变路线、或发生激烈枪战,你有该怎么处理?如何应对。”
听完李南这五个你怎么处理,陈铭生一下宕机了。他没想到李南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在他想了一上午的抓捕方案中找出这么多漏洞来,
太可怕了,这特么还是人吗?自己引以为傲的抓捕方案在李南面前漏洞百出,假如明晚真的按自己的抓捕方案来,
出现了李南上述的情况,那自己还有同事又该如何临场应对呢?陈铭生不敢想了,更不敢直视李南的眼睛。
“李局,是我太心急了。”
李南拍了拍陈铭生的肩膀: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的抓捕方案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过我也有一个方案,你听完之后,咱们再综合一下。”
他拉着陈铭生回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礼县出口前方几公里处的一个点:
“这里,国道这个弯道,我看更适合。我的想法是,我们不能打被动拦截的仗,要打主动伏击控制的仗。
我们要把战场设在我们最有利的位置,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用最安全的方式解除他们的武装!
我的核心原则是分段控制、逐车隔离、远程威慑、非接触式优先、最小化近身接触。”
陈铭生看着李南的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听李南继续道:
“抓捕地点分为主伏击区和预备拦截区。主伏击区A点,设在礼县出口前方约3公里处,国道的一个天然弯道。
弯道能有效遮挡视线,延缓后方车辆发现前方情况的时间,为我们创造宝贵的行动窗口。预备拦截区b点,
设在礼县出口后方约500米处的一个宽阔地带。作为备用方案,万一目标车辆异常警觉,未进入A点伏击圈,
则在此处利用多车设置物理路障进行强拦截,不过此方案风险高,我们尽量不用。”
李南说到这里转身拿着茶杯,然后示意陈铭生坐下聊。
第210章 太特么专业了!
“接下来我说说兵力部署与任务: 1.远程观察预警组两人:携带高倍望远镜、对讲机,提前潜伏在A点前方至少1公里处的制高点。
任务是最早发现目标车辆,确认车型、颜色、车牌或者套牌特征,最重要的是,实时报告两辆车的准确顺序、
间距、行驶状态。这是整个行动的眼睛和第一道保险。2. 破胎阻车组,四个人。 这是关键!
提前在A点弯道出口后的直道区域,秘密布设便携式破胎器。人员隐蔽在附近安全距离。
任务是收到预警组确认信息后,待第一辆车驶过破胎器布设区域后,迅速遥控或手动启动,
仅针对第二辆车行驶轨迹布设破胎器!力求使第二辆车瞬间瘫痪或者轮胎瘪气,迫使其停车,
从而实现将两辆车物理隔离、分断的目的!3. 第一控制组六至八人,埋伏在破胎器布设区域附近的安全隐蔽点,
任务是第二辆车被破胎逼停后,绝不立即靠近!首先利用车辆掩体,使用强光手电、高音喇叭进行威慑喊话,
让车内人员双手抱头下车!否则使用武力!同时,组内指定的优秀射手或者安排市局狙击手立即瞄准被停车辆的轮胎、
发动机舱进行警告射击,或准备应对车内人员开枪反抗。首要目标是心理震慑和控制局面,迫敌投降,而非立即近身肉搏。”
李南喝了口茶,继续道:
“4. 第二控制组四至六人,埋伏在A点更前方一些的位置。任务是当破胎器成功隔离两辆车后,
立即驾驶提前准备的一辆大货车或重型车辆从侧方开出,横向封堵国道,彻底切断第一辆车返回救援第二辆车的路线和视线!
同时,此组人员负责对第一辆车进行监控和威慑,防止其下车反扑。同样,保持安全距离,先喊话威慑。
5. 机动支援与抓捕组六至八人,由你亲自带领作为核心抓捕力量。任务是当第二辆车被破胎逼停,
且经我威慑喊话后,视嫌疑人反应行动。如果嫌疑人弃械投降,则一组人员保持警戒,
另一组人员上前实施抓捕、上铐、搜身、带离。如果嫌疑人负隅顽抗,开枪射击,则我控制组坚决予以火力还击,
压制并力求击伤、击毙顽抗之敌。同时,机动组利用火力掩护,使用防弹盾牌等装备,谨慎接近,
最终清缴和控制车辆。对第一辆车的处理同理,在第二辆车局面控制后,由第二控制组和机动组部分人员协同,
对其进行同样的威慑和控制流程。6.外围封锁与警戒组四人, 在A点伏击圈前后一公里处,
设置明显的“前方施工”或“临时检查”警示牌,提前引导分流社会车辆,最大限度避免误入伏击圈,造成误伤或干扰。
同时负责彻底封锁现场,防止无关人员靠近。7. 医疗救护与证据固定组两至四人,安排在绝对安全的后方区域。
准备急救包、担架,随时准备抢救伤员,当然希望那是用不上。
同时准备摄像机和照相机,负责对整个抓捕过程和现场进行录音录像,固定证据。”
李南将手中的眼摁熄在了烟灰缸,又给陈铭生的水杯加上水。
“整个行动流程提前至少三小时,各组悄无声息进入伏击位置,完成伪装和隐蔽。破胎器秘密布设。
远程观察组持续监视,发现目标车辆后,实时通报车型、顺序、间距、速度。确认目标车辆进入伏击圈,
待第一辆车驶过破胎点后,破胎组立即动作,精准瘫痪第二辆车。第二控制组立即出动大型车辆横向封路,隔离第一辆车。
第一控制组、第二控制组同时分别对两辆车进行远程威慑喊话。机动抓捕组视情况根据对方反应进行下一步行动,劝降或强攻。
外围组确保现场安全隔离,医疗证据组待命。行动成功后,迅速清理现场,押解嫌疑人,收缴毒品武器,撤收。”
等李南说完整个方案后,陈铭生已经麻了。太特么专业了,陈铭生一瞬间觉得以前看的电影里面的场景简直就是扯淡。
第211章 什么叫做降维打击
像李南这个方案可以最大程度避免了民警与持枪嫌疑人的近距离直接接触。
利用破胎器和车辆拦阻实现非接触式初步控制,远程威慑喊话寻求最小代价解决。
巧妙地将两辆车分割开,使其无法相互支援,便于我集中优势兵力逐个解决。战场、时机、
方式都由我方主动选择,避免了在复杂路口打遭遇战的被动局面。提前分流社会车辆,极大降低了误伤群众的风险和社会影响。
预案考虑了多种可能情况,并有相应的备用方案,比如b点强拦截和应急措施。
李南将这个更加复杂、精细、强调安全和控制的方案详细地讲解给陈铭生听,
甚至在地图上标出了每一个小组的预设位置和行动路线。陈铭生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额头上冒出的不再是热汗,而是冷汗。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方案已经考虑得比较周全,但听完李南的方案,他才知道什么叫做降维打击,什么叫做专业!
这个方案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将干警的安全放在了首位,同时通过精妙的战术设计,
极大地提高了抓捕的成功率和可控性。这根本不是常规的公安抓捕思路,这完全是特种作战的思维模式!
精准、高效、致命,却又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
“李局,这...太厉害了!”
陈铭生半晌才回过神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就按您这个方案办!我马上回去调整部署!只是这需要协调的设备破胎器、大货车和人员分工...”
“设备我去协调,向市局申请支援!人员分工和战术演练,你亲自负责,立刻进行沙盘推演和简短培训,
重点是各组的协同和安全纪律!明晚行动前,必须让每个参与的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和位置!”
李南斩钉截铁地下令。
“是!保证完成任务!”
陈铭生立正敬礼,眼中充满了对李南的敬佩和执行新方案的决心。他匆匆离去,开始为明晚这场即将到来的、
完全不同以往的硬仗做准备。李南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分别前往局长马华和政委王国柱的办公室,
将禁毒大队掌握的紧急情报以及他亲自拟定的详细抓捕方案做了专题汇报。马华和王国柱听完汇报,
神色都变得极其凝重。他们深知,这样一起涉毒、有可能涉枪、且可能进行大宗交易的重大案件,其危险性极高,
但一旦成功破获,其战果和影响力也将是空前的,对于刚刚经历震荡、急需重振士气和形象的定城分局来说,
无疑是一场关键的翻身仗!马华盯着地图上李南标注的战术要点,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子:
“干!必须干!而且要干得漂亮!李南,这个方案是你制定的,你最熟悉,风险你也最能把控。
我的意见是,由你亲自到一线坐镇指挥,全权负责此次行动!分局所有资源,随你调动!”
政委王国柱也郑重表态:
“我完全同意马局的意见。李南同志,你的方案考虑周密,最大限度保证了我们干警的安全。
政治工作方面你放心,我会确保参战干警思想统一,斗志昂扬!你就放心大胆地去指挥,家里有我和马局给你坐镇!”
这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授权!李南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责任,他挺直腰板,目光坚定:
“请马局、王政委放心!我一定周密部署,坚决完成任务,力争将涉案人员一网打尽,同时最大限度保证我方人员安全!”
得到分局主要领导的支持后,李南立刻又拨通了市局副局长唐国栋的电话。他没有过多寒暄,
直接汇报了案情紧急性和行动方案,并重点提出了支援请求。
“唐局,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对方很可能有家伙,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减少伤亡,我需要支援。
恳请市局协调,从特警支队紧急抽调两名经验丰富的狙击手,以及六名军事素质过硬、擅长突击和控场的特警队员,
充实到陈铭生的行动小组中,听从现场统一指挥。另外,还需要协调一些特种装备,主要是便携式破胎阻车器和防弹盾牌。”
电话那头的唐国栋听得十分仔细,随即干脆利落地回答:
“好!案情重大,你的方案考虑得很周全!支援没问题!我马上亲自给特警支队打电话,
人和装备一小时内给你协调到位,直接去定城分局找你报到!李南,你小子给我听好了,案子要破,
但更重要的是,把我们的人一个不少、安然无恙地带回来!这是死命令!”
“是!谢谢唐局!”
李南心中一定。有了唐国栋的鼎力支持和特警支队的精锐力量加入,行动的胜算和安全性又大大提高了。
第212章 你们的背后是组织,是法律,是我李南!
接下来的时间,整个定城分局相关单位如同精密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从禁毒大队、刑侦大队抽调的精干民警,
与市局特警支队支援的8名尖兵迅速集结,由李南亲自讲解方案,陈铭生具体分工,在分局后院的篮球场进行了多次推演和实战模拟演练。
李南将优化后的方案细化到每一个小组、每一个人、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句喊话。
他反复强调安全纪律、协同配合以及根据现场情况灵活处置的原则。
特警队员的专业素养和丰富经验也给参战的分局民警带来了极大的信心和宝贵的临战学习机会。
经过一天的高强度磨合演练,所有参战人员基本熟悉了自己的位置、职责和整个行动流程,团队默契度大大提升。
时间终于到了抓捕当天的下午五点。所有参战民警——包括禁毒、刑侦、特警共计三十余名队员,
全部身着训练服、穿戴好防弹衣,在分局大楼六楼的大会议室里整齐列队。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弥漫着一种大战来临前的肃穆和紧张气氛,但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烁着坚定和期待的光芒。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局长马华、政委王国柱走了进来,但他们并没有走到主席台中央,而是站在了一侧。随后,李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同样穿着一身冬训服,身姿挺拔,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台下每一位队员的脸庞。马华局长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同志们!今晚的行动,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分局党委相信你们!期待你们胜利的消息!
下面,由此次行动的前线总指挥,李南副局长,做战前动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南身上。李南走到台前,没有拿稿子,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这些都是他将要带上战场的兄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同志们!”
“首先,我代表分局党委,也代表我个人,感谢大家!在万家灯火、合家团聚的时刻,你们即将为了守护这份安宁,
奔赴一场充满未知危险的战斗!你们是定城分局的尖刀,是人民的盾牌!”“案子,陈大已经跟大家通报清楚了。
一伙穷凶极恶、可能携带武器的毒贩,即将闯入我们的地盘。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摁死在这里,绝不能让他们祸害德市的老百姓!”
“我知道,有人可能会紧张,甚至有点害怕。这很正常!因为我们要面对的,是真正的危险!但是,
我更看到的是大家眼睛里那股子劲儿!那股子不服输、敢打必胜的劲儿!”
“为什么我敢这么说?”
李南话锋一转,语气充满了自信,
“因为我们已经做了所能做的最充分的准备!”
“我们的方案,是经过反复推演、优化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目的只有一个:在保证完成任务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保证我们每个人的安全!”
“市局唐国栋副局长,给我们派来了最精锐的特警兄弟!他们的到来,给我们增添了强大的信心和实力!
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并感谢他们!”
李南声音落下,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李南压了压手继续说道:
“分局马局长、王政委,给了我们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他们就在我们身后,是我们最坚强的后盾!”
“更重要的是,在过去的这一天里,我们每一个人,都投入了百分之百的努力去熟悉方案、磨合协同!
我知道大家练得很辛苦,但这一切的辛苦,都是为了今晚能平安、顺利地把任务完成!”
李南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一会儿到了现场,一切行动听指挥!各小组长负起责任,每个人盯好自己的岗位!记住你们的任务,记住你们的协同伙伴!
我不要求个人英雄主义,我要求的是绝对的纪律和完美的协同!”
我们的优势在于准备充分、在于战术巧妙、在于出其不意!所以,都给我把心放在肚子里,稳住神,按照演练的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语气也愈发凝重:
“当然,行动总有不确定性。如果,我是说如果,出现预案之外的紧急情况,记住三条:
第一,确保群众绝对安全;第二,确保战友绝对安全;第三,在前提下,果断处置,依法使用武力!
任何情况下,你们的背后是组织,是法律,是我李南!”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用蕴含着强大信念和力量的声音问道:
“同志们!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
“有!有!有!”
震耳欲聋的吼声几乎要掀翻会议室的屋顶,所有队员的斗志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第213章 各组就位
“好!”
李南重重一拍桌子,
“检查装备,十分钟后登车出发!行动代号——‘利剑’!散会!”
动员结束,没有冗长的废话,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既说明了任务的艰巨和危险,又给予了充分的信心和支持,
更明确了纪律和要求。所有参战人员的紧张情绪得到了疏导,取而代之的是高昂的士气和必胜的信念。
李南走下台,与陈铭生以及几位小组长最后确认了一些细节。很快,一辆辆没有任何标志的车辆悄无声息地驶出定城分局大院,
融入了黄昏的暮色之中,向着预定的伏击地点疾驰而去。夜色如墨,107国道礼县段仿佛一条灰黑色的带子,
蜿蜒在寂静的丘陵之间。远离城镇的喧嚣,这里只有风吹过路边枯草的沙沙声和偶尔不知名虫的鸣叫,
更衬得四周一片死寂。但在这片看似平常的夜色下,却隐藏着无形的杀机与紧绷的神经。晚上八点起,
参战各小组按照预定计划,借助夜色的掩护,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般,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各自伏击位置。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除了轻微的脚步和压抑的呼吸声,再无任何异响,充分展现了战前强化训练的效果和严格的纪律性。
远程观察预警组的两人潜伏在A点伏击圈以西约1.5公里处的一个小山包上的灌木丛后。他们披着伪装网,
一人举着高倍夜间望远镜,另一人操作着带有微光增强功能的观察设备,这也是公安部金盾工程初期配备的有限高端装备之一。
死死盯住国道西侧尽头。冰冷的夜露浸湿了他们的衣襟,但他们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岩石。
破胎阻车组的四人在A点弯道出口后约100米处的直道上,利用夜色和路边沟壑的掩护,
以惊人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布设好了便携式破胎器。那是一种带有尖锐钉刺的可遥控展开的带状装备,
漆黑的车身完美融入了沥青路面。完成后,四人迅速撤离到路边预先挖设的简易散兵坑内隐蔽,
手中紧握着遥控起爆装置。第一控制组八人,含4名特警埋伏在破胎器布设区域北侧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和高草后。
他们身穿黑色的冬训服,手中的微型冲锋枪和手枪的枪口指地,手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目光锐利地透过植被缝隙,
锁定着预定路面。强光手电和高音喇叭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第二控制组六人,含2名特警及那辆用来封路的重型卡车,
隐藏在A点弯道以东约200米的一条废弃土路岔口里。卡车司机也是民警,神经紧绷,随时准备听到指令后冲出横堵国道。
机动支援与抓捕组十人,由陈铭生亲自带领,含两名特警突击手作为核心力量,埋伏在A点弯道南侧的一片小树林边缘。
这里视野相对开阔,既能观察到破胎点,又能迅速支援两个控制组。陈铭生呼吸略显粗重,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巨大的责任感和临战前的亢奋。他不断在心里默念着行动步骤和注意事项。
外围封锁与警戒组四人已经在A点东西两侧一公里外设置了“前方道路施工,车辆绕行”的醒目警示牌和路锥,
并有一名民警穿着反光背心伪装成交警,指挥着零星的社会车辆提前绕行。
医疗救护与证据固定组四人带着担架和急救设备,留守在更东边一公里处待命,那辆白色的救护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顶的蓝灯并未开启,如同暗夜中蛰伏的白色巨兽。李南的前线指挥所设在A点以东约500米处的一个地势略高的小土坡背面,
这里既能通过无线电与各组保持畅通联系,又能借助坡体遮挡视线,相对安全。他拿着对讲机,
面前摊开着地图,神色冷峻,目光如炬,不断与各小组进行最后的通讯确认。
“观察组报告,西侧方向无异常。”
“破胎组就位,设备正常,完毕。”
“一组就位,完毕。”
“二组就位,完毕。”
“机动组就位,完毕。”
“外围组报告,社会车辆已成功引导分流,完毕。”
一个个低沉冷静的声音通过电波汇入指挥所。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队员们趴在冰冷的土地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有力而急促的搏动声。
紧张的气氛如同不断绷紧的弓弦,弥漫在伏击圈的每一个角落。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第214章 下车!双手抱头!慢慢下来!
夜里十点,十点半,十一点...就在所有人的神经绷紧到极致时,观察组压抑着激动的声音骤然在所有人的耳机里响起:
“指挥所!观察组报告!发现目标!重复,发现目标!两辆黑色桑塔纳,车型颜色吻合,无牌,正由西向东行驶,
车速约80公里每小时。两车间距约50米!预计五分钟后进入伏击圈!完毕!”
所有伏击队员精神猛地一振!来了!李南立刻对着麦克风,声音沉稳如水:
“各小组注意,目标出现!按预定方案准备!重复,按预定方案准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提前暴露!”
“破胎组明白!”
“一组明白!”
“二组明白!”
......一道道回应简洁而有力。几分钟后,两道雪亮的灯柱率先刺破弯道处的黑暗,
第一辆黑色桑塔纳如同幽灵般窜出弯道,速度不减地驶过伏击区域。破胎阻车组的组长屏住呼吸,
手指轻轻放在遥控按钮上,眼睛死死盯着路面。当第一辆车的尾灯刚刚驶过破胎器布设区域的那一刻!
“就是现在!”
组长心中默念,猛地按下了按钮!“噗!”一声并不响亮但在此刻寂静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充气声响起,
预先埋设在第二辆车即将经过路面的破胎器瞬间弹开,尖锐的钢钉在车灯照射下闪烁着寒芒!几乎是同时,“吱——!!!”
第二辆桑塔纳的司机显然发现了路面的异常,发出了惊恐到极点的急刹车声!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
发出刺耳的尖叫,冒起阵阵白烟!但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了!
“砰!砰!砰!嗤——”伴随着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和泄气声,桑塔纳的至少两个轮胎瞬间被破胎器撕烂,
车辆猛地一歪,失控地向前滑行了十几米后,车头一歪,重重地撞在了路边的防护墩上,引擎盖扭曲变形,
冒起了阵阵白烟!车辆彻底瘫痪!
“成功了!”
破胎组员心中狂喜。几乎在同一时间!
“二组!上!”
李南的命令通过无线电冰冷下达后,自己则迅速朝着嫌疑车辆快速移动。
“轰隆隆!”隐藏在岔路里的那辆重型卡车如同苏醒的巨兽,猛地冲上国道,庞大的车身毫不犹豫地横向一甩,
彻底封死了西侧来车的路线!也将第一辆车与后方事故现场完全隔断!
“一组!威慑!”
李南的命令接踵而至!“哗!”第一控制组的八名队员如同猎豹般从隐蔽处跃出,但并未立刻上前,
而是迅速以伪装事故车和路边地形为掩体,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如同利剑般瞬间聚焦在撞毁的第二辆桑塔纳上,
将其照得如同白昼!车内人员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
“警察!不许动!”
“车内人员!双手抱头!慢慢下车!”
“立刻投降!否则开枪了!”
高音喇叭发出的威严吼声瞬间打破了夜空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破胎到控制,不过短短十几秒!此时,被卡车挡住去路的第一辆桑塔纳也发现了后面的变故,
猛地踩下刹车停下。车内的人显然懵了,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后面车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熄火!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让我们能看到!
胆敢轻举妄动,后果自负!”
第二控制组的队员同样利用卡车和地形为掩体,用喇叭向第一辆车喊话。场面暂时被控制住,
但气氛紧张得如同充满易燃气体的仓库,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机动组!上前!注意安全!优先控制第二辆车!”
李南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地推动着行动步骤,此时的他已经离机动组不远了。陈铭生深吸一口气,一挥手:
“跟我上!保持警惕!”
机动组的十名队员呈战术队形,小心翼翼地借助掩体,从侧面和后方缓缓接近撞毁的第二辆桑塔纳。
队员们枪口对准车辆,手指紧贴扳机,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下车!双手抱头!慢慢下来!”
陈铭生亲自喊话。第二辆桑塔纳的车门被从里面推开。驾驶室和副驾驶先下来两个男人,脸色惨白,
双手颤抖地抱在头上,显然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吓破了胆。
“趴下!面朝地面!不准动!”
两名队员迅速上前,用膝盖顶住他们的后背,利落地将其反铐起来。就在这时,车后座的门也被推开。
又一个男人哆哆嗦嗦地挪了出来,同样高举双手。一切似乎很顺利。然而,异变陡生!
第215章 手雷!卧倒!
就在最后那名后座男子脚刚沾地,负责抓捕他的两名队员,一名是分局刑警小王,一名是特警队员,
正要上前控制他的瞬间!那男子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疯狂的绝望和狠厉!他猛地放下抱头的右手,
竟然闪电般探入自己臃肿的棉衣内侧!
“有东西!”
特警队员反应极快,大吼一声警示,同时枪口瞬间下移指向其躯干!但还是慢了半拍!或者说,
谁也没想到他在这种绝对劣势下还敢如此疯狂!那男子掏出的不是手枪,而是一枚黝黑的、如同罐头大小的军用手雷!
他的拇指毫不犹豫地猛地弹开了保险握片,发出了清脆的“叮”一声!保险握片弹飞!手雷处于随时爆炸的状态!
只需要松开握压的手,延时引信就会启动!
“手雷!!!”
特警队员的惊怒吼声和那男子疯狂绝望的“一起死吧!”的嚎叫几乎同时响起!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距离最近的刑警小王和那名特警队员脸色瞬间煞白!他们下意识地想后退,但人的速度怎么可能快得过爆炸?
而且周围还有其他战友!如果手雷在这里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的大脑几乎都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极致危险冲击得一片空白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侧后方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暴射而至!正是始终通过望远镜紧盯着现场每一个细节的李南!
他在那男子手探入怀中的瞬间就意识到了极度危险,没有任何犹豫,如同扑食的猎豹般从指挥位置冲了出来!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甚至带起了风声!在那名疯狂男子刚刚掏出拉响的手雷,还没来得及做出投掷或其他动作的刹那!
李南已经扑到近前!他没有去抢那枚即将爆炸的手雷,而是做出了一个超出所有人意料、却又精准狠辣到极致的战术动作!
他利用前冲的势头,身体极度前倾,右腿如同出膛的炮弹般,一记迅猛无比的低扫腿,
精准无比地狠狠扫在了那名男子的支撑腿膝弯处!“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那名男子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剧痛让他握着手雷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少许,
整个人朝着侧前方踉跄栽倒!而就在他栽倒、手臂挥出的方向,正是国道外侧的陡坡和深沟!
“卧倒!!!”
李南在扫倒对方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炸雷般的怒吼,同时自己猛地向侧后方扑倒,
并顺势将身边最近的那名已经吓呆了的刑警小王也狠狠拽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掩护住他!
这一切描述起来漫长,实则发生在不到一秒之内!几乎就在李南扑倒的同时——“砰!”一声清脆而震撼的枪声划破夜空!
来自狙击手!埋伏在数百米外制高点的狙击手,始终通过高精度狙击镜锁定着现场。当那名男子掏出手雷并弹开保险的瞬间,
狙击手的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但他没有轻易开枪,因为角度和人群问题。直到李南将其扫倒,
使其身体歪斜暴露出了些许空档,且手雷即将脱手的千钧一发之际,狙击手扣动了扳机!子弹以极高的精度,
瞬间钻入了那名男子的后脑勺!他的动作猛地一僵!而在他中枪毙命、彻底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
那枚已经处于激发状态的手雷,终于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沿着陡坡边缘滚落了下去!
“轰!!!”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陡坡下方约两三米处猛然响起!火光一闪而逝,
破片和冲击波主要被陡坡的土石和植被吸收,但仍有少量破片和碎石向上方激射而来!
“噗噗噗!”一些细小的碎石和手雷破片擦着李南的后背和手臂飞过,将他手臂处的冬训服划开了几道口子,
鲜血瞬间渗了出来。被他压在身下的小王也感觉手臂一疼,同样被划伤。但得益于李南及时的扑倒和掩护,
以及手雷在下方爆炸,这些只是皮外伤!爆炸声过后,现场有短暂的死寂,只剩下耳鸣声和硝烟味。
第216章 目标全部落网!
“李局!”
“王哥!”
队员们反应过来,惊骇地呼喊着冲过来。李南迅速从小王身上爬起来,顾不上自己手臂火辣辣的疼痛,疾声喊道:
“我没事!检查嫌疑人!控制现场!快!”
队员们立刻行动。那名拉响手雷的男子已被狙击步枪击毙,倒在血泊中。其他嫌疑人早已吓瘫在地,屎尿齐流。
队员们迅速彻底控制住所有活口。而就在手雷爆炸的几乎同一时间,另一声枪响也从第一辆车的方向传来!
原来,第一辆车里的嫌疑人听到后面的爆炸声和骚动,副驾驶上的一名亡命徒误以为是同伙开始火并,
竟然掏出一把手枪试图推门下车!但他刚推开车门,手臂才伸出来——“砰!”埋伏在另一侧的狙击手毫不犹豫,
第二发子弹精准地击中其持枪的右肩胛骨附近,旨在丧失抵抗力,巨大的动能几乎将他的肩膀撕碎,
手枪瞬间脱手,人惨叫着瘫倒在车门边。车内的其他嫌疑人被这精准而狠辣的射击彻底震慑,再也不敢有任何异动。
“放下武器!举手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陈铭生趁机再次用喇叭怒吼,声音因为刚才的惊险而微微有些嘶哑,却更添威慑。
第一辆车内剩下的两人面如死灰,颤抖着将手伸出窗外,然后慢慢打开车门,趴在了地上,
被第二控制组的队员迅速上前铐住。整个行动过程虽然惊险万分,尤其是第二辆车的手雷意外,
但在李南超乎常人的反应、精准的战术动作、狙击手关键时刻的致命一击以及队员们训练有素的应对下,
最终以我方仅两人受轻微划伤的代价,成功击毙击伤两名负隅顽抗的嫌疑人,抓获其余五名嫌疑人而告终!
“呼叫一号,现场已控制!目标全部落网!重复,现场已控制!”
陈铭生激动而又带着后怕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李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刺痛感。
他按住通话键,声音恢复了平稳:
“收到。迅速搜查车辆、毒品、武器!固定证据!救护组上前,处理伤员!外围组维持警戒!完毕!”
他放下话筒,看着远处渐渐被警方完全控制的现场,灯光闪烁,人影绰绰,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平安着陆的庆幸。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扑救,完全是前世今生积累的本能反应,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很快,捷报传来:在两辆车的后备箱和特制夹层中,起获了高达三十公斤的白色晶体物质疑似冰毒,
同时搜出自制手枪三把、砍刀两把、以及若干现金。一场精心策划、惊心动魄的雷霆抓捕,终于圆满落幕。
定城分局,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而李南的临危不乱和英勇果决,也再次深深烙印在所有参战队员的心中。
行动结束后,现场依旧忙碌,但已从之前的惊险搏杀转为有序的善后工作。刺鼻的硝烟味尚未完全散去,
混合着汽油、血腥和夜露的清冷气息。李南第一时间通过电台,分别向在分局焦急等待消息的局长马华、政委王国柱,
以及市局的唐国栋副局长简洁明了地汇报了战况:
“唐局(马局\/王政委),行动结束。成功拦截目标车辆两辆,击毙持械拒捕嫌疑人一名,击伤并抓获一名,
其余五名嫌疑人全部落网,无一人漏网。我方参战人员无人重伤,仅两人轻伤,包括我本人,手臂被破片划伤,
无大碍。初步搜查,起获了三十公斤的白色晶体物质疑似冰毒及自制手枪三把、砍刀两把、以及若干现金。
现场正在清理,嫌疑人押回后立即组织审讯,完毕。”
言简意赅,重点突出。电台那头立刻传来了三位领导如释重负又充满喜悦的回应,
尤其是对他和另一名队员仅受轻伤表示庆幸和慰问,并对取得的巨大战果表示高度肯定和祝贺。
第217章 大毒枭刘小华!
接下来,按照预案,四名身手矫健、经验丰富的刑侦大队民警负责押送那名被狙击手击伤肩膀、
因失血过多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嫌疑人,乘坐一辆警车,拉响警笛,火速送往德市第一人民医院进行紧急救治,
并在病房外实施24小时严密看守,防止其脱逃或发生意外。市局特警支队的八名队员包括两名狙击手则带着他们的专业装备,
与李南和陈铭生简短告别后,登车撤离,返回市局原单位。他们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展现了极高的专业素养和协作精神。
剩下的参战民警,则负责押解那五名面如死灰、浑身瘫软的嫌疑人,以及那两辆涉案车辆,(其中一辆撞毁需拖车拖走,)
浩浩荡荡却秩序井然地返回定城分局。那具被击毙的嫌疑人的尸体,也由专门的人员和车辆负责,
送往市局法定点医院的太平间暂存,等待后续的司法检验和处理。李南和小王手臂上的伤处,
在现场由医护人员用干净的瓶装水和随身携带的急救包进行了清洗和消毒,
确认只是表皮被飞溅的碎石和细小破片划开了几道口子,伤口不深,无需缝合,进行了简单的包扎止血。
尽管马华、王国柱和唐国栋都让他立刻去医院再仔细检查一下,但李南觉得并无大碍,坚持在处理完最关键的事项后,
于凌晨两点才独自返回宿舍休息。第二天一早,李南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手臂上的伤口并不影响他的活动和精神状态,
他刚泡上一杯茶,准备开始处理案头文件,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
陈铭生推门走了进来,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通宵熬夜的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李局!您手臂没事吧?”
陈铭生关切地问了一句。
“小伤,不碍事。看你这样,审了一夜?”
李南示意他坐下说话。
“嗯,连夜突审,那几个家伙心理防线基本崩溃了,撂了不少东西!”
陈铭生的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将手里的一份初步审讯报告递给李南。李南接过报告,快速浏览着,同时听陈铭生做口头汇报。
“李局,这批货量太大了,三十公斤高纯度冰毒!据他们交代,这批货的来源,指向了粤省普柠市一个叫刘小华的大毒枭!”
听到“刘小华”这个名字,李南的目光微微一凝,但并未打断陈铭生。陈铭生继续道:
“这个刘小华,在道上名气很大,传说他自己就懂化学,会制造冰毒,工艺还特别好,出的货纯度非常高!
所以江湖上有人送他外号‘冰毒教父’之类的。之前粤省警方已经盯上他很久了,也打击过他几个窝点,
抓了他手下一些骨干分子,所以这家伙最近变得异常警惕,已经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行踪诡秘。”
“这次我们打的这伙人,都是刘小华下面的马仔。他们交代,这批三十公斤的冰毒,
还是以前刘小华势头最猛的时候生产的,当时没完全散出去,他们这次是想偷偷运到我们这边来开辟新市场,没想到直接栽了。”
李南一边听,一边翻看着报告,里面记录的细节与陈铭生所说基本吻合。这时,陈铭生压低了声音,
身体前倾,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李局,在审讯中,其中一个地位稍高一点的马仔,为了争取立功,提供了一个他自认为可能没多大用、但我觉得极其重要的信息!”
“哦?什么信息?”
李南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他说,大概在两个多月前,他无意中听到刘小华和一个心腹通电话时,极其隐晦地提到了桂西省的桂木市,
好像是在那边‘定了新灶’、‘风比海边小’之类的黑话。结合刘小华在粤省被盯得紧的情况,我们研判...”
陈铭生深吸一口气,
“这个刘小华,极有可能已经秘密转移到了桂西省桂木市一带,可能在那边重起炉灶,继续制毒!”
桂西省桂木市!李南心中豁然开朗!这个信息与他前世记忆中那个震惊华夏的“刘小华案”的某些轨迹隐隐吻合!
第218章 他会想办法把钱洗白
虽然具体地点可能有出入,但大方向是对的!这是一个具有极大价值的线索!
意味着案件的规模和对社会的潜在危害,可能远超一次简单的运输毒品案,其背后牵扯的,很可能是一个庞大的制毒工厂和网络!
李南放下报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沉思了片刻,然后果断下令:
“铭生,干得漂亮!这条线索非常重要!立刻做两件事:第一,将刘小华及其可能潜藏在桂木市的情报,
连同我们的研判意见,立刻形成一份详尽的报告,通过机要渠道,上报给市局禁毒支队!
请求省厅禁毒总队协调粤省、桂西省禁毒,并研判是否并案侦查,甚至组织跨省联合行动!”
“第二,对这批落网的马仔,继续深挖!特别是关于刘小华的习惯、联系人、可能的藏身地点特征、
制毒工艺所需原料来源等等,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所有口供和证据要形成完整链条,办成铁案!”
“是!李局!我马上去办!”
陈铭生霍地站起身,敬了个礼,脸上的疲惫被巨大的责任感和使命感驱散。他知道,案子办到这里,
已经掀开了更巨大冰山的一角。陈铭生匆匆离去后,李南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再次投向那份审讯报告,
尤其是“刘小华”和“桂木市”那几个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这简直就是送分题啊!
脑海中关于前世那个惊天大毒枭刘小华的记忆碎片清晰起来——此人极其狡猾,在粤省被盯上后,
确实潜逃至桂西省,并在某个县城试图通过关系改名换姓,妄图洗白身份,重操旧业甚至“安享晚年”。
但问题在于,他不能直接对陈铭生说:
“你去桂木市全州县查,刘小华肯定在那儿正准备改名呢。”
这无异于天方夜谭,根本无法解释信息来源。他需要的是一个合乎逻辑的、
基于现有信息和犯罪心理分析的推理过程,以此来引导陈铭生自己想到这个方向。
片刻之后,李南再次将陈铭生叫到了办公室。
“铭生,坐。”
李南指着对面的椅子,待陈铭生坐下后,他拿起那份报告,点了点“刘小华”的名字。
“铭生,这个刘小华,我们换个角度来想想。”
李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深邃,仿佛在和陈铭生一起进行头脑风暴,
“你想想,他在粤省搞出那么大动静,被警方重点盯上,甚至抓了他不少骨干。这意味着什么?”
陈铭生皱眉思索着回答:
“意味着他在粤省的老巢很可能待不住了,暴露的风险极大。”
“没错!”
李南肯定道,
“那他这种人,会坐以待毙吗?显然不会。他能搞出这么大产量、高纯度的冰毒,说明他智商不低,
而且极其狡猾谨慎。更重要的是,他干了这么多年,积累了惊人的财富。这些钱,现在对他来说,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他顿了顿,引导着陈铭生的思路:
“这么多黑钱,他敢大摇大摆地存在银行里吗?敢直接用现在这个也许被通缉的身份去享受吗?”
陈铭生眼睛一亮,似乎抓住了什么:
“不敢!他肯定要想办法把这些钱洗白!”
“对!洗白!”
李南重重地点了下头,
“怎么洗?对于他这种级别的罪犯来说,开公司、办企业,把黑钱混入正当生意里,是最常见也是相对‘高级’的手段。但是——”
李南话锋一转,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用什么身份去注册公司、担任法人?用他现在这个已经被粤省警方盯上、
甚至可能已经上了通缉名单的‘刘小华’的身份吗?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陈铭生猛地一拍大腿,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李局!他必须要有一个新的、干净的、合法的身份!他得改名换姓!
只有这样,他才能‘洗白’自己,然后用这个新身份去‘洗白’他的黑钱,才能安心地躲起来,甚至可能以后继续暗中操控!”
“就是这样!”
李南露出了赞赏的笑容,
“所以,我们下一步要查的,不仅仅是他在桂木市可能藏在哪个山沟里,更要重点关注,
他如何获取一个新的身份!这会是他目前最迫切的需求之一!”
第219章 试点初见成效
他进一步细化方向:
“查什么?查桂木市,特别是其下辖各县,近期有没有异常的、符合他年龄外貌特征的改名申请?
或者有没有通过非正常渠道办理身份证件的线索?甚至,可以查查有没有新注册的、投资额较大但背景可疑的公司企业,
法人代表是否是突然出现的、背景模糊的人?”
陈铭生听得连连点头,兴奋不已:
“李局,您这分析得太透彻了!一下子就把侦查方向点明了!我之前光想着怎么把他从人海里捞出来,
却忘了他还得想办法‘上岸’!从‘换身份’和‘洗钱’这两个角度切入,范围一下就缩小了,目标也更清晰了!”
李南满意地看着陈铭生:
“所以,当前的任务是,把手头这个运输毒品的案子办成铁案,顺利移送起诉。
同时,将我们关于刘小华可能潜藏桂木市并企图改名洗钱的研判,形成更加详细的报告,
再次向上级汇报,争取上级的支持和协调。等这边案子移交后,你就可以集中精力,顺着这条线,带人往下深挖了。”
“是!李局!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完善报告,并安排人手开始前期摸排!”
陈铭生斗志昂扬地站起身,此刻的他,感觉思路无比清晰,方向无比明确。看着陈铭生离去的背影,
李南轻轻靠回椅背,嘴角露出一丝尽在掌握的弧度。他已经成功地将一颗关键的种子埋了下去。
他知道,以陈铭生的韧劲和能力,顺着“改名换姓”和“洗白资金”这条线查下去,发现刘小华在全州县的踪迹,
只是时间问题。而他自己,则为此赢得了时间和主动权,可以在幕后继续运筹帷幄,推动着这场缉毒大戏向着既定目标上演。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已至四月末。春意盎然的德市,处处焕发着生机。而定城分局九孔桥派出所和十里铺派出所内,
一场静悄悄的警务变革,经过两个多月的试点运行,也已结出了丰硕的、令人瞩目的成果。
这一天,分局局长马华、政委王国柱,以及其他几位副局长、党委委员,在李南的邀请和陪同下,
一同来到九孔桥派出所和十里铺派出所,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现场调研会,亲眼检阅“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的试点成效。
调研第一站是九孔桥所。所长周正精神抖擞,早已带领全所民警准备就绪。他没有准备冗长的书面汇报材料,
而是直接引导各位领导来到派出所的“情报信息研判角”,这是利用会议室一角专门设置的。
“各位领导,请看这是我们试点后建立的‘每日治安动态’和‘每周情报研判摘要’。”
周正指着墙上张贴的几张清晰的图表说道,
“我们要求社区民警每日下社区,不仅管人口,更要收集各类治安信息、社情民意、异常情况,
回来汇总后由情报信息员初步筛选。这是我们近两个月的数据。”
马华等人凑近观看,只见图表清晰显示:信息采集量方面,试点后,日均有效治安信息采集条数从之前的不足5条,
跃升至日均25条以上,信息维度大大丰富。预警预防成效方面,基于这些信息,
成功预警并提前介入化解了11起可能升级为打架斗殴的民间纠纷;通过分析研判,精准预测了两个盗窃案高发区域和时间段,
通过调整巡逻勤务,实现了该区域同期盗窃案发案率下降40%!实战应用案例,周正特意汇报了一个案例。
一周前,社区民警采集到信息,反映某小区近期有多个陌生面孔昼伏夜出,形迹可疑。
情报信息员研判后认为有重大嫌疑,立即推送给巡逻组重点监控。果然在两天后深夜,
巡逻民警当场抓获一个正准备实施技术开锁入室盗窃的流窜团伙,抓获嫌疑人3名,破获系列案件5起!
“好!这才是真正的防患于未然!”
马华局长忍不住赞叹道。政委王国柱则更关注队伍变化:
“周所长,感觉同志们现在下社区,目标更明确,积极性也更高了?”
“报告政委!确实如此!”
周正激动地回答,
“以前下社区有点盲目,现在带着‘信息采集’的任务下去,眼睛更亮了,耳朵更灵了,
感觉自己做的事直接能转化为战斗力和平安指数,大家的责任感和成就感都大大增强了!”
第二站来到辖区情况更为复杂的十里铺所。
第220章 定城模式
所长严大海的汇报则更侧重于对治安重点要素的管控和风险预警。严大海演示了如何利用市局配发的电脑,
建立简单的重点要素电子台账,比如出租屋、流动人口、行业场所。在基础管控增效方面,通过信息关联查询,
排查并登记了之前遗漏的出租屋125户,新登记流动人口800余人,底数清晰度大幅提升。风险预警模型也初显威力,
十里铺所根据辖区高发的抢夺和入室盗窃案,尝试建立了简单的预警模型。严大海汇报:通过分析近期接报的抢夺警情,
成功总结出嫌疑人的特征和易受害人群,立即通过社区民警,宣传栏等方式发布精准预警提示。
结果显示,该类型抢夺案在十里铺辖区的发案率后续两周内下降了60%!在社会信息网络建设方面,
十里铺所发展了32名可靠的治安信息员,比如小区保安队长、网吧网管、菜市场管理员等,
两个月内通过这些渠道获取了27条有价值的情报线索,其中一条直接帮助破获了一个隐匿在出租屋内的赌博窝点。
“我们虽然条件有限,搞不了高大上的系统,但就是把现有的人力、现有的设备、现有的信息用足了,
用活了,效果就大不一样!”
严大海总结道,脸上充满了自豪。综合两个试点的成果,李南在现场向分局党委班子总结了这套后来被称为“定城模式”的初步经验:
一是理念变革,实现了从“被动反应”到“主动预警”的根本性转变萌芽。二是机制创新,
建立了“信息采集-研判分析-产品生成-实战应用-反馈优化”的闭环工作流程,虽简陋但有效。
三是资源整合,最大限度挖掘和利用了现有警力资源、信息资源和社会资源,投入小,见效快。
四是战力提升,可防性案件发案率显着下降。两个试点所平均下降超30%,矛盾纠纷提前化解率大幅提升,
打击犯罪精准度明显增强。五是队伍的激活,改变了民警工作模式,提升了职业成就感和责任心。
分局各位领导看得兴致勃勃,问得仔细深入。他们亲眼看到了试点带来的巨大变化,不仅是冰冷的数字,
更是民警精神面貌的焕然一新和工作效能的实质飞跃。这完全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期!马华局长当场表示:
“实践证明,李南同志提出的这套思路是完全正确的,是符合我们基层实际、能够有效提升战斗力的!
我看,‘定城模式’已经初步成型,具备了在全局推广的价值!王政委,你看呢?”
王国柱政委同样高度肯定:
“我完全同意!这不仅是一项业务创新,更是一次深刻的思想发动和队伍管理创新。我建议,立刻总结经验,
形成完整材料,上报市局党委!这完全有可能成为我们定城分局,乃至全市公安工作的一大亮点!”
调研结束后,“定城模式”的成功经验迅速在定城分局内部传开,引发了巨大反响。
一份凝聚了试点经验、充满详实数据和案例的报告,很快被精心撰写出来,以定城分局党委的名义,正式报送至德市公安局。
这份报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迅速在市局层面引起了轰动。其理念的前瞻性、操作的务实性、
成效的显着性,让市局领导大为震动。很快,省公安厅的相关部门也注意到了这份来自基层的非凡报告。
李南的名字,再次与一项具有全局性、开创性的工作紧密联系在一起。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试点,
更可能是一场即将席卷更广范围的警务变革风暴的前奏。而引发这场风暴的契机——公安部层面的调研与认可,似乎也已然可期。
这无疑是李南仕途上又一笔极其亮眼、扎实厚重的政绩。
第221章 督查洛王派出所
四月末的暖阳,似乎并未照进定城分局洛王派出所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全局各所如火如荼地学习推广“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并已初见成效、士气高涨之际,
洛王所却像一潭沉寂的死水,波澜不惊,甚至隐隐散发着一种消极抵触的气息。问题的核心,直指其所长——游江。
游江,四十有五,在基层派出所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担任洛王所所长也已六年。
岁月并未给他带来经验的沉淀与智慧的升华,反而磨掉了他早年的锐气,只剩下一种近乎油腻的懒散和莫名的优越感。
他身材微微发福,头发梳得油光却难掩稀疏,常年的烟酒应酬让他脸色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红晕。
眼神总是带着几分混浊和漫不经心,习惯性地拖着腔调说话,以“老资格”自居。
在他六年的所长任上,洛王所业绩平平,无功无过,维稳尚可,创新全无,典型的“躺平式”干部。
他心底里对分局空降下来的、年纪轻轻的常务副局长李南极其不服,
固执地认为李南肯定是靠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才爬得这么快,对他推行的所谓“新模式”更是嗤之以鼻,
私下在所里扬言:“净搞些花架子,纸上谈兵!办案子抓人靠的是经验,是关系网,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信息有啥用?瞎折腾!”
在他的消极影响和默许下,洛王所对分局推行的新模式阳奉阴违,敷衍了事。
信息采集表胡乱填写甚至干脆不填,研判会议流于形式,预警防控更是无从谈起。
在分局最新的阶段性评估中,洛王所毫无悬念地排名垫底,且差距巨大。情况很快被汇总到了李南这里。
看着洛王所那几乎空白的成效数据和督察室反馈的消极态度,李南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改革会遇到阻力,但没想到竟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抵触和躺平。“吴主任等会通知督察室负责人,
半小时后跟我去洛王所,你也一起”李南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半小时后,李南带着分局办公室主任吴崇和督察室副主任任志飞,乘坐一辆警车,大大方方地来到了洛王派出所。
派出所院子里略显凌乱,几个辅警正聚在一起闲聊,看到分局的车牌,才慌忙散开。
办公楼的走廊里,也透着一股散漫的气息。所长游江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但并未表现出多少紧张,
只是慢悠悠地从办公室里迎出来,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伸出手:
“哎呀,李局,吴主任,赵主任,什么风把您们三位领导吹来了?欢迎检查指导工作!”
李南并没有和他握手,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淡淡地说:
“游所长,分局推行‘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也两个多月了,来看看你们所的落实情况。”
江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侧身引路:
“好好好,领导请,我们一定虚心接受检查,不足之处请领导多批评。”
检查过程可想而知。所谓的“情报信息采集台账”几乎全是后期应付检查补的,内容空洞,毫无价值;
询问民警相关信息研判和预警机制,大多一问三不知,或者说得颠三倒四;检查电脑使用记录,
几乎看不到相关信息查询和处理的痕迹;甚至连基本的所容所貌、内务管理都存在问题。
督察室副主任任志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办公室主任吴崇也暗自摇头。李南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怒极的表现。最后,在洛王派出所狭小且有些烟味的会议室里,李南坐在主位,
吴崇和赵分坐两侧,游江和洛王所的教导员以及两名副所长坐在对面。
“游所长,”
李南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刀子,
“检查情况你也看到了。全局都在积极推进,为什么唯独你洛王所纹丝不动,甚至还在开倒车?
分局下发的方案、召开的推进会、组织的培训,你是没参加还是没听懂?或者,你压根就没把分局党委的决策部署放在眼里?”
游江原本还有些讪讪的表情,听到李南这毫不客气的质问,尤其是最后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第222章 还跟我谈经验?
他那种老资格的傲慢和被年轻人训斥的不服气涌了上来。他干笑一声,身体往后靠了靠,
摆出一副“我经验丰富”的架势,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嘲讽:
“李局,您年轻,有冲劲,想搞点新花样,这个我理解。但是嘛,咱们基层派出所,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稳!是处理好每天的鸡毛蒜皮,是完成上级指派的破案抓人指标!您说的那个什么‘情报信息’,
听起来是挺好,但是太虚了!费时费力,还得让民警天天下去记这记那,群众还嫌烦!有什么用?”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提高了些:
“我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所长也干了六年!我太了解下面什么情况了!办案子,靠的是经验,是线人,是关系!
靠那些纸上,电脑上写的玩意儿,能抓住坏人?能破得了案?这不是开玩笑嘛!纯粹是浪费时间,增加基层负担!
我看啊,也就是搞搞形式主义,写写报告哄哄上面还行!”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洛王所的教导员和副所长吓得脸都白了,低着头不敢看李南。吴崇和任志飞也惊呆了,
他们没想到游江竟然敢如此直接、如此放肆地公然顶撞和否定分局主要领导推动的重点工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执行不力,而是公开的挑战和蔑视!李南看着游江那副自以为是、喋喋不休的样子,并没有立刻发作。
他等游江说完,甚至等会议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带着千钧的重量和刺骨的寒意:
“游江所长,你说完了?”
游江被李南这冷静得可怕的态度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
李南微微点头,目光如同两把实质的尖刀,死死钉在游江脸上。
“首先,我纠正你一点。这不是我李南个人的‘新花样’,这是分局党委经过深入研究、试点验证后做出的集体决策!
你否定它,就是在否定分局党委!就是在对抗组织决定!这个性质,你掂量清楚了吗?”
游江的脸色瞬间变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李南根本不给他机会,语速加快,语气愈发凌厉:
“第二,你跟我摆资历?谈经验?二十年基层,六年所长?很好!那我倒要问问你游大所长!
你这六年所长当下来,洛王所的治安状况有多大改善?群众满意度提升了多少?你破获过几起有影响力的大案要案?
你培养出了几个能独当一面的业务骨干?你的经验,就是带着全所干警躺平、摸鱼、混日子的经验吗?!
你的资历,就是倚老卖老、故步自封、抗拒改革的资历吗?!”
李南的质问如同连环炮,轰得游江脸色由红转白,额头开始冒汗。
“第三,你说新模式是形式主义?没用?增加负担?九孔桥所靠信息预警提前打掉了盗窃团伙,
十里铺所靠分析研判让诈骗发案率下降六成!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战绩!你洛王所呢?
除了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如果有的话,问题是你洛王所还没有。除了抱怨牢骚,你为你辖区的老百姓做了什么实事?!
新模式是增加了工作量,但它增加的是有效工作量!淘汰的就是你这种不思进取、庸碌无为的工作状态!
你觉得这是负担,恰恰说明你和你领导的洛王所,已经跟不上时代,快要被淘汰了!”
李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四!你是所长!是全所干警的表率!分局党委的决策在你这里成了耳旁风,你非但不执行,
还带头抵触,散布消极言论!你这叫什么?这叫无组织无纪律!这叫渎职!你这不是在带队伍,你这是在毁队伍!
是在拖整个定城分局的后腿!看看你所里干警的精神状态!跟你一样,吊儿郎当,毫无斗志!你就是这么当这个所长的?!”
“还跟我谈经验?你的那些老经验,如果真有用,洛王所不会是现在这个鬼样子!
时代在变,犯罪手法在变,对我们的要求也在变!抱着老皇历不放,拒绝学习,拒绝进步,你这不是经验,
是顽固,是愚蠢!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李南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游江脸上,也扇在洛王所其他班子成员心上。
第223章 所长被撸了!
游江被骂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原本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和傲慢,被李南撕得粉碎,踩在地上摩擦。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这位年轻副局长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强大的、令人窒息的气场和威严。李南最后重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俯视着瘫坐在椅子上的游江:
“游江!我现在正式代表分局党委向你提出严肃批评!洛王所存在的问题,极其严重!
你作为所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首要责任!限期三天,拿出深刻检查和彻底整改方案!如果做不到,后果自负!”
说完,李南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游江一眼,对吴崇和任志飞道:
“我们走!”
返回分局的车上,气氛凝重。李南直接对督察室副主任任志飞说:
“任主任,今天检查的情况,尤其是游江的态度,形成一份详细的督察报告。”
回到分局,李南立刻径直走进局长马华的办公室,随后又请来了政委王国柱。
他将洛王所的情况和游江的极端表现原原本本做了汇报。
“马局,王政委,情况就是这样。游江同志的思想观念、工作态度和能力,已经完全无法适应新形势下公安工作的要求,
更无法带领洛王所完成好各项任务。他公开抵触分局党委决策,散布消极言论,影响极其恶劣。
我认为,他已经不再适合担任洛王派出所所长这一重要职务。”
李南的语气斩钉截铁。马华和王国柱听完汇报,又看了督察室初步的报告,脸色都十分难看。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马华气得一拍桌子,
“这样的所长,怎么能带好队伍?怎么能守护一方平安?”
王国柱也严肃地说:
“思想僵化,拒绝改革,公然顶撞上级,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和纪律问题!我同意李南同志的意见。”
下午,定城分局党委会紧急召开。会议通报了洛王所检查情况及游江的问题,听取了督察室的报告和李南的建议。
没有任何悬念,党委会一致通过决议:免去游江同志洛王派出所所长职务,另行安排工作。
同时,责令洛王所教导员暂时主持工作,分局将尽快选派得力干部接任所长。决议很快传达到了洛王所。
当游江接到免职通知的电话时,他正一个人呆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还在回响着上午李南那些如同雷霆般的话语。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击得粉碎。他拿着电话,手抖得厉害,脸色灰败,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悔恨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他后悔自己的傲慢,后悔自己的短视,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
他原本以为最多就是挨顿批评,没想到竟是直接免职!他苦心经营,或者说是混了六年的位置,就这么丢了!
前途尽毁!这一刻,他终于无比清晰地体会到,那个年轻的常务副局长李南,拥有的不仅仅是背景,
更有铁腕的手段和不容挑战的威严!他悔不当初,但一切都为时已晚。游江的免职,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
瞬间席卷了定城分局各个派出所,带来了巨大的震撼。所有之前或许还存在些许观望、懈怠情绪的人,
都彻底收起了小心思,真正开始正视和认真落实分局推行的各项改革措施。李南通过这一次毫不留情的“杀鸡儆猴”,
不仅清除了改革路上的绊脚石,更是极大地树立了个人的权威,让全局上下都清楚地看到:这位年轻的副局长,
眼里揉不得沙子,执行力超强,跟着他干,有前途;阳奉阴违、混日子,绝没有好下场!
定城分局的改革车轮,在清除了障碍后,得以更加顺畅地滚滚向前。
三天后,市局副局长唐国栋带着市局办公室、指挥中心、后勤处、治安支队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组成一个颇为庞大的调研组,如期莅临定城分局,专题调研“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的试点推广情况。
调研过程扎实而高效。唐国栋一行实地查看了九孔桥所和十里铺所的运作情况,仔细翻阅了信息台账、
研判记录,听取了周正和严大海生动具体的案例汇报,并与一线民警进行了座谈交流。看到两个试点所焕然一新的工作面貌、
民警昂扬的斗志,尤其是那些用实实在在的数据和案例堆砌出来的成效,唐国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第224章 又准备搞动作
随行的市局各部门领导也频频点头,交头接耳,纷纷表示赞赏和认可。在随后召开的调研座谈会上,
李南代表定城分局做了全面系统的汇报,从理念引入、机制构建、试点成效、存在问题到全局推广计划,
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获得了市局调研组的高度评价。唐国栋在做总结讲话时,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定城分局的‘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探索,方向准、措施实、成效好!走出了新路子,闯出了新经验,值得充分肯定!
这说明,只要肯动脑筋、肯下功夫,基层大有可为!市局将在全面评估后,考虑在全市公安机关推广‘定城经验’!”
调研会在热烈肯定的气氛中结束。李南看准时机,趁热打铁,快步走到唐国栋身边,低声但清晰地说道:
“唐局,感谢市局领导的肯定!为了能让‘定城模式’发挥出更大的效能,我们还有一个不情之请,需要市局支持。”
“哦?”
唐国栋心情正好,笑着看向他,
“你小子,这是刚得了表扬就顺杆往上爬啊?说吧,又有什么新点子?”
李南也笑了,随即正色道:
“唐局,情报信息主导,基础在于信息。目前我们主要依靠人力采集,虽然有效,但覆盖面、及时性、客观性终究有限。
我想向市局申请一笔专项经费,在我们定城区的重点路段、人流密集区域、案件高发地段、以及党政机关、
车站、广场、金融网点等重点部位,铺设一批治安监控摄像头,并建设一个区级的中心矩阵机房,进行统一管理和信息整合。”
他详细解释道:
“这套视频监控系统,就像是给我们‘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装上了‘千里眼’和‘顺风耳’。
它可以7x24小时不间断地自动采集海量的视频信息,通过对这些信息的实时监测、和回溯研判,
将极大地提升我们预警预防的精准度、打击犯罪的实效性、以及警务指挥的科学性。
比如,一旦发生案件,我们可以快速回溯轨迹、锁定嫌疑人;可以对重点区域进行实时监控,
自动预警人群聚集、交通事故等异常情况;还可以与我们人力采集的信息相互印证、补充,形成更完整的情报图谱。”
唐国栋听着,眼神越来越亮,他当然知道视频监控的重要性,这确实是提升“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能级的关键基础设施。
他故意沉吟了一下,笑着用手指虚点了点李南:
“好你个李南,真是会抓时机!这哪是顺杆爬,你这是要直接上天啊!胃口不小嘛!”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问李南,又像是说给周围还没走远的市局随行人员听:
“那你跟我说说,如果真的把这套系统建起来,你刚才说的那个模式,能提升到一个什么样的高度?
得让我们觉得这钱花得值才行啊!”
李南心领神会,知道这是唐局在给他舞台,让他说服众人。他立刻朗声回答,声音充满自信:
“唐局,如果这套系统建成,我们的‘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将实现从‘人力密集型’向‘科技密集型’、
从‘事后回溯型’向‘事前预警型’、从‘经验驱动型’向‘数据驱动型’的根本性转变!”
“具体来说:第一,情报来源将极大拓宽且自动化,不再完全依赖民警两条腿,解放的警力可以更专注于研判和行动。
第二,预警预防将更加精准实时,很多案件甚至可以在发生前就被系统预警并阻止。
第三,打击破案效能将呈几何级数提升,破案周期将大大缩短。第四,警务决策将拥有前所未有的数据支撑,
变得更加科学高效。可以说,这套系统将是‘定城模式’的倍增器,能将其推升到一个全新的战略高度!”
李南的阐述极具说服力和前瞻性,让周围市局各部门的领导都纷纷点头,治安支队的负责人更是眼中放光,
显然对此非常认同。唐国栋满意地笑了:
“好!说得好!听得我都心潮澎湃了!这个事情,市局原则上支持!
你们分局先拿一个详细的可行性报告和预算方案上来,治安支队和后勤处配合论证一下!”
“谢谢唐局!谢谢市局各位领导!”
李南立刻道谢。送走市局大队人马后,唐国栋却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了最后。
第225章 被薅羊毛的来了
他示意李南走近些,两人并肩慢慢走向停车场。
“李南啊,”
唐国栋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想法是好的,前景也很诱人。但是,市局的家底你也清楚,到处都要用钱。就算我们全力支持,
能批给你的经费恐怕也有限,最多也就两三百万顶天了,这点钱对于你想搞的那个大系统,怕是杯水车薪啊。”
李南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唐国栋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继续说:
“所以啊,光盯着市局这点钱不够。你的眼光还得放长远一点,思路还得再开阔一点。
比如,能不能到区里面、市里面、甚至省里面去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相关的专项经费、
科技强警项目或者试点扶持资金可以申请?”
他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是在点拨李南,可以动用苏荃儿父亲——省委常委、副省长兼政法委书记苏建民这条线了。
这既是对李南能力的考验,也是一种无形的支持和默许。李南立刻领会,郑重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唐局指点!我会认真研究,多渠道争取支持!”
“嗯,”
唐国栋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把方案做扎实,把理由说充分。需要市局出函或者我出面协调的,随时说话。这件事要是办成了,
那你李南,可就在全省公安系统都挂上号了!”
坐进车里,李南的心情既感到压力,又充满了干劲。唐国栋的话虽然直接,但确是实情,也指明了方向。
他的目标是清晰的:总共争取一千万的经费。这笔钱,
可以一次性建成一个包含200~260个监控点以及一个现代化中心矩阵机房的治安监控系统,
覆盖定城区30~40个主要交通路口、客运站、核心广场、重点金融网点及案件高发区域,
初步形成一张统一的、高效的公安治安监控示范网络。这将使定城分局的“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如虎添翼,
真正实现质的飞跃!而要实现这个目标,下一步的关键,就在于如何巧妙而有效地争取到省一级的经费支持了。
五一劳动节前夕,节日的氛围尚未完全弥漫,德市公安局却率先接到了一份来自市政府办公室的重要通知。
通知要求市公安局务必做好安保工作,确保省委常委、副省长兼政法委书记苏建民同志在五一期间莅临德市视察期间的绝对安全。
这份通知很快也层层传达至定城分局。当李南在文件上看到“苏建民”三个字时,饶是他一贯沉稳,
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弧度,简直比AK-47的压枪线还要难压下去。
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向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兼省领导开口化缘,没想到机会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苏建民此次视察,明面上可能是检查节前安保或调研基层工作,但首要目的,
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亲眼看看、亲耳听听,那个在春节前被彻底铲除、牵扯甚广、甚至惊动了省里的高启强黑恶势力团伙案的详细情况。
这一点,苏荃儿早已在之前的通话中,用极其隐晦的方式向他透露过。五一当天,天气晴好。
德市的主要街道干净整洁,洋溢着节日的祥和气氛,但公安系统的神经却比平时绷得更紧。
上午九时许,由三辆黑色轿车和一辆考斯特中巴车组成的车队在一辆警卫车开道下驶入定城公安分局大院。
省委常委、副省长兼政法委书记苏建民在省政府副秘书长的陪同下,沉稳地走下考斯特。
早已在此迎候的德市市长窦天章、市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局长齐亮、定城区区长陈凯、
区政法委书记徐顺强等人立刻迎上前去,握手寒暄。苏建民看起来五十多一点,身材保持得很好,
穿着合体的深色夹克,面容威严,目光锐利而有神,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气场,不怒自威。
他与众人简单交谈了几句,便在大家的簇拥下,走向分局的会议室。会议室布置得简洁而庄重。
落座后,按照行程安排,首先由定城分局汇报高启强团伙案的侦办情况。
这个汇报任务,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具体负责此案、并在此案中居功至伟的常务副局长李南身上。
李南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汇报席前。
第226章 要有这种亮剑精神!
他身姿挺拔,穿着熨烫平整的春秋常服,肩上的一杠三星的警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先向各位领导敬了一个标准的礼,然后开始了汇报。他的汇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从最初接到线索、秘密调查取证的艰辛,到发现系统性渎职造假、揪出保护伞的震惊,
再到制定周密计划、雷霆收网的果断,最后到深挖犯罪、起获赃款赃物、梳理错综复杂关系网的彻底。
他没有过多强调个人功劳,而是突出了集体的努力和上级的坚强领导,但每一个关键环节,都离不开他李南的身影和作用。
苏建民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微微点头,偶尔插话询问一两个细节,李南都对答如流。
当听到涉案毒品数量、枪支、命案以及牵扯到的众多公职人员时,苏建民的眉头紧紧锁起,脸色凝重,
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对办案成果的肯定和对清除毒瘤的决心。汇报结束时,苏建民带头鼓起了掌,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很好!”
苏建民看着李南,语气沉稳而有力,
“定城分局在这个案子上,打了一场漂亮仗!打出了公安机关的声威,净化了社会空气,也锻炼了队伍!
尤其是李南同志,年轻有为,胆大心细,功不可没!”
得到苏建民的当面肯定,李南心中激动,但表面依旧保持谦逊:
“谢谢首长肯定!这是全局干警共同努力的结果,更是市委市政府、市局党委坚强领导的结果!”
这时,市局副局长唐国栋适时地开口补充道:
“苏省长,窦市长,齐书记,定城分局最近可是捷报频传啊。除了高启强这个硬骨头,
他们在其他战线上也是成绩斐然,我就补充汇报两件最近的大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唐国栋。唐国栋清了清嗓子,说道:
“这第一件,就在前不久,定城分局禁毒大队经过缜密侦查,成功破获了我们德市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宗运输毒品案,
一次性缴获高纯度冰毒高达30公斤!这个数量,甚至超过了我们全市近几年缴获毒品的总和!”
此话一出,包括苏建民在内的所有领导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30公斤冰毒,
这绝对是一个足以震惊全省的数字!唐国栋继续道:
“更难得的是,这次行动极其成功且惊险。犯罪嫌疑人极度危险,可能持有武器。行动总指挥李南副局长,
亲自制定了周密的抓捕方案,并在一线坐镇指挥。在抓捕过程中,嫌疑人甚至丧心病狂地拉响了手雷,企图同归于尽!
关键时刻,李南同志临危不惧,处置果断,亲自上前化解了险情,最终以我方仅两人轻微受伤的代价,
成功击毙一名、击伤一名、一共抓获六名犯罪嫌疑人,毒品和武器全部缴获,无一流失!目前,
此案正在顺线深挖,有望牵扯出更大的制毒源头!”
他特意突出了李南的个人作用和行动的惊险性、成果的辉煌性。苏建民听得目光炯炯,
再次看向李南时,眼神中的赞赏之意更加浓厚。窦天章、齐亮等人也纷纷点头,交口称赞。
“好!打得好!”
苏建民再次赞扬,
“面对如此穷凶极恶的罪犯,就要有这种亮剑精神!也要有这种精细的谋划和能力,最大限度地保证我们干警的安全!
李南同志,你又立了一功!”
李南再次起身敬礼:
“保卫人民安全,职责所在!”唐国栋笑了笑,话锋一转,准备抛出第二件大事,也是为李南后续的“化缘”做铺垫:
“这第二件大事,可能不如破大案那么惊心动魄,但其意义和影响,在我看来,可能更为深远。
这体现了定城分局,特别是李南同志,在警务工作机制改革上的深入思考和大胆实践。”
他稍微停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最近两个月,定城分局在全局范围内,试点并推广了一套名为‘情报信息主导警务’的工作新模式。
简单来说,就是改变过去被动反应、粗放式用警的老路子,通过规范化、制度化的信息采集、研判分析和实战应用,
把有限的警力资源精准地投放到最需要的地方去,实现预警预防、精准打击和高效管控。”
他简要介绍了试点派出所的成效,比如发案率下降、打击精准度提升、民警工作模式转变等,
然后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向了李南:
“具体这套模式是怎么运作的,以及它未来的巨大潜力,还是让这套模式的直接推动者,
李南同志来向各位领导详细汇报一下,特别是他关于进一步提升这套模式效能的一个关键构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南身上。李南心领神会,再次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事先准备好的简易黑板前。
第227章 省里赞助一半的资金
他首先更系统、更精炼地阐述了“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的核心内涵和运行机制,然后话锋一转,切入关键:
“...各位领导,通过前期实践,我们深刻认识到,情报信息的数量、质量和获取速度,直接决定了这套模式能走多远、能飞多高。
目前我们主要依靠人力采集,虽然有效,但受限于人的精力、时间、视角,存在盲区,且效率有瓶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具前瞻性:
“为了突破这个瓶颈,让‘情报信息主导警务’真正插上科技的翅膀,我们经过充分调研和论证,提出了一个构想:
在定城区的重点路段、人流密集区域、案件高发地段、党政机关、车站、广场、金融网点等重点部位,
铺设一套覆盖全面、技术先进的治安监控摄像头网络,并建设一个统一的中心矩阵机房进行分析和指挥调度。”
接着,他详细解释了这套视频监控系统将如何与“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深度融合,发挥出“1+1远大于2”的效能,
成为永不疲倦的“信息采集员”,7x24小时自动获取海量、客观、连续的视频信息。实现“智能预警”,
通过图像采集、行为分析等技术,自动发现异常情况,如人群聚集、交通事故、可疑人员徘徊等,
提前预警。助力“精准打击”,案发后快速回溯、锁定目标、固定证据,极大提升破案效率。
支撑“科学决策”,为警务指挥、警力部署、治安形势研判提供前所未有的数据支撑。他的阐述逻辑清晰,
深入浅出,将一套看似枯燥的技术系统讲得生动而充满吸引力,描绘出了一幅科技强警、智慧警务的广阔蓝图。
在场的人员,包括苏建民、窦天章、齐亮、陈凯等人,都听得频频点头,脸上露出赞赏和感兴趣的神色。
他们都意识到了这套系统背后的巨大价值和先进性。这时,唐国栋再次恰到好处地接话,开始了他的“将军”:
“苏省长,窦市长,各位领导,李南同志这个构想非常好,我们市局党委也高度重视。经过初步研究,
我们市局准备先期斥资三百万元,支持定城分局启动这个项目!”
他这话一出,台下几位市领导、区领导都微微点头,觉得市局支持力度不小。
然而,李南立刻面露“难色”,非常“诚恳”地接口道:
“感谢市局和唐局的大力支持!但是...唐局,恕我直言,三百万对于要建成一个能覆盖定城主要要害部位、
真正发挥战略作用的监控网络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初步估算,要达到理想效果,至少需要一千万的投入。”
两人这一唱一和,一个说给三百万表示支持,一个立刻说远远不够。
台下的苏建民、窦天章以及区长陈凯都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好家伙,
这李南和唐国栋是搁这儿唱双簧,变着法儿向上级要钱呢!窦天章和陈凯对视一眼,心里都在想:
这李南,胆子真是不小,脑子也活络,居然敢在苏省长面前玩这一手。出乎意料的是,
苏建民并没有表现出不悦,反而用手指虚点了点李南和唐国栋,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好啊,你们两个!我说今天这汇报会开得这么顺畅,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合着你们二位今天是打算‘挟成果以令诸侯’,要不到这笔钱,是不打算让我这个老头子顺顺当当离开德市了咯?”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气氛活跃了不少。李南和唐国栋也配合地笑了,李南赶紧“解释”:
“苏省长,您言重了!我们只是实事求是地向领导汇报基层的迫切需求和未来发展所必需的基础投入。”
苏建民收起笑容,但眼神中依旧带着欣赏,他看向窦天章和陈凯,又看了看齐亮,然后说道:
“开个玩笑。不过,李南同志提出的这个构想,确实很有战略眼光。科技强警,是未来公安工作发展的必由之路。这样吧,”
他略作沉吟,做出了决定:
“光听汇报不够直观。窦市长,齐书记,陈区长,咱们一起,现在就去他们这个模式的试点派出所看看,
看看是不是真像李南同志说的那么有效。如果确实效果好,值得投入,那么...”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锤定音:
“省里面,毫不犹豫,给你们定城分局支持五百万元的专项资金,用于这个监控系统建设!
市里面和区里面,也看看,能不能配套支持一下?市局的钱就算了,但要负责监督定城分局把这笔经费用好,
用到刀刃上,专款专用!”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尤其是窦天章和陈凯,苏省长这是直接拍了板,还给他们两级也派了任务!
第228章 听说某人发了横财
窦天章立刻表态:
“请苏省长放心,市里面全力支持!我们配套三百万!”
陈凯也赶紧跟上:
“区里财力有限,但我们挤也要挤出两百万来支持公安工作!”
转眼之间,李南期望的一千万经费,竟然就在苏建民的三言两语间,超额到位了!而且市局的三百万还省下来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
苏建民满意地站起身,
“现在,就去派出所看看咱们这个‘值一千万’的模式,到底成色如何!”
一行人于是移步九孔桥派出所。在那里,苏建民亲眼看到了规范的信息采集流程、
简单的研判应用以及民警们展现出的新风貌,听取了更多来自一线的、鲜活生动的案例。视察结束后,
苏建民非常满意,对李南和定城分局的工作再次给予了高度评价,并叮嘱一定要把省市的这笔经费用好,
尽快建成一流的治安监控系统,打造全省乃至全国公安改革的样板和标杆!送走苏建民一行后,
李南和唐国栋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李南知道,有了这一千万资金,定城分局的警务工作,即将迎来一次真正的腾飞!
而他在公安系统的声望和地位,也将随之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因为他知道2001年这套价值一千万的配置下来几乎可以和鹏城的媲美了,再加上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
定城很快会在全国公安系统出名,连省会星城都会黯然失色。中午的招待宴设在德市政府的接待酒店,自然是高规格、高档次。
如您所料,李南这个级别的干部,自然没有资格参与。苏建民也不会再特意叫他,毕竟今天上午李南已经出尽了风头,
该给的肯定和支持都已到位,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和分寸。宴席上,宾主尽欢,
主要话题自然围绕着苏建民此次视察的指示精神和德市、定城区的发展展开。苏建民对定城分局的工作,
尤其是李南的表现,再次给予了含蓄但明确的肯定,这让窦天章、齐亮、陈凯等人对李南的重视程度又提升了几分。
宴席结束后,苏建民被安排在市政府招待所的套房里午休。小憩片刻后,他拿起房间里的内部电话,
拨通了女儿苏荃儿的手机。
“荃儿,是我。”
苏建民的声音带着一丝午后的慵懒和慈爱。
“爸!您开完会啦?视察还顺利吗?”
电话那头传来苏荃儿清脆欢快的声音。
“嗯,刚吃完午饭,在招待所休息。晚上没什么安排了,陪你吃个晚饭我再回省里。”
苏建民笑着说道。
“真的呀?太好啦!”
苏荃儿开心极了,随即眼珠一转,声音带上了撒娇的意味,
“爸,那...晚上让李南也一起来好不好?他...他做菜可好吃了!让他露一手给您尝尝?”
苏建民在电话那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呵呵呵,你这丫头...也好。刚才在会上,我可是大手一挥,批了他五百万的专项资金。
让他出点力气做顿饭,好像也挺划算。”
“五百万?什么五百万?”
苏荃儿愣住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苏建民便简单地将上午李南汇报工作、提出监控系统构想、
以及省市区三级共同出资一千万支持的事情说了一下。苏荃儿听完,心里又是惊讶又是自豪,嘴上却娇嗔道:
“爸~!原来是因为公事啊!我还以为您是因为我的面子呢!”
“公私分明嘛。不过,我女儿看人的眼光,确实不错。”
苏建民难得地调侃了女儿一句,
“好了,那就这么定了。晚上就在你宿舍吃吧,简单点就行。我大概六点半到。”
“知道啦!保证完成任务!”
苏荃儿欢快地答应着。挂了父亲的电话,苏荃儿立刻迫不及待地拨通了李南的电话。
“喂,李大局长。”
她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
“听说某人今天发了一笔五百万的‘横财’呀?是不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李南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接到电话,听到苏荃儿这语气,不禁莞尔:
“消息这么灵通?苏省长告诉你的?想怎么庆祝?”
“嗯哼!”
苏荃儿得意地哼了一声,
“本姑娘给你个表现的机会!晚上来我宿舍,亲自下厨!而且...老苏同志点名要尝尝你的手艺哦!”
第229章 买菜
她故意把“老苏同志”几个字咬得很重。李南一听,心中了然,也有些许紧张,但更多是机会来临的兴奋:
“好!没问题!苏省长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有什么忌口吗?”
“我爸口味偏家常,喜欢咸鲜口的,不太能吃辣。对了,他挺喜欢吃鱼的,特别是红烧鳜鱼!”
苏荃儿如数家珍,
“哦对了,高哥晚上肯定也会过来。”
“高主任也来?好,我知道了。”
李南记下了,“那我等下早点下班,去买菜。”
“等我一下嘛!”
苏荃儿声音雀跃,
“我四点左右去分局接你,我们一起去菜市场!”
下午四点左右,苏荃儿的黑色花冠准时停在了定城分局门口。李南已经换下警服,穿着一身便服等在那里。
上车后,两人便直奔分局附近那个最大的农贸市场,也就是新华农贸市场。傍晚时分的菜市场,
人流量依然不小,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李南和苏荃儿这对颜值出众的年轻人并肩走在摊位间,
格外引人注目。很快,就有摊贩认出了李南。
“哎呦!这不是李局长吗?”
一个卖蔬菜的大妈首先叫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李局长也来买菜啊?真是好领导!谢谢你啊李局长,为我们老百姓除掉了高启强那个大祸害!现在街上治安都好多了!”
“是啊是啊!李局长好样的!”
旁边卖肉的老板也挥着砍刀附和道,引来一片赞同声。李南有些不好意思,微笑着点头回应:
“大家过奖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这时,又有人注意到了李南身边气质非凡、容貌靓丽的苏荃儿。
“李局长,这是你女朋友吧?真俊啊!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卖水产的大叔笑着打趣道。苏荃儿听到这话,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脸颊微红,却落落大方地笑着,
没有否认,反而更靠近了李南一些。这种被认可、被祝福的感觉,让她幸福感爆棚。
李南一边笑着应付热情的摊贩们,一边熟练地挑选着食材。在苏荃儿的指点下,
他在一个摊位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鳜鱼,准备做红烧鳜鱼。正当他们离开这个摊位时,
李南的手机响了。是唐国栋打来的。
“李南啊,苏省长跟我说了,晚上去小苏那里吃饭,你也去。要不要我开车过来接你一起?”
唐国栋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李南看了一眼身旁正低头闻着刚买的香葱的苏荃儿,笑道:
“谢谢唐局,不用麻烦了。我...我现在正和苏荃儿同志在一起,刚买完菜。”
电话那头的唐国栋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
“哦——哈哈哈!好好好!懂了懂了!那行,你们先忙,我晚点自己过去,对了,酒你们就不用买了,
我带过去。不打扰你们了!哈哈!”
说完便笑着挂了电话。李南收起手机,和苏荃儿相视一笑,随后李南又买了一只肉质鲜嫩的仔鸡,
准备做辣椒炒仔鸡,虽然苏建民不太吃辣,但可以少放辣椒提味,而且唐国栋和苏荃儿喜欢。
想到唐国栋,李南特意在一个摊位买了些肥美的鳝鱼和紫苏,他知道唐副局长好这一口。
此外,还挑选了几样新鲜的时令青菜,最后买了丝瓜和鸡蛋,准备做个清淡的丝瓜蛋汤。
算下来,正好六菜一汤,足够丰盛又不会太过铺张。提着满满的收获,走向停车场。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拉长了身影,充满了温馨和甜蜜的气息。回到苏荃儿位于检察院家属院的宿舍,
两人便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苏荃儿负责洗菜、切配,李南则掌勺主厨。小小的厨房里,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锅的滋滋声、两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和幸福感。
第230章 把它打造成样板
苏荃儿看着李南专注炒菜的侧脸,眼神温柔得能化出水来。这顿看似普通的家宴,却承载着不寻常的意义,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待贵客临门。傍晚六点左右,门铃响起。苏荃儿快步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提着一袋精美水果和两瓶上好白酒的市局副局长唐国栋。
“唐叔,您来啦!快请进!”
苏荃儿笑着将唐国栋迎进屋,顺手接过他手中的水果,
“您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太客气了。”
唐国栋笑呵呵地走进来,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这个整洁温馨的小家:
“第一次上门,空着手哪像话。李南呢?在厨房忙活?”
“嗯呐,正炒菜呢。”
苏荃儿给唐国栋倒了一杯热茶,
“唐局您先坐会儿,看会儿电视,我去看看要不要帮忙。”
唐国栋在沙发上坐下,品了口茶,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炒菜声和两人低声的交谈说笑,脸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小子,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办案是一把好手,这做饭看来也挺像样。荃儿这丫头眼光是真不错。
老领导看样子对他也甚是满意,前途无量啊。我这算是无意中捡到个宝了,以后说不定还得沾他的光呢。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越看越觉得李南和苏荃儿般配。坐了一会儿,唐国栋还是忍不住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探头问道:
“怎么样?两位大厨,需要我搭把手不?剥个蒜递个盘子什么的我还是行的。”
正在颠勺的李南和正在摆盘的苏荃儿几乎同时回头,异口同声地笑道:
“不用不用!唐局(叔)您歇着就好,马上就好!”
看着两人默契的样子和厨房里弥漫的烟火气,唐国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连点头:
“好好好,我不添乱,我就等着品尝美味了!”
他心道:这俩孩子,真有几分过日子的样子了,真好。
六点半整,门铃再次准时响起。这一次,来的正是苏建民和他的秘书高卓。
“爸!高哥!”
苏荃儿打开门,欢快地将父亲和秘书迎进门。苏建民脱下外套,高卓自然地接过挂好。
苏建民的目光首先就被餐厅桌上那摆盘精致、色香味俱全的六菜一汤吸引住了。
红烧鳜鱼色泽红亮诱人,辣椒炒仔鸡香气扑鼻,紫苏炒鳝鱼青绿与金黄交织,几个清炒时蔬翠绿欲滴,丝瓜蛋汤清淡宜人。
整个餐厅都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家常菜香气。苏建民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真切而满意的笑容,眼神中都带着暖意。
‘这小子,还真有一手。这菜做得,光是看着闻着就知道火候味道差不了。荃儿以后有口福了。
难得的是,有能力有闯劲,还能静得下心来做出这么一桌像样的饭菜,说明心思细,懂生活,不是那种只知道蛮干的武夫。
嗯,不错,真不错。’他心中对李南的评价无形中又高了几分。
“苏省长,高主任。”
李南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恭敬地打招呼。“
辛苦了,李南同志。看着就很好吃啊!”
苏建民笑着点点头。
“都是些家常菜,怕不合您口味。”
李南谦逊道,
“家常菜最好,我就好这一口。”
苏建民摆摆手,在主位坐下。唐国栋已经机灵地把酒和饮料都倒好了,
甚至连苏荃儿的杯子里都象征性地倒了一点白酒,因为苏荃儿坚持要喝一点庆祝。
五人落座,家宴正式开始。因为是私下的家宴,气氛轻松融洽,其乐融融。
苏建民尝了几口菜,更是连连点头称赞:
“嗯!好!这鳜鱼烧得入味,火候恰到好处!这仔鸡也嫩滑!李南,你这手艺可以啊!”
得到肯定,李南和苏荃儿相视一笑,心里都甜丝丝的。席间,话题很自然地又回到了工作上。
苏建民抿了一口酒,语气变得略显微妙,带着省委领导特有的高度和视野:
“李南啊,今天上午你提到的那个监控系统,省里既然拍了板,就一定会支持到位。
这不仅仅是五百万经费的问题,更是一个信号,省里对基层改革创新是大力支持的。
你这个‘情报信息主导警务’的模式,一定要把它建设好,做实、做细、做出成效来!
要把它打造成我们临海省公安系统改革的一个亮点,一个样板!
将来,是要在全省甚至更大范围推广的。这其中的政治意义和示范效应,你要深刻领会,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第231章 高秘书主动留电话
李南认真聆听,重重点头:
“请苏省长放心!我一定谨记您的指示,绝不辜负省、市、区各级领导的信任和支持,
一定把这笔经费用好,把系统建好,把模式做实,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来!”
秘书高卓平时极少在这种场合主动发言,此刻也罕见地微笑着附和了一句:
“李局长年轻有为,思路开阔,执行力强,相信一定能将苏省长的指示落到实处,打造出我们公安系统的精品工程。”
他的话虽然简短,但在这个场合说出来,分量却不轻,表明他完全领会并赞同苏建民的态度。
唐国栋更是趁热打铁,笑着对苏建民说:
“苏省长,您就放一百个心!李南啊别看年轻,不仅能破大案,搞改革也有章法!我们市局一定严格监督,
确保专款专用,全力支持定城分局把这个项目做成标杆!”
他的话里充满了对李南的维护和自豪。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融洽。
苏建民看着李南,眼中欣赏之意更浓,他像是随口一提,却又意味深长地说道:
“李南啊,你还年轻,前途远大。有了成绩是好事,但切记要戒骄戒躁,稳扎稳打。
好好干,争取明年,再上一个台阶,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一些,也能为党和人民做更多的事情。”
此言一出,席间除了聪慧过人的苏荃儿还眨着大眼睛为李南高兴外,唐国栋和高卓两人心中都是猛地一震,
差点没拿稳筷子!‘再上一个台阶?!李南现在已经是实职正科的分局常务副局长,而且是刚破格提拔不久。
明年再上台阶,那意味着什么?副处?区公安分局局长?或者调入市局关键岗位?这晋升速度,简直是坐火箭了!
苏省长这话里的暗示,实在是太明显了!这得是多大的赏识和期望!’唐国栋心里狂喜之余,也为李南感到一丝压力。
高卓则更加坚定了要和李南交好的决心。这时,唐国栋似乎是想再给李南加加分,也可能是酒意上头,感慨地说道:
“苏省长,您是不知道。李南不光能文,武也厉害。上次毒品案抓捕,嫌疑人拉响手雷,那真是千钧一发!
要不是李南反应神速,处置果断,扑上去化解了险情,咱们的伤亡可就大了!就这,他胳膊还被破片划伤了,
愣是没吭声,坚持到行动结束。”
说着,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南的手臂。李南却用脚碰了碰唐国栋,唐国栋这才偷瞄了一下苏荃儿。
‘完了,难道这小子没跟荃儿丫头说这事?’这话一出,刚才还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
苏荃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猛地转头看向李南,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后怕和心疼。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仿佛能想象到当时那惊险万分的场面。她一直以为李南的工作虽然辛苦,
但都是在幕后指挥,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过这样的生死危险!为了救人,自己还受了伤!
她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因为父亲和唐局他们在场,
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低下头,假装夹菜,掩饰着自己剧烈波动的情绪。李南察觉到苏荃儿的异常,
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连忙对唐国栋说:
“唐局,都过去了,小事一桩,别提了。”
他不想让苏荃儿担心,也更不想在苏建民面前显得夸功或是娇气。苏建民闻言,眼神也凝重了一下,
深深看了李南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目光中多了几分对李南勇气和担当的认可。
他当然知道一线公安工作的危险,但发生在可能成为自己女婿的年轻人身上,感受还是不同。
家宴接近尾声,气氛重新恢复和谐。快结束时,秘书高卓非常自然地拿出手机,笑着对李南说:
“李南,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协调或者汇报的事情,如果一时联系不上唐局或者苏省长,
也可以直接打我电话。咱们留个联系方式吧?”
他的举动滴水不漏,既体现了对工作的负责,也巧妙地向李南释放了极大的善意和亲近之意。
第232章 那可是手雷啊!
他何等聪明,早已看出苏建民对李南的极度赏识以及苏荃儿与李南的特殊关系,这无疑是提前投资,
烧一烧这座前途无量的“冷灶”。李南立刻会意,恭敬地与高卓交换了手机号码:
“谢谢高主任,以后肯定少不了要麻烦您。”
宴席结束,已是晚上八点多。李南和苏荃儿起身收拾碗筷,苏建民和唐国栋、高卓则移到客厅沙发喝茶闲聊了一会儿。
约莫九点钟,苏建民起身要回省城了,高卓去拿衣架上的衣服。李南和唐国栋自然也准备一同离开。
然而,当李南跟唐国栋走到门口,正准备换鞋时,一直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的苏荃儿突然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坚持:
“李南...你等一下再走。”
李南和唐国栋都愣了一下。苏建民听到了女儿的声音,但是脚步没有停留继续下楼。
高卓此时已经完全肯定了自己开始的预测,而唐国栋也立刻反应过来,想必是苏荃儿因为刚才听到李南受伤的事,
要单独问问情况。他赶紧笑道:
“啊,好好,李南你再陪小苏说会儿话,我自己下去就行,车就在楼下。”
说完,非常识趣地率先和高卓一起离开了。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李南和苏荃儿两人。
苏荃儿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李南,之前强忍的担忧、后怕和心疼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滑落下来。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和两人之间有些凝滞的呼吸声。
苏荃儿抬起头,原本明亮清澈的眼睛此刻泛着红,蓄满了泪水,像蒙上了一层水雾的星辰。
她看着李南,嘴唇微微颤抖着,之前强忍的担忧、后怕和心疼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伪装和克制。
“你...你受伤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挤出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严不严重?为什么...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焦急、委屈和深深的心疼。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又怕弄疼他,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着。
李南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她为自己担心难过。
他连忙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凉微颤的手,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的力度:
“荃儿,别哭,真的没事。就是一点小划伤,早就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吗?”
“小划伤?唐叔都说有破片!你让我看看!”
苏荃儿根本不信他的轻描淡写,执拗地抽出手,就要去卷他左臂的衣袖——她记得唐国栋刚才看的是这边。
李南无奈,只好任由她动作。心里却暗自庆幸,幸好伤的是左臂,而且确实只是皮外伤,痕迹已经很淡了。
苏荃儿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急切,将李南左臂的衬衫袖子一点点卷了上去。
小臂上,那道被手雷破片和碎石划出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粉色的新肉痕迹,确实不算严重。
她纤细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几道疤痕,仿佛能感受到当时的惊险和疼痛,眼泪掉得更凶了:
“还说不严重...都留疤了,当时肯定很疼...”
“真的不疼了,傻瓜。”
李南用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珠,指腹感受到那滚烫的温度,心中充满了怜惜,
“我是警察,有时候受伤在所难免。但我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更知道如何完成任务。
你看,最后我们都平安无事,不是吗?”
苏荃儿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后怕:
“可是...可是那是手雷啊!万一...万一你...”
她说不下去了,那个可怕的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没有万一。”
李南打断她,语气坚定而沉稳,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我有必须保护好的战友,也有必须平安回来见的人。所以我绝不会让自己出事。”
他的话语像是有魔力,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苏荃儿望着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眸,心中的惊惧和不安似乎真的被一点点抚平了。
她相信他的能力,更相信他对承诺的看重。
第233章 终于亲上了
然而,就在她稍微安心,准备将卷起的袖子放下来时,因为刚才动作有些急切,袖子被卷得过高,
露出了李南大臂上方一处之前被遮盖住的皮肤。那里,赫然横亘着一道长约五公分、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
略显狰狞的旧伤疤!那绝不是最近留下的,更像是某种利刃造成的陈旧性伤痕!苏荃儿的呼吸猛地一窒,
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差点涌出来。她的手指颤抖着,下意识地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伤疤,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心疼:
“这...这又是什么时候的?这也是执行任务受的伤吗?”
李南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暗,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口吻:
“哦,这个啊,更早了。在部队的时候,一次演习的时候,不小心被战友的刀蹭了一下。
早没事了,就是留了个疤而已,不影响任何功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苏荃儿知道,能留下这样疤痕的伤口,
当时绝对不可能只是“蹭了一下”那么简单。那背后必然代表着一段极其凶险的经历。
她仿佛能看到那时的李南在演习场冒着枪林弹雨,与‘敌人’搏杀的场景。她的心,为他经历过的所有危险和苦难,再次紧紧地揪在了一起。
“你到底...还有多少伤是我不知道的?”
她抬起泪眼,喃喃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心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对他所从事职业危险性的恐惧。
李南深深地看着她,看到了她眼中毫无保留的关切和深情。他伸出手,捧住她湿润的脸颊,
拇指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肌肤,目光无比认真和坦诚:
“荃儿,我的过去,确实有很多这样的伤痕,有些在身上,有些在心里。它们记录着我的经历,也塑造了今天的我。
我无法改变过去,也无法向你保证未来一定一帆风顺,毫无风险。因为这就是我的选择,我的职责。”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意味:
“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未来遇到什么,我都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保护好自己。
因为现在,我的生命和未来,不仅仅属于我自己,更属于你。你是我想要拼命守护的美好,
是我所有冒险的意义和归途。相信我,好吗?”
苏荃儿听着他这番发自肺腑、毫无遮掩的告白和承诺,看着他眼中如同深渊般吸引人的真诚和炽热,
所有的担忧、害怕、委屈,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融化、被抚平了。她不再说话,
只是用那双依旧含着泪光却无比明亮的眼睛,深深地回望着他。眼神中有心疼,有理解,有信任,
更有一种义无反托付的坚定。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客厅柔和的灯光下,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胜有声的浓烈情感,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距离在不知不觉中靠近。
李南能清晰地闻到苏荃儿发间淡淡的清香,能感受到她呼出的、带着一丝泪意的温热气息。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像晨曦中的露水,惹人怜爱。她的嘴唇微微张启,泛着自然的水润光泽,
像是在发出无声的邀请。李南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和渴望从心底升起。他知道,
如果此刻再不主动,他就真的枉为男人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缓缓低下头,向那近在咫尺的红唇靠近。
苏荃儿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眼神中闪过一丝羞涩,但却没有躲闪,
反而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默许而又期待着他的靠近。
终于,李南温热的唇,轻轻地、试探性地覆上了她微凉而柔软的唇瓣。
第234章 一吻等于两心印
如同电流穿过全身,两人都微微一颤。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无比的珍惜和试探。
李南能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和微微的颤抖,能尝到她泪水淡淡的咸味,混合着她身上独特的馨香,构成了一种无比诱人的气息。
苏荃儿生涩而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两片相接的唇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酥麻感从接触点蔓延开来,让她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稳。感受到她的默许和生涩,李南的吻逐渐加深。
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开始用唇瓣温柔地摩挲、吮吸,引导着她,开启着更深入的探索。
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苏荃儿也下意识地伸出手,
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仿佛寻找着支撑。这个吻,从最初的轻柔试探,渐渐变得缠绵而热烈。
它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劫后余生的庆幸、彼此确认心意的激动、深深的心疼和无尽的爱怜。
所有的话语,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承诺,似乎都融化在了这个无声却胜似千言万语的亲吻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呼吸不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苏荃儿脸颊绯红,眼波流转,
娇喘吁吁地靠在李南怀里,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同样急促有力的心跳声,
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充满了甜蜜和幸福的气息。李南紧紧拥抱着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
心中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填满。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亲密无间的阶段。
夜色温柔,室内静谧,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奏响着爱的乐章。李南回到宿舍时,已近深夜十一点。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与苏荃儿互道了晚安,看着屏幕上那个带着甜蜜表情的符号,他嘴角带着笑意沉沉睡去。
这一夜,格外安稳。第二天是李南的值班日。生物钟让他在清晨准时醒来,雷打不动地完成了晨练。
走在从家属区前往分局办公室的路上,阳光明媚,空气清新。与以往不同,这一路上,
遇到他的无论是民警、辅警还是住在附近的群众,都格外热情地与他打招呼。
“李局,早啊!”
“李局长,吃早饭了吗?”
“李局,昨天看到新闻了,您又立大功了啊!”
人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友善。李南一一微笑点头回应。他心知肚明,铲除高启强团伙、
破获特大运输毒品案、争取到千万经费推动警务改革...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实打实的成绩,
正在为他迅速积累起巨大的声望和影响力。这种影响力,不再仅仅来自于他常务副局长的职位,
更来自于他个人的能力和魄力。刚到办公室门口,便看到分局办公室主任吴崇已经等在那里了。
“李局,早!”
吴崇笑着迎上来,
“今天您值班,我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协调的。”
他这话说得自然,但李南明白,这是吴崇作为办公室主任的细心和站位,特意来陪值班领导,同时也是进一步拉近关系。
“吴主任有心了,进来坐。”
李南打开门,将吴崇让进办公室。吴崇很自然地拿起李南的茶杯和自己的杯子,熟练地泡了两杯热茶。
茶叶是李南自己买的,算不上多名贵,但香气醇正。两人喝着茶,闲聊了几句工作上的日常。
聊着聊着,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分局的一些老同志身上。吴崇感慨道:
“李局,您刚来分局那会儿,就说要抽时间去看看几位退下来的老领导、老前辈,
后来因为高启强的案子一直忙,就给耽搁了。这些老同志,可是我们定城分局的宝贵财富啊。”
李南点点头,深以为然:
“是啊,没有老一辈打下的基础和付出的牺牲,哪有我们的今天。吴主任,你给我说说,
分局现在还有哪些比较有代表性的老同志?身体情况都怎么样?”
第235章 看望老同志
吴崇放下茶杯,如数家珍:
“要说有代表性的,首先得提老局长冷荣冷老。他是咱们定城分局改革开改后的第二任局长,
在任上破获过好几起轰动全省的大案,作风硬朗,原则性强,就是脾气有点倔,
退休后在家养养花、带带孙子,很少过问局里的事,但威望很高。”
“第二位是老政委周松国周老。他是搞政工出身,理论水平高,做思想工作那是一把好手,为人特别正派,口碑极好。
退休后喜欢练书法,上个月我还看到他在老年大学讲课呢。就是老伴身体不太好,他照顾得比较多。”
“还有一位是老刑警张猛张大队。这位可是个传奇人物,一辈子都在刑侦一线,身上光是枪伤就有两处,
刀伤更多,破获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是咱们分局刑侦战线的一面旗帜。退休后闲不住,
被市局返聘去当了一段时间顾问,后来因为腿脚旧伤复发,才在家休养,性格特别豪爽。”
李南听得非常认真,眼中充满了对前辈的敬意。他当即对吴崇说:
“吴主任,你现在就帮我联系一下这三位老同志,看看他们方不方便?如果方便,
我想现在就去家里看看他们,拜个晚年,也听听老前辈的教诲。”
吴崇立刻拿出手机一一联系。很快有了结果,老局长冷荣今天正好在家;
老政委周松国陪老伴去医院复查了,不在家;老刑警张猛也在家。
“好,那我们就先去冷老和张老家。”
李南站起身。
“李局,要不要让办公室准备点慰问品?”
吴崇问道。
“不用公家钱,我自己来。”
李南摆摆手,语气坚决。他记得很清楚,去年凭借“先知”优势投入股市的那八万元,前几天查看时,
已经惊人地翻倍变成了二十二万。他刚刚取了两万元现金备用,又将剩余资金换了一支短期看好的股票,
准备在九月份的时候全仓买入另一只注定会暴涨的股票。此刻,他完全有底气自费表达心意。
两人来到分局附近一家超市。李南精心挑选了一些适合老年人吃的水果、优质蛋白粉和礼盒,一共花了将近一千元。
吴崇本想开发票,被李南笑着拒绝了。首先来到的是老局长冷荣家,住在分局的老家属院里,房子有些旧,
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冷老局长虽然年近七旬,但腰板挺直,眼神依旧锐利,只是头发已经花白。
“冷老,您好!我是李南,来看望您了!”
李南恭敬地递上礼品。冷荣显然知道李南,打量了他一下,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声音洪亮:
“李南?知道知道!最近局里动静搞得很大嘛!进来坐吧!”
落座后,李南没有过多寒暄,而是真诚地说:
“冷老,我早就该来看您了。一直忙于案子,拖到今天,实在抱歉。您是分局的老领导,
经验丰富,我今天来,一是看望您,二也是想听听您对我们年轻人工作的批评和指点。”
冷荣哼了一声,但语气并不严厉:
“指点?我一个退休老头子,能指点什么?不过你小子最近干的这几件事,倒是有点我们当年的那股子劲儿!
敢啃硬骨头!不错!就是要注意方式方法,稳扎稳打,别冒进!公安工作,根基要稳!”
李南虚心受教:
“冷老您说得对!根基不稳,地动山摇。我们一定牢记您的教诲,把基础工作做扎实。”
冷荣见李南态度谦逊,是真的来请教,而不是走形式,话也多了起来,聊了些过去办案的艰辛和趣事,
强调了群众工作的重要性。李南都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临走时,冷荣拍了拍李南的肩膀:
“好好干!分局交到你们年轻人手里,希望能比我们那时候干得更好!”
离开冷老家,两人又来到了老刑警张猛的家。张老住在儿子买的新小区里,房子宽敞明亮。
他比冷局长年轻几岁,但看起来更苍老些,走路有些跛,显然是旧伤所致,但精神头十足,嗓门极大。
“哈哈哈!李南?新来的常务副局长?听说你身手不错,把万彪那伙人收拾得够呛?来来来,坐!”
张猛非常热情,看到李南带来的酒,更是眼睛放光。
“张老,您是老前辈,大家伙都是听着您的破案故事长大的。今天特地来向您学习。”
李南笑道。
第236章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学习啥!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
张猛大手一挥,但脸上满是自豪,
“不过要说办案,那时候是真苦啊!没监控,没技术,全凭两条腿、一双眼、还有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身上挂彩是常事!”
他撩起衣服,露出腰间一道狰狞的疤痕,
“这是抓一个亡命徒时留下的,差点就没命喽!”
李南看着那道伤疤,肃然起敬:
“正是有您们老一辈的流血牺牲,才换来了今天的平安。我们现在的条件好多了,更没理由不把工作干好。”
张猛点点头,又摇摇头:
“条件好了是好事,但也不能忘了根本!技术再厉害,最终还得靠人!刑警的直觉、经验,
还有这股子不怕死的冲劲,啥时候都不能丢!我看你行,有胆识,有谋略,像我们刑警的人!
以后有啥硬骨头,尽管啃!别怕!”
李南被老前辈的豪气感染,郑重道:
“谢谢张老鼓励!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从张猛家出来,已近中午。虽然只拜访了两位老同志,但李南感觉收获巨大。
不仅表达了对前辈的尊重,更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精神的传承和力量的鼓舞。
这些老一辈公安工作者,他们的奉献与牺牲,确实可歌可泣。吴崇在一旁感慨道:
“李局,您今天真是给我上了一课。现在像您这样真心尊重老同志、愿意听他们唠叨的年轻领导,不多了。”
李南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轻轻说道: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他们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尊重他们,就是尊重我们自己的事业和未来。”
没隔多久,吴崇已经让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送来了两个简单的盒饭。两荤两素,味道谈不上多好,但能填饱肚子。
两人就在李南的办公桌旁,边吃边继续聊着。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当前公安工作的重点上。李南扒了一口饭,说道:
“吴主任,最近部里部署的第三次全国性严打斗争,文件精神你也看到了吧?
而且已经延长到了2003年,这次的重点很明确,就是‘打黑除恶’,要严厉打击带黑社会性质的团伙犯罪和流氓恶势力,
尤其是那些盘踞在建筑、运输、批发市场这些行业领域,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市霸’、‘行霸’、
‘车匪路霸’,还有农村地区的乡匪村霸。这和咱们之前打掉高启强团伙的方向是完全一致的。”
吴崇虽然主要是搞行政办公室工作,但作为分局的大管家,他对上级精神和政策风向的把握极其敏锐,
这是他立足的根本。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点点头:
“李局,您说得对。这次的严打,背景很深刻。一方面是这些年经济高速发展,一些社会矛盾开始凸显,
黑恶势力有抬头的苗头,严重影响了群众安全感和经济秩序;另一方面,也是为即将到来的重要会议和活动创造稳定环境。
部里的决心很大,要求‘什么犯罪突出就重点打击什么犯罪,哪里治安混乱就重点整治哪里’。
咱们定城区,经过高启强一案,虽然拔掉了一个大毒瘤,但肯定还有残余势力和其他小股黑恶力量需要深挖清理。
这既是我们下一步的工作重点,也是一次机遇,如果能再出成绩,分局在全市乃至全省的排名和影响力都会大大提升。”
李南赞赏地看了吴崇一眼:
“吴主任看得透彻。办公室工作,就是要这样,不仅要管好后勤,更要成为领导的‘千里眼’和‘顺风耳’,准确把握上情和下情。”
他话锋一转,
“那以你对定城区的了解,除了明显的黑恶势力,还有哪些比较突出的治安问题或者隐患?”
吴崇沉吟了一下,说道:
“李局,我在定城待了十几年,确实有些感受。除了黑恶势力,我觉得这几个问题也比较突出:
一是城郊结合部和‘城中村’的治安管理,流动人口多,出租房屋混乱,容易藏污纳垢,盗窃、抢劫案相对高发。
二是部分中小学校园周边的环境,一些小混混骚扰学生、收取‘保护费’的情况时有发生,虽然事不大,但影响很坏。
三是经济纠纷引发的群体性事件苗头有所增加,比如工地欠薪、楼盘烂尾等,处理不好就容易引发大问题。
四是随着咱们区娱乐场所越来越多,黄、赌、毒的问题也需要持续高压管控,防止死灰复燃。”
第237章 为了更好的明天!
李南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吴崇说的这些,都是很实际的问题,源于他长期的观察和积累。
两人就这些问题又探讨了一会儿,直到吃完饭,吴崇熟练地将餐盒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
又拿起热水壶给两人的杯子续上水。喝了口热茶,李南思维跳跃,又开启了一个新话题:
“吴主任,我记得去年的时候,部里就大力倡导‘警力下沉’,要求充实基层一线。我在新区的南门派出所待过,
太清楚基层派出所需要什么了。人手紧张、任务繁重、压力巨大,‘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
他叹了口气,
“我是非常赞同并且想切实推动这件事的。”
吴崇闻言,苦笑了一下:
“李局,您这个想法是好的,基层也确实是真缺人。但是,‘警力下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这涉及到编制、经费、职级待遇、机关人员意愿、家庭实际困难等等一大堆问题。
机关待惯了,谁愿意去基层吃苦受累压力大?这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是光靠分局下个文件就能解决的,阻力会非常大。”
李南目光坚定,显然深思熟虑过:
“困难我知道。但不能因为有困难就不去做。警力下沉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它能直接增强一线的战斗力,
提高见警率和管事率,更快更好地回应群众的报警求助,这才是公安工作的根基所在。至于编制和经费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自信,
“我们可以想办法向市里争取政策支持。这次苏省长来,看到了我们的成绩和决心,这就是我们的筹码。
我们可以打报告,申请增加基层专项编制或者购买服务的方式补充力量。关键是,我们自己要先动起来,
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做出一个样子给上面看!”
他看着吴崇,眼神灼灼:
“我下一步就准备认真调研,推动这个事情。哪怕先从局机关精简一部分人,轮岗到基层,
或者新招录的民警一律先下派出所锻炼几年,都要把这个风气扭转过来!”
吴崇听着李南的话,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理想主义和务实精神,再联想到今天上午他自费看望老同志的细心和尊重,
以及他来分局后雷厉风行干成的几件大事,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波澜。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副局长,
和他以前见过的很多领导都不一样。他不是来镀金的,不是来和稀泥的,他是真正想干事、也能干成事的人。
他有思路、有魄力、有手段,甚至还有通天的关系,从苏省长的态度可见一斑,更重要的是,他心中装着基层,想着实干。
跟着这样的领导,虽然前期可能会辛苦,甚至要得罪人,但长远来看,绝对大有可为!吴崇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
自己才四十一岁,在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上也好几年了,难道就不想再进一步?
如果李南能起来,自己作为他初期的坚定支持者和得力助手,未来必然可期!
想到这里,吴崇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认真和坚定,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地说:
“李局,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这不是异想天开,这是真正为分局的长远发展考虑,为基层干警和老百姓考虑!
这件事确实难,但只要是您下定决心要推动的事,我吴崇和办公室,一定坚决支持,全力配合!
需要调研我们就去调研,需要做方案我们就熬夜做方案,需要协调沟通我们去跑腿!绝无二话!”
这一刻,吴崇彻底下定决心,要抱紧李南这条“大腿”,义无反顾地站到他的阵营里,陪着他一起,
在定城分局干出一番真正的事业来!李南看着吴崇眼中闪烁的光芒和坚定的表态,
知道他已经赢得了这位办公室主任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支持。他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
“好!吴主任,有你的支持,我就更有信心了!来,以茶代酒,为了定城分局更好的明天!”
“为了更好的明天!”
吴崇也郑重地举起茶杯。两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也预示着定城分局新一轮的改革浪潮,即将在李南的推动下,悄然涌动。
第238章 暗访
七天的五一假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难得的休息和休闲时光,但对于决心推动改革的李南来说,
这却是深入基层、掌握实情的宝贵机会。他只扎扎实实地陪了苏荃儿一整天。
那一天,两人像普通情侣一样,去看了一场电影,在公园里散了很久的步,分享了冰淇淋,晚上李南再次下厨,
做了几样苏荃儿爱吃的菜。没有案牍劳形,没有电话打扰,只有属于两人的静谧和甜蜜。
苏荃儿能感觉到李南刻意放松下来陪伴她的心意,心中满是幸福。假期的其余时间,
李南的身影则活跃在定城区的各个角落。白天,他在办公室主任吴崇和另外两名细心可靠的工作人员的陪同下,
马不停蹄地穿梭于各个基层派出所。他的调研并非走马观花式的听取汇报,
而是带着极其明确的目的——为推动“警力下沉”收集第一手资料,评估真实需求,预判可能遇到的阻力。
他们采取了一种近乎“突然袭击”的方式,不提前打招呼,直接深入到派出所的接警大厅、值班室、
备勤室,甚至喊来正在休息的社区民警一起下片区走访,但是没有一个社区民警有怨言。
李南会仔细查看派出所的排班表、接处警记录、工作台账,随机询问值班备勤民警的工作负荷、
辖区管理的难点、对警力配置的看法。他会关注派出所的硬件设施、车辆装备状况,甚至留意民警食堂的伙食和休息环境。
“老张,你们所现在实有警力多少?日均接警量大概多少?处理最多的是哪类警情?”
“感觉人手够用吗?如果分局能给你们增加人手,你们最希望补充到什么岗位上?”
他问得细,听得更细。通过这种沉浸式的调研,他真切地看到了基层派出所普遍存在的困境:
警力严重不足与任务日益繁重的矛盾突出;非警务活动占用大量精力;
有经验的老民警疲于应付,新民警成长缓慢;机关与基层存在一定的脱节现象.....
这些鲜活的第一手资料,远比任何书面报告都更有说服力,也让他推动“警力下沉”的决心更加坚定,思路更加清晰。
而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李南则会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便服,只带着同样便装的吴崇,如同两个普通的市民,
悄然潜入定城区的夜色之中。凭借前世阅历和今生敏锐的洞察力,李南太知道哪些地方容易藏污纳垢,
哪些现象可能预示着治安隐患。他们去了城乡结合部的网吧、台球室,去了一些管理混乱的出租屋聚集区,
去了夜市摊贩聚集、容易发生纠纷的地段,甚至假装顾客,出入了一些看似正规但可能存在黄赌毒问题的洗浴中心、
KtV和棋牌室。虽然打掉了高启强这个最大的毒瘤,但李南依然发现了一些问题:有的网吧存在未成年人通宵上网且无人管理;
特别是消防问题非常突出,有的小巷里的棋牌室人声鼎沸,赌资数额不小;个别娱乐场所的保安形同虚设,
甚至眼神闪烁,与某些人员关系暧昧;一些区域的夜间巡逻力量明显不足,存在安全盲区。吴崇跟在李南身边,
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记录着时间、地点、观察到的问题。
他内心对这位年轻的副局长越发佩服——李南看问题的角度极其刁钻和老辣,总能发现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和隐患,
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然而,在整个暗访过程中,无论看到多么明显的问题,
李南都强忍着没有当场打电话给辖区派出所的所长。他对吴崇解释道:
“我相信我们绝大多数的基层同志是好的,是尽心尽责的。存在的问题,有些可能是客观条件限制,
有些可能是疏忽,真正甘当保护伞、沦为蛀虫的只是极少数。如果我们今天看到问题,
就立刻把所长叫来现场处理,一来容易打草惊蛇,让问题隐藏得更深;二来也会寒了那些真正干事同志的心,
觉得上级不信任他们,只知道问责。”他的目光在城市的霓虹灯闪烁下显得深邃而冷静:
“我们先记下来。回去后,以分局的名义,将这些问题梳理出来,不点名地下发到各相关派出所,要求限期整改并反馈情况。”
第239章 没有任何悬念,全票通过。
“我想看看,哪些所是真整改,真落实;哪些所是敷衍了事,阳奉阴违;
甚至,哪些所的问题可能会在整改之后‘神奇’地消失,那背后可能就藏着故事了。”
李南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弧度,
“等摸清楚整改的实际情况和背后的门道,我们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但原则只有一个:是谁的问题,
就坚决处理谁!公安队伍绝对不允许有蛀虫和保护伞存在,露头就打,绝不姑息!”
吴崇听着李南这番既有原则性又有策略性的话,心中凛然,更是坚定了紧跟李南的决心。
这位年轻的领导,不仅有冲劲,更有智慧和老练的政治手腕,深知“治大国若烹小鲜”的火候把握。
这个五一假期,李南过得异常充实。白天行走在阳光下的派出所,倾听基层最真实的声音;
夜晚穿梭于城市的阴影角落,洞察潜藏的危机。他用自己的脚步和眼睛,
为下一步的警务改革和队伍整顿,积累了厚厚的、沉甸甸的第一手材料。
一场针对内部顽疾和治安隐患的深度治理,正在他的谋划下,悄然酝酿。
五一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定城分局党委会议室内,气氛庄重而严肃。
上午九点半,党委会正按议程进行,局长马华正在听取关于节后治安形势的汇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马华的秘书探头进来,神色略带激动地低声道:
“马局,行财室刘主任有紧急电话,说是关于那笔专项经费的。”
马华微微皱眉,一般情况下党委会期间不会被打扰,但“专项经费”几个字让他心中一动。
他示意大家稍等,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
“喂,我是马华。”
电话那头传来分局行财室主任兴奋而恭敬的声音:
“马局!好消息!省里、市里、区里三级的专项资金,一共一千万,已经全部足额打到我们市局的账户上了!
市局财务科刚通知我们办理相关手续!”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资金如此快速、足额到位,马华的脸上还是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他强压着激动,沉声道:
“好!知道了!严格按照程序和规定办理相关手续,确保资金安全!”
放下电话,马华环视着所有好奇看向他的党委委员们,再也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声音洪亮地宣布:
“同志们!好消息!苏省长特批、市里区里配套的那一千万监控系统建设专项资金,刚刚已经全部到账了!”
“哗——”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兴奋的议论声。
“太好了!这么快!”
“这下咱们分局可是鸟枪换炮了!苏省长真是雷厉风行啊!”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振奋,这笔巨款的到位,意味着分局的硬件建设和警务改革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喜悦过后,马华敲了敲桌子,将话题引回正轨:
“钱已经到了,接下来就是怎么用好这笔钱的问题。这笔资金数额巨大,事关重大
,必须由一个得力、可靠、懂行的同志来牵头负责。大家议一议,看看由谁负责比较合适?”
他的话音刚落,办公室主任吴崇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第一个开口表态:
“马局,政委,各位委员,我认为这项工作由李南副局长牵头负责最为合适!”
他理由充分,语速较快但清晰:
“首先,这个项目本身就是基于李局提出的‘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构想而设立的,
他对整个项目的目标、理念、最终要实现的效果最清晰、最了解。其次,
从项目前期的调研、构思到向上级争取支持,李局全程主导,付出了大量心血,积累了丰富的前期基础。
最后,李局的工作能力和责任心,大家有目共睹,交给他,我们大家都放心!”
吴崇的发言像点燃了导火索,立刻引来了其他党委委员的一致附和。
“我同意吴主任的意见!李局是不二人选!”
“没错,李南同志思路新,闯劲足,这个项目非他莫属!”
“支持由李南同志牵头!”
没有任何悬念,全票通过。这既是对李南能力的认可,某种程度上,也是大家对他背后所展现能量的某种敬畏和顺势而为。
第240章 要成立情报信息中心
马华和王国柱相视一笑,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马华看向李南:
“李南同志,大家的意见都很统一,这副担子可就交给你了!你有什么初步想法,现在就可以和大家交流一下。”
李南站起身,神色平静而从容,并没有因为获得重任而显得特别激动。他目光扫过众人,沉稳地开口:
“感谢马局、王政委和各位委员的信任!既然大家把这副担子交给我,我一定竭尽全力,把这件事办好,
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建成一个真正实用、好用、管用的系统,不辜负各级领导的期望和同志们的信任。”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第一个核心构想:
“关于这笔资金的使用,我的初步想法是,不仅仅局限于购买摄像头和简单的监控室建设。
我们应该以此为契机,成立一个实体化的‘情报信息中心’!”
“情报信息中心?”
几位委员露出了些许疑惑的表情。这个词在2001年的县级公安机关,还显得有些新颖和超前。
“是的,情报信息中心。”
李南肯定地重复道,
“它不应该只是一个放屏幕的房间,而应该是我们‘情报信息主导警务’这一核心理念的具体实践载体和大脑中枢。
它需要承担起四大核心职能:”
他条理清晰地阐述道:
“第一,情报采集。不仅仅是视频监控信息的接入,还要整合我们现有的接报警信息、人力收集信息、
社会面信息等,形成多元化的信息采集渠道。第二,情报研判。配备专职研判员,对采集来的海量信息进行梳理、
分析、碰撞、研判,从中发现规律、预警风险、挖掘线索,生成有价值的情报产品。第三,指挥调度。
基于研判成果,直接为一线巡逻防控、精准打击、应急处突提供实时、精准的指挥和情报支撑。
第四,督导评估。对全局情报信息工作的成效进行评估,督导各所队落实情况。”
他看着大家虽然觉得超前但认真倾听的神情,继续解释道:
“有了这个中心,我们的监控系统才不再是孤立的‘眼睛’,而是融入整个警务肌体的‘神经中枢’。
它能让我们的人力巡逻更精准,让我们的打击更有力,让我们的防范更超前。这才是这一千万投入所能带来的最大价值升华!”
尽管李南提出的概念有些超出他们当前的认知,但他逻辑严密、前景诱人的阐述,
以及他之前用实实在在战绩建立的威信,让在座的党委成员都选择了相信和支持。
“李局说的有道理!要做就做最好的!”
“我支持成立这个中心,听起来就很高效!”
马华和王国柱也点头表示同意。接下来,李南又大致谈了一下关于采购强调要公开招标、
确保质量和技术先进性、选点要基于前期调研和治安状况科学布设、以及中心人员构成,
建议从全局抽调有思路、懂业务的年轻骨干等方面的初步想法,思路清晰,考虑周全。
会议最终决定,由李南全权负责组建项目领导小组,尽快拿出详细的建设方案和预算,
提交党委会审议后实施。散会后,李南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将蓝图变为现实,需要他投入更多的智慧和精力。
但他信心十足,因为他的手中有资金,有支持,更有超越时代的视野和决心。
定城分局的警务工作,即将翻开全新的篇章。上班第一天的党委会精神,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迅速在定城分局激荡起层层涟漪。分局办公室和政工室的执行力在此刻得到了充分体现。
第二天,一份加盖着定城分局公章的红头文件便下发到了全局下辖的13个派出所。文件的核心内容非常明确:
要求各派出所立即行动起来,本着“科学合理、覆盖关键、注重实效”的原则,结合本辖区治安状况、
地理环境、人流车流等特点,在三天内上报本所辖区内治安监控摄像头架设的具体位置建议方案。
文件特别强调,选点不能拍脑袋决定,必须要有充分依据。例如:主要交通路口、案件高发地段、
重点单位门口、人员密集场所、治安复杂区域等,并要求附上简单的理由说明。这份文件的目的,
就是要充分发挥基层派出所人熟、地熟、情况熟的优势,确保未来建成的监控网络能真正精准覆盖治安痛点,避免资源浪费和形式主义。
第241章 周正相邀
几乎与此同时,分局政工室也下发了另一份重要通知:《关于选拔抽调人员组建分局情报信息中心的通知》。
通知明确,将在全局范围内(包括各派出所、大队、机关)选拔一批政治可靠、业务过硬、思维敏捷,
尤其对计算机操作和应用有较好基础的民警和优秀辅警,充实到即将成立的情报信息中心。
这个消息在全局年轻干警中引起了不小反响。谁都看得出来,这个新成立的“情报信息中心”是李南副局长重点推动的项目,
是分局未来的核心部门之一,能进入这里,意味着更大的平台和更好的发展机会。
许多懂电脑、有想法的年轻人都开始摩拳擦掌,准备报名。就在两份文件下发的同时,
李南将办公室主任吴崇和行财室主任刘小明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吴主任,刘主任,坐。”
李南示意两人坐下,开门见山,
“党委会的决定你们都知道了。监控系统建设这块,时间紧,任务重,技术要求高。采购这一块,
我考虑由你们两位牵头负责,行财室主抓,办公室协调配合。”
吴崇和刘小明立刻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起来。他们知道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李南拿出了一份自己草拟的初步预算分配清单和采购要求:
资金已经到位,一共一千万。我的初步设想是:第一,硬件设备采购(约占45%,即450万)。这部分是大头,也是核心。
主要包括:前端摄像头(要求高清、低照度、)、后端存储设备(容量要足够大,存储时间至少达到30天)、
中心显示大屏、核心服务器、以及必要的网络和安全设备。这部分,我建议你们立即组织一个专业的采购小组,亲自去一趟鹏城!”
他特别强调:
“为什么去鹏城?因为那里是电子信息技术的前沿,聚集了最多的相关厂商和最新的技术。
你们去,不是直接买,而是带着我们的技术需求和预算,进行广泛的市场调研和询价,然后采用公开招标的方式,
选择性价比最高、技术最可靠、售后服务最好的产品和供应商!一定要确保设备的先进性和稳定性,这笔钱必须花得值!”
“第二,传输线路租赁与施工(约占30%,300万)。这部分需要与本地电信运营商谈判,租赁专线,
并负责所有摄像头点的线路接入和施工保障。要确保网络稳定、带宽足够。第三,情报信息中心改造(约占15%,150万)。
我们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场地,改造成为集指挥调度、情报研判、视频监控于一体的现代化中心。
包括装修、办公桌椅、空调、UpS不间断电源等。
第四,软件平台与培训(约占10%,100万)。监控管理平台软件、以及后续对所有使用人员的操作培训。”
李南将清单推给两人,目光锐利:
“这只是初步框架,你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微调。但原则是:公开、公平、公正,阳光操作,
每一分钱都要经得起审计和检查!吴主任,你负责总体协调和流程把关;
刘主任,你是财务专家,具体采购谈判和资金支付由你把关。遇到技术难题,可以咨询市局装备科,
或者邀请专家参与评标。有没有问题?”
吴崇和刘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压力和兴奋。这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任务,但也是展现能力的大好机会。
“请李局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两人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地答道。
“好!”
李南点点头,
“时间不等人。你们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采购考察方案和时间表给我。鹏城之行,宜早不宜迟!”
随着李南的部署,定城分局这个庞大的机器,开始围绕着“千万级监控系统”建设这个核心任务,高效地运转起来。
各个部门、各个层级都被动员起来,一场旨在提升分局核心战斗力的硬件革命和模式创新,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实施阶段。
晚上下班时分,李南刚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办公室,手机就响了起来。看来电显示,是九孔桥派出所所长周正。
“南哥!下班没?一起吃个饭呗?就分局附近的老刘家常菜馆,我都定好位置了。”
周正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热络,但似乎比平时多了点正式。
第242章 周正推荐人才
李南笑了笑,周正这小子,没事很少这么正式地约饭:
“就你一个?”
“还有我们所的副所长于鹏,你也认识的。有点事想跟你汇报汇报。”
周正补充道。于鹏?李南有点印象,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干部,之前在九孔桥所试点“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时,
表现很积极,脑子活,执行力强,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行,我这就过去。”
李南爽快地答应了。六点过几分,李南步行来到了那家他们常去的“老刘家常菜馆”。
店面不大,但干净实惠,味道地道。周正和于鹏已经等在门口了。
“李局!”
“李局,您来了!”
周正和于鹏连忙迎上来。于鹏看起来有些紧张,但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都是自己兄弟,在外面别叫职务了。”
李南摆摆手,笑着拍了拍于鹏的肩膀,
“于鹏,最近在所里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跟着周所学到了很多。”
于鹏连忙回答。三人走进餐馆一个小包间。周正显然是熟客,麻利地点了几个招牌菜:
小炒黄牛肉、干锅肥肠、清炒时蔬,外加一个三鲜汤。然后又叫了一瓶本地的德川大曲。
酒菜上齐,三杯酒下肚,气氛活跃了不少。周正这才切入正题,他指了指于鹏,对李南说:
“南哥,今天拉于鹏过来,主要是这小子,听说局里要成立情报信息中心,正在全局选人,心痒得不行,
非得求着我带他来跟你汇报汇报思想。”
于鹏立刻放下筷子,身体坐直了些,语气诚恳地说:
“李局,我知道我可能资历还浅,但我对情报信息这方面的工作特别感兴趣!之前在所里搞试点,
我就觉得这东西太有用了!我大学学过计算机,基本的操作和维护都没问题,也愿意钻研新技术。
我就是特别想参与到中心前期的建设中去,哪怕从头学起、干最基础的活都行!请李局给我个机会!”
李南看着于鹏眼中闪烁的热情和渴望,心里其实已经基本认可了。他喜欢这种有冲劲、有想法、
主动争取机会的年轻人。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道:
“你走了,你们所里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周正舍得放你这么一个得力干将?”
周正马上接话:
“南哥,于鹏确实是我们所的骨干,但我觉得吧,人才就得用在最合适的地方。他去了情报信息中心,
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而且对我们所以后的工作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数据研判共享嘛!我肯定支持!”
李南点点头,周正这话说得有格局。他对于鹏说:
“你的想法和优势我知道了。中心筹建确实需要像你这样懂技术、有热情的年轻人。
这样,你先按程序报名,参加选拔。只要通过考核,我这边没问题。”
于鹏一听,大喜过望,连忙端起酒杯:
“谢谢李局!我一定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说完激动地一饮而尽。事情说定,气氛更加轻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南看着周正,看似随意地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话题:
“周正,情报信息中心光有于鹏这样的年轻骨干还不够,还得有一个能镇得住场子、懂业务、会管理,
更重要的是我完全信得过的牵头人来掌总。”
周正愣了一下,没太明白李南的意思。李南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有个初步想法,准备向局党委建议,由你来担任这个新成立的情报信息中心的主任。”
“我?”
周正差点被一口酒呛到,眼睛瞪得老大,
“南哥,我...我这所长当得好好的,去坐办公室?而且那中心听着就很高科技,我能行吗?”
李南笑了笑,给他分析道:
“你怎么不行?第一,九孔桥所是‘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的第一个试点,你全程参与,有实践经验,
懂基层需求,这是别人比不了的优势。第二,你协调能力强,上下关系都处理得不错,中心刚成立,
需要协调各方资源,你这方面是长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个位置关键,必须由绝对可靠的人来担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你别小看这个中心主任。它可不是简单的‘坐办公室’。它将是未来分局警务运行的‘大脑’和‘中枢神经’!
指挥调度、情报研判、预警防控,都要从这里发出指令。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一个普通的业务大队!
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把最重要的担子交给你!”
第243章 顺应大势
接着,李南又提到了教导员人选:
“我还打算让郭镇派出所的教导员谢娜过来给你当搭档,担任中心教导员。
谢娜同志心思细腻,责任心强,搞政工是一把好手,和你粗中有细的性格正好互补。
你们俩搭档,一个抓业务,一个抓思想抓管理,能把中心的工作很好地统领起来。”
周正听着李南细致入微的分析和安排,尤其是听到李南反复强调这个位置的极端重要性和对自己的信任,
他渐渐回过味来了。南哥这是要组建自己的核心班底,要把最要害的部门牢牢抓在信任的人手里!
而自己,就是他选中的那个关键人物!一股被高度信任和重用的热血涌上心头,周正不再犹豫,
猛地端起酒杯,神色无比认真:
“南哥!啥也不说了!我懂了!你看得起我周正,把我当自己人,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我,
我要是再推辞,那就太不识抬举了!我干!保证给你把这个‘大脑’和‘中枢神经’建设好、运转好!绝不掉链子!”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李南满意地笑了,端起酒杯与他重重一碰。于鹏在一旁听着,也为周正感到高兴,同时更加坚定了要进入中心工作的决心。
这顿晚饭,吃得意义非凡。李南巧妙地布局了未来核心部门的人事安排,周正明确了新的奋斗方向,
于鹏看到了前进的希望。一瓶德川大曲见底,情报信息中心的团队雏形,正在一步步清晰地构建起来。
翌日上午,李南准时来到局长马华的办公室,将关于情报信息中心主要负责人选的初步考虑做了汇报。
“马局,关于新成立的情报信息中心的班子配备筹建,我有个初步想法,想听听您的意见。”
李南态度恭敬地说道。
“哦?你说说看。”
马华放下手中的文件,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我建议,由九孔桥派出所所长周正同志,调任情报信息中心主任。”
李南开门见山,
“理由有三:第一,周正同志是‘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的直接实践者,有丰富的基层经验和理解;
第二,他组织协调能力强,善于团结同志,适合开拓新局面的工作;
第三,该岗位极为关键,需要绝对可靠的同志担任。”
“教导员人选,我建议由郭镇派出所教导员谢娜同志担任。
谢娜同志政治素质过硬,工作细致认真,擅长思想政治工作和内部管理,可以与周正同志形成优势互补。”
马华认真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李南推荐的这两个人,
无疑都是他信得过、能贯彻他意图的得力干将。这既是出于工作考虑,也带有一定的“用人唯亲”色彩。
但马华并不打算反对。一方面,他相信李南的眼光和能力,李南推动的工作确实需要得力人手去落实;
另一方面,李南的背景和能量,不仅有市局唐国栋的鼎力支持,乃至省里苏建民的赏识,让他不得不高度重视李南的意见。
支持李南,就是支持分局的工作,也是顺应大势。
“嗯,”
马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周正和谢娜这两位同志确实不错,你的考虑也很周全。我原则上同意。下次党委会上,你正式提出来,我看问题不大。”
“谢谢马局支持!”
李南心中一定。有了马华的首肯,这件事基本就板上钉钉了。就在李南全力推进情报信息中心建设的同时,
吴崇和刘明带领的采购小组也展现出了极高的效率。他们南下鹏城,广泛接触供应商,精心组织招标,
严格把关质量和价格,短短两个月时间,所有的硬件设备采购、线路租赁、中心机房改造均已基本完成。
分局顶楼六楼东侧,原本较为闲置的一半区域,如今已经焕然一新。现代化的机房、巨大的液晶显示拼接屏、
崭新的操作台、舒适的办公环境......一个初具规模的“情报信息中心”已然成型,进入了最后的设备联调和系统集成阶段。
各项工作在李南的统筹下,有条不紊,高效推进,让分局上下都为之瞩目。
第244章 这条大鱼,终于浮出水面了!
就在情报信息中心建设接近尾声,即将投入试运行的关键时刻,风尘仆仆的陈铭生回来了。
他带着三名禁毒大队的精干民警,辗转粤省、桂西省、宁省等地,奔波了两个多月,今天直接来到了李南的办公室复命。
“李局!”
陈铭生虽然面带疲惫,但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幸不辱命!刘小华的下落,摸清楚了!”
李南精神一振,立刻给他倒了杯水:
“慢慢说,具体情况!”
陈铭生接过水一饮而尽,喘了口气,详细汇报:
“我们根据之前掌握的线索,先在粤省和宁省摸了一遍,确认他早已不在当地。
然后重点排查桂西省桂木市,经过大量走访和秘密侦查,终于确认!刘小华现在就化名李青森,
躲藏在桂木市全州县一个相对偏僻的居民小区里!”
“他现在非常警惕,深居简出。我们观察了很久,确认他身边已经没有其他马仔了,只有一个年轻女人跟他在一起,
应该是他后来找的。他试图用化名和之前积累的财富低调生活,但看样子并没有完全放弃重操旧业的念头,
还在暗中打听一些化工原料的渠道。”
陈铭生说着,拿出几张偷拍的照片。照片上一个男人穿着普通,戴着眼镜,看起来比前世通缉令上苍老了些,
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刘小华的轮廓。李南仔细看着照片,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容。这条大鱼,终于浮出水面了!
他沉思了片刻,做出了决定。这一次,他并不打算亲自出马。现在的刘小华,如同没有牙齿的老虎,
孤身一人,藏匿地点明确,抓捕难度和危险性已经大大降低。
这对于一直奔波在一线、立下汗马功劳的陈铭生来说,是一个绝佳的立功机会。
“铭生,干得漂亮!”
李南赞许道,
“这次抓捕任务,就由你全权负责带队执行!”
陈铭生闻言,既激动又有些意外:
“李局,您不亲自指挥吗?”
李南摇摇头,语气坚定:
“我相信你的能力!这也是你应得的功劳。你熟悉全部案情和线索,由你带队最合适。
记住几点:第一,行动绝对保密,出发前仅限于必要人员知情。第二,尽量不要开警车去,
使用地方牌照车辆,便衣潜入,避免打草惊蛇。第三,与当地警方做好沟通协调,争取他们的支持,
但要确保主导权在我们手里。第四,抓捕时务必小心,虽然情报显示他身边没人,但不能排除狗急跳墙的可能,
确保万无一失!第五,也是最重要的,注意安全!人要抓到,你们也要一个不少地给我回来!”
陈铭生听着李南细致周密的交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巨大的责任感。他挺直腰板,朗声答道:
“是!李局!保证完成任务!一定把刘小华顺利抓捕归案!”
“好!去准备吧!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李南重重地拍了拍陈铭生的肩膀。看着陈铭生领命而去、斗志昂扬的背影,李南知道,又一场漂亮的收网行动,
即将在千里之外展开。七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五十八分。这是一个精心挑选的吉时。
临海省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六楼,刚刚落成的“情报信息中心”门口,红绸覆盖的牌匾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现场气氛隆重而热烈。临海省公安厅厅长胡国新,去年刚从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副局长任上调来,
副厅长甘长宝、德市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局长齐亮、市局副局长唐国栋,以及定城分局局长马华、
政委王国柱、常务副局长李南等领导班子成员悉数到场。分局各所队室负责人、民警代表以及省、
市电视台的记者们将整个六楼的走廊挤得水泄不通。仪式由定城分局局长马华主持。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志们!大家上午好!”
马华声音洪亮,
“在这充满希望的日子里,我们齐聚于此,隆重举行定城分局情报信息中心挂牌仪式!
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今天莅临仪式的各位领导......”
介绍完重量级的来宾后,马华简要回顾了情报信息中心从构想、论证到建设完成的历程,重点感谢了省厅、市局以及区委区政府的大力支持。
第245章 揭牌仪式
“...下面,有请我们省公安厅胡国新厅长、市局齐亮局长,共同为我们定城分局情报信息中心揭牌!”
马华高声宣布。在热烈的掌声和闪烁的闪光灯中,胡国新厅长和齐亮局长面带微笑,共同拉下红绸。
“定城分局情报信息中心”几个锃亮的大字赫然展现,标志着定城分局乃至德市公安的警务工作迈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揭牌后,胡国新厅长发表了简短而有力的讲话。他充分肯定了定城分局在警务改革创新方面的大胆探索和取得的显着成效,
指出情报信息中心的建成是科技强警战略在基层的生动实践,希望定城分局以此为契机,不断探索,
总结经验,为全省公安工作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定城经验”。仪式结束后,一众领导在李南、周正的引导下,
步入情报信息中心内部进行参观。一进入中心,几乎所有第一次到来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在2001年,这样的配置堪称“豪华”和“未来感”:巨大的显示墙,正面是一整面由多块液晶显示屏拼接而成的巨大监控墙,
这在当时来说液晶屏还是高端货,此刻正实时显示着定城区各主要路口、重点部位的监控画面,
画面清晰度远超以往的模拟信号。数排弧形排列的操作台,电脑全是崭新的奔腾处理器品牌机,
民警们穿着统一的制式短袖,坐在电脑前操作,显得专业而高效。高效的工作区划分了情报研判区、
指挥调度区、视频巡查区等,功能清晰。
“啧啧,这条件,连我们省厅指挥中心都自愧不如啊!”
甘长宝副厅长感叹道。
“真是鸟枪换炮了!这下定城分局如虎添翼啊!”
市局齐亮局长也笑着对马华和李南说。胡国新厅长虽然没说话,但眼中流露出的赞赏之意十分明显。
各位领导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对各项功能都充满了好奇,不时询问,周正和一旁的技术员则熟练地进行演示和讲解。
李南在一旁陪同,心中充满自豪,但也保持着冷静。就在参观进行到一半,
领导们对着一面显示着实时交通流量的屏幕频频点头时,异变突生!中心大厅内,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紧接着,一名值守民警的声音清晰而急促地响起:
“报告!一分钟前,接群众报警,在人民东路与解放路交叉口往东200米处,发生一起飞车抢夺案!
两名嫌疑人骑一辆黑色无牌摩托车,抢走一名单身女性手提包后,沿人民东路向东逃窜!事主轻微擦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胡国新厅长等领导也停下了脚步,神情关注起来。这仿佛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考”!
中心主任周正反应极其迅速,立刻下达指令:
“视频巡查组,立刻调取案发地周边所有监控,锁定嫌疑人体貌特征和车辆特征,实时追踪轨迹!”
“研判组,分析嫌疑人可能逃窜路线!”
“调度组,通知街面所有巡逻警力,注意发现拦截!通知前方路口交警协助排查!”
指令清晰,条理分明。整个情报信息中心瞬间如同精密的仪器般高速运转起来。键盘敲击声、指令汇报声、
电台呼叫声此起彼伏。很快,大屏幕上切换出了案发地附近的监控回放,清晰拍到了两名嫌疑人和摩托车的模糊影像。
“报告!发现目标!嫌疑人已拐入中山南路!”
“报告!研判嫌疑人可能沿中山南路继续向南,企图出城!”
“报告!已通知03、07、11号巡逻车向中山南路合围!交警已在城南出城路口设卡!”
信息如同流水般汇聚、处理、分发。领导的们看得目不转睛,记者们的镜头也牢牢对准了大屏幕和忙碌的民警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通过监控接力追踪,嫌疑人的位置被实时更新在电子地图上。
第246章 成功抓获嫌疑人
“目标进入建设西路!”
“目标速度减慢,似乎想在附近小巷躲避!”
“最近巡逻车距离目标仅剩300米!”
终于,在案发后不到五十分钟!电台里传来令人振奋的消息:
“报告中心!这里是巡逻07车!在建设西路‘老王修理铺’旁边的小巷内,发现目标车辆及两名嫌疑人!
已被我成功控制!人赃并获!重复,嫌疑人已被成功控制!”
“太好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顿时,整个情报信息中心内,响起了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这掌声,既是送给一线抓捕民警的,
更是送给这个刚刚成立就展现出强大威力的新中枢的!
省厅胡国新厅长也忍不住用力鼓起了掌,脸上露出了极为满意的笑容。
他走到前面,从周正手中接过话筒,情绪明显有些激动:
“同志们!刚才这一幕,真是令人振奋,令人激动啊!”
他环视四周,声音铿锵有力:
“不到一个小时!从发案到破案,人赃并获!这是什么?这就是科技的力量!这就是改革的方向!
这就是我们公安机关核心战斗力的体现!”
“定城分局的情报信息中心,今天给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它不再是概念,不再是图纸,而是真真正正形成了战斗力!
这充分证明了,省委省政府、省公安厅的支持没有错!德市局、定城分局的探索方向没有错!”
“希望你们戒骄戒躁,继续深化完善,真正把这个中心建设成为打击犯罪的利器、维护稳定的基石、
服务人民的窗口!省厅将全力支持你们!”
胡厅长的现场讲话,将整个仪式和参观活动推向了最高潮。李南知道,情报信息中心这一炮,算是彻底打响了!
定城模式,从此有了最具说服力的注脚。在情报信息中心亲眼目睹了那场漂亮的“实战演练”后,省厅厅长胡国新的兴致明显更高了。
他临时提议,增加一个调研点:
“走,再去你们这个模式的发源地——九孔桥派出所看看!看看基层所队是怎么和这个‘大脑’衔接的!”
一行人于是又驱车前往九孔桥派出所。此时的九孔桥所,所长已由原副教导员卢勇接任。
卢勇早已接到通知,带着全所民警在门口迎候。胡国新一行视察了派出所的接警大厅、调解室、装备室,
重点查看了社区民警的工作室,那里摆放着统一的标准化信息采集表和已经接入分局情报信息中心平台的电脑。
看着派出所整洁的环境、民警良好的精神面貌以及那些细节处体现出的规范化管理,胡国新不时点头。
在派出所的小会议室听取简要汇报时,胡国新突然点名:
“李南同志,你来讲讲。你这个‘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在派出所这个层面,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和你们分局楼上的那个中心,又是什么关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南身上。这既是考校,也是极大的展示机会。李南从容起身,走到前面,
他没有拿稿子,而是如同聊天般,用极其通俗易懂又逻辑清晰的语言阐述起来:
“胡厅长,各位领导,其实很简单。派出所就是我们这个模式的‘神经末梢’和‘手脚’。”
“第一,信息采集。我们的社区民警,带着标准化的表格下社区,他们的任务不仅仅是管理人口,
更是成为移动的‘信息采集器’,将看到的、听到的治安动态、社情民意、异常情况,实时记录下来,汇集上来。
这是最源头、最鲜活的信息。第二,接收指令。分局情报信息中心通过研判,会生成具体的指令。
比如,预警某个区域盗窃案可能高发,指令就会精准推送到该辖区派出所的终端,指导他们重点巡查什么、注意什么。
比如,刚才的飞车抢夺案,指令一下,所有相关路段的巡逻力量立刻就能动起来。”
李南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第三,执行反馈。派出所根据中心的指令,精准部署警力,执行巡逻、盘查、防控任务。
执行的结果,再通过系统反馈回中心,形成闭环。”
第247章 得到省厅认可
“所以,情报信息中心是‘大脑’,负责思考和决策;派出所就是‘手脚’,负责执行和反馈。
两者通过网络和制度紧密相连,缺一不可。没有基层派出所扎实的信息采集和有力执行,中心就是空中楼阁;
没有中心的研判分析和精准指挥,派出所就容易变成无头苍蝇,忙而无效。”
他的比喻形象生动,道理深入浅出,听得各位领导频频颔首。李南最后总结道:
“我们这个模式,说到底,就是通过机制创新和科技应用,把有限的警力资源最大限度地盘活、用好,
让每一份力量都打在犯罪的最痛处,防在风险发生前。最终目标,就是让我们辖区的老百姓,感到更安全、更满意。”
他的话音刚落,省厅副厅长甘长宝就笑着开口了,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胡厅长,齐局长,李南同志这个总结,非常到位啊!我在德市工作的时候,就发现李南同志是个好苗子,
有想法,肯实干!现在看来,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能把这么先进的理念在基层落地生根,
还开出这么鲜艳的花,结出这么实在的果,不容易!非常不容易!”
甘长宝的这番话,既是肯定李南,也是间接在胡厅长和众人面前,表明自己这位老领导对李南的赏识,
为李南加分不少。胡国新笑着点头:
“长宝同志说得对!李南同志确实不错!是棵好苗子!”
调研结束,已近中午。市局齐亮局长早在市局食堂安排好了包厢。午餐安排了两桌,气氛轻松而热烈。
席间,胡国新厅长的情绪一直很高,多次举杯,对德市局、定城分局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
“齐亮同志,国栋同志,马华同志,还有李南同志,你们今天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胡国新感慨道,
“说实在的,你们这个情报信息中心,还有这套运作模式,其先进程度和实战效果,别说在我们临海省,
我估计就算拿到全国去比,也绝对是走在前列的!恐怕连省会星城,现在都拿不出这么一套成熟管用的东西来!”
李南闻言,心中暗自笑了笑:岂止是走在前面,在2001年,定城分局的这个情报信息中心,
在全国范围内都堪称是首创和标杆,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存在。酒过三巡,胡国新的话题变得更具战略性和现实性:
“这么好的模式和成果,不能只让定城一个地方受益。我考虑,要在全省公安系统内,逐步推广你们的‘定城经验’。”
但他话锋一转,也直面了最现实的问题:
“不过,推广面临的最大难题,就是钱。省厅的家底也薄,不可能给每个地市都像给你们这样拨款。
各地经济发展水平不同,财政状况差异很大,这么大的投入,最终还是要依靠当地党委政府的大力支持。”
他看向齐亮和马华:
“你们德市和定城区带了个好头,说明只要工作做到位,做出了成效,还是能够赢得支持的。”
最后,胡国新对身边的秘书交代,也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
“回去后,让办公室和治安总队牵头,把今天在定城分局看到、听到的,特别是他们这套模式的运行机制和实战成效,
形成一个详细的报告,用最快的速度,报到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去!方局长不就是从咱们省厅过去的嘛,
要让部里的领导也知道,我们临海基层,在警务改革方面,走出了新路子,取得了好效果!”
这句话,无疑是对定城分局工作的最高肯定,也意味着,
“定城模式”将有机会进入公安部的视野,其意义和影响,将远远超出临海一省的范围。
宴席接近尾声,气氛依旧热烈融洽。借着省厅领导高度肯定的东风,李南觉得时机成熟,
便适当地将话题引向了自己思考已久的另一个重要议题。
第248章 李南上电视
他端起酒杯,态度谦逊但语气坚定地对主桌的各位领导说道:
“胡厅长、甘厅长、齐局、唐局,各位领导,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还想汇报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也是我们分局下一步想重点探索的方向。”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今天各位领导看到了情报信息中心的作用,这是‘科技强警’的一面。但再好的系统,最终还是要靠人来操作、来执行。”
李南缓缓说道,
“这就涉及到另一个关键问题——警力下沉。目前我们公安机关普遍存在‘头重脚轻’、机关臃肿、基层警力严重不足的问题。
大量的民警沉淀在机关科室,而直接面对群众、承担绝大部分接处警和办案任务的派出所,却常常捉襟见肘。”
他列举了几个直观的数据和现象,比如机关与基层民警的比例、派出所民警日均工作时间、非警务活动占用精力等,
这些都是他前期调研掌握的实情。
“我的想法是,我们不能只给基层‘赋能’,更要给基层‘增人’、‘减负’。”
李南提出了他的构想,“下一步,我们定城分局想在这方面做些尝试:第一,严格控制机关编制,
新录用民警原则上一律先下派出所锻炼至少三年;第二,推动机关民警轮岗下基层制度,让机关干部也能接地气,
了解基层疾苦;第三,探索建立科学的考评机制,引导警力、物力、财力向基层一线倾斜,
真正让基层成为民警成长成才的沃土和干事创业的主战场。”
他最后总结道:
“我主导公安工作的理念就是四个字:务实、高效。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
都应该是是否有利于提升打击犯罪、维护稳定、服务群众的能力和水平。‘情报信息主导’是提升‘脑力’,
‘警力下沉’是强壮‘四肢’,只有脑力和四肢协调配合,整个肌体才能健康有力,才能真正履行好党和人民赋予我们的职责使命。”
李南的一席话,没有空泛的口号,全是基于实际问题提出的务实思考,直指当前公安工作中普遍存在的痛点和难点。
他的目的很明确:不仅要让定城分局脱颖而出,更希望能从德市开始,一步步推动整个临海省的公安工作改革,
让临海公安真正走在全国前列,成为一支真正务实、高效、让党和人民放心信赖的钢铁队伍。在场的领导们,
从胡国新、甘长宝到齐亮、唐国栋,无不认真倾听,并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们都知道李南说的是事实,
是长期困扰公安工作的顽疾。李南提出的思路,虽然推行起来会遇到很大阻力,但无疑是正确的方向,
确实能在很大程度上缓解甚至解决部分问题,虽然无法百分百杜绝所有弊端。
“说得好啊!”
胡国新厅长首先表示赞同,他欣赏地看着李南,
“务实、高效!这四个字说到根子上了!公安工作就是来不得半点虚的!你提出的这些问题和思路,
很有价值,也很有勇气!省厅支持你们在这方面进行探索!可以先在德市搞试点,摸索出经验来!”
甘长宝、齐亮等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认可和支持。李南的这次“餐间汇报”,再次获得了成功,
为他下一步推动“警力下沉”改革,赢得了宝贵的上层支持。宴席最终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临别时,胡国新、甘长宝等省厅领导再次与德市、定城分局的领导一一握手,
对他们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表扬和殷切鼓励。当天晚上的《临海新闻》节目中,在报道省领导重要活动之后,
果然出现了胡国新厅长一行视察定城分局情报信息中心的画面。镜头扫过了现代化的中心大厅、巨大的显示屏,
也捕捉到了李南在一旁从容讲解、领导们认真聆听点头的场景。虽然他的镜头不多,但能在这个省级新闻节目中露面,
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和工作的肯定。正在家里看电视的苏荃儿,看到新闻里李南的身影,顿时笑靥如花。
第249章 他只是想递出一把钥匙
她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南的电话。
“喂,李大局长,看到新闻啦!很上镜嘛!在省厅领导面前讲解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电话那头传来苏荃儿撒娇似的、带着骄傲的表扬声。李南笑着回应:
“都是工作需要。你还没休息?”
“正准备睡呢。看到某人在电视里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忍不住想打电话表扬一下呗!不错不错,继续努力哦!”
苏荃儿的声音里充满了甜蜜。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李南并不知道,他今天这场成功的展示,所产生的影响远不止于临海省的新闻。
就在第二天,一份由临海省公安厅精心撰写的、详细介绍定城分局“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建设成效的报告,
连同省厅的高度评价,已经通过机要渠道,迅速报送至华夏公安部。几乎同时,
公安部内部发行、面向全国公安系统的权威报纸《人民公安报》,也在重要版面转载了临海省厅关于此事的通讯报道。
“定城”这个名字和李南推动的“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第一次,正式进入了公安部高层的视野。
一场源于基层探索的警务变革,正以其强大的生命力,吸引着来自最高警务机关的关注目光。
翌日上午,曾玄清曾老将那份德市日报平整地摊在膝头,目光久久停留在第一版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
李南的眼神坚定、眉宇间的气度,在黑白照片中反而更加突出。他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报纸上那张脸,
心里的念头越发清晰。窗外鸟鸣阵阵,安济堂内却一片寂静。茶香氤氲,却压不住他心中翻涌的思绪。
他想起那晚李南坐在他对面,说起自己是弃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想起他饮酒时不经意流露出的、
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决断;更想起自己初见他那刻,心底那声几近脱口而出的惊叹——像,太像了。
像那位即便才从高位下来没几年,却依旧令人肃然起敬的张老首长。曾玄清闭上眼,记忆如潮水般退回数十年前。
他还记得张老家中那张泛黄的旧照,是张老年轻时的模样,眉峰如刀,眼神如炬,一身铮铮铁骨,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而李南...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神韵。他知道张老一生戎马,为国为民,却偏偏在家庭一事上饱尝遗憾。
小儿子的意外离世,是张老心中一道至今未曾愈合的伤。曾玄清虽远离京城,却也从老友周穆童偶尔的叹息中略知一二。
那是张家谁也不愿轻易触碰的旧痛。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一介闲云野鹤,人微言轻,有些事不该他过问,
有些线不该他触碰。可他一想起张老晚年那双时常望着远方出神的眼睛,一想到李南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
血脉牵连何人的可能...他就没法装作什么也没发现。这不是好奇,这是一种近乎使命感的冲动——源于旧日对张老的敬重,
也源于对李南这个年轻人不由自主的惜才之心。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取出信纸和信封。
他没有写太多字,只简单附上一句:
“老童,你看看这个人。”
然后,他将那份德市日报仔细折叠好,塞进信封里。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寄出的不是一份报纸,
而是一段可能扭转许多人命运的线索。他打电话给周穆童,语气依旧平淡如常,甚至带着几分老友互怼的轻松。
他没说报纸的事,只说要寄点东西给他看看。周穆童在电话那头依旧火爆,
不过一听说曾玄清要给他寄东西,但还是痛快地给了地址。曾玄清听着老友中气十足的骂声,嘴角轻轻扬起。
他知道,周穆童虽然脾气躁,但心细如发,更重情义。他一旦看到李南的照片,一旦意识到那种惊人的相似,
就绝不会无动于衷。他寄出这份报纸,不是要揭开什么真相,也不是要擅自认亲。他只是想递出一把钥匙。
至于要不要用、怎么用,那是张家和周穆童该决定的事。
第250章 大毒枭刘小华落网
他只是不忍见一位为国付出一生的老人,余生仍被困在遗憾之中。也不忍见一个优秀的年轻人,永远不知道自己血脉的来处。
窗外日光正好,微风拂过院中的草药,簌簌轻响。曾玄清站在邮政所门口,将那封厚厚的信递进窗口,心里默然:
“缘起缘灭,皆有天意。我所能做的,也只是如此了。”
他转身离去,步态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日常小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封信,
或许会悄无声息地沉入时光之中,也或许会掀起一场温柔的风暴。七月的最后一天,阳光依旧炽烈。
刚送走省厅领导没几天,李南正在办公室处理日常文件,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看来电显示,是陈铭生的号码,他立刻接通。
“李局!好消息!”
电话那头传来陈铭生略带沙哑却难掩兴奋的声音,
“刘小华,还有他老婆,都抓住了!我们已经快到德市了!”
李南精神一振,猛地站起身:
“好!干得漂亮!人员都安全吗?嫌疑人情况怎么样?”
“都安全!一个没少!刘小华很老实,没反抗。他老婆有点吓坏了,但也没事。”
陈铭生快速汇报。
“好!直接押到分局办案中心!我马上向马局汇报,然后过去!”
李南果断指示。挂了电话,李南立刻来到局长马华办公室,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情况。
马华听到抓获了刘小华,也很高兴,但对于刘小华的具体情况,他了解的并不比普通民警多多少,
毕竟此案一直由李南直接指挥,且尚未公开。他问道:
“李南,这个人具体什么来头?案子后续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南沉吟了一下,回答道:
“马局,刘小华首先是粤省警方那边发现的重要毒枭,涉嫌制造、贩卖大量毒品,案情重大且可能涉及跨省网络。
我的意见是,目前仍然由陈铭生所在的禁毒大队,以我们现有的运输毒品案为切入点,继续深挖审讯,固定证据。
等案情基本清晰,证据链完整后,我们再视情况上报市局,并协调粤省警方联合办案。现阶段,
不宜过度声张,以免打草惊蛇,影响深挖。”
马华点点头,他对李南的业务能力完全信任:
“好,就按你的意思办!你全权负责!需要局里什么支持,直接说。”
“谢谢马局信任!”
李南领命后,立刻赶往分局办案中心。
他在办案中心门口等了没几分钟,就看见两辆熟悉的深色三菱帕杰罗越野车,风尘仆仆地一前一后驶来,
稳稳停在了门口。这两辆车,还是李南特意开口向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杜江借的。春节后不久,
杜江因在高启强案中的出色表现,被提拔为副支队长,两人还专门喝了一顿庆功酒。这次陈铭生要远赴桂西抓捕,
考虑到路途遥远且需要隐蔽,李南便想到了杜江支队里的这两辆性能不错的越野车。车门打开,
陈铭生和几名禁毒民警率先跳下车,虽然满脸疲惫,但眼神明亮,透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与自豪。
随后,他们从后座将戴着手铐、神情萎靡的刘小华(化名李青森)和他的妻子带了下来。
“李局!”
陈铭生看到李南,立刻上前敬礼。
“辛苦了!”
李南回礼,目光扫过队员们,
“大家都辛苦了!先带嫌疑人进去办理手续,严格按程序来。”
队员们押着刘小华夫妇进入办案中心,进行嫌疑人信息登记、人身检查、生物检材采集等例行程序。
李南则把陈铭生拉到一边稍远的地方。他用力拍了拍陈铭生的肩膀,语气诚挚:
“铭生,这次干得极其漂亮!我代表分局党委,向你和所有参战队员表示祝贺和感谢!长途跋涉,
圆满完成任务,打出了我们定城禁毒的声威!”
陈铭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局,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主要还是您指挥得当,分析判断准确。”
李南摆摆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客套话不多说了。人抓回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审讯攻坚才是关键!
刘小华不是一般的犯罪嫌疑人,他极其狡猾,而且手里掌握着大量的秘密。”
第251章 成立专案组,升级办案规格!
他压低声音,叮嘱道:
“你要亲自牵头,组织最得力的审讯班子。首要任务,也是核心任务,就是务必从他嘴里,
把他所有的制毒窝点、以及已经制造出来但尚未销售出去的毒品藏匿地点,全部撬出来!
这一点至关重要,关系到能否彻底摧毁他的制毒网络,消除巨大社会隐患,也是扩大战果的关键!
要讲究策略,攻心为上,必要时可以利用他妻子的情况作为突破口之一。”
“明白吗?”
李南目光锐利地看着陈铭生。
陈铭生重重地点点头,眼神坚定:
“明白!李局您放心!我一定亲自盯,就算他是块硬骨头,我也一定把他啃下来!把他所有的秘密都挖干净!”
“好!我相信你的能力!”
李南再次拍拍他的肩膀,
“安排好兄弟们轮班休息,别都熬垮了。需要什么支持,直接向我汇报。”
交代完毕,李南看着陈铭生转身走向办案中心的背影,又看了看里面正在办理手续的刘小华,目光深邃。
知道,抓获刘小华只是掀开了冰山一角,更大的较量,即将在接下来的审讯室里展开。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陈铭生和他带领的审讯团队几乎不眠不休,与刘小华展开了激烈的心理攻防战。
刘小华确实极其狡猾,百般抵赖,但在铁的证据链条和审讯人员强大的心理攻势及策略运用下,
他的心理防线最终全面崩溃。陈铭生不负众望,不仅核实了之前掌握的线索,更是将刘小华的老底查了个一干二净:
包括他在粤省普柠最初的制毒窝点、后来西北的宁省制毒窝点、在桂西省桂木市全州县试图重起炉灶的准备情况、
以及更令人震惊的是——他此前已将大量制造出的冰毒,分散藏匿于粤省、沿海的沪市、
以及西北的宁省等多处极其隐蔽的地点,数量惊人!拿到全部口供和藏毒地点信息的陈铭生,
激动而又疲惫,第一时间就冲到李南办公室汇报。
“李局!突破了!全撂了!”
陈铭生声音沙哑,但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芒,将厚厚的审讯笔录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递给李南。
李南快速翻阅着,脸上也露出了震惊和满意的神色。他抬起手,制止了正准备详细汇报的陈铭生:
“先别急着跟我说。走,带上材料,一起去向马局汇报!”
李南深知,如此重大的案情,必须首先向一把手汇报,这是规矩,也是对马华局长的尊重。
两人来到隔壁马华的办公室。马华看到陈铭生和李南一起进来,且两人神色凝重又带着兴奋,心知必有要事。
“马局,铭生那边有重大突破!刘小华全部交代了,案情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重大复杂。”
李南开门见山,示意陈铭生汇报。陈铭生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清晰、简洁地将审讯结果进行了汇报,
重点突出了涉及粤省、沪市、宁省等多地的制毒线索和巨额毒品藏匿点。
听完汇报,马华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几口,才缓缓说道:
“这这简直是个毒瘤网络!涉案范围这么广,毒品数量这么大!李南,你看下一步该怎么办?”
李南显然早已深思熟虑,立刻回答道:
“马局,案情重大,涉及多省市,靠我们分局禁毒大队的力量已经难以完全消化。我建议:立即成立专案组,升级办案规格!”
“首先,从市局禁毒支队和新区分局禁毒大队,紧急抽调二十名政治可靠、业务精湛的精干力量,
充实到我们的专案组中来。我们需要更强的人力支援和技术支持。”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跨省协作。”
李南眉头微蹙,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涉案地点分散,必须立即启动跨省协作机制。
按照公安部《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和相关协作要求,我们需要立即向市局、
省厅汇报,由省厅出面,向涉案地粤省、沪市、宁省的省级公安机关发出《办案协作函》,
请求他们协助核查线索、摸排地点、并在我们的人到达后协助实施抓捕和起赃工作。”
2001年那个时候跨省协作,虽然也有规定,但确实不如现在‘全国一盘棋’那么顺畅和严格,
更多依赖于上级机关的协调和兄弟单位之间的给面子、讲配合。所以,必须要准备充分,沟通到位,确保协作顺利。
第252章 周穆童收到报纸
李南顿了顿,继续说道:
“战果分配这确实是个头疼但必须面对的问题。基本原则肯定是‘谁主办,谁负责’,
主要战果和嫌疑人的管辖权肯定在我们这里。但对于协作地公安机关,特别是那些直接起获了巨额毒品的单位,
我们必须主动、大方地共享战果,甚至在后续的表彰奖励上予以倾斜。这样才能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体现我们临海公安的大局观和合作诚意,也为以后的协作打下良好基础。具体如何分配,
可以请省厅禁毒总队在协调时一并考量。”
最后,李南提出了专案组的组建方案:
“鉴于案情特别重大,我建议,由您亲自挂帅,担任专案组组长!由我、分管禁毒的任新华副局长,
以及具体负责此案突破的陈铭生同志,担任副组长。日常工作由我和任局、铭生具体负责,
但所有重大决策和对外协调,必须由您把关拍板!”
马华听完李南这一整套周密且极具操作性的方案,心中大为满意。他尤其对李南提议由自己亲自担任组长这一点,非常受用。
他明白,这是李南在对自己前期给予的坚定支持投桃报李,将这份沉甸甸的政绩和荣誉主要让渡给了自己。
这份成熟的政治智慧,让他对李南更加欣赏。
“好!”
马华当即拍板,毫不犹豫,
“就按你说的办!李南,你立刻以分局名义起草成立专案组的请示和案情报告,我签字后,你亲自跑一趟市局,
当面向齐局长领导汇报!请求支持和协调!人员抽调和新区分局那边,我来打招呼!”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南和陈铭生齐声应道。一场跨越多省、旨在彻底摧毁刘小华制贩毒网络的联合战役,
即将在李南的周密策划和马华的高位推动下,全面展开。定城分局的禁毒工作,也因此被推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一个星期后的京城,一处不起眼的小区。周穆童提着刚买回来的早点,慢悠悠地踱回楼下信箱取信。
嘴里还习惯性地嘟囔着:
“曾玄清那个老家伙,神神叨叨的,寄的什么玩意儿...”
他三两下撕开那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一份折叠整齐的《德市日报》滑了出来。
“嘿!这老小子是真有病吧?大老远给我寄份地方报纸?闲得他!”
周穆童嘴上骂得更凶了,没好气地“哗啦”一声将报纸抖开,准备随便瞥一眼就扔进垃圾桶。
目光,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上了第一版中央那张占据不小位置的照片。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穆童嘴里喋喋不休的抱怨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那张平时总带着几分不耐烦和戏谑表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剧变——先是随意一扫的漫不经心,
随即是瞳孔猛地一缩,流露出巨大的惊愕,紧接着,皱纹遍布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一种极度难以置信的神情迅速蔓延开来。
他的呼吸陡然加重,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纸张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那颤抖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至手腕,乃至整条手臂。
“这...这...”
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音,所有的思绪在瞬间被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冲击得七零八落,
心中已是惊涛骇浪,翻涌不休!像!太像了!这怎么可能?!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却又异常小心地将报纸折好,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然后,他再也顾不得慢悠悠的步伐,也忘了楼下的早点,几乎是脚步踉跄地、急匆匆地转身上楼,
那速度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走进干净整洁却略显冷清的两居室,他径直坐到客厅中央的沙发上,
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平复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但效果甚微。他的手依然抖得厉害,
以至于再次摊开报纸时,费了一点功夫。这一次,他看得无比仔细。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探针,
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掠过报纸上那张面部特写——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梁的线条、那紧紧抿着的、显得异常果决的唇...
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使是通过新闻图片,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沉静与锐利。越看,他心中的骇浪就掀得越高。
一个压抑了二十多年的身影疯狂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与报纸上的年轻人重重叠叠。
第253章 首长他最近身体还好吗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因为起身太急,身体甚至摇晃了一下。他几步走到客厅正面的墙壁前。
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许多照片,有与各界名流的合影,也有与徒弟们的留念。
他的目光却精准地锁定在正中央那张已经有些年头的放大照片上——那是十多年前,他作为保健医生,
与首长张老在一次轻松时刻留下的珍贵合影。照片上的张老虽已年迈,但眉宇间的英气和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度,却穿越了时光。
周穆童的手指依旧微微颤抖着轻轻拂过照片上张老的面庞,然后猛地收回,拿起几乎被他攥得温热的报纸,
将李南的照片紧紧贴在张老照片的旁边。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在老花镜片后闪烁着极度震惊和激动的光芒,
视线疯狂地在两张跨越了时空的脸上来回移动。像!真的太像了!不仅仅是形似,更有一种神髓上的惊人契合!
那眉宇间的轩昂,那股子深藏在骨子里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气度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阵眩晕,他不得不缓缓坐回沙发,身体深深陷入靠垫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呼吸,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年轻人的身影——那是张老已故的小儿子,张建民。
因为他曾是张老保健医的缘故,建民那孩子去德市前,他几乎是看着那孩子成长的,熟悉得如同自家子侄。
记忆中的张建民,温和、聪慧,带着一股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雅书卷气,笑起来有些腼腆。
而报纸上的这个李南...五官轮廓、脸型骨相,简直和记忆里的建民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不同的是,建民是温润的玉,内敛而柔和;而这个李南,却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眉峰锐利,
眼神沉静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霸气,那是经历过风霜淬炼的果决之色。一个温文,一个刚毅,
却共享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颜基底。“建民...孩子...”周穆童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苍老的手紧紧捂着胸口,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按住那颗因为某种巨大到近乎荒谬的猜想而疯狂跳动的心脏。报纸静静躺在他的膝头,
李南的目光透过纸面,仿佛正穿越了千山万水,凝视着这位震惊不已的老人,也凝视着一段可能被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往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老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震惊、激动、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切的、
不敢轻易触碰的希望,在他脸上交织变幻,最终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凝固的沉思。
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良久,只有周穆童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以及报纸在他膝头被无意识捏出的细微褶皱声。
他浑浊的眼眸中,激烈的惊涛骇浪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的决心。
他不能再独自承受这个发现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他需要一个渠道,一个既能接近真相,又能最大限度保护所有人的方式。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那份报纸再次折好,放在身旁,仿佛安置一件圣物。
然后,他倾身拿起沙发边小几上那本边缘已磨得发白的通讯录。枯瘦的手指带着一丝残留的微颤,却异常坚定地翻找着。
最终,指尖停留在一个名字上——肖正阳。这是他最得意的大徒弟,为人沉稳可靠,医术尽得他的真传,
两年前已正式接手了张老的保健工作,是他如今与那个“世界”最直接、也最可靠的连接点。他深吸一口气,
仿佛要汲取一些力量,然后拿起电话听筒,缓缓按下了号码。听筒里只“嘟”了两声,就被迅速接起,
传来一个恭敬而干练的声音:
“师傅?您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来了?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肖正阳的声音里带着对老师突然来电的些许意外和关切。周穆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声音因为之前的激动和此刻的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
“正阳,张老...首长他最近怎么样?身体都还好吗?”
他开门见山,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急切,这与他一贯举重若轻的风格截然不同。
第254章 前往星渚山
电话那头的肖正阳显然愣了一下,但很快专业地回答道:
“师傅您放心,首长身体各方面指标都还算平稳,底子好。只是...”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
“只是您知道的,老爷子心里那郁结多年的事,精气神终究是受影响,不如往年爽利了,但总体无大碍。”
听到张老身体无虞,周穆童心下先稍稍一宽,但听到“郁结”二字,他的心又像被针扎了一下,
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膝头的报纸。电话两端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电流声微弱地嘶响着。
“师傅?师傅您还在听吗?”
肖正阳疑惑的声音将他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
“啊...在,在听。”
周穆童回过神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紧了听筒,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终于将盘桓在心头的话说出了口:
“正阳,你...你问问首长,我...我想去星渚山看看他老人家,不知...不知他什么时候方便?”
这个请求显然让肖正阳更加意外了。师傅退休后深居简出,极少主动提出要去探望哪位老领导,
尤其是星渚山那样守备森严、出入皆需报备核准的地方。那里居住着的十一位老人,是华夏真正的基石,
其居所的安保级别之高,甚至超越了权力中枢,外人想踏入一步都难如登天。
“师傅,您...”
肖正阳的语气充满了疑惑,但他深知老师的脾气,从不无的放矢,既然提出,必有深意。
他没有多问,立刻应承下来:
“好,您稍等,我这就联系一下那边,尽快给您回话。”
电话挂断后,周穆童保持着握着听筒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报纸上李南的脸上,
眼神复杂至极,有期待,有恐惧,有对往昔的追忆,也有对可能性的巨大不安。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终于,不到半个小时,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周穆童几乎是在第一声铃响时就抓起了听筒。
“师傅,”
肖正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些许不可思议,
“我刚请示了。首长一听是您想来看他,很高兴,直接说让您晚上就过去,陪他一起吃个便饭。
他还说...确实好久没见您这个‘老伙计’了,正好一起说说话。”
成了!周穆童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有如愿以偿的松懈,也有大战将至的紧张。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好,好...我知道了。晚上我准时过去。”
放下电话,他缓缓靠回沙发背,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指尖,却再次不由自主地抚上了报纸那份冰冷的纸张,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面对即将到来的夜晚的勇气。
星渚山,坐落于京城西北远郊,距市区约莫一小时车程。这里远离都市喧嚣,层峦叠翠,
一条清澈的山溪如玉带般蜿蜒穿过山谷。因其所承载的特殊使命,山脚周边数公里内没有任何民用建筑,
只有茂密的原生林地和严格的警戒哨卡,确保了绝对的清静与安全。这里的空气清冽得带着甜味,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涤荡肺腑。下午五点,周穆童的专车准时抵达星渚山脚下第一道戒备森严的检查站。
高大的电动栅栏门缓缓滑开,两名神色冷峻、装备精良的警卫上前,一丝不苟地核查车牌、证件,
并与内部名单进行反复确认。周穆童摇下车窗,平静地配合着检查。他早已习惯了这套流程,深知这里的规矩大于天。
即便是他,这位曾经常年出入于此的国手,也绝无任何特权可言。所有外部车辆一律不得上山。
通过核查后,周穆童换乘了一辆内部指定的黑色奥迪专车。司机沉默寡言,显然是受过特殊训练的工作人员。
车辆沿着蜿蜒却平坦的山路向上行驶,两侧林木苍翠,静谧得只能听到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周穆童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与他两年前离开时并无二致,依旧是明哨暗哨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安全网。
故地重游,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叹。专车最终平稳地停在一处幽静的别墅院门外。
院门早已敞开,一名身着笔挺校官短袖军服、身姿如松柏般挺拔的军人已肃立在门口等候。
第255章 张老
他约莫三十五岁上下,寸头,脸庞线条硬朗,肤色是长期户外训练形成的健康黝黑,
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时刻保持着最高度的警觉,扫视着周围一切细微动静,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肩章上的两杠三星显示着他上校的军衔——这便是张老的贴身警卫员,李云龙。
见到周穆童下车,李云龙上前一步,利落地敬了一个军礼,动作干净有力:
“周老,首长正在等您。”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带多余情绪,只有纯粹的尊敬和执行任务的专注。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即转身引路,步伐稳健而警惕,
始终保持着一个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最佳身位。周穆童微微颔首,跟着李云龙走进院子。
小院布置得古朴雅致,种满了各色花草与时令蔬菜,充满生活气息,与外界想象的森严截然不同。
只见院子的葡萄架下,一位身着普通白色棉布衬衣、深色裤子的老人,正背对着他们,
手持一个绿色的橡胶水管,细致地给一畦长势喜人的小葱浇水。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和略显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脊背上,勾勒出一幅宁静安详的晚年图景。
听到脚步声,老人缓缓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正是张老。他的面容饱经风霜,布满了岁月的刻痕,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看到周穆童,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穆童来啦?真是稀客。今天怎么得空,想起来看我这个老头子咯?”
语气轻松,像是老友间寻常的打趣。周穆童也笑了,快步上前:
“看您说的,我这不是想您了嘛。正好最近得了点好茶,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就厚着脸皮来蹭您一顿饭,顺便让您尝尝。”
张老哈哈一笑,放下水管,接过旁边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擦着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周穆童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深处的睿智,仿佛早已穿透了对方轻松话语的表层。
“你这老小子,跟我还来这套虚的?”
张老笑着指了指他,语气依旧随和,却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通透,
“你周大神医的茶,自然是好的。不过啊,你这心里头,怕是还藏着别的‘好茶叶’,没拿出来吧?”
老人家的目光平和,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让周穆童心中猛地一跳,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自然表情。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位历经无数风浪、洞察世事的老人。他此行,确实不只是送茶问安那么简单。
周穆童压下心中的波澜,顺着张老的话头,看似自然地引出了话题:
“说起来,也是巧了。年前的时候,我居然联系上了一个老熟人——曾玄清,曾大哥。”
“曾大哥?”
张老正准备引周穆童往屋里走,闻言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看向周穆童,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惊讶与关切,
“曾大哥?你有他的消息了?他现在人在哪里?身体怎么样?”
老人的语气急切起来,眼中瞬间焕发出一种追忆与欣喜交织的光彩。
在他心中,曾玄清不仅仅是那位医术超群、救死扶伤的神医,更是那段烽火岁月里值得信赖的战友和兄长。
他清晰地记得,曾玄清虽然年长他几岁,却总是不顾危险穿梭于炮火之中,用一根根银针、一把把草药,
将他无数濒死的战友从鬼门关拉回来。华夏建国后,曾玄清进入中央保健委,虽未专职负责他,
但也为他调理过身体,那份沉稳仁厚的医者风范令他十分敬重。八十年代末,曾玄清的突然辞隐消失,
曾让他怅然许久,多方打听也无果,成了他心头另一件说不出的憾事。
“是,是啊...”
周穆童看到张老的反应,心里更紧张了,话也有些不大利索,
“就...就年前,他...他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人听着还挺硬朗,声音中气也足,就是...就是待在个偏僻地方,
说是采药看病,图个清静。”
“好,好!硬朗就好!”
张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仿佛放下了一桩心事,他重新迈开步子,语气带着感慨,
“曾大哥这人啊,一辈子就这脾气,淡泊名利,心里只装着他的医道和病人。
当年他说走就走,肯定有他的道理。只要他身体安康,活得自在,那就比什么都强。”
第256章 省报的头版头条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周穆童,很自然地问道:
“对了,他说没说现在具体在哪儿落脚?要是方便,我这老头子倒是真想再见见他,叙叙旧。”
问题终于还是来了。周穆童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心跳如擂鼓。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几乎不敢直视张老那双看似平静却深邃如海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结巴:
“他...他说...现在在...在德市下面的一个小镇上...”
“德市”两个字一说出口,周穆童清晰地看到,张老向前迈出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半空。
就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老人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脸上的血色似乎在刹那间褪去少许,
那双总是充满智慧和从容的眼睛里,骤然掠过一丝极其深刻的痛楚,虽然转瞬即逝,却被紧盯着他的周穆童捕捉得清清楚楚。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然而,张老毕竟是历经尸山血海、见惯大风大浪的人。那瞬间的失态几乎无法被外人察觉。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吸气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异常清晰。随即,他悬在半空的脚稳稳地落了下去,
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一个停顿。他缓缓转过身,面色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比刚才更加幽深了些,
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表面的涟漪散去,底下的波澜却只有自己知道。
“德市...好地方啊,山清水秀。”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感慨,但若是仔细分辨,却能听出那平稳之下,
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和沉重。他没有再看周穆童,目光仿佛越过了院墙,投向了遥远的天际,
投向了一段谁也不愿轻易触碰的悲伤记忆。周穆童的心揪紧了,他知道,“德市”这两个字,对张老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场持续了近二十多年的、无声的惊涛骇浪。院中的空气仿佛在“德市”二字出口后,
依然残留着一丝凝滞的、不易察觉的颤音。周穆童清晰地看到张老背影那一瞬间的僵硬,虽旋即恢复如常,
但那短暂如冰裂的痕迹,已深深烙在他的视线里。张老没有再追问曾玄清在德市的具体情况,
只是沉默地、缓步走向院中那方古旧的石桌石凳。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
竟显出几分平日里绝难见到的孤寂。周穆童紧随其后,心弦紧绷。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有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送上两杯清茶,又悄无声息地退至远处。周穆童捧着微烫的茶杯,指尖却有些发凉。
他知道,话已至此,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顺着刚才的话题,
像是闲话家常般继续说道:
“说起来,德市那边最近倒是出了件不大不小的新鲜事,还上了他们省报的头版头条。”
他斟酌着词句,目光小心地观察着张老的侧脸。老人端坐着,面容平静,只是望着远处苍翠的山峦,
似乎只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远方轶事。
“哦?什么新鲜事?”
张老的声音平稳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出于礼貌的回应。
“是公安系统的事儿。”
周穆童继续说道,
“说是德市下面的定城公安分局,搞了个全国首创的情报信息中心。整合了所有警务数据和社会面信息,
用高科技手段研判案情,指挥抓捕,效率奇高。报纸上吹得神乎其神,说是对未来警务改革都有示范意义。”
他尽量将事情说得宏观、官方,避免过早触及那个名字。张老闻言,微微颔首,
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这种身份地位老人常有的、对新生事物的审视兴趣:
“情报信息中心?这倒是有点意思。现在科技发展快,办案手段确实不能老是墨守成规。元恒建那小子,”
他说起了住在隔壁的老战友元吉宗元老的大儿子元恒建,现任公安部部长,
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熟稔和些许期许,
“他肩上的担子不轻,下面能有些积极探索,是好事。”
见张老的情绪似乎被引导着稍微离开了“德市”本身所带来的沉痛语境,
周穆童的心稍稍落下半分,但旋即又提得更高——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马上就要来了。
第257章 答应我不要激动
话题既然已经引到了这里,他不能再犹豫。周穆童放下茶杯,手指有些微颤地拿过随身带来的那个深色布包。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张老的目光被他的动作吸引,转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只见周穆童从布包里,取出的并非什么珍奇药材或珍贵礼品,而是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德市日报》。
报纸似乎被反复摩挲过,边角有些微卷。张老眼中的疑惑更深了。周穆童将报纸放在石桌上,却没有立刻展开。
他抬起头,目光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看向张老,声音低沉而缓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钧重量的考量:
“老首长,报纸就在这里,上面有关于那个情报信息中心和负责人的详细报道。但是在您看之前,
我...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您务必...务必答应我。”
张老微微一怔,似乎从未见过周穆童如此神态。这位老友兼神医,向来是洒脱甚至有些火爆脾气的,
何时变得如此小心翼翼,甚至眼神里还藏着一丝...担忧?
“穆童,你今天是怎么了?吞吞吐吐,可不像你。”
张老微微蹙眉。周穆童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从布包的最深处,取出了一个古朴的梨木针盒,
轻轻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排排寒光闪闪、细若毫芒的银针。身后的李云龙如临大敌,张老摆摆手示意李云龙不要紧张。
“老首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请您答应我,无论接下来看到什么,都一定要稳住心神,千万...千万不要过于激动。
您的身体底子虽好,但最忌情绪骤然大起大落。我...我把针都备好了,以防万一。”
此言一出,张老脸上的轻松神色彻底消失了。他深邃的目光在周穆童写满担忧和郑重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又落在那盒闪着寒光的银针上,最后,定格在那份看似普通的报纸上。他不是普通人。
他一生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诡谲云波。周穆童从到来之初的异常,提到曾玄清时的闪烁,
刻意引导到德市话题的生硬,再到此刻如临大敌般的准备...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结论:
这份报纸上,有东西!有足以让他这个历经生死、早已看淡世事的老兵都可能失控的东西!
会是什么?与德市有关?与那个他深埋心底、从不轻易触碰的名字有关?一瞬间,
无数猜测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张老的脑海。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一股难以言喻的、
混合着某种巨大疑虑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盼的情绪,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却微微收紧了些。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清脆鸟鸣。良久,张老缓缓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好,我答应你。我这把老骨头,什么阵仗没见过。拿来吧。”
他伸出手,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却依旧稳定有力。周穆童看着张老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知道老人已经做好了某种心理准备。他不再犹豫,将那份沉重的报纸,双手递了过去。张老接过报纸,触手微凉。
他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报纸的质地,目光深沉,仿佛在做一个无声的告别,
告别即将可能被打破的、维持了数年的平静。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报纸摊开在石桌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头版那醒目的粗黑体标题——《定城区公安分局情报信息中心挂牌成立,开创全国警务改革先河》。
标题下方,是两张并排的照片。左边一张,是省厅领导为中心揭牌的场景,一群人,场面宏大。
而右边一张...张老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滑向了那右边的一张——那是一张单人半身照的特写,
是记者抓拍的分局局长李南在讲解时的瞬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张老所有的动作,呼吸,
甚至思考,都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戛然而止。他的身体猛地向前倾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
第258章 疯狂地重叠、交错、融合!
原本平稳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抓住了石桌的边缘,指节因极度用力而瞬间变得惨白,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那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坚硬的石桌边缘捏碎!李云龙此时心中一紧,
“呃...”一声极其短促、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溢出。
那声音里蕴含的震惊、痛苦、难以置信,浓烈得让一旁的周穆童心脏骤缩!
张老的瞳孔在那一刹那收缩到了极致,又猛地放大,仿佛要将报纸上那张脸彻底吞噬进去。
他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那张照片,视线如同最炽烈的光束,灼烧着纸面。
报纸在他手中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穆童瞬间起身,一只手已按在张老的后心穴道上,另一只手捏起一根银针,呼吸急促,全神贯注,随时准备施救!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瞬老人就会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张老完全感觉不到外界的任何动静了。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报纸上那张年轻、刚毅、眉宇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果决的脸!像!
太像了!这怎么可能?!那不是简单的相似,那根本就是...就是...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彻底冲垮!
尘封了近二十多年的、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强行锁在心底最深处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奔涌而出,
瞬间将他淹没!那是他的小儿子建明啊!是他那个聪明、仁义、笑起来有些腼腆,却偏偏骨子里和他一样倔强的建明啊!
建明小时候趴在他膝头听故事的样子...建明少年时拿着成绩单,眼中闪着光期待他表扬的样子...
建明青年时与他争论问题,脸红脖子粗却坚持己见的样子...最后...最后是那张永远定格在年轻时代的黑白照片,
带着书卷气的温柔眉眼...无数个建明的面容,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与报纸上这张陌生却又熟悉到让他心碎的脸,
疯狂地重叠、交错、融合!报纸上的这个人,有着和建明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部轮廓、眉骨、鼻梁!
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眼神更加锐利沉静,透着历经磨炼的霸气,但那眼底深处的神韵,
那眉宇间那股子不容置疑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气度...和他年轻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是...可是建明明明已经在二十多年前,在那场该死的车祸里...被泥水山石埋在那冰冷的德市山路上...
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的震惊,如同两只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脸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
依旧死死地、贪婪地、近乎绝望地盯着报纸上的照片,仿佛要将那影像生生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从他那双早已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眶里奔涌而出。那不是无声的流泪,
而是混合着巨大悲痛、无尽思念、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近乎荒谬的希望的奔流。
泪水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滚落,一滴滴砸在石桌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的水渍。他并没有发出哭声,
只是那样无声地、剧烈地流淌着眼泪,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那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反而以最沉默最剧烈的方式爆发出来的情感海啸。
周穆童站在一旁,捏着银针的手心全是冷汗。他看着老人此刻的模样,心如刀绞。
他知道这份冲击有多大,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他没有立刻施针,因为他能感觉到,
老人虽然情绪激动至极,但那股强大的、属于军人的意志力,似乎还在艰难地维系着,没有让那海啸彻底摧毁堤坝。
他只能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张老身体的每一丝变化,准备随时介入。
第259章 往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仿佛无比漫长。院子里,只剩下老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那无声的泪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张老剧烈颤抖的身体,开始慢慢地、一点点地平息下来。那死死攥着石桌边缘的手,指节依旧惨白,但力度似乎松懈了一丝。
他急促的呼吸,也开始逐渐变得缓慢、深长,虽然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他那几乎黏在报纸上的目光,终于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抬了起来,转向站在一旁的周穆童。
那双老眼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泪水,眼神里交织着无法散去的巨大震惊、深入骨髓的悲痛,
以及一种几乎不敢宣之于口的、颤抖的探寻。他的嘴唇翕动了许久,才终于发出极其沙哑、破碎不堪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这...这是...谁?”
周穆童看到张老终于能开口说话,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
他缓缓收起银针,但手指依旧搭在张老的手腕上,时刻监控着他的脉搏。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回答:
“他叫李南。是德市定城区公安分局的常务副局长,就是这个新成立的情报信息中心的推动者和负责人。
报纸上说他很年轻,很有能力,也...很有魄力。”
“李...南...”
张老极其缓慢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碾碎,咀嚼出所有的滋味。
他的目光再次垂落,贪婪地凝视着报纸上的照片,那双颤抖的手,极其小心地、仿佛触碰稀世珍宝一般,
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庞。指尖传来的,只有报纸粗糙冰冷的质感,却让他感到一种灼烧般的疼痛。
“多...多大年纪?”
他又问,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
“报道里没具体提,但是看照片,应该只有二十多一点吧。”
周穆童谨慎地回答。二十多岁...张老的心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建明如果还在,今年也该四十七八了...
年龄对得上,而且这长相...这世间,真有如此相像却毫无关系的人吗?还是在那同一个地方——德市?
那时候只是听说这孩子好像和本地的一位姑娘谈恋爱了,但是却被我紧急召回了,也就是那次召回路上却发生了意外......
巨大的悲痛如同冰水般泼来,但那个荒谬的、不该有的希望火苗,却顽强地、微弱地在他死寂多年的心湖深处,
重新闪烁起来,不肯熄灭。他不再说话,只是那样痴痴地看着,看着。
眼泪依旧无声地滑落,但之前的剧烈波动,似乎正在被一种更深沉的、如同大海般浩瀚而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那里面有悲痛,有思念,有迷茫,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小心翼翼到极致的、不敢触碰的期盼。
周穆童静静地陪在一旁,手指始终没有离开张老的手腕。他细细感受着指下的脉搏。
起初,那脉搏如同被狂风暴雨袭击的琴弦,急促、紊乱、弦硬紧绷,这是心肝之气被骤然撩动,
逆乱冲上的危象,是急火攻心,肝风内动的征兆,极其凶险。但随着时间推移,
老人凭借强大的意志力逐渐控制住情绪外泄,那脉搏虽然依旧偏快,却渐渐褪去了那份躁急刚硬,
变得虽然弦象仍在,却隐约透出一丝流动的迹象?周穆童心中微微一动,凝神细品。没错!
是弦中隐约透出些许柔滑之象,如同被冰雪封冻已久的溪流,在春日暖阳的照射下,表层冰壳虽未完全碎裂,
但其下已开始有活水微微涌动、欲破冰而出之兆!这在中医脉象上,意味着那郁结多年、坚硬如磐石、阻滞气机的肝气,
竟因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有了一丝松动的痕迹!巨大的悲恸如同一次猛烈的震荡,反而让那死死打结的气机,
产生了微小的裂隙!但这绝非意味着好转,而是危机并存!郁结松动,若后续调养得当,辅以疏解,
或可化开多年沉疴;但若后续情绪再次剧烈波动,或者这丝松动带来的希望再次破灭,
那反噬之力恐怕会更强,如同堤坝出现裂缝,稍有不慎便是全面崩溃!
第260章 我要他所有的资料
周穆童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担忧,心情复杂难以言喻。他不敢打扰,只能更加专注地守护着。
良久,张老终于缓缓地、极其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报纸折好,仿佛那不是一份新闻纸,而是世间最珍贵的孤本。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巨大的疲惫,却又有一种异样的珍重。
他将折好的报纸紧紧攥在手里,贴在心口的位置,仿佛那样能离得更近一些。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穆童。那双老眼虽然依旧红肿,泪水未干,但眼底深处那最初的惊涛骇浪已经逐渐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仿佛经历了灵魂洗礼后的平静,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穆童,”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一丝往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件事...到此为止。报纸,我留下。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他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周穆童,那是一位曾经号令千军万马的老将才有的眼神。周穆童立刻重重点头:
“老首长,您放心!我明白轻重!此事出我口,入您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张老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神中的锐利慢慢收敛,再次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涌动着无数复杂情绪的海洋。
他再次低头,看着手中那份报纸,目光贪婪而悲伤,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山后,最后一丝余晖将天边染成凄美的绛紫色。院子里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李云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口,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周穆童知道,他该走了。
今晚这顿饭,注定是吃不了了。他此刻留在这里,反而会让老人无法独自消化这惊天动地的情绪。
他缓缓站起身,轻声道:
“老首长,天晚了,您...保重身体。我...我先回去了。”
张老没有抬头,只是仿佛无意识般地、轻轻挥了挥手,所有的注意力,
依旧全部凝聚在手中那份报纸上,凝聚在那张照片上。
周穆童心中酸楚,不再多言,对着老人的背影,深深看了一眼,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跟着李云龙离开了小院。
走出院门,回头望去,只见苍茫的暮色中,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依旧如同雕像般独自坐在石凳上,
佝偻着背,紧紧攥着那份报纸,仿佛攥着一段失而复得又遥不可及的幻梦,又仿佛在独自对抗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与寂静。
夜幕降临,星渚山灯火渐起,而其中一栋别墅的院子里,一段被尘封了二十多年的时光,
正伴随着一个老人无声的泪水和剧烈的心跳,缓缓地、沉重地,重新开始流动。
周穆童坐进下山的专车,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他知道,他今天投下的这颗石子,
已然在这位老人心中,激起了永不平息的涟漪。而未来的走向,是福是祸,是圆满还是更深的遗憾,无人可知。
他只希望,那份肝气的微弱松动,最终能导向疏解,而非更深的淤堵。
希望那照片上的年轻人,无论他与张家有着怎样的渊源,最终带来的,是慰藉,而非另一场风暴。
夜色如墨,星渚山别墅区灯火阑珊,唯有虫鸣与风声更衬出四下寂静。李云龙将周穆童送走后,迅速返回小院。
只见张老依旧独自坐在石凳上,身影在清冷的月光和廊下灯光的交织中,显得愈发孤寂而凝重。
那份报纸已被他收起,不知贴身放在了何处。听到李云龙的脚步声,张老缓缓抬起头。
之前的泪痕早已拭去,那双深邃的眼睛虽然仍带着血丝,但其中翻涌的剧烈情绪已被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静所覆盖。
然而,正是这种平静,让熟悉他的李云龙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
张老站起身,并未多言,一股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强大气势自然弥漫开来,他目光如炬地看向李云龙,
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云龙,你亲自去跑一趟。动用最高权限,但务必绝对保密。”
他顿了顿,强调道:
“一个小时之内,我要这个李南——德市定城区公安分局常务副局长李南——所有的资料,从他出生到现在,事无巨细,全部拿来。”
第261章 【绝密★长期】
“是!首长!”
李云龙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挺直身躯,敬礼领命。他深知这个命令的分量,
“最高权限”、“绝对保密”、“亲自去”,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这件事的重要性已提升到最高级别。
他转身,脚步迅疾如风,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书房里,张老并没有像寻常老人那样焦急地踱步。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凝地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
工作人员送来的小米粥和几样小菜,他只动了几口便摆手让人撤下。此刻,任何食物对他来说都味同嚼蜡。
他的内心并非表面那般平静。那份报纸上的面容,如同最炽烈的烙印,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
与记忆深处建明的脸庞不断交织、重叠,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一种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荒谬绝伦的期盼。
他一生戎马,决策于千里之外,运筹于帷幄之中,早已习惯了掌控和等待。但这一次的等待,
却让他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仿佛在等待一场命运的审判。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书房里的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敲击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一个小时的规定时限很快到了,然而,门外并没有响起李云龙熟悉的脚步声。
张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但依旧稳坐如山。他了解李云龙的效率和能力,超时未归,
只意味着一件事: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或复杂情况。果然,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书桌上的保密专线电话响了起来。
铃声尖锐地划破了夜的宁静。张老迅速拿起听筒:
“说。”
电话那头传来李云龙的声音,依旧沉稳,却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谨慎:
“首长,是我。李南的身份信息...调取遇到些情况。他的部分档案,涉密等级非常高,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估。
常规路径无法短时间内获取全部,需要启动更高级别的核查程序,可能需要多一点时间。”
涉密等级很高?一个区县级的常务局长?张老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这非但没有让他不悦,
反而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了更深的涟漪。一个公安基层干部,拥有如此高的保密级别,这本身就不寻常!
这背后隐藏的信息,或许恰恰印证了他那个不敢深思的猜测。
“我知道了。”
张老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按程序办,但要最快速度。我在这里等。”
“明白!”
放下电话,书房再次陷入沉寂。张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
心中的那个猜想,因为“高涉密等级”这个信息,而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灼热。等待继续。
直到晚上近十点,窗外已是万籁俱寂,书房的门才被轻轻敲响。
“进来。”
李云龙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专注。
他手中拿着一个厚厚的、标注着醒目保密编号的牛皮纸档案袋。
“首长,资料全部在此。部分内容经过多方核实与权限申请才得以调阅。”
李云龙双手将档案袋呈上。张老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档案袋,目光首先落在档案袋左上角——那里,
鲜红的、仿佛带着灼人温度的印章赫然映入眼帘:【绝密★长期】四个字,像重锤般敲在他的心上。
长期!这意味着保密期限是无限期的!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公安局长该有的档案密级!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但立刻又被强行压下。他挥了挥手,李云龙会意,
无声地退至书房外间等候,并轻轻带上了门。书房内,只剩下张老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开启一个尘封了无数岁月的宝盒,又或是拆开一枚可能改变一切的信件,动作缓慢而郑重地解开了档案袋上的密封线。
第262章 近乎“妖孽”的履历
抽出的,首先是一份个人基本信息的表格。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捕捉到了最关键的那几行:姓名:李南
出生年月:1977年5月
出生地:临海省德市
背景信息:孤儿
“1977年5月...德市...孤儿...”
张老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拿着纸张的手,猛地一颤!他的儿子张建明,是在1976年7月出的事!
而建明在德市谈的那个对象,他是76年6月才知晓并紧急叫回建明的!哪知建明一拖再拖...
从76年7月到77年5月...这时间...这时间刚好对得上!如果...如果当时建明的那个对象已经...
那么孩子出生的时间,就在77年的4、5月间!“孤儿”这两个字,更是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难道...难道建明留下的血脉,竟然流落在外,成了一个无人知晓、无依无靠的孤儿?!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不得不伸出手撑住桌面,才稳住身形。
心脏狂跳得厉害,仿佛要撞破胸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履历清晰记录着李南的成长轨迹:自幼被收养,十八岁入伍...
入伍后的记录,开始变得不同寻常,也解释了他那高涉密等级的原因。
第二年,李南便被选拔进入西南军区那只威名赫赫、专门执行最危险任务的“猎鹰”特种大队!
第三年,更是入选了传说中、只存在于极少数人知晓层面的、专门负责境外绝密任务的“龙炎”特战队!
“猎鹰”,“龙炎”。张老的指尖抚过这两个代号。他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这个孩子,在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就已经在枪林弹雨、生死边缘徘徊!
那是真正的铁血淬炼,是华夏最锋利的尖刀!这不仅仅需要极高的军事素养,更需要无比坚定的政治信念和舍生忘死的勇气!
他的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荡和骄傲?为这个可能与建明、与张家有着深切关联的年轻人所展现出的卓越而震撼。
然而,这份辉煌的军旅生涯,却在第五年戛然而止。档案上冷冰冰地写着:因违反纪律,受处分,提前转业。
看到这里,张老的眉头紧紧皱起。违反纪律?什么样的纪律问题,会让一个前途无量的“龙炎”小队长被迫转业?
他抬起头,对着外间沉声道:
“云龙。”
李云龙应声而入。张老指着档案上那行关于处分的记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明天。把这件事,具体原因、经过、所有细节,彻底搞清楚。要绝对准确。”
“是!首长!”
李云龙记下命令。张老的目光再次回到档案上,后面记录的是李南转业后的履历。
2000年6月,转业进入德市新区分局南门派出所,成为一名普通民警。
然而,接下来的记录,简直如同传奇小说般令人难以置信:进入派出所不久,便连续破获多起积压旧案,
表现突出,迅速获得提拔。同年7月,调任新区分局刑侦大队中队长。任职期间,破获系列重大盗窃案。
9月,更是凭借三枪破获了震惊全国的三地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此案告破,影响极大,
李南因此荣获公安部个人一等功!两个月后,因功绩卓着,被破格提拔为定城分局正科级别的副局长!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密集,功绩显赫!张老看着这份光芒闪耀、甚至可以说有些“吓人”的履历,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真的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在短短一年多时间之内做出来的成绩吗?
这需要何等惊人的能力、魄力、乃至...运气?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优秀”的范畴,近乎“妖孽”!
从铁血特种兵到屡破奇案的神探,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究竟蕴藏着多大的能量和秘密?
震惊之余,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度欣慰、骄傲、心痛、愧疚的复杂情感,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张老的心脏。
第263章 雷豹
如果...如果他真的是建明的孩子,那么他流淌着张家的血脉,拥有着如此不凡的意志和能力,
却在外孤身一人,吃了多少苦?经历了多少磨难?才走到了今天?而自己这个做祖父的,
却对此一无所知,让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孤儿!这份沉重的思绪,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却依旧紧紧攥着那份档案,仿佛那是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又仿佛那是一份沉重无比的忏悔录。夜,更深了。书房的灯光,将老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孤独。
而一段跨越了近二十多年时空,交织着血与火、悲与欢、遗忘与寻找的故事,似乎终于在这一夜,露出了它的第一缕微光。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李云龙便已驱车抵达位于京城远郊的某集团军驻地。
经过严格的身份核查和通报,他被引至一间小会议室等候。不多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位身着松枝绿军装、肩扛少将军衔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身材不算特别高大,
却异常精悍结实,仿佛一头蓄满力量的猎豹,古铜色的脸庞上刻着风霜的痕迹,眼神锐利如刀,
正是现任该集团军副军长、李南在“龙炎”时的老大队长——雷豹。
“李上校,稀客啊。”
雷豹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爽,他与李云龙显然相识,握手时力道十足,
“电话里说得严肃,什么事能让你这位‘星渚山’的大警卫员亲自跑一趟?总不会是老首长有什么指示吧?”
他半开玩笑地问道,但眼神里带着探究。李云龙神色凝重,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雷军长,冒昧打扰。我今天来,是为了私事,但也关乎一位非常优秀的军人。
我想向您了解一个人——李南,他曾经是您手下‘龙炎’的队员。”
听到“李南”这个名字,雷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骤然变得复杂起来,那里面有惋惜,有痛心,
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他沉默了几秒,示意李云龙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李南?你怎么会突然问起他?他的事情...可是有保密纪律的。”
“我明白纪律。”
李云龙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诚恳而坚定,
“但我需要知道真相,特别是关于他当年受处分转业的真实原因。这对我非常重要。”
雷豹紧紧盯着李云龙,似乎在权衡利弊。他清楚李云龙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他身后的“首长”二字又代表着何等分量。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无尽的遗憾:
“李南...他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兵之一,是最好的队长苗子!他的转业,是我心里一直过不去的一个坎!”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情绪:
“既然你找到我,想必也知道些情况。罢了,这件事憋在我心里也好几年了。但今天你我之间的谈话,出了这个门,我绝不会承认。”
李云龙重重点头:
“您放心,规矩我懂。”
雷豹深吸一口气,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回到了几年前那硝烟弥漫的境外战场,声音也变得低沉而凝重:
“那是一次高风险的境外秘密任务。李南是队长,带着另外六人精干小队,任务完成得极其漂亮,
甚至超出了预期,捣毁了一个关键节点,获取了重要情报。但是...在行动收尾阶段,出了意外。”
“队里一个叫宁伟的队员,年轻,军事素质极其过硬,也是个好苗子,就是性子有点愣,报仇心切。
具体原因涉及更高机密,恕我不能多言。他在没有接到明确指令的情况下,擅自脱离预定位置行动,
虽然其个人初衷或许情有可原,但直接导致了...导致了我们一位重要的境外情报人员暴露,并最终牺牲。”
第264章 转业的真相
雷豹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发白:
“虽然整个行动大局上取得了胜利,但这条人命的损失,是巨大的遗憾,也引发了后续一系列复杂的国际交涉和政治影响。”
“任务结束,回国途中。”
雷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
“李南作为队长,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知道,按照军纪,宁伟的擅自行动导致如此严重后果,
军事法庭是逃不掉的,不光军旅生涯必然就此终结。而且还会...”
雷豹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对我说‘那小子,是个天生的战士,他为战场而生,离开部队,他就毁了。’这是有一名当时执行任务的队友后来跟我说的。”
“在飞机上,李南找宁伟谈了话,也和其他队员统一了口径。”
雷豹的语气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他说服了所有人,将这次意外的主要责任,揽到了他自己头上——汇报说是他作为队长,
现场指挥判断失误,下达了错误的指令,才间接导致了情报人员的暴露和牺牲。”
李云龙静静地听着,心中已是巨浪滔天。他能想象到李南做出这个决定时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他热爱那身军装,热爱‘龙炎’。”
雷豹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比谁都更适合留在那里!但他选择了保护他的兵,保护那个他认为更有‘兵味’、更适合留在部队的宁伟。
他觉得宁伟的军事天赋更高,性子虽然需要磨砺,但未来成就不可限量,不该因为一次冲动而断送。
而他李南,觉得自己就算离开部队,也能在其他地方找到自己的路。”
“回国后,李南提交的行动简报,就是按照这个口径写的。”
雷豹叹了口气,
“几乎毫无破绽。加上境外牺牲人员的消息已经传回,高层震怒,必须有人承担责任。
于是,所有的压力和责任,都落在了‘指挥失误’的李南身上。”
“等我后来通过各种渠道,隐约察觉到真相时,已经晚了。”
雷豹的脸上满是痛惜和无奈,
“处分决定已经下达,木已成舟。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想替他挽回,甚至想去找老首长们说明情况...
但事情牵扯到境外、涉及到人命和政治影响,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军事纪律问题,各方力量博弈之下...
最终无能为力。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最得意的队员,背着处分,黯然离开。
我特么什么都做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
最后两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会议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李云龙能感受到雷豹语气中那份深深的不甘和遗憾,也能想象到李南当年做出那个决定时,
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对部队的不舍,对战友的责任,对纪律的违背,对未来的迷茫...
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却选择了自我牺牲。
“那宁伟后来呢?”
李云龙问道。
“宁伟...”
雷豹的眼神更加复杂,
“他留下来了。李南的自我牺牲,似乎真的狠狠刺激了他。他后来像变了个人,沉默了很多,也拼命了很多,
军事技能越来越变态,现在已经是‘龙炎’新的尖刀了。但他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对李南,
他愧疚了一辈子,也念了一辈子的好。李南是他过命的队长,更是替他扛下了所有前程的恩人。”
李云龙默然。他终于明白了李南档案上那“绝密”的部分缘由,也明白了那份处分背后沉甸甸的份量。
这不是一个污点,而是一个军人为保护战友、为顾全大局而做出的悲壮选择。这份担当,这份情义,足以令人动容。
“李南他...知道您后来清楚真相了吗?”
李云龙最后问道。雷豹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我是在他转业命令下来之后,才找到其他队员核实了这件事。但是我也只能埋在心底,在他离队前,
找他喝了一次酒,骂了他一顿蠢货...但我知道,他懂我什么都知道了。
那小子,精着呢。这件事没多久,我也被老首长调到了这边......”
第265章 国士无双
李云龙站起身,郑重地向雷豹敬了一个军礼:
“雷军长,谢谢您!谢谢您告诉我真相。请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雷豹也站起身,回了一个军礼,眼神锐利:
“李上校,李南是个好兵,更是条汉子!他虽然不在部队了,但谁要是因为过去那点事给他小鞋穿,我雷豹第一个不答应!”
李云龙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异常沉重,心中充满了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分局长的敬佩与感慨。
而这份沉重的真相,即将被带回星渚山,呈递给那位少有失眠的老人。
下午两点多,虽然烈日炎炎但是星渚山却静谧依旧。李云龙驾驶着张老的专属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别墅院落。
他快步走入别墅,径直来到书房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门内传来张老沉稳的声音。李云龙推门而入。只见张老正站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后,
屏气凝神,运笔如飞,正在宣纸上挥毫泼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老人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交织在一起。
老人神色平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情感风暴从未发生过,但李云龙敏锐地察觉到,
老人眼底深处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的光芒。李云龙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是静立一旁等候。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张老缓缓搁下毛笔,目光落在自己的作品上,微微颔首,似乎还算满意。
这才抬起头,看向李云龙,眼神平静无波:
“事情办妥了?”
“是,首长。”
李云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上午从雷豹将军处获悉的、关于李南处分事件的真相,
原原本本、清晰扼要地汇报了一遍。他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只是客观复述了任务意外、
李南揽责、保护战友、无奈转业的整个过程。书房里异常安静,只有李云龙平稳的叙述声。
张老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握着镇尺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些。
当听到李南为了保住那个叫宁伟的队员的前程,毅然将全部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甚至不惜断送自己无比热爱的军旅生涯时,老人的眼眶几不可察地微微泛红,但迅速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然而,李云龙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老人周身弥漫开来——那里面有痛心,有惋惜,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赏和骄傲!汇报完毕,李云龙垂手而立,等待指示。
张老沉默了片刻,忽然再次提起那支饱蘸浓墨的毛笔。他没有铺新的宣纸,而是就在刚才那幅字旁的空白处,
挥毫写下了四个遒劲有力、铁画银钩的大字:国士无双!四个字,一气呵成,笔力雄健,气势磅礴!
仿佛将老人心中所有的震撼、激赏、欣慰和难以言表的复杂情感,都倾注在了这力透纸背的笔墨之中!
何为国士?才德盖世,堪当大任!何为无双?独一无二,举世难寻!这不仅仅是对能力的肯定,
更是对品格、对担当、对那份舍己为人的牺牲精神的最崇高赞誉!李云龙看着这四个字,心中亦是澎湃不已。
他明白,这是老首长此刻内心最真实的写照。张老放下笔,目光久久凝视着这四个字,仿佛透过它们,
看到了那个素未谋面、却已让他心潮澎湃的年轻身影。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知道了。云龙,辛苦了,你去休息吧。”
“是!”
李云龙敬礼,转身轻轻退出了书房,并细心地将门带上。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张老一人。
他缓缓坐回椅中,目光再次扫过桌上那份写着“绝密”的档案,又落在那墨迹未干的“国士无双”四个大字上。
真相已然明了。李南的品格与担当,远超他的想象。这样一个年轻人,无论他是否与张家有血缘关系,都值得他倾注最大的关注和爱护。
第266章 张老的计划
然而,正是因为这份激赏和那份潜藏心底的巨大期盼,一个新的、极其严峻的难题摆在了他的面前——确认血缘关系。
亲子鉴定,这是科学且必要的一步。但这件事,必须做得绝对隐秘,密不透风!
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绝不能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李南本人!张老的眉头深深锁起。
他的身份太过敏感,不知多少双眼睛或明或暗地盯着他和他的家族。一旦这件事在操作过程中有丝毫泄露,
所引起的风波将难以想象。这不仅可能给李南带来巨大的困扰和不可预知的危险,
无论是来自政敌的窥探还是其他势力,更可能触及儿子建明那桩旧事,再次揭开家族的伤疤,
甚至可能影响到一些至今仍在位的老同志之间的关系。他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可靠、万无一失的方法。
直接动用权力强行安排?风险太高,环节太多,容易授人以柄。通过保健系统借口体检获取样本?
李南是公安局长,心思缜密,绝非寻常手段可以瞒过,一旦引起他的怀疑,反而弄巧成拙。
寻找一个看似完全偶然的机会?张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各种方案的可行性与风险。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精心设计,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都必须绝对忠诚且守口如瓶。
他甚至考虑到,即便鉴定结果证明李南与张家并无血缘关系,他也决意要暗中关注和扶持这个年轻人。
这样的英才,国家需要,人民也需要。但倘若...倘若真的有血缘之亲...想到这种可能性,
即便是他这样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人,心脏也忍不住加速跳动起来。那将不仅仅是家族的幸事,
更是一种对逝去儿子最好的告慰,是对他晚年最大的慰藉。但无论如何,第一步,必须走得稳,走得绝密。
老人深邃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审视、推演每一个可能的计划和细节。
他拿起内部保密电话,又放下,沉吟片刻,最终决定先不动用常规渠道。他需要找一个,或者设计一个,
完美无缺的、看似自然而然的机会。一场在绝对保密状态下进行的、关乎血脉亲情的精密操作,
正在这位老人的 无声指令下,悄然拉开了序幕。而它的核心,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年轻人,对此还一无所知。
经过一个多月的艰苦奋战,在公安部的高效协调和临海省、粤省、宁省、桂西四省一直辖市沪市警方的大力协作下,
以刘小华为首的特大制贩毒团伙被彻底摧毁。此案战果之辉煌,震惊全国:先后在桂西省全州县、
粤省普柠市、宁省金川市、沪市郊区等多地,起获高纯度冰毒成品及半成品累计超过8.36吨,
这个数字是当时全国全年缴获毒品总量的数倍,堪称建国以来之最!捣毁大型制毒工厂(含未完工)3处,
缴获大量制毒设备和化工原料。抓获涉案犯罪嫌疑人数十名,查封、冻结涉案资产数千万元。
由于案件是由德市定城分局最初立案侦查并成功突破主犯,且主要侦办工作由德市警方承担,
在公安部的协调下,最终主犯刘小华及其他几名核心骨干的侦查终结、移送起诉管辖权,即主办权明确由德市警方行使。
其他协作省市警方则在战果统计,如缴毒量、抓人数、表彰奖励等方面获得了大幅度的倾斜和认可,
做到了皆大欢喜,充分体现了办案协作精神。这起惊天大案的成功告破,连同之前引起部里关注的“定城模式”,
让德市公安,尤其是背后的关键人物李南,在公安部层面挂上了号。公安部长元恒建在详细阅读了相关报告后,
做出了一个决定:亲自率队,赴德市进行视察调研。而就在这紧张筹备、高规格接待的背后,
元恒建部长还带着一项绝密的、仅有极少数核心人员知晓的任务,利用此次视察的机会,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情况下,获取李南的dNA样本。
第267章 公安部长视察
八月八日,上午九时许。临海省省会星城机场贵宾通道戒备森严,气氛庄严。
临海省委常委、副省长、兼政法委书记苏建民,公安厅长胡国新等省部级领导以及德市市委书记、
市长等主要领导早已在此等候。一架波音737公务专机平稳降落。舱门打开,公安部长元恒建身着白色短袖警衬,
肩扛总警监警衔,神采奕奕地步下舷梯,与迎候的各位领导一一握手寒暄。现场记者镜头闪烁,记录下这一时刻。
简短的欢迎仪式后,元恒建部长在省、市主要领导的陪同下,乘车前往德市。
车队一路警灯闪烁,路线周密安排,畅通无阻。不怕大劳有雨伞,就怕奥迪带爆闪。
说的就是现在这个情况。抵达德市后,行程紧凑而高效:
首先听取汇报,在市局指挥中心,元恒建部长认真听取了德市市局局长齐亮关于刘小华特大制贩毒案全面侦破情况的汇报,
以及常务副局长唐国栋和定城分局李南关于“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的专题汇报。
李南在汇报时,逻辑清晰,数据详实,重点突出,既展现了成绩,也不回避初期遇到的困难和未来的挑战,
给元部长留下了深刻印象。然后实地视察, 随后,元部长一行前往定城分局情报信息中心。
在这里,他亲眼看到了现代化的设备和高效的运作流程,甚至还现场观摩了一起通过情报预警成功预防街头聚众斗殴的模拟推演。
元部长不时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李南和周正等人均给予了准确流畅的回答。
接着就是基层座谈,在九孔桥派出所,元部长与基层民警代表亲切座谈,听取了他们对新模式应用的切身感受和建议。
民警们朴实而充满干劲的发言,让元部长频频点头。
整个视察过程,李南虽然职位不是最高,但他作为具体工作的主要推动者和汇报人,
其能力、气质和谈吐,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焦点之一。元恒建部长目光如炬,多次将赞许的目光投向他。
视察间隙,在定城分局情报信息中心,元部长提出要亲自操作一下系统,感受一下。
在技术人员简单指导后,他坐在了主操作台前。李南自然在一旁陪同讲解。
中午,德市市委、市政府在市委招待所安排了隆重而不过分奢华的工作午宴。
李南作为功勋人员和新模式的核心汇报人,也有幸位列其中,虽然座位相对靠后。
席间,气氛融洽。元恒建部长在敬完省、市主要领导后,特意端着酒杯,走到了李南这一桌。
“李南同志,”
元部长微笑着看向他,
“今天听了你的汇报,看了你们的成果,很好!很有想法!也很有魄力!
来,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为公安工作做出的探索和贡献!”
李南受宠若惊,连忙双手举杯,身体微躬:
“部长您过奖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离不开上级领导的正确指导和同志们的共同努力!”
元部长与他轻轻碰杯,抿了一口酒,并没有立刻离开,并且拦住李南的手,示意他不要喝完。
接着随意地聊了起来,李南只好端着杯子站在原地听元部长说:
“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很难。尤其是推动改革,阻力不小吧?我听说你搞这个‘定城模式’,一开始也有不少质疑的声音?”
李南略一沉吟,从容应答:
“报告部长,困难确实有。主要是观念转变和现有工作模式的惯性。但我们觉得,只要方向是对的,
是对提升战斗力有用的,再难也要坚持。我们通过试点先行、做出成效,用事实说话,慢慢的,
大家就看到好处,也就接受了。关键还是要把工作做实,让基层民警真正感受到新模式带来的便利和高效,而不是增加负担。”
元部长点点头,又问:
“那你觉得,未来公安工作的发展,最重要的方向是什么?”
第268章 获得DNA 样本
这个问题很大,但李南的回答却显得举重若轻,既有基层视角,又带着一种超脱其职务的高度:
“我认为,未来必然是科技赋能和深化改革双轮驱动。科技是手段,比如我们的情报信息中心,
但它必须服务于公安工作的核心使命——预防和打击犯罪、服务人民群众。不能为了科技而科技。
同时,必须配套深化体制机制改革,比如警力下沉、警务流程再造,才能让科技发挥最大效能。
最终目标,是构建起一套符合新时代要求、反应更灵敏、打击更精准、服务更便捷的现代警务体系。”
他的回答,没有空话套话,既有对现实的深刻洞察,也有清晰的前瞻性思考,
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基层副局长能说出来的话,更像是经过高层政策研究室锤炼过的观点。
元恒建部长听着,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仅有能力、有干劲,更重要的是有思想、有格局,对公安工作的发展有着超越其年龄和职务的深刻理解和战略眼光。
这是一种极为难得的品质。
“说得好啊!”
元部长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轻轻拍了拍李南的肩膀,
“科技赋能,深化改革,双轮驱动!总结得非常到位!李南同志,你很优秀,是棵好苗子!
好好干,公安事业需要你这样既有实践又有思想的年轻干部!来,我代表党委班子敬你一个。
酒呢,今天就不喝了,你们下午还有其他工作,我也不能让你们误事嘛,对不对。”
部长都发话了,其他人也只好作罢。这一次元恒建没有拦下,让李南把酒一次喝完了。
其他人也都把杯子酒喝光了。元恒建的机要秘书眼疾手快,
“我帮您把这儿收拾一下。”
不仅把元恒建的杯子,连同李南的酒杯也收到了后面的台子上。这个举动倒也没有让李南起疑,
既然不喝酒了把杯子收走是很正常的事。不喝酒了饭都吃得快一点,没一会午宴在友好的气氛中结束。
李南喝过的那个酒杯也在元恒建机要秘书的不经意间将其收到了一个密封袋中,放进了他的黑色提包。
下午,元恒建部长未做过多停留,按计划乘车返回星城机场,乘专机离开德市。
这一刻,元恒建心底确实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惜才之心。他甚至开始觉得,让这样的人才一直待在基层,或许是一种浪费。
短短一天的视察调研,节奏极快,但影响深远。元部长带走了对德市公安工作的充分肯定,带走了一份绝密的dNA样本,
也带走了一份对一位名叫李南的基层副局长的深刻印象和期待。而李南并不知道,他的人生轨迹,
或许已经因为这次视察和那次短暂的对话,而悄然发生了偏转。晚上九点多钟,
星渚山别墅区除了知了的叫上显得格外安静。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驶入,并未开往元家所在的别墅,
而是径直停在了相邻的张老家院门外。车门打开,风尘仆仆的公安部部长元恒建快步下车。
他刚从临海省德市视察归来,连家都未回,公文包还拎在手中,脸上带着一丝公务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公文包里还装着一个不起眼的、看似用于证物保存的小型密封袋,里面隐约可见一个使用过的玻璃酒杯。
李云龙早已在院门口等候,见到元恒建,无声地敬了个礼,侧身引路:
“元部长,首长在书房等您。”
元恒建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跟着李云龙穿过静谧的院落,径直走向书房。
他的步伐沉稳,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几天前,他接到李云龙打来的电话,转达了张老的意思,
希望他来一趟家里,这本身不算异常,他时常来看望张老。但电话里李云龙语气那份非同寻常的郑重,
以及张老特意点名要他过去,让他隐约感到,此次会见,绝非寻常的闲话家常。
第269章 让二儿媳秘密上京
张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如释重负,他抬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着元恒建,
充满了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托付之情,
“这件事...关乎甚大,或许是我老头子的一点私心执念,或许关乎一些旧事。现在还不便细说,但你的帮助,至关重要。”
元恒建立刻端正坐姿,神色严肃而诚恳:
“张伯伯,您言重了。您吩咐的事,我一定办好。您放心,此事出您口,入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细节。”
他聪明地没有追问任何缘由,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好奇。他深知这位老人的身份和性格,
如此隐秘交代的事情,必然有着惊天动地的缘由,不该他知道的,他绝不打听。
这种绝对的可靠和分寸感,正是张老极度欣赏他的地方。果然,张老交给了他一个任务。
这不,现在复命来了。书房门打开,张老并未像往常一样在看书或练字,而是端坐在书桌后,似乎专程在等待他的到来。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书桌区域,显得其他地方有些昏暗,更添了几分肃穆和机密之感。
“张伯伯,我回来了。”
元恒建走进书房,语气恭敬中带着亲近。
“恒建来了,坐。”
张老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目光随即落在他手上那个密封袋上,眼神微微一凝。
元恒建会意,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那个密封袋轻轻放在书桌上,推向张老:
“张伯伯,您交代的事情,办好了。”
密封袋里,正是一个看似普通的玻璃酒杯,杯口边缘还隐约能看到一些干涸的唾液。
这是获取dNA样本最常规且不易引人怀疑的方式之一。张老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密封袋,
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极其郑重地将它拿起,仿佛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他仔细看了看,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书桌最稳妥的位置。
“好,好...恒建,辛苦你了。”
张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让人放心。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看看吉宗吧,他肯定也念叨你了。”
“是,张伯伯您也早点休息。”
元恒建起身,恭敬地告辞。他离开书房,在李云龙的陪同下走出院落,自始至终,
没有再回头看那个密封袋一眼,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包括回到隔壁后,面对自己父亲的询问,
也只说是先去向张老汇报了一下德市视察的总体情况。只是,在前往德市落实张老交代的任务时,
他特意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个名叫李南的副局长。越看,他越觉得此人眉宇间那股英气与果决,
像极了他曾经认识的某人,但那个名字在嘴边盘旋,一时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模糊的印象,
更让他意识到张老此举背后的深意可能远超他的想象。送走元恒建,书房重归寂静。
张老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那个小小的密封袋上,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急切。他不再犹豫,
立刻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温和干练的女声:
“喂,爸?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是身体不舒服吗?”
来电显示是星渚山的号码,让远在西川省蓉城市的李韵红,张老的二儿媳,蓉城市人民医院副院长,立刻紧张起来。
“韵红,我没事,身体很好。”
张老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语气中的凝重却无法完全掩饰,
“你听我说,现在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立刻、秘密地来京城一趟。”
李韵红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但她素知公公的性格,从未如此急切且神秘地深夜来电,
心知必有大事,立刻沉声道:
“爸,您说。”
“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建军和孩子。”
张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
“你找个合理的借口,明天一早,搭乘最早一班飞机来京城。下了飞机,不要联系任何人,
直接打李云龙的电话,他会安排一切。”
李韵红听得心头一紧,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想象。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道:
“好的,爸,我明白了。我马上安排,明天最早航班过来。”
“嗯。”
张老似乎松了口气,但又加重语气强调了一遍,
“记住,绝对保密!”
“您放心,我知道轻重。”
挂断电话,张老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第一步最关键的布局。
他将身体深深埋进椅背,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冰冷的密封袋。
样本已到手,最信任的、具备专业医学知识和二儿媳即将亲自前来。
第270章 你必须在现场全程盯着
接下来,就是等待和那场必须万无一失的鉴定了。夜空下,星渚山静默无言,唯有书房里的老人,
和他的期待与焦虑,在无声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翌日,中午十一点二十分整。
张老的专属红旗座驾悄无声息地驶入院落。车门打开,一位身着得体职业套裙、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快步下车。
她便是张老的二儿媳,西川省蓉城市人民医院副院长李韵红。
她面容姣好,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旅途疲惫和更深层次的紧张与困惑。
接到公公那通非同寻常的电话后,她一夜未眠,安排好医院的工作,天未亮便赶往机场,搭乘早上八点的航班抵达京城。
李云龙低声道:
“李院长,首长在书房等您。”
“麻烦李上校了。”
李韵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跟着李云龙走向书房。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公公深夜急电,严令保密,又让她火速进京,这在她嫁入张家这么多年来,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她心中充满了各种猜测,却又不敢深想,只是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书房门打开,张老正坐在书桌后,
似乎一直在等待。他面前的桌上放着茶杯,但看起来并未动过。
“爸,我来了。”
李韵红走进书房,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恭敬甚至拘谨。在张家,张老的威严是无声却无处不在的。
他虽从不苛责晚辈,但那份历经风雨沉淀下来的气势和一家之主的份量,
让所有子女后辈在他面前都自然而然地保持着敬畏之心。张家的家教极严,尤其是“分寸”二字,
是刻在每个孩子骨子里的。不该问的不同,不该说的不说,时刻谨言慎行。
“嗯,坐吧。”
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她一路的疲惫,
“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爸。”
李韵红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面对上级领导。
她不敢主动询问为何叫她来,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指示。张老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学术探讨般的严肃:
“韵红,你是学医的,又在医院管理岗位,对现在那个...dNA鉴定技术,了解多少?”
李韵红微微一怔,万万没想到公公会问这个。她谨慎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回答道:
“爸,dNA鉴定是目前国际公认的最准确的个体识别和亲缘关系鉴定方法。
原理是通过比对特定基因座上的遗传标记...简单来说,就是每个人的dNA遗传自父母,
具有唯一的特异性和稳定的遗传性,所以准确性非常高。”
她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
“嗯。”
张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问道,
“那...如果是爷孙之间,比如祖父和孙子,做这种鉴定,准确率也能保证吗?”
“可以的,爸。”
李韵红肯定地回答,
“虽然直接父子鉴定的信息量更充分,但爷孙鉴定通过检测Y染色体或者常染色体上的遗传标记,
同样可以达到非常高的准确率,用于确定亲缘关系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张老似乎松了口气,又追问了一句:
“还有,用唾液,就是口水,作为检测样本,行不行?需不需要抽血?”
“可以的。”
李韵红再次给出肯定答案,
“唾液中含有脱落的口腔上皮细胞,完全可以提取到足够的dNA进行鉴定。
抽血虽然dNA含量更丰富,但唾液取样更方便、无创,作为样本是完全可行的。”
听到所有技术层面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张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他沉吟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凝重,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性:
“韵红,现在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立刻去办。你亲自去一趟京城最权威的鉴定机构,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确保整个过程绝对保密,万无一失。你必须在现场全程盯着,
从样本送检到出结果,每一个环节都不能离开你的视线。鉴定结果出来后,原件立刻密封,
由你亲手带回来交给我,不允许有任何复印件,不允许有任何信息泄露。明白吗?”
李韵红的心猛地一跳。
第271章 李韵红的震惊
如此兴师动众、如此严苛的保密要求,这到底是要鉴定谁?但她不敢多问一句,立刻重重点头:
“爸,我明白!我一定办好,全程亲自盯着,结果亲手带回!”
“好。”
张老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态度很满意。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然后才缓缓问道:
“样本在哪里?需要我提供什么?”
李韵红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这是她的专业本能。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她彻底惊呆了,甚至瞬间失态!
只见张老从书桌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小型密封袋,里面装着一个看似普通的玻璃纸杯,
杯口边缘还有些许痕迹。
“这是其中一份样本。”
张老的声音异常平静。然后,在李韵红震惊的目光中,张老又随手从桌上拿过一个干净的空纸杯,
转过身,竟然直接往杯子里吐了一点口水!
“爸!您...您这是干什么?!”
李韵红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变得结结巴巴,甚至有些尖利。
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这一幕!公公竟然...竟然用这种方式提供样本?!
话一出口,她立刻就后悔了!脸瞬间变得煞白!她竟然在质疑和质问公公!这在张家的家教里是绝对不允许的!
她立刻低下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心脏狂跳,又是害怕又是后悔:
“对...对不起,爸...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老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也没有丝毫动怒。他只是平静地、小心翼翼地,
将那个装有自己唾液的纸杯也放进另一个密封袋里,封好口。
然后,他将两个密封袋一起推到李韵红面前。
“去做鉴定吧。尽快。”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李韵红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两个仿佛有千斤重的密封袋。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疑问和震惊几乎将她淹没。公公竟然要用自己的唾液,和另一个未知来源的样本,
去做亲缘鉴定!对方是谁?竟然让公公如此不惜身份、用这种最原始也最隐秘的方式亲自获取样本?
而且还可能是爷孙鉴定?!她不敢想,也不敢问。张家严格的家教和此刻书房里凝重的气氛,
让她将所有的疑问和震惊死死地压在了心底。她只是紧紧攥着那两个密封袋,仿佛攥着两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我...我这就去办。”
李韵红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但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嗯,去吧。云龙会送你出去,车已经备好了。”
张老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里,闭上了眼睛,似乎做完这一切,让他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李韵红不敢再多留一秒钟,对着公公微微鞠了一躬,紧紧攥着两个密封袋,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书房。
她的心依旧在狂跳,后背甚至惊出了一层冷汗。直到坐进车里,离开了星渚山范围,她才敢长长地、
颤抖地吁出一口气,看着手中那两个密封袋,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茫然。
而书房内,张老依旧闭目坐着,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皮,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波澜。
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科学,给他一个最终的答案。
车子驶离星渚山,汇入京城的车流。车内气氛凝重,李韵红紧紧攥着手提包,
里面那两个小小的密封袋仿佛有着千钧重量,灼烧着她的指尖和神经。
她的大脑依旧一片混乱,公公那惊人的举动和严厉的指令不断在脑海中回放。
“李上校,”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麻烦你送我去303医院。”
李云龙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疑问,只是干脆地应道:
“好的,李院长。”
作为警卫员,他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熟练地调整方向,朝着303医院驶去。
选择303医院,李韵红是经过瞬间权衡后认为最稳妥的选择。
第272章 DNA检测
这所军队医院级别高、管理严格、保密性强。更重要的是,她的大学同窗、闺蜜柳霞就在303医院担任副院长,
同时也是拥有大校军衔的军官。两人从医学院时代就要好,这些年来尽管天各一方,但联系从未断过,
感情深厚,彼此信任。借助这层关系,或许能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以最高效率完成公公交代的任务。
车子在医院僻静的行政楼前停下。
“李院长,需要我等您吗?”
李云龙问道。
“不用了,李上校,你先回去复命吧,我这里不知道要多久,结束后我自己想办法回去。”
李韵红不想让李云龙过多参与其中。
“是。”
李云龙不再多言,驱车离开。李韵红站在楼下,再次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衣襟,拿出手机拨通了柳霞的电话。
“喂?韵红?天哪!你怎么来京城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柳霞惊喜又意外的声音。
“霞姐,我现在就在你办公楼楼下,有点急事,需要马上见你。”
李韵红的语气罕见地带着急促和严肃。柳霞立刻听出了不对劲:
“好,你直接上来,我办公室没人。”
几分钟后,李韵红敲开了柳霞副院长办公室的门。柳霞是一位同样干练利落的中年女性,
身着军装,肩上的大校军衔熠熠生辉。她看到李韵红紧张的神情,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了。
“韵红,出什么事了?”
柳霞关上门,关切地拉着她坐下。李韵红没有寒暄,直接从包里拿出那两个密封袋,放在桌上,
目光直视柳霞,语气凝重至极:
“霞姐,我长话短说。这是我受蓉城那边重要领导紧急委托的政治任务,需要立刻做一份dNA亲缘鉴定。
要求是:绝对保密,全程我必须在场监督,鉴定结果原件我必须立刻亲手带走,不允许有任何记录和外泄。”
她刻意模糊了来源,抬出了“政治任务”和“重要领导”,这是最能引起柳霞重视且不再深入追问的说法。
柳霞看着桌上那两个普通的密封袋,又看看李韵红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紧张,眉头紧紧蹙起。她了解李韵红,
如果不是天大的事情,绝不会如此失态和郑重其事。她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普通鉴定。
“我明白了。”
柳霞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站起身,
“你跟我来。”
她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或者“是谁的”,这就是她们之间的默契和信任。她拿起内部电话,
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不容置疑:
“小刘,你立刻到三号楼地下三层的特殊检验科来一趟,对,就你一个人,马上。”
几分钟后,一位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十分精干年轻的女性技术人员匆匆赶来。柳霞直接介绍道:
“小刘,这位是西川省蓉城市人民医院的李韵红副院长,我的老同学。现在有一份极其重要的鉴定样本,
需要立刻进行检测。你亲自操作,李院长会全程在场。鉴定结果出来后,原始报告直接交给李院长,
全程禁止记录,禁止任何形式的留存和外传,这是命令!明白吗?”
小刘看到两位院级领导如此阵仗,心中凛然,立刻挺直腰板:
“明白!柳副院长!保证完成任务!”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对李韵红来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全程站在特殊的检验科实验室外间,
透过玻璃窗,看着刘技术员小心翼翼地从两个纸杯上提取样本,进行一系列复杂的操作。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从李韵红紧握的双手和凝重的神情都能感觉出内心的不平静。
李韵红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各种可怕的猜测和莫名的期盼在她心中交织。
她既害怕看到那个结果,又隐隐期待着什么。终于,实验室的门开了。
小刘拿着几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走了出来,她的脸色没有任何异样,
“李院长,结果出来了。”
小刘的声音非常平静,显然她对每天重复做的事情没有一丝波澜。
李韵红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接过了那几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纸。
第273章 亲权概率大于99.99%
她的目光直接跳过前面那些复杂的基因座数据和图表,疯狂地搜索着最后的那行结论性文字!
当她的视线终于捕捉到那一行清晰的黑色字体时——
【经dNA分析,支持检材1与检材2之间存在生物学祖孙关系。亲权概率大于99.99%。】嗡——!
李韵红只觉得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仿佛有惊雷在耳边炸响!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行字,仿佛要将其烧穿!
拿着报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纸张发出“簌簌”的响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生物学祖孙关系!
公公和那个未知的样本提供者真的是爷孙?!这个结果像一道巨大的闪电,劈开了她所有的疑惑和猜测,
却也带来了更加强烈的震撼和滔天巨浪!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公公会如此反常,如此隐秘,
甚至不惜用那种方式亲自获取样本!这背后牵扯的,是张家流落在外的血脉!
“韵红?韵红你没事吧?”
柳霞看到她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李韵红猛地回过神,深吸了几口气,
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她紧紧攥着那份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没...没事。霞姐,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这份报告...我...”
“我明白。”
柳霞郑重地点点头,对旁边的小刘严肃交代,
“小刘,今天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所有的实验记录、数据,全部按最高保密条例立即销毁。你的纪律性,我是信得过的。”
“是!副院长!请您放心!所有相关数据已彻底删除,原始样本也已按规程销毁!”
小刘立正保证。李韵红不再多留,将报告仔细地折叠好,紧紧攥在手心,如同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秘密,
“霞姐,今天我就不能久留了还要尽快赶回去。”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发飘,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决断。
“快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柳霞理解地拍拍她的肩膀。李韵红几乎是跑着离开了303医院,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星渚山的地址。
坐在车里,她的心依旧狂跳不止,手心里的报告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眼神却无法聚焦。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这个和公公有着血缘关系的人到底是谁?
又是谁的孩子,难道是建军的?”李韵红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建军是她的爱人,也是张老的次子。
随后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两人从认识到结婚到有两个孩子。李韵红对张建军生活作风方面是非常了解的,
也是完全是信任的。张建军是不可能背着她有这么大一个孩子的,李韵红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下。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在星渚山外围的第一道警戒线前被礼貌而坚定地拦下。
的士司机看着前方荷枪实弹、神色冷峻的警卫,又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排那位气质不凡却心事重重的女乘客,
脸上露出了十足的尴尬和无奈,讪讪地回头道:
“对不住啊,大姐,这...这地方我只能送到这儿了,再往前,我这车可真进不去了。”
李韵红这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连忙付了车费:
“没关系师傅,谢谢你了。”
她推门下车,站在那森严的岗哨前,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拿出手机联系李云龙。几乎就在同时,
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从里面驶出,在她身边稳稳停下。李云龙从驾驶座下来,为她拉开了后车门:
“李院长,首长让我来接您。”
再次坐进车里,穿过层层岗哨,李韵红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和急切。包里的那份报告,像一团火,
灼烧着她的掌心。回到别墅,正值晚饭时分。餐厅里,张老正独自坐在桌前用餐,饭菜很简单:
一碟清炒时蔬,一碟凉拌豆腐,一小碗红烧肉,外加一碗小米粥。老人吃得慢条斯理,仿佛与平常并无二致。
“爸,我回来了。”
李韵红站在餐厅门口,轻声说道。张老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嗯,回来了。还没吃饭吧?坐下一起吃点。”
“爸,我...”
李韵红哪有心思吃饭,她急于将那份至关重要的报告交出去。
第274章 真的是建明的孩子!
然而,她刚开口,张老却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
“天大的事,饭也要吃。坐下,先吃饭。”
李韵红不敢违逆,只得依言坐下。工作人员立刻为她添上了一副碗筷。她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主位上的公公。张老似乎胃口很好,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吃得津津有味,
甚至还夹了一块红烧肉,点评了一句“今天火候不错”。但他的动作,在李韵红看来,却比平时似乎慢了半拍,
那平静的面容下,仿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巨大能量。她甚至注意到,公公握着筷子的手,
似乎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紧绷。这顿沉默的晚餐,对李韵红而言,简直是漫长的煎熬。
她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如坐针毡。终于,张老吃完了最后一口粥,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从容。
他放下餐巾,缓缓站起身,对李韵红道:
“跟我来书房吧。”
李韵红立刻如蒙大赦般起身,紧随其后。走进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张老走到书桌后,并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向李韵红,伸出了手,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
“东西,给我吧。”
李韵红赶紧从包里拿出那份被她攥得有些温热的鉴定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依旧带着轻微的颤抖。张老接过报告,那看似镇定的手指在接触到纸张的瞬间,
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就那样拿在手里,目光低垂,
看着报告封面上那几个冰冷的“dNA亲权鉴定报告”字样,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落针可闻。李韵红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终于,张老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缓缓翻开了报告。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前面所有复杂的图表和数据,精准地、迫不及待地落在了最后那行结论上
——【经dNA分析,支持检材1与检材2之间存在生物学祖孙关系。亲权概率大于99.99%。】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轰——!”如同亿万道惊雷同时在脑海中炸响!又如同被一道巨大的、幸福的闪电狠狠击中!
张老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震!仿佛所有的力量在瞬间被抽空,又仿佛有无穷的力量要破体而出!
他脚下踉跄一步,不得不猛地伸出手,狠狠撑住沉重的红木书桌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避免跌倒。
那张饱经风霜、面对枪林弹雨都未曾变色过的脸庞,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随即又因为极度激动而涌上一股异样的潮红。他的呼吸骤然停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喉咙,
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那双看透世事沧桑、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
瞳孔收缩到了极致,死死地、不敢置信地、贪婪地盯着报告上的那行字!
仿佛要将那每一个笔画、每一个标点都生生吞噬进去!生物学祖孙关系!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李南!那个在报纸上英气逼人、在档案里功勋卓着、在特战队主官口中担当如山的年轻人!
真的是建明的孩子!是他张家的血脉!是他失而复得的亲孙子!二十多年了!
自从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接到小儿子建明噩耗的电报开始,他的心就死了大半。
那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彻骨之痛,那份深埋心底、无法言说的愧疚和遗憾,如同最顽固的寒冰,
冻结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某一部分,从未真正融化过。他以为张家这一支,随着建明的离去,已经彻底断绝了。
这是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伤疤和遗憾。可是现在...现在!这份冰冷的科学报告,
却像一道炽热无比的光芒,瞬间刺穿了近二十多年的黑暗与冰封!带来了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奇迹!
建明还有后!他在这世上,并非孤零零地离去,他还留下了一条根,一条如此优秀、如此挺拔、
如此令他骄傲的根!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和激动,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镇定和伪装!
第275章 尘封的往事
剧烈的情绪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冲击着他的心脏,冲击着他的灵魂!他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般汹涌而出,顺着他深刻如刀刻的皱纹疯狂滚落。那不是无声的流泪,
而是混合着巨大悲痛、无尽思念、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种近乎痉挛的幸福的奔流!他死死咬着牙关,
没有发出一丝哭声,只有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
那只撑在桌上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几乎要将坚硬的木头捏碎!
过了许久,许久。张老那剧烈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粗重的呼吸也逐渐变得缓慢,但依旧带着深深的哽咽。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地、极其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报告合上,如同合上一部失传已久的圣典。
他的嘴唇颤抖着,翕动了半天,才终于发出一个极其沙哑、破碎不堪、却仿佛用尽了他一生情感的声音:
“好...好...好啊。”
一连三个“好”字,道尽了一切。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时,外面的天色已完全暗下,李韵红一直忐忑不安地守在外面,
见状立刻站起身。张老站在门口,灯光勾勒出他略显疲惫却异常清晰的侧影。他脸上的泪痕早已拭去,
但眼眶依旧带着些微红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汹涌的波涛似乎暂时平息,沉淀为一种极为复杂、难以言喻的深邃。
他朝李韵红微微招了招手,声音比平时沙哑了许多:
“韵红,进来吧。”
李韵红连忙应声,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里面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场情感风暴的余温。
张老缓缓走回书桌后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茶具,忽然用一种带着些许怀念和疲惫的语气说道:
“好久没喝过你泡的茶了。今天,给老头子我泡一杯吧。”
“哎,好,爸您稍等。”
李韵红立刻应道,这看似平常的要求却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她熟练地开始烧水、温杯、取茶,动作轻柔而专注,试图用这熟悉的流程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水沸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就在李韵红准备冲泡第一道茶时,她听到坐在那里的公公,
仿佛不是在对她说话,而是在对着空气中无形的往事喃喃自语:
“七六年...那一年,乱啊。”
老人的声音低沉而缥缈,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痛,
“建明那孩子,性子像我,倔。他在德市,跟当地一个姑娘好了。我那时候,脑子僵,顾虑太多,
怕他年轻,在那样的环境下惹出祸事,怕...唉,总之,就是觉得不行,不合适。”
李韵红泡茶的手微微一顿,心提了起来。她知道,公公正在触碰那个在家里讳莫如深、
尘封了二十四年的禁忌话题——小叔子张建民的死。
“我连发三道电报,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逼他立刻、马上给我回京!”
张老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责,
“我必须让他回来,我以为我是为他好。我甚至没有耐心听他说完那边的情况,我就那么强硬地、不分青红皂白地...逼他。”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艰难地说道:
“建明那孩子...孝顺,虽然不愿意,但还是听了话,准备先赶到省城再坐火车回京的,
那天德市那边下暴雨,十年不遇的大暴雨,山路...山体滑坡了。拖拉机上一共八个人,连人带车...全都没了...”
尽管早已知道结局,但亲耳听到公公以如此沉痛悔恨的语气叙述出来,李韵红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风雨如晦的夜晚,那个年轻生命戛然而止的惨烈。她也终于明白,
为什么“德市”两个字对公公的冲击如此之大。水已经烧开,蒸汽顶得壶盖轻轻作响。
李韵红强压下心中的酸楚,开始专注地冲泡茶叶,清雅的茶香渐渐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一些空气中的沉重。
第276章 李韵红的分析
张老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仿佛穿越了时空,继续说着,但语气从追忆转向了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后来,穆童告诉我,建明在德市谈的那个对象...后来好像也没了消息,怀疑...当时可能已经怀了孩子...”
李韵红的手猛地一抖,热水差点洒出壶外!她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公公。张老也缓缓转过头,
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却闪烁着一种近乎涅盘重生的光芒,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韵红,鉴定结果不会错。李南,就是建明的孩子,是我的亲孙子。”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听到公公亲口证实,李韵红依旧感到无比的震撼,手中的茶壶都险些脱手。
“这件事,”
张老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
“你先不要告诉建军。一个字都不要提。”
李韵红立刻点头:
“爸,您放心,我明白轻重,绝不会说。”
张老疲惫地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老天爷总算给建明,给我们张家留了一条根。可是这孩子,吃了多少苦啊...孤儿啊...”
老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心疼和愧疚。良久,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恢复了平时的睿智和冷静,但更深处却涌动着波澜:
“韵红,你坐。你是一直在外面的人,见识多,心思也细。今天这里没有别人,
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找到了失散孙子的老头子。你客观地、放心大胆地给我分析分析,
认亲这件事,利在哪里,弊在哪里?我...到底该不该现在就去认他?”
他的语气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咨询意味,显露出他内心深处的挣扎与权衡。
找到孙子的狂喜过后,现实的问题和巨大的责任,如同沉重的磐石,压在了他的心上。
他需要倾听,需要不同角度的分析,尤其是来自家族内部、又相对置身事外的李韵红的看法。
李韵红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知道,公公这不是随口一问,而是真正将她当成了可以商议大事的家庭成员,
在向她寻求至关重要的决策参考。她深吸一口气,将泡好的茶轻轻放在公公面前,
然后端正坐好,开始仔细地、谨慎地梳理起自己的想法。
“爸,”
她斟酌着开口,语气谨慎而清晰,
“既然您问我,我就把我能想到的,都跟您说说。说得不对的地方,您别见怪。”
张老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首先,从利的方面看,”
李韵红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也是最重的,是情感上的圆满。对您,对已...已故的建明,甚至对整个张家来说,找到李南,
是天大的喜事和慰藉。这能弥补近二十多年的遗憾,让家族血脉得以延续,这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第二,对李南本人。他虽然优秀,但毕竟年轻,24岁坐到分局常务副局长的位置,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
基层公安系统复杂,他功劳大,恐怕嫉恨的人也不少。如果他真是我们张家的孩子,认祖归宗,
意味着他背后有了坚实的依靠。很多事情,您不需要明着插手,只要存在这层关系,就能为他挡掉许多明枪暗箭,
让他未来的路走得更稳、更远。这对他是一种保护。”
“第三,从家族层面。这一代,几个孩子都走的学术或文艺路线,家族在政法公安这一块的力量其实是相对薄弱的。
李南的出现,他展现出的卓越能力和铁血作风,正好弥补了这块短板,对未来家族的整体发展和影响力延续,是有战略意义的。”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一下公公的神色。张老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不利的方面。
李韵红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
“弊的方面,也同样突出,甚至更需谨慎。”
“第一,也是最大的风险,是政治风险。”
她压低了声音,
“爸,您的身份太特殊了。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您和张家。突然多出一个如此优秀的孙子,
还是公安系统的实权干部,这会立刻打破现有的平衡,引发难以预料的猜测和震荡。会不会有人借此做文章?
会不会有人试图拉拢或攻击李南?这等于把他一下子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对他目前的成长而言,未必是好事,甚至可能是巨大的危险。”
第277章 老人的‘认孙\’计划
“第二,对李南自身意愿的未知。”
李韵红眼中露出担忧,
“这孩子吃了那么多苦,从小是孤儿,靠自己一步步拼杀出来,性格必然极其独立好强。
他是否愿意突然接受这样一个显赫的家族?是否愿意被贴上‘某某孙子’的标签?
如果他抗拒,或者因此产生逆反心理,反而会伤害感情,甚至可能弄巧成拙。我们不得不考虑他的感受。”
“第三,时机问题。”
她继续分析,
“他现在正处于事业上升的关键期,一切成绩都是他自己实打实拼出来的。一旦身份公开,无论他多么优秀,
外界都难免会认为他是靠了家族荫庇。这对他努力得来的声誉是一种打击,也可能让他未来的所有成绩都变得‘说不清’。”
“第四,家庭内部。”
李韵红说得更加小心,
“孩子们那边,突然多出一个兄弟,也需要时间消化和接受。虽然我相信最终都会接受,但过程需要缓和。”
说完所有利弊,李韵红轻轻吁了口气:
“爸,以上就是我能想到的。总的来说,认亲是天大的好事,但时机、方式、以及后续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必须慎之又慎。最终怎么决断,还得您来拿主意。”
书房内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张老缓缓喝着茶,目光深邃,显然在飞速权衡着儿媳分析的每一个点。
良久,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期盼和深沉理智的眼神。
“韵红,你说得很有道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张老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认,是肯定要认的。这是我张家的血脉,是我对建明亏欠的补偿,无论如何,我都要认下这个孙子。但是,”
他话锋一转:
“就像你说的,不能莽撞,不能给他带来麻烦,更不能吓到他。”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思维高速运转:
“直接亮明身份去找他,太突兀,也太扎眼。得找一个...自然一点的方式,先接触,看看这孩子的心性,也让他有个缓冲。”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精光一闪:
“报纸是曾玄清大哥寄给老周的。他人在德市,又似乎对李南格外看重,说不定,他能有办法...”
一个计划的雏形,开始在张老心中逐渐清晰起来。他打算,或许可以借故去一趟德市,
然后通过曾玄清这位老哥哥,创造一个看似“偶遇”的机会,先近距离观察一下李南,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这件事,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张老对李韵红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你今天也累了,先回屋休息吧。明天再回蓉城,到时候让云龙送一下你。
记住,今天书房里说的一切,暂时都烂在肚子里。”
“我明白,爸。”
李韵红起身,恭敬地答道。她知道,公公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和初步的规划。她悄然退出了书房,
留下老人独自在灯下,继续完善着他那小心翼翼、却又充满渴望的“认孙”大计。
公安部元恒建部长离开德市一周后,其关于“在全国省会城市和计划单列市率先推广‘定城模式’”的重要讲话,
分别在了《人民公安报》的头版头条和仅供一定级别领导干部阅读的《政府内参》上刊发。
文章清晰地传达了部里的战略意图:先集中资源在基础较好的大城市搞起来,快速形成示范效应和实战能力,
积累经验后,再逐步向地市级公安机关推广,稳扎稳打,确保改革成效。
这无疑是对“定城模式”和李南工作的最高肯定和最强推广。这篇文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块巨石,
在临海省和德市的相关领导层中,引发了不同的但却方向一致的思考。
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苏建民仔细阅读着《内部参考》上的这篇文章,
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些许欣慰和果然如此的笑容。他放下内参,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元部长动作很快啊,看来德市之行收获很大,决心也很大。李南这小子,这次是真的入了部长的法眼了。
他想起李南在女儿宿舍做饭的样子,又想起他在汇报工作时沉稳自信的表现,心中暗道:我看人的眼光还是准的。
这小子有能力,有闯劲,更有运气,能被部长亲自考察并认可,这份资历和认可度,
对他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看来,之前对他的支持和投资,是完全正确的。
第278章 已经不是池中之物了
是时候考虑给他加加担子了,这样的干部,放在分局,格局还是小了点。
秦浩同样是在《内部参考》上看到了这篇文章。他对公安业务不算特别熟悉,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定城模式”被部级层面认可并全国推广背后所蕴含的巨大政治价值和宣传价值。
这无疑是德市工作的一个亮点!而他更关注的是李南这个人。这个李南,不简单。
他回忆起之前与李南的简短交流,当时李南对德市经济发展特别是招商引资的一些看法,
就让他觉得此子思路开阔,嗅觉敏锐,不像个单纯的公安干部。如今他在公安战线搞出这么大动静,
得到部长肯定,说明其能力是全方位的。这样既能搞业务创新,又懂经济、有政治头脑的年轻干部,实在太难得了。
以后市里的一些经济工作,或许也可以听听他的意见?这是个值得重点关注的潜力股。
甘长宝是拿着《人民公安报》,心情激动地读完的。作为从德市走出去的老领导,
他对德市公安、对李南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好!太好了!他几乎要拍案叫绝。
元部长这话,等于是给咱们临海公安,给李南的工作,颁发了最高级别的‘认证证书’!
这下看谁还敢说咱们是瞎折腾!他感到脸上倍有光彩,仿佛自己也与有荣焉。
李南这小子,真是给我长脸!没辜负我当初的看重。这下他在省厅乃至部里的名字都挂上号了,前途一片光明!
以后省厅有什么重要任务,看来也得优先考虑德市,考虑李南了。与此同时齐亮也在办公室看着报纸,
心情复杂但总体是兴奋的。部长的肯定,首先是对德市公安工作的肯定,他这个局长脸上有光。
但另一方面,他也清晰地意识到,李南的崛起速度太快,声望太高,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分局副局长的范畴。
元部长亲自考察认可,苏省长赏识,现在又加上部里的全国推广...李南这小子,已经不是池中之物了。
他很快调整了心态:必须全力支持他!把他和定城模式打造成德市公安最亮丽的名片!
这对整个德市公安系统都是大利好。至于未来,恐怕我这个市局小庙,也未必能留得住这尊大佛了。
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最大限度地用好这张牌,同时也能维系好与他的关系。唐国栋是最高兴的人之一。
他几乎是哼着小曲读完报纸的。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李南就是我老唐的福将!
他有一种强烈的投资获得超额回报的喜悦感。从最初发现李南,到一路支持、提携,
甚至不惜亲自为他站台、争取资源,如今看到李南得到部长认可,理念得到全国推广,他感到无比的欣慰和自豪。
这小子,将来必定一飞冲天!我这点香火情,必须维持好了!他已经开始琢磨,下次见到李南,
是该好好庆祝一下,还是再给他指点一下下一步要注意些什么。尽管角度和心思各不相同,
但所有这些关心或关注李南的领导,都达成了一个共识:李南的工作和能力,已经获得了公安部最高层的实质性肯定,
他个人的发展前景,已经变得无比广阔。一股无形的推力,正在将李南推向一个更广阔的舞台。
而李南这个名字,也已然成为临海省乃至全国公安系统改革创新的一个标志性符号。
从八月下旬开始,德市定城分局仿佛一夜之间成为了全国公安系统的“朝圣之地”。
来自天南地北、大大小小兄弟单位的观摩团、考察组、学习班络绎不绝,目标无一例外,
都是来学习取经“情报信息主导警务”的“定城模式”。最初几天,定城分局上下还沉浸在一种被认可的兴奋和自豪中。
局长马华、政委王国柱亲自接待了几批重要的代表团,李南更是忙得连轴转,负责主要的讲解和答疑工作。
各基层派出所,特别是九孔桥所和十里铺所,也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同行。然而,好景不长。
这种高频率、大规模的接待,很快显露出其沉重的一面。
第279章 不正之风必须立刻刹车!
精力严重透支, 分局领导、情报信息中心骨干、派出所主要负责人,几乎每天都要抽出大量时间应对接待,
严重影响了本职工作的开展。民警们疲于应付,怨声渐起。其次经费急剧超支,按照当时的惯例,
兄弟单位来访,接待方通常需要承担住宿、餐饮甚至部分交通费用。短短十几天,分局的接待经费预算就已告罄,
而且超支严重,给本就紧张的分局财务带来了巨大压力。另外实际上的效果逐渐走样, 很多观摩学习流于形式,
变成了“走马观花”、“合影留念”,真正深入交流、探讨问题的并不多,反而助长了迎来送往、讲究排场的不正之风。
李南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情况的不可持续性。他深知,这种“接待式”的学习,不仅无助于“定城模式”的真正推广,
反而会拖垮分局的正常运转,甚至可能毁掉这项改革创新的声誉。他立即找到局长马华和政委王国柱,
直言不讳地提出了问题:
“马局,王政委,现在的接待情况已经失控了。我们是在‘花钱买表扬’,‘耗时间换虚荣’,再这样下去,
正经工作没法干了,而且这也不是真正搞改革、干事业的样子。”
马华和王政委其实也感到了压力,但有些犹豫:
“李南,你说的有道理。但是...这都是兄弟单位,很多还是上级机关或者重要地区的,直接拒绝,
会不会显得我们架子大,不近人情?面子上过不去啊。”
李南态度坚决,凭借前世阅历,他的观点一针见血:
“局长,政委,面子是别人给的,也是自己挣的。如果我们因为搞接待而把本职工作耽误了,把改革搞垮了,
那才是真正的没面子,是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真正的学习,应该是务实高效的,而不是讲究吃喝住行的排场。
我们应该把精力集中在如何完善模式、如何真正提升战斗力上,而不是沉浸在虚假的接待繁荣里。我认为,必须立刻刹车!”
他进一步建议:
“我建议,以分局党委名义正式发文,明确取消所有接待安排,今后所有前来观摩学习的单位,
请自行联系食宿,分局只负责安排必要的业务交流和时间,且需提前预约,严格控制人数和时间。
我们可以提供完善的文字和视频资料,减少重复性讲解。”
马华和王政委被李南的坚决和远见说服了。经过党委会简短讨论,决定采纳李南的建议。
很快,一份盖着“华共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委员会”红色大印的《关于规范“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观摩学习工作的通知》,
通过公安内部机要通信渠道下发至各相关单位,并抄报市局、省厅。
《通知》措辞礼貌但立场坚定,首先感谢了各兄弟单位的厚爱,
然后直言不讳地指出了当前频繁接待已严重影响分局正常警务工作,经分局党委研究决定,
自八月二十五日起,不再统一安排食宿接待,请有意前来观摩的单位自行解决后勤保障,并务必提前预约,
以便分局统筹安排有限的业务交流时间,确保学习实效。这份《通知》一出,立刻在公安系统内部引起了不小震动。
许多原本计划前来“免费学习旅游”的单位暂停了计划。也有一些单位觉得定城分局“小题大做”、“不够意思”,
甚至传出一些风凉话:“这才刚出名就摆起架子了?”“肯定是怕我们学了真经去,超过他们吧?”
“一点兄弟单位的情谊都不讲!”
就在一些非议开始抬头的时候,临海省公安厅和粤省公安厅率先站出来,以其省厅名义向全省公安机关发出通知,
明确表示完全理解并支持定城分局的决定,强调学习先进经验重在实质内容而非形式,
要求本省各单位如若前往学习,必须严格遵守定城分局的规定,自行解决食宿,轻车简从,
注重实效,并将此作为一条纪律要求。临海省厅和粤省省厅的这两份通知,力度巨大,瞬间扭转了舆论风向。
紧接着,更重磅的支持来了!公安部相关部门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和争议,迅速做出了反应。
第280章 普通民众的认可
一份以公安部办公厅名义下发的《关于在学习借鉴先进经验中坚持勤俭节约、注重实效的通知》通过内部系统发往全国。
通知虽然没有直接点名定城分局,但明确指出:
“...近期,部分地区在学习借鉴兄弟单位先进经验过程中,出现了追求形式、讲究排场、
增加基层负担的不良苗头...各地要坚决反对形式主义,勤俭节约,注重学习实质内容而非接待规格。
对于主动规范接待、将精力聚焦于主业的做法,应予充分肯定和提倡...”
这等于是在全国范围内,给定城分局的决定点了赞,正了名!至此,所有非议烟消云散。
定城分局的这项决定,被普遍认可为是务实、有魄力、真正干事创业的表现。
李南的远见和魄力,再次得到了验证,甚至赢得了更高的声誉。而“定城模式”的学习,也开始真正走向务实和深入。
忙碌的节奏终于稍稍放缓。这天下午快下班时,李南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荃儿”。
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接通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苏荃儿带着撒娇意味的甜美声音:
“南瓜~忙完没有呀?你可是早就答应今天陪我看电影的,不能再放鸽子了哦!”
自从两人确认关系后,苏荃儿就给李南取了这个“南瓜”的昵称,说他有时候像南瓜一样,
外表看起来硬邦邦、一本正经,里面其实又甜又软。当然,这个称呼只限于两人私下相处,
有外人在场时,苏荃儿还是会很给面子地叫他“李南”或者“李副局长”。李南笑着回应:
“刚把手头最后一份文件看完。答应你的事怎么会忘?马上下班,你在检察院门口等我,我过去接你。”
随着接待工作走向正规化,不再需要他事必躬亲地频繁出席各种应酬,李南终于能抽出更多时间陪伴恋人。
他深知,工作固然重要,但自己的生活,尤其是这份珍贵的感情,同样需要用心经营。
两人汇合后,像普通情侣一样,去了定城区有名的九龙电影院,看了当下正在热映的、
由刘某华和郑某文主演的喜剧爱情片《瘦身男女》。电影院里笑声不断,苏荃儿看得津津有味,
不时被逗得靠在李南肩膀上轻笑,李南也享受着这难得的轻松时刻。电影散场,已是华灯初上。
两人牵着手,随着人流走出电影院,都觉得有些饿了。苏荃儿提议:
“我们别去大饭店了,就去旁边那条街的大排档吃卤菜吧?听说那里有一家味道特别正宗!”
“好,听你的。”
李南自然没有异议。来到热闹非凡的大排档,找了一张靠边稍安静些的小桌坐下。
点了卤鸡爪、卤兰花干子、拍黄瓜和几串烧烤,又要了一杯冰镇豆浆和几瓶冰啤酒。
夏夜的微风拂过,充满了烟火气息,让人格外放松。正吃着,旁边一桌食客和老板的对话飘了过来:
“老板,生意兴隆啊!”
“托您的福,还行还行!”
“唉,要说还是现在治安好了!半年前,我晚上可不敢让我家闺女这么晚还出来摆摊,现在放心多了!”
“可不是嘛!这都得感谢人家公安局!听说那个叫什么高启强的黑社会头子被打掉了,
还有那些小混混也收拾得差不多了!真是给咱们老百姓干了件大好事!现在晚上做生意,心里踏实!”
“对对对,电视上也说了,叫什么‘定城模式’,反正就是警察厉害多了!这真是还了咱们定城一个朗朗晴天啊!”
听着这毫不掩饰的夸赞,苏荃儿眼睛弯成了月牙,凑近李南,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骄傲:
“听到没,‘南瓜’局长?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哦!你们辛苦了那么久,值得!”
李南笑了笑,没有像往常一样谦逊地推辞,而是坦然地点了点头,轻声说:
“能听到老百姓这样说,感觉之前所有的辛苦和压力,都值了。”
这一刻,他内心确实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这种来自最普通民众的、发自内心的认可,远比任何上级的表扬和奖章更让他觉得珍贵。
第281章 我爸妈邀请你
吃完后,李南招手叫老板过来结账。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系着围裙,笑容憨厚地拿着账单走过来。
就在李南掏出钱包的时候,那老板借着路灯和摊位的灯光,仔细看了李南两眼,突然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激动的神色:
“您...您是不是...定城分局的李局长?我在报纸上看过您的照片!”
李南有些意外,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会被认出来,他微笑着点点头:
“我是李南。”
“哎呀!真是李局长!”
老板一下子激动起来,一把将李南递过来的钱推了回去,
“这钱我不能收!不能收!要不是你们公安局的同志这么拼命,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哪能有现在这么安生的日子!
这顿算我请!一定得我请!”
李南连忙拒绝:
“老板,这不行!吃饭付钱,天经地义!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
但老板异常坚持,甚至有些急了。他的大嗓门引来了周围食客的注意。
“真是李局长?”
“哪个李局长?”
“就是打掉高启强那个公安局局长!最年轻的那个!”
“哎哟!真是他!”
不知是谁先开始鼓掌,很快,周围几张桌子的食客们都自发地站了起来,带着真诚的笑容,
向着李南和苏荃儿的方向鼓起掌来!
“李局长,好样的!”
“谢谢你们啊!”
“定城公安,好样的!”
掌声和赞扬声在喧闹的大排档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热烈。苏荃儿站在李南身边,看着这一幕,
眼中充满了爱意和自豪。李南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群众,听着他们发自肺腑的掌声和话语,内心深受触动。
一股暖流和强烈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向着四周的群众微微鞠躬,连声说道:
“谢谢大家!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守护大家平安,是我们的责任!谢谢!”
最终,李南还是坚持付了钱,但老板只肯收个成本价。离开大排档,走在夜晚凉爽的街道上,
苏荃儿紧紧挽着李南的胳膊,小声说:
“南瓜,你看,这就是你奋斗的意义。”
李南握紧了她的手,目光望向远处璀璨的灯火,心中充满了坚定与平和:
“嗯。为了这份安宁,再累也值得。”
这一刻,他深深体会到,穿越重生、奋力拼搏的意义,就在于守护眼前这平凡而珍贵的烟火人间。
夜晚的街道安静了许多,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南牵着苏荃儿的手,慢慢走向检察院家属院,
空气中弥漫着夏日夜晚特有的温热和一丝甜蜜的气息。走着走着,苏荃儿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面对着李南,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羞涩、兴奋和郑重的表情。
“南瓜,”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软,
“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李南看着她难得如此正式的模样,不禁也认真起来,柔声道:
“什么事?这么严肃。”
苏荃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说道:
“我爸妈...嗯,就是我爸和我妈,他们...他们想邀请你,国庆节那天,去家里吃个饭。”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李南的反应,继续补充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被家人重视的幸福感:
“是我爸亲自跟我说的。他说,你最近工作干得很出色,他都看在眼里。国庆节是个好日子,
家里人都休息,想请你到家里坐坐,一起吃顿家常便饭,也算是...正式见个面。”
这个消息,确实让李南感到了意外和吃惊。他虽然知道苏建民对自己印象不错,
但没想到会如此之快、如此正式地发出家庭邀请。这绝不仅仅是一顿简单的饭,
其象征意义不言而喻——这代表着苏建民夫妇,尤其是作为省委常委、副省长兼政法委书记的苏建民,
已经正式认可了他和苏荃儿的恋爱关系,并且愿意将他纳入家庭交往的范畴。这是一种极高规格的接纳和重视。
看到李南脸上闪过的惊讶,苏荃儿心里甜丝丝的,又略带紧张地问:
“你...国庆节那天应该有空吧?不会又要值班或者有任务吧?”
李南从瞬间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激动。
第282章 枕边人的心事
他紧紧握住苏荃儿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暖地看着她:
“有空!必须有空!天大的事也得排在这件事后面!”
他语气诚挚地接着说:
“荃儿,谢谢你。也请替我谢谢叔叔阿姨的邀请。我非常荣幸,也非常愿意去拜访他们。”
听到李南毫不犹豫的答应,苏荃儿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娇嗔道:
“什么叔叔阿姨,到时候要叫伯父伯母啦!”
“好,伯父伯母!”
李南从善如流,也笑了起来。这一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
得到苏荃儿家庭的认可,对他而言,其意义甚至不亚于工作上获得的一次重大成功。
“那我们就说好啦!”
苏荃儿开心地计划起来,
“国庆节早上,我们早点出发,一起开车去星城!估计路上车会比较多,我们得留出充足的时间。”
“好,都听你安排。”
李南点头,随即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不过,第一次正式登门,我得好好想想准备什么礼物,总不能空着手去。伯父喜欢喝茶还是喝酒?
伯母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吗?你得给我参谋参谋。”
“知道啦!我的‘南瓜’局长最懂礼数了!”
苏荃儿笑着挽住他的胳膊,两人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国庆节的行程和见面礼的细节。
夜晚的风,似乎也变得格外温柔。对于李南来说,这个国庆节,注定将成为一个意义非凡的日子。
它不仅是一个国家的庆典,也将是他个人生活中一个重要的里程碑,标志着他的感情和事业,
都即将步入一个全新的、更具希望的阶段。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川省蓉城市,夏末的夜晚带着一丝闷热。
省委大院三号楼,一盏暖黄色的门厅灯亮着,显得静谧而庄重。张建军推开家门,带着一身淡淡的疲惫。
他五十岁的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封疆大吏特有的沉稳和气度,只是眉宇间透着一天公务忙碌后的倦意。
“爸,您回来了。”
儿子张涛从客厅沙发上站起身。小伙子二十五岁,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
显得干净利落,他在省发改委工作,虽然只是副科级,但举止言谈已颇有几分沉稳。
“嗯。”
张建军随意地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儿子,落在了坐在沙发另一侧的夫人李韵红身上。
李韵红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真丝家居服,本该是放松的姿态,她却只是怔怔地坐在那里,
眼神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连儿子和丈夫进门的声音似乎都没听到。
她手中无意识地捏着一只靠垫的流苏,指尖微微泛白。
“妈?妈!”
张涛又喊了两声,音量提高了一些。
李韵红这才猛地回过神,像是受了一惊,有些慌乱地转过头:
“啊?哦...涛涛回来了,建军你也回来了。”
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显得十分勉强,眼神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恍惚和心事。
张建军脱下外套挂好,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爱人。
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现李韵红的异常了。自从前段时间她独自去了一趟京城回来之后,
就时常会这样莫名其妙地发呆,问起来,她也总是用“医院工作太累”、“没睡好”或者“在想个病例”,
之类听起来就有些跛脚的借口搪塞过去。连儿子张涛都私下跟他嘀咕过,觉得妈妈最近有点不对劲,
好像心里藏着什么事。张建军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温和地说:
“累了就早点休息,别在沙发上发呆。”
晚饭时,李韵红也是食不知味,话比平时少了很多。张建军和儿子聊着工作上的事,她大多只是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明显的心不在焉。
第283章 终于说出来了
洗漱过后,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柔和。红木雕花的大床,同色系的衣柜和梳妆台,布置得典雅而温馨。
李韵红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牛角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自己半干的头发。
镜子里映出她依旧姣好却带着明显愁容的脸。张建军穿着睡衣走进来,看到镜中爱人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心中的疑虑更深了。他没有立刻上床,而是走到李韵红身后,双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
他能感觉到她肩膀瞬间的僵硬。透过镜子,李韵红看到了丈夫关切而探究的目光。
她的心猛地一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这些天,这个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口,让她寝食难安。
一边是公公严厉的警告,另一边是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相濡以沫的枕边人。
她了解张建军,他性格沉稳,顾全大局,更是极有分寸的人。这件事关乎张家血脉,
关乎他早已逝去的弟弟,她相信,告诉他,他绝不会乱说,反而能为自己分担这份沉重的压力,
或许还能提供更理性的建议。她的内心激烈地挣扎着,梳头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眼神在镜中与丈夫对视,充满了纠结、不安,还有一丝寻求依靠的脆弱。最终还是张建军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温和,却也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韵红,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从京城回来你就一直不对劲。
是不是爸...他身体有什么问题?还是家里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他的语气充满了关切,没有任何责备,只有对爱人状态的真切担忧。这温和的询问,如同最后一把钥匙,
打开了李韵红心中紧锁的闸门。她猛地转过身,仰起头看着丈夫,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建军,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这件事太大了,我憋在心里,快受不了了。”
她紧紧抓住张建军的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张建军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他反手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拉过旁边一张凳子坐下,目光沉静而坚定地看着她:
“别急,慢慢说,天塌下来还有我呢。到底怎么回事?是爸那边...?”
李韵红用力摇了摇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声地说道:
“不是爸身体,是...是关于建明...建明他...他可能还有个孩子活在世上!”
“什么?!”
饶是张建军经历过大风大浪,听到这话的瞬间,也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站了起来,
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卧室里温馨的气氛,瞬间被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彻底打破。
卧室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和李韵红压抑的抽泣声。
张建军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在柔和的灯光下竟显得有些僵硬,他脸上的震惊如同凝固的波涛,久久未能散去。
“你...你说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问了一遍,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建明...的孩子?这怎么可能?韵红,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
李韵红抬起泪眼,看着丈夫失态的样子,心中更加确定告诉他是对的。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始一五一十地诉说:
“我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是爸,爸他...”
她将从接到公公神秘电话开始,到火速进京,在书房里听到公公询问dNA知识,
再到亲眼目睹公公以那种方式取样,最后前往303医院在柳霞帮助下拿到那份惊天动地的鉴定报告。
整个过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张建军。连同公公透露的关于李南的情况——24岁的分局常务副局长......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张建军的心上。当他听到父亲竟然用那种方式获取样本时,
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满是复杂。当他听到鉴定结果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生物学祖孙关系时,
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当他听到李南在公安系统名声鹊起时,
他的眼中又不由自主地闪过一抹激赏和...难以言喻的心疼。李韵红说完,卧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284章 需要时间消化
张建军缓缓坐回凳子上,双手交叉撑在额前,挡住了脸上的表情。他需要时间消化这海啸般的信息。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即使是他这样一省的省委副书记,在错综复杂的政治生态中都能游刃有余的人,
此刻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棘手。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每一个可能的影响。喜悦吗?
当然是有的!为早已逝去的弟弟留下血脉而庆幸,为父亲晚年能找到如此巨大的慰藉而欣慰,
也为张家能有这样一位出色的后代而隐隐自豪。那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侄子!但紧随喜悦之后的,
是更深沉的忧虑和责任。他的想法,几乎与妻子李韵红之前的分析不谋而合,甚至因为他的位置更高,
看得更远,想得也更深刻。父亲的身份太特殊了,他这个省委副书记的身份也同样敏感。
突然多出一个如此年轻优秀的公安系统干部作为直系亲属,会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多大的石子?
会引起多少猜测和关注?会不会有人借此做文章,攻击张家“搞裙带关系”?
甚至会不会有人将目光投向李南,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乃至危险?李南现在的一切都是自己拼来的,
一旦贴上张家的标签,无论他未来取得多大成就,都可能变得“说不清道不明”。
李南那孩子从小是孤儿,独立自强,性格必然刚毅甚至可能有些执拗。
他是否愿意接受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显赫却也可能带来巨大压力的家族?
贸然相认,会不会适得其反,伤害到他?如何接近他,如何让他接受,这是一个极其微妙且需要巨大耐心的过程。
如何平稳地让家族其他成员,尤其是下一代,接受这个突然出现的、年龄相仿的成员?
虽然相信最终血浓于水,但初期的磨合和接纳需要智慧和技巧。找到了建明的孩子,是天大的幸事。
但如何补偿这孩子过去二十多年受的苦?如何引导他未来的路?这不仅仅是一句“认祖归宗”那么简单,
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道复杂的政治算术题,需要极其谨慎地求解。
一步走错,可能满盘皆输,甚至给李南带来伤害。李韵红看着丈夫久久不语,眉头紧锁的样子,
轻轻叹了口气,递过去一杯温水:
“我知道这事太难了,爸的意思也是要极度谨慎,他连你都让先瞒着,就是怕动静太大。”
张建军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指尖冰凉。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声音疲惫而沙哑:
“爸...他老人家,终于能了了一桩心事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但正因为是好事,我们才更要稳妥,不能好心办坏事,更不能给那孩子带来任何负面影响。”
他站起身,在卧室里缓缓踱步,这是他在思考重大问题时习惯性的动作。
“爸有什么打算?”
他停下脚步,问道。
“爸说认是肯定要认的,但不想贸然行事。他好像...想先去德市看看,找个合适的机会,
通过那位曾玄清老先生,先接触一下李南。”
李韵红回答道。张建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爸考虑得周到。先观察,接触,了解那孩子的真实想法,这是上策。我们这边...”
他看向妻子,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决断,
“暂时一切如常,就当不知道。需要配合的时候,爸自然会通知我们。尤其是涛涛那边,
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年轻人藏不住事。”
“我明白。”
李韵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秘密说出来后,她感觉心中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半,
虽然问题依然存在,但至少不再是独自承受了。这一夜,对于张建军来说,注定是无眠的。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如同放映电影一般,闪过弟弟张建明年轻时的模样,
闪过父亲提起建明时那难以掩饰的悲痛,又闪过那份鉴定报告上冰冷而确凿的文字,
最后定格在一个模糊却英挺的年轻身影上——那是他素未谋面的侄子,李南。
第285章 准备国庆出行
身份、政治、家族、责任、情感,无数个念头在他心中交织碰撞。哪怕他身居高位,习惯了运筹帷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血脉亲情和随之而来的复杂局面,他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和一种沉甸甸的期待。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张建军依然睁着眼睛,毫无睡意。他知道,张家的历史,从这一刻起,
已经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而如何书写这一页,需要整个家族,尤其是他和父亲,付出极大的智慧和耐心。
好的,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剧情节点。张老这个级别的人物私人出行,绝非易事,需要周全的安排和充分的理由。
九月底,国庆节前一周,星渚山张老别墅书房。张老站在巨幅华夏地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临海省德市”的位置上。
指尖轻轻划过地图上的点,仿佛能感受到千里之外那片土地上传来的、与他血脉相连的悸动。
经过近一个月的深思熟虑,以及与大儿媳李韵红的秘密商议,张老终于下定了决心。
国庆假期,长达七天的休憩时间,是实施他“偶遇”计划的最佳窗口。他对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人说道:
“云龙,通知周穆童,让他明天上午过来一趟。另外,你准备一下,我需要向‘老干局’提一个国庆期间的出行备案。”
“是,首长!”
李云龙没有丝毫迟疑,但心中明白,重大的行动即将开始。
像张老这个级别的退休元老,私人离开京城,尤其是离京多日,
必须向专门负责老干部服务保障的华夏中央相关部门,俗称“老干局”进行报备。
这不是审批,而是一种必要的安全报备和保障安排。理由必须充分、合理,且符合老人的身份和习惯。
张老对李云龙口述的备案理由,经过精心斟酌:
“国庆期间,计划前往临海省德市。主要目的:一、探望老战友、老中医曾玄清同志,
叙旧并请其帮忙调理一下多年旧疾。二、德市地处山区,空气清新,环境幽静,借此机会休养几日。”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探访老友合情合理,符合老一辈革命家重情重义的形象。曾玄清曾是保健委专家,有历史渊源。
调理身体是正当需求,曾玄清的医术有口碑。并且表明是私人、非公务活动,低调处理。
而德市并非热门旅游地,符合“幽静休养”的定位,避免不必要的关注。
报备之后“老干局”会根据张老的级别和健康状况,启动相应的二级安保预案。
这并不意味着大张旗鼓,而是会秘密通知德市所在的临海省省委办公厅、省公安厅、省警卫局主要领导,
告知有重要老首长前来休养,要求当地做好隐性安保和必要的后勤保障,比如住处、医疗应急通道等,
但严格保密,不得扰民,不得迎送,不得报道。至于医疗小组的话,周穆童本身就是顶级医生,
可减少其他随行医护人员。翌日上午,周穆童准时来到书房。张老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说道:
“老童,国庆节,陪我出趟门,去德市。”
周穆童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和激动,他立刻猜到了张老的意图:
“去看曾玄清那个老家伙?”
“嗯,”
张老点点头,目光深邃,
“也顺便...散散心。你提前跟他联系一下,就说我们两个老家伙想去他那个山窝窝里讨杯茶喝,让他准备一下。
别说太多,尤其不要提别的。”
周穆童心领神会:
“明白!我这就给他打电话!那老小子,听说我们要去,肯定高兴得蹦起来!”
他知道,这次出行,真正的重头戏是那个“顺便”。周穆童回到家中,立刻拨通了安济堂的电话。
电话接通,听到曾玄清那熟悉的声音,周穆童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老曾头,国庆节有安排没有?我和张老哥商量着,京城待腻了,想去你那个德市郭镇吸吸新鲜空气,
尝尝你的野茶,顺便让你给张老哥看看他那郁积之症,怎么样?欢不欢迎我们两个老家伙去叨扰几天啊?”
电话那头的曾玄清显然非常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他敏锐地察觉到,张老和周穆童同时来访,
绝不仅仅是喝茶叙旧那么简单,很可能与李南有关。
第286章 收获表彰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连忙答应:
“欢迎!当然欢迎!求之不得!你们什么时候到?我这就把家里好好收拾一下!”
“具体时间定了再告诉你。你就当我们是普通老朋友串门,别声张,也别太折腾。”
周穆童叮嘱道。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暗中进行着。张老坐在书房里,看着李云龙送来的、
由“老干局”协调安排的简单行程预案,包括交通方式——一架小型挑战者公务机飞往星城机场,
然后换乘当地安排的普通车辆前往德市的郭镇,下榻处安排在了德市一处安静、安全的干休所,
而非直接住安济堂,以避免过度关注。张老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带着期盼的笑容。
他想象着与曾玄清见面的场景,更想象着那个可能“偶遇”李南的时刻。他反复推敲着每一个细节,
如何说话,如何表现,才能既自然又不显得刻意。这位曾经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政坛上叱咤风云的老人,
此刻如同一个即将参加重要考试的学子,既紧张又兴奋。他知道,这次德市之行,
将是他人生晚年最重要的一次“战役”,一场关乎亲情回归、心灵慰藉的战役。
而曾玄清的安济堂,将成为这场“战役”的起点和最重要的纽带。国庆的临近,让星渚山这座静谧的别墅,
充满了一种无声的、引而不发的张力。而这个时间,定城分局上下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和自豪的气氛。
公安部关于表彰侦破刘小华特大制贩毒案和推广“定城模式”先进经验的正式文件相继下达,如同两份沉甸甸的厚礼。
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荣刘小华案专案组立集体一等功!
这是公安部对基层公安机关在侦破全国性特大案件中的最高级别集体荣誉之一,含金量极高,
标志着定城分局的办案能力得到了国家级认可。陈铭生作为案件侦破的前线指挥和关键突破者,荣立个人二等功。
这是对他不畏艰险、千里追踪、成功突破主犯的巨大肯定,也是其个人职业生涯的巅峰荣誉。
参与案件侦破的禁毒大队、相关派出所多名表现突出的民警,分别荣立个人三等功,嘉奖若干。
整个团队都得到了应有的褒奖。另外“定城模式”创新表彰则侧重于改革贡献。
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被评为 “全国公安机关警务机制改革创新先进单位”。
这是一个极具分量的综合性荣誉,肯定了定城分局在探索现代警务道路上的先锋作用。
李南作为“定城模式”的提出者、主要设计者和坚定推动者,被授予“全国公安机关优秀人民警察”并记个人一等功。
这份表彰,不仅是对他个人能力的认可,更是对其改革创新精神的最高褒奖,
奠定了他在全国公安系统中的专家型、创新型领导干部地位。周正,原九孔桥所长,
现情报信息中心主任和十里铺所长严大海作为模式试点和推广的关键执行者,成效显着,均荣立个人二等功。
情报信息中心、参与模式构建的相关所队一批骨干民警,也分别获得了个人三等功、嘉奖或通报表扬。
除了明面的表彰,一些跟随李南、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的同志,也迎来了个人发展的重大契机,
这体现了李南对下属的关怀和“论功行赏”的公正。范新泉这位原南门派出所的辅警,因在高启强案中提供关键线索,
又在刘小华案中跟随陈铭生团队赴外省执行任务,表现勇敢可靠,立下汗马功劳。
在李南的亲自关心和运作下,经过严格的政审和考核程序,范新泉被特招入警,成为了一名正式的人民警察,
实现了人生的重大跨越。他被分配到了九孔桥派出所,开启新的职业生涯。陈铭生荣立个人二等功,
加上之前破获特大运输毒品案的功劳,陈铭生的提拔已是板上钉钉。分局党委和市局党委已经形成初步意见,
准备提拔他担任定城分局禁毒大队副科职大队长。只是正式的任命文件需要走流程,预计国庆后就会公布。
这将使他真正独当一面,肩负起更重的责任。其他骨干如吴崇,在项目协调保障中表现出色,
虽然未直接立功,但其贡献也被领导层记在心里,为后续发展积累了重要资本。这一连串的表彰和晋升,
在定城分局内部形成了强大的正向激励。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
只要跟着李南副局长真抓实干、做出成绩,就一定能得到组织的认可和应有的回报。
第287章 请假
李南的威信和凝聚力,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国庆前的定城分局,可谓是双喜临门,硕果累累。
这些荣誉,既是对过去艰辛付出的最好告慰,也是对未来砥砺前行的巨大鼓舞。
全局上下士气高涨,正准备以饱满的精神状态,迎接国庆佳节,也迎接下一个更加充满挑战和希望的未来。
而李南本人,也带着这份沉甸甸的荣誉和期待,准备迎接国庆节那天,对他个人生活而言同样意义重大的“家宴”。
国庆节前的这几天,李南在工作之余,将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一件事上——为苏荃儿的父母挑选见面礼。
这可不是普通的走亲访友,对方一位是省委常委、副省长兼政法委书记,
一位是临海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教授,身份、眼界都非同一般。
礼物既要表达敬意和心意,又不能显得俗气或带有功利色彩,分寸把握至关重要。
他仔细琢磨了苏建民和苏母钟琳的喜好和需求,对于苏建民来说送烟酒显得俗套,且不符合健康理念。
李南知道苏建民有喝茶的习惯,而且到了他这个级别,对茶道有一定品味。
于是,他通过吴崇,精心选购了两罐顶级的明前西湖龙井。这茶清香淡雅,品质上乘,
又不显山露水,既能投其所好,又符合身份。对于钟琳教授,作为知识女性,又是医学教授,
太过花哨或昂贵的饰品可能并不合适。李南想到苏荃儿提过母亲注重养生,颈椎有时不适。
他挑选了一条口碑极好的知名品牌羊绒围巾,质地轻柔保暖,颜色选择沉稳雅致的烟灰色,
适合秋冬佩戴,既实用又显品味。另外,他还配了一小盒品质上乘的野生枸杞,寓意健康长寿,贴心而不逾矩。
礼物不算铺张,但处处可见用心。李南希望借此传达的是尊重、体贴和良好的教养,而非物质的堆砌。
礼物备好后,李南需要解决请假问题。按照组织程序,他作为分局常务副局长,
请假一天尤其是国庆节当天这种敏感日期,需要向分局主要领导报告,并按规定向市局报备。
他首先来到局长马华办公室。
“马局,我国庆节当天有点私事,需要请假一天,去趟星城。特向您报告一下。”
李南说得比较含蓄,但马华心知肚明,肯定是去苏省长家,这是大事。
马华非常爽快:
“没问题!这是好事!放心去吧,局里有我和王政委呢。一天够不够?要不要多休息两天?”
他甚至还半开玩笑地提醒,
“见了苏省长,代我问个好。”
“一天就够了,谢谢马局。”
李南感谢道。从马华办公室出来,李南又按照程序,给市局分管局领导唐国栋打了电话,
告知请假事宜。唐国栋自然也是满口答应,还调侃了他几句,让他好好表现。
然而,就在李南向唐国栋请假的过程中,唐国栋透露了一个刚刚接到的重要消息。
“李南啊,你请假这一天倒是巧了。刚接到省厅紧急通知,国庆期间,
有一位从京城来的老领导要到德市来休息调研,时间比较长,差不多七天。
这位老领导身份特殊,安保任务非常重!”
李南心中一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唐国栋继续说:
“不过对你影响不大,你就安心办你的事。安保任务的核心区在定城区,
因为老领导下榻的干休所和主要活动区域都在你们区。上级要求是绝对安全,万无一失,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市局和分局党委初步议定,由你们定城分局承担主责,分局领导轮流带队,每人负责一天的一线安保指挥。
你一号请假,你的班排在了十月三号。一号是马华,二号是王国柱,三号就是你,
后面依次是其他副局长。这样安排,没问题吧?”
李南立刻回答:
“没问题!唐局放心,我一定提前熟悉方案,三号准时到岗,确保完成任务!”
第288章 登门
这个安排很合理,既考虑了他的特殊情况,也确保了任务的连续性。十月三号,他还有一天多的时间可以准备。
挂断电话,李南深吸了一口气。国庆假期,对他而言,将是公私交织、充满挑战又意义非凡的七天。
第一天,是人生重要的情感里程碑;第三天,则要肩负起重大的政治安保责任。无论是见家长还是保安全,
他都绝不能有丝毫闪失。他迅速调整心态,将安保任务暂时压下,先集中精力准备明天的“家宴”。
但内心深处,一名优秀警察的责任感已经悄然绷紧,为三天后的硬仗做好了准备。
国庆节如期而至,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早上八点半左右,
苏荃儿那辆熟悉的黑色花冠便轻巧地驶入了定城分局家属院,停在了李南的宿舍楼下。
李南早已准备就绪。他坚持了晨练,冲了个澡,换上了一身精心挑选的行头。
一件合身的浅蓝色牛津纺衬衫,没有一丝褶皱,下身是笔挺的深灰色休闲西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质休闲鞋。
既不会过于正式显得拘谨,又充分展现了他挺拔的身姿和干净利落的气质。182公分的身高,长期锻炼保持的良好体态,
加上军人出身和前世阅历沉淀下来的那种沉稳坚毅又透着睿智的气场,让他看起来格外精神、可靠。
接到苏荃儿的电话,李南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用精致礼品袋装好的茶叶和围巾等礼物,快步走下楼。
看到李南的一瞬间,苏荃儿眼睛一亮,脸上绽放出甜蜜的笑容,小声赞了句:
“今天很帅嘛,南瓜同志!”
李南笑着为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然后很自然地坐进了驾驶位:
“今天我来当司机,苏科长就负责安心指挥路线就好。”
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气氛轻松愉快。苏荃儿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家里的情况,
比如妈妈最近又在研究什么新菜式,爸爸养的花开了几盆。偶尔在等红灯或者路况好的时候,
她会悄悄地、快速地将自己的手覆在李南握着档杆的右手上,轻轻一握,然后又像受惊的小鹿般缩回,
脸上带着狡黠而幸福的红晕。这些小动作,让车内弥漫着初恋般的甜蜜气息。
不到十一点,车子便平稳地驶入了戒备森严但安静的省政府家属院,停在了三号小楼前。
让李南有些意外和感动的是,他刚和苏荃儿下车,准备去按门铃,小楼的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竟然是苏建民本人!苏建民今天穿得很居家,一身白色的短袖衬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少了些许官威,多了几分长辈的亲切。他显然是特意在等着他们。
“伯父,您好!国庆快乐!”
李南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恭敬地问好,同时将手中的礼物稍稍提起示意。
“爸!我们到啦!”
苏荃儿也欢快地喊道。
“好,好,快进来吧。”
苏建民笑着点点头,目光在李南身上停留了一下,似乎对他今天的精神面貌很满意,侧身将两人让进屋内。
尽管前世作为一号大秘,李南出入这种级别的领导家门并非首次,但这一次,心情截然不同。
不再是工作关系,而是以“准女婿”的身份正式登门,内心难免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小激动,
这是一种混合着重视、期待和希望被认可的情感。这时,系着围裙的钟琳也从厨房闻声走了出来,
手上还沾着些许水珠。她保养得很好,气质温婉知性,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是小李来了吧?快请进,快请进!荃儿,快给小李拿拖鞋!”
“伯母,您好!国庆快乐!打扰您了!”
李南再次恭敬地问好。钟琳打量着李南,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赞赏。
高大挺拔的身材,俊朗端正的面容,尤其是那眉宇间透出的正气和沉稳,以及站姿中依稀可见的军人烙印,
都让她对这个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年轻人产生了极好的第一印象。远比她想象中更精神,更有气场。
第289章 家宴
“不打扰,不打扰!早就听荃儿说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果然一表人才!”
钟琳笑着回应,语气很是亲切。李南很是讨喜,看到钟琳刚从厨房出来,立刻主动请缨:
“伯母,您在忙午饭吧?我来给您打打下手,洗菜切菜什么的我都行。”
钟琳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但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菜都快准备好了,就剩最后几个炒菜。让荃儿陪你在客厅坐会儿,
看看电视,聊聊天。老苏,你陪小李说说话。”
苏荃儿也笑嘻嘻地拉住李南的胳膊,把他往客厅带:
“哎呀,你就别添乱了,我妈做饭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插手。走,去客厅坐。”
李南只好顺从地被苏荃儿拉到了宽敞明亮的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苏建民也笑着走过来,
坐在了主位沙发上,开始和李南闲聊起来,话题从路上的情况很自然地过渡到了当前的社会热点,气氛轻松而融洽。
这第一次正式登门,在一个非常良好的开端中展开了。李南知道,真正的“考核”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他有信心用真诚和实力,赢得两位长辈的彻底认可。午餐准备妥当,钟琳教授解下围裙,笑着招呼大家入座。
餐厅的圆桌上,果然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标准的六菜一汤,透着临海特有的鲜香热辣,
也体现了主人家的热情和重视。李南目光扫过餐桌,心中不禁一动。红烧肉色泽红亮、软糯诱人,
剁椒鱼头鲜香扑鼻,小炒黄牛肉嫩滑爽口,腊味合蒸咸香地道,还有清炒时蔬和一道解腻的丝瓜汤。
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这几道主菜,竟然大多都是他偏好的口味,尤其是那盘小炒黄牛肉和剁椒鱼头,
是他之前和苏荃儿吃饭时偶尔提过特别喜欢的。显然,这是苏荃儿悄悄告诉了母亲,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让李南倍感温暖。
“来来来,小李,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钟琳热情地招呼李南坐下,位置安排在他和苏荃儿之间,苏建民则坐在主位。
“伯母,您太客气了,这菜太丰盛了。”
李南由衷地说道。
“丰盛什么呀,都是些家常菜。”
钟琳笑着,拿出了酒水。她给苏建民和李南斟上的是苏建民珍藏的一些年份赖茅酒,酒液晶莹剔透,香气醇厚。
给她自己和苏荃儿则倒上了红酒。
“来,第一杯,欢迎小李今天来家里做客,也祝我们国家生日快乐!”
苏建民作为一家之主,微笑着举杯提议。
四人共同举杯,轻轻一碰,气氛温馨而正式。抿了一口酒,苏建民便示意大家动筷。
餐桌上,其乐融融。话题主要由钟琳开启,她性格开朗健谈,从李南的老家情况、部队经历,
很自然地聊到平时的兴趣爱好、工作感受,再延伸到对时下一些社会现象的看法。
李南应对得体,既不夸夸其谈,也不拘谨怯场。回答关于个人情况时,坦诚而简洁;
谈到兴趣爱好,他提到喜欢阅读历史和军事类书籍,偶尔锻炼身体;当钟琳将话题引向一些社会热点时,
比如年轻人的非主流、城市管理、甚至医疗教育改革等,李南的回答则展现出了超越他年龄和职务的见解。
他并非空泛议论,而是能结合基层工作的实际体验,从多角度分析问题,提出的看法往往既有现实关怀,
又带着一定的建设性和前瞻性。语气平和,逻辑清晰,偶尔引用的典故或数据也恰到好处,
显示出深厚的知识储备和独立思考能力。苏建民大多时候只是在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
或者抿一口酒,脸上带着淡淡的、难以捉摸的笑容。但他的目光,却始终带着一种审慎的观察,落在李南身上。
他越听越是心惊。自己女儿苏荃儿已经是他见过的同龄人中极其聪慧、有主见的了,
但今天听着李南和妻子的对话,他发现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第290章 丈母娘看女婿
李南的思维深度、知识广度以及对问题的洞察力,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多岁、在公安系统工作的基层干部,
反倒更像一个经历过丰富历练、拥有深厚学养的资深政策研究者。这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睿智,让他暗暗称奇。
而一旁的钟琳,则是越看李南越喜欢,简直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李南不仅外形出众,
言谈举止间透露出的礼貌、稳重和涵养,都让她十分满意。
尤其是李南对苏荃儿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自然而又克制的关爱眼神,以及苏荃儿脸上始终洋溢的幸福光彩,
都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倍感欣慰。她不停地给李南夹菜,嘴里说着:
“小李,多吃点,这个红烧肉我炖了很久的...这个鱼头很鲜,荃儿说你爱吃...”
苏荃儿则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看着心爱的人与家人相处融洽,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她不时插几句话,活跃气氛,或者悄悄在桌下轻轻碰一下李南的腿,传递着只有两人才懂的默契。
期间,四人也会共同举杯,为节日,为健康,为美好的未来。李南敬酒时分寸把握得极好,
对苏建民和钟琳充满敬意,又不失晚辈的真诚。这顿午饭,在轻松愉快而又不失温馨雅致的氛围中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通过这场看似家常的聊天,李南成功地展现了一个立体、优秀的自我,不仅进一步巩固了钟琳的好感,
更在不动声色间,让苏建民对他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和更高的评价。
这无疑为他和苏荃儿的未来,奠定了更为坚实的基础。吃完午饭,钟琳和苏荃儿在厨房收拾碗筷,气氛轻松温馨。
苏建民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对李南温和地说道:
“小李,让她们娘俩忙去,你陪我到书房坐坐,喝杯茶,解解腻。”
李南心领神会,知道这顿家常便饭后的书房独处,才是今天真正的“重头戏”。他恭敬地应道:
“好的,伯父。”
随即起身,跟着苏建民走进了位于一楼的书记书房。书房宽敞明亮,布置得却十分简洁雅致。
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类书籍,以政治、经济、历史、法律为主,间或有些文学经典。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意境悠远。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文件摆放井然有序,旁边是一套精致的茶具。
苏建民示意李南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熟练地开始烧水、温杯、取茶,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尝尝这个,从老领导那里讨来的武夷山母树大红袍,量少,平时我也舍不得多喝。”
苏建民将一小撮乌润显毫的茶叶放入紫砂壶中,冲入沸水,一股浓郁醇厚的兰花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谢谢伯父,让您破费了。”
李南双手接过苏建民递来的小茶杯,只见汤色橙黄明亮,香气沁人心脾。苏建民自己也端了一杯,
轻轻吹了吹气,看似随意地开启话题:
“小李,今天这顿饭,就是家里人随便聚聚,你不要拘束。看你和我家荃儿处得好,我和你伯母都很高兴。”
“伯父伯母厚爱,荃儿也很好,是我的福气。”
李南真诚地回答。苏建民点点头,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
“你年轻有为,在公安系统干得风生水起,‘定城模式’得到了部里的高度肯定,前途一片光明啊。
有没有想过,未来几年,自己主要想在哪个领域深耕?或者说,有没有更长远的规划?”
李南知道,核心的考较来了。他略一沉吟,没有回避,而是选择了一种坦诚但留有分寸的表达方式:
“伯父,感谢您的肯定。在公安系统工作,打击犯罪、服务群众,很有成就感。
不过,如果将来有机会的话,我个人确实更希望能到更广阔的平台去历练,比如地方党政或者经济综合部门。”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苏建民的意料。他原以为李南会顺势谈谈如何在公安系统更进一步,没想到他竟流露出转换跑道的想法。
苏建民饶有兴趣地放下茶杯,问道:
“哦?这倒让我有些好奇了。公安系统现在是蒸蒸日上,你又是其中的佼佼者,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是觉得公安工作的格局不够大吗?”
第291章 海瑞和张居正
“伯父您误会了,”
李南连忙解释,
“公安工作至关重要,格局也大,关乎社会稳定和人民安危。我绝无轻视之意。只是...或许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
我觉得治理一方、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其复杂性和挑战性,以及对综合能力的要求,
可能更能激发我的潜力,也或许能发挥我一些不同的特点。”
他顿了顿,见苏建民认真倾听,便继续深入道:
“这让我想起历史上两位有名的宰辅,海瑞和张居正。”
苏建民眼中精光一闪,兴趣更浓了:
“海瑞和张居正?说说看,你怎么看这两位?”
李南知道这是展现自己历史观和政治思考的关键时刻,他整理了一下思路,不卑不亢地说道:
“海瑞刚直不阿,清正廉洁,是千古清官的典范。他敢于直谏皇帝,‘直言天下第一事疏’震古烁今,
其道德操守和勇气令人钦佩。他就像一把锋利的宝剑,锋芒毕露,能够斩破污浊,但也容易折断,或者伤及无辜。
他的一生,更多的是道德标杆的意义,但在实际的治国理政、推动社会发展的成效上,相对有限。
他过于追求绝对的‘清’和‘直’,有时缺乏必要的变通和策略,难以真正融入复杂的政治生态去做成大事。”
苏建民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而张居正则不同。”
李南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欣赏,
“他同样有匡扶社稷的抱负,但他更懂得‘道’与‘术’的结合。他深知大明王朝积弊已深,非大刀阔斧的改革不能挽救。
于是,他推行‘一条鞭法’简化税制,丈量土地,整顿吏治,任用戚继光等名将巩固边防...
这一系列举措,目标明确,步骤清晰,讲究策略和实效。他为了推行改革,
甚至不惜在一定程度上妥协、权变,与各方势力周旋。后人评价他‘工于谋国,拙于谋身’。
他或许在个人操守上不像海瑞那样毫无瑕疵,但他实实在在地为明朝续命了几十年,推动了社会经济的复苏和发展。”
李南总结道:
“我认为,海瑞代表了一种极致的道德理想主义,而张居正则代表了一种务实的理想主义。
前者令人敬仰,但后者或许更能有效地解决实际问题,推动社会进步。在当下的环境中,
要做成一番有利于国家和发展、有利于百姓福祉的事业,或许更需要张居正那样的智慧、魄力和务实精神,
既要有坚定的理想信念,也要懂得审时度势、灵活施策。公安工作更侧重于‘破’,而我希望未来能有机会更多地参与‘立’的过程。”
这一番关于海瑞与张居正的论述,引经据典,见解独到,清晰地表达了李南的价值观和抱负。
他不是简单地仰慕清官,而是更看重能够切实推动变革、取得实效的实干家。
这显示出他超越年龄的政治成熟度和历史洞察力。苏建民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品着茶,目光深邃地看着李南。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茶香袅袅。他心中已是波澜起伏。眼前这个年轻人,对历史的解读如此深刻,
对现实的理解如此透彻,对自己未来的定位如此清晰且富有野心,这完全超出了他对一个二十多岁基层干部的预期。
这甚至不像是一个刚踏入仕途不久的年轻人能有的眼界,倒像是历经宦海沉浮、洞明世事后的透彻。
“说得很好。”
苏建民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海瑞与张居正,确是两种不同的为官之道。你能有此见识,很难得。务实理想主义...
这个提法很贴切。是啊,空有理想不足以成事,一味妥协又会迷失方向。
如何在复杂的现实中坚守初心、有效作为,是一门大学问。”
他话锋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说到务实与理想,这次国庆来我们临海德市休养的那位老领导,就是一位将这两者结合得极好的人物。”
李南心神一动,知道苏建民要切入另一个重要话题了,他聚精会神地倾听。
第292章 张玄策,张老
“本来,按照惯例,我们省委几个主要负责同志今天上午都应该去机场迎接的。”
苏建民缓缓说道,
“不过,老领导那边上飞机前就特意让办公厅打了招呼,一切从简,严禁迎送,不得扰民。
所以最后,只有汉生书记和德江司令员两位代表省委和军区前去表示了敬意。”
苏建民看着李南,轻轻说出了那个重若千钧的名字:
“来的,是张老。”
李南心中一震!虽然早有猜测,但得到苏建民的亲口证实,还是让他瞬间肃然起敬。
在华夏,能被苏建民这个级别的官员尊称为“张老”,且堪称华夏老领导的,唯有那位功勋卓着、德高望重的张玄策张老了!
这位老人不仅是战功赫赫的开国元勋之后,更在改革开放的关键时期,以其卓越的政治智慧和坚定的改革精神,
为国家的稳定与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在军内和民间都享有极高的威望。
李南对这位张老的崇拜是发自内心的,不仅仅因为老人家是军人出身,铁骨铮铮,
更因为他在治国理政方面展现出的远见卓识和务实作风,堪称一代楷模。他忍不住感叹道:
“原来是张老!他老人家一向低调务实,不喜排场,真是我辈学习的榜样。”
苏建民点点头:
“是啊,张老这次来,主要是探望老战友,顺便静养。安保任务很重,你们德市公安的责任不小啊,
你应该也会参与其中吧。一定要慎之又慎,确保万无一失。”
他点到为止,没有透露更多关于张老此行的信息,毕竟这涉及高级领导的行程隐私。
但李南心中已然明了,这次与苏建民的书房深谈,从个人理想到历史观,再不经意地引出张老莅临的消息,信息量极大。
这既是对他李南深度考察后的认可与点拨,或许也隐含着某种更深层次的期许。
他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前路的方向,也似乎更加清晰了。
“伯父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确保完成任务。”
李南郑重承诺。苏建民满意地笑了笑,再次为李南斟上茶:
“好,喝茶。这些话题就到此为止,一会儿让荃儿带你到院子里逛逛,星城的秋天,还是很舒服的。”
书房内的茶香愈发醇厚,一老一少的这次关键对话,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缓缓落下帷幕。
几个小时前,京城西郊机场专用停机坪。一架线条流畅、涂装洁白的“挑战者”604型公务机已然准备就绪,
舱门敞开,舷梯已经放下。飞机四周,十数名荷枪实弹、身着常服却眼神锐利的警卫战士呈警戒队形肃立,
无形的肃杀之气将这片区域与节日的喧闹隔离开来。五分钟后,两辆黑色的红旗轿车,一前一后,
无声而迅速地驶入停机坪,精准地停靠在公务机旁。前车正是张老的专属座驾。车辆停稳,副驾位的李云龙率先下车。
他敏锐的目光如雷达般迅速扫过四周每一个角落,确认绝对安全后,才快步走到后座车门边,动作轻缓而坚定地拉开了车门。
张老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口。他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熨烫得十分挺括,脚踩一双软底黑布鞋,
手中握着一根光润的枣木手杖。虽然年事已高,但身板依旧挺直,些许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沉静的威严,但若仔细看去,能发现那深邃的眼眸深处,
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和不易察觉的紧张。节日的盛装与他此行私密的目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
随后,后面那辆红旗轿车上也下来几人。周穆童穿着对襟的藏蓝色唐装,精神矍铄,脸上带着些许兴奋,
更像是老友相约出游的期待。肖正阳作为张老的保健医生随行,身着便装,拎着一个不大的医疗箱,神情专业而谨慎。
另外两位是来自华夏中央办公厅老干部局的工作人员,一位是四十多岁、气质沉稳的副局长,
另一位是三十多岁、负责具体事务的处长。他们穿着标准的深色夹克,表情严肃而恭敬,
代表着组织上对此次老首长出行的保障与重视。张老与迎上来的办公厅副局长简单握了握手。
第293章 就你理由多!
“首长,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临海省那边已经接到通知,会全力做好保障,但严格遵照您的指示,一切从简,绝不扰民。”
副局长低声汇报。张老微微颔首:
“辛苦你们了。就是去看看老朋友,休养几天,不要给地方添麻烦。”
登机前,李云龙特意走到那位办公厅处长身边,再次低声而清晰地强调:
“处长,首长的意思非常明确,抵达后,所有接待工作必须一切从简。车辆用普通的,住处要安静,
地方上的同志的心意领了,但迎来送往、陪同汇报这些,全部取消。首长希望有一个真正清静的环境。”
这既是张老的本意,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关注,为后续的“偶遇”创造自然条件。
“李上校放心,指示已经明确传达,临海省方面完全理解并坚决执行。”
处长郑重保证。简短交代后,一行人开始登机。张老在李云龙的搀扶下,步伐稳健地踏上舷梯。
周穆童跟在后面,与肖正阳低声交谈着。办公厅的两位工作人员则在舷梯下再次确认了各项细节后,才最后登机。
舱门缓缓关闭。不久,这架白色的“挑战者”公务机在跑道上开始滑行,加速,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
最终昂首冲入蔚蓝的天空,向着南方,向着那个承载着太多情感与秘密的城市——德市方向飞去。
飞机很快消失在云层之中,停机坪上的警卫也随之撤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而一场牵动着几位老人心弦的特别旅程,才刚刚开始。机舱内,张老靠窗坐着,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
手中的拐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地面,他的思绪,早已飞向了那片熟悉的、却又陌生的土地,飞向了那个即将见面的年轻人。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飞行,白色的挑战者公务机平稳降落在星城机场的专用跑道上,滑行至一处僻静的停机位。
舷梯车早已就位。舱门打开,李云龙率先走出,迅速确认下方安全后,侧身让开。
张老手持拐杖,缓步而出,站在舷梯顶端。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势,依然令人心折。
停机坪上,迎接的队伍极其精简,仅有三人,但分量极重。临海省省委书记李汉生,
站在最前,面带恭敬而不失稳重的笑容。大军区羊城军区司令员张瑞龙上将,身着笔挺的将官常服,
肩章上的三颗金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此刻却带着对长辈的由衷敬意。
他旁边的则是临海省军区司令员高德江少将,同样身着军装,姿态标准。见到张瑞龙,
张老原本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他缓步走下舷梯,与迎上来的李汉生书记简单握手:
“汉生同志,国庆佳节,还劳烦你跑一趟,说过不要惊动大家的。”
李汉生连忙道:
“老首长您言重了,您来临海休养,我们略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绝对遵照您的指示,一切从简。”
张老的目光随即落到张瑞龙身上,语气带着些许责备:
“瑞龙,你一个大军区司令员,国庆期间不深入到基层部队去慰问官兵,跑来这里陪我这个退休老头子干什么?像什么话!”
张瑞龙上前一步,“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却带着诚恳:
“老首长!您批评得对!不过基层慰问工作节前都已经部署落实了,各级主官都在岗位上。
我听说您要来,而且是去德市...怎么说我也得来看看您!再说了,”
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晚辈的亲近,
“建国前两天还特意打电话嘱咐我,说您年纪大了,出门在外,让我有机会的话一定代他多照应着点。
您要是在我这地盘上有点什么闪失,建国明年当了司令,还不得找我算账啊?”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实情,点明了自己与张家长子的私交以及作为晚辈的关心。
张老闻言,脸上的不悦消散了些,哼了一声:
“就你理由多!建国也是多事。”
第294章 享受二人世界
话虽如此,但语气明显缓和了。张瑞龙与张老长子张建国私交甚笃,都是军中栋梁,这份情谊他自是清楚的。
张瑞龙能亲自赶来,于公是尊重,于私是情分,他心中其实是受用的。简单的寒暄后,张老对李汉生书记说:
“汉生同志,你的心意我领了。吃过午饭,我休息片刻就直接去德市了。
这边有瑞龙在,你就忙你的去吧,省里一大摊子事,国庆期间更要确保稳定。”
李汉生知道老首长的脾气,不再坚持: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绝对从简。老首长您有什么需要,随时让高司令联系我。”
他又与周穆童等人点头致意后,便识趣地先行离开了。最终,在张老明确要求下,
陪同他前往德市的队伍确定为周穆童、肖正阳、李云龙,以及“临时加入”的羊城军区司令员张瑞龙。
省军区司令员高德江负责协调本省境内的保障工作。在机场贵宾室用了极其简单的午餐后,张老小憩了约半小时。
下午一点整,一辆看似普通、但内部经过舒适化改装的考斯特中巴车,悄然驶离星城机场。
开车的是临海省警卫局挑选的绝对可靠的驾驶员,车上坐着张老、周穆童、张瑞龙、肖正阳和李云龙。
没有前导车,没有车队,就这么一辆中巴,融入了国庆节假日的车流,向着距离省城近一百公里外的德市,平稳驶去。
张瑞龙的陪同,既增加了份量,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更自然的“掩护”——大军区司令员利用假期探望老首长并顺路视察一下辖区内的国防动员或民兵工作,
听起来比退休元老独自出行要更合乎情理一些。车窗外,是节日的繁华景象;
车窗内,张老闭目养神,心中却已波澜起伏。距离那个叫李南的年轻人,距离那段可能改写张家未来的会面,越来越近了。
周穆童和张瑞龙低声交谈着,话题也渐渐引向了德市,引向了那个他们心照不宣的目标。
国庆节的下午阳光和煦,苏荃儿兴致勃勃地拉着李南开始了星城的“文化之旅”。
第一站是庄严肃穆的烈士陵园。高大的纪念碑矗立在苍松翠柏之间,气氛宁静而崇高。
两人缓步其间,苏荃儿轻声讲述着一些她知道的历史故事,李南则神色凝重,目光中充满了对先烈的敬仰。
作为军人出身、又在公安战线守护安宁的他,对于牺牲和奉献有着更深切的理解。
这份共同的价值观,让两颗心在无声的缅怀中也靠得更近。离开陵园,他们又来到了千年学府岳麓书院。
参天古木,亭台楼阁,处处弥漫着书香墨韵和文化沉淀。走在青石板路上,感受着“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底蕴,
李南不禁感叹湖湘文化的博大精深。苏荃儿像个小导游,指着“实事求是”的匾额,调皮地对李南说:
“看,这和你们搞的‘定城模式’是不是异曲同工?都要讲究实效哦!”
李南笑着点头,两人在古朴典雅的环境中,探讨着历史与现实的交汇,别有一番情趣。
傍晚时分,两人在书院附近找了一家颇有格调的特色餐馆享用晚餐。饭后,华灯初上,他们驱车来到湘江中的橘子洲头。
秋夜的风带着江水的微凉,拂面格外惬意。望着两岸璀璨的灯光和江中穿梭的游船,
吹着江风,感受着星城的夜景与活力。苏荃儿自然地挽着李南的胳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两人沿着江边漫步,低声交谈,享受着难得的悠闲和二人世界的甜蜜。散步结束时,已是晚上九点多。
这时,苏荃儿的手机响了,是母亲钟琳打来的。
“荃儿,时间不早了,要不就让小李今晚住在家里客房吧,来回跑也麻烦。”
钟琳体贴地说道。苏荃儿捂着话筒,征询地看向李南。
李南几乎没有犹豫,温和但坚定地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句“不合适”。
第295章 李南的感应
他深知,虽然苏建民夫妇态度亲切,但第一次上门就在女方家过夜,于礼数上终究有些冒昧,也容易给人轻浮之感。
他不想让苏荃儿父母有任何不好的观感。苏荃儿会意,对电话那头的母亲说:
“妈,不用啦,李南他明天一早就回德市,这边招待所很方便,就不打扰您和爸爸休息了。我送他过去安顿好就回来。”
钟琳闻言,也没再坚持,只是叮嘱他们注意安全。于是,苏荃儿陪李南来到了离省委大院不远、
环境清幽的省政府招待所,办理了入住。房间干净整洁,设施齐全。进入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人时,
白天在公共场合的克制自然消散。苏荃儿主动投入李南的怀抱,两人相拥热吻,享受着短暂的温存。
没有过多的言语,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就是最好的交流。他知道,对于苏荃儿这样家庭出身的女孩,
这份纯粹的感情尤为珍贵,他必须给予最大的尊重。温存片刻,李南看了看时间,虽然不舍,还是柔声说: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太晚了你爸妈该担心了。”
苏荃儿虽然想多待一会儿,但也明白李南的体贴,乖巧地点了点头。李南将苏荃儿送回三号小楼门口,
看着她安全进了家门,才转身步行回招待所。临别时,苏荃儿说:
“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吃完早饭送你回德市。”
李南却不同意:
“假期难得,你好好在家陪陪伯父伯母。我自己坐车回去很方便,你多睡会儿。”
苏荃儿却挽着他的胳膊,带着点撒娇的语气打趣道:
“哎呀,我在家他们才嫌我碍事呢!把空间留给他们老两口过二人世界不好吗?再说,我就想送送你嘛!”
看着她娇憨的模样,李南心里一软,只好笑着妥协:
“好,好,听你的。不过不用太早,九点以后再来就行,让我也偷个懒。”
“知道啦!那你早点休息,‘南瓜’局长!”
苏荃儿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挥手道别。第二天早上,还不到九点,苏荃儿的车就准时出现在了招待所楼下。
她精神焕发,显然休息得很好。两人在招待所附近简单吃了早餐,便踏上了返回德市的路程。车上,
放着舒缓的音乐,气氛轻松愉快。苏荃儿心情很好,一路说着笑着,偶尔提到昨晚回家后父母对李南的称赞,
让李南心里也更加踏实。他专注地开着车,不时回应着苏荃儿的话,感受着这份恋情带来的温暖和动力。
国庆假期的第二天,阳光明媚,道路畅通。车子平稳地驶向德市,也驶向两人充满希望的未来。
对李南而言,这次星城之行,不仅顺利通过了“见家长”这一关,与苏荃儿的感情更加稳固,
也从与苏建民的深谈中获得了新的启示和期许。接下来,他要集中精力,准备迎接三号那场重要的安保任务,
以及...那位即将抵达德市的、令他心生崇敬的张老。冥冥之中,他感觉这个国庆假期,注定不会平凡。
时间回到前一天,从星城机场出来的两小时后。考斯特中巴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位于德市近郊、环境清幽的干休所。
这里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少了市区的喧嚣,多了几分静谧。在办公厅同志提前周详的安排下,
张老一行入住了一处紧邻人工假山和池塘的独立小院。小院白墙黛瓦,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
内部房间宽敞整洁,设施齐全且注重实用性与舒适性,完全满足张老及其随行人员的居住和工作需求。
经过一路车马劳顿,张老在套房内简单洗漱,休息了约一个小时,精神恢复了不少。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嶙峋的假山和潺潺流水,心中却牵挂着不远处的郭镇。
“穆童,”
他唤过周穆童,
“玄清大哥那边,都联系妥了吧?”
周穆童连忙应道:
“您就放心吧,下飞机我就又跟他通了个电话。老家伙听说我们已经到了德市,高兴得很,说晚饭都备好了,
就等我们过去。全是山野家常菜,保证合您胃口。”
他故意说得轻松,缓解着张老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第296章 玄清大哥好久不见了
张老点了点头,看了看腕表,快下午五点了。他走出房间,对正在客厅与肖正阳低声交谈的羊城军区司令员张瑞龙说道:
“瑞龙,晚上我有些私人活动,要去见一位老朋友,你就不要跟着了。
你在干休所好好休息,或者让军分区的人陪你看看德市的风貌。”
张瑞龙何等精明,立刻明白这“私人活动”非同一般,绝不是自己这个级别和身份适合参与的。
他站起身,恭敬地回答:
“是,老首长。我正好利用这点时间看看省军区报上来的一些材料。您有事随时让云龙同志通知我,我就在所里待命。”
他清楚自己的角色是“保驾护航”而非“全程参与”,分寸拿捏得极好。
下午五点左右,由德市方面提供的一辆普通车牌的黑色奥迪A6驶出了干休所。
开车的是李云龙,神情专注,时刻注意着路况。后排只坐着张老和周穆童两人。
车辆避开繁华路段,朝着市郊的郭镇方向驶去。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车子行驶在略显狭窄但平整的乡村公路上,两旁是连绵的稻田和炊烟袅袅的农舍,一派宁静的田园风光。
快到郭镇入口的一个岔路口时,周穆童再次拨通了曾玄清的电话:
“老曾头,我们快到了,到哪个位置?”
电话那头传来曾玄清爽朗的声音:
“让我孙子曾游到路口接你们!他骑个自行车,好认!”
果然,没多久,车子接近岔路口时,李云龙就看到一个穿着朴素、身形清瘦的年轻人,
骑着一辆老式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等在那里,正有些紧张地朝来车方向张望。正是曾游。
李云龙减缓车速,按下车窗。曾游看到周穆童,连忙上前,有些腼腆地说:
“周爷爷,我爷爷让我来接你们。前面路窄,车不好开,跟我走就行,不远了。”
“好,辛苦你了,小游。”
周穆童笑着点头。于是,奥迪车跟着前面慢悠悠骑行的曾游,拐上了一条更窄一些、仅容一车通过的青石板路。
果然如曾游所说,距离并不远,大约五百米后,一个挂着“安济堂”牌匾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车辆稳稳地停在了安济堂门口那片不大的空地边缘。李云龙率先下车,
警惕而不失礼貌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安静、寻常的乡村院落,并无异常。
这时,安济堂那扇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曾玄清老人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色长衫,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激动而温暖的笑容,
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正被周穆童搀扶着下车的张老身上。两位古稀之年的老人,跨越了十多年的时光,
在这样一个偏僻的乡村小院前,再次相见。张老站定,看着门口那位同样苍老却精神矍铄的故人,
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带着复杂情感的微笑,轻声唤道:
“玄清大哥...好久不见了。”
两位老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看到张老那熟悉却又明显苍老了许多的面容,
曾玄清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快步迎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玄策老弟!真...真是你啊!咱们这一别,足足有十二个年头了吧?没想到,没想到在我这土埋半截的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张老同样心潮澎湃,他紧紧握住曾玄清伸过来的那双因常年采药、布满老茧却依旧有力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他没有选择更外放的拥抱,对于他们这一代历经风雨、情感内敛的革命者来说,这样紧紧握手、目光灼灼地对视,
已是表达激动之情的极致。
“玄清大哥!”
张老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带着深深的感慨,
“是啊,十二年了!时间过得真快...你也老了,我也老了...但能再见到你,真好!真好!”
他的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重重拍了拍曾玄清的手背。千言万语,尽在这紧紧一握和简单的问候之中。
周穆童在一旁看着,也不禁为之动容,悄悄抹了抹眼角。李云龙保持警惕地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
但看到两位老人真挚的情感流露,刚毅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温和。
第297章 叙旧
“快,快屋里坐!这外面有风,别着了凉!”
曾玄清回过神来,连忙拉着张老的手,引着众人往院子里走。小小的院落干净整洁,角落里晒着草药,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进入里屋,陈设依旧简单,但温暖洁净。曾游早已备好热茶,给张老、周穆童和李云龙都斟上后,便乖巧地说道:
“爷爷,张爷爷,周爷爷,李叔叔,你们先聊,我去后厨看看菜。”
说完便退了出去。曾玄清笑着对张老解释:
“游儿这孩子,实在。知道你们要来,非要亲自下厨。都是些山里的粗浅东西,比不上京城的美味,但胜在新鲜。
我还特意让他做了道红烧肉,记得你以前就好这口。”
张老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玄清大哥你还记得!好,好,今天一定多吃几块!”
晚宴虽只有五菜一汤,但确实如曾玄清所说,食材新鲜,烹制用心,尤其是那碗色泽红亮、软糯不腻的红烧肉,
勾起了张老许多回忆。席间,曾玄清还拿出了珍藏的“猴儿酒”,醇厚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李云龙本欲推辞,
职责所在他需保持绝对清醒。张老却对他温和地说道:
“云龙,今天破个例。这是曾老哥自己采野果山珍酿的宝贝,外面喝不到。
在这里,很安全,你也辛苦一路,喝一杯暖暖身子,不碍事。”
首长发话,且情真意切,李云龙便不再坚持,恭敬地接过曾游斟上的二两杯,心中感激。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引向了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曾玄清感慨道:
“想起来,就像昨天的事儿。那会儿玄策老弟你才十五六岁吧?1940年,个子蹿得高,看着像十八九的大小伙子,
愣是跟着队伍走了。我记得你当时说,‘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个子大,更能打鬼子!’”
张老闻言,眼中闪过追忆的光芒,点头道:
“是啊,那时候年轻,一股热血。多亏了队伍里的老同志照顾,也多亏了玄清大哥你这样的神医,
多少次受伤都是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看向曾玄清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当时曾玄清已是远近闻名的郎中,却毅然放弃安稳生活,
加入队伍,凭借高超医术救治了无数伤员,其中就包括多次负伤的张老。
两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回忆着共同的战友、经历的战役、艰苦岁月里的相扶相助。
周穆童不时插话补充,他也是那个年代的亲历者。李云龙静静地听着,对这些革命前辈的敬意油然而生。
这顿看似简单的农家晚饭,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沉甸甸的革命情谊。而在场的每个人心中都明白,
这次会面,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尚未点明的主题,正等待着合适的时机被触及。
晚餐的气氛,为后续可能的“偶遇”铺垫了自然而温暖的背景。晚饭后,曾游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曾玄清对他吩咐道:
“游儿,等下泡壶好茶,陪李上校在院里坐坐,说说闲话。”
曾游乖巧地应下。随即,曾玄清起身,对张老和周穆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玄策老弟,穆童,里间书房安静,我们到里面说话。”
显然,真正的谈话现在才开始。三人走进曾玄清那间充满药香和书卷气的简陋书房。
各自在旧藤椅或木凳上落座后,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曾玄清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看向张老,目光深邃,缓缓开口道:
“玄策老弟,今天请你来,除了老兄弟叙旧,确实还有一桩要紧事,压在老朽心里有些时日了,
觉得必须当面跟你讲清楚。”
张老心知肚明,点了点头,沉声道:
“玄清大哥,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请讲。”
周穆童也屏息凝神,他知道关键的部分来了。曾玄清于是将如何与李南结识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大致便是如此,李南副局长路见不平不仅帮游儿解了围,帮他用夹板固定受伤的手臂,
还把他送回来。我心中感激,便请他到家吃了顿便饭,以示谢意。”
第298章 他是我张玄策的亲孙子
说到这里,曾玄清的语气微微一顿,眼神中流露出回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异,他加重了语气:
“然而,就在李南踏进我这安济堂,我第一眼看到他的那一刻——玄策老弟,不瞒你说,老朽我当时就怔住了!”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老,仿佛要再次确认那份惊人的相似:
“像!太像了!那眉宇间的神采,那鼻梁的走势,尤其是那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气度...
与我记忆中你年轻时的模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非深知建明那孩子早已...我几乎要以为是时光倒流,再见当年的你!”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张老尽管早已知道结果,但亲耳听到曾玄清——这位与他相识于微末、
对他容貌气质极为熟悉的老哥哥——说出如此肯定的直观感受,他的心还是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握住了藤椅的扶手。曾玄清继续道:
“老朽我行医一辈子,也信几分缘法。此事太过巧合,让我无法释怀。后来又恰好在德市日报上看到了李南的照片,
更是越看越觉得...于是,我便冒昧地将那份报纸寄给了穆童。”
他转向周穆童,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我知道穆童与你联系多,想着或许能通过他,让你不经意间看到。”
他重新看向张老,眼神充满了真诚的关切:
“玄策老弟,我知道建明的事,是你心里一直过不去的坎,这些年郁郁寡欢,连带着肝气都郁结不畅。
老哥我没什么能帮你的,只是想着,若这李南万一真与张家有什么渊源,或许...
或许能解开你一些心结。这才有了这多此一举的举动,还望老弟你不要怪老哥我多事才好。”
张老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
紧紧握住了曾玄清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玄清大哥!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感激你还来不及!你这是有心了!真正是有心了!”
他连说了两个“有心”,表达着发自内心的感谢,
“若不是你这份心,这份观察,我恐怕...恐怕这辈子都...”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激动和感激已说明一切。周穆童适时插话,既是佐证也是缓和气氛:
“老曾头眼力确实毒!我当时看到报纸,也是吓了一跳。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曾玄清摆了摆手,谦逊道:
“我也是瞎琢磨。不过,与李南那孩子虽只有一面之缘,但观其言行,沉稳干练,正气凛然,
却又不是那种迂腐的耿直,懂得变通,知恩图报。确实是个难得的好苗子。除了长相,
那份骨子里的硬气与担当,也颇有你当年的风范。”
这番对李南人品的肯定,让张老眼中赞赏与疼惜的光芒更盛。他微微颔首,沉默了片刻,
仿佛在消化这所有的信息,也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光芒将三位老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一段尘封的往事,一个意外的发现,
一次深夜的密谈,正在悄然连接起过去与未来。张老知道,接下来,该轮到他来讲述,以及做出最终的决断了。
张老看着面前两位一生挚友,他们眼中那份真切的关切和期待,让他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凝聚起全身的力气,来宣布这个对他、对张家都至关重要的消息。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震颤:
“玄清大哥,穆童,不瞒你们二位,我已经和李南做了dNA鉴定,而且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老友瞬间屏息凝神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南,确确实实,是我张玄策的亲孙子,是建明留在世上的血脉。”
话音落下,书房内出现了短暂的绝对寂静。
第299章 曾老解惑
随即,曾玄清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绽放出极大的喜悦和欣慰,连声道:
“好!好!好啊!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玄策老弟,这真是...这真是太好了!”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其实,从第一眼见到张老时,他心中就已猜到了七八分。
身为国手,他精于“望诊”,《黄帝内经》有云:
“有诸内者,必形诸外。”
张老此次前来,虽然舟车劳顿,但眉宇间多年来凝结不散的那股沉郁、滞涩之气,竟已消散了大半。
沉郁、滞涩之气指的是肝气郁结的典型外在表现,肝主疏泄,郁结则气机不畅,面色多青黄晦暗,眉宇紧锁。
而现在的张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疲惫却难掩的、由内而外透出的生机与光彩,眼神也清亮了许多,
这正是心结得解、郁气初散的征兆。他之前不便点破,此刻得到证实,由衷地为老友感到高兴。
周穆童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重重地点着头,脸上满是激动和感慨:
“老首长,恭喜您!这真是天大的喜讯!建明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他作为张老之前的保健医生,更清楚这份血脉的回归对张老身心健康意味着什么,这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有效。
喜悦过后,曾玄清冷静下来,他捋了捋胡须,关切地问道:
“玄策老弟,既然结果已定,那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准备何时、以何种方式与李南相认?”
张老便将之前与儿媳李韵红分析过的利弊,以及倾向于暂不公开、先通过自然方式接触观察的想法,大致说了一下。
“...韵红那孩子考虑得周全,觉得贸然相认,政治影响、对孩子自身的意愿和前途,都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
我想着,或许可以先找个机会,比如通过玄清大哥你这里,制造个偶遇,看看那孩子的心性再说。”
谁知,曾玄清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眉头微蹙,直言不讳地道:
“玄策老弟,恕老哥我直言,韵红那丫头,在医院待久了,凡事讲究个程序稳妥,她分析的利弊固然在理,
但在这件事上,未免有些...糊涂了!”
张老和周穆童都微微一怔,看向他。曾玄清语气变得有些激动,带着老一辈人的耿直和透彻:
“咱们都是快要入土的人了,还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干什么?是,不大张旗鼓、不搞得沸沸扬扬是对的,
免得给孩子添麻烦。但认亲这件事本身,有什么可犹豫的?那是你张家的血脉!是建明唯一的骨肉!”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张老: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觉得对不住建明,对不住这孩子,让他流落在外吃了这么多苦。
可当时那种情况,信息不通,你根本不知道建明在德市留下了血脉!导致李南成为孤儿,
那是时代的悲剧,不是你我,更不是张家的过错!现在既然找到了,这就是老天爷赐还给张家的福分!
你再顾虑这个顾虑那个,让孩子继续蒙在鼓里,对他公平吗?对你自己的心,公平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
“要我说,认!必须认!但方式可以讲究。不大张旗鼓,不代表要躲躲藏藏。
找个合适的时机,由你,或者通过我们这些老家伙,把真相坦然告诉他。李南那孩子我接触过,
明事理,有担当,他不是那等脆弱、承受不起事的人。至于外界的影响,
以你张玄策的智慧和李南自己的能力,难道还应对不了吗?”
曾玄清最后又抛出一个关键点:
“而且,现在当务之急,除了认亲,还有一件事——找到李南的亲生母亲!
听穆童说建明当年下放的地方是汉川县吧,如果能找到那个苦命的姑娘,或者找到知情人,
就能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南又为何会成为弃婴。这既是给李南一个完整的交代,也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周穆童在一旁听着,频频点头,对曾玄清的话深表赞同:
“老曾头说得在理!老首长,顾虑太多,反而成了心障。认亲是情理之中,至于其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寻找李南生母的事,也确实要紧。”
第300章 张老心情尤好
张老听着两位老友你一言我一语,特别是曾玄清那一番掷地有声、充满情理的话语,
心中原本那些纷繁的顾虑,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了许多。他其实内心深处何尝不是和曾玄清想的一样?
只是身在高位久了,习惯性地将事情考虑得复杂周全。此刻被老哥哥一番“斥责”,反而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又带着几分释然:
“玄清大哥,还是你这局外人看得透彻啊...骂得好!是我有些着相了。也罢...”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认亲是必然的,但如何认,何时认,
以及如何着手寻找李南的生母,都需要从长计议,但方向已然明确。三位老人的这次深夜密谈,
为一段失散近二十多年的亲情,指明了回归的路。短暂的沉默之后张老又继续说道:
“玄清大哥,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多,反倒畏首畏尾了。这样,明天,就麻烦你让曾游联系一下李南,
看看能不能找个由头,邀请他明晚到你这里来吃个便饭。不必提我,就当是寻常的晚辈来看望长辈。”
曾玄清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稳妥可行。李南对安济堂有恩,曾游又与他相熟,
以感谢或请教的名义邀请,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怀疑。他当即点头应承下来:
“好,这事交给我。明天一早我就让游儿去打电话。”
大事商定,三位老人又闲聊了些旧事和养生话题,气氛愈发轻松融洽。看看时间不早,张老和周穆童便起身告辞。
李云龙驾车,载着二人悄然返回市区的干休所。回到干休所那处静谧的小院,张老的心情显然极好。
洗漱时,他竟然不自觉地轻轻哼起了几句久违的京剧唱腔,是《空城计》里诸葛亮的“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虽然调子有些生疏,但那份轻松惬意,是身边人许久未曾感受到的。李云龙在门外值守,
听到这细微的哼唱声,刚毅的脸上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能感觉到,
老首长今天似乎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这一夜,张老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老就神采奕奕地起床了。他在小院的晨曦中,慢悠悠地打了一套舒缓的老年太极,
动作如行云流水,呼吸绵长,显得心静气爽。吃早饭时,他的胃口也出奇的好。干休所准备的清粥小菜、包子馒头,
他吃了一小碗原汤米粉,还破例多吃了一个肉包子。周穆童陪在一旁,看着老友这般状态,心中欣慰,打趣道:
“老首长,您今天这胃口,可是赶上年轻小伙子了。”
张老哈哈一笑,也不解释,只是心情愉悦地说:
“这里的空气好,睡得香,胃口自然就好了。”
李云龙在一旁默默观察,心中更加确定:首长一定是有天大的喜事。这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和愉悦,是伪装不来的。
早饭过后,张老哪也没去,就留在干休所的小院里。他表面上是在看书看报,品茶休息,
但周穆童和李云龙都看得出,他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会抬眼看看墙上的挂钟,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重要的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将近上午十点钟,周穆童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曾玄清安济堂的座机号码,立刻接了起来。简短的通话后,周穆童放下手机,脸上带着笑容,
转向看似在专心看报、实则早已竖起耳朵的张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汇报道:
“老首长,曾老哥那边来消息了。曾游已经联系上李南了,说是好久没见到他了,
想请他晚上来家里吃顿便饭。李南那孩子很爽快,答应了,说是和女朋友刚从星城回来,下午会过来。”
“好!好!”
张老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报纸,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光彩,连说了两个“好”字。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居然还有女朋友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张老心说,或许是这个消息让他太过兴奋,需要平复一下心情,
也或许是想找点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免得一直想着晚上的会面而过于紧张。
第301章 去!当然去!
张老突然对周穆童和李云龙说:
“你们待着,我出去转转,到旁边院子找几个老伙计聊聊天去。”
干休所里还住着其他几位退休的老同志。说完,他也不等回应,便拄着拐杖,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小院,
朝着相邻的院落走去。那背影,竟透着一股许久未见的、属于年轻人的轻快劲儿。
周穆童和李云龙相视一笑,都明白,老人家这是“高兴得坐不住了”。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确切的回音,
期盼已久的会面就在今晚,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此刻的心境,恐怕和即将见到重要偶像的年轻人,并无二致。
整个干休所依旧宁静,但张老所住的小院内外,一种无声的期待和喜悦,正在悄然蔓延。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而李南驾驶着小车刚驶入德市地界,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曾游”。
李南有些意外,接起电话,语气轻松:
“喂,曾游老弟?”
电话那头传来曾游爽朗的声音:
“李局长,没打扰你吧?在忙什么呢?”
“刚和我女朋友从星城回来,正往市里走呢。”
李南如实相告。
“哦,那今天应该休息吧?没什么安排的话,晚上来家里吃个便饭?
我爷爷念叨你好几回了,带上你女朋友一起过来也...也没关系的。”
李南听着曾游的话,心思电转。他敏锐地察觉到,曾游的邀请虽然自然,
但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任务感”,尤其是“我爷爷念叨你好几回了”这句。
他几乎立刻猜到,很可能是曾玄清老人家就在旁边,让曾游打这个电话的。
这让他心中再次泛起一丝疑惑: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中医,为何对自己这个年轻人如此青睐,三番两次主动邀约?
不过,基于前两次接触的良好印象,他确信老人家绝无恶意,或许只是投缘,或者另有什么深意。
“曾游老弟太客气了。”
李南没有点破,笑着回应,
“今天确实休息。我先问问我女朋友的意思,稍后回复你,好吗?”
“没问题!等你们消息!”
曾游痛快地挂了电话。李南放下手机,对身旁的苏荃儿说:
“荃儿,是曾游,就是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那位住在郭镇的老中医曾玄清老先生的孙子。
他邀请我们晚上去他家吃饭,你看...”
他话还没说完,苏荃儿眼睛一亮,立刻接口道:
“去!当然去!”
她的反应比李南预想的要热烈得多。
“嗯?这么干脆?”
李南有些好奇。苏荃儿解释道:
“你不是说那位曾老是很有本事的老中医吗?我爸爸那个腰痛的老毛病,这些年反反复复,
疼起来的时候额头直冒冷汗,看着都难受。西医试过不少方法,效果都不太理想。
我一直想找位靠谱的中医给他看看,说不定能有办法。既然曾老主动相邀,机会难得,正好可以请教一下!”
原来是为了父亲的病。李南心中了然,同时也为苏荃儿的孝心感到温暖。他点点头:
“好,那我们就一起去。曾老医术精湛,为人也很和蔼,说不定真能有办法。”
他随即给曾游回了电话,确认晚上会带女朋友一同前去拜访。车子进入德市区,两人没有先回分局宿舍,
而是先去了一家信誉很好的茶叶店和一家精品水果店。李南精心挑选了两罐上等的铁观音和一些时令的精品水果作为礼物。
第一次带苏荃儿去曾老家,礼数必须要周到。挑选完礼物,苏荃儿才将李南送到了定城分局。
李南下车,提着从星城带回来的简单行李,对苏荃儿说:
“你先回家休息一下,或者去办自己的事。我上去跟马局报个到,销个假,
顺便了解一下明天安保任务的准备情况。晚点我来接你。”
“好,那你忙完给我电话。”
苏荃儿体贴地点头,目送李南走进分局大楼后,才驾车离开。
李南先回到自己办公室,放下东西,稍作整理,便径直前往局长马华的办公室。
第302章 再次出发安济堂
“马局,我回来了。”
李南敲门进去。马华正在看文件,抬头见是李南,脸上露出笑容:
“哦,李南回来了!怎么样,星城之行还顺利吧?”
语气中带着关切和一丝调侃。
“很顺利,谢谢马局关心。”
李南微笑着回答,
“特来向您销假。”
“顺利就好!”
马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李南会意,谦逊地说:
“伯父伯母都很随和,对我很照顾。”
“那就好,那就好!这说明你小子过关了嘛!”
马华哈哈一笑,随即收敛笑容,正色道:
“你回来得正好,正要跟你说说明天安保的事。你负责的三号那天,
重点是干休所周边核心区域的控制、路线巡逻以及应急处突。这是详细的方案,你抓紧时间熟悉一下。
下午我们再开个碰头会,细化一下细节。虽然上面一再强调不需要这么多安保力量,但是我们不敢啊。
万一出点什么小问题,别说是我们定城分局,哪怕是省厅都吃不了兜着走。”
马华将一份文件夹递给李南。李南接过,迅速翻看了一下,点头道:
“明白,马局。我马上熟悉,确保明天万无一失。”
从马华办公室出来,李南又去找了负责具体安保协调工作的周正,
详细了解了一下目前的警力部署、通讯保障以及应急预案的准备情况。
他做事向来认真,尤其是在如此重要的任务面前,更是力求每个环节都了然于胸。
等一切都了解清楚,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下午。李南这才给苏荃儿打了电话,约好见面地点,
接上她,然后驾车朝着郭镇安济堂的方向驶去。张老在午饭后,小憩了约莫一个小时,
便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起身走出房间,对正在走廊的周穆童和李云龙说道:
“穆童,云龙,走,我们再去玄清大哥那里坐坐,叨扰他一下午的清静。”
周穆童自然明白张老的心思,笑着应和。李云龙则立刻起身准备车辆。
三人走出小院时,正好遇到在隔壁房间处理公务的羊城军区司令员张瑞龙。
张瑞龙看到张老午后又要外出,而且目的地似乎还是那个郭镇的安济堂,
心中那份隐约的猜测更加清晰了几分:老首长这次德市之行,恐怕私人感情的成分远大于简单的休养访友。
但他极为谨慎,面上丝毫不露,只是恭敬地起身相送:
“老首长您出去散心?需要我陪同吗?”
张老摆摆手,语气轻松:
“不用,你就忙你的。我去找一位老大哥喝喝茶,聊聊天,你去了我们老头子的话题你也插不上嘴。”
看着张老在周穆童和李云龙陪同下离去的背影,张瑞龙若有所思。
他敏锐地感觉到,安济堂里或许有对张老极为重要的人或事。
不过,他深知分寸,这个猜测只能烂在肚子里,连对私交甚好的张建国也不会透露半分。奥迪车再次驶向郭镇。
下午的安济堂更显幽静,曾玄清对于张老等人的再次到来毫不意外,热情地将他们迎进里屋。屋内,清茶早已备好。
四人围坐,曾游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负责添茶倒水,神态恭谨。茶香袅袅中,
几人先是闲聊了些养生之道、地方风物。张老的目光不时温和地落在安静做事的曾游身上,
见他举止沉稳,眼神清澈,心中颇有几分好感。聊了一会儿,张老放下茶杯,看向曾游,语气慈祥地问道:
“小游啊,听你爷爷说,你一直跟着他学医,医术很是了得。将来有什么打算?
有没有考虑过,进入医疗系统,比如到市里甚至省里的大医院去工作?
那样平台更大,也能救治更多的人。”
张老这是出于长辈的关怀,也觉得以曾玄清的关系和曾游的才学,若想进入体制内发展,
并非难事,或许能有个更安稳的前程。曾游没想到张老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脸上泛起一丝腼腆的红晕,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303章 来了
这时,曾玄清接过话头,他捋着胡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替孙子回答道:
“玄策老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游儿这孩子,性子静,心思纯,就像山里的清泉,
不适合体制内那些繁杂的人际往来。他的心思啊,全在他那些药草方子上头。”
他看向曾游,眼中流露出骄傲和欣慰:
“不瞒你说,别看他年纪轻,沉静寡言,但在医道一途上颇有天赋,肯下苦功。
这些年跟着我,基础打得扎实,如今在一些疑难杂症上的见解和手段,依我看来,
已然接近国手水准,所欠缺的不过是更多的临床历练和岁月沉淀罢了。”
“哦?”
张老和周穆童闻言,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们深知曾玄清眼界极高,性格严谨,从不妄言。
他能给出“接近国手水平”这样的评价,那曾游的医术恐怕是相当惊人了,而且这话里恐怕还留了余地。
周穆童更是好奇地追问:
“老曾头,你说真的?小游竟有这般造诣?那可真是了不得!青年才俊啊!”
曾玄清淡然一笑:
“医道无止境,他还需磨砺。不过,这孩子志不在此。”
他指了指院外的高山,
“他的心,在这山野之间,在寻常百姓的病痛之上。让他穿上白大褂困在医院的方寸之地,
反倒是束缚了他。他能继承我这身医术,悬壶乡里,治病救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曾游在一旁听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补充道:
“张爷爷,周爷爷,我...我就想像爷爷一样,当个郎中,能给周围的人看看病,就挺好的。”
张老看着这祖孙二人,心中了然,也生出几分敬佩。在当今社会,能如此淡泊名利,
坚守本心,专注于传承医术,实属难得。他点头赞许道:
“好,好!人各有志,能有如此境界和追求,更难能可贵。玄清大哥,你有福气,曾家医术后继有人啊!”
又闲聊片刻,曾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起身恭敬地说:
“爷爷,张爷爷,周爷爷,时间不早了,我去厨房准备晚饭。”
得到曾玄清的首肯后,他便悄然退出了房间,走向后厨。随着曾游的离开,屋内的气氛似乎又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真正的“主角”尚未登场,但晚餐的临近,让所有人的期待感,又加重了一分。
张老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试图用温热的茶水平复内心的激荡,目光看似平静地投向窗外小院的绿意。
然而,那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的细微颤动,却泄露了他心底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波澜,如同静湖之下涌动的暗流。
就在这时,小院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然后熄火的声音。这声音并不张扬,却像一道无形的指令,
瞬间让里屋所有人的动作都微微一顿。连正在闲聊的周穆童和曾玄清,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头,目光转向了门口方向。
院外,李南熟练地将自己的车停稳。他刚下车,目光便瞥见院子里还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挂着德市的普通牌照。
跟在旁边的苏荃儿随口笑道:
“南瓜,看样子曾老挺有钱的啊,还是奥迪呢,曾老挺低调嘛。”
李南摇了摇头,目光在那辆奥迪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和:
“那不是曾老的车。看来家里还有别的客人。”
他心中掠过一丝好奇,但并未深想。曾玄清老人交友广阔,有客人来访再正常不过,
自己只是受邀前来吃饭的晚辈,主人家有其他安排,他自然不会多想。
两人从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礼物——一些时令水果和两盒上好的茶叶,便走向安济堂的院门。
李南抬手,轻轻叩响了那扇熟悉的木门。几乎就在敲门声落下的瞬间,木门从里面被拉开。
开门的并非曾游和曾玄清,而是一位身着便装、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正是李云龙。
第304章 大内高手?
李云龙今天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深色的夹克和长裤,但那股经年累月形成的、刻在骨子里的警惕与干练气息却无法掩盖。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李南开门的一刹那,便迅速而仔细地打量了他一遍,
从身形、步态到眼神,心中暗自点头:果然是龙炎出来的人,这股精气神,是真正上过战场、经历过生死淬炼的人才有的。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南也敏锐地感受到了李云龙身上那股非同一般的气场。那是一种内敛却极具压迫感的“兵味”,
而且是属于最顶尖的那种警卫人员特有的气息,沉稳、警惕、随时可以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李南在“龙炎”的经历,让他对同类人有种天然的直觉。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虽无声,却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评估。
“是李南副局长吧?”
李云龙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带着礼节性的客气,
“曾老在里头等候多时了,请进。”
他侧身让开通道,但站位依然巧妙地兼顾着院内安全和引导客人。
“谢谢。”
李南点头致意,带着苏荃儿迈步走进院子。心中那丝好奇却更浓了:
曾老这里,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位明显是“大内高手”级别的人物?里面的客人,身份恐怕不简单。
而此刻,里屋内的张老,在清晰地听到门外传来李南那声“谢谢”时,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握着茶杯的手收紧,指节微微发白。多少年了?
他都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像现在这样,因为期待某一个人的出现,而如此紧张、如此激动,
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等待重要战役打响的那一刻。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喜悦、深切愧疚、无尽期盼的复杂情感,
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屋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脚步声的临近而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扇即将被推开的、通往里屋的门上。曾玄清听到院内的动静,
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他率先起身,对张老和周穆童点头示意了一下,便缓步走出里屋,来到正堂门口。
正好看到李南和苏荃儿拿着礼物走进院子,李云龙无声地关上了院门,守在一旁。
“小李来了啊!”
曾玄清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他目光随即落在李南身旁的苏荃儿身上,
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艳和赞赏,
“哎呀,这位姑娘是?真是...俊俏得跟画里的人儿似的!小李,你这可是好福气啊!”
曾玄清的夸赞发自内心,苏荃儿今天穿着一身得体的浅色秋装,身姿挺拔,容貌秀丽,气质干净利落,
站在英挺的李南身边,确实显得格外登对。李南见曾老亲自迎出来,连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表示尊敬:
“曾老,您太客气了,又来叨扰您了。”
他侧身介绍道:
“这位是苏荃儿。”
他介绍得很简洁,只说了名字,并未提及她的家庭背景,这是基本的礼貌和分寸,
“荃儿,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曾老,医术高超,德高望重。”
苏荃儿落落大方地向前微微欠身,甜甜地笑道:
“曾老您好,常听李南说起您,今天终于见到您了,果然和他说的一样,慈祥又精神!”
“好好好,姑娘嘴真甜,快屋里请,屋里请!”
曾玄清笑着连连摆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对李南说道:
“小李啊,今天巧了,我这儿还有两位从京城来的老朋友,也是过来看看我这老头子。
等会儿进去,你别拘束,就当是自家长辈一样。”
曾玄清这话说得自然,看似随口一提,实则是给李南打了个预防针,免得他待会儿见到屋里的人太过吃惊。
李南心中一动,京城来的老朋友?还值得曾老特意提一句?他联想到门口那位气质不凡的“警卫”,
心中对屋内客人的身份更好奇了,但面上依旧恭敬地回答:
“好的,曾老,我明白。”
曾玄清这才转身,引着李南和苏荃儿走向里屋。
第305章 终相见
李南和苏荃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好奇,然后一前一后,跟着曾玄清迈过了那道门槛。
里屋的光线比外面稍暗,带着茶香和淡淡的药香。当两人的视线适应了屋内的光线,
看清坐在正对着门口那张旧藤椅上的老人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李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僵立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在刹那间停滞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轮廓分明、不怒自威的面容!那双深邃如海、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那是...那是张玄策张老啊!是小学课本上记载着赫赫战功、新闻简报里偶尔出现都令人肃然起敬的开国元勋之一!
是他李南内心深处极为敬佩、甚至可说是为数不多崇拜的伟人之一!
这样一位活在教科书和新闻里的传奇人物,怎么会如此真实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个偏僻乡村的小小医馆里?!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李南的大脑,让他一时之间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身旁的苏荃儿也同样僵住了,她用手捂住了差点惊叫出声的嘴,一双美目瞪得溜圆,充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
她也认出了张老,这对她而言,冲击力同样巨大。还是李南作为军人那刻在骨子里的纪律性和反应速度发挥了作用。
在极短的失神之后,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啪”地一个立正,身体挺得笔直如松,用尽全力气,
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响亮地喊道:
“首长好!!”
这一声喊,打破了屋内的寂静,也惊醒了同样处于石化状态的苏荃儿。她虽然不像李南那样有军旅经历,
但也立刻反应过来,慌忙跟着微微躬身,声音带着紧张和恭敬:
“张...张老好!”
端坐在藤椅上的张老,从李南踏进房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身上。
当看到李南那与自己年轻时惊人相似的眉眼,感受到那股蓬勃的朝气与内敛的锐气时,
老人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股酸涩与狂喜交织的热流几乎要冲垮他的眼眶。
他强行压制着内心的激动,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平静而慈祥的笑容。
听到李南那声带着颤抖却异常响亮的“首长好”,张老的心中又是欣慰又是一痛。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摆了摆,声音温和而略带沙哑,努力淡化着身份带来的距离感:
“好了好了,快别这么拘礼。今天这里没有什么首长,我就是个普通的老头子,
是玄清大哥的老朋友,过来串串门,喝杯茶。你们这样,反倒让我这老头子不自在了。”
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李南身上,那眼神深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感,有关注,有欣赏,
有探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贪婪的端详。他仿佛要将李南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李南和苏荃儿听到张老如此平易近人的话语,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不敢怠慢。
李南保持着标准的站姿,恭敬地说道:
“是!首长...呃,张老。”
他一时还有些改不过口。而就在这时,站在李南侧后方的苏荃儿,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聪慧细心的她,
目光在张老和李南的脸上来回扫视了几次后,心中猛地掀起了一阵更加强烈的惊涛骇浪!像!太像了!
之前只是远观或在媒体上看到张老,感觉是威严、崇敬。但此刻近距离观察,她赫然发现,
张老那眉骨的形状、鼻梁的挺直弧度、甚至那紧抿嘴唇时透露出的坚毅神态...竟然与身边的李南有着惊人的神似!
尤其是那份深藏在眉宇间的、不容置疑的气度,虽然一个历经沧桑,一个正值盛年,但那种神韵,仿佛出自同源!
一个大胆得几乎让她自己都感到窒息的猜想,瞬间在她心中形成!
难道...难道李南的身世会和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张老有关?!
第306章 邻家爷爷般的慈祥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让她看向张老和李南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探究。
与此同时,李南在强行压下最初的震惊后,近距离面对着张老,心中也泛起一种极其奇异、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是一种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条无形的线,将他和眼前这位老人联系在一起。
张老的目光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一种奇异的...归属感?这感觉来得突兀而强烈,
与他平日里对张老的崇敬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血脉深处的共鸣在悄然苏醒。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觉得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屋内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曾玄清和周穆童将几个年轻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各有感慨。
张老则努力平复着心潮,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说道:
“都别站着了,快坐吧。玄清大哥,快给孩子们倒茶。这位是苏姑娘吧?
也请坐,到了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在张老慈祥的招呼和曾玄清的张罗下,李南和苏荃儿这才有些局促地在一旁的木凳上坐下,
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显然还未从这巨大的意外和紧张中完全恢复过来。
一场原本寻常的晚辈拜访长辈的晚饭,因为张老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性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激动、紧张、好奇而又暗流涌动的复杂气息。落座后,苏荃儿明显还有些拘谨。
这并非她胆小,而是面对张老这样一位仅在教科书和新闻中见过的、象征着一段恢宏历史的人物,
那种无形的、源于身份和威望的压迫感,以及初次到曾玄清家做客的陌生感,
让她不自觉地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坐姿端正,笑容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反观李南,最初的震惊和紧张过后,他适应得出奇地快。或许是军旅生涯锤炼出的强大心理素质,
或许...是那冥冥之中血脉相连的奇妙感应,让他对面前这位传奇老人,迅速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他不再觉得那是一位需要仰望的、遥不可及的“首长”,反而从老人那温和的目光、关切的语气中,
感受到了一种如同邻家爷爷般的慈祥与平和。他挺直的腰背略微放松了一些,神情也变得自然了许多。
张老将两个年轻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对李南的欣赏又添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工作,
语气像是寻常长辈关心晚辈的事业:
“小李啊,听曾老哥说,你在公安系统工作,做得非常出色。基层公安千头万绪,很不容易吧?
最近定城和德市这边,治安情况听说改善了不少?”
李南听到张老问起工作,态度认真起来,但言语间却极为谦逊低调。
他没有提及自己主导成立情报信息中心、连破大案的个人功绩,更没有提那一等功的荣誉,
而是将成绩归功于集体和上级领导:
“谢谢张老关心。基层确实事务繁杂,但好在有上级部门的正确领导,有分局党委班子的团结协作,
还有广大基层民警的默默付出。近期定城和德市的治安形势有所好转,
主要是市委市政府和市局党委高度重视的结果,我们只是按照部署,做了一些分内的工作,
比如加强街面巡逻防控、优化接处警机制等等,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顾全大局,丝毫没有年轻人常见的居功自傲。
这番话让在场的曾玄清、周穆童,尤其是知情人张老,心中都暗暗点头。
不居功,不自傲,心中有集体,眼中有大局,这份沉稳和格局,远超他的年龄。
张老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实则小心翼翼地触及了那个核心问题,语气充满了长辈式的关怀:
“说得很好,年轻人有这种觉悟,难得。看来不光工作上优秀,家教也一定很好。
不知道你家里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能培养出你这么出色的孩子,真是令人敬佩啊。”
第307章 表壳后面刻着J.M
这个问题问得自然而关切,仿佛只是长辈对优秀晚辈家庭背景的正常好奇。
听到这个问题,李南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询问。
他并没有回避,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坦然的淡然,回答道:
“谢谢张老关心。不过,我是一名弃婴,从小被养父养母带大,并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他的话如同平地里一声惊雷,虽然语气平静,却在张老、周穆童和曾玄清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尽管早已知道结果,但亲耳听到李南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弃婴”二字,
张老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尖锐的疼痛混合着滔天的愧疚瞬间淹没了他。
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幸好他及时控制住,才没让茶水洒出。
周穆童和曾玄清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心中皆是叹息。苏荃儿心疼地看了李南一眼,
悄悄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李南感受到苏荃儿的安慰,对她微微一笑,
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
“他们对我视如己出,给了我一个家,教我做人道理。虽然生活不富裕,但我很感激他们。”
他的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感恩之情。
“他们...临走前,”
李南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些,
“把我当年还在襁褓时,随身带着的一样东西交给了我。他们说,这或许是我找到亲生父母的唯一线索。”
“哦?是什么东西?”
张老的声音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急切,虽然极力掩饰,但还是被细心的周穆童和曾玄清捕捉到了。
苏荃儿也好奇地看向李南,这件事,连她都没有听李南详细提起过。李南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是一块老式的梅花牌手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还不错,还能走。表壳后面...
好像还刻着两个模糊的字母,‘J.m.’。”
“手表?J.m.?”
张老喃喃重复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他清楚地记得,小儿子建明去德市之前,
他把自己那块戴了多年、意义特殊的梅花牌手表送给了建明!表壳后面,确实应建明的要求,
请人刻了他名字的缩写!这...这几乎就是铁证!巨大的激动让张老的身体微微前倾,
但他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追问,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
“梅花表,是老牌子了,质量很好。J.m....也许是名字的缩写。这确实是个重要的线索。
孩子,这块表...你还留着吗?”
李南点了点头:
“留着。养父母交给我的时候,说这是我的根,让我一定要保管好。不过我一般不会随身带着,
怕弄丢了,就放在家里收着了。”
他并没有打算轻易示人,这毕竟是他身世的唯一念想,连苏荃儿他都没舍得轻易拿出来细看,
只是大致提过有这么个东西。张老听到手表还妥善保存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激动之余,更是百感交集。
他看着李南平静而略带一丝怅然的脸,想到这孩子从小到大承受的孤独,
想到那块承载着父子情谊和悲剧的手表,强烈的酸楚和怜爱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强行控制住情绪,用极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说道:
“孩子,不容易啊...能找到收养你的好人家,是缘分,也是福气。那手表,一定要好好保存。”
这一刻,张老几乎要忍不住当场相认。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时机还未完全成熟,不能吓到孩子。
他需要找一个更私密、更稳妥的方式。而坐在李南身边的苏荃儿,在听到“J.m.”这个缩写,
再联想到之前察觉到的张老与李南容貌的相似,以及张老此刻异常的反应,
她心中的那个猜想已经几乎变成了确定!她震惊地微微张大了嘴,目光在张老和李南之间来回移动,
心脏怦怦直跳,终于明白了今晚这场看似寻常的饭局,背后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真相!
第308章 小苏看样子也是体制内的吧?
屋内的气氛,因为这块尚未现身的手表,变得愈发凝重而充满了一种无声的张力。
而李南,这个一直以为自己无根无萍的年轻人,此刻还完全不知道,他的人生轨迹,即将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张老将目光转向苏荃儿,脸上的慈祥不减,语气温和地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
“小苏看样子也是体制内的吧?现在是在哪里工作啊?”
苏荃儿见张老问到自己,恭敬地回答:
“张老,我在定城区检察院反贪局工作,目前担任副科长。”
她声音清晰,举止落落大方。
“哦?在反贪局工作,好!维护司法公正,打击腐败,责任重大,也很有挑战性。”
张老赞许地点点头,这工作性质让他对苏荃儿多了几分看重。他又像是拉家常般随口问道:
“家里父母身体都还好吧?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问题看似寻常,却也是长辈了解晚辈成长环境的自然方式。苏荃儿坦然回答,语气平和,并无炫耀之意:
“谢谢张老关心。我父亲叫苏建民,在临海省工作。母亲叫钟琳,是省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的医生。”
她提到了父亲的姓名,但并未直接点明其具体职务,这是体制内家庭子女常有的谨慎。
“苏建民?”
张老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回忆的神色。
以他的层级,对各省主要领导干部自然是熟悉的。他稍微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确认了信息,
然后带着一丝更深的探究语气,看似随意地问道:
“苏建民同志...嗯。那,你认不认识一位叫吴国庆的同志?”
苏荃儿没想到张老会突然提到吴国庆,但她反应很快,坦然回答道:
“认识的。吴国庆副书记是我父亲非常敬重的老领导,也是他的恩师,两家人一直都有往来。”
她这次点明了吴国庆的职务和与父亲的密切关系,在张老这样的人物面前,坦诚和准确是必要的。
张老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简单评价道:
“国庆同志,是个有能力、有原则的好干部。只不过...”
他显然对吴国庆的履历及关系网十分清楚,苏荃儿的回答印证了他的了解。
这也让他对苏荃儿的家庭背景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不仅是书香门第,更是地位显赫的高干家庭,
但女孩儿身上并无骄矜之气,显得难能可贵。这时,张老脸上露出一种带着慈祥调侃意味的笑容,
目光在李南和苏荃儿之间转了转,用长辈关心小辈恋情的口吻问道:
“我听曾老哥提过一嘴,说国庆节的时候,小李还去你们家拜访了?怎么样,你父母对小李还满意吗?
像你们这样的家庭,没给小李出什么‘难题’吧?”
他这话问得既有对李南的关心,也略带一丝对高干家庭可能存在的“门槛”的探询,语气把握得恰到好处,
既亲切又不令人反感。苏荃儿听到这个问题,脸上泛起红晕,但眼神明亮,带着自豪和幸福,
她看了李南一眼,然后对张老语气坚定地说:
“张老,我爸妈对李南非常满意!他们常说,看人要看本质,看能力,看品行。
李南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为人正直,有责任感,他们特别欣赏这一点。
在我们家,最重要的是我个人幸福,没有什么门户之见,非常尊重我的选择。”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被家人理解和支持的幸福感,也明确表达了家庭的开明和对李南本人品质的认可。
第309章 替父求医
李南在一旁听着,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心中温暖,苏荃儿家人的肯定对他而言是莫大的鼓励。
张老看着这对年轻人,尤其是听到苏荃儿家人如此开明、看重李南本人而非背景,心中倍感欣慰,
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连点头:
“好!非常好!父母开明,子女幸福,这是最理想的状况。看到你们这样,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放心了,
国家的未来在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手里!”
正聊着,客厅里传来了曾游的声音:
“爷爷,张爷爷,周爷爷,李局长,苏...苏姐姐,饭菜都准备好了,可以吃饭了!”
众人移步至旁边的饭厅。圆桌上果然摆了八菜一汤,相当丰盛。曾游的手艺确实不错,
虽然多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佳。席间,因为有苏荃儿家庭背景的铺垫,以及张老明显的愉悦心情,气氛更加融洽。
李南陪着几位老人小酌了几杯猴儿酒,言谈举止愈发从容得体。这顿晚饭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为这个不平凡的夜晚画上了一个温暖的句号。曾游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
苏荃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趁此机会,恭敬地对曾玄清说道:
“曾老,有个不情之请,想冒昧请教您一下。”
曾玄清和蔼地点头:
“苏姑娘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苏荃儿说道:
“我父亲...他有多年的老腰疼,是多年前落下的病根,看了不少医生,时好时坏,特别是变天或者劳累后,
就疼得厉害。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好的调理方法?”
曾玄清闻言,并未直接回答方法,而是微微一笑,目光看向正在厨房忙碌的曾游的背影,
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苏姑娘,你父亲的这个问题,属于经络不通,气血瘀滞,调理起来需要耐心和精准的手法。
若是方便,这两天,可以让游儿去星城一趟,替你父亲瞧瞧。”
“曾游?”
苏荃儿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她知道曾玄清是国手级别,
但没想到他对自己年轻的孙子评价如此之高,竟然直接推荐曾游去为一位省委常委看病。
李南在一旁听到,也忍不住插话佐证道:
“荃儿,曾游的医术确实厉害。我第一次碰到他的时候,亲眼看到他给自己正骨,
手法又快又准,可不是普通年轻医生能比的。”
他对曾游的医术是亲眼所见,很有信心。这时,曾游刚好收拾完厨房,擦着手走回客厅。
苏荃儿虽然还有些将信将疑,但出于对曾玄清的信任和李南的佐证,她还是诚恳地对曾游说:
“曾医生,刚才我跟曾老提起我父亲腰痛的老毛病。曾老说...如果你方便的话,能否请你辛苦一趟,去星城帮我父亲诊治一下?”
曾游听到这个请求,并没有丝毫推辞或紧张,神色平静自然,仿佛这只是件很寻常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答应道:
“苏姐姐客气了。爷爷既然说了,那我肯定尽力。我这边随时都可以,看苏伯伯那边什么时候方便。”
苏荃儿见曾游答应得如此爽快且自信,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转为感激:
“太好了!谢谢你曾医生!你看...后天怎么样?明天李南值班,后天让他开车,我们一起去星城。”
李南也点头道:
“对,后天我休息,我开车送你们过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看看时间已近晚上九点,李南和苏荃儿便起身告辞。
张老虽然万分不舍,恨不能多留孙子一会儿,但也知道初次见面不宜久留,以免引人怀疑。
他跟着站起身,脸上带着慈祥和不舍,对李南说道:
“小李啊,今天跟你聊天很开心,感觉自己也年轻了几岁。我这个老头子平时在京城也挺闷的,
要是你以后有机会来京城,一定要记得联系我,陪我说说话。”
他说着,很自然地转向李云龙:
“云龙,把我的那个号码写给小李,顺便把小李的号码记着。”
李云龙立刻会意,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个非公开的私人联系方式,递给了李南。
这个举动看似随意,却意义重大。
第310章 打听儿媳的下落
李南双手接过纸条,心中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郑重地说:
“张老您太抬爱了!一定,如果我去京城,一定去拜访您!”
张老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李南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曾玄清和周穆童也将二人送到院门口,
一番叮嘱后,李南和苏荃儿上车离去。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乡村夜色的拐角,张老站在院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老人的脸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欣慰,有难以割舍的亲情。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对身边的李云龙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云龙,通知办公厅的同志,安排一下,我们明天就离开德市,回京城。”
李云龙微微一怔,但立刻应道:“是,首长!” 他没有问为什么,首长的决定自有道理。
周穆童和曾玄清也有些意外,但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张老的考量。
此行最大的目的——确认并近距离接触李南——已经圆满达成,甚至超出了预期。
继续留在德市,目标太大,容易节外生枝。而且,张老需要回到京城,在一个更冷静、更安全的环境里,
仔细规划下一步该如何走,如何稳妥地完成最终的相认,以及开始着手调查李南生母的情况。
短暂的离别,是为了更稳妥、更长久的团聚。张老的决定,体现了一位政治家的深谋远虑和一位祖父的深沉爱意。
他最后望了一眼李南离去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走进了安济堂。
这个夜晚,对于在场的每一位老人来说,都注定是心潮澎湃、难以入眠的。
张老的归来如同他的离去一样,迅速而低调。次日中午,专机便已降落在京城西郊机场。
没有过多的停留,车子直接返回了星渚山的别墅。踏入熟悉的书房,
空气中还残留着离开前的气息,但张老的心境已截然不同。之前的沉郁和期盼,
此刻化作了清晰的决断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深知,找到李南只是第一步,
如何稳妥地认亲,如何弥补过去的遗憾,如何规划孙子的未来,尤其是如何查清当年的真相,
找到李南的生母,如果还在世的话,这一切都需要周密布局。他几乎没有休息,便将李云龙叫到了书房。
关上房门,张老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云龙,”
张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目光锐利,
“现在,有一件极其重要、也必须绝对保密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办。”
李云龙立刻挺直身躯:
“首长,您吩咐!”
张老走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仿佛在点着那段尘封的岁月:
“你亲自去一趟德市,不,重点是汉川县。我要你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绝对可靠的资源,
查清楚一件事:当年建明在下放汉川县期间,交往的那个女朋友,究竟是谁?她叫什么名字?
是哪里人?家里当时还有什么人?最重要的是——她现在,人在哪里?是生是死?
所有相关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这个任务非同小可,涉及到张家尘封的往事和可能存在的另一位关键人物。
李云龙心中凛然,但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道:
“是!首长,我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深知此事关乎首长家事隐私,且年代久远,调查起来定然困难重重,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智慧。
“你准备一下,明天把这里的警卫工作临时安排好,就出发。注意方式方法,
尽量不要惊动地方,尤其不要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张老叮嘱道。
“明白!我会谨慎处理。”
李云龙敬礼,转身离开了书房,开始迅速筹划这次秘密调查行动。
第311章 张老回京
书房内,张老独自伫立,望向窗外。派李云龙去调查,是他迈出的实质性第一步。
他必须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那个苦命的女子后来如何,这既是对历史的交代,也是对李南的交代。
与此同时,德市这边,李南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分局,准备交接班,开始今天的警卫任务。
他心里还隐约带着一丝昨晚经历的恍惚感,与张老的会面如同一个奇妙的梦境。
然而,他刚换上警服,还没走到政委办公室,就被办公室主任吴崇叫住了:
“李局,刚接到上级通知,原定的安保任务取消。首长已经于今天上午离开德市了,相关警卫力量即刻撤收。”
“离开了?”
李南愣了一下,心中竟莫名地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感,空落落的。这种感觉来得突然而清晰,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
明明只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一次意外的见面,为何会让自己如此牵挂?
那种莫名的亲切感和归属感,难道只是因为对英雄的崇拜吗?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奇怪的情绪,
但那份怅然若失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他定了定神,立刻投入到工作中,指挥撤收警卫布置,安排后续勤务。
处理完这些紧急事务后,他看了看时间,想起苏荃儿父亲的事情。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荃儿的电话:
“荃儿,我这边临时有变,任务取消了。张老他们已经离开德市了。你问问伯父今天下午方便吗?
如果方便,我们现在就接上曾游,去星城给他看看腰?”
苏荃儿接到电话也很意外,但听说能早点带曾游去给父亲治病,立刻高兴起来:
“真的?那行,我马上问我爸!你等我消息!”
没过多久,苏荃儿回电,语气兴奋:
“南瓜,我爸说他下午正好有空!我们在哪里汇合?”
“你先来接我,然后我们一起去安济堂接上曾游直接出发。”
李南雷厉风行地安排道。中午时分,苏荃儿接上李南,两人换了个座位后又开车接上早已准备妥当的曾游,
他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药箱,三人便驱车驶上了前往省城星城的高速公路。车窗外,景色飞速后退。
李南专注地开着车,苏荃儿在一旁和曾游聊着天,气氛轻松。但李南的脑海中,
却不自觉地再次浮现出张老那慈祥而又深邃的目光,以及那份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张老的突然返京,让他心里那份异样的感觉更加清晰了。他隐隐觉得,昨晚的相遇,
或许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巨大谜团的开端。下午两点半,李南的车平稳驶入省政府家属院,
稳稳的停在了三号院门口不远处。此时,苏建民正坐在一楼的客厅沙发上,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刚刚午休起来,脑子里萦绕着一个疑问:原本计划在德市休养一周的张老,
为何突然提前、毫无预兆地返回了京城?是德市那边的接待工作出了纰漏?
还是京城有更重要的事务?抑或是老首长身体有恙?各种猜测在他脑中盘旋,
让他这个封疆大吏也不得不深思其中的意味。正在他沉思之际,大门被钥匙打开,
女儿苏荃儿欢快的声音传来:“爸,我们回来了!”苏建民抬起头,看到女儿和李南走了进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甚至带着几分学生气的陌生小伙子,手里拎着个古朴的药箱。
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爸,这是曾游,曾医生。”
苏荃儿连忙介绍,
“我特意请他来给您看看腰。”
“曾医生?”
苏建民的目光落在曾游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虽然出于礼貌没有直接质疑,但眼神中明显流露出不信任。
这么年轻的医生?还是中医?能看好自己这多年的老毛病?他心中颇不以为然。
第312章 苏建民彻底被震住了!
李南敏锐地捕捉到了苏建民的眼神,立刻上前一步,恭敬而清晰地补充道:
“苏伯伯,曾游医生是曾玄清老先生的亲孙子。曾玄清老先生您可能听说过,
是以前中央保健委的国手级专家。这次是曾老亲自推荐曾游医生过来为您诊治的。”
“曾玄清?”
苏建民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恍然。作为高级干部,他对曾玄清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那是传说中的神医,级别极高的保健专家。如果是曾老的亲传孙子,而且还是曾老亲自推荐...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他脸上的疑虑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和期待。
“原来是曾老先生的后人,失敬失敬!”
苏建民的态度立刻变得热情而尊重,他连忙示意曾游坐下,
“快请坐,辛苦你还大老远跑一趟。”
曾游依旧是那副平静腼腆的样子,微微躬身:
“苏省长您好,不辛苦。我先给您诊一下脉吧。”
苏建民依言坐好,伸出手腕。曾游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闭上了眼睛,神情专注。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李南和苏荃儿紧张地看着。
苏建民也暗自观察着这个年轻人,只见他诊脉时气息沉稳,手指稳定,隐隐有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老成持重。
约莫过了三四分钟,曾游缓缓睁开眼睛,收回手,目光清澈地看向苏建民,语气肯定地说道:
“苏省长,您的腰痛,根源并非简单的劳损或椎间盘问题。如果我没判断错,您年轻时,
腰部应该受过一次比较严重的外伤。”
苏建民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但没有立即表态。曾游继续精准地说道:
“受伤的位置,应该是在您后背正中间,大约...第四、五腰椎的位置,也就是中医督脉的命门穴附近。”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自己后腰相应位置比划了一下。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苏建民耳边炸响!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这个旧伤,是很多年前在一次意外中造成的,极为隐秘,
连很多给他做过检查的专家一开始都没能准确指出具体位置,这个年轻人仅仅靠号脉,就能如此精准地定位?!
看到苏建民的反应,曾游心中更加有数。他站起身,走到苏建民身后,说道:
“苏省长,失礼了。”
说完,他伸出手指,在苏建民后腰脊柱两侧仔细按压探查,当按到某一个特定点时,
苏建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微微一颤!
“就是这里!”
曾游的语气充满了自信,
“这个位置的经络阻滞非常严重,气血不通。从脉象和这个反应来看,这处伤应该是钝器挫伤,
可能是当年遭遇了猛烈的撞击或者重物压迫留下的。因为损伤到了深层的筋骨和脉络,
当时可能没有明显骨折,所以没有得到彻底的治疗和调理,从而埋下了病根。”
他顿了顿,看着苏建民震惊的表情,继续深入分析道:
“这种伤势,在年轻气血旺盛时,靠着身体自身的代偿能力,一般不会频繁发作,顶多是偶尔酸胀。
但随着年岁增长,尤其是过了四十岁以后,肾气开始自然衰退,气血运行不如年轻时通畅,
这个旧伤部位就会成为最薄弱的一环,如同堤坝上的蚁穴,开始频频作祟。发作的频率会越来越高,
疼痛的程度也会越来越剧烈,尤其是劳累后或者天气骤变时,更是如此。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曾游的这一番话,不仅仅是指出了病位和病因,更是将苏建民这二十多年来腰痛发作的规律、
特点、乃至随着年龄增长的变化趋势,都分析得精准无比,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苏建民彻底被震住了!
第313章 治疗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语气中充满了惊叹和佩服:
“神了!真是神了!曾医生,你...你说得一点不差!我年轻时确实...确实那里受过撞击!
这些年,情况也完全如你所说!想不到,真是想不到,中医号脉,竟能如此精准玄妙!”
他之前对中医的些许偏见,在这一刻被曾游神乎其技的诊断彻底击碎。
眼前这个年轻人,其医术之精湛,洞察之深刻,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李南和苏荃儿看到苏建民的反应,也终于松了口气,相视一笑,心中对曾游的敬佩之情更是油然而生。
曾游腼腆地笑了笑,说道:
“苏省长,病因既已查明,接下来就可以对症治疗了。我先给您做一次针灸和推拿,疏通一下瘀滞的经络,
应该能立刻缓解您当前的疼痛。后续还需要配合一些中药调理,巩固效果。”
“好!好!一切都听曾医生你的安排!”
苏建民此刻对曾游已是百分百信任,连忙点头答应。
一场看似不可能的诊治,就在这省府家属院的客厅里,由一位年轻的乡村医生,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奇迹。
过了一会曾游示意苏建民在沙发旁站定,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力:
“苏省长,请您将右手抬起,尽量向后、向上伸展,绕过脖颈,试着去抓住左侧的肩胛位置。”
苏建民虽不明所以,但仍依言尝试,手臂的拉伸牵动了腰背的肌肉,带来一阵熟悉的酸胀感。
“对,就是这样固定住。”
曾游仔细观察着他的姿势,继续指导,
“现在,请您将左手也背到身后,用指尖精准地按住我刚才在您后腰点出的那个最痛的位置。”
苏荃儿和李南屏息凝神地看着。苏建民按照指示,将左手摸索着按在了曾游之前确定的那个痛点上。
这个别扭的姿势让他腰部的牵拉感更加强烈,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曾游站近一步,目光如炬,
锁定苏建民面部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沉声道:
“好,现在,请您深吸气——用尽全力,把气吸到不能再吸为止!注意,背部一定要挺直,不要弯腰!”
苏建民依言深深吸气,胸腔扩张。但曾游立刻判断出这还不够:
“不够!继续吸!想象要把整个胸腔都撑开!”
苏建民努力又吸了一口,直到脸色都有些微红,确实无法再吸入分毫空气。
“好!就是现在,憋住这口气!千万不要吐出来!”
曾游的声音沉稳有力,
“我开始数数,数到十,您再缓缓将气呼出。一、二、三...”
客厅里异常安静,只有曾游清晰的计数声。苏建民努力维持着别扭的姿势和憋气的状态,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八、九、十!呼气——慢一点,均匀地呼出来。”
曾游指令清晰。当数到“十”的瞬间,苏建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胸中那口浊气被猛然呼出——“呼...!”
几乎就在呼气的同时,异变陡生!苏建民原本因憋气而微红的脸庞,在刹那间血色褪尽,变得煞白如纸!
大颗的冷汗瞬间从鬓角和额头沁出,滚落下来。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清晰可闻的、
混合着巨大痛楚的沉闷哼声:“唔——!” 身体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了一下,显然在那一刻经历了极其剧烈的疼痛。
一旁的苏荃儿吓得差点惊呼出声,李南也瞬间绷紧了神经,下意识地上前半步,生怕苏建民摔倒。
然而,这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仅仅几秒钟之后,苏建民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
煞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他长长地、舒畅地吁出了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轻松和惊喜:
“呼——舒服!太舒服了!”
他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腰部,脸上绽放出孩童般惊喜的笑容:
“哎呀!神了!真的神了!就这一下子,那块压了我十几二十年的大石头,好像...好像一下子就被搬开了!
又酸又胀又痛的感觉,没了!轻松太多了!”
就在这时,苏建民的夫人、省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教授钟琳,正好从二楼书房下来。
第314章 神奇的中医
她刚走到楼梯口,恰好目睹了丈夫从瞬间剧痛到豁然轻松的整个过程,以及他此刻惊喜交加的反应。
钟琳瞬间愣在了楼梯上,手中拿着的医学期刊都忘了放下。作为顶尖的西医专家,
她为丈夫这腰痛不知咨询过多少国内外的骨科、康复科权威,ct、mRI不知做了多少次,
理疗、封闭、药物尝试了无数方案,效果始终不尽如人意,只能缓解,无法根除。
她深知这旧伤的顽固和复杂。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一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年轻中医,
没有用任何仪器,没有用针也没有用药,仅仅是通过几个看似简单的姿势和呼吸指令,就在短短一两分钟内,
让丈夫产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她快步走下楼梯,来到苏建民身边,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他,急切地问道:
“建民,你...你真的感觉好多了?不是心理作用?”
苏建民激动地拉着妻子的手,指着自己的后腰:
“琳丫,是真的!绝对不是心理作用!就刚才那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被正过来了!现在这里,”
他用手按着原来痛点的位置,
“是软的,是松快的!那种扯着筋的痛感真的消失了!”
钟琳看着丈夫眼中久违的轻松光彩,又看向一旁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曾游,
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作为一名坚定的科学主义者,此刻也不得不被这种无法用现代医学理论立即解释的、
却真实发生的神奇效果所震撼。她走向曾游,态度变得无比郑重和尊敬:
“曾医生,这...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请问,您刚才用的是什么原理?”
曾游依旧保持着谦逊,微微躬身答道:
“伯母,您过奖了。苏省长这是陈年旧伤导致的小关节错位和深层筋膜粘连,压迫了经络。
刚才的方法,是通过特定的姿势拉伸和屏息加压,瞬间改变椎间压力,利用呼气的瞬间肌肉放松,
促使错位的小关节自然归位,同时松解深层的粘连。所谓‘骨正筋柔,气血自流’,气血通了,疼痛自然缓解。”
他的解释深入浅出,融合了中医的“筋出槽、骨错缝”理论和现代解剖生理学,
连钟琳这样的西医专家也能听懂大半,更是觉得玄妙精深。这一刻,曾游用他神乎其技的医术,
不仅瞬间征服了苏建民,更赢得了心内科权威钟琳教授的由衷敬佩。苏荃儿和李南相视一笑,
心中充满了自豪与欣慰。安济堂曾玄清老人家传承的医术,再次展现了它深厚莫测的底蕴。
曾游的手法立竿见影,苏建民靠在沙发背上,感受着腰部多年来未曾有过的轻松,由衷地赞叹道:
“小曾医生,你这法子真是立竿见影,太管用了!感觉像是搬走了一块压了多年的大石头。”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长期被病痛折磨后的务实与无奈:
“不瞒你说,这老伤跟我二十多年了,要说根治,我早就不抱希望了。各大医院的名医看了个遍,也就是缓解。
不过,要是每次发作都能像刚才这样快速缓解,那真是解决了大问题!”
显然,他对“治愈”已不奢求,但对有效的“缓解”充满兴趣。曾游微微颔首,补充道:
“苏省长,刚才的方法您可以在疼痛发作时应急使用。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针对性的按摩手法,
可以帮助舒筋活络,缓解深层疲劳。回头我把具体手法教给钟教授或者您身边可靠的同志,
如果能坚持每天按摩十五到二十分钟,长期下来,对稳定伤势、减少发作频率会很有好处。”
这时,一直在一旁仔细观察的钟琳教授开口了,她的想法与丈夫不同,作为医生和妻子,
她更希望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她语气恳切地问道:
“小曾医生,缓解固然重要,但我和建民想问问,依你看,他这个旧伤,有没有彻底治愈的可能?
他现在还能靠意志力硬扛,可年纪再大些,总这么忍着不是办法。”
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期盼。
第315章 开一间就行了
曾游面对钟琳专业的提问,回答得十分严谨:
“伯母,办法是有的。只是苏省长这个伤拖得时间太久,深层的筋骨结构和气血循环都受到了影响,
恢复起来确实需要一个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大概需要多久?”
钟琳追问,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曾游沉吟片刻,在心中仔细推算了治疗周期,然后肯定地答道:
“如果能够保证每周进行一次深度的针灸治疗,疏通经络,调和气血,再配合我刚刚提到的日常按摩作为辅助,
持续坚持三个月左右,应该可以让损伤的软组织得到较好的修复,错位的筋骨结构回归稳定,
达到临床上的治愈效果,即便不能完全像没受过伤一样,但日常活动和正常工作将基本不受影响,剧烈疼痛的发作会极少出现。”
“每周一次的按摩没问题!”
钟琳立刻接过话,目光坚定,
“按摩我可以来负责学习。只是这针灸...小曾医生,你方便每个周末过来一趟吗?”
她看向曾游,又看了看李南,知道这需要协调他们的时间。曾游也看向李南,用目光征询意见。
李南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表示支持。得到肯定答复后,曾游对苏建民和钟琳说道:
“周末可以的,只要苏省长时间方便。”
苏建民看着妻子殷切的目光,又感受着腰间难得的轻松,心中也燃起了希望。他不再犹豫,当即拍板:
“好!那就这么定了!辛苦小曾医生,以后周末就麻烦你了!钟琳,你也跟着好好学!”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决断和期待。治疗方案就此确定。曾游以其精湛的医术和清晰的方案,
不仅瞬间缓解了苏建民的痛苦,更给了这个家庭彻底告别顽疾的希望。
傍晚时分,苏建民和钟琳热情地挽留李南和曾游在家中共进晚餐。
晚餐气氛融洽,但席间的话题却呈现出有趣的分野。除了在医学问题上,
曾游能与钟琳教授进行深入探讨外,对于其他诸如时政、社会见闻等话题,他都只是安静地听着,
很少插话,仿佛他的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岐黄之术之中。而正是他与钟琳关于医术的交流,
让这位资深的西医教授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曾游引经据典,
将深奥的中医理论与具体的病理案例相结合,阐述阴阳平衡、气血经络对于人体健康的核心作用,
其见解之独到、逻辑之清晰,令钟琳不时陷入沉思,甚至主动追问细节。
她发现,这个年轻人所代表的传统医学体系,其看待人体和疾病的维度,与西医迥然不同,
却往往能直指要害,解释一些现代医学难以解决的问题。
晚饭后,苏荃儿开车带着李南和曾前往附近的招待所安排住宿。
“开两间房吧。”
苏荃儿对前台说道。
“一间就行了。”
李南和曾游几乎异口同声地拒绝。两人对视一眼,李南解释道:
“我们俩住一间就行了,也省点费用。”
曾游也点了点头,他对于住宿条件从不讲究。安顿好住宿,李南陪着苏荃儿在静谧的省委大院附近散了近一个小时的步。
夜晚的空气清新,两人聊着今天的趣事,以及曾游医术带来的震撼。之后,李南将苏荃儿安全送回了三号院家门口。
回到招待所房间,李南诚恳地对曾游说:
“游老弟,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苏伯父还得继续受罪。后面每周还要麻烦你跑来星城针灸,
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了。”
曾游正在整理他的小药箱,闻言抬起头,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直接,不会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客气话:
“南哥,不用谢我。是你开口让我帮忙的,我自然会尽力。爷爷常说要知恩图报,你帮过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的话朴实无华,却透着一种江湖儿女般的义气和纯粹的承诺感。
李南听了,心中暖流涌动,知道跟曾游这样的人交往,无需多言,情谊都在行动里。
第316章 宁桐
他拍了拍曾游的肩膀:
“好兄弟!那以后周末,就辛苦你了!只要时间允许我都会陪你一起来的。”
另一边,苏荃儿回到家中,父母还在客厅喝茶,显然还在讨论今天曾游带来的惊喜。
苏荃儿洗漱后回到自己房间,心里却开始纠结另一件事——
要不要把在郭镇安济堂意外见到张老的事情告诉父亲。
她靠在床头,仔细回想着张老的容貌、他对李南异乎寻常的关注和亲切,以及李南与张老那惊人的神似...
她几乎有八九成的把握,猜测李南的身世与张家有关。这件事非同小可,一旦说出来,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
她权衡再三:父亲身为省委常委,位置敏感,知道这件事后,态度会如何?
会不会对李南产生压力?或者打乱了张老可能有的安排?李南自己似乎还完全蒙在鼓里...
最终,苏荃儿决定暂时保守这个秘密。她相信,如果时机成熟,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现在贸然说出来,或许并不是明智之举。她轻轻叹了口气,
将这份巨大的秘密埋藏心底,决定先静观其变。张老在德市仅仅停留两日便匆匆返京,
这个消息在临海省高层小范围内不胫而走,引发了不少猜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尤其是省委书记李汉生,反复确认了接待环节并无疏漏后,
也只能将之归结于老首长临时改变了行程或京城有要务。然而,他们并不知道,
张老离开的同时,他最为信赖的警卫员李云龙,却带着一项绝密使命,悄然重返德市,
目的地直指汉川县。李云龙深知此行关系重大,且必须绝对保密,
不能借助地方党政系统的力量,以免打草惊蛇或走漏风声。
他动用了自己多年来在警卫系统以及部分特殊部门积累的、极其可靠的人脉关系网。
首要目标是找到李南的亲生母亲,但是直接查找近三十年前的婚恋关系难度极大,
且容易引人注意。李云龙选择了从李南的养父母李保田、辛蕾夫妇入手。
这对夫妇收养了李南,并且保留了其生母留下的信物,他们很可能与李南的生母存在某种关联。
随后李云龙通过特殊渠道调阅了已故李保田、辛蕾的档案及其社会关系网。
重点排查他们在汉川县教育系统的工作经历和人际关系。
经过细致梳理和交叉比对,一个名字逐渐浮出水面——宁桐。
档案显示,宁桐曾是李保田在汉川县某小学任教时的学生,
与李保田、辛蕾夫妇关系密切,情同家人。目标锁定后,
李云龙立刻调动资源查询“宁桐”的详细信息。然而,查询结果让他心头一沉——
户籍系统清晰显示,宁桐出生于1956年,户籍已于1977年因“死亡”原因注销。
虽然宁桐已故,但调查并未停止。李云龙继续深挖宁桐的家庭背景。
发现宁桐的父亲宁致远原星城大学历史系教授,也已于多年前病故。
但她的母亲胡美兰依然在世,胡美兰现任京城大学文学系客座讲师,
负责古典文学相关课程的教学工作。李云龙通过进一步的信息汇总勾勒出宁家的情况,
这是一个典型的高级知识分子家庭。胡美兰出身书香门第,
其父母两家都是民国时期便享有盛名的学者,家学渊源深厚。宁桐作为他们的独生女,
当年在汉川,与下放的张建明相识相恋...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京城,
指向了那位如今在京城大学任教的老夫人——胡美兰。
她,是李南目前已知的、在世的、血缘关系最直接的外祖母。
李云龙将调查到的所有信息,整理成一份简洁却份量沉重的报告,通过最高密级的渠道,
第一时间发送回了星渚山。他知道,这份报告递到张老手中时,
必将引发又一场巨大的情感冲击和艰难的抉择。
第317章 曾游传授按摩手法
找到血脉是喜,但生母早已离世是悲,而如何面对那位可能对张家抱有复杂情感的老夫人胡美兰,
更是一个极其微妙而复杂的难题。真相的拼图,正在一块块凑齐,
但其背后隐藏的往事与情感纠葛,也愈发清晰地显现出来。
时间进入十下旬,在曾游精准的针灸和精心调配的汤药共同作用下,
苏建民那纠缠了他将近三十年的腰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发作的频率显着降低,疼痛程度也大为减轻,以往阴雨天必定难熬的情况也得到了极大缓解。
曾游明确表示,只要再巩固一段时间,并坚持后续的按摩调理,
苏建民的腰痛顽疾有望得到彻底的恢复,虽不敢说与从未受伤时完全一样,
但足以确保他日常工作和生活不受影响。这期间,李南信守承诺,
每个周末都亲自开车陪同曾游从德市前往省城星城,为苏建民进行针灸治疗,风雨无阻。
在十月份的最后一个周末,这次针灸治疗结束时,苏建民的秘书高卓正好也在苏省长家中汇报工作。
治疗结束后,李南看着细心为苏建民整理衣物的钟琳,又看了看恭敬站在一旁的高卓,
心中微微一动。他走到曾游身边,低声商量了几句,得到曾游同意后,便对苏建民和钟琳说道:
“苏伯伯,伯母,曾游之前教的那些按摩手法,对巩固疗效、预防复发非常重要,
需要长期坚持。我在想,伯母您医院工作繁忙,未必每次都能准时抽出时间。
高主任常在苏省长身边,工作细心周到,是不是可以请曾游也把按摩手法教给高主任?
这样,万一您临时有手术或者会议,高主任也能顶替上来,确保苏省长的治疗不中断。”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考虑周全。苏建民闻言,看了看自己的秘书高卓,点了点头:
“嗯,李南考虑得很周到。小高学习一下也好,多一重保障。”
钟琳也表示赞同:
“是啊,我这工作时间确实不固定,有小高在,就放心多了。”
而站在一旁的高卓,在听到李南这个提议的瞬间,心中先是一愣,
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深深的感动!他作为领导的贴身秘书,
深知能参与到领导如此私密和重要的健康管理事务中,意味着何等程度的信任!
这不仅仅是学一门手艺,更是将他纳入了领导最核心的“生活圈”和“健康保障体系”。
这份信任,比任何口头上的表扬都来得厚重。更重要的是,这个提议是李南主动提出的!
高卓心里清楚,李南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不仅是在为苏省长的健康增加一道保险,
更是在无形中,为他高卓在领导面前创造了一个极其宝贵的机会,
拉近了他与领导之间的私人距离。这是一种不着痕迹的提携和善意,
体现了李南为人处世的周到和对他高卓的认可。高卓立刻上前一步,神情无比郑重,
甚至带着一丝感激的激动,对李南和曾游说道:
“谢谢李局!谢谢曾医生!我一定认真学,保证把手法学会、学精,绝不辜负领导和您的信任!”
他又转向苏建民和钟琳:
“省长,钟教授,您们放心,我一定用心学好,确保省长的治疗不间断!”
曾游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点了点头:
“高主任不用客气,手法不难,关键是用心和坚持。我现在就教你。”
于是,在苏家宽敞的客厅里,曾游开始一丝不苟地向高卓传授按摩手法的每一个细节——
用力的部位、节奏的缓急、经络的走向。高卓学得极其专注,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不时地提问确认。李南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此举,既是为了苏建民的健康着想,也确实存了一份对高卓的善意。
他深知在体制内,秘书与领导的关系非同一般,与高卓处好关系,
无论是于公于私都没有坏处。而高卓此刻心中的感激,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便足够了。
这一次的治疗,不仅进一步缓解了苏建民的病痛,更在无形中,
加深了李南与高卓之间的联系,为未来可能的工作协同,埋下了一颗积极的种子。
第318章 要去中央党校学习
曾游的医术,如同一条纽带,悄然连接起更多的人物与关系。
就在曾游刚刚将最后一个按摩要点向高卓讲解完毕,示意他可以试着在苏建民身上轻柔地实践一下时,
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苏建民,仿佛不经意间想起一件事,缓缓睁开眼睛,
目光投向正在一旁与苏荃儿低声交谈的李南。
“李南啊,”
苏建民的声音打破了教学结束后的短暂宁静,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但内容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怔,
“你回去之后,把手头上的工作安排交接一下,准备准备,过几天就要动身去京城了。”
李南闻言,立刻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去京城?”
“嗯,”
苏建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像是完成了某件难事的轻松笑容,
但眼神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去中央党校,参加这一期的中青年干部培训一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上瞬间写满惊讶的李南、苏荃儿,
以及同样停下动作望过来的高卓和曾游,继续说道:
“你这个名额,可是我亲自去找汉生书记,磨破了嘴皮子才给你争取来的。”
他的话里带着几分玩笑,但更多的是对李南的期许和为自己这番“争取”感到的些许自豪。
苏建民没有细说过程,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一个地级市分局的副局长,
能被推荐并最终入选中央党校的中青班,这其中需要多么大的能量和认可。
这不仅仅是去学习,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意味着李南已经进入了更高层级组织的视野,
未来的发展路径可能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上次跟你聊过之后,”
苏建民看着李南,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我就觉得,以你的能力、眼界和那股子担当,不应该仅仅局限在公安一线。
当然,公安工作非常重要,你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连元恒建部长都为了你的‘定城模式’亲自去考察过。
但你的舞台,可以更大,也应该更大。去党校系统学习一下,开阔视野,提升理论水平,
对你有好处。”
他这番话,解释了他为何会如此不遗余力地推荐李南。他看中的,
是李南身上超越具体岗位的潜力和综合素质。李南此刻的心情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
波澜骤起!去中央党校学习?这对他而言,简直是之前从未敢想的事情!
他深知这个机会的珍贵和分量,这几乎是体制内年轻干部梦寐以求的镀金和晋升的快车道。
巨大的惊喜和一丝惶恐同时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挺直腰板,
目光坚定地看向苏建民:
“苏省长,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谢谢您的栽培和信任!我一定珍惜这次机会,
好好学习,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他的反应沉稳而感恩,没有得意忘形,这让苏建民更加满意。苏建民笑了笑,补充道:
“汉生书记那边,听了你的情况和元部长的评价,也觉得你是合适的人选。
这次我们临海省推荐了两位,另一位是星城芙蓉区朝阳街道办事处的主任韩韵,
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年轻干部。你们到了那边,要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这个消息,如同一个重磅炸弹,在李南心中炸开,也让旁边的苏荃儿眼中异彩连连,
为自己的男友感到无比骄傲。高卓看向李南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敬佩和羡慕。
就连一向对世事漠不关心的曾游,也似乎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
看向李南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不同。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瞬间改变了李南接下来的行程和人生规划。京城,那个有着张老莫名邀约的地方,
此刻又以这样一种方式,向他发出了召唤。命运的齿轮,似乎正加速转动,
将他推向一个更广阔的,却也可能是更复杂的舞台。果然,在十月的最后一天,
那份意料之中的通知,经由省委组织部正式渠道,下达到了德市公安局政治部。
李南看着手中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关于选派李南同志参加华夏中央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班的通知》,
白纸黑字,确认了他即将前往京城,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脱产学习和培训。
第319章 韩韵
虽然前两天在苏建民家中,这位未来的岳父已经向他透露了口风,但正式文件拿到手,
感受还是不同。这不仅是一份荣誉,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期许。
中央党校的中青班,被誉为培养高级领导干部的“摇篮”,能进入这个班次,
意味着他的能力和潜力得到了更高层面的关注和认可,未来的发展空间豁然开朗。
他没有耽搁,第一时间带着通知赶到分管领导、一直对他关爱有加的唐国栋副局长做了详细汇报。
唐国栋拿着通知,反复看了几遍,脸上满是欣慰和骄傲,用力拍着李南的肩膀: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这一天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好好去学,珍惜这次机会,给咱们临海公安,给德市长长脸!”
“谢谢唐局一直以来的培养和信任!我一定努力学习,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李南诚恳地表态。
从市局回来,李南又立即向分局局长马华汇报。马华同样表示了热烈的祝贺和全力的支持。
“李南啊,这是大喜事!分局的工作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安排好的。
你这三个月就安心在京城学习,充电提升!需要分局配合什么,尽管开口!”
马华大手一挥,显得比李南还要兴奋。毕竟,自己手下能走出一个到中央党校深造的干部,
对他这个分局一把手而言,也是极大的荣光。由于是脱产培训,
李南需要将手头分管的工作进行细致的交接。情报信息中心、法治、
以及他主导的“定城模式”深化推广等一揽子事务,
他都与接手的局领导以及周正等核心骨干进行了详细的沟通和移交,
确保工作不断档、不脱节。报到时间定在三天后,这意味着他最迟后天就必须动身前往京城。
时间紧迫,交接工作一直忙到傍晚才基本告一段落。带着略显精神亢奋的身体回到分局宿舍,
李南开始简单收拾行李,准备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初冬的京城比德市要寒冷得多,
厚衣服是必须准备的。就在他正整理衣物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星城。李南略微迟疑,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清晰,带着几分客气又不失自信的女声:
“您好,请问是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的李南副局长吗?”
“我是李南。您是哪位?”
李南保持着警惕。
“李局长您好!冒昧打扰了。我是星城市芙蓉区朝阳街道办事处的主任,韩韵。”
对方自报家门,语气从容,
“很高兴能和你成为同学。我刚刚也收到了参加本期中央党校中青班的通知,
看到学员名单里有您,是我们临海省推荐的另一名学员。”
李南心中一动,原来是同期学员。他记得苏建民提过,这次临海省有两个名额,
除了他,另一个来自省城基层。
“韩主任你好。”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公事公办的谨慎。韩韵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疏离,
继续笑着说:
“李局长,打电话是想冒昧问一下,您定好去京城的行程了吗?比如具体哪一天出发,
乘坐什么交通工具?如果时间合适,我们可以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提前熟悉一下。”
结伴同行?李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几乎不假思索,立刻婉拒:
“谢谢韩主任的好意。不过我这边还有一些工作和私事需要处理,
出发的具体时间和方式还没最终确定,恐怕不方便同行。我们还是到学校再见吧。”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电话那头的韩韵似乎顿了一下,
但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语气:
“哦,这样啊,没关系没关系。那我们就京城再见。预祝李局长旅途顺利!”
“谢谢,再见。”
李南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放下手机,李南的眉头却没有舒展。这个韩韵,动作好快。
通知刚下发,她就拿到了学员名单,并且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私人手机号码?
他非常确定,自己的这个号码并未在官方通知册上公开登记。她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取的?
是省里相关部门的人透露的?还是她有自己的信息网络?
这种过于主动和直接的方式,让李南本能地升起一份戒心。
第320章 韩韵2
官场之上,尤其是在这种精英汇聚的敏感培训班里,人际关系往往错综复杂。
一个陌生的、来自不同系统、且信息获取能力似乎不俗的同僚,
在开班前就如此急切地试图建立联系,其目的恐怕并不单纯只是“路上有个照应”那么简单。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德市的夜景,目光沉静。中央党校的学习,是一个全新的舞台,
也是一个大熔炉。那里有机遇,有知识,有人脉,自然也少不了无形的较量和试探。
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仿佛是一个小小的序曲,提醒着他,未来的三个月,
绝不会仅仅是安静的课堂学习。
“韩韵...”
李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将其归入了需要观察和谨慎对待的名单。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
无论前方有何种挑战,他都必须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接。这次京城之行,
他肩负着太多人的期望,也承载着自己对未来的规划,容不得半点闪失。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韩韵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
她那描画精致的眉毛微微挑起,非但没有因李南干脆利落的拒绝而气恼,
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富兴味的弧度。
“李南...”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像是在品味一颗味道独特的糖果。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人,窗外的夕阳透过百叶窗,
在她明艳动人的脸庞上投下红晕。韩韵对自己向来极有信心,这种自信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出身京城韩家,这个在华夏政坛底蕴深厚、仅次于张、元等顶尖家族的显赫门第,
她从小就是同龄人中的焦点,是家族着力培养的“未来之星”。容貌、才智、手腕、资源,
她样样不缺,也习惯了周围人或倾慕、或敬畏、或讨好的目光。她仍清晰地记得,
数月前偶然在《德市日报》上看到的那篇关于“定城模式”和李南的报道。
报纸上那张黑白照片里,年轻警官身着警服,肩章挺括,
眉宇间那股子勃发的英气与超越年龄的沉稳,透过新闻纸直击她的内心。
那篇报道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对李南在公安改革中展现出的魄力与智慧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程度的欣赏。事后,她动用了自己的一些资源去调查李南。
得到的信息却相当有限,甚至可以说是“干净”得有些过分:弃婴出身,服役期间表现优异,
转业后进入公安系统,屡立奇功,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晋升,
23岁便成为实权正科级的常务副局长。这些表面信息,非但没有打消她的兴趣,
反而让她更加好奇。一个毫无背景的孤儿,能在如此复杂的体系中脱颖而出,
其能力和心性绝非寻常。更让她有些不服气,甚至隐隐有些挫败感的是——
自己拥有韩家这般强大的助力,今年24岁,也才是正科级街道办主任,
虽然街道办主任职权不小,但和李南那个手握实权、屡破大案、
已在全国公安系统内挂上号的常务副局长相比,在“成绩单”的耀眼程度上,她不得不承认,
自己似乎并没占到什么便宜,甚至可以说是...打成了平手?这种认知,
激起了韩韵强烈的好胜心和探究欲。她很想亲眼见见这个李南,
近距离看看他到底有何过人之处,是否真如报道和档案中那般名副其实。
这次中央党校中青班,对她而言,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她本想借着同省兼同学的身份,
提前接触,在前往京城的路上就建立起初步联系,占据一丝先机,
没想到对方警惕性如此之高,拒绝得毫不拖泥带水。
“有点意思...”
韩韵松开缠绕的发丝,身体向后靠在舒适的办公椅上,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
“看来,不是一个会被轻易接近的人呢。”
李南的拒绝,非但没有让她退缩,反而让她对这次党校学习之旅更加期待了。
她喜欢挑战,也享受征服的过程。
第321章 到达京城
在她看来,李南就像一本装帧朴素却内容深奥的书,需要耐心和技巧去翻阅、去理解。
“京城见吧,李南副局长。”
她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我们会有很多时间,‘慢慢’了解的。”
她已经开始构思,在党校那个全新的环境里,该如何自然而然地与这位“同省同学”拉近距离。
对她韩韵来说,只要她想,很少有她做不到的事。李南的戒心,在她看来,
不过是让这场即将开始的“同学关系”,增添了一点需要用心破解的小小趣味而已。
她相信,凭借自己的魅力和手腕,假以时日,定能敲开李南那扇紧闭的心门。
第二天下午,还不到五点,星城火车站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
带着一丝初冬的凉意。苏荃儿的黑色花冠缓缓停在进站口附近。
车内,气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离愁。苏荃儿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正准备下车的李南,
轻声叮嘱:
“路上小心,到了就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
她的眼神里有关切,有不舍,但都克制在得体的范围内。李南看着她,心中暖流涌动,
伸手轻轻握了握她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触感微凉。
“嗯,我知道。你回去开车也慢点。这三个月,照顾好自己。”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没有过多缠绵的言语,但那份珍重和牵挂却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嗯。”
苏荃儿点了点头,努力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等你回来。”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在这人来人往的火车站,两人只是深深地对视了一眼,
千言万语都融在了这无声的交流中。李南松开手,利落地开门下车,
从后备箱取出了那个不大的行李箱。他站在车窗外,对苏荃儿挥了挥手。
苏荃儿也挥了挥手,目送他拖着行李箱,挺拔的身影汇入人流,走向进站口,
直到看不见了,才轻轻叹了口气,发动车子,调头返回德市。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这个道理他们都懂,但心中的那份空落,却依旧真实。李南顺利通过安检,进入候车室。
十五个多小时的旅程,他目前的级别也只能享受硬卧。找到对应的车厢和铺位,放好行李,
他靠窗坐下,看着窗外逐渐加速后退的星城景色,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开始规划即将开始的党校生活。列车在夜色中疾驰,跨越山河。
次日早上八点多,伴随着一声长鸣,列车缓缓驶入了京城火车西站。
走出熙熙攘攘的出站口,一股属于北方冬日的干冷空气扑面而来,与星城的温润截然不同。
李南深吸一口气,拢了拢外套的领子,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中央党校。”
“好嘞!坐稳了您呐!”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京爷,一口地道的京片子,透着股自来熟的热情。
车子汇入京城早晨繁忙的车流,司机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哥们儿,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来学习?嘿,去党校的可都是人物啊!”
司机一边灵活地并线,一边从后视镜里打量着李南,
“咱这京城啊,变化快着呢!您瞧这路,这楼,一天一个样儿!要说这京城的事儿,
没咱不知道的......”
2001年的京城的士司机,大多有着一种见证首都变迁的优越感和表达欲,
天文地理、国家大事似乎都能侃上几句。李南只是偶尔“嗯”、“啊”地回应一下,
或者简短地问一句“是吗?”,并不多言,目光更多是投向窗外,
观察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首都。街道比记忆中的要稍显陈旧,
但那股磅礴大气的底蕴和飞速发展的活力已经扑面而来。司机见他兴趣不大,也不觉尴尬,
自顾自地继续点评着交通、房价,甚至偶尔夹杂几句对时局的“高见”。
车子穿过喧嚣的市区,驶入海淀区,周围环境逐渐变得安静、肃穆。
第322章 第一次见面
当那块庄严肃穆、白底黑字的“中央党校”大门映入眼帘时,司机也适时地收了声,
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份恭敬:
“到了,您嘞!”
李南付钱下车,站在党校气派的大门外。苍松翠柏掩映着红墙黄瓦,
一种无形的、厚重而神圣的氛围弥漫在空气中。这里是华夏共产党的最高学府,
是理论高地,也是锤炼党性、培养干部的神圣殿堂。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拖着行李箱,
迈步走了进去。校园极大,环境幽静,道路宽阔整洁,
路旁是历经风霜的参天大树和一栋栋风格庄重、颇具历史的建筑。
偶尔有穿着朴素、神情专注的人员走过,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理论思考和党性修养的气息。
李南按照通知上的指引,边走边问,终于找到了他所在的学员楼报到处。
这是一栋不算新但维护得很好的苏式风格建筑。他正准备走进大门,
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拿出来一看,又是那个熟悉的星城陌生号码——韩韵。
李南的眉头下意识地蹙起,本能地想直接挂断。但转念一想,毕竟是同期同学,
未来三个月难免打交道,没必要一开始就把关系搞得太僵。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语气平淡:
“喂,韩主任。”
电话那头,韩韵的声音依旧明快,带着一丝笑意,仿佛昨天被拒绝的事情从未发生:
“李局长,早上好!你应该到党校了吧?我这边手续刚办完,已经在报到处里面了。
你到了吗?需不需要我出来接你一下?”
她已经在了?动作还真是快。李南心中那份戒心又加深了一层,但语气依旧不动声色:
“谢谢韩主任,不用了。我已经到楼下了,这就进去。”
“那好,里面见!”
韩韵利落地挂了电话。
李南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这栋学员楼,目光沉静。看来,这为期三个月的学习生涯,
从踏进这栋楼的第一步起,就不会太平静了。他定了定神,拖着行李箱,迈着沉稳的步伐,
走进了报到处的大门。李南刚走到报到处那栋苏式建筑的门口,玻璃门便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身影恰好走了出来。那是一位年轻女性,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
身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米白色羊绒大衣,颈间系着一条淡雅的真丝围巾,
下身是笔挺的深色西裤和低跟皮鞋。她妆容精致却不浓艳,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雅的脖颈线条。她容貌明艳,眉眼间自带一股自信与干练,
举手投足间那种落落大方的气度,一看便知是受过良好教育、见过世面的,
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大家族蕴养出的独特气场。此人正是韩韵。
韩韵在看到李南的一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讶。
虽然早已在《德市日报》的黑白照片上见过李南的影像,但此刻见到真人,感觉却截然不同。
眼前的男子,身姿挺拔如松,穿着简单的深色夹克和休闲裤,
却掩不住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阳光与硬朗之气。他的脸庞轮廓分明,鼻梁高挺,
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锐利,
又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和洞察力。比起报纸上略显模糊的印刷品,
真人更加英气逼人,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扎实可靠的男性魅力。
韩韵心中莫名地动了一下,一种微妙的好感悄然滋生。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颜值控”,
李南的外形和气质,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她迅速调整好表情,
脸上绽开一个得体又热情的笑容,主动迎上前,伸出右手:
“李南副局长?你好你好!我是韩韵,我们昨天通过电话的。真巧,
我刚办完手续出来就碰到你了。”
李南看着眼前这位光彩照人的女干部,也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触感温凉,一触即分,
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韩主任,你好。是很巧。”
他的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第323章 党校报到
“来,我带你进去办手续,我刚办完,熟门熟路。”
韩韵自然地侧身,做出引导的姿态,显得十分周到。李南没有推辞,道了声谢,
便跟着她重新走进报到处。在韩韵的指引下,他顺利地完成了报到流程:
在名册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签到,出示调训通知和身份证件进行核验,
然后到指定窗口缴纳了三个月的伙食费,接着领取了厚厚一摞学习书籍和材料,
最后拿到了宿舍的钥匙。整个过程高效而有序,充满了体制内的严谨。
期间,韩韵看似随意地与他闲聊:
“李局长是怎么过来的?路上还顺利吗?”
“坐火车过来的,挺顺利的。”
李南简单回答。
“哦,我因为家里有点事,提前两天就坐飞机过来了。我家就在京城,所以方便些。”
韩韵笑着说道,语气自然,并没有刻意炫耀家世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也巧妙地透露了自己在京城有根基的信息。她暂时还不想过早地亮出“韩家”这张牌。
李南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的家庭情况。他对别人的背景并不热衷,
尤其是在这种敏感的地方。手续很快办完。两人抱着书籍材料走出报到处,
韩韵还想说些什么,李南已经停下脚步,客气而疏离地说道:
“韩主任,谢谢你帮忙。我先去宿舍安顿一下,我们稍后再联系。”
他的意思很明显,需要个人空间。韩韵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知道过犹不及,便笑着点头:
“好的,那你先忙。宿舍楼就在前面右转,不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我电话。”
看着李南拖着行李箱、抱着书籍,迈着沉稳步伐走向宿舍楼的背影,韩韵站在原地,
之前那个“不住校”的决定瞬间动摇了。原本,凭借家里的关系和她自己的考量,
她已经安排好了校外住宿,图个清静自由。但此刻,她改变了主意。
住在学校里,岂不是有更多“偶遇”和接触的机会?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个李南,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也...更值得她花些心思。
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从包里拿出手机,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小韵,报到手续办好了?”
“爸,办好了。”
韩韵语气轻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不过我改主意了,我决定还是住校。”
电话那头的父亲似乎有些意外:
“哦?之前不是说住在家里或者你舅舅那边更方便吗?学校条件毕竟简单些。”
“哎呀,爸,既然是来学习,就要有学习的样子嘛。住在学校里更能融入集体,
也方便和同学们交流讨论。体验一下生活也挺好的。”
韩韵理由充分,语气坚定。电话那头的父亲沉吟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有点破,
只是说道:
“好吧,既然你决定了,那就按你的意思办。需要家里跟学校这边打个招呼安排一下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协调就好,这点小事就不麻烦您了。”
韩韵连忙说道。以她的能力和背景,临时申请一个宿舍床位并非难事。
挂了电话,韩韵看着李南消失的方向,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这场为期三个月的同学之旅,因为她这个临时的决定,注定会更加“精彩”了。
她转身,朝着管理宿舍的办公室走去,步伐轻快而坚定。李南抱着书籍,拖着行李箱,
按照钥匙上的房号找到了位于二楼的宿舍。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两个中年男子带着地方口音的交谈声,似乎在讨论着沿途见闻和对党校学习的期待。
他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摆放着四张单人床、书桌和衣柜,
陈设简单实用。此时,房间里已经有两位先到的学员,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
一位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穿着夹克衫,颇有基层干部的朴实感;
另一位则略显清瘦,戴着眼镜,气质更斯文一些。两人正坐在靠窗的床边聊天,
见到门口出现的李南,都是一愣。
第324章 三位室友
李南太年轻了,看上去就像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加上他抱着书本行李的样子,
两人很自然地产生了误会。那位微胖的干部笑着开口,带着几分调侃:
“哟,小同志,你是哪位领导的秘书吧?你们领导来培训,还把你给带过来安排生活了?
服务真周到啊!”
清瘦些的干部也附和着笑了笑。李南闻言,并不动气,反而觉得有些有趣。
他走进房间,将书籍和行李暂时放在空着的床位上,然后转过身,面带微笑,
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
“两位领导好,我不是秘书。我叫李南,来自临海省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
也是这期培训班的学员。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请多关照。”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一下。两位中年干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尴尬。他们万万没想到,
这个看起来像秘书的年轻人,竟然是和他们同期的同学!这么年轻的正科级干部,
能被推荐到中央党校中青班,其分量可想而知。微胖干部率先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
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哎呀!你看我这眼神!对不起对不起,李南同志,误会了误会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你好你好,我是西川省达州县的郝爱平。”
他报上了自己的职务,
“在县里负责点具体工作。”
清瘦干部也赶紧起身握手,态度明显郑重了许多:
“李南同志,幸会。我是黑省鸡煤市的孙力,分管工业的。”
“郝县长好,孙市长好。”
李南与他们一一握手,态度依旧从容平静,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级别比自己高而显得局促,
也没有因为刚才的误会而耿耿于怀。他注意到门后的床位贴纸上还有一个名字:“胡同乐”,
但其他信息暂时看不到。寒暄过后,李南便开始整理自己的铺位。
他选择了靠近门口的那张床,这里相对方便,也避免打扰里面的人。
他动作利落,有条不紊地将书籍摆上书桌,衣物放入衣柜,铺好床单被褥。
大约半个小时后,宿舍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来人约莫四十出头,
身材略显发福,尤其是腹部已经有了明显的肚腩,穿着一身质地不错的深色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常在京城部委机关见到的那种略带矜持又努力表现得随和的笑容。
“各位同学都到了啊!大家好大家好!我是胡同乐,在财政部地方预算司工作,
负责地方预算处这一块。”
他一进门就热情地打着招呼,声音洪亮,目光扫过郝爱平和孙力,
最后落在正在整理书桌的李南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郝爱平和孙力一听“财政部”、“地方预算处”这几个字,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这可是实权部门的关键岗位,与地方财政拨款、项目资金息息相关!两人立刻站起身,
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带点恭敬的笑容,争先恐后地上前与胡同乐握手。
“胡处长!您好您好!久仰大名啊!我是西川达州的郝爱平!”
“胡处长,幸会幸会!我是黑省鸡煤的孙力,以后还请多指导!”
两人的态度与刚才对待李南时那种略带长辈式的亲切截然不同,
充满了对“财神爷”的敬畏和巴结。胡同乐显然很享受这种被重视的感觉,
他笑着与郝、孙二人握手寒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优越感。
当他目光再次转向似乎对他到来反应平淡,只是停下手中动作,
对他点头示意了一下说了句“胡处长好,我是李南”便继续整理书籍的李南时,
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快。在部委,尤其是在财政部这样的核心部门,
他作为手握一定权力的处长,平时下到地方,即便是副省长级别的领导,
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礼遇有加,毕竟谁不想在预算和资金上多得到些支持呢?
这个叫李南的年轻人,他下意识判断看起来级别就不高,听到自己的单位和职务,
反应竟然如此平静,连起身正式握手都没有,只是点头问好?
这让他感觉自己的身份和权威受到了某种无形的轻视。
第325章 宿舍聚餐
虽然面上依旧保持着笑容,但胡同乐心里已经给李南贴上了一个“不懂事”或者“恃才傲物”的初步标签。
他决定先观察观察这个年轻人,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底气如此“平静”。
宿舍里的气氛,因为胡同乐的到来和李南截然不同的反应,变得微妙起来。
郝爱平和孙力围着胡同乐说话,李南则继续安静地整理着自己的东西,
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这小小的四人间,俨然成了官场生态的一个微缩景观。
郝爱平和孙力两人将胡同乐送出宿舍门口,热情地道别后,关上门,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对李南刚才那种淡然态度的惋惜。在他们看来,
面对财政部这样实权部门的处长,即便是初次见面,李南也应该表现得更加热络和尊敬一些,
就像他们一样。这不仅仅是礼节,更是一种潜在的资源积累。
不过,当他们的目光落到已经坐在小板凳上,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的李南身上时,
又很快释然了。郝爱平压低声音对孙力说:
“老孙,算了,小李同志是公安系统的,跟咱们地方搞经济、跑项目的不太一样。
他们那系统,更看重硬邦邦的功劳和纪律,对这种人情往来可能没那么敏感。”
孙力点点头,表示同意:
“也是,公安系统自成一体,而且他这么年轻,心思可能更纯粹些。”
他们自动为李南的“不合群”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心里那点小小的芥蒂也就烟消云散了。
毕竟,李南给他们的第一印象除了年轻,能力肯定是不俗的,不然也来不了这里,
没必要为这点小事计较。这时,郝爱平看向李南,笑着问道:
“李南老弟,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仨刚商量着,晚上一起出去聚个餐,胡处长做东,
你看怎么样?一起热闹热闹?”
李南闻言,收起手机,抬起头,脸上露出谦和的笑容,语气十分客气:
“几位大哥安排就好,我初来乍到,对京城也不熟,当然是听从几位大哥的意思。
谢谢胡处长和两位大哥的邀请。”
他的回答既表达了参与意愿,又把姿态放得很低,给足了郝、孙二人面子,
让人挑不出毛病。
“哈哈,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郝爱平很高兴李南这么“上道”。
孙力也笑道:
“胡处长说了,地方定在京城饭店!那可是个好地方啊!”
提到京城饭店,郝爱平和孙力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向往和一丝兴奋。
刚才胡同乐在描述这个地方时,可是着重强调了其历史悠久、接待过无数国内外政要名流,
在里面就餐的非富即贵,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他们虽然在地方也是一方大员,
但京城饭店这种级别的场所,对他们而言依然是带着光环的、需要仰视的存在。
胡同乐能轻描淡写地将聚餐地点定在那里,并且暗示自己有办法搞定位置,
这让他们对这位财政部处长的能量和人脉又高看了一眼。
李南听到“京城饭店”四个字,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个地方。
前世身为省委大秘,他曾跟随领导出入过几次,对那里的环境、菜品和服务都有所了解。
那确实是个彰显身份和实力的地方。胡同乐选择那里,炫耀和建立优越感的意图十分明显。
不过李南面上依旧平静,只是附和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约好晚上六点在宿舍碰头一起出发后,胡同乐便以“还有点事要处理”为由先行离开了,
临走前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了下来,让郝爱平他们到了酒店门口给他打电话。
第326章 党校食堂
到了中午饭点,郝爱平提议道:
“李南老弟,孙市长,咱们先去食堂吃饭吧?尝尝党校食堂的手艺,也熟悉熟悉环境。”
“好,正有此意。”
孙力表示同意。李南也站起身:
“行,我跟两位大哥一起去。”
于是,三人结伴走出了宿舍楼,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阳光洒在党校宁静的校园里,
三个来自不同地方、不同系统、不同级别的干部,因为三个月的同窗之谊,
开始了他们第一顿共同的午餐。而李南心中清楚,晚上的那顿“京城饭店”的聚餐,
恐怕不会只是一顿简单的饭而已。那更像是一个小小的舞台,
每个人都会在不经意间展现各自的底色和意图。他需要做的,就是保持观察,冷静应对。
还没走到食堂,李南口袋里的手机又执着地响了起来。他不用看也猜到了是谁,果然,
屏幕上跳动着韩韵的电话号码。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接通电话。
“李南,你在哪儿呢?该吃午饭了,一起去食堂吧?”
韩韵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快和理所当然。
“韩主任,我已经和室友在去食堂的路上了,马上就快到了。”
李南如实相告。电话那头,韩韵的语气立刻带上了几分娇嗔般的调侃:
“啊?都已经去了?吃饭也不知道叫我一起,李南同志,你这可不够同学友爱哦!”
她半开玩笑地说着,仿佛两人已是相识多年的老友。李南心里一阵无语,暗自腹诽:
我为什么吃饭要叫你?我们好像还没熟到需要互相报备行踪、约饭的程度吧?
但他嘴上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抱歉,韩主任,下次注意。”
这话说得毫无诚意,纯粹是客套。挂了电话,郝爱平和孙力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南只好简单解释了一句:
“是另一位同学,韩韵韩主任,问我们去不去食堂。”
“哦?女同志?”
郝爱平眼睛微亮。孙力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三人步入党校食堂。
食堂宽敞明亮,带着一种朴素的庄严感。正值饭点,里面已经有不少学员。
这个时候的中央党校食堂,还保留着一些传统的就餐方式。
学员们需要先在入口处用现金或饭票购买餐券,然后在各个打饭窗口前站立式排队。
窗口上方挂着牌子,标明菜品和价格,工作人员穿着白色工作服,动作麻利地为学员们打菜。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一种井然有序的集体生活氛围。李南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
他跟着郝爱平和孙力,排队、买票、打饭,动作流畅。他打的菜很简单:
一份红烧排骨,一份清炒豆苗,外加二两米饭和一碗免费的汤。
三人找了一张空桌子刚坐下,还没吃几口,一个窈窕的身影便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李南旁边的空位上。
正是韩韵。她又换了一身更显休闲的浅灰色高领毛衣,外搭一件卡其色风衣,
依旧明艳动人。她餐盘里的菜品明显精致一些,还多了一小份水果。
郝爱平和孙力看到这位大美女径直坐到李南身边,眼睛都看直了,
一时间忘了咀嚼嘴里的食物,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李南见状,只好放下筷子,
主动开口介绍道:
“郝县长,孙市长,这位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来自星城市芙蓉区朝阳街道办的韩韵韩主任。”
然后转向韩韵,
“韩主任,这两位是我的室友,西川省达州县的郝爱平县长,黑省鸡煤市的孙力副市长。”
韩韵这才将目光从李南身上移开,对着郝、孙二人微微颔首,
露出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社交笑容:
“郝县长,孙市长,你们好。”
语气礼貌,但并无多少热络,与对李南的态度截然不同。郝爱平和孙力连忙笑着回应,
连说“韩主任好”。为了打破略显冷场的气氛,郝爱平主动找话题,对孙力说:
“孙市长,说起来,晚上胡处长请客的地方,京城饭店,我听说可是不得了的地方啊!”
孙力立刻接话,语气中带着向往:
“是啊!郝县长,我也早有耳闻,据说里面装修得跟宫殿似的,去的都不是一般人。
胡处长真是有面子,能定到那里的位置。”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京城饭店的“传奇”,言语间充满了对胡同乐能量和那顿饭局的期待。
第327章 京城饭店
然而,他们的话题显然没有引起韩韵的兴趣。听到“京城饭店”四个字,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偶尔侧过头,
低声跟李南聊两句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食堂的菜口味还习惯吗?”、
“下午有什么安排?”之类,完全将郝、孙二人晾在了一边。
京城饭店对她而言不过是京城里一个寻常的高档消费场所,
甚至她在那里还拥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便利或特权。
郝爱平和孙力那种带着仰望和兴奋的讨论,在她听来显得有些“土气”和“没见过世面”,
她自然懒得搭腔。郝爱平和孙力也察觉到了韩韵的冷淡,讪讪地停下了关于饭店的话题。
郝爱平为了缓和气氛,还是硬着头皮向韩韵发出了邀请:
“韩主任,晚上我们宿舍和胡处长有个小聚会,在京城饭店,你要是没事,也一起来热闹热闹?”
孙力也附和道:“是啊韩主任,一起吧?”韩韵本来想直接拒绝,她对这种应酬兴趣不大,
尤其是跟这几个明显不在一个频道上的人。但她的目光瞥见身旁安静吃饭的李南,
想到他也会去,到嘴边的拒绝便咽了回去。她抬起眼帘,看向郝爱平,
脸上重新挂上那抹得体的微笑,语气轻快了一些:
“好啊,既然郝县长和孙市长盛情邀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晚上我和李南一起过去。”
她这话说得巧妙,直接把李南拉成了“一起”的同伴,仿佛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
李南闻言,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看了韩韵一眼,但没有出声反驳。
在这种场合下,他也不想显得太不合群或者让郝、孙二人难堪。
郝爱平和孙力见韩韵答应,虽然感觉她主要是冲着李南来的,但总算面子上过得去了,
连忙笑着说“欢迎欢迎”。这顿食堂的午餐,就在这种略显复杂和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进行着。
韩韵的加入,让这张小小的餐桌,仿佛也成了不同圈子、不同背景初次碰撞的一个缩影。
下午五点多一点,郝爱平和孙力就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反复催促李南联系韩韵,
生怕错过了饭点。李南无奈,只得给韩韵发了条信息,告知准备出发。韩韵很快回复,
说在宿舍楼下等他们。四人汇合后,在党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韩韵很自然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将后排留给了三位男士。
这个细微的举动,除了她本身不太习惯与不熟悉的人挤在后排之外,
也隐隐透露出一种界限感。若不是因为李南,这种级别的饭局和交通方式,
她大概率是不会参与的。出租车在傍晚的京城车流中穿梭,五点五十分,
准时停在了气势恢宏、灯火璀璨的京城饭店门口。那熟悉的建筑和门廊,
让李南恍然间有些前世记忆重叠的感觉。下车后,郝爱平立刻拿出手机,
按照胡同乐留下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后,他语气恭敬地告知他们已到楼下。
胡同乐在电话里说了包厢号:一楼,105。得到信息,几人便朝着饭店大门走去。
踏入金碧辉煌、充满历史厚重感的大厅,郝爱平和孙力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拘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和那些衣着光鲜、
气度不凡的往来宾客。韩韵则显得极为平静,甚至有些意兴阑珊。
当她听到包厢在一楼时,心中便已了然。京城饭店的包厢安排自有其不言而喻的规则,
楼层越高,通常意味着客人的身份越尊贵,能享受到的视野和服务也越不同。
这座总共十一层的大楼,传说最高的那一层仅有十个包厢,从“一”到“十”,
神秘且极少对外开放,连她都未曾踏足过。
第328章 点菜
而一楼...多是普通预定的散客或者小型商务宴请。这个安排,
要么说明胡同乐本身的能量仅限于此,要么就是在他心中,李南这几个人的分量,
还不足以让他动用更高级别的关系去订一个更高楼层的包厢。无论是哪种原因,
都让韩韵对今晚这位做东的“财神爷”的评价,调低了几分。就在穿过大厅时,
韩韵的目光不经意地与不远处几位同样气质不俗的中年男女对上。那几人显然认出了她,
脸上立刻露出准备上前打招呼的笑容。但韩韵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递过去一个“不必声张”的眼神。那几人立刻会意,笑容不变地微微颔首,
随即自然地移开目光,继续他们自己的交谈,仿佛从未看见她一般。
这种默契,是特定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规则。这个小插曲发生得极快,
郝爱平和孙力完全没有察觉,李南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流,
心中对韩韵的背景评估又调高了一级。几人很快找到了105包厢。推门进去,
胡同乐已经坐在主位上等着了,正端着茶杯慢饮。见到四人进来,他立刻笑着站起身迎接,
目光首先就落在了最引人注目的韩韵身上。这一看,胡同乐眼中瞬间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韩韵的容貌、气质和穿着,与他平时接触的地方干部或部委同事截然不同,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与优越感,让他心头一跳。
“胡处长,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郝爱平连忙上前握手。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一会儿。”
胡同乐嘴上客气着,目光却忍不住又瞟向韩韵。李南适时介绍道:
“胡处长,这位是我们同学,星城市芙蓉区的韩韵主任。”
“韩主任,这位是财政部的胡同乐处长。”
韩韵这才走上前,伸出纤手与胡同乐轻轻一握,脸上是那种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
“胡处长,您好,打扰了。”
“哪里哪里!韩主任大驾光临,是我们荣幸!快请坐,请坐!”
胡同乐热情地招呼着,亲自为韩韵拉开了自己右手边的椅子,彰显着对女士的优待。
众人落座后,服务员递上制作精美的菜单。胡同乐为了显示风度和大方,
将菜单首先推到韩韵面前,豪爽地说:
“韩主任,女士优先,看看想吃点什么,千万别客气!”
韩韵眼波流转,瞥了一眼菜单,又看了看一脸“不差钱”模样的胡同乐,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她还真没打算客气。
“既然胡处长盛情,那我就不推辞了。”
她声音清脆,手指在菜单上轻点,
“嗯...来一个黄焖鱼翅,一个清汤燕窝,再要一个佛跳墙,哦,对了,
这里的葱烧海参听说也是一绝,来一份。”
她每报一个菜名,胡同乐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这四个菜,
都是菜单上价位名列前茅的硬菜。这还没完,韩韵合上菜单,对服务员微笑道:
“酒水的话,先开一瓶拉菲吧,要96年的。”
“噗——”正在喝水的郝爱平差点呛到,连忙捂住嘴。孙力也是眼角抽搐。
他们虽然对具体价格不很清楚,但“鱼翅”、“燕窝”、“佛跳墙”、“拉菲”这些词代表什么,
还是懂的。胡同乐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
他本想彰显一下实力,没想到韩韵下手这么“黑”。可话已出口,又是他自己让女士先点的,
此刻若是露出吝啬之色,岂不是前功尽弃,面子丢尽?他只能强撑着,干笑两声:
“韩主任...好品味!点得好!”
韩韵仿佛没看到他细微的肉痛表情,怡然自得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胡同乐深吸一口气,将菜单递给郝爱平:“郝县长,孙市长,李南老弟,
你们也看看,喜欢什么尽管点!”有了韩韵的“珠玉在前”,郝爱平、孙力和李南都相当“懂事”。
郝爱平点了个宫保虾球,孙力点了京酱肉丝,李南则只点了个清炒时蔬。
点的都是菜单上相对平价的家常菜。见三人都如此“体贴”,胡同乐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第329章 地方预算处处长
为了挽回一点场面,也为了显示自己并非请不起,他咬咬牙,又对服务员说:
“再来两瓶赖茅,给我们男士。另外,加一个烤鸭,京城饭店的烤鸭还是不错的。”
点完菜,服务员退出包厢。胡同乐努力维持着东道主的热情,开始招呼大家喝茶,
但包厢里的气氛,因为刚才那轮点菜,已经变得有些微妙起来。韩韵依旧淡定自若,
李南平静旁观,郝爱平和孙力则有些局促,而胡同乐,则是在心疼与强撑面子之间反复横跳。
这顿晚饭,注定不会只是一顿简单的接风宴了。酒菜陆续上齐,
精致的瓷盘盛着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满了转盘。尤其是韩韵点的那几道硬菜,
更是引人注目。胡同乐作为东道主,率先举杯,说了几句欢迎各位同学、
预祝学习愉快的场面话,宴席正式开始。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胡同乐开始有意无意地展现他作为部委实权处长的“风范”。他并不直接吹嘘自己有多厉害,
而是通过谈论一些宏观政策、部委工作流程、以及某些项目资金审批的“复杂性”和“关键点”,
来间接凸显其所在岗位的重要性和他本人的能量。
“像我们地方预算这一块,看似是数字工作,实际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胡同乐抿了一口酒,语气带着几分掌控感的悠然,
“下面报上来的项目,哪些该优先,哪些该压一压,额度怎么把控,这里面的学问大了去了。
有时候,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调整,可能就关系到一个地区某个产业一年的发展势头。”
郝爱平和孙力听得连连点头,如同聆听领导指示。郝爱平更是适时地捧场:
“胡处长说的是!我们在基层最深有体会了,有时候就盼着部里能多理解我们地方的难处,
在资金政策上稍微倾斜一点,那就是雪中送炭啊!”
孙力也赶紧附和,举杯敬酒,言语间充满了对部委工作的“理解”和对胡同乐个人的敬佩。
李南也随着大流,偶尔在胡同乐说到某个他认为确实有道理的点时,礼节性地点点头,
或者举杯敬一下在座的几位“老哥”,说一句“胡处长经验丰富,受教了”、“敬几位大哥”,
态度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没有像郝、孙二人那样明显带着目的性的迎合。
从胡同乐的言谈中,李南能感觉到,此人在预算司内部应该确实有些地位,
对政策和流程很熟悉,说话也带着一种在关键岗位待久了的自信。至于这种自信背后,
有没有掺杂其他不太合规的操作,李南无意深究,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保持着一名警察和党员干部的警觉与分寸,只听不说,多看少评。
而与郝、孙二人的热烈反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韩韵。
她对胡同乐谈论的工作内容显得兴趣缺缺,只是偶尔动一下筷子,品尝着昂贵的菜肴,
眼神偶尔飘向窗外或者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餐碟,仿佛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资金审批话题,
还不如眼前这块海参来得有吸引力。她这种态度并非傲慢,而是一种源于底气的淡然。
现任财政部常务副部长,恰好与她家族关系密切,算是她们韩系阵营中的一位重要人物。
有这层关系在,胡同乐这个层面处长的“能量展示”,在她看来,
就如同看一个表现欲强的小主管在汇报工作,实在引不起她多少共鸣。
虽然韩韵几乎冷场,但胡同乐似乎并不太在意。他的注意力更多被韩韵的美貌和气质所吸引。
他频频向韩韵敬酒,说辞一套接着一套,从“欢迎韩主任来京城”到“祝贺成为同学”,
再到“巾帼不让须眉”,试图拉近关系。
第330章 敬酒
前两次,韩韵出于基本的社交礼仪,也想着毕竟是李南的室友请客,勉强给了面子,
浅尝辄止。但当胡同乐第三次举杯,说着“好事成双,再来一杯”时,
韩韵优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的笑容:
“胡处长,您这海量,我可比不了。这酒得慢慢品,一下子喝太急,反而尝不出好坏了。
我先歇一会儿,缓一缓,等下再敬您和几位领导,可以吗?”
她理由充分,态度大方,既拒绝了连续的劝酒,又给足了对方台阶下。
如果不是因为李南的原因,以韩韵的性格估计现在就直接离场了。
胡同乐看着眼前这张明媚的笑脸,那点被拒绝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在他这类人看来,漂亮女人总是有些特权的,尤其是韩韵这种级别的美女,
肯给你面子喝两杯已经很不错了。他哈哈一笑,非常“大度”地说:
“理解理解!韩主任随意,随意就好!咱们主要是交流感情,不急于一时。”
实际上,胡同乐也就是有色心没色胆,过过嘴瘾和眼瘾,真让他做点什么出格的事,
他既没那个胆子,也深知其中的风险。这个小插曲过后,胡同乐似乎想起了什么,
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对众人说道:
“对了,有个巧事儿。我刚才出去接电话的时候,看到我们司长也在这里吃饭。
正好,机会难得,一会儿我带大家过去敬杯酒,在司长面前混个脸熟,
对各位以后在地方上开展工作,说不定也能有点帮助。”
他说的司长,正是财政部预算司司长韩东。而巧合的是,
这位韩东司长,正是韩韵的亲二叔。只是,胡同乐并不知道这层关系,
他还以为这是一个在领导和同学面前展示自己人脉和面子的绝佳机会呢。
他此话一出,郝爱平和孙力顿时激动起来,财政部预算司司长!那可是手握实权的大人物!
能去敬杯酒,简直是天降机遇!两人连忙表示:
“那真是太感谢胡处长了!全靠您提携!”
李南因为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室友,因此也微微点头,觉得去给上级领导敬杯酒是应有的礼节。
而韩韵,在听到“韩东”这个名字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
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看戏般的弧度。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优雅地放下了茶杯。
胡同乐怀着一种既能展示人脉又能讨好美女同学的心态,领着郝爱平、孙力、
李南和韩韵四人,乘坐电梯来到了五楼更为宽敞气派的包厢门口。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堆起恭敬又不失体面的笑容,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司长,打扰您一下。正好我和几位党校的同学在楼下聚餐,看到您也在,
特意过来给您敬杯酒。”
胡同乐微微躬身,语气热络。包厢内是一张大圆桌,坐了十来个人,看样子是私人聚会,
气氛轻松。主位上的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正是财政部预算司司长韩东。
他闻言抬起头,目光扫过胡同乐,正待开口说句客套话,
视线却猛地定格在最后慢悠悠走进来的韩韵身上。韩东脸上瞬间露出惊讶和宠溺的笑容,
脱口而出:
“韵儿?你怎么也在这儿?”
那语气,完全是对自家小辈的熟稔和亲切。这一声“韵儿”,
让正准备隆重介绍各位同学的胡同乐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第331章 尴尬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韩韵,又看看韩东,完全搞不清状况。
包厢里的其他人,看样子多是韩东的发小或是一些商人朋友,其中不少人都认识韩韵,
见状也纷纷笑着打招呼:
“哟,小韵来啦!”
“韵丫头,可是有阵子没见了!”
“东哥,你这侄女是越来越标致了。”
韩韵对这场面似乎早已习惯,她先是对着满桌子认识的长辈和叔叔伯伯们甜甜一笑,
脆生生地挨个叫了过去:
“王叔叔好,李叔叔好...”
最后才走到韩东身边,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嗔怪道:
“二叔,您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也不叫我!”
韩东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手:
“你这丫头,我哪知道你也在这儿?跟同学聚会?”
他的目光这才正式转向胡同乐带来的另外几人,当看到级别明显最低、
却站在韩韵身旁气质沉静的李南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韩韵却没有先介绍两位级别更高的室友,而是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李南的胳膊,
将他稍稍往前带了一步,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和亲昵,对韩东说:
“二叔,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南,我党校的同学,和我一样来自临海,
不过他在德市公安局,可是年轻有为,能力非常突出哦!”
她特意强调了“年轻有为”和“能力突出”,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一下,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南身上。一个地方公安系统的正科级干部,
在座哪位级别不比他高?韩家这位眼高于顶的小公主,
何时对一个年轻男子如此推崇备至地亲自介绍?众人心中不免泛起各种猜测和好奇,
看向李南的眼神都带上了审视和探究。面对众多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以及韩东这位实权司长的注视,李南却没有丝毫局促。他上前半步,身体挺直,
脸上带着从容淡定的微笑,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
“韩司长,您好。各位领导好。冒昧打扰了。我是李南,很高兴认识您和各位领导。”
他的声音平稳,措辞得体,既表达了尊敬,又没有低三下四的讨好,那份沉稳气度,
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基层干部,倒像是在高级别场合历练过的。
韩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欣赏,他阅人无数,自然能看出李南这份气度不是装出来的。
他笑着点了点头:
“李南同志,你好,不必客气。既然是韵儿的同学,那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三个字,他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心思浮动。
韩韵看到李南如此游刃有余,心中那份惊讶和好感更是加深了一层。
她原本还担心李南在这种场合会拘谨,没想到他表现得如此出色。
而站在后面的郝爱平和孙力,早已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看着李南在韩司长面前侃侃而谈,气度从容,再联想到韩韵对他非同一般的态度,
心中对这位年轻室友的评价瞬间拔高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充满了震惊和刮目相看。
最尴尬的莫过于胡同乐了。他本想借机显摆一下,没想到小丑竟是自己。
他站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韩东毕竟是官场老手,一眼就看出了自己部下的窘迫。他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目光转向郝爱平和孙力,语气温和地问道:
“胡处长,这二位是...?”
胡同乐如蒙大赦,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介绍:
“司长,这两位也是我的室友,西川省达州县的郝爱平县长,黑省鸡煤市的孙力副市长。”
韩东与他们二人简单握了握手,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算是给足了胡同乐面子,
缓解了他的尴尬。
第332章 变化
最后,韩东才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笑着对韩韵说:
“你这丫头,调皮!明明知道二叔在楼上,也不跟胡处长说一声,看把人家给弄得。”
韩韵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二叔,我这不是想给您个惊喜嘛!再说,胡处长也是一片好心,要带我们来给您敬酒呢。”
她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带过,既维护了胡同乐那点可怜的面子,又显得自己懂事。
这场突如其来的敬酒,就在这样一种微妙、尴尬又带着几分戏剧性的氛围中结束了。
李南凭借其沉稳的表现,给韩东和在场的不少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他在三位室友心中的形象,也彻底变得神秘和高深起来。回去的路上,
气氛明显沉默了许多,每个人都在消化着刚才那令人震惊的一幕。
一行人从韩东司长的包厢回到自己的105房间,气氛与离开前已是天壤之别。
原本还带着几分部委干部优越感的胡同乐,此刻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
之前的意气风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沉默地坐回主位,眼神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
更别提再主动向韩韵敬酒了。反而是韩韵,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神态自若。
她主动端起酒杯,第一个就朝向胡同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平和:
“胡处长,刚才多谢您引荐,让我见到了二叔。这杯酒我敬您,感谢您今晚的盛情款待,
也预祝我们在党校学习愉快。”
胡同乐受宠若惊般连忙站起来,双手捧杯,连声道:
“韩主任您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与之前那种带着审视和隐隐优越的态度判若两人。
接着,韩韵又依次向郝爱平和孙力敬酒,言辞得体,感谢相遇之缘。
郝爱平和孙力也是忙不迭地起身,姿态放得极低,口中满是“韩主任言重了”、
“是我们的荣幸”之类的话。最后,她才将目光转向李南,眼神中少了几分社交场上的公式化,
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李南同学,敬你,接下来的三个月,请多指教。”
她将“同学”和“指教”稍稍放缓,带着点别样的意味。李南平静地举杯与她相碰:
“韩主任客气了,互相学习。”
他的反应依旧是最平淡的那个,仿佛韩韵身上那层突然揭开的光环,并未对他产生多少影响。
李南心里其实觉得韩韵有点故意作弄胡同乐了。她明明听胡同乐说韩东在楼上包厢,
在胡同乐提议去敬酒时,却一声不吭,眼睁睁看着胡同乐兴冲冲地跑去“献宝”,
结果闹了个大红脸。这大小姐的恶趣味,还真是不小。经过刚才那一幕,
郝爱平和孙力说话明显拘谨了很多,再也不敢高谈阔论,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
饭局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和微妙,远不如之前活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韩韵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冷场。她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变得真诚了一些:
“郝县长,孙市长,胡处长,还有李南。刚才的事情,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在党校,我们就是同学,身份背景什么的,都放在校外。我还是我,韩韵,
一个来自星城基层的学员。也希望大家能帮我保守这个‘小秘密’,不要在其他同学间传开,
我想安安静静地完成这次学习。”
她这番话说的很诚恳,试图拉回之前那种相对平等的同学关系。
然而,那三人心中却是波涛汹涌。知道了就是知道了,怎么可能还像之前一样?
面对韩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敬畏和小心翼翼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们嘴上连连答应:
“韩主任放心,我们明白!”
“一定一定,绝不会乱说!”
但态度上的那份恭敬和距离感,却是无论如何也收不回去了。
这顿饭在一种略显沉闷和心思各异的氛围中接近尾声。结账时,看着那惊人的账单,
胡同乐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刷了卡,只是心头那点讨好的心思,
早已被现实的尴尬和敬畏冲得七零八落。
第333章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饭局结束,一行人走到饭店门口。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韩韵很自然地转向李南,
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请求,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几人听见:
“李南,时间还有点早,能麻烦你送我一段吗?”
这话一出,郝爱平、孙力甚至还没完全从尴尬中恢复过来的胡同乐,
立刻像是接到了什么重要信号,异口同声地帮腔:
“对对对,李南老弟,你就送送韩主任!”
“是啊,这么晚了,韩主任一个人不安全!”
“我们正好顺路,一起打车回去,李南你就负责把韩主任安全送到就行!”
三人表现得异常积极和“懂事”,瞬间就把李南和韩韵归为了一拨,
恨不得立刻给他们创造独处空间。李南看着这三位瞬间“叛变”的室友,
又看了看眼前目光盈盈望着自己的韩韵,心里一阵无奈。
他并不想和韩韵有太多工作学习之外的牵扯,尤其是在知晓她的背景之后。
但眼下这情形,如果断然拒绝,不仅会让韩韵下不来台,也会显得自己太不近人情,
拂了三位“热心”室友的“好意”。他暗叹一口气,面上维持着基本的礼貌,点了点头:
“好吧,韩主任,我送你。”
韩韵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那就谢谢你了。”
于是,在另外三人“我们都懂”的目光注视下,李南和韩韵走向路边。
夜色中,李南看着身旁这个心思难测、背景深厚的女同学,感觉这次党校学习,
恐怕要比他预想的更加“丰富多彩”了。而韩韵,则对即将到来的“独处”时间,充满了期待。
待三位室友离开后,李南站在路灯下,正准备抬手拦出租车,
一只戴着精致腕表的手却轻轻挡在了他面前。韩韵微微歪头,看着他,
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李南同学,你是对我有什么顾忌,还是单纯不想和我单独走走,聊聊天?我有那么可怕吗?”
她半开玩笑地说着,路灯的光晕在她眼中流转,让人难以分辨其中有多少是玩笑,
多少是认真。李南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微微一怔。
他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带着暧昧意味的试探,尤其是在明确了自己心意的情况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近乎直白的方式划清了界限,语气平静却清晰:
“韩主任误会了。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两秒。
韩韵脸上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失落和尴尬。
她没想到李南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然而,韩韵毕竟是韩韵,
从小在复杂环境中培养出的应变能力让她迅速调整了过来。
她几乎在下一秒就重新展露笑颜,那笑容比之前更明亮,仿佛刚才的凝滞从未发生。
她轻轻拍了一下李南的胳膊,语气轻快地说道:
“嗨!我当是什么呢!有女朋友怎么了?有女朋友就不能和同学散步聊天了?
李南同志,你这思想可不够开放啊!我们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交流一下工作学习心得嘛,
你想哪儿去了!”
她巧妙地用“同学关系”和“思想不够开放”把李南的直白拒绝化解成了一个小小的误会,
既保全了自己的面子,也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尽管心中那份微妙的失落感依旧存在,
但她反而有些欣赏李南的坦诚。至少,他不虚伪,不搞暧昧,
这比那些知道她身份后就趋炎附势或者别有用心的人要强得多。
第334章 开班典礼
“走吧,就当饭后消食了。”
韩韵不由分说,率先沿着人行道朝前走去。李南见她如此,也不好再坚持,便跟了上去。
初冬的京城夜晚,寒意渐浓,但街道依旧车水马龙。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一开始有些沉默,但很快,韩韵便主动挑起了话题。她没有再纠缠私人感情问题,
而是说起了自己在星城基层街道办的工作。
“别看我好像背景还行,但在基层,真想做点实事,光有背景也不行。”
韩韵的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拆迁维稳、民生服务、经济发展...哪一件都不是容易事。
有时候一个决策下去,牵扯到成千上万人的切身利益,压力很大。”
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责任感和思考,这让李南对她刮目相看,
看来她并非只是一个依靠家世的千金小姐。李南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分享了自己在公安系统推行“定城模式”的一些心得和遇到的阻力,
以及他对未来行政管理、区域经济发展的一些思考。他虽然没有明说想转换跑道,
但言谈间流露出的视野和格局,让韩韵再次感到惊讶。
“真没想到,你在公安战线,对宏观管理和经济发展也这么有见地。”
韩韵由衷地说,
“李南,你的能力和眼光,待在公安系统确实有些局限了。如果有机会,真应该跳出来,
到更广阔的平台上去施展。”
她是真心觉得可惜。李南笑了笑,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
“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会考虑的。”
就在这时,李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苏荃儿发来的信息,
问他是否安顿好,晚饭吃了什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
李南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手指飞快地回复起来。
韩韵在一旁,将他脸上那瞬间柔和下来的表情尽收眼底,
心中那点刚刚压下去的失落又悄然泛起。她等李南回完信息,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是女朋友的信息?”
李南收起手机,坦然地点点头:
“嗯,是的。”
韩韵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释然和...
或许是放弃。她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语气轻松地说:
“好了,同学之间的‘心得交流’暂告一段落。我们打车吧,也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开学典礼呢。”
这一次,李南没有再拒绝。两人拦下出租车,先后坐了进去。车子驶入京城的夜色,
车厢内一片安静,与来时路上那种微妙的张力相比,此刻仿佛多了一道无形的、
却又清晰存在的界限。韩韵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心中明白,
有些刚刚萌芽的念头,或许就该止步于这个夜晚的凉风之中了。但这是她韩韵的性格吗?
第二天上午,中央党校大礼堂内,庄严肃穆,气氛隆重。
可容纳一千二百余人的礼堂座无虚席,参加本期冬季学习的各班次学员、
教师及学校工作人员济济一堂。除了李南所在的中青年干部培训一班,
还有同期开班的另一个中青班、以及进修班、理论研修班等多个班次的师生。
主席台上,鲜红的党旗和国旗分列两侧,正中悬挂着巨大的华夏 党徽,
在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上午九时整,开班典礼准时开始。
会议主持人,中央党校常务副校长正部级的李辉雄同志走到主席台发言席前。
他身着深色中山装,神态庄重,声音洪亮:
“同志们,中央党校二零零一年冬季学期中青年干部培训班、进修班、理论研修班开班典礼,
现在开始!”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李辉雄校长接着介绍出席典礼的主要领导:
“今天出席开班典礼的领导同志有:中央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沈同同志!”
沈同副部长在主席台上就坐,面带微笑向全场颔首致意。
“中央党校常务副校长李辉雄。”
他自我介绍道。
“以及党校在校的各位校领导、各教研部主要负责人。”
台下再次报以掌声。
第335章 领导讲话
李南在台下注视着主席台,心中明了,
中组部常务副部长沈同与党校常务副校长李辉雄两位正部长级高官联袂出席,
正体现了对干部培训工作的高度重视,以及中组部与中央党校紧密协作、
“部校共管”干部调训培养的成熟格局。李辉雄校长宣布:
“请全体起立,奏唱华夏国歌。”
雄壮激昂的曲调响彻礼堂,全体人员肃立,齐声高唱,歌声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
充满了对祖国的热爱与忠诚。奏唱国歌完毕,李辉雄校长代表中央党校发表致辞。
他首先对全体新学员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然后阐述了在当前国内外形势下,
加强干部理论武装、提升执政能力的重要性与紧迫性。他强调,
中央党校是学习研究宣传党的创新理论的重要阵地,是锤炼党性的“大熔炉”。
他要求全体学员珍惜宝贵的学习机会,潜心研修,深入思考,做到学有所思、
学有所获、学以致用,严格遵守校规校纪,圆满完成学习任务。随后,
一名来自经济发达省份的副厅级干部作为学员代表上台发言。
他表达了对组织培养的感激之情,阐述了参加党校学习的重要意义,
并代表全体学员庄严承诺:将端正学习态度,刻苦钻研理论,加强党性修养,
严守各项纪律,努力提升综合素质和能力水平,决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期望。
最后,按照会议流程,中央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沈同同志作重要指示。
沈同副部长走到发言席前,目光扫视全场,语气沉稳而有力。
他首先代表中组部对培训班的开班表示祝贺。接着,
他深刻阐述了组织安排大家到党校学习的目的,
强调了中青年干部在党和国家事业发展的接续奋斗中承担的重要使命。
他着重提出了几点要求:
第一,要深化理论武装,筑牢信仰之基。要系统学习党的创新理论,
掌握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真正做到学懂弄通做实,不断提高政治判断力、
政治领悟力、政治执行力。第二,要加强党性锻炼,永葆政治本色。
要在党校这个特殊环境里,自觉对照党章党规党纪,深入检视反思,净化思想,锤炼坚强党性。
第三,要提升能力本领,勇于担当作为。要紧密结合工作实际,带着问题学,
围绕发展思,努力提升应对复杂局面、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第四,要严守纪律规矩,树立良好形象。要自觉遵守党校的各项规章制度和学习纪律,
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投入学习,展现中青年干部的良好精神风貌。
沈同副部长的讲话高屋建瓴、语重心长,既有严格的要求,
也饱含着对中青年干部的殷切期望,在学员中引起强烈反响。
在李辉雄校长简要总结并再次强调学习要求后,开班典礼在庄严、热烈的气氛中圆满结束。
学员们有序退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深思与振奋。李南随着人流走出大礼堂,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他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也对未来三个月的学习充满了更多的期待。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学习,更是一次深刻的思想洗礼和能力的再提升。
沈同副部长和李辉雄校长的讲话,为他接下来的学习指明了方向,定下了基调。
开班典礼的庄重氛围尚未在心头完全散去,学员们按照分班名单,来到了各自指定的教室。
李南所在的中青年干部培训一班教室宽敞明亮,桌椅摆放整齐,黑板上方悬挂着党徽,
营造出严肃而专注的学习环境。班主任付为民早已在教室等候,他是一位五十岁上下、
气质儒雅沉稳的男老师,由中央党校教务部选派,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正处级干部。
他站在讲台上,面带微笑,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充满朝气与求知欲的面孔。
第336章 选班干部
“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咱们中青一班的班主任,付为民。首先,我代表班部,
再次欢迎大家来到中央党校学习。”
付老师的声音温和而清晰,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将尽力为大家的学习和生活做好服务与协调工作。”
他接着介绍了班级的基本管理架构:除了他这个班主任总负责外,班级还设有教学组,
由党校相关的教研部负责指派老师,主要聚焦教学计划的实施和学术指导;
以及生活管理组,由班主任和指定的班委共同负责,关注大家的日常生活、
纪律和班级活动,确保学习期间秩序井然,同时也会组织一些有益的文体活动,劳逸结合。
“我们班本期共有五十名同学,来自五湖四海,都是各条战线的骨干精英。”
付老师说道,
“为了增进了解,也为了后续班级工作的开展,我们先请大家依次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就从第一排左边这位同学开始吧。”
自我介绍环节开始。学员们依次起身,报出自己的姓名、原单位、职务。
正如之前所知,这个班级的学员结构层次分明:当轮到李南时,他站起身,身形挺拔,
声音沉稳:
“各位同学好,我叫李南,来自临海省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目前担任分局常务副局长。”
他的年轻和职务再次引来了一些关注的目光,但经过昨晚,同宿舍的郝爱平、
孙力等人已不再惊讶,只是眼神中多了些别的意味。韩韵的介绍则简洁大方:“
大家好,我是韩韵,同样来自临海,目前在星城市芙蓉区朝阳街道办事处工作。”
她刻意淡化了自己的主任职务,但那份从容气度依然引人注目。
接着,另一位年轻的学员站了起来。他戴着金边眼镜,显得斯文清秀,但眼神中透着干练:
“同学们好,我叫莫建华,来自粤省莞市长安镇,现任镇委书记。”
他也是为数不多的二十多岁的正科级干部之一。李南注意到他,
心中记下了这个来自改革开放前沿阵地的年轻同行。其余的学员,则囊括了十名副处级、
二十名正处级以及七名副厅级干部,他们来自各省、自治区、直辖市,
以及中央国家机关、国有大型企业等,构成了班级的主体。自我介绍结束后,
教室里的陌生感消减了不少,大家对彼此有了初步的印象。付老师接着说道:
“一个好的集体需要有力的核心来带领。接下来,我们将根据学校的惯例和组织程序,
酝酿并产生我们班的班委会和临时党支部成员。这既是班级自我管理、自我服务的需要,
也是锻炼大家组织协调能力的一个平台。”
他简要说明了班委会通常设置的岗位: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文体委员、生活委员等。
临时党支部则设支部书记、副书记、组织委员、宣传委员、纪检委员等。
“班委会和支委的人选,将由班部在充分听取大家意见、并综合考虑各位同学的工作经历、
能力特长以及班级构成代表性等因素后,提出建议名单,再征求大家意见后确定。”
付老师解释道,“这是一个严肃的过程,希望大家认真对待。现在,大家可以稍作思考,
也可以和周围的同学简单交流一下。”教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推选班委,尤其是在这样一个藏龙卧虎的班级里,不仅仅是服务同学,
某种程度上也是学员能力、资历乃至背后力量的一次初步展示和碰撞。
李南平静地坐在座位上,他对此并无特别想法,只想安心学习。
韩韵则若有所思,她的身份敏感,过于突出或过于低调似乎都不太合适。
而像郝爱平、孙力等人,则开始暗暗思忖,希望能有机会为大家服务,
也在领导和同学们面前留下更好印象。那位来自粤省的莫建华,推了推眼镜,
目光中同样闪烁着思考的光芒。班级建设的序幕,就在这种既充满集体荣誉感,
又带着些许无形竞争的氛围中,正式拉开了。
第337章 李南当选班长
在班主任付为民老师提出组建班委和支委后,教室内的气氛变得活跃而微妙。
短暂的沉默和交头接耳后,来自粤省莞市长安镇的镇委书记莫建华率先站了起来。
他推了推金边眼镜,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开始了他的“竞选演说”。
“付老师,各位同学,我叫莫建华。”
他声音清晰,语速不疾不徐,
“我在基层乡镇工作多年,主持过全面工作,自认在组织协调、凝聚队伍方面积累了一些经验。
班长这个岗位,核心在于服务和组织。如果有幸能得到大家的信任,我愿意竭尽全力,
做好沟通师生的桥梁,组织好各项班级活动,努力为我们中青一班这个集体营造团结、
紧张、严肃、活泼的学习氛围,确保每一位同学都能在党校学有所成、生活愉快!”
他条理清晰,目标明确,确实展现出了一名基层主官的能力和魄力,
也赢得了在场部分学员,尤其是一些同样来自地方、欣赏这种主动担当精神的同学的点头认可。
莫建华环视教室,感觉反响不错,心中对班长一职志在必得。然而,就在此时,
一个清亮而从容的女声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付老师,各位同学,我想推荐一位同学。”
韩韵优雅地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南身上,
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欣赏笑容,
“我推荐李南同学担任我们的班长。”
她的话让教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连莫建华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一瞬。
韩韵不慌不忙地阐述理由,语气真诚而富有说服力:
“李南同学虽然比莫书记和我更年轻一些,但这恰恰是他的优势,
意味着更有活力和创新的思维。更重要的是,大家刚才都听到了他的自我介绍,
他在公安系统,尤其是在基层分局担任常务副局长,主持推进了‘定城模式’的改革。
这项工作,涉及面广,协调难度大,需要极强的执行力、统筹力和攻坚克难的精神。
他能把这样一项复杂的改革推动起来并取得实效,
充分证明了他具备卓越的组织协调能力和服务大局的意识。
我相信,以他的责任心、能力和在复杂局面中解决问题的经验,
一定能够更好地团结和服务我们全班同学,带领我们中青一班成为一个更加出色的集体!”
她的话避开了直接比较,而是巧妙地将李南的“年轻”转化为“活力与创新”的优势,
并着重强调了他主导“定城模式”这一实打实的政绩所体现出的能力,理由充分,立意更高。
她话音刚落,李南的三位室友立刻跟进。郝爱平大声道:
“我支持韩主任的意见!李南同志能力突出,为人沉稳,我同意他当班长!”
孙力也立刻附和:
“没错,李南同志顾全大局,做事公道,我赞成!”
最让人意外的是胡同乐,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点“权威”的口吻说:
“嗯,李南同志确实不错,年轻有为,思路清晰,我看很适合担任班长职务,我也支持。”
预算司处长的表态,分量十足!许多原本觉得莫建华也不错,或者还在观望的学员,
看到连部委的实权处长都明确支持李南,心中的天平立刻发生了倾斜。
韩韵可以不在乎胡同乐,但其他人不行,这就是现实。
一时间,教室里响起了更多表示赞同的声音。付为民老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
他微笑着说道:
“看来同学们对班长人选有两位优秀的提名者,莫建华同学和李南同学。
那么,我们按照程序,进行无记名投票,得票多者当选。”
结果毫无悬念。当付老师宣布“李南,四十九票”时,教室里响起了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这个结果,是能力、背景、人脉和时机共同作用下的必然。
掌声稍歇,付老师示意新当选的班长李南讲几句。
李南站起身,走到讲台前,目光沉静地扫过全班同学。
第338章 这小子确实不简单啊。
他没有丝毫得意,语气平和而实在:
“感谢付老师的信任,感谢韩韵同学的推荐,更感谢各位同学的投票支持。
担任班长,对我而言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我资历尚浅,在座都是我的老大哥,
工作经验、人生阅历都比我丰富。我在此向大家保证,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
我一定恪尽职守,尽心尽力为大家做好服务工作,当好‘勤务兵’和‘联络员’。
我的工作离不开大家的支持和帮助,希望我们同心协力,共同把中青一班建设好,
不辜负组织的培养和期望。谢谢大家!”
简短、务实、谦逊,没有空话套话,却让人感到安心和可靠。
这番就职讲话,再次为他赢得了好感。随后的选举进程顺利了许多。
在下课前,中青一班的班委和临时党支部委员名单最终确定:
班长李南,临海省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常务副局长。党支部宣传委员韩韵,
星城市芙蓉区朝阳街道办事处主任。生活委员胡同乐,财政部预算司地方预算处处长。
党支部副书记孙力,黑省鸡煤市副市长。文体委员莫建华,粤省莞市长安镇镇委书记。
此外,还有其他几位学员分别担任了学习委员、党支部组织委员、纪检委员等职务。
这个班子构成,兼顾了地域、系统、级别和代表性,也算是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班级的核心初步形成,为期三个月的集体学习生活,正式步入轨道。
李南当选班长回到宿舍,郝爱平和孙力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李南老弟,不,现在该叫李班长了!恭喜恭喜啊!”
郝爱平用力拍着李南的肩膀,显得比他自己当选还高兴。孙力也笑道:
“是啊,咱们宿舍这下可出了个班长,脸上有光!不过李南,”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
“那个莫建华,我看他刚才脸色不太对劲,你当班长,他未必服气。
以后班级工作上,得多留个心眼,怕他暗中使绊子。”
坐在自己床铺上的胡同乐闻言,嗤笑一声,带着部委处长特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一个乡镇的书记,能掀起多大风浪?李南,你放手去干,他要是敢不配合或者搞小动作,
你看我怎么在预算上...咳咳,总之,有我们支持你,不用担心。”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打算利用职权施压。李南对三位室友的关心和支持表示感谢,
他神色平静,并没有因为当选而得意,也没有因为可能的麻烦而担忧。
“谢谢郝哥、孙哥提醒,也谢谢胡处长的支持。班级工作是大家的事,
我会尽量团结每一位同学,包括莫建华同志。只要我们把事情做到公开、公平、公正,
相信大家都会理解的。”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接受了提醒,也表明了自己行事的原则,
并不想依靠胡同乐那种以势压人的方式解决问题。见李南心中有数,
几人也不再赘言,转而开始聊起其他话题,宿舍里气氛融洽。
与此同时,在财政部一间宽敞肃穆的办公室里,预算司司长韩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眉头微蹙,仔细阅读着桌上的一份材料。这份材料是关于李南的。
昨天在京城饭店,自己那个眼高于顶的侄女韩韵,
对那个叫李南的年轻干部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关注和主动,这让他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寻常。
出于对侄女的关心,也带着一丝好奇,他连夜让人调阅了李南的相关档案和公开信息。
此刻,浏览着纸上关于李南的信息——当兵入伍、五年后转业入警、屡破大案、
主导“定城模式”改革、获得公安部表彰...一桩桩,一件件,清晰而扎实。
韩东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讶和欣赏。
“这小子...确实不简单啊。”
韩东放下材料,喃喃自语。李南的每一次晋升,背后都对应着实实在在、
甚至堪称耀眼的功绩。
第339章 理论基础考试
无论是三省特大系列抢劫杀人案的破获、还是侦破刘小华特大制贩毒案这样的硬仗,
亦或是主导“定城模式”这样的改革创新,在公安系统内部,这都是足以服众的资本。
他的晋升速度快得惊人,但仔细看其历程,却又显得水到渠成,无可指摘。
这份履历,充满了实干色彩和强悍的个人能力。他沉吟片刻,拿起桌上的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正是他的二哥,
津市市委副书记韩厉。
“二哥,是我,东子。”
“嗯,什么事?”
韩厉言简意赅。韩东将昨晚在京城饭店遇到韩韵,以及韩韵对李南异常关注,
甚至今天在班级里主动推荐李南当班长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特别强调了李南那份“干净”却极其亮眼的履历。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这个李南,是个实干型的人才,潜力很大。韵儿那丫头,
看样子是上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传来韩厉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声音:
“难怪这丫头前两天突然打电话说要住校,看来是这个小伙子起了作用。”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
“年轻人之间的事情,只要不出格,我们做长辈的,不必过多干涉。
韵儿有她自己的眼光和判断。这个李南,既然能被你看重,说明确实有过人之处。
让他们自然相处吧,顺其自然就好。”
韩东明白了二哥的态度:不反对,不干预,静观其变。
这符合韩家一贯的风格,给予晚辈一定的自主空间,但也时刻关注着动向。
“我明白了,二哥。我会留意的。”
挂断电话,韩东的目光再次落到李南的资料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个突然闯入他侄女视野、也引起他注意的年轻干部,未来的路,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很好奇,这个李南,在党校这三个月,还会带来什么样的表现。
而自己那个心高气傲的侄女,这次的目光,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下午的课程安排,
是对全体学员理论基础的一次摸底考试。这并非为了评定优劣,
而是让教学组了解学员们的理论素养底数,以便更有针对性地安排后续的教学计划。
试卷发下来,内容涵盖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
华夏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以及时事政治等多个方面。李南拿到试卷,大致浏览了一遍,
心中便有了底。前世的身份,这些理论不仅是必备素养,更是深入骨髓的基本功,
想忘都忘不了。他拿起笔,思路清晰,下笔流畅,几乎不需要太多停顿思考。
答题间隙,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围同学。斜前方的郝爱平县长正埋头疾书,
神情专注,看来这位基层主官的理论功底相当扎实,并未因繁忙政务而生疏。
旁边的孙力副市长则是写写停停,不时蹙眉沉思,笔尖在试卷上犹豫,
显然对一些理论细节的把握不那么确定。而另一侧的胡同乐处长就显得有些煎熬了,
时而抓耳挠腮,时而对着题目苦大仇深地瞪眼,显然,常年与数字、项目、资金打交道,
这些纯粹的理论知识早已被抛到了脑后,此刻正拼命从记忆角落里往外掏。
坐在稍远处的韩韵,姿态则显得从容许多,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连贯的“沙沙”声,
速度不慢,显示出良好的理论素养和快速反应能力。好在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一次摸底,
不计入任何成绩,心态都比较放松,知道多少就写多少。不到两个小时,
学员们便陆续答完,交卷离开了教室。开学第一天的所有议程,至此全部结束。
走出教学楼,凉风拂面,让人精神一振。孙力快走两步,跟上李南,
带着些许感慨和佩服的语气说:
“李南老弟,真是深藏不露啊!我看你答题那架势,胸有成竹,笔都没停几下。
我在后面看得清楚,那卷子答得是又满又顺,理论基础打得是真牢靠!”
他这次没说“瞄了一眼”,而是用更自然的观察作为铺垫,表达得更为得体。
第340章 国际礼仪课
李南谦逊地笑了笑,随口找了个理由:
“孙市长过奖了。可能就是以前背东西比较快,记忆力还算可以,很多东西刚好还记得住。”
孙力只当他是谦虚,哈哈一笑,也没再多说。几人边走边聊,回到了宿舍。
晚上临睡前,李南靠在床头,拿出手机,屏幕上苏荃儿的号码带着未读消息的黑点。
他点开,看着那些关心和分享日常的文字,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手指在按键上轻轻地按着,与远在德市的恋人互道晚安,分享着这开学第一天的点滴。
白天的喧嚣与竞争似乎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屏幕那头传来的温暖慰藉。
第二天,也就是开学后第一天的第一堂课,课程安排颇具匠心,也贴合实际。
讲授的既非高深空洞的纯理论,也非泛泛的世界政治思潮,
而是一门非常实用且在当前全球化背景下愈发重要的课程——国际礼仪与跨文化沟通。
授课的是一位气质优雅、经验丰富的女教授。她并没有照本宣科,
而是从一个个生动的案例入手,深入浅出地讲解了在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国际场合下,
公务人员应注重的着装规范、会面礼节、交谈技巧、餐饮习俗以及文化交流中的禁忌等。
她强调,这并非简单的“规矩”,而是体现国家形象、促进有效沟通、推动务实合作的“软实力”。
“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的今天,在座的各位,无论身处何地、任何职位,
未来都不可避免地会参与到对外交流与合作中。”
教授的声音清晰而富有感染力,
“了解并尊重国际通行礼仪和对方文化,往往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避免因文化差异造成不必要的误解甚至合作障碍。”
这门课显然切中了学员们的需求。台下这些在地方或部门能够呼风唤雨的官员们,
此刻都听得格外认真,不少人还仔细地做着笔记。课程内容既新鲜又实用,
完全超出了他们对党校课程的固有想象。下课铃声响起,学员们并未立刻离去,
反而有好几位主动围到讲台前,就自己工作中遇到或可能遇到的具体问题向教授请教,
态度谦逊好学。
“教授,如果在中东地区的商务宴请中,对方用手抓饭,我们该如何应对才不算失礼?”
“与欧米企业谈判时,对于时间观念的把握,具体有哪些需要注意的细节?”
“在不同文化中,赠送礼品有哪些潜在的禁忌?”
......能让这些平日里决策千里的官员们如此放下身段、孜孜以求,
也从一个侧面展现了中央党校讲师深厚的学术功底、
开阔的国际视野以及课程设置的高度针对性。下午的课程结束后,
大家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一班党支部书记谭兆元,
鲁省计划委员会副厅级的副主任站了起来,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同学们,请稍等一下。”
谭兆元声音洪亮,带着山东人特有的爽直,
“借着今天大家刚正式开课,学习热情正高,我提议,
晚上我们支部就召开入学以来的第一次学习活动!
重点围绕开学典礼上沈部长和李校长的讲话精神,结合今天的学习内容,
进行一次初步的交流和讨论,尽快把大家的思想统一到学校的教学要求上来!”
他这话一出,底下反应各异。李南的几位室友,郝爱平、孙力,尤其是胡同乐,
脸上顿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班级的第一次集体学习活动,
按理说应该由班长李南来牵头组织协调更为合适,你这支部书记开学第一天就抢先搞起来,
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显得有点越俎代庖,急于树立权威。
胡同乐性子直,眉头一皱就想要站起来说点什么,
却被身旁的李南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胳膊,用眼神制止了。
李南看得明白,谭兆元是支部书记,组织理论学习本就是他的分内职责,
虽然时机略显突兀,但理由正当。自己刚当上班长,根基未稳,
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与之产生正面冲突,学习才是首要任务。
第341章 韩韵相邀
他微微摇头,示意胡同乐稍安勿躁。底下也有学员半开玩笑地起哄:
“谭书记,精神食粮很重要,可物质食粮也不能少啊!
”“就是,这学习可是个体力活,肚子空了可没精神讨论!”
谭兆元闻言,哈哈大笑,大手一挥,很是豪爽地说:
“放心!学习活动期间,瓜子、花生、茶水,管够!等学习活动一结束,
我谭兆元个人掏腰包,请咱们支部所有同学出去,好好吃一顿大餐,补充体力,
也增进感情!怎么样?”
他这番“物质精神两不误”的表态,顿时让有些微妙的气氛活跃起来,
教室里响起了笑声和零星的掌声。既然书记如此“上道”,大家自然也愿意给这个面子。
第一次支部学习活动,就在这样一种既有严肃学习任务,
又带着些许聚餐期待的氛围中定了下来。李南也微笑着表示会积极配合支部书记的工作,
确保活动顺利开展。时光飞逝,转眼间,李南在中央党校的培训生活已过去两周。
他凭借沉稳踏实的作风、出色的协调能力和毫无架子的亲和力,不仅完全融入了这个集体,
更赢得了绝大多数同学的认可和好感。他与三位室友的关系也在这朝夕相处中变得更加融洽和睦。
郝爱平县长阅历丰富,看问题透彻,常能给出中肯建议;孙力副市长处事圆融,
善于察言观色,是调节气氛的好手;而变化最大的当属胡同乐。
自那晚京城饭店见识了韩韵的背景后,这位财政部的处长仿佛被触动了一般,
身上那股部委干部固有的、若有若无的优越感收敛了许多,待人接物变得平和务实,
不再轻易因级别或单位而轻视任何人。用他的私下感慨来说:
“这地方藏龙卧虎,说不准哪个看似普通的同学,背后就站着一尊你根本惹不起的大佛,
还是谦逊点为好。”
作为班长,李南更是将服务工作做到了细微处。他会留意哪位同学生病了,
主动帮忙协调校医或提醒按时吃药;班级讨论时,他会细心引导,
让每位想发言的同学都有机会表达,尤其关注那些不太活跃的学员;
当课程安排或生活上出现一些小问题时,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与校方或班部沟通协调,
寻求最佳解决方案。例如,有次课程临时调整,导致几个学员原本计划好的私人事务冲突,
李南了解后,迅速与教学组和涉及的同学一一沟通,重新排定了小组讨论时间,
既保证了学习进度,也照顾了大家的实际困难,处理得妥帖周到。
他的这些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班上无论年龄大小、级别高低,提起班长李南,
都是一个劲地夸:
“小李班长真不错!”
年轻有为,还这么踏实肯干!”
“办事公道,心思细腻,这个班长选得好!”
就连最初对李南有些竞争心态的莫建华,在观察了他两周的工作后,也不得不暗自佩服。
李南并非靠背景或者强势手腕,而是凭借真诚的服务、出色的协调能力和以身作则的态度,
实实在在地赢得了人心。那份不卑不亢、顾全大局的格局,让莫建华心服口服,
那点小小的芥蒂也早已烟消云散。周末的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响起,
预示着短暂的休息即将开始。大家正准备收拾东西,规划各自的周末活动时,
韩韵笑吟吟地走到了205宿舍成员面前。
“郝县长,孙市长,胡处长,还有李班长,”
她依次打过招呼,落落大方地发出邀请,
“来京城两周了,还没好好在外面聚过。晚上我做东,请大家一起吃个饭,
尝尝地道的京城风味,不知道几位有没有时间?”
郝爱平、孙力和胡同乐闻言,脸上都露出笑容,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应承下来:
韩主任请客,那必须有时间啊!”
“多谢韩主任,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三人都答应得爽快,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李南。李南本想像之前一样找理由推辞,
他更想利用周末时间梳理两周所学,或者和苏荃儿多聊会儿天。
第342章 胡处长的‘扫盲\’
但看到三位室友都已欣然应允,自己作为宿舍一份子,又是班长,如果单独拒绝,
反而显得不合群,也让韩韵面上不好看。他只好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露出一抹无奈又得体的笑容:
“那就谢谢韩主任了,让你破费。”
就在这时,莫建华正好从旁边经过,隐约听到了“吃饭”、“请客”之类的字眼。
他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腼腆的笑容,目光主要是看向韩韵,
语气谦和又带着点试探:
“韩主任,郝县长,你们这是有活动?听起来很热闹啊。”
他没有直接问“我能参加吗”,但话里的意思和那份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期待,在场的人都懂。
瞬间,几道目光都聚焦到了韩韵身上。请客的是她,自然由她做主。韩韵看向莫建华。
这两周接触下来,她觉得这位来自粤省的镇委书记,虽然最初有点争强好胜,但能力不俗,
性格也还算直爽,工作上进,并非心胸狭隘之人。既然他主动示好,
自己也没必要拒人千里之外,多结交一位有潜力的同学也不是坏事。她于是展颜一笑,
语气爽快地说:
“是啊,莫书记,我们正准备晚上一起去聚聚。你要是晚上没事,也一起来吧,人多更热闹!”
莫建华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
“那太好了!谢谢韩主任邀请,我一定到!正好也向几位兄长和李班长多学习学习!”
就这样,一场原本是205宿舍加韩韵的小范围聚餐,因莫建华的加入,规模稍稍扩大,
也预示着这个周末的夜晚,将会是一场同学之间更进一步交流和拉近关系的聚会。
李南看着这一幕,心中淡然,既然推不掉,那就安然处之,正好也可以借此机会,
和这位曾经的“竞争对手”加深一下了解。回到205宿舍,离六点半聚餐还有近一个半小时,
正好让大家稍作休整。放松下来,几人难免对晚上韩韵会安排在哪里用餐产生了好奇。
毕竟,以韩韵展现出的背景,这顿饭的地点很可能不一般。这时,身为生活委员、
又自诩对京城吃喝玩乐颇有门道的胡同乐,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给几位室友“扫盲”。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要说在京城请客吃饭,尤其是像韩主任这样的人物请客,那地方可就大有讲究了。”
胡同乐伸出手指,如数家珍般比划起来,
“这头一档,得数那些带点儿‘特殊’色彩的场所。比如西山宾馆、玉泉山招待所这类地方,
那可不是光有钱就能进的,门槛高着呢,里头讲究的是个‘身份’和‘渊源’,没点过硬的关系,
连大门朝哪儿开都摸不着。”
他顿了顿,见郝爱平和孙力都听得入神,更是来了劲头:
“再往下数,就是那些顶级的涉外饭店了,像京城饭店、王府饭店、贵宾楼饭店什么的。
这些地方,环境、服务、菜品都是一流,出入的非富即贵,社会名流、外资高管扎堆。
想在那儿定个像样的包间,也得提前好久打招呼,光有钱不一定好使,还得看脸熟不熟,
或者有没有门路。”“至于咱们老百姓,或者说一般商务宴请常去的,”
胡同乐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了些,
“那就是那些名声在外的‘老字号’了。东来顺的涮羊肉,全聚德的烤鸭,还有那些能做仿膳菜、
号称有‘小满汉全席’的馆子。这些地方,只要肯花钱,位子倒是不难定,味道也确实地道。
不过嘛...”
他拖长了语调,略带一丝调侃,
“在韩主任那儿,估计这档次的,也就是个‘风味体验’,跟前面说的那些地方比起来,
在‘格调’和‘圈子’上,那就差着意思了。”
他这一番话,层次分明,把京城餐饮圈那套看不见的“规则”描绘得清清楚楚,
听得郝爱平和孙力连连点头,心中对晚上这顿饭的期待值又拉高了不少,
同时也暗自感慨京城水深,吃个饭都能吃出这么多门道。
第343章 京华御园
李南在一旁听着,未置可否,只是觉得胡同乐这番“科普”,
倒是把这个年龄段部委干部那种特有的、对权力和圈层符号的敏锐洞察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二十分钟后,一行六人准时在校门口汇合。拦出租车时,人员的分配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韩韵的目光很明确地落在李南身上,其意不言自明。郝爱平、孙力和胡同乐三人相视一笑,
非常“懂事”地表示他们三个挤一挤,坐另一辆车。最尴尬的莫过于莫建华,他站在原地,
有些无所适从。跟韩韵、李南一辆车吧,似乎有点打扰;跟郝爱平他们一辆吧,
那辆车已经有三个人了。还是韩韵开口解了围,她语气自然地对莫建华说:
“莫书记,要不我们三人坐一辆吧,路上也能聊聊天。”
莫建华连忙点头:
“好,听韩主任安排。”
出租车到来,莫建华非常识趣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将后排的空间留给了韩韵和李南。李南则很绅士地为韩韵拉开了后车门,待她坐稳后,
自己才从另一侧上车。车子启动,驶入京城晚间的车流。2001年的京城,
一百八十万辆汽车的保有量使得道路还算通畅,并未出现后世那般令人窒息的拥堵。
前面那辆车上,郝爱平忍不住好奇地问:
“胡处长,韩主任刚才说的地方是‘京华御园’,这地方您熟吗?听着名字挺雅致的。”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次胡同乐这个“京城通”却卡了壳。他皱着眉思索了一下,
有些不确定地说:
“‘京华御园’...这名字我倒是好像听人提起过一两次,但具体在哪儿,是个什么规格,
还真不太清楚。好像...挺神秘的,不是那种对外公开经营的场所。”
连他这个自诩门儿清的部委处长都只是隐约听闻,这让郝爱平和孙力更加好奇了,
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甚至连开车的司机都忍不住插了句嘴,带着浓重的京腔:
“几位爷,您们说的这‘京华御园’是吃饭的地儿?我在这四九城跑了小十年出租了,
还真没拉过活儿去这儿,也没听同行们念叨过。您几位确定地址没错吧?”
司机的这番话,更是为这个“京华御园”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大约半个小时后,前面郝爱平他们乘坐的出租车在一条看似普通的胡同口停了下来。
司机看着略显狭窄的胡同,有些为难地说:
“几位,里面车进不去了,您看是这儿吗?”
郝爱平三人下了车,正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略显幽静的民居时,
韩韵和李南他们的车也到了。韩韵下车后,对这里似乎轻车熟路。
她对着略显疑惑的众人微微一笑,说了声“跟我来”,
便领着大家走向胡同深处一个不太起眼的侧门。门口没有任何招牌,
只有两个穿着朴素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门卫静静地站着。他们看到韩韵,
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并未阻拦,显然是认识她。穿过这道不起眼的侧门,里面竟是别有洞天。
一条蜿蜒曲折、灯火朦胧的廊道展现在眼前,廊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致,
假山、翠竹、流水点缀其间,虽在夜晚,也能感受到其雅致。廊道的尽头,
视野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错落有致的仿古建筑群,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楼层都不高,大约也就两三层的样子,共有七八座独立的小楼散落在静谧的园林之中,
灯火通明,却听不到寻常饭店的喧哗。这里安静、私密,
带着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极致奢华与权力感。除了韩韵神色如常,其他五人,
包括李南在内,心中都微微一动,意识到这“京华御园”,绝非寻常的宴饮之所。
踏入这片静谧雅致的仿古建筑群,连李南这拥有两世阅历的人,心中也微微有些讶异。
前世的他作为省委大秘,也算见识过不少高端场所,但如此隐秘且气韵内敛的地方,
却是头一遭。
第344章 不会点菜了
这里没有喧嚣,只有脚下青石板的回响和风中竹叶的沙沙声,仿佛与墙外的京城是两个世界。
一位身着素雅旗袍、气质干练的女子快步迎了上来,她显然是这里的领班。
她目光精准地落在韩韵身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
“韩小姐,晚上好。您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韩韵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她确实通过二舅的关系订了这里,但预订用的并非韩姓。
这位领班能直接认出她,要么是二舅提前打过招呼详细描述了她的特征,
要么就是这地方的从业人员有着超乎寻常的眼力和记忆力,或许在某个她不记得的场合,
比如跟随家中长辈来时,被对方留意并牢记了。不过她并未点破,只是淡然颔首:
“有劳了。”
领班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笑,侧身引路,没有多余的解释。这种默契,
本身就是这种地方服务水平的一种体现。包厢位于其中一栋小楼的三楼。
整层楼异常安静,果然如韩韵所说,只有东西两个包厢,互不干扰。他们进入的是“兰亭”阁。
包厢内部陈设古香古色,花梨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放着真假难辨的古玩,
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水墨画,连灯罩都是精致的宫灯样式。桌上的餐具是细腻的白瓷,
带着隐约的青色暗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望便知绝非普通货色。落座后,
韩韵将制作精美、触手生凉的真皮菜单递给离她最近的胡同乐,笑道:
“胡处长,您先看看?大家都别客气,想吃什么随便点。”
众人自然是推举“见识最广”的胡同乐先点。胡同乐推迟了一下,
便带着几分好奇和显摆的心态接过了菜单。然而,当他翻开那厚重的菜单时,
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和尴尬。菜单是竖排繁体字,
用的是宣纸般的材质,上面没有图片,更没有价格!
每一道菜的名字都取得极富诗意甚至玄妙,光看名字根本猜不出具体是什么食材,
更遑论做法。例如“麒麟踏雪”、“碧波藏珍”、“金玉满堂”......
胡同乐拿着菜单,感觉比看财政报表还费劲。他硬着头皮,指着“凤舞九天”这道菜,
试探性地问侍立一旁的服务员:
“呃...请问,这个‘凤舞九天’是?”
服务员训练有素,面带微笑,用清晰而柔和的声音解释:
“先生您好,‘凤舞九天’是我们的一道招牌汤品。选用五年以上的老母鸡,
配以彩云特产的野生松茸、贺兰山产的枸杞,以及多种秘制药材,隔水慢炖八个小时而成。
汤色清澈,口感醇厚,有滋补养生之效。”
原来是一道极品鸡汤!众人恍然,同时也暗暗咋舌,这用料和工艺,一听就非同寻常。
接下来,点菜过程变得小心翼翼。郝爱平点了个听起来相对朴实的“东壁龙珠”,
实则是精选虾仁与时蔬,孙力点了个“富贵花开”,实为鲍鱼扣花菇。轮到莫建华,
他谨慎地点了道“青云路上”,实为芦笋炒百合。李南则随意点了个“清白传家”,
简单的豆腐菜式。每个人都生怕点出什么超出认知的天价菜,显得十分拘谨。
韩韵见状,知道他们放不开,便不再谦让,直接对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
“珊瑚鳕鱼、一掌定乾坤、琉璃鹌鹑蛋,嗯...再来个清炒豆苗吧。”
她点的菜,光听名字就知不是凡品。点完菜,韩韵又道:
“酒水的话,存在我二舅名下的赖茅开两瓶,再开一支我存在这里的罗曼尼康帝。”
她语气平常,仿佛在说开瓶可乐。服务员恭敬记下,转身去准备。
胡同乐、郝爱平等人虽然对那红酒牌子不甚了解,但“存在这里”以及韩韵那随意的态度,
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在这里消费,恐怕钱只是一个数字,更重要的是身份和资格。
韩韵能如此自如,甚至不用当场结账,其背后的能量,再次让在座除李南外的几人心中凛然。
第345章 钟鸣鼎食之家
这顿晚饭,吃的不仅仅是美食,更是一种无形的阶层体验。坐在桌前,
内心受到最大震撼的,莫过于莫建华了。他并不知道韩韵的具体身份,
但此刻,他心中已如明镜一般。他清晰地记得,临来京城前,他那位在粤省深耕多年、
已然身居高位的领导,曾特意将他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提点道:
“建华啊,这次去中央党校学习,是个极好的机会。除了学业,也要开阔眼界。
京城水深,有些地方,去一次,见识过,本身就是一种资历。如果...我是说如果,
有机会能去‘京华御园’那样的地方坐一坐,吃顿饭,那就不虚此行了。那里啊,
不光是吃饭,更是一种...嗯,身份的体现,以后在某些场合,也能多一份言之有物的底气。”
领导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确:能踏入“京华御园”,本身就是一种门槛极高的身份认证,
是未来仕途中可以隐晦展示的人脉和层次象征。莫建华当时只当是一个遥远的目标,
甚至可能终其一生都未必有机会触及。可他万万没想到,开学才两周,
自己竟然就如此轻易地坐在了这里!而带他进来的人,是韩韵。此刻,
他再看向韩韵时,眼神里已不仅仅是同学间的欣赏,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和恍然。
能在这里如履平地,甚至拥有存酒、无需现场结账的特权,这位韩主任的背景,
已然呼之欲出——必然是京城某位大佬家中极为受宠的第三代!
他自己在粤省的那点根基,在这样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面前,简直如同溪流之于江海,
完全不值一提了。他收敛心神,姿态在不自觉间更加端正、谨慎。酒菜很快上齐,
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菜肴摆满了桌面,香气四溢。服务员为众人斟上酒,
琥珀色的赖茅和宝石红的葡萄酒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韩韵率先端起了酒杯,
她目光扫过在座略显拘谨的众人,脸上绽开一个明媚而亲切的笑容,
用一段轻松幽默的话语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气氛:
“来来来,各位同窗,首先欢迎大家赏光,给我这个‘地主’——呃,虽然我也是学员,
但勉强算半个东道主吧——一个面子。”
她语气轻快,带着点自嘲,
“咱们这顿饭,没那么多规矩。既不是‘鸿门宴’,也不是‘工作总结会’。
宗旨就一条:吃好,喝好,聊得开心!”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
“我知道,坐在这地方,大家可能心里都在打鼓,琢磨着这菜是不是金子做的,
这酒是不是琼浆玉液。别紧张!”
她笑着指了指满桌的菜肴,
“再稀罕的食材,进了肚子都一样是五谷轮回;再名贵的酒,喝到嘴里图的就是个痛快和情谊。”
“说实话,”
韩韵的语气真诚了些,
“开学这两周,跟几位接触下来,我觉得大家都挺有意思的。郝县长的沉稳,孙市长的周全,
胡处长的‘门儿清’,莫书记的干劲,还有咱们李班长的...”
她目光在李南脸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
“嗯,深藏不露。我觉得你们205宿舍,外加莫书记,是个不错的圈子。
所以今天这顿饭,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咱们投缘,想和大家更熟悉一些,
以后在学习上、工作上,都能互相帮衬,共同进步。要是搁我平时的性子...”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懂。以她的身份和性格,若不是真心觉得这几个人“还行”,
是断然不会花费如此心思和时间与他们有太多学业之外的深入交集的。
她这番坦诚又幽默的开场白,瞬间拉近了距离,驱散了因环境带来的隔阂感。
郝爱平、孙力等人脸上都露出了释然和受用的笑容,连声道:
“韩主任太客气了!”
“说得对,同学情谊最珍贵!”
“感谢韩主任给我们这个机会!”
“来,”
韩韵高高举起酒杯,
“为了咱们的同学缘分,为了接下来的学习顺利,也为了...嗯,
为了今晚能‘消灭’掉这桌看起来就很贵的菜,干杯!”
“干杯!”
众人笑着齐声响应,清脆的碰杯声在雅致的包厢里回荡,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而融洽起来。
第346章 郝县长被打
莫建华也彻底放松下来,心中充满了感慨和庆幸,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沾了光,
踏入了一个以往难以想象的圈子。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位看似平和,
却总能成为焦点的班长李南,以及这位背景深不可测、却意外地平易近人的韩韵。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内的气氛越发融洽热烈。
酒量相对浅一些的郝爱平因为刚才敬酒喝得有点急,脸上泛着红光,起身略带歉意地说:
“各位,你们先喝着,我去趟洗手间。”
每一层只在走廊尽头设有公共卫生间,包厢内并未配备。郝爱平离席出去,众人继续谈笑。
然而,没过几分钟,当郝爱平再次推门进来时,细心观察的李南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郝爱平脸上除了未褪的酒意潮红,左边脸颊上赫然多了一个清晰可见、微微发红的巴掌印!
他虽然极力装作若无其事,但眼神中残留的一丝屈辱和慌乱却没能完全掩饰住。
李南眉头微蹙,待郝爱平在自己身边坐定,还试图拿起酒杯掩饰时,他侧过头,
低声但清晰地问道:
“郝哥,你脸怎么回事?”
他这一问,其他人才停止交谈,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郝爱平脸上。在明亮的灯光下,
那个巴掌印无所遁形!
“没...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
郝爱平还想含糊其辞,打着哈哈。李南目光锐利,直接切入核心:
“刚才谁动手打的你?”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追问。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
郝爱平脸上的绝不是碰伤,分明是被人扇了耳光!
孙力、胡同乐和莫建华都露出了惊愕和愤怒的神色。最生气的当属韩韵。
这是她做东的饭局,请的是她认可的同学朋友,在这个她带来的地方,
居然有人敢动手打她的客人!这不仅仅是打了郝爱平,更是拂了她的面子,
没把她韩韵放在眼里!她“腾”地站起身,俏脸含霜,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郝县长,你说!是谁动的手?在我的地方还敢这么嚣张,我非得去讨个说法不可!”
她作势就要往外走,李南却伸手虚拦了一下,沉静地说:
“韩主任,稍安勿躁。这事,我先出面处理比较合适。”
他眼神沉稳,示意韩韵先坐下。他考虑得更周全,韩韵身份特殊,直接冲出去理论,
无论结果如何,都可能将事情的影响扩大,对她本人和韩家都不一定是好事。
而自己作为班长,同学受辱,出面交涉名正言顺。韩韵看了李南一眼,
从他眼中看到了冷静和决断,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了火气,重新坐了下来,
但眼神依旧冰冷。李南转向郝爱平,语气肯定:
“打你的人,是对面包厢的?”
他刚才就注意到,这一层只有他们“兰亭”和对面“竹韵”两个包厢。郝爱平见瞒不住了,
又怕给李南和韩韵惹麻烦,连连摆手,带着恳求的语气:
“李南,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京城这地方...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我没事,真的...”
“不行!”
这一次,李南和韩韵几乎是异口同声,语气斩钉截铁。李南看着郝爱平,眼神坚定:
“郝哥,这不是躲不躲的事。打了人,道个歉是天经地义。京城又怎么样?
京城就能随便打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韩韵也冷声道:
“郝县长,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在这里受了委屈,我要是装看不见,那我韩韵成什么人了?
必须讨个公道!”
见两人态度如此坚决,尤其是韩韵那不容置疑的神色,郝爱平知道躲不过去了,
只好叹了口气,将刚才在洗手间外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我...我从洗手间出来,在洗手池那边洗手,可能动作大了点,
不小心把几滴水溅到了旁边也在洗手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我赶紧就跟他道歉,说‘对不起,不好意思’。可谁知道,那人二话不说,
转过头来,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郝爱平指着自己左脸,声音带着屈辱的颤抖,
“他还骂骂咧咧的,说什么‘长没长眼睛’、‘土包子’...然后,他就推开对面‘竹韵’包厢的门进去了。”
第347章 我最后说一次,道、歉。
听完郝爱平的叙述,包厢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仅仅因为几滴水,
就动手打一位正处级的县长,还出口辱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冲突,
而是赤裸裸的蔑视和侮辱!李南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对众人,尤其是对韩韵说:
“你们先坐一会儿,我领着郝哥过去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件事,他管定了。郝爱平本不想把事情闹大,
心中充满了顾虑。但面对李南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以及韩韵斩钉截铁、
毫无转圆余地的态度,再联想到韩韵那深不可测的背景所带来的底气,
他最终还是把心一横,跟着李南走出了“兰亭”阁。李南走到对面“竹韵”包厢门口,
没有立刻推门,而是首先抬起手,不轻不重、极有分寸地敲了三下。
“敲什么敲!没叫服务员!”
里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年轻声音,正是刚才骂骂咧咧的那个。李南面色不变,再次抬手,
同样节奏地敲了三下。
“妈的,谁啊!找不自在是吧!”
门“哐”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露出刚才打人的那个纨绔子弟不耐烦的脸。他一眼就看到了李南身后的郝爱平,火气更旺,
指着郝爱平就是一顿不堪入耳的国骂:
“操!你个老瘪三还敢找上门来?是不是刚才一巴掌没挨够?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郝爱平被他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就想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却被李南伸手牢牢拉住。李南没理会对方的污言秽语,目光如炬,直直盯着开门的纨绔,
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刚才,是你动手打的人?”
那纨绔子弟,也就是邱胜军,这才正眼打量李南,见他年轻,虽然气度沉稳,
但穿着普通,立刻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用下巴看着李南,嚣张地承认:
“是老子打的,怎么着?几滴水溅老子一身,打他一巴掌算是轻的!”
“道歉,或者报警。”
李南言简意赅。
“道歉?”
邱胜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极其轻蔑地扫了郝爱平一眼,
“跟他道歉?他也配?”
他双手抱胸,有恃无恐地说:
“还报警?你报一个试试!我倒要看看,在四九城,哪个派出所的警察敢来管我邱胜军的事!”
见他如此嚣张跋扈,李南眼神骤然一冷,那股在生与死、
与各种敌人交锋中磨砺出的凛冽气势瞬间散发出来。他上前一步,逼近邱胜军,
冰冷的眼神如同实质般刺向对方:
“我最后说一次,道、歉。”
邱胜军被李南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和冰冷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气势顿时弱了三分,色厉内荏地喊道:
“你...你想干什么?!”
这时,包厢里面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威严的声音:
“军儿,怎么回事?在门口吵吵什么?”
随着话音,一个约莫三十来岁、坐在主位上的男子放下了筷子,目光投向门口。
他气度沉稳,显然是在座众人的核心。李南见对方能主事的人开口,便不再盯着邱胜军,
转而面向包厢内,将刚才郝爱平在洗手间外被无故掌掴的事情,清晰、客观地陈述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但重点突出了对方动手打人和辱骂的事实。听完李南的叙述,
主位上的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包厢里的其他人也安静下来,目光在门口和主位男子之间来回移动。
第348章 李南的气势
郝爱平见状,心里又开始打鼓,轻轻拉了一下李南的衣袖,低声道:
“李南,要...要不还是算了吧...”
李南却不为所动,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主位男子,开口问道:
“这位领导,事情很清楚,您看,怎么说?”
主位上的男子见李南态度不卑不亢,而且明显不打算轻易罢休,这才抬起眼皮,淡淡地问道:
“年轻人,那你想怎么样?”
李南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清晰地说道:
“很简单。两条路:要么,让我兄弟原样打回去,这一巴掌就算了了;
要么,让他郑重道歉,并且,看我兄弟想怎么赔偿他的名誉和精神损失。”
这话一出,不仅邱胜军瞪大了眼睛,连包厢里的其他人也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如此强硬,给出的选择更是直接无比,
丝毫没有因为他们的身份或者场合而有所退缩。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南提出的两个选择,清晰、强硬,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对面主位上的中年男子闻言,
眉头微蹙,不再将李南视为普通的愣头青,而是开始真正认真地打量起他来。
虽然李南的衣着在这一众非富即贵的人群中显得普通,但他身上那种沉稳如山、
锐利如刀的气势,尤其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让中年男子心中暗自凛然。
京城这地方,水太深,保不齐哪个看似普通的人背后就牵着惊人的线。
他收敛了几分随意,语气带着谨慎问道:
“这位小兄弟,口气不小。不知...在哪高就?家里是...”
这是京城圈子里惯常的试探,先盘盘道。李南面色平静,直接堵死了他的试探:
“我们是这一期中央党校的学员。我本人没什么背景,领导也不用打听了。”
他刻意忽略了韩韵的存在,将事情限定在同学受辱、自己出面理论的范围内。
一听是中央党校的学员,中年男子的眼神又凝重了几分。能进那里的,绝非等闲。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旁边的邱胜军见李南自报“没背景”,立刻又来了劲,嗤笑一声,
阴阳怪气地起哄:
“哟!党校学员?吓死我了!还以为多大的官呢!跑这儿来充大尾巴狼?
我告诉你们,别说学员,就是...”
“闭嘴!”
他没说完的话被两声呵斥同时打断。一声来自李南。李南猛地转头,目光再次锁定邱胜军。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冰冷的警告,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实质的、经历过生死考验的煞气!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邱胜军被这目光一刺,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双腿都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毫不怀疑,
如果自己再敢多说一个字,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对他动手!
另一声呵斥,则来自主位上的中年男子。
他也看出了李南瞬间爆发出的惊人气势绝非虚张声势,
更看出邱胜军这蠢货差点又惹出更大麻烦,立刻出声制止。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
正准备开口,试图找个台阶下,既保住己方面子,也平息事端。
然而,就在他嘴唇刚张开的时候,“竹韵”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当看清楚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时,
包厢里除了李南和惊魂未定的郝爱平,其他所有人,
包括那个嚣张的邱胜军和主位上的中年男子,都不由自主地、仿佛条件反射般“唰”地站了起来!
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恭敬,甚至...畏惧。
主位上的中年男子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的脸色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惊讶、意外,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第349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用轻松的语气打个招呼,缓和气氛,
最终却只是带着几分干涩和难以置信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小...小韵?怎么会是你?”
来人正是韩韵。她根本没理会那中年男子的招呼,仿佛没听见一般。
她的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郝爱平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郝县长,刚才是谁动的手?”
郝爱平被她一问,下意识地就看向了旁边脸色发白、腿肚子还在打颤的邱胜军。
韩韵的目光这才如同冰冷的刀锋般,轻飘飘地扫过邱胜军那张失了血色的脸,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多余的废话,只从红唇中吐出两个清晰无比的字:
“道歉。”
这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让整个包厢的空气彻底凝固。
之前李南的强硬是力量的对峙,而韩韵的出现以及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则是一种居高临下、源于绝对身份和权势的碾压。邱胜军张了张嘴,
在那双冰冷眸子的注视下,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主位上的男人,萧靖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不易察觉的痛楚。
他移步到韩韵身边,试图拉近距离,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关切:
“小韵,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
韩韵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冰冷的目光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
直接打断了他试图营造的熟络氛围,声音清晰而疏离:
“萧靖山,请叫我全名。我们没那么熟。”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将萧靖山心中残存的些许希冀浇得透心凉。他僵在原地,脸色白了又红。
韩韵不再理会他,重新将视线投向如同惊弓之鸟的邱胜军,语气不容置疑地重复:
“道歉。”
邱胜军求助般地看向萧靖山,此刻的萧靖山自身难保,只能无力地点了点头。
邱胜军这才转向郝爱平,憋红了脸,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对...对不起。”
韩韵这才看向郝爱平,语气缓和了些许:
“郝县长,他道歉了。你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尽管提。”
她这话既是尊重郝爱平,也是一种无形的撑腰。郝爱平哪里还敢有什么要求,连忙摆手,
甚至带着点惶恐:
“没、没了!韩主任,李南,谢谢你们!对方已经道歉了,这事...这事就算了吧,真的算了!”
见当事者郝爱平都这么说了,韩韵和李南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再纠缠下去意义不大。
韩韵对郝爱平微微颔首,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李南也护着郝爱平,
一行人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不快的包厢。就在韩韵即将踏出门口的瞬间,
萧靖山似乎不甘心就这样结束,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韩韵如此冷待。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试图挽回局面的努力:
“小韵!等等!怎么说...我们也是一个大院里长大的,这么多年没见,就算...就算喝杯酒再走,
总还是可以的吧?”
他试图用“大院情谊”来牵绊,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韩韵脚步顿住,
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彻骨、划清界限的话,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包厢里:
“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李南等人紧随其后。“竹韵”包厢的门缓缓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萧靖山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仿佛还能看到韩韵决绝离去的背影。他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尴尬、失落、不甘、
还有一丝被当众下面子的恼怒,最终都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暗恋韩韵已经很久很久了,
久得让他自己都感到窒息。回到兰亭阁包厢,关上门,将外面的纷扰隔绝,
里面的气氛却一时有些沉闷和异样。
第350章 郝爱平的感激
刚才那一幕冲突,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原本轻松愉快的池水之中。
郝爱平站在自己的座位前,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尴尬、屈辱,以及浓浓的感激。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端起自己的酒杯,杯中酒液微晃,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首先转向韩韵,腰微微躬下,语气充满了真诚和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韩主任,”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刚才...刚才真是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和李南班长及时出面,我...我这事儿,唉......”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他一个外地来的处级干部,在那种情况下,除了忍气吞声,几乎没有别的选择。
“这杯酒,我敬您!感谢您为我主持公道,这份情谊,我郝爱平记在心里了!”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然。
韩韵已经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并没有跟着干杯,只是优雅地抿了一口,
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
“郝县长,不必这么客气。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在我的饭局上让你受委屈,那就是我的责任。
别说只是道个歉,就算对方再横,这事我也必须管到底。
以后在京里遇到什么不开眼的人或事,随时可以跟我说。”
她这话既是安慰,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承诺和撑腰,让郝爱平心中大定,更是暖流涌动。
“是,是,多谢韩主任!”
郝爱平连声道。接着,郝爱平又立刻让服务员给自己重新斟满酒,转向李南,
神情更加激动了几分:
“李南老弟!不,李班长!刚才...老哥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抓住李南的手,用力握了握,
“你那一句‘要么打回去,要么道歉赔偿’,真是...真是说到老哥心坎里去了!太提气了!
我知道,你站出来顶着压力,都是为了我这个没什么用的老哥。
这份胆识,这份担当,老哥我佩服!这杯酒,我必须敬你!”
他又是一饮而尽,眼圈都有些发红,显然是真情流露。李南连忙也端起自己的酒杯,
陪着干了一杯,然后拍了拍郝爱平的肩膀,语气沉稳而诚恳:
“郝哥,你这话就言重了。咱们是同学,更是朋友,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本分。
你受了欺负,我要是缩在后面,那还配当这个班长,还配坐在这里跟你称兄道弟吗?
没事了,都过去了,别再放在心上。”
安抚完郝爱平,李南又看向韩韵,举了举杯:
“也谢谢韩主任刚才及时赶到,镇住了场面。”
他这话点到为止,既表达了感谢,也没有过度渲染。韩韵对他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郝爱平又想起了什么,脸上带着歉意,转向孙力和胡同乐:
“孙市长,胡处长,还有莫书记,真是对不住,因为我的事,搅了大家的兴致,
让你们看笑话了,也差点惹上麻烦。我自罚一杯,向大家赔罪!”
他说着又要倒酒。孙力连忙拦住他,语气圆融地劝解道:
“哎,郝县长,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是一个集体,是同学室友,
你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看到你受欺负,我们心里都憋着火呢!
李南班长和韩主任做得对,我们支持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要怪就怪那帮仗势欺人的家伙!”
胡同乐也难得地没有摆处长架子,豪爽地说:
“老郝,别瞎想!今天这事你没错,错的是那个动手的混蛋!妈拉个巴子的,
在四九城混就敢这么嚣张,要不是...哼!总之,你没事就好,咱们接着喝,压压惊!
这顿酒,喝得值,让咱们更看清了谁是真正的自己人!”
莫建华也适时表态:
“郝县长,孙市长和胡处长说得对,同学之间理当互相扶持。您不必自责。”
经过这么一番坦诚的交流和解劝,包厢内的气氛终于重新热络起来,
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经过“共患难”后凝结的真诚与团结。
第351章 萧靖山
郝爱平心中的郁结和尴尬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融入集体的温暖和安全感。
这场风波,虽然起因不快,却意外地加深了这个小圈子的情谊。
与兰亭阁内重新升温的团结气氛截然相反,竹韵包厢里一片压抑的沉寂。
桌上的珍馐美馔仿佛都失去了味道,酒液在杯中晃荡,却无人再有兴致举杯。
刚才韩韵的出现,如同君王降临般,瞬间抽走了他们所有的气焰。
在座的人都清楚,他们各自的那点背景家世,在真正的韩家面前,根本难以望其项背。
即便是他们中背景最好的萧靖山和惹事的邱胜军,其家族能量也要比韩韵低上至少一个档次。
这种源自出身的鸿沟,让他们在韩韵面前,连一丝对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这也正是萧靖山多年来誓要追求韩韵的一个重要原因。不仅仅是少年时期萌生的爱慕,
更包含着赤裸裸的政治野心。如果他能够赢得韩韵的芳心,得到韩氏家族的认可和支持,
那么他的仕途将不再仅仅依靠自己家族的有限资源,而是能搭上火箭,
真正意义上的扶摇直上,前途不可限量。他的算盘打得精明,奈何现实残酷,落花有意,
流水无情。韩韵今天的态度,简直是把他连人带幻想一起踩进了泥里。
不知是谁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向了刚刚那个气势逼人的年轻人。
“刚才那个小伙子...叫李南是吧?哪路神仙?胆子够肥的啊,敢那么跟军子叫板。”
有人低声嘀咕。
“是啊,那眼神,够吓人的。军儿,你刚才是不是也怵了?”
另一人带着点调侃看向邱胜军。邱胜军此刻回想起李南那冰冷刺骨、
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的眼神,依旧心有余悸,下意识地摸了摸似乎还在发凉的后颈,
嘴硬道:
“怵?我...我那是给他面子!没看韵姐...韩韵后来来了吗?”
但他闪烁的眼神和微微发白的脸色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李南身上那种不同于京城纨绔的、
带着实战气息的凌厉煞气,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萧靖山阴沉着脸,一直沉默地喝着闷酒。
听到众人议论李南,他猛地将杯中酒灌下,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查!”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阴鸷,
“给我仔细查查这个李南的底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
“这么年轻,就能进中央党校中青班,本身就不简单。看他的做派和那股劲儿,
不像普通家庭出来的。”
他仔细在脑海中过滤着京城顶尖的家族,
“可是...姓李的?顶尖的那几家,有姓李的吗?好像没有啊。”
他皱紧眉头,感到一丝困惑。李南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但那份沉稳和气度,
又绝非毫无根基之人所能拥有。
“难道是地方上哪个大员的子弟?或者是...走了什么特别的运道,被哪位大佬看中了?”
有人猜测道。
“不管他是谁!”
萧靖山语气森冷,今天在韩韵面前丢的脸,似乎都被他算到了李南头上,
“必须把他查个底朝天!我倒要看看,他凭什么能让小韵...让韩韵那么维护他!”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韩韵的名字,心中充满了嫉妒和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恼怒。
李南的出现,以及韩韵对他明显不同的态度,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萧靖山的心里。
一场针对李南背景的秘密调查,就在这间弥漫着失落、嫉妒和算计的包厢里,
悄然拉开了序幕。萧靖山下定决心,一定要弄清楚这个横空出世的李南,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二天清晨的星渚山二号院,张老在院子里打完一套舒缓的太极,收势站立,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李云龙照例递上温热的毛巾和茶水。张老接过毛巾,却没有立刻擦汗,
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南方——那是党校所在的大致方向。李南进入中央党校学习的消息,
在他踏入校门的第一时间,就通过特定渠道传回了星渚山。
第352章 张老急了
自从dNA鉴定结果确认后,这位年轻的公安分局长、他失而复得的亲孙子,
其重要行踪便在不打扰其本人的前提下,被张老默默关注着。他沉默了片刻,
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李云龙抱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急切:
“这个李南,到京城都半个月了吧?党校管理再严格,周末总该有点自由活动时间吧?
电话也留给他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主动给我这个老头子打个电话,
或者来看看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那平日里不怒自威的神情荡然无存,
反倒像个盼着儿孙回家却迟迟等不来的普通老爷爷,带着点孩子气的唠叨和不满。
李云龙站在一旁,听着老首长这近乎“撒娇”的抱怨,心中不由得有些想笑,但又不敢表露分毫。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又觉得有些话由自己来说不太合适,
一时显得有些支支吾吾。张老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李云龙的异常,他转过头,目光如炬:
“云龙,你想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直接说!”
李云龙见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尽量用委婉而客观的语气说道:
“首长,我觉得李南他...恐怕是不太敢,也不太会主动联系您。”
“哦?为什么?”
张老追问,但眼神里其实已经隐隐明白了原因。李云龙斟酌着词句,解释道:
“首长,您想啊。在李南眼里,您是国家德高望重的老首长,是教科书里的人物。
上次在安济堂的见面,对他而言可能更像是一次难以置信的奇遇。
他虽然留下了您的联系方式,但那更多是出于对您的尊敬和礼貌。”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张老的脸色,继续道:
“以他的身份和位置,主动给您打电话或者上门拜访,他肯定会顾虑重重。
一来,他摸不准您的脾气和真实意图,怕贸然打扰惹您不快;
二来,他也会担心自己的行为是否妥当,会不会被别人误解为‘攀附’?
他年纪虽轻,但在体制内多年,这些分寸和顾虑,他不可能没有。
所以...他大概率是在等,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或者等您这边主动召唤。”
听完李云龙这番合情合理的分析,张老沉默了。他脸上的那点小委屈和小抱怨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和一丝无奈的笑意。他怎么会不明白这些呢?
他一生都在这个体系里,太了解其中的规则和人与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感了。
他只是...只是太想那个孩子了。找到孙子的狂喜和那份急于弥补亏欠的心情,
让他偶尔也会像普通老人一样,忽略了现实中的这些条条框框和年轻人的谨慎心思。
“唉...”
张老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自嘲般低语道:
“是啊,是我想岔了,心急了。他怎么可能主动来找我呢...是我想见他想得心急了。”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那属于决策者的睿智回到了眼中。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了。既然孙子因为种种顾虑不敢主动靠近,
那这个“明确的信号”,就必须由他这个爷爷来发出。是时候,该安排下一次的“偶遇”了,
而且,要更自然,更不容拒绝。短暂的周末时光倏忽而过,
中央党校的学习生活又按下了播放键。周一一早,学员们便准时来到了教室。
上午安排的课程是《当代世界经济格局》,这是一门极具现实意义和宏观视野的课程。
学员们发现,讲台上早已站着一位非常年轻的讲师,看模样应该还不到三十岁,
戴着细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他正在熟练地调试着多媒体设备,整理讲稿,神情专注,
似乎对即将开始的课程充满期待又略带一丝初登党校讲台的谨慎。
就在上课铃声即将响起的前几分钟,教室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位老者背着手,
步履沉稳、神态悠然地踱了进来。
第353章 来听课的老者
他身着朴素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深邃,
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度,仿佛自带一个安静的气场。
讲台上的年轻讲师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讶和紧张,
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走下讲台前去迎接。老者却仿佛早有预料,
非常随意却又带着不容置疑意味地轻轻摆了摆手,制止了讲师的举动。
他依旧背着手,旁若无人般地朝着教室后方走去,目光平静地扫过座无虚席的教室,
最终,他在李南侧后方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坐下后,
老者不疾不徐地拿出一个略显陈旧的牛皮纸封面记事本,又取出老花镜戴上,
随后拧开一支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的钢笔,端端正正地放在笔记本旁边。
这一系列动作从容不迫,俨然一副准备认真听课、做笔记的架势。然而,他这一坐,
却让整个教室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虽然绝大多数学员并不认识这位老者,
但那历经风雨沉淀下来的气度和无声的威压,让所有人都瞬间明白——这绝非凡俗之辈!
有这么一尊“大佛”坐在身后,无形的压力感顿时笼罩下来。
原本可能还存在的一些交头接耳或心不在焉的心思,立刻被收敛得干干净净。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准备迎接这堂课。
在这种目光注视下,谁也不敢造次,生怕一个不留神,就给这位神秘“考官”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在中央党校的学习期间,这种情况其实并不稀奇。按照规定,
中组部的工作人员会不定期地进行跟班考察,暗中观察每一位学员在校期间的表现,
从课堂互动、学习态度到纪律作风,这些看似细微的观察,
将来都可能成为干部选拔任用的重要参考依据。
此外,居住在党校附近的那些已经退下来的老领导、老首长,也时常会根据自己的兴趣,
悄然走进教室旁听,既是对国家未来栋梁的关切,也算是晚年的一种精神生活。
当然,也不乏党校内部的老教授,前来考察年轻讲师的教学水平和课堂效果。
因此,对于这位老者的身份,学员们心中虽有诸多猜测——可能是中组部的领导,
可能是某位德高望重的退休元老,也可能只是党校的一位资深教授——但无人敢确定,
也无人会冒昧地去打听。大家能做的,就是展现出自己最好的状态。
“叮铃铃——”上课铃声准时响起。年轻讲师深吸一口气,显然努力调整了一下状态,开始授课。
他主讲的是当代世界经济格局的演变脉络与发展趋势,
内容侧重于宏观层面的分析和理论梳理。或许是因为那位特殊听众的存在,
讲师讲得格外认真投入,引经据典,数据详实,试图将自己最好的水平展现出来。
而台下的学员们,更是全神贯注,不仅认真听讲,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的“沙沙”声也格外密集,
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关键点。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严肃而专注的学习氛围。
课程进行到大约一半时,讲师提到了“经济危机”这一全球性议题。
就在这时,课堂上有学员举手发问,问题直指核心:
“老师,您刚才提到了历次经济危机的破坏性。能否请您更深入地剖析一下,
经济危机形成的深层次根源究竟是什么?或者说,它的形成有怎样一个过程?
而我们作为政策的具体执行者或未来的决策参与者,又该如何科学地应对,
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其带来的冲击和负面影响?”
中央党校的课堂氛围向来倡导自由研讨和思想碰撞,鼓励学员联系实际、大胆提问,
甚至可以进行深入乃至激烈的辩论。
第354章 课堂讨论
这个切中要害的问题,立刻引发了更多学员的思考和兴趣,大家都将目光投向讲师,
等待着更深入的阐释。而这突如其来的互动,
也让这堂原本就因为神秘老者旁听而显得格外紧张的课程,增添了几分不可预测的张力。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仅是一堂理论知识课,更可能是一场临场反应和思维深度的隐性考验。
年轻讲师阐述了自己对于经济危机成因和机制的理解,
他的观点偏向于现代宏观经济学的某一流派,虽然逻辑清晰,但对于来自不同领域、
理论基础和实践经验各异的学员们来说,理解起来难免存在差异和困惑。
很快,课堂上的平静被打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激起了层层辩论的涟漪。
有来自计划经济色彩仍较浓重地区的学员,凭借自身的工作体验和固有认知,坚定地认为:
“如果实行严格的、科学的计划经济,由国家统一调配资源,怎么可能会出现生产过剩?
没有生产过剩,经济危机的土壤就不复存在!”
他的观点代表了一部分人对旧有模式的路径依赖。立刻有来自沿海开放地区、
见识过市场波动的学员提出反驳:
“任何经济体系,无论是计划还是市场,都难以完全避免失衡和波动。
计划经济或许能暂时掩盖一些问题,但信息不充分、激励不足导致的效率低下和资源错配,
长期来看可能酝酿更大的结构性危机。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
这部分学员更强调市场的自我调节作用和承认其固有缺陷。还有持折中看法的学员试图调和:
“或许不能一概而论,关键要看发展阶段和具体国情。在某些领域和特定时期,计划是必要的;
而在更多领域,市场配置资源更有效率。两者的结合,加上强有力的宏观调控,
或许才是抵御危机的最好方式。”
一时间,教室里分成了好几派,各抒己见,引经据典,甚至有人开始引用数据案例,
争论逐渐升温,气氛变得热烈而有些嘈杂。这些在各自岗位上都堪称专家的官员们,
此刻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为了一个理论问题争得面红耳赤。然而,在这片热烈的讨论声中,
205宿舍的四位成员——李南、郝爱平、孙力、胡同乐,却都异常地保持了沉默。
不是他们没有想法,而是身后那位神秘老者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带来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在这种不明底细的“监听”下,发言变得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把握,一言不慎,
可能带来的影响难以预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四人极有默契地选择了谨慎观望,
只是认真听着各方的争论,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要点。就在李南凝神倾听各方观点,
梳理自己思绪时,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他心中微凛,硬着头皮转过身,
对上了那位老者温和却深邃的目光。老者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仿佛一位寻常的、
充满求知欲的老先生,轻声问道:
“这位同学,我看大家讨论得都很热烈,你怎么不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呢?”
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
“如果觉得在这么大范围内讨论不方便,也可以先跟我这个老头子讲讲看嘛,
咱们就当是小范围的交流,随便聊聊?”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邻近的郝爱平、孙力等人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们平时的工作虽然或多或少与经济沾边,但“经济危机”这种宏大且专业的命题,
他们自问缺乏深入研究,哪敢在这种场合、尤其是在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面前信口开河?
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笔记本里。
第355章 李南谈经济危机
李南本想低调一点,正想着如何委婉推脱,老者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笑呵呵地将已经拧开笔帽的钢笔缓缓套上,然后“啪”一声轻响,合上了那本摊开的记事本,
将其推到桌子一边,双手一摊,示意道:
“放心,就是闲聊,绝不记录。咱们就是思想上碰撞一下,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说对说错都没关系!”
看到老者如此表态,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李南知道再推脱就显得过于怯懦和失礼了。
他深吸一口气,只好挪了挪凳子,将大半个身子转了过来,面向老者,
脸上带着谦逊而谨慎的笑容,说道:
“老先生,您太抬爱了。那我就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一下,我们随便讨论讨论。
我的一些想法可能很粗浅,也不成体系,有什么讲得不对或者不周全的地方,
还请您一定要多批评指正。”
坐在李南旁边的孙力,听到李南竟然真的答应了,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暗暗叫苦:
“李南啊李南,你胆子也太大了!你一个公安系统出身的干部,
跟可能的经济权威讨论经济危机?这要是说不到点子上,岂不是贻笑大方?
这种时候,保持沉默、表现出谦虚好学才是上策啊!”
然而,老者看到李南愿意交流,脸上立刻露出了更为浓厚的兴趣和赞许之色,
他不仅把记事本合上了,甚至把老花镜也摘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坐得更加端正,
一副准备好认真倾听的样子,鼓励道:
“好!很好!年轻人就要有这股敢想敢说的劲儿!你讲讲,就按你自己的理解讲!”
被逼到这份上,李南也彻底放开。他略微沉吟,快速地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纷繁的思绪,
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清明与镇定,缓缓开口道:
“老先生,关于经济危机,我是这么理解的。我认为,如果我们把视野拉得足够长,
会发现‘经济危机’或者说类似的大规模经济失衡现象,其实并非近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独有的、
很新鲜的事物。在某种意义上,它是伴随着人类经济活动复杂化、社会化到一定程度后,
几乎必然会周期性出现的一种现象,只是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不同的经济组织形态下,
其表现形式、触发原因和影响范围有所不同罢了。”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更浓的兴趣,他没想到李南的切入点如此宏观和历史纵深,
他立刻追问道:
“哦?这个角度很有意思!具体说说看,你怎么理解这种‘古已有之’和‘不断重复’?”
他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些,显然被李南的开场白吸引住了。
教室里的辩论声不知何时小了许多,不少学员都注意到了后排这“一小圈”特殊的讨论,
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好奇这位一直沉默的班长,
会与那位神秘老者碰撞出怎样的思想火花。压力,此刻完全聚焦在了李南身上。
李南这番主动与神秘老者交流的举动,在周围不少同学看来,无疑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豪赌。
大家都暗自揣测,他多半是在赌这位老者是某位退下来的老领导或老首长,
对精深的经济理论可能并不完全熟悉。如果能凭借自己独特的见解,讲到对方的心坎里,
引起共鸣,那无异于搭上了一架直上青云的“天梯”!然而,这天梯是那么好搭的吗?
言辞一旦有失,或是观点过于偏激,不仅可能当场露怯,更可能在未来留下隐患,
简直是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第356章 老者的赞同
然而,李南的神色却异常平静,他仿佛没有察觉到周围的暗流涌动,
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阐述下去:
“老先生,如果我们从更宏大的历史视角来审视,‘经济危机’或者说大规模的经济失衡,
并非工业时代或资本主义社会独有的产物。它本质上,是社会生产、分配、交换、
消费这个循环链条在特定条件下发生严重阻塞或断裂的表现。这个‘特定条件’,
在不同的经济形态下,表现形式各不相同。”
他稍作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例如,在漫长的农业经济时代,社会经济的基础是土地和作物收成。
这个体系最大的特点就是其固有的周期性,以及高度的‘靠天吃饭’属性。
一旦这个脆弱的平衡被打破——无论是来自天灾,比如持续的旱涝、蝗灾、瘟疫,
还是来自人祸,比如大规模战乱导致农田荒芜、劳动力锐减,
或者土地兼并严重导致大量自耕农破产,社会购买力急剧萎缩——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地里产不出粮食,或者产出的粮食无法通过有效的分配到达需要的人手中,危机便会爆发。
这种危机往往直接表现为生存危机,演变为社会动荡的导火索。”
老者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合上的笔记本上轻轻敲击,未置可否,
但眼神中的兴趣明显更浓了,示意李南继续。
“随着工业革命的到来,人类社会进入了新阶段。”
李南话锋一转,
“科技的力量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农业时代的自然限制,比如通过水利工程、化肥、
温室技术等,大大增强了抵御传统农业危机的能力。但与此同时,一种新型的、
源于工业社会内部逻辑的危机开始显现,其核心特征往往是 ‘生产相对过剩’。”
他进一步解释道:
“工业化的魔力在于,它能够依托机器体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进行标准化生产。
当资本嗅到某个领域的利润机会时,会迅速涌入,开足马力。
然而,市场的消化能力并非无限。当产品的增长速度远超社会有效需求的增长时,
库存就会大量积压。资本无利可图便会撤离,工厂倒闭、工人失业、购买力进一步下降,
形成恶性循环,经济危机由此爆发。这与农业时代因‘绝对短缺’导致的危机,
在表象上正好相反,但根源都在于社会经济循环的断裂。”
看到老者微微颔首,李南知道自己的思路得到了初步认可,他继续深入:
“为了应对这种工业时代的生产过剩危机,历史上也演化出了一些办法,
有些是被动发生的,有些是主动采取的。比如,通过战争这种极端方式摧毁大量产能和库存,
为下一轮重建和增长创造空间;或者,通过积极的财政政策,大力投资基础设施建设,
比如铁路、公路、港口、房地产或新兴主导产业,比如汽车工业,
来消化上游的过剩产能,如钢铁、水泥等;再者,就是通过刺激消费,
例如提高工人工资、推行信贷消费,比如分期付款、信用卡,试图人为地扩大市场需求,
延缓危机的到来。”
“然而,”
李南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洞察的锐利,
“这些方法在缓解旧有矛盾的同时,也往往催生了新的、甚至可能更具破坏性的危机形态。
过度依赖信贷刺激消费,可能导致家庭和企业部门债务高企,
一旦资产价格泡沫破裂或经济增长放缓,偿债能力出现问题,便会触发金融危机、债务危机。
此时的危机核心,从‘产品卖不出去’转变为了‘债务还不上’,表现为流动性瞬间枯竭,
信用体系濒临崩溃。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便是此种类型的典型案例。”
听到这里,老者之前一直平静的脸上露出了更为专注的神情,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显然对李南能将理论与现实案例结合的分析表示赞同。
第357章 老者的关注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抛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既然按照你的分析,经济危机似乎如影随形,形态不断演变,难以根除。
那么在你看来,面对经济危机,最重要的应对之道是什么?或者说,什么才是治本之策?”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教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李南的回答。
李南并没有被这个宏大的问题吓倒,他沉吟片刻,从容答道:
“老先生,我认为,或许很难找到一劳永逸的‘治本之策’,因为经济本身是动态发展的,
矛盾会不断转化。但我们可以追求构建一个更具韧性和抗风险能力的社会经济体系。
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建立健全、广覆盖的社会保障体系和危机缓冲机制。”
他用了更形象的比喻:
“这就像古代治理水患,不能只指望永远风调雨顺,而是要修筑坚固的堤坝和建设蓄滞洪区。
同样,现代经济治理中,一个健全的失业救济、医疗保障、
养老金体系以及针对困难群体的社会救助网络,就是社会的‘堤坝’和‘蓄水池’。
它不能阻止经济危机的发生,但可以在危机来袭时,为民众提供最基本的生存保障,
维持社会的基本稳定,避免经济危机轻易演变成毁灭性的社会危机乃至政治危机。”
他看向老者,目光坦诚:
“有了这个前提,甚至可以说,适度且可控的经济波动,或可理解为一种浅层的、
结构性的危机,并不完全是坏事。它能够强制性地挤出经济中的泡沫和低效产能,
促使资源重新配置到更高效的领域,推动技术和模式创新,
本质上是一个市场‘创造性破坏’和自我修复的过程。
这有助于解决经济发展中积累的结构性失衡和分配不公问题。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社会保障这张‘安全网’足够牢固,能够托住底,确保社会大局稳定,
给经济结构的调整和升级赢得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李南的这番论述,不仅指出了危机的必然性和周期性,更强调了构建社会安全网的重要性,
甚至为经济波动赋予了一定的积极意义。这个观点颇为大胆,也让一旁的胡同乐、
孙力等人听得手心冒汗,心中暗呼李南胆子太大,这种“经济危机有益论”的风险极高。
老者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他追问了一句,语气带着考较:
“照你这么说,是不是意味着当经济出现下行迹象时,政府反而应该放任不管,
不必采取积极的经济提振措施?”
李南并没有被老者的严肃表情吓住,他清晰而坚定地回答:
“并非放任不管,而是要精准施策,把握好干预的时机、力度和方式。
在社会保障体系健全的基础上,短期的、旨在平滑经济波动的宏观调控是必要的,
可以防止衰退过度加深,保护生产力。但长远来看,政策的重点更应该放在深化结构性改革、
鼓励科技创新、维护公平竞争环境、以及不断完善那个托底的社会安全网上。
这才是增强经济内生动力和抵御风险能力的根本。单纯的、
过度依赖投资或货币刺激的‘强心针’,可能会延缓甚至掩盖深层矛盾,为未来积累更大的风险。”
老者凝视着李南,半晌没有说话,脸上严肃的表情渐渐化去,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和蔼。
他忽然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工作?”
话一出口,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妥,毕竟自己之前承诺过不记录,此刻问名字难免引人猜疑,
于是又笑着摆了摆手,自嘲道:
“呵呵,不问了,不问了!就当是听了一场很有见地的讨论。”
恰在此时,“叮铃铃——”的下课铃声清脆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静谧。
第358章 经济学界泰斗
老者站起身来,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李南的肩膀,
投去一个包含赞赏与深意的眼神,然后拿起自己的记事本和钢笔,依旧背着手,
步履沉稳而悠然地离开了教室,留下一个引人无限遐想的背影。
课堂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南身上,充满了好奇、
羡慕与探究。而李南,只是默默整理着自己的书本,仿佛刚才那场可能关乎未来的对话,
只是一次寻常的课堂交流。下课铃声的余韵尚在空气中飘荡,
讲台上的年轻讲师便匆匆收拾好讲稿,快步追出了教室,赶上那位正欲离去的老者。
走廊上隐约传来老者温和却带着分量的话语,似乎是在点评刚才的课堂:
“...内容底子是有的,但形式可以更大胆些,多引导,少灌输。课堂节奏和讨论的深度把控,
还要多下功夫...”
年轻讲师跟在身侧,频频点头,态度极为恭谨,一路将老者送下了教学楼。
教室里的学员们此时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纷纷议论开来。
“这位老爷子气度不凡,肯定不是一般人,有谁认识吗?”
“看讲师那恭敬的样子,八成是学校的领导,或者是哪位退下来的老教授吧?”
“我感觉不像普通教授,那气场,像是见过大世面的...”
众人七嘴八舌,猜测纷纷,却始终不得要领。这时,有人将目光投向了平日里见多识广、
气质卓然的韩韵,试探着问道:
“韩主任,您见识广,能看出刚才那位老先生是什么来头吗?”
被问到的韩韵,原本正低头整理着自己的书本,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并没有立刻回答。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她只是微微抿了抿嘴,仿佛斟酌了一下用词,
然后用一种相对平淡、不愿过多渲染的语气轻声说道: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位老先生,应该就是方老。”
“方老?”
立刻有反应快的学员追问了一句,
“您说的是...我们经济学界那位泰斗,方大同方老?”
韩韵没有再过多解释,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信息。
虽然她言语简洁,态度低调,但“方大同”这个名字本身,
就足以在教室里掀起一阵无声的波澜。在场的都是体制内的精英,
对于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分量心知肚明。方老,那是华夏经济学界公认的泰山北斗,
学术成就斐然,其经济思想和政策建议深受高层重视,是能够直达天听、
参与国事咨询的国宝级学者。他不仅是中央党校的资深教授,门下更是英才辈出,
不少弟子如今已在国家经济管理部门担任要职,影响力深远。刹那间,
所有人都明白了刚才那位老者为何有那般气度,
也瞬间理解了李南能与这样一位大师进行一番深入交流是何等难得的机缘。
教室里的气氛在短暂的喧哗后,陷入了一种混合着震惊、羡慕与深思的寂静。
每个人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李南,只是这一次,目光中蕴含的情绪更为复杂。
而韩韵在确认了老者身份后,便不再参与讨论,重新低下头,
恢复了之前那副不愿引人注目的姿态。下课后的教室里,人群渐渐散去,
但205宿舍的几位成员却围在李南身边,气氛显得有些凝重。郝爱平脸上还带着些许后怕,
压低声音对李南说:
“李南老弟,刚才...刚才你可真是把我们吓了一跳啊!那可是方老!经济学界的泰斗!
你那些观点,什么‘危机有理论’、‘安全网托底’,听起来是有些道理,但万一哪句说得不对,
触了霉头,这...”
他没再说下去,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孙力也凑近了些,带着官场上常见的谨慎心态劝道:
“是啊,李南。方老那样的人物,一句话可能就能影响很多事。
要不...我们想办法打听一下方老的办公室或者联系方式,你去解释一下,
或者委婉地表示一下刚才只是个人不成熟的浅见?姿态放低一点,总没错的。”
第359章 方老的赞赏
就连平时有些大大咧咧的胡同乐,此刻也摸着下巴,难得地严肃起来:
“老郝和老孙说得在理。李南,哥们儿知道你有想法,但有的时候,
藏锋守拙比锋芒毕露更稳妥。跟这种级别的学术权威、政策智囊交流,还是小心为上。”
面对室友们发自内心的关心和符合官场逻辑的劝诫,李南心中温暖,但他只是笑了笑,
眼神清澈而坚定,并没有采纳他们的建议。
“郝哥,孙哥,胡处长,谢谢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淡然,
“但我认为没有必要特意去解释或者‘认错’。”
他进一步解释道:
“首先,我相信方老那样的学术泰斗,自有其胸襟和气度。学术讨论,观点交锋本是常事,
只要是基于事实和逻辑的真诚探讨,即便我的观点是错的、是片面的,
我相信方老也绝不会因此就对我个人有什么看法,更谈不上‘针对’。其次,”
他顿了顿,
“我刚才所说的,确实是我自己思考后的理解,并非为了迎合或者标新立异。
既然说了,就要对自己的话负责,事后又去‘认错’,反倒显得心虚和不诚恳了。”
李南理解室友们的担忧,他们是在宦海浮沉中习惯了审时度势、随波逐流,
这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本能。但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底气。一旁的韩韵安静地听着,
没有加入劝说的行列。她清澈的目光落在李南身上,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
“我倒觉得李南方才说得很有道理,逻辑清晰,见解也独到。而且,”
她回想起方老离开前拍李南肩膀的那个动作和眼神,
“看方老最后的神情,似乎...并不反对,甚至可能还有些许赞同。”
李南对韩韵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心中对她的敏锐观察表示认同。
他自已内心其实更加笃定。凭借着穿越者的超前视野,
以及前世作为大秘时对宏观经济政策的耳濡目染,
他深知自己那套结合了社会保障与市场调节、强调经济韧性和结构性改革的观点,
虽然在此刻的2001年可能显得有些“前卫”,但其核心方向是符合未来发展趋势的。
方老作为顶尖学者,其眼光必然超越时代,对于这种富有建设性和前瞻性的思考,
即便不完全认同,也至少会抱有探讨的兴趣,而非简单的否定。
“韩主任过奖了。”
李南谦逊了一句,随即对几位室友温和而坚定地说:
“几位老哥的好意,我李南铭记于心。不过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相信,在中央党校这个地方,真诚的思考和讨论,
远比谨小慎微、唯唯诺诺更能赢得尊重。”
见李南心意已决,且韩韵也表达了支持,郝爱平几人互相看了看,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心中对这位年轻室友的胆识和定力,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他们意识到,李南的“自信”,或许并非盲目,而是源于某种他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底蕴和判断。
离开教室,走在静谧的教学楼走廊上,年轻的讲师回想起刚才课堂上的那一幕,
尤其是李南与方老的那番对话,心中仍有些忐忑不安。他斟酌着词语,对方老说道:
“方老,刚才那位叫李南的学员,观点确实很新颖,有些见解也颇具启发性。
不过...有些说法,比如关于经济波动在一定条件下的‘积极作用’,
以及将政策重心更多转向社会保障和结构性改革,是不是...有点过于超前了?
在当前的主流认知和政策实践中,可能不太容易得到广泛认同。”
他担心李南的言论过于“离经叛道”,会引来不必要的争议。出乎讲师的意料,
方老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反而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神色,他缓缓说道:
“超前?未必。我看是颇有见地,甚至切中了一些要害。”
第360章 跟你打听个人
他看着一脸惊讶的讲师,进一步解释道:
“经济理论和政策本就该与时俱进,不断反思。这个小伙子,
没有拘泥于教科书上的条条框框,而是从历史纵深和系统循环的角度去理解经济危机,
看到了表象背后的结构性问题和分配矛盾。他强调社会保障体系的托底作用,
这是在为市场经济构建必不可少的‘稳定器’和‘减震器’;他提到在保障底线的同时,
利用市场出清机制促进优胜劣汰和资源重新配置,这触及了经济动态效率的核心。
这些观点,看似‘前卫’,实则抓住了现代混合经济体运行中一些深层次的、规律性的东西。”
方老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和更高的期许:
“更难得的是,他看问题的视角和逻辑框架,完全不像一个局限于单一领域的干部。
这样的人才,思路开阔,有宏观视野,懂得不同系统间的关联,放在公安系统,
专注于打击犯罪和维护治安,固然也能做出成绩,但总觉得...有些大材小用了。
他的才能,或许放在能够统筹全局、谋划发展的岗位上,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这番话让年轻讲师深感震动,同时也对李南刮目相看。
回到自己那间堆满了书籍和资料的办公室,方老内心的兴趣愈发浓厚。
他让助手调来了李南的入学档案和基本信息。
仔细翻阅着李南的履历——有着军旅生涯、转业回公安战线屡建奇功、主导“定城模式”改革...
这份充满实干色彩的简历,与他课堂上展现出的经济学思辨能力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方老沉思片刻,拿起桌上的手机,搜寻一会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他曾经的学生,如今在临海省德市担任常务副市长的秦浩。
“秦浩吗?是我,方大同。”
“方老师!您好您好!您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秦浩既惊讶又恭敬。
“跟你打听个人,”
方老开门见山,
“你们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是不是有个叫李南的副局长,现在在中央党校学习?”
秦浩一听,立刻回道:
“李南?如果是定城分局常务副局长的话,应该就是他。方老师!
我跟他接触过几次,印象非常深刻!”
秦浩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欣赏,他继续说道:
“这个李南,可不仅仅是在公安系统内做出了瞩目成绩那么简单。
不瞒您说,方老师,我之前和他有过交流,发现他对区域经济发展、
产业布局甚至招商引资,都有着非常独到和深刻的见解。有些想法,
甚至连我这个主管经济的常务副市长都感到深受启发,自愧不如。
他看问题的角度和前瞻性,确实异于常人,是块干经济工作的好材料。
我也曾觉得,他一直待在公安系统,对于他个人和更广阔的领域来说,都是一种遗憾。”
听到自己颇为赏识的学生也对李南有如此高的评价,并且印证了自己的判断,
方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愈加浓厚的兴趣。结束与秦浩的通话后,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沉思了良久。最终,他拿起桌上那本常用的、
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牛皮纸记事本,翻到一页空白处,用那支老旧的钢笔,
蘸了蘸墨水,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李南。在这个名字周围,似乎还有无形的空间,
等待着未来填充更多的内容和可能性。方老合上笔记本,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方。
他知道,这个名叫李南的年轻人,已经成功地引起了他的高度关注。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名字还会出现在更重要的讨论之中。
时间悄然流逝,李南在中央党校的学习生活紧张而规律。除了白天沉浸于各类课程和研讨,
晚上他大多会利用手机与远在德市的苏荃儿通个电话,或者发几条短信,互诉近况,
分享在党校的见闻与思考。这在2001年,已是维系异地感情最常见的方式。
转眼又到了周六。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宿舍,李南刚洗漱完毕,
正准备和室友们商讨一下去香山秋游的具体行程,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第361章 爽约
他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时,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号码他存了下来,
备注是“张老”。正是上次在德市安济堂,那位慈祥却又威仪内敛的老人留给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语气恭敬:
“张老,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张老温和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
“小李啊,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没有,张老,我已经起来了。”
李南赶紧走到走廊连忙回答。
“呵呵,好。”
张老笑了笑,语气自然地说道:
“听说你来京城党校学习了,怎么样,还适应吗?吃住都习惯吗?学习压力大不大?”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真切的关怀。李南心中一暖,一一作答:
“谢谢张老关心,都挺好的,党校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学习虽然紧张,但收获很大。”
“那就好,年轻人多学习是好事。”
张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放弃了之前考虑的种种“偶遇”计划。他觉得,对待自己的孙子,或许坦诚和直接才是最好的。
他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小李啊,今天周末,你应该没什么课吧?要是不忙的话,能不能抽空来家里坐坐,
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上次在德市聊得就挺投缘的。”
电话这头,李南沉默了。他握着手机,大脑飞速运转。
今天确实和205宿舍的几位室友还有韩韵约好了要去香山看红叶,这是昨天晚上定下来的。
但是,张老的亲自邀请,分量实在太重了。这位老人的身份和那份莫名的亲切感,
都让他无法轻易拒绝。短暂的权衡后,李南做出了决定,他语气带着歉意但很坚定:
“张老,谢谢您的邀请!我今天原本和同学约好了去香山...不过没关系,我这边可以调整。
您看您那边什么时间方便?我过去看望您。”
听到李南愿意推掉原有安排过来,张老的声音立刻透出喜悦:
“好好好!我这边随时都方便,你看你什么时候能出发,我让云龙去接你。”
“不用麻烦李上校来接,张老您把地址告诉我,我自己过去就行。”
李南赶紧说道。
“那也好,地址是...”
张老报出了星渚山的具体门牌号,并仔细叮嘱了路线。
结束通话后,李南放下手机,脸上带着些许歉意,看向已经整理好行装、
正准备出发的三位室友。
“哥儿几个,对不住啊,”
李南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刚才接到个电话,是一位很重要的长辈,让我今天务必过去一趟。
看来...香山我去不了了,得爽约了。”
“啊?李南你不去了?”
胡同乐是这次活动的发起人,闻言有些失望,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香山红叶正好呢!”
心思细腻的孙力则注意到了李南接电话时的恭敬神态,试探着问:
“李南,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刚才看你接电话挺严肃的。”
郝爱平拍了拍李南的肩膀:
“没事儿!长辈召唤,肯定得去!香山啥时候都能去,机会多的是!
你赶紧去忙正事,别让长辈等急了。”
李南感激地看了郝爱平一眼,对胡同乐和孙力解释道:
“是一位非常敬重的老前辈,之前在德市认识的,没想到他知道我来学习了,
特意打电话让我去家里坐坐。实在推脱不开,这次真是对不住大家了,下次活动我请客赔罪!”
见李南这么说,而且确实事关重要,郝爱平和孙力也表示理解。郝爱平大手一挥:
“行吧,正事要紧!那我们就三人行了,回头把照片洗出来给你看!”
安排好宿舍这边,李南不再耽搁,换上一身整洁的衣服,怀着一种混合着紧张、
恭敬以及一丝莫名期待的心情,踏上了前往星渚山的行程。出门前,
李南觉得还是应该亲自跟韩韵说一声。他拨通了韩韵留下的联系方式。
“韩...韩主任我是李南。”
“李南啊,我准备下楼了,你们还在宿舍吗?”
电话那头传来韩韵清脆的声音。
“实在抱歉,”
李南带着歉意说道,
“刚刚临时接到一位长辈的电话,让我务必过去一趟。今天的香山之行,我恐怕去不了了,
只能改日再向大家赔罪了。”
第362章 看望
韩韵听闻李南有事,虽然有些遗憾,但立刻表示理解:
“没关系,正事要紧。你去忙你的,香山我们以后还有机会。
那我...我也回去陪陪我爷爷好了。”
她本来兴致很高,但李南不去,她似乎也失了几分游玩的兴致。
挂了电话,韩韵心里对李南口中那位能让他在周末临时取消行程的“长辈”产生了一丝好奇,
不过也仅仅是转瞬即逝的念头,并未深想。
李南在附近买了一些水果和保健品后便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向司机报出了星渚山的大致方位。司机一听这地方,眼神略微有些变化,但也没多问,
只是默默开车。大约四十分钟后,出租车抵达了星渚山外围区域,
在距离第一道警戒线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便被示意停车。
李南付钱下车,刚走到岗亭前,就看到一辆红旗轿车停在一旁,
李云龙已经从驾驶室出来,正站在那里等候。显然,张老已经做了安排。
“李局长,请跟我来。”
李云龙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样子。他引导李南履行了严格却高效的登记和身份核验手续。
随后,李南坐进了后排,李云龙驾车,载着他驶入了这片守卫森严的区域。
车辆沿着蜿蜒的山路平稳上行。李南坐在车内,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窗外,
但作为一名经历过最严酷训练和实战考验的前龙炎队员,
他敏锐的职业本能让他迅速捕捉到了这片区域不同寻常的安保等级
——看似自然的山林景观中,隐藏着多处精心伪装的监控探头;
一些不起眼的制高点和岔路口,存在着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固定哨和游动哨;
整体的布防体系层次分明,外松内紧,堪称滴水不漏。
这是他离开特种部队后,罕见见到的顶级安保配置。李云龙通过后视镜,默默观察着李南。
他发现这位年轻的公安局长在面对如此森严的戒备时,
并没有流露出常人应有的紧张、好奇或是东张西望,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眼神锐利而专注,仿佛在本能地分析和评估着周围的环境。
这份远超年龄的镇定和对安防体系的敏锐感知,让李云龙心中暗自点头,
不愧是龙炎出来的人,基本功和心理素质确实过硬。车子行驶了不到十分钟,
便稳稳地停在一处幽静院落的大门附近。几乎就在车子停下的同时,院门从里面被推开。
只见张老正站在院中,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巧的花剪,似乎刚才正在修剪院里的花草。
听到车声,他立刻放下花剪,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欣慰笑容,步履稳健地亲自迎到了门口。
“小李,来了啊!路上还顺利吧?”
张老的声音洪亮而温暖,充满了长辈见到晚辈的喜悦。
见到李南手中还提着一个装着水果和保健品的礼盒,张老故意板起脸,嘴上抱怨,
眼里却带着笑意:
“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我老头子这里什么都不缺,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空着手来我才高兴!”
李南将礼物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凳上,笑着回应,态度恭敬而不失亲切:
“张爷爷,就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礼数不能缺。”
“好好好,下不为例!”
张老也不再计较,脸上笑容更盛。他重新拿起花剪,指了指旁边一片还没修剪的冬青,
“既然来了,就别闲着,陪我这老头子活动活动筋骨。这年纪大了,弄弄花草,就当是锻炼了。”
“哎,好!”
李南爽快地应下,利落地脱下外套,挽起衬衫袖子,便接过张老递过来的另一把园艺剪,
熟练地帮忙修剪起来。他动作麻利,下手精准,显然不是生手。十一月的京城已有凉意,
但阳光照在身上,伴着轻微的劳动,倒也暖和。
第363章 老照片
一边干活,张老一边关切地询问:
“在党校这小半个月,感觉怎么样?还跟得上吗?”
提到学习,李南放下手中的剪刀,神情认真起来,感触良多:
“张爷爷,不瞒您说,感触太深了。无论是师资力量、课程设置,还是同学们的思维层次,
都让我大开眼界。以前在基层,更多是埋头处理具体事务,
解决问题靠的是经验和一股闯劲。到了这里,听了教授们对宏观政策、
经济规律、国际形势的深度剖析,和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同学交流碰撞,
感觉自己看问题的视角和思考的深度,都在被不断拓宽和重塑。
很多以前模糊的概念清晰了,很多零散的经验也找到了理论支撑。”
张老听着,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嗯,有收获就好!这说明你没白来。基层经验宝贵,但上升到更高层面,
就需要更广阔的视野和更系统的理论武装。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很好!”
两人一边修剪,一边聊着党校的趣事和课程内容,气氛轻松融洽。
约莫半个小时后,李云龙拿着两条干净的热毛巾过来,递给两人擦汗。
稍事休息,张老对李南招招手:
“走,小李,进屋喝口热茶,我带你看点老东西。”
李南跟着张老走进正厅。厅堂布置得古朴典雅,在东面的墙壁上,
赫然是一面精心布置的照片墙,上面镶嵌着许多黑白或泛黄的老照片,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
张老走到照片墙前,目光变得深邃而充满回忆。他指着照片,如数家珍般向李南一一介绍:
“你看这张,这是40年刚入伍没多久在晋西北反扫荡时拍的,那时候条件苦啊,
你看我们穿的...”;
“这张是淮海战役前夕,我们指挥部的合影...”;
“这张是进军大西南,路过临海时拍的...”
李南凝神静听,仿佛跟着老人的讲述,穿越回了那段烽火连天的峥嵘岁月,
对眼前这位老人的敬意油然而生。最后,张老的手指停留在照片墙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那里镶嵌着一张略微泛黄的五人黑白合影。照片上的五人都穿着朴素的军装,
年纪虽轻,但眉宇间皆是不怒自威、气吞山河的英雄气概,他们并肩站立,
背景似乎是某个简陋的指挥部。张老的语气带着一种特殊的感情,缓缓说道:
“这张照片,是55年春天,我们在授勋前拍的。这上面的五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照片上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声音沉稳而有力:
“想必你也知道,就是现在大家常说的,‘开国五虎将’。”
他依次指着照片上的人介绍:
“这个,是我。”
“这个是元吉宗,现在住在隔壁院子。”
“这个是崔炳烈,脾气最火爆的一个。”
“这个是夏国涛,智囊。”
“这个是钱壮,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
李南看着照片上那五位如今已成为传奇、象征着华夏共和国一段辉煌历史的开国元勋,
再看向身边这位正平和地向他介绍往事的老人,心中受到的震撼无以复加!
虽然他早已知道张老的身份,但如此直观地面对这段凝固的历史,
面对这张堪称“活历史”的照片,那种跨越时空的冲击力依然无比强烈。
张老看着李南震惊的表情,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感慨和豪迈:
“那时候,我们都没想到能活到今天,更没想到能亲手打下这片江山,
看到国家如今的模样。时间过得真快啊...”
这面照片墙,和这张珍贵的五人合影,无声地诉说着张老的过往,
也让李南对这位老人的了解,更加深入骨髓。他不再仅仅是一位和蔼的长辈,
更是一段活着的历史,一个时代的丰碑。而这样一位老人,却对自己如此亲切关怀,
李南心中那份异样的感觉,愈发清晰和沉重起来。
仔细看完了整面照片墙,李南心中隐隐升起一个疑问:
这些照片记录的都是金戈铁马的岁月和战友深情,却唯独没有看到张老家人、
子女的生活痕迹。这与他印象中寻常老人家里总是挂满儿孙满堂照片的情景颇为不同。
张老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李南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疑惑。他没有直接解释,
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李南的肩膀,声音温和:
“走,跟我来书房,那里还有些别的。”
第364章 生活照
李南跟着张老走进隔壁的书房。这里更是古色古香,靠墙立着几个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柜。
张老走到其中一个书柜前,打开玻璃门,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摞厚厚的、
封面已经磨损泛黄的影集,足足有六本之多。
他将这些影集轻轻放在书桌上,对李南说道:
“这些,才是老头子我真正的宝贝。你自己翻翻看吧。”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珍视,有怀念,似乎也有一丝沉重。
李南恭敬地应了一声,拿起最上面一本,轻轻翻开。里面是更多的生活照,
比外面墙上的更私人,也更鲜活。最初几页,照片上的张老依然年轻,
但身边开始出现一位温婉秀丽、气质不凡的女性,应该是张老的夫人了。
两人或并肩而立,或相视而笑,充满了革命伴侣间的深情与默契。
李南一页页往后翻,时光在指尖流淌。翻过十几页后,照片的内容发生了变化。
张老结婚生子了,合照的背景从战场、指挥部变成了简单的居所、庭院。
他看到了张老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脸上洋溢着初为人父的、
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他的脚边,还站着一个约莫两三岁、
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仰头看着父亲和弟弟。旁边,夫人王淑贞温柔地注视着他们父子三人。
这张照片充满了家庭的温馨与幸福。李南的目光在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照片上流连,
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年代里,这个革命家庭难得的温情瞬间。他又往后翻了几页,
照片上的孩子们渐渐长大。张老这时伸出手,手指轻轻点在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那个之前站在他脚边的小男孩,如今已是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清秀,眼神聪慧。
张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怜爱与骄傲,缓缓说道:
“这个,就是我的小儿子...”
他顿了顿,仿佛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有着千钧之重,
“他叫张建民。从小就是个非常聪明、有智慧的孩子,学什么都快,心地也特别善良。”
说着,张老伸手,缓缓地将相册往后翻了两页。时光再次跳跃,
照片上的小男孩已然成长为一位风华正茂的青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那个年代常见的、洗得发白的简朴衣服,但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眼神温和而坚定,周身散发着一种温文儒雅、卓尔不凡的书卷气息。
即便是在静态的黑白照片里,也能感受到他那内敛而优秀的气质。
李南的目光瞬间被这张照片牢牢吸引住了。不知为何,看到这个名叫张建民的青年,
他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涌现,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张脸,这种神韵...似乎在哪里见过,有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他盯着照片,一时间竟有些出神。张老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李南的反应,
看到孙子凝视着儿子照片时那专注而带着困惑的神情,
老人的眼眶微微发热,心中百感交集。血脉的呼唤,似乎正在这无声的凝视中,悄然回荡。
历史的尘埃之下,那段被掩埋的亲情,正透过泛黄的照片,发出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李南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青年张建民的照片上,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悸动越来越强烈。
他专注的神情,微微凝重的眉头,丝毫没有逃过一旁张老的眼睛。
张老屏息凝神地观察着李南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当看到李南对建民的照片流露出远超对其他照片的兴趣,
甚至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探究时,张老的心跳骤然加速,
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了些许,那只历经风霜、布满老年斑的苍劲大手,
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起来。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期盼着,又害怕着。
就在这时,李南抬起头,眼中带着真诚的好奇,轻声问道:
“张爷爷,这位...张建民伯伯,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第365章 时机到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照片上的张建民气质温文儒雅,眼神清澈而富有书卷气,
与他见过的张老其他战友或早期军旅照片中的铁血气质截然不同,身上完全没有军人的痕迹。
听到李南主动问起建民,张老的呼吸在瞬间强行平复下来,他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笑容,
但眼神深处的波澜却难以完全掩饰,他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回答道:
“他啊...他是做学问的,喜欢读书,搞研究。”
老人的目光再次落回照片上,充满了追忆,
“后来...响应号召,下放到了德市那边锻炼。”
话说到这里,张老沉默了下来。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这短暂的沉默,蕴含着巨大的悲伤。过了良久,张老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继续说道:
“那是在...76年,他接到我的...我的通知,从德市回京的途中遇到了暴雨,
山路发生了山体滑坡...连人带车都没能出来...”
“轰——!”尽管心中已有模糊预感,但当亲耳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
尤其是“德市”、“山体滑坡”、“76年”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时,
李南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传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刺痛感!
这痛感来得如此突兀而强烈,让他自己都感到诧异。他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胸口。
看着眼前老人那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无尽悲痛与遗憾的眼神,
李南立刻压下自己心中那奇怪的痛楚,连忙出声安慰道:
“张爷爷,您...您别太难过,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请您节哀,保重身体要紧。”
他的安慰带着晚辈的诚挚,却无法真正驱散那弥漫在老人心间近三十年的阴霾。
张老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眼神中的哀伤却久久不散。
李南重新将目光投向照片上的张建民,那股奇异的感觉越发汹涌。
他怔怔地看着那张温文儒雅的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太像了!
如果不是因为时代不同,穿着打扮和发型有差异,照片上的人,
那眉眼的轮廓、鼻梁的挺直、乃至唇形的弧度,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照着另一个自己刻画出来的!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迷茫。
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素未谋面、早已逝去的人有如此强烈的熟悉感和心痛感?
自己出生于77年,而这位张建民伯伯在76年就已罹难,时间上似乎并无交集...
可这种血脉相连般的直觉,又是从何而来?一个模糊而大胆的猜想,
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脑海的某个角落,
却又因为太过惊世骇俗而被他下意识地压了下去。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只觉得心跳如鼓,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充斥在胸间。
书房里,一老一少,各自怀着无法言说的心事,
共同凝视着照片上那个定格在青春年华的生命。一段被尘封的往事,
一个可能存在的惊天联系,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触即破。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老看着李南凝视张建民照片时那困惑而又深受触动的神情,
听着他无意识间对建民流露出的关切,老人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被彻底斩断。
他深知,时机到了。再隐瞒下去,对李南,对自己,都是一种残忍。
他缓缓站起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到那个厚重的红木书柜前。
在书柜中间偏上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带着黄铜小锁的抽屉。
张老从上层书柜的一个角落摸出一把小小的、古旧的钥匙,他的手在此刻颤抖得更加明显,
试了两次,才终于将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李南被这声音吸引,从对照片的沉思中回过神,疑惑地看向张老。
只见老人极其郑重地、如同捧起绝世珍宝般,从那个抽屉里取出了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没有任何标记,但它的出现,却让整个书房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肃穆和紧张。
第366章 张建民是我的父亲?
张老拿着文件袋,没有立刻走向李南,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李南,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愧疚,有期盼,
更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他一步步走回书桌前,将那个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文件袋,
轻轻推到了李南的面前。
“孩子,”
张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沉重,
“看看这个吧...看完,你就都明白了。”
李南的心跳莫名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混合着巨大的困惑席卷而来。
他看了看文件袋,又看了看张老那异常严肃甚至带着悲壮的神情,迟疑地伸出手,
拿起了文件袋。入手很轻。他解开缠绕的棉线,从里面抽出了几张纸。
最上面一页,几个加粗的黑色字体如同惊雷般撞入他的眼帘——《dNA亲权鉴定报告书》。
李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报告上的信息,
当看到“检材1”与“检材2”的比对结论时,他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经dNA分析,支持检材1与检材2之间存在生物学祖孙关系。亲权概率大于99.99%。
生物学祖孙关系!99.99%!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烫进他的脑海里!他拿着报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纸张发出“簌簌”的哀鸣。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看向张老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
难以置信和巨大的茫然!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几乎不成调,
“检材1...和检材2...是谁?!这不可能!”
张老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眼中充满了心痛和怜惜,他声音低沉而清晰,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李南的心上:
“检材1,是我的唾液。检材2...孩子,是你上次在德市,与元恒建那小子吃饭时,用过的酒杯。”
“元部长...酒杯...”
李南喃喃重复着,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次看似寻常的工作餐叙,那位和蔼的公安部长...
一切都串联了起来!原来那不是简单的调研,那是一次精心安排的...取样!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李南的认知!他不是孤儿?他有亲人?
而且他的亲人,竟然是眼前这位德高望重、如同活在历史书里的开国元勋张玄策?!
这太荒谬了!太不可思议了!
“为...为什么?”
李南的声音带着颤抖,他需要答案,需要所有的答案,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您是怎么...怎么会怀疑我的?”
张老深深地望着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在安济堂初见的下午:
“因为...你太像了。孩子,你和建民,你的父亲,年轻的时候,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止是长相,还有那份神韵...
我第一次在报纸上看到你,就...就再也无法平静了。”
“报纸?”
“对,你们《德市日报》那次刊登了你的半身照。还是玄清大哥发现的,
后来寄给了穆童...”
李南如遭雷击,身体晃了一下,父亲?!张建民...是我的父亲?!
他猛地转头,再次看向那本摊开的相册,看向照片上那个温文儒雅的青年——张建民!
那个在76年于德市因山体滑坡罹难的人!那个让他感到莫名熟悉和心痛的人!
原来...那是他的父亲!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地交织、碰撞、印证!
张老国庆节突然出现在德市安济堂的“偶遇”,对他异乎寻常的亲切和关注,
要联系方式,以及此刻这份冰冷而确凿的科学报告。
“所以...您国庆去德市根本不是为了休养,也不是单纯看曾老,您是为了...我?”
李南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全都明白了。
“是,孩子...我是为了你。”
张老的眼眶终于湿润了,积蓄了数十年的悲痛、愧疚、思念和失而复得的激动,
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我失去了建民,将近二十多年...我心如死灰,我以为张家这一支,就这么断了。
我从来没敢想,老天爷...老天爷还给我留了你这么一条根!留了我的亲孙子!”
第367章 震惊的李南
“孙子...”
李南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这个他活了二十多年,
从未想过会与自己产生如此紧密联系的词汇。他竟然是张老的孙子!
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复杂情感。
有找到根脉、找到血缘亲人的巨大冲击和一丝本能的亲近;
有对已故父亲张建民的无限惋惜和心痛;有对张老二十年多来承受丧子之痛的理解和同情;
也有对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孤儿生涯的委屈和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看着眼前老泪纵横、仿佛一瞬间卸下了所有重担又背负上更深情感的爷爷,
看着这位曾经只能仰望的传奇人物,此刻只是一个寻回孙子的普通老人。
李南的鼻子一酸,视线迅速模糊。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爷爷”,
却发现这个简单的称呼卡在喉咙里,重若千钧,一时竟无法喊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改变了他一生的鉴定报告,
身体微微颤抖,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
书房里,只剩下老人压抑的啜泣声和年轻人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一段跨越了近三十年的悲欢,一个离散家庭的辛酸,
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它的真相大白。隔在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
被彻底捅破,露出的,是血浓于水的至亲纽带,
以及一个需要时间去慢慢抚平和适应的、崭新的未来。
书房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李南怔怔地站在那里,
手中的鉴定报告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指尖发麻,更压得他心头喘不过气。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那个简单的、双音节的称谓就在唇边盘旋,
却像被无形的壁垒挡住,每一次试图冲破,都带来一阵心悸般的酸涩和茫然。
二十多年了,“爷爷”这个词,对他而言,只存在于书本、
别人的家庭和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里。它代表着一个模糊的、温暖的、
却从未真实拥有过的概念。而此刻,这个概念突然被赋予了一个具体、
真实、且如此震撼的形象——张玄策,一位他自幼便从教科书和新闻里仰望的伟人,
一位他发自内心崇敬的长者。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如同汹涌的浪潮,
在他脑海里激烈碰撞,让他一时无法将那个亲昵的称呼,
与眼前这位威严与慈祥并存的老人联系起来。张老就站在他对面,
没有再催促,也没有任何不满。老人深邃的目光里充满了理解、
包容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他看着孙子脸上变幻的神色,
那震惊、挣扎、迷茫、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都如同针一样刺在他的心上。
他太明白这种冲击了,对于一个独自挣扎着长大、早已习惯了孤独和依靠自己的孩子来说,
这突如其来的身世和显赫的家世,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一场颠覆世界的海啸。
老人缓缓上前一步,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却依旧宽厚的手,
轻轻覆在李南紧紧攥着报告、指节发白的手上。他的手温暖而微微颤抖,
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孩子...”
张老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心疼,
“不急,爷爷知道你心里乱,不逼你。二十多年了,是爷爷对不起你,
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是爷爷来得太晚了。
你一时接受不了,没关系,爷爷等你,爷爷有的是时间等你。”
这充满愧疚和慈爱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压垮了李南心中那堵用坚强和独立筑起的高墙。他不是一个人,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他有根,他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有一位如此关爱他、因失去他父亲而痛苦了近三十年、
如今又因为找到他而如此小心翼翼的爷爷!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视线彻底模糊。
第368章 相认了
他看着老人那双饱含热泪、充满了近乎恳求意味的眼睛,那份深沉的、
跨越了生死和时光的亲情,终于冲破了所有的震惊、顾虑和不知所措。
他吸了吸鼻子,喉咙剧烈地滚动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卡在喉间许久的两个字,
终于带着浓重的哽咽和一丝试探般的颤抖,冲破了阻碍,轻轻地、
却又无比清晰地在这间承载了太多历史与悲伤的书房里响了起来:
“...爷...爷爷...”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破碎。但就是这一声,让张老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覆盖在李南手上的那只手瞬间收紧,仿佛抓住了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积蓄已久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顺着老人深刻的脸颊皱纹奔涌而下。
“哎!哎!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张老连声应着,声音哽咽,却充满了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满足。
他伸出双臂,将仍在微微颤抖的李南,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迟到了近三十年的拥抱。跨越了时代的悲剧,跨越了生死的界限,
终于在这一刻,由祖孙二人共同完成。李南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
但老人怀抱的温暖和那无法作伪的激动颤抖,迅速融化了他最后的壁垒。
他也缓缓抬起手臂,回抱住了这位他刚认的爷爷。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老人肩头的衣衫,
那不仅仅是找到亲人的激动之泪,更是对过往孤独岁月的告别,
以及对未来的一份沉甸甸的确认。书房里,灯光明亮,见证着这一幕骨肉团聚的悲喜交织。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紧紧的拥抱和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那份厚重的鉴定报告,静静躺在书桌上,它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紧闭多年的门,
门后,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和一段需要重新书写的人生。
李南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
而“爷爷”这两个字,也将成为他生命中拥有全新重量的词汇。
那个漫长而充满情感的拥抱过后,
书房里令人窒息的沉重感渐渐被一种微妙而崭新的温情所取代。
李南缓缓松开手,后退了半步,看着眼前泪痕未干、却目光灼灼的爷爷,
心中依旧波澜起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
带着一丝歉然和恳切,对张老说道:
“张...爷爷,这件事,对我来说...实在太突然了。
我...我需要一些时间,自己好好消化一下。”
他顿了顿,谨慎地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目前我暂时只想和您相认。其他的家人...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去见他们。”
他深知张家枝繁叶茂,除了爷爷,还有三个伯父、一个姑姑等其他直系亲属。
骤然闯入一个如此显赫而复杂的大家庭,他本能地感到畏惧和不适。
他需要空间来适应“张玄策孙子”这个新身份,而不是立刻被卷入更庞大的人际网络中。
张老闻言,非但没有丝毫失望,反而理解地点了点头。
他找到孙子的最大心愿已了,此刻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满足感,
对于孙子的任何合理要求,他都愿意无条件包容。
“爷爷明白,完全明白!”
张老用力拍了拍李南的肩膀,语气充满了体谅,
“不急,一点都不急!咱们爷孙俩先处着,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一切都按你的心意来。什么时候你觉得合适了,咱们再说不迟。”
见到爷爷如此通情达理,李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不少。
李南感觉丝毫不亚于一场小型战斗。时近中午,张老心情极佳,拉着李南的手:
“走,陪爷爷吃饭去!我早就让厨房多准备了两道荤菜!”
原来老人早已笃定今天能留下孙子,提前做了安排。
餐桌上,果然比往常丰盛许多,除了几样清淡的时蔬,
还特意加了清蒸鳜鱼和红烧肘子这样的硬菜。张老更是破天荒地主动提出:
“云龙,把我那瓶存着的赖茅拿来,今天中午,我要跟我...这个小朋友喝两杯!”
一直守在旁边的保健医生肖正阳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委婉地劝阻:
“张老,您这...中午饮酒,还是需要节制,对您的心脏和血压...”
不等肖正阳说完,李南也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关切:
“张爷爷,您得听医生的。您高兴,喝一点就好,绝对不能贪杯。
我看...就二两,最多二两,好不好?”
他的话里既有晚辈对长辈健康的关心,也带着一丝刚刚建立起来的、亲昵的“管束”。
第369章 返校
张老看着孙子一脸认真的样子,不但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加开怀,
像是个被孙儿管着却甘之如饴的普通老头,连连摆手:
“好好好,听你们的,听你们的!就二两,绝对不多喝!今天小李来了咱高兴嘛!”
李云龙取来酒,给张老斟了刚好二两,也给李南倒了一些。
祖孙二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张老不断给李南夹菜,看着他吃得香,
比自己吃了还高兴。这顿午饭,虽然李南的心境依旧复杂,需要时间去完全适应,
但在这位刚刚相认的爷爷身边,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家庭的温暖和归属感。
而张老,则在这简单的午餐和二两微醺的酒意中,品尝到了近三十年来,
最为踏实和幸福的滋味。肖正阳看着老首长容光焕发的样子,
心中也暗暗惊叹,这个叫小李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能这么深得张老的疼爱,
而且张老明显对他的态度不一般。他可是知道张老家庭情况的,
哪怕是几个亲孙子孙女,都没有让他这么开心过。幸福的时光总觉短暂,
午后的阳光透过院中的老树,洒下温暖的光影。张老午休了个把小时,
精神愈发健旺,又拉着李南在院子里坐下,沏上热茶,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他询问李南在部队的经历,听李南讲述那些惊心动魄却又被轻描淡写的任务;
他也关心李南在基层公安工作的点滴,对那些除暴安良、守护一方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眼中满是赞赏与骄傲。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看着李南,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那份浓得化不开的亲情,在秋日午后的院子里静静流淌。李南虽然心中依旧纷乱,
需要时间来彻底消化这巨大的身份转变,但在老人慈爱而温暖的注视下,
那份初时的无措和隔阂也渐渐消融,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在血脉中悄然滋生。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指向下午四点多,虽有不舍,李南还是起身说道:
“爷爷,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学校了。”
张老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失落,但他知道孙子目前在党校以学业为重,不能强留。
他握着李南的手,又是一番细细叮嘱:
“好,回去好好准备,学习最重要。在京城这边,生活上、学习上,
要是遇到任何困难,或者有谁不开眼给你委屈受,你一定得告诉爷爷!
别自己扛着,知道吗?”
他的话里充满了护犊之情,恨不得将过去二十多年缺失的庇护一并补偿。
李南心中暖流涌动,点头应道:
“爷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有需要,我一定跟您说。”
“这就对了!”
张老满意地笑了,随即对远处的李云龙招了招手,片刻后说道:
“云龙,你开车,亲自送小南回学校。”
李南本想推辞,说自己打车回去就好,但看到爷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知道这是老人的一片心意,也是某种形式的宣告和认可,
便不再坚持,点头应下:
“那就麻烦李上校了。”
张老那辆代表着特殊身份与地位的黑色红旗轿车,平稳地驶出了星渚山,
汇入京城傍晚的车流。车内,李南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情复杂。
他知道这辆车驶入党校意味着什么,那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他与张老非同一般的关系。
在距离党校还有一个街口、一处相对僻静的路边,李南对李云龙说道:
“李上校,麻烦就在这里停吧,我走回去就好。”
李云龙从后视镜看了李南一眼,瞬间明白了他的顾虑。
这位年轻的局长,即便骤然身处云端,也依旧保持着难得的清醒和低调,不愿借势张扬。
他心中对李南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依言稳稳地将车停靠在路边。
“李局长,那我就送您到这里。”
李云龙说道。
“谢谢李上校,辛苦了。您以后叫我名字就好。”
李南道谢后,利落地开门下车,融入街头稀疏的人流中,迈着沉稳的步伐,向党校走去。
第370章 又一次考试
他需要这段独自步行的路程,来整理纷乱的思绪,也需要用这样一种低调的方式,
暂时守住这个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李云龙看着李南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这才调转车头,返回星渚山。他知道,首长一定还在等着他汇报送行的细节。
而李南的这份谨慎与成熟,想必会让老人家更加欣慰。
回到星渚山,张老果然还在院中等候。听到李云龙汇报李南特意提前下车步行回去,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沉的赞赏和怜爱。
“这孩子...真像他爹,懂事...”
老人小声喃喃自语,望着孙子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心中既有离别的不舍,更有满满的、对未来爷孙相处的期盼。
这个周末,对他而言,是二十多年来,最圆满、最充满希望的一个周末。
时光荏苒,李南在中央党校的学习生活已过去一个多月,
紧张而充实的课程让每位学员都受益匪浅。这一天,学校按照教学计划,
组织了一次全体学员参加的理论基础考试。
这次考试旨在系统检验学员们对前一阶段核心课程,
如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华夏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
当代世界经济与政治、党的建设等内容的掌握程度和理解深度。
在2001年这个承前启后的时代背景下,考题的设置也颇具时代特色和现实关怀。
除了对经典理论的原旨性考察,更多的是结合改革开放深化过程中遇到的实际问题,
要求学员运用所学理论进行分析阐述。
例如:如何理解“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对于新时期加强党的执政能力建设的指导意义?
试论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如何正确处理效率与公平的关系?
结合当代世界经济发展趋势,谈谈华夏在全球化进程中面临的机遇与挑战等等。
考试气氛严肃而紧张。李南坐在桌前,沉着应对。
他凭借着前世积累的深厚理论素养、这一世在基层公安实践中对国情民意的深刻体察,
以及在党校一个多月来的潜心钻研,答题时思路清晰,论述严谨。
他并没有简单地罗列书本知识,而是善于将理论与活生生的现实案例相结合,
分析透彻,逻辑缜密,提出的观点既有理论高度,又具实践操作性,
尤其是在论述涉及民生福祉、社会公平、政府职能转变等题目时,
其核心立场始终坚定不移地围绕着“人民的利益”这一根本出发点。
考试成绩公布后,结果在学员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李南以扎实的理论功底、独到的见解和出色的论述能力,高居榜首,
获得了本次考试的第一名。这不仅印证了他的学习能力和思考深度,
也让之前对他有所了解的同学们更加刮目相看。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随后发生的事情。在阅卷过程中,
方大同老先生作为学校的学术权威,特意调阅了本次考试中几位表现突出学员的试卷,
李南的试卷自然首当其冲。当方老仔细阅读完李南那份论述精彩、
字里行间透着对国家前途和人民福祉深切关怀的答卷,
尤其是那篇关于“效率与公平”及“党的群众路线”的论文时,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李南在论文中深刻指出,经济发展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全体人民的共同富裕,
效率和公平并非绝对对立,而是可以在不同的发展阶段通过制度设计实现动态平衡;
他强调,在任何改革和发展决策中,都必须将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放在首位,
政策的成败最终要由人民来评判。这些观点,既坚守了原则,
又充满了辩证思维和务实精神。方老拿着这份试卷,沉吟良久。
他没有对试卷做出任何评语,也没有对外发表任何看法,但其内心深处却受到了触动。
他认为,这篇论文所阐述的理念,不仅仅是一份优秀的考场答案,
其背后蕴含的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和战略考量,具有很高的参考价值。
经过慎重考虑,方老做了一件出乎许多人意料的事情。
第371章 你这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他通过内部渠道,将李南的这份试卷,特别是那篇论文的核心部分,
以研究报告的形式,整理并呈递给了分管相关领域的欧为民副总理。
在呈递时,他附上了简短的说明,着重强调了这位年轻干部在理论联系实际、
坚守人民立场方面展现出的潜力和深刻见解。
这一切都是在极其低调和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无论是李南本人,
还是党校里的其他学员和老师,在当时都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两个多月后,当这次考试和排名早已成为过去,李南才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
从侧面隐约得知,自己的那篇考试论文似乎引起了某些高层的注意,
甚至可能被“上面”调阅过。具体细节他无从得知,但一种微妙的预感让他意识到,
方老当初的沉默以及那份被单独拿走的试卷,或许远不止一次普通的成绩考核那么简单。
他当时种下的关于“人民利益”的思考,可能已经在不经意间,投向了一片更广阔的水域,
激起了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的涟漪。而方大同老先生,则如同一位耐心的园丁,
默默地关注着这棵破土而出的新苗,期待着它在未来的风雨中能够长成参天大树。
205宿舍内,暖气开得足,驱散了窗外的寒意,却驱不散室友们围绕李南的热烈气氛。
理论基础考试的成绩早已公布,李南高居榜首的事实,依然是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
“李南老弟,你这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郝爱平拍着李南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佩服,也带着几分自嘲,
“咱们这几个,好歹也是主政一方或者掌管一摊业务的,结果搞起理论考试,
反倒被你这位公安战线的尖兵给比下去了。说出去都没人信!”
孙力笑着摇头:
“关键是李南老弟的论述,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真有见地。
我看啊,让你一直待在公安系统,确实有点‘屈才’了。
你这脑子,这视野,放到更大的平台上,能发挥的作用肯定更大。”
连胡同乐也难得地没有唱反调,反而带着点探究的语气问:
“李南,说真的,你这些想法,比如老是强调‘底线思维’‘社会韧性’,
还有那个...对,发展的最终目的是‘人的全面发展’,都是从哪儿琢磨出来的?
跟我们平时接触的确实不太一样。”
面对室友们半是调侃半是真诚的询问,李南只是谦和地笑了笑,并没有因为成绩而自得。
他给几人的杯子里续上热水,语气平和而诚恳:
“几位老哥就别取笑我了。不管在哪个岗位,是穿警服还是便装,说到底,
不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为老百姓解决实际问题吗?本质上都是为人民服务。”
他借着这个机会,将一些思考更深入地与室友们交流,希望能对他们有所启发:
“郝哥在县里,直面基层,最清楚老百姓关心什么、痛恨什么。
发展经济很重要,但招商引资上项目的时候,是不是也能多想想失地农民的保障、
环境污染的防治?一时的Gdp增长,比不上老百姓实实在在的获得感和安全感。”
“孙市长抓工业,追求产值和税收天经地义,但如果在产业升级过程中,
能更多考虑职工技能的提升、劳动环境的改善,甚至探索员工持股之类的激励,
或许能让发展更可持续,动力也更足。”
“胡处长在部委,掌握着资金项目的闸门,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对地方就是大事。
在做决策时,除了考虑宏观效益,是不是也能更多地向下看看,
关注那些‘沉默的大多数’的诉求?把资金用在更能直接改善民生、促进区域公平的刀刃上。”
李南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结合他们各自的工作实际,将“以人民为中心”、
“可持续发展”、“公平与效率”这些相对宏观的概念,
转化为具体工作中可以思考和努力的方向。他还强调:
“我们手中的权力是人民赋予的,坐的位置越高,心里越要时刻装着群众。
不是为了当官而当官,而是要想着用这个位置为百姓做点实实在在的好事。
这样,我们才能走得稳,走得远,心里也踏实。”
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潜移默化中,郝爱平、孙力甚至胡同乐,
都或多或少受到了李南这种务实而又充满人文关怀的思想影响。
第372章 大雪
那种“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朴素信念,以及“群众利益无小事”的责任感,
开始更深刻地植入他们的内心。虽然各自的性格和处事方式不同,
但一种超越单纯仕途晋升的、更根本的价值追求,正在悄然萌芽。
就连经常来找李南讨论问题的韩韵,在与李南的交流中,
也对自己家族背景所带来的责任有了新的思考。她开始更多地关注政策背后的民生温度,
而不仅仅是战略布局和影响力。李南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
在他自己都未刻意为之的情况下,悄然改变着周围一小圈人的思想轨迹。
夜色渐深,交谈暂告一段落。就在这时,不知道谁先瞥了一眼窗外,低呼了一声:
“下雪了!”
众人闻言,纷纷凑到窗前。只见漆黑的夜空中,无数洁白的雪花簌簌飘落,
密集而安静,在路灯的光晕中翩跹起舞,仿佛给喧嚣的京城按下了一个静音键。
地面上、屋顶上、光秃秃的树枝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层银白。
“嗬!这雪不小啊,算是京城今冬头一场像样的雪了吧?”
郝爱平呵着热气在玻璃上画了个圈。
“看样子是场大雪,”
孙力看了看表,
“这都十二月初了,也该下了。”
胡同乐则嘟囔了一句:
“明儿早高峰,估计得够呛...”
李南也静静地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京城银装素裹的夜景别有一番韵味。
然而,正如胡同乐所料,这场如期而至的大雪,在妆点这座城市的同时,
也即将给翌日清晨的交通带来一场严峻的考验。一场波及全城的大堵车,
正在这静谧的雪夜中悄然酝酿。翌日清晨,当学员们推开宿舍楼门时,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银装素裹、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的世界。
昨夜的大雪并未停歇,只是势头稍减,依然有零星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悠然飘落。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厚厚的、未经踩踏的洁白。
党校内的楼房屋顶、亭台楼阁、苍松翠柏,全都覆盖着松软而厚重的雪被,
枝条被压得低垂。地面的积雪深度几乎没过了脚踝,
停放在外的车辆变成了一个个白色的凸起。整个世界显得异常静谧、纯净,
但也透着一种因交通近乎瘫痪而带来的停滞感。回到各自班级后,
班主任付为民老师带来了学校的紧急通知:
“同学们,大家都看到了,京城遭遇了多年不遇的强降雪。
根据市里的通报,目前全市主要干道交通严重堵塞,公共交通也受到巨大影响,
很多老师和校外请的专家无法准时到校。因此,学校决定,
原定今天上午的所有课程暂时取消!”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大家更多的是对这场雪的感慨。
付老师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但是,我们也不能闲着!雪情就是命令,畅通就是责任。
学校决定,全体学员,以班级为单位,立即行动起来,领取工具,
清扫校区内主要道路和人行通道上的积雪,确保校园内部交通畅通和安全!
这也是我们党校学员以实际行动服务集体、锻炼作风的时候!”
通知一下达,各个班级立刻行动起来。学员们穿上厚外套,戴上手套,
拿着学校后勤部门迅速调配来的铁锹、扫帚、推雪板等工具,
热火朝天地投入了扫雪大战。扫雪的场景瞬间变得生动而充满活力,
铁锹与地面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是破除冰层的主力。
大扫帚挥舞,将松软的积雪扫向路边,扬起一片雪雾。
有人负责用推雪板将堆积的雪推向指定区域,动作熟练的学员干得又快又好。
平日里握笔批文件、在会场运筹帷幄的官员们,此刻都成了辛勤的“环卫工”。
虽然动作可能不那么专业,但态度极其认真。
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清晰可见,额头上却因为劳动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互相协作的号子声、工具碰撞声、爽朗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雪后的寂静,
让寒冷的校园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第373章 大雪的威力
韩韵也挽起了袖子,虽然干得有些吃力,但神情专注,丝毫没有大小姐的娇气,
她的加入也让不少男学员干得更起劲了。205宿舍的几人自然组成了一队,
李南力气大,主要负责用铁锹破冰和铲除厚重的积雪,郝爱平和孙力则配合清扫,
胡同乐虽然一开始有点抱怨天气,但干起来也不含糊。
然而,天上的雪花似乎并没有彻底停止的迹象,依然稀疏却执着地飘洒着,
刚刚清扫出的路面,不一会儿又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李南一边用力铲着雪,
一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持续飘落的雪花,眉头微蹙。
他脑海中浮现的不再仅仅是党校校园内的道路,而是整个京城庞大的交通网络。
“如此持续降雪,加上低温,路面极易结冰。京城早高峰车流量巨大,
恐怕现在已经陷入了大面积、长时间的瘫痪性堵塞。”
他心中暗忖。作为一名经历过各种突发应急事件的公安干部,
他的职业本能让他开始在脑海中迅速构建一个大范围的交通疏导应急预案。他想到:
“常规的环路和主干道肯定压力巨大,而且事故频发。必须寻找有效的分流路线。”
他的思维飞速运转,结合前世记忆和这一世对京城地图的研究。
“对了!京城内部和周边,有一些特殊性质的干道,比如毗邻或穿越某些军事管理区、
重要单位驻地的道路。这些道路平时管控较严,社会车辆较少,
但在这种极端天气下,其通行条件可能相对较好。”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
“是否可以在与相关方面紧急协调并获得批准后,
临时、有限度地开放利用这些具备通行条件、但平时不对外开放的道路,
作为应急分流通道?由交警引导,将部分拥堵严重的路段车流,引导至这些备用路线,
实现‘毛细血管’疏通,缓解‘主动脉’的压力?”
这个想法涉及跨部门协调和敏感区域管理,实施起来难度极大,
但理论上,这确实是在极端情况下打破困局的一种可能性思路。
李南一边机械地挥动着铁锹,一边在脑海中不断细化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与可能遇到的障碍。
即使这只是一个脑海中的构想,也体现了他面对复杂问题时,
那种超越本位、寻求系统性解决方案的思维习惯和危机处理能力。
这场大雪,对他而言,仿佛成了一次无声的沙盘推演。
雪,非但没有如人们期盼的那样停止,到了中午时分,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雪花变得更大、更密集,纷纷扬扬,如同扯碎了的棉絮,
无情地覆盖着刚刚才被学员们清理出些许模样的道路。
视线所及,一片白茫茫,能见度也降低了不少。205宿舍里,几人刚吃完午饭,
正围着一个小小的收音机,收听午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依旧悦耳,
但播报的内容却让每个人的心都沉了几分。
新闻里几乎每条快讯都离不开“交通堵塞”这个关键词:
“...受持续强降雪影响,我市城区各主要干道通行压力巨大,车流滞缓严重...
交管部门提示,尽量选择公共交通或错峰出行。”
“...高速路况方面,通往周边省市的京昌、京开、京沈、机场高速等四条主要高速公路,
合计约三十个出入口路段均出现不同程度拥堵,部分路段因事故及积雪结冰暂时封闭,
清雪作业正在紧张进行中...”
广播里的每一个字,都印证着窗外这场雪的威力,也描绘出一幅京城交通几近瘫痪的图景。
就在这时,李南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韩韵。
“李南,”
韩韵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少了平日的从容,
“我刚接到我二叔的电话,他本来下午要来接我去爷爷家吃饭的,
结果现在被堵在路上了,动弹不得。”
韩韵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二叔在电话里也焦头烂额,说这次雪太大,又赶上时段不好,
交管部门的常规手段效果有限,拥堵情况还在恶化。他虽然是财政部的,但也听着着急。
我记得...你之前在处理各种突发事件上很有办法,思路也活。所以就想问问你,”
她直接道明了意图,
“对于眼下这种大规模瘫痪性的堵车,你有没有什么...能想到的解决办法或者思路?
哪怕只是一点想法也行。”
韩韵这个电话,显然不是普通的闲聊。
第374章 借用通道
她身处那个圈子,信息灵通,深知这种规模的交通瘫痪如果持续下去,
不仅仅是不便,更会对城市运行、经济活动甚至社会稳定造成影响。
她想到了李南屡次展现出的、超越常规的解决办法的能力,
尤其是在复杂系统性问题上的洞察力,故而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来了这个电话。
李南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和被白色统治的世界,眉头紧锁。
他脑海中迅速回放着上午扫雪时构思的那个尚未成熟的预案,
结合刚才广播里听到的、以及韩韵透露的“四条高速三十个口堵塞”的严峻信息。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了十几秒,电话那头只能听到他沉稳的呼吸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清晰而冷静:
“办法不敢说,但确实有一个不太成熟、可能需要跨部门强力协调的应急疏导思路。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主干道和高速路口成了‘死结’,车流只进不出,或者进不去出不来。
常规的撒融雪剂、局部疏导已经不够了。”
他语速加快,勾勒出想法的核心:
“关键可能在于‘分流’和‘借用通道’。京城内部及周边,存在一些因为毗邻特殊单位,
比如军事管理区、重要基地而管控较严、但路面条件和通行能力其实很好的道路。
这些道路在这种极端天气下,可能是未被充分利用的资源。”
他点出了最关键也最困难的一步:
“如果能由市应急指挥中心或更高层级出面,与相关单位进行极高效的紧急协调,
获得临时、有限度的通行许可,将这些符合条件的内部道路或管控路段,
在严格管理下,比如由交警、甚至部队人员临时设岗引导,开放作为应急分流通道...”
他具体化道:
“比如,将堵塞在高速路口无法进入主路的车流,引导至附近符合条件的备用道路进行绕行;
或者将城区内完全瘫痪路段的车流,通过这些‘秘密通道’进行疏解,
哪怕只是疏通一小段,也能像打通血栓一样,为更大范围的循环恢复创造条件。”
他最后补充了配套措施:
“同时,必须通过电台、手机短信等方式,实时、滚动发布这些应急分流路线信息,
引导司机。这需要交通、交警、应急、甚至可能涉及其他强力部门的高度协同,
反应速度要快,指挥要高度统一。”
李南将这个大胆的、涉及敏感区域和复杂协调的构想清晰地阐述了出来。
他知道这实施起来难度极大,但面对这种几十年不遇的极端情况,
或许只有这种超越常规的思路,才有可能打破僵局。他将这个“思路”抛给了韩韵,
至于能否被传递上去,又能起到多大作用,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但这至少是一个基于系统思考和应急管理逻辑的、具备一定操作可能性的方向。
韩韵在电话那头仔细听着李南清晰、冷静地阐述完那个大胆的应急疏导思路,
心中先是惊愕,随即涌起一股豁然开朗的激动。她瞬间确信,自己这个电话打对了!
李南的思路跳出了常规交管措施的框架,直指问题的核心——如何打破现有路网的“死结”,
并且精准地找到了理论上可能存在的、未被充分利用的通行资源。
虽然实施难度极大,但这确实是目前僵局下一个极具建设性和操作可能性的突破口!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对李南说道:
“李南,你这个思路非常重要!等我消息!”
说完便迅速挂断电话。紧接着,韩韵没有丝毫耽搁,
立刻从通讯录里找出一个极其重要的号码拨了出去——那是直接联系她爷爷,
刚刚从核心领导岗位退下来但余威犹在、依然关心国事的韩政老爷子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韩韵用最简洁的语言,向爷爷汇报了京城因罕见大雪陷入严重交通瘫痪的情况,
强调了其可能带来的连锁负面影响。然后,她着重提到:
“爷爷,现在有人提出了一个可能打破僵局的应急方案,思路非常清晰,
关键在于需要跨部门、尤其是需要与一些特殊单位进行最高效的紧急协调,
才能快速打通分流通道。”
电话那头的韩政老爷子,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对关系到首都运行和民众切身利益的大事依然保持着敏锐的关注。
第375章 交通大瘫痪
他之前也已从其他渠道了解到交通堵塞的严重性,正在书房里蹙眉思索。
听到孙女这么说,他顿时来了兴趣,沉稳地问道:
“哦?有人想到了办法?是谁有这么大的魄力和这么活的思路?”
韩韵在电话这头,脸上难得地飞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也稍微低了一些,
带着点羞涩但更多的是自豪,轻声告诉爷爷:
“是...是李南。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位党校同学,德市公安局的那个李南。”
“李南?”
韩政老爷子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印象来自于之前儿子韩东和孙女偶尔的提及,
知道这是个能力出众、思路独特的年轻人。他仔细回味了一下韩韵转述的方案要点,
眼中精光一闪。以他多年的执政经验和宏观视野,立刻判断出这个方案虽然大胆,
却切中要害,具有很高的可行性和紧迫性!
“好!我知道了。”
韩政老爷子当机立断,没有再多问。他挂了韩韵的电话,随即按响了书桌上的呼叫铃,
对闻声进来的警卫员沉声吩咐:
“立刻给我接通京城主管交通的副市长满兴武同志的电话,要快!”
此时,满兴武副市长正坐镇在京城市交通应急指挥中心的大厅里,
面对着墙上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一片飘红、显示严重拥堵的交通路网图,
焦头烂额,声音沙哑地不断下达着各种指令,但效果甚微。
接到韩老警卫员转接过来的、显示为极高保密等级的线路电话时,
他心中一凛,立刻恭敬接起:
“韩老,您好!我是满兴武。”
韩政老爷子没有寒暄,直接询问了目前的交通状况。满兴武如实汇报了严峻的形势,
语气中充满了焦虑和无力感。听完汇报,韩政老爷子语气沉稳而有力地说道:
“兴武同志,情况我知道了。现在不是束手无策的时候,
有人提出了一个可行的应急解决方案,思路很清晰。等一下,
会有一位叫李南的同志直接联系你。你认真听取他的方案,并且,”
韩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要全力配合,听从他的协调安排,以最高效率打通关键节点!
这是命令,也是打破当前僵局最可能有效的途径!明白吗?”
满兴武虽然心中对“李南”这个名字极为陌生且充满疑惑,但韩老亲自交代,
并且用了“听从安排”这样的词语,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和特殊性,
毫不犹豫地应道:
“是!韩老,我明白!我一定全力配合李南同志的工作!”
结束与满兴武的通话后,韩政老爷子立刻又将电话打回了韩韵那里,言简意赅:
“小韵,我把满兴武副市长的电话告诉你,你让李南立刻联系满市长,
具体方案由他向满市长阐述和协调。告诉他,这是任务,大胆去做!
部队方面我立刻协调。”
韩韵心中一震,爷爷这话等于是给了李南一把“尚方宝剑”!她不敢怠慢,
立刻将满兴武副市长的联系方式发给了李南,并在后面附上了一句简短却分量极重的话:
“李南,爷爷正在协调部队方面。满副市长在指挥中心等你电话,
授权你全权协调疏导方案。立刻行动!”
信息发出去的瞬间,韩韵知道,一场与时间赛跑、
考验李南应急指挥和跨部门协调能力的特殊“战斗”,已经打响了。
而李南,这个来自地方公安系统的年轻干部,即将在京城这场数十年不遇的交通大瘫痪中,
扮演一个意想不到的关键角色。压力,如同窗外的漫天大雪,瞬间笼罩而至。
京城市交通应急指挥中心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窗外的冰封世界。
不仅主管交通的满兴武副市长在座,市委书记秦玉林、
等几名市委常委也在获悉雪情严峻后,陆续赶到了这里,坐镇指挥。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代表严重拥堵的红色区块触目惊心,
几乎覆盖了所有主要道路和高速连接线。
第376章 解决方案
秦玉林书记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市公安局局长庄必成,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庄局长,面对这种极端情况,你们公安交警部门,除了常规的撒融雪剂、局部疏导,
到底有没有更有效的、能够打破僵局的应急预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全城瘫痪下去!”
庄局长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面对书记的质询,他支支吾吾,
翻来覆去还是强调加大清雪力度、增派警力上路疏导、建议车辆绕行等老一套,
显然对于这种规模的全域性瘫痪,拿不出任何突破性的有效方案。
指挥中心内的空气几乎凝固。就在这时,满兴武副市长的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若是平时,他未必会立刻接听,
但此刻他心中一动,立刻想到了韩老之前的交代,迅速按下了接听键。
“满市长您好,我是李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却异常沉稳冷静的声音。满兴武精神一振,立刻道:
“李南同志,请讲!”
李南没有半句寒暄,语速快而清晰,直奔主题:
“满市长,长话短说。我的核心思路是紧急启用特殊单位内部道路进行应急分流。
京城部分主干道沿线及周边,存在一些因毗邻军事管理区、重要基地而管控严格,
但路面条件良好、具备通行能力的内部道路或应急通道。
请求市应急指挥中心立即与相关军事单位最高层级取得联系,
协调获得临时、紧急通行许可,将这些通道作为关键节点的分流路线。”
他具体解释道:
“比如,将堵塞在京昌高速清河收费站无法进京的车流,
引导至附近某部队大院内部符合条件的东西向干道进行绕行,接入北五环辅路;
或者将困在东三环段的车辆,通过临时开放的某单位内部道路,
分流至车流较少的平行路段。这需要交警与部队人员协同,在入口设岗,
引导符合条件的小型车辆快速通过,实现‘毛细血管’疏通,减轻‘主动脉’压力。”
满兴武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便签上记录着关键词,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明白了!思路非常清晰!我立刻部署!”
挂断电话,满兴武猛地转身,面向指挥中心内所有焦急等待的领导,
尤其是秦玉林书记,快速而有力地汇报:
“秦书记,各位领导!刚刚接到韩老推荐的李南同志的具体方案!
核心是利用符合条件的军事单位内部道路进行应急分流!
我认为方案极具可行性,是打破当前僵局的关键!”
秦玉林书记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拍板:
“同意!立刻执行!满市长,你全权协调!庄局长,公安力量全力配合!”
“是!”
满兴武和庄必成同时应声。庄必成则对着对讲系统嘶声下令:
“各分局、交通总队各支队注意!立刻抽调机动警力,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跑步、摩托车、甚至徒步!
以最快速度到达...关键点位待命!等待与部队对接,执行分流引导任务!
重复,这是最高优先级任务!”
就在指挥中心高效运转起来的同时,一个更加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通信员大声汇报:
“报告!接到卫戍区司令部电话!他们表示,已接到上级指令,
干道沿线所有相关军事单位应急通道立即临时开放!
部队已派出人员在场维持秩序,请我市交警迅速前往对接,协同引导社会车辆分流!”
显然,韩老那边的协调已经以超越常规的速度发挥了作用!
指挥中心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充满了临战的紧张。
秦玉林书记看着屏幕上依然飘红但似乎看到一丝破解希望的交通图,沉声道:
“好!部队已经做出了表率!现在就看我们的了!满市长,庄局长,行动要快,
疏导要有序,确保安全!”一场由李南构思、高层推动、
军警民联合应对特大冰雪交通瘫痪的应急大战,就此全面拉开帷幕。
第377章 交通恢复正常
李南的名字,在这一刻,深深地印在了指挥中心内每一位核心决策者的脑海中。
随着指挥中心一声令下,整个京城的应急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在主要干道沿线,一些平日里戒备森严、社会车辆禁止通行的军事单位大门或专用应急通道,
在接到上级指令后,由内部警卫和迅速赶到的交警共同协作,临时打开了大门。
部队官兵与公安交警并肩站在风雪中,组成联合指挥小组,用手势、
喇叭和临时设置的反光路锥,开始有条不紊地引导部分拥堵严重的车流,
驶入这些条件良好、积雪已被内部人员紧急清理过的“秘密通道”。
这一举措,如同在密不透风的拥堵网络上巧妙地打开了几个关键的“泄压阀”,
僵持已久的车流开始出现缓慢但确凿无疑的移动。
而在那些依旧拥堵但无法通过分流通道解决的路段,同样上演着一幕幕感人的场景。
由于积雪过厚、路面湿滑,不时有车辆轮胎打滑空转,陷在雪窝里动弹不得,
成为阻碍后续车流的“绊脚石”。就在这时,人性的光辉在冰雪中熠熠闪耀。
只见附近被堵在路上的司机们,在执勤交警的号召和带头下,纷纷主动打开车门,
冒着凛冽的风雪走下车来。一位穿着西装、看似白领的中年男子,
毫不犹豫地脱下保暖手套,和其他几位陌生人一起,顶住车尾,喊着号子:
“一、二、三——推!”
一位穿着羽绒服的女士,从自己车里拿出备用的纸板,垫在打滑的车轮下。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更是直接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用手扒开轮胎周围的积雪,
为车辆寻找着力点。公交车上的乘客也自发下车帮忙,形成了更大的人力。
“慢点给油!”
“方向打正!”
“大家一起使劲!”
鼓励声、号子声、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一辆车被推出来,
人群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然后又迅速转向下一辆被困的车辆。
没有抱怨,没有冷漠,只有同心协力的默契和共渡难关的决心。
这风雪中的守望相助,成为冰冷都市里最温暖的风景线,
极大地缓解了因事故引发的次生拥堵。
在“分流疏导”与“现场互助”双管齐下的努力下,效果逐渐显现。
原本如同凝固血管一般的城市道路,开始重新流淌起来。
虽然速度缓慢,但车流毕竟动起来了!
这一积极的信号通过各路口的监控摄像头迅速反馈到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的红色拥堵区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缩小,
被代表“缓行”的黄色和代表“畅通”的绿色所取代。从下午到傍晚,
经过几个小时的连续奋战,到了晚上六点多钟,随着最后几个关键节点的打通,
整个京城的主要交通干道和高速路口,终于基本恢复了正常通行能力!
当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最终呈现出大面积代表畅通的绿色时,
这个已经连续高压运转了十多个小时的指挥中枢,
瞬间爆发出如释重负的欢呼和热烈的掌声!
所有工作人员疲惫的脸上都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满兴武副市长激动地用力挥了一下拳头,第一时间拿起手机,向韩政老爷子汇报:
“韩老!向您报告!在您的亲切关怀和指导下,
通过启用应急分流通道和全市军警民的共同努力,京城特大交通拥堵已经基本解除,
交通已于晚六点许恢复正常!感谢老领导的支持!”
电话那头的韩政,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市委书记秦玉林、市长等几位常委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秦玉林书记环顾左右,郑重地说道:
“这次能如此迅速地打破僵局,那个提出关键方案的年轻人,叫李南的,功不可没!
要不是他跳出框框的思路和韩老的鼎力支持,我们这次恐怕真要陷入长时间的被动。
这个年轻人,是个人才,我们要记住他!”
就这样,在这场数十年不遇的冰雪考验中,李南的名字,
凭借其关键时刻的远见卓识和力挽狂澜的献策,
深深地刻印在了京城最高决策层几位常委的记忆之中。
第378章 这样的年轻人,难得啊。
一场潜在的危机,转化为一次展示应急能力、凝聚人心和发现人才的特殊经历。
而李南本人,此刻或许还在党校的宿舍里,平静地等待着最终的消息,
浑然不知自己已在京城的权力中枢投下了一颗分量不轻的石子。
吃过晚饭,205宿舍的几人正围着收音机,听着晚间新闻。
当主持人用悦耳的声音播报:
“在市委市政府坚强领导和全市军民共同努力下,
本市因特大降雪造成的严重交通拥堵已基本解除,主要道路恢复通行......”时,
宿舍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了一阵松气的声音。
“总算是通了!这场雪可真要命。”
郝爱平感慨道,想象着外面冰天雪地的场景。
“是啊,听说堵得非常厉害,能这么快疏通,真是下了大力气了。”
孙力也表示赞同。胡同乐一边剔着牙,一边随口道:
“肯定是上头动了真格,协调了不得了的力量,不然哪能这么快。”
他们三人议论着,全然没有想到,那个坐在窗边安静看书、
偶尔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微笑的室友,就是这次打破交通僵局的“始作俑者”。
李南也没有主动提及,对他而言,问题解决了就好,功劳与否,并不重要。
而此时,位于星渚山脚下、戒备森严却环境清幽的韩家院子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韩韵已被二叔韩东顺利接回了家。院子里灯火通明,
暖黄色的灯光映照着屋檐下的冰凌和清扫出的路径,显得格外温暖。
客厅里,暖气开得足,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韩老爷子脱去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羊毛开衫,坐在主位的沙发上,
神色比平日明显松弛愉悦许多。老夫人于桂芬戴着老花镜,
正就着灯光缝补一件旧衣物,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韩东则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解开了领带,显得颇为惬意。
韩韵挨着奶奶坐下,捧着一杯热茶。
“今天这事,办得漂亮。”
韩政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要不是小韵及时传来那个李南的方案,指挥部那帮人恐怕还在抓瞎。
庄必成那个公安局长,关键时候拿不出硬货!”
于桂芬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笑着看向孙女:
“哟,这么说,咱们家小韵今天还当了回女诸葛,荐了位贤才?”
语气里满是疼爱和打趣。韩韵被奶奶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微红着脸:
“奶奶!我就是正好想到了他,问了一句。主要还是他自己有办法。”
韩东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专业的评估:
“爸,妈,这个李南,确实不简单。我上次就跟您提过。
他一个公安干部,对经济有见解已经难得,这次在应急管理、
跨部门协调和大局观上,又展现出了惊人的能力。他提出的那个利用特殊通道分流的思路,
精准、大胆,而且极具可操作性。这种系统性的思维和打破常规的魄力,
在同龄人里,我还没见过第二个。”
韩政微微颔首,目光深远:
“嗯,是个好苗子。不墨守成规,能抓住关键,心里还装着大局。这样的年轻人,难得啊。”
他顿了顿,看向韩韵,语气温和了些,
“小韵,你跟他同学,觉得此人品性如何?”
韩韵认真地点了点头:
“爷爷,我觉得他很好。有能力,但不张扬;有原则,待人却很真诚。
我们班上的同学,包括他们宿舍那几位,都挺服他的。
他...他不是那种汲汲营营的人。”
她的话语里,带着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维护。于桂芬人老成精,看着孙女的神情,
又听听老伴和儿子对这年轻人的交口称赞,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拉过韩韵的手,轻轻拍着,笑眯眯地说:
“听你们这么一说,这小伙子还真是千里挑一。咱们小韵眼光不错。”
“奶奶!”
韩韵的脸更红了,娇嗔地晃了晃奶奶的胳膊。韩东也笑了起来,
客厅里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韩政老爷子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
目光最后落在窗外的夜色上,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第379章 满兴武副市长来了
李南这个名字,和他今天展现出的能力与担当,
无疑在这位退居二线却依然心系国家的老人心中,留下了极为深刻和正面的印象。
他或许在心里已经开始勾勒,这样的英才,未来应该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才能更好地为这个国家发挥作用。这个夜晚,对于韩家来说,
因为一场成功的应急协调和一个崭露头角的年轻人,显得格外温馨而又充满希望。
第二天上课前,教室里学员们的话题,依旧围绕着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通大救援。
大家啧啧称奇,都在猜测和议论:
“听说昨天能那么快疏通,是靠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是啊,据说是临时启用了一些特殊单位的内部道路进行分流,这主意太绝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想出来的办法,这得对京城的路网和情况有多了解啊!”
“肯定是交通或者应急部门的老专家吧?”
韩韵听着周围的议论,嘴角微动,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安静坐着的李南,
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李南微微侧头,递过来一个极其轻微但异常坚定的眼神,
轻轻摇了摇头。韩韵立刻会意,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中暗叹李南的沉得住气。
然而,正如那句老话,纸终究包不住火。几天后,一堂《公共危机管理》课正在进行中,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只见中央党校常务副校长李辉雄同志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而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前几天在交通指挥中心焦头烂额、如今却容光焕发,
京城排名靠前的副市长满兴武!两人的突然出现,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学员都放下了笔,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疑惑。李辉雄校长走到讲台前,
示意授课老师暂停一下。
“同学们,”
李校长声音洪亮,带着喜悦,
“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请来了京城市委常委、副市长满兴武同志。
满市长今天特地来到我们党校,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当着大家的面宣布和完成。”
满兴武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诚挚的笑容,目光在教室里扫视,
最终精准地定格在了李南身上。他先是向李辉雄校长和在座学员点头致意,
然后开口说道:
“各位中央党校的老师、同学们,大家好。几天前,我们京城遭遇了数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雪,
导致了全城范围的交通大瘫痪,情况万分危急!”
他简要回顾了当时的严峻形势,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充满了感激: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关键性的解决方案被提了出来——
紧急协调启用符合条件的特殊单位内部道路,进行应急分流!
这个方案思路清晰、精准有效,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困扰我们的死结!
在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亲自协调和部队等部门的大力配合下,
这个方案得以迅速实施,最终帮助我们成功地化解了那场危机,
恢复了首都的交通秩序,保障了人民群众的正常出行和城市的安全运行!”
他的话语充满了感染力,学员们听得心潮澎湃。
“而提出这个力挽狂澜的‘金点子’的,并非什么资深专家,”
满兴武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无比的赞赏,目光再次投向李南,
“正是你们本期中青班的学员,坐在你们中间的——李南同志!”
“哗——!”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和热烈的掌声!
所有人的目光,羡慕、敬佩、不可思议,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李南身上!
郝爱平、孙力、胡同乐更是目瞪口呆,他们万万没想到,
那天在宿舍里安静看书、被他们议论“上头动了真格”的室友,
竟然是这场交通战役幕后最大的功臣!
第380章 荣获两个奖励
满兴武副市长继续说道:
“李南同志在关键时刻所展现出的卓越洞察力、创新思维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
充分体现了新时代年轻干部的能力与担当!为此,经京城市委市政府研究决定,
特对李南同志提出隆重表扬,并授予李南同志‘京城荣誉市民’称号,
以及‘京城应急管理特殊贡献奖’!”
这样的奖励既体现了高度认可和荣誉,避免了直接的物质或职务奖励可能带来的复杂性,
又非常契合李南作为非京官却为京城做出巨大贡献的特殊情况。
“荣誉市民”是对其个人贡献的极大褒奖,“应急管理特殊贡献奖”则精准对应其功劳领域,
具有象征意义和未来潜在的专业认可价值。在雷鸣般的掌声中,
满兴武副市长亲自将荣誉证书和象征性的奖章,递到了已经站起身来的李南手中。
李南面色平静,带着惯有的谦逊笑容,双手接过,向满市长和李校长敬礼,
然后向全班同学鞠躬致意。李辉雄校长也发表了简短讲话,
高度赞扬了李南学以致用、心系社会的精神,号召全体学员向他学习。
这一刻,李南的名字和他智解京城交通困局的事迹,真正在全体学员中传扬开来。
他不仅用实力证明了自己,也为自己未来的发展,铺就了一块无比坚实的基石。
而满兴武和李辉雄的亲自到来与高调表彰,
无疑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这个年轻人,前途无量!
接近中午的星渚山,空气清冽,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张老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戴着绒帽,正沿着清扫出来的小径慢悠悠地散步,活动着筋骨。
恰在此时,迎面遇到了同样出来透气的韩政。
“韩老弟,早啊。”
张老笑着打了声招呼,他们虽然年纪相差几岁,但张老资历更老,
私下里便以“老弟”相称,显得亲切。
“张老哥,您也早!”
韩政见到张老,脸上也露出笑容,快走两步迎了上来,
“这雪后的空气,吸一口都觉得通透。”
两位退下来的老人并肩走在静谧的山路上,警卫员默契地跟在稍远的位置。
“前几天京城那场大雪,可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张老看似随意地提起话头,
“我听说,后来能那么快把交通疏通了,背后还有韩老弟你居中协调的功劳?
真是退而不休,心系百姓啊。”
张老的话语里带着真诚的赞许。韩政连忙摆手,谦逊地说:
“老大哥您可别这么说,我也就是打了个电话,传递了个消息。
真正解决问题的,是下面的人想到了好办法,部队和交管的同志们执行得力。”
他并未居功。
“哦?”
张老适时地表现出好奇,
“能想出那种打破常规办法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吧?是交通委的专家,还是应急办的老手?”
提到这个,韩政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与推广之意:
“不瞒老大哥,还真不是那些部门的人。想出这个主意的,是一个年轻人,
现在正在咱们党校学习,叫李南。”
“李南?”
张老心中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喜悦瞬间涌上心头,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微微蹙眉,装作努力回想的样子,
“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生啊。是哪个部门的年轻俊杰?”
韩政并未察觉异样,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
“是临海省德市公安局的一个副局长,非常年轻,才二十多岁。
这次在党校学习,理论基础考了第一,没想到解决实际问题也这么有思路!
我听我家小韵说,这孩子能力非常全面,看问题有高度,有格局,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韩政不吝赞美之词,一方面确实是欣赏李南,另一方面,
也未尝没有在张老面前为这个年轻人“挂个号”的意思。
第381章 生母的消息
张老静静地听着,心中早已乐开了花,自己的孙子如此优秀,得到韩政这般人物的认可,
他怎能不高兴?但他强忍着,只是偶尔点点头,附和一句“是吗?”“那确实不错”,
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然而,听着听着,张老敏锐地从韩政的话语中捕捉到一丝不寻常。
韩政多次提及“我家小韵说”,语气中似乎对韩韵如此了解并推崇李南带着一种自然的、
甚至有点乐见其成的意味。张老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他是知道李南有苏荃儿这位女朋友的,那也是个极其优秀的好姑娘,
除了家世不如韩韵显赫,无论是容貌、品行、能力,都堪称出众,
与李南更是情投意合。可韩韵...张老也是看着她长大的,那可是真正的天之骄女,
韩家的掌上明珠,容貌、才智、背景无一不是顶尖。如今看来,
这韩家丫头对李南恐怕是青眼有加,连带着韩政都如此不遗余力地在自己面前夸赞。
“这下可有点麻烦了...”
张老心里暗暗打起了鼓。一边是情投意合、患难与共的苏荃儿,
一边是背景深厚、明显对李南有好感的韩韵。自己这个刚刚找到的、如此优秀的孙子,
会如何抉择?感情的事,最是复杂难料,即便是他这样历经风雨的老人,
也感到了一丝棘手和担忧。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与韩政聊着天,
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无论如何,他得找机会再多了解了解李南的想法,
也要让周穆童或者李云龙多留意一下这方面的动向。
他可不想看到自己的孙子在感情上陷入纠葛,或者做出什么不妥当的决定。
两位老人的散步在看似轻松融洽的氛围中继续,但张老的心中,
却因为孙子的优秀“惹来的桃花”,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甜蜜又担忧的涟漪。
又是一个周末,冬日的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李南提前给爷爷打了电话,
告知今天会过去看望他。电话那头,张老高兴得像个孩子,连声说好,
立刻又兴冲冲地吩咐厨房,今天孙子回来,务必再多加两个他爱吃的菜。
中午,祖孙二人再次共进午餐,气氛比上一次更加自然融洽。
饭后,两人移步书房,泡上一壶清茶,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光。
聊着聊着,李南放下了茶杯,神情变得有些郑重,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爷爷...关于我...我母亲那边,您...您知道些什么吗?”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找到了父系的血脉,
他自然也渴望知道孕育了自己的母亲是谁,她来自怎样的家庭,又为何会...让他成为孤儿。
张老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早就料到孙子会问起这个,也做好了准备。他深吸一口气,没有隐瞒,
将自己通过李云龙调查到的情况,尽可能清晰和缓地告诉了李南。
“孩子,”
张老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沧桑感,
“关于你的母亲,我们查到了一些信息。她叫宁桐,出生于1956年。”
李南的心提了起来,屏息凝神地听着。
“但是...”
张老顿了顿,这个转折让李南的心猛地一沉,
“她的户籍,在1977年,就因为‘死亡’原因...被注销了。”
“77年...”
李南喃喃重复着这个年份,脸色瞬间苍白。他父亲张建明罹难是76年,他的生母,
竟然也在第二年去世了?!这突如其来的双重噩耗,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心脏像是被狠狠撞击,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和宿命感攫住了他。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第382章 外婆还健在
张老看着孙子瞬间失血的脸色和紧握的拳头,心中揪痛,连忙继续说道:
“孩子,你先别急,听爷爷说完。我们还查到,你的外公,也就是宁桐的父亲,
名叫宁致远,原是星城大学历史系的教授,是一位很有学问的人,可惜...也在多年前病故了。”
一连串的逝者消息,让书房的气氛变得异常沉重。李南低着头,
努力消化着这些带来巨大悲伤的信息。然而,张老话锋一转,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但是,你的外婆,胡美兰女士,她现在还健在。”
李南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外婆...他在这世上,还有一位血缘至亲!
张老详细说道:
“你的外婆胡美兰,现在就在京城。她是京城大学文学系的客座讲师,
负责讲授古典文学相关的课程。”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对知识分子的尊重,
“她出身于一个真正的书香门第,她的父母,也就是你的曾外祖父母,
两家都是民国时期便享有盛名的学者,家学渊源非常深厚。”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无尽的感慨和一丝命运的唏嘘:
“你的母亲宁桐,作为他们唯一的女儿,当年下放到了汉川县,在那里...
与你的父亲建明相识、相恋......”
真相如同拼图,一块块在李南面前拼凑起来。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生命的另一半来源——来自一个清贵而充满书卷气的知识分子家庭。
他的母亲宁桐,曾是一位沐浴在书香里的女子,却在动荡的年代与将门之后的父亲相爱,
最终却相继双双离世,只留下他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承载着两个家族的血脉与那段被时代洪流冲散的悲情。
巨大的悲伤、对父母命运的痛惜、以及得知外婆尚在的复杂情绪,交织在李南心中,
让他久久无言。他需要时间,去哀悼那从未谋面的父母,也需要勇气,
去思考如何面对那位同样承受了丧女之痛的外婆。张老没有打扰他,
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知道,孙子此刻正经历着另一场内心的风暴。
找到根脉的喜悦背后,往往伴随着揭开历史伤疤的阵痛。
听完关于母亲和外公一家沉重而又清晰的叙述,李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书房里只剩下茶叶在杯中微微舒展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巨大的信息量需要时间去沉淀,那份得知至亲早已双双离世的悲痛,
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心房。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混合着悲伤、坚定和渴望的复杂神色,看向张老,
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爷爷,我想去见见她...我的外婆。”
张老闻言,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一丝复杂的酸楚。他完全理解并支持孙子的决定,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了解母亲过往的重要一步。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郑重:
“应该的,孩子。你是应该去见她。胡女士是你的外婆,是你在世上最直接的血亲之一。
爷爷支持你去。”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和无奈,
“不过...爷爷这边,就不方便陪你一起去了。我们两家的过往...情况有些特殊,
我贸然出现,可能会让胡女士情绪激动,反而不美。”
张老没有明说,但李南能猜到,母亲宁桐的离世,以及自己流落在外成为孤儿,
外婆那边或许对张家心存芥蒂,甚至可能怀有怨气。爷爷的顾虑是有道理的。
“我明白,爷爷。我自己去就好。”
李南理解地点点头。又陪着爷爷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张老叮嘱他见到外婆后要注意礼节,
多倾听,不要太急切。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李南便起身告辞,准备前往京城大学。
张老自然不放心他一个人去,依旧安排李云龙开车送他。
车子驶出星渚山,汇入京城的车流。
李南让李云龙在一家看起来不错的礼品店和花店附近停下。
他精心挑选了一束淡雅清新的百合与康乃馨混合的花束,
又选了一些适合长辈的、包装精美的保健品,这才重新上车。
在京城大学古色古香的校门口李南下了车,经过简单的登记便进去了。
第383章 见外婆
李云龙完成任务后,便和李南挥了挥手驾车离开。李南问了几个年纪看上去像老师的人,
最后按照打听到的地址,李南来到了校园深处一片静谧的住宅区——教授楼。
这里多是些有些年头的红砖小楼,掩映在参天古木之中,充满了浓厚的学术与文化气息。
李南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加速的心跳,捧着鲜花和礼物,
走向了那个门牌号对应的单元门。站在紧闭的单元门前,他再次深吸一口气,
仿佛能感受到门后那未曾谋面的血脉亲缘,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
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往事与情感。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坚定地按响了门铃。
清脆的铃声在楼道里回荡,也敲响了他探寻身世另一面的序幕。
门铃响过之后,门内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南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鼓点般的声音。“吱呀”一声,单元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雍容沉静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后。
她看起来七十岁上下年纪,身穿一件深紫色的中式盘扣薄绒衫,身形清瘦,
眉宇间带着学者特有的睿智和一丝历经世事的淡然。她正是胡美兰。
胡美兰原本只是寻常地看向门外,目光落在李南脸上,准备询问来意。
然而,就在她的视线与李南那张年轻、英挺却又带着几分熟悉轮廓的脸庞接触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胡美兰脸上的淡然表情瞬间僵住,她那双透过镜片依然清澈明亮的眼睛猛地睁大,
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她扶着门框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像!不是那种一模一样的像,而是那种神韵、
那眉骨的弧度、那专注看人时清澈眼神深处的东西...尤其是那紧抿嘴唇时流露出的、
混合着倔强与温柔的线条...几乎与她记忆中女儿宁桐年轻时的模样,重合了七八分!
刹那间,无数尘封的画面涌入脑海——女儿宁桐少女时代捧着书坐在窗边的侧影,
她下放前与自己告别时那强装坚强的笑容...那些被她深埋心底、
不敢轻易触碰的关于女儿的鲜活记忆,因为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轰然决堤!
“你...你找谁?”
胡美兰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来的颤抖,她几乎是凭着本能问出这句话,
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住,无法从李南脸上移开分毫。李南看着外婆这剧烈的反应,
心中已然明了。他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和酸楚,将手中的鲜花和礼物微微向前,
用一种极其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语气开口道:
“请问...您是胡美兰教授吗?”
“是...是我。”
胡美兰的声音依旧有些不稳,她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些。
李南深吸一口气,迎着她那震惊而又充满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胡教授,您好。冒昧打扰您。我叫...李南。”
他顿了顿,观察到外婆在听到“李南”这个名字时,眼神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困惑,
但并没有特别的反应,显然她并不知道这个名字。他不再犹豫,
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身份,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
“我的母亲...是宁桐。”
“宁桐”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胡美兰耳边炸响!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一晃,
险些站立不稳!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
以及一种被巨大悲伤和意外冲击后的茫然。
“你...你说什么?你...你是桐桐的孩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金丝眼镜后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桐桐她...她明明已经把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语义里,是二十多年前那场让她肝肠寸断的噩耗。
第384章 未婚先孕
李南看着外婆瞬间崩溃的情绪,心中痛楚难当,他连忙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
又碍于礼节停住,只是急切而恳切地解释道:
“是真的,胡教授!我...我以前也不知道。我是最近才...才知道我的身世。
我的父亲是张建明,我的母亲,就是宁桐!”
他将手中的鲜花和礼物轻轻放在门边的鞋柜上,空出双手,
用一种近乎发誓般的真诚目光看着胡美兰:
“我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是...只是想来看看您。您是我在这世上,除了刚相认的爷爷之外,
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外婆了。”
“张建明...爷爷...”
胡美兰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目光死死地盯着李南的脸,仿佛要透过他的皮相,
看清他的灵魂,看清他话语的真伪。那与女儿酷似的眉眼,那提到“张建明”时自然的神情,
以及那份无法伪装的、找到亲人的激动与忐忑...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她从未敢想象的可能性!
难道...难道当年...桐桐还留下了孩子?!巨大的震惊过后,
是汹涌而来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对女儿深沉的思念,对往事的悲痛,
以及对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自称是外孙的年轻人的将信将疑和一种无法抑制的、
血脉深处的悸动。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没有立刻让李南进门,也没有立刻相信,只是就那样站在门口,
流着泪,上下下地、贪婪地打量着李南,
仿佛要将他身上每一处与女儿相似的痕迹都刻进心里。
过了许久,她才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接礼物,而是仿佛想触碰一下李南的脸颊,
确认这不是幻觉。她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放下,
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哽咽着说道:
“进...进来吧,孩子,进来说话...”
走进胡美兰教授雅致却难掩清寂的客厅,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墨水的淡淡香气。
李南将鲜花和礼物放在茶几旁,局促地坐在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藤椅上。
胡美兰则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情绪稍缓,但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落在李南脸上,
仿佛要从中找出更多女儿宁桐的影子。茶水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暂时驱散了一些初见的震惊与悲恸。胡美兰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开始了那段尘封已久的叙述。
“孩子,”
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和沉重,
“你母亲宁桐,和你父亲张建民,他们是在德市的汉川县认识的。
那时候,建明响应号召,下放到那里。”
李南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桐桐那时候,单纯,善良,也带着点知识分子的清高和理想主义。建民那孩子...”
胡美兰提到张建民时,眼神复杂,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我见过一次,他虽然话不多,但踏实肯干,有主见,而且...很照顾桐桐。
在那种艰苦的环境里,两个年轻人互相吸引,互相依靠,慢慢地...就在一起了。”
她的语气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道:
“后来...桐桐她...发现自己怀了孕。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事情。
她不敢声张,心里又怕又乱。她没敢告诉建民,怕连累他,也或许...
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胡美兰的眼中泛起泪光,仿佛回到了那个让她心力交瘁的下午:
“她找了个机会,一个人偷偷从汉川跑回了星城家里。她只告诉了我...
我当时...我当时又急又气,差点晕过去!我骂她糊涂,骂她不自尊自爱,
问她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问她那个男人是谁?能不能负起责任?”
回忆起当时对女儿的责骂,胡美兰的脸上充满了悔恨和痛苦。
第385章 宁桐的绝望
“可桐桐那孩子,性子看着软,骨子里却倔得很...她哭着,但眼神很坚定,
跟我说:‘妈,不管您同不同意,不管将来有多难,我这辈子,就认定建民了!’”
她叹了口气,无奈中带着一丝当时未能理解、如今想来却痛彻心扉的悲哀:
“我一直不知道建民家里的具体情况。桐桐说他就是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
懂事,有抱负。建民自己也从未提起过他的背景。我们...我们都被蒙在鼓里。”
李南听到这里,心中了然。父亲隐瞒身份,或许是出于那个特殊时代的谨慎,
或许是不想凭借家世,只想以真实的自己与母亲相爱。
“后来呢?”
李南的声音有些干涩。胡美兰的眼神黯淡下去,陷入了更深的悲伤:
“后来...桐桐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情绪一直很低落。我虽然生气,
但终究是自己的女儿,也开始慢慢试着接受,甚至想着怎么帮她渡过这个难关...
可是,就在那个时候...”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泪水再次滑落:
“大概是在76年8月底的样子...我们才辗转听到消息。说建民他...他在一个多月前,
从德市回京的路上,遇到了山体滑坡,人...人已经没了。”
尽管早已知道父亲的结局,但亲耳从外婆这里听到母亲是如何得知噩耗的,
李南的心依然像被狠狠刺穿。他可以想象,当时已经怀有身孕的母亲,
在得知爱人惨死的消息时,是何等的天崩地裂,万念俱灰!
“桐桐听到这个消息后...”
胡美兰泣不成声,
“整个人就像...就像魂被抽走了一样,不哭也不闹,就是整天呆呆地坐着,看着窗外...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都要碎了...”
客厅里被巨大的悲伤笼罩。
李南终于明白了母亲当年的处境和绝望——与深爱的人阴阳两隔,
自己身怀六甲,在那个舆论足以杀人的年代,她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和痛苦!
这也解释了,为何他会在1977年5月出生后,成为了“弃婴”。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极度悲痛和身体状况?或许是因为当时的环境让她无法独自抚养孩子?
又或许...还有别的隐情?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个动荡年代下一对恋人的悲剧。
李南看着泪流不止的外婆,心中对母亲的想象终于有了模糊却真切的轮廓,
那份跨越生死的思念与痛惜,愈发深沉。他伸出手,
轻轻握住了外婆布满皱纹、冰凉颤抖的手,传递着无言的安慰。
眼前这位悲痛欲绝的老人,是他与母亲之间,最直接、最重要的连接。
胡美兰的叙述进入了最黑暗、最让她痛彻心扉的部分。
她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带着无法愈合的伤痕。
“那段时间...桐桐的状态时好时坏。”
她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
“有一次,她甚至很平静地跟我说,‘妈,我想通了,这个孩子...我不要了,
我不能让他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活在指指点点里。’”
胡美兰的脸上浮现出巨大的悔恨和自责:
“我当时...我当时竟然还觉得她终于想通了,还偷偷松了口气...我怎么会那么糊涂!
我怎么会没看出来,她那是在骗我!是在安抚我,让我放松警惕啊!”
她痛苦地摇着头:
“她根本就没打算那么做!她是在为自己下一步的计划做准备...
后来,没过多长时间,她...她就悄悄离开了汉川,也没跟我们说她要到哪里去。
就那么消失了...”
“我们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关系去找,可就像石沉大海,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父亲,你外公宁致远,本来身体就不算太好,因为这事又急又气,
一下子就病倒了,病情反反复复...”
胡美兰的声音充满了对丈夫的怀念和当时无助的悲痛。
客厅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李南的心紧紧揪着,
他能想象到母亲当时是多么的绝望和孤立无援,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第386章 终于知道了真相
胡美兰的眼泪流得更凶,身体微微发抖,说出了那个最终极的、
让她余生都笼罩在阴影里的噩耗:
“直到...直到77年年底,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
我们接到了德市公安局打来的电话,说...说在德市郊区,发现了桐桐。她...她自缢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自缢”这两个冰冷的字眼,
李南还是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的母亲,不是病故,不是意外,而是以这样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我们老两口跌跌撞撞赶到德市,在冰冷的太平间里,她...她就那么静静地躺着,
身上盖着白布。我连她最后一面...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看看。”
胡美兰已经泣不成声,多年的悲痛在此刻彻底爆发。
她断断续续地回忆着当时公安局同志的话:
“他们说是自杀,还找到了她留下的遗书。遗书很短,上面只写了她对不起我们父母,
养育之恩来世再报...说她太累了。想去找建民了,别的...别的什么都没提。”
什么都没提!李南的心猛地一沉!遗书上只字未提她生下了孩子,
提都没提他这个儿子的存在!这意味着,母亲在离开时,
是打算彻底将他的存在掩埋,让他以一个“纯粹”的孤儿身份开始新生,
不让他背负任何关于她、关于张家的沉重过往和可能存在的污名?
还是当时发生了什么,让她甚至无法在遗书中交代他的存在?
巨大的谜团和更深沉的悲伤攫住了李南。他看着眼前哭得几乎虚脱的外婆,
强忍着锥心之痛,用沙哑的声音,说出了另一段至关重要的信息。
“外婆...您知道吗?收养我,把我养大的...是李保田和辛蕾夫妇。”
“李保田?辛蕾?”
胡美兰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充满了惊愕,
“是...是桐桐在汉川上小学时的班主任李老师?和教语文的辛老师?”
“是他们。”
李南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对我视如己出,直到他们临终前,才把当年放在我襁褓里的那块手表交给我,
告诉我,这是我的根...”
一切仿佛瞬间串联了起来!宁桐在决定离开人世前,悄悄回到了汉川,
她找到了自己最信任、也最善良的小学老师,将自己和爱人唯一的骨肉,
郑重地托付给了他们!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让儿子以“孤儿”的身份被这对善良的夫妇收养,
或许在她看来,这是在当时环境下,能给儿子最“干净”、最安稳的未来了。
“原来...原来是李老师和辛老师,是他们收养了你...”
胡美兰喃喃自语,泪水再次奔涌,但这一次,泪水中除了悲伤,
更多了一份对那对善良夫妇的无尽感激,以及一种冥冥之中命运安排的震撼,
“桐桐她...她到最后还是给自己孩子找了一条生路啊......”
祖孙二人,在这充满书香的客厅里,因为一段跨越了生死、充满了悲剧与牺牲的往事,
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他们共同缅怀着那个苦命的女儿和母亲,
也因为这残酷的真相,使得此刻的相认,更加显得沉重而珍贵。
李南不仅找到了爷爷,找到了外婆,也终于拼凑出了父母那短暂却深刻爱情的悲惨结局,
以及自己得以幸存下来的、背后那份沉甸甸的母爱。
胡美兰紧紧握住李南的手,那温暖而布满皱纹的手传递着迟来了二十多年的外婆的疼惜。
她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李南的头发,看着他强忍泪水的样子,自己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哽咽道:
“好孩子,不哭了,不哭了...是外婆不好,提起这些伤心事,惹你难过了。”
她努力平复着情绪,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将注意力转移到李南现在的生活上,
这或许是悲伤中唯一的光亮。她关切地问道:
“孩子,那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在做些什么?”
李南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恭敬地回答:
“外婆,我现在在公安系统工作,是德市定城区公安分局的常务副局长。
目前正在中央党校参加中青年干部培训。”
胡美兰听着,眼中露出了由衷的欣慰和骄傲。
第387章 我的爷爷是张玄策
公安局长,党校学习...这说明她的外孙不仅健康成长,而且非常有出息,走的是正道!
这在一定程度上抚慰了她因女儿早逝而常年悲痛的心。
“好,好!有出息!桐桐要是知道...知道你这么有出息,她...她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但这次带着一丝宽慰。然而,李南知道,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也是更可能引发波澜的事实,他必须告诉外婆。
这关乎他父亲的真实身份,也关乎当年那段恋情背后未曾言明的背景。
他斟酌了一下词语,神情变得格外郑重,看着胡美兰的眼睛,声音平稳却清晰地说道:
“外婆,关于我父亲张建民。他的家庭情况,我...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胡美兰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听,她对此也一直心存疑问。李南不再犹豫,
直接说出了那个足以震撼任何知情人身份的名字。
“我的爷爷...就是张玄策。”
“张玄策?!”
胡美兰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起初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经常听到。但紧接着,如同慢放的镜头,
她的表情从困惑,到思索,再到极度的震惊,最后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苍白!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身体因为过度震惊而晃了晃,
幸亏扶住了旁边的茶几才稳住身形。她瞪大了眼睛,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充满了骇然,
死死地盯着李南,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你说谁?!哪个张玄策?!”
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
李南迎着她震惊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是您知道的那位,张玄策,张老。我的父亲张建民,是他的小儿子。”
确认了这个消息,胡美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失魂落魄地坐回了沙发里。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数念头疯狂闪过——张玄策!开国元勋!
那个名字如雷贯耳、地位崇高、只能在报纸和电视新闻里看到的大人物!
建民...那个在汉川沉默踏实、温和有礼的年轻人,竟然是张玄策的儿子?!
桐桐,她的桐桐,当年爱上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家庭出身的人?!
而他们...他们宁家,当初还曾因为不了解情况而担忧、甚至反对。
巨大的身份落差和当年信息的严重不对称,让她一时之间完全无法消化这个事实。
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荒谬,有震惊,有恍然大悟,
也有一丝难以名状的、为女儿感到的悲哀和不平。如果...如果早知道建民的身份,
当年的事情,会不会有不同的走向?桐桐会不会不用承受那么大的压力?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和心痛。她沉默了许久许久,
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李南,眼神极其复杂,声音沙哑地问道:
“所以,你之前说的‘刚相认的爷爷’,就是...张老?”
“是的,外婆。”
李南坦诚道,
“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我们前不久刚刚相认。”
真相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所有人都卷入其中。胡美兰终于明白,
为何女儿当年的恋情会如此坎坷,为何张建民要隐瞒身份,
也想了李南为何能进入党校学习,这背后恐怕都有张家的影子。
这个真相,解答了多年的疑惑,却也带来了新的、更为沉重的心事。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是自己苦命外孙,又是张家血脉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客厅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渐沉的暮色,
无声地笼罩下来。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暮霭,
客厅内昏暗的光线提醒着两人时间的流逝。
胡美兰从巨大的震惊和复杂的情绪中稍稍平复,她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外孙,
怎么也不忍心就让他这样离开。
第388章 离别在即
“孩子,天快黑了,留下来陪外婆吃顿晚饭吧。”
胡美兰的声音还带着哭泣后的沙哑,但语气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恳切,
“家里就我一个人,平时也怪冷清的。”
李南看着外婆殷切而又带着一丝孤单的眼神,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外婆,我陪您吃饭。”
小小的厨房里,因为李南的到来而多了几分生气。胡美兰要动手做饭,李南连忙拦住:
“外婆,您坐着歇会儿,告诉我东西在哪儿,我来帮您打下手。”
他利落地挽起袖子,洗菜、切菜、淘米,动作干脆熟练,
显然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胡美兰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
看着外孙忙碌的背影,眼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她没有再沉浸在张建民身份带来的震撼里,
而是将思绪拉回到了更早、更温暖的时光。
“你妈妈啊,小时候也爱在厨房里给我帮忙,”
胡美兰的目光变得悠远,带着温柔的追忆,
“她手笨,切土豆丝能切成土豆条,还老是怕油溅起来,但她喜欢闻着饭菜的香味,
说那是家的味道。”
李南一边听着,一边默默地将土豆切成均匀的细丝,动作精准利落。
“她读书很用功,最喜欢文学,尤其是古典诗词。”
胡美兰继续说着,仿佛要将记忆中关于女儿的每一个碎片都捧给外孙看,
“她写字很好看,清清秀秀的,跟你外公一样。她还会偷偷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些小花小草......”
温暖的灯光下,氤氲的饭菜香气中,外婆的轻声絮语如同最柔和的画笔,
一点点在李南空白了二十多年的关于母亲的想象中,描绘出一个鲜活、
生动、带着书香气的少女形象——那是他的母亲宁桐,
在悲剧发生之前,美好而纯粹的模样。这顿简单的晚饭,因为有了陪伴和倾诉
,显得格外温馨。李南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引导着外婆说出更多细节。
他贪婪地吸收着关于母亲的一切,那些琐碎的、平凡的日常,此刻对他而言,
都是无比珍贵的宝藏。饭后,李南又抢着把碗筷收拾干净,将厨房整理得井井有条。
时间终究是不早了。李南纵然有万般不舍,也知道该告辞了。
他走到门口,胡美兰紧紧抓着他的手,眼眶又红了。
“孩子,以后...常来看看外婆,好不好?”
老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外婆,您放心,”
李南反握住外婆的手,郑重地承诺,
“我一定常来看您。您一个人住,要多注意身体。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将自己的手机号码写在了一张便签上,仔细地贴在冰箱显眼的位置。
“好,好...外婆知道了。你回去路上小心,到了给外婆发个信息。”
胡美兰依依不舍地送他到单元门口。
“外婆,您快回去吧,外面凉。”
李南站在台阶下,回头叮嘱。胡美兰就站在门口,
一直目送着李南的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校园小径尽头,才缓缓关上门。
空荡的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外孙的气息,那份长达二十多年的冰冷孤寂,
仿佛因为这一次的相见,被注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她知道,往后的日子,
终于有了新的期盼。而李南走在回程的路上,心情沉重却又充实。
他不仅找到了爷爷,也找到了外婆,更清晰地拼凑出了母亲短暂而悲情的一生。
肩上的责任似乎更重了,但前行的道路,也因为有了这些血脉亲情的牵绊,
而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他拿出手机,给爷爷张老发了一条报平安的短信,
也准备回到宿舍后,给外婆再发一条。这个夜晚,对祖孙三人而言,
都注定是心潮难平的一夜。时光飞逝,三个月的党校学习生涯即将画上句号。
在结业前约莫一个星期的时候,李南再次来到了星渚山张老的院子。
这次来,主要是向这位关心爱护自己的长辈告别。
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正好,幽香浮动,冲淡了冬日的萧瑟。
第389章 张老的嘱托
书房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张老看着坐在对面、气质愈发沉稳干练的孙子,
眼中满是欣慰与不舍。
“学习就要结束了,回去之后,工作上有什么具体的安排了吗?”
张老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实则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他知道李南这块璞玉,经过党校的打磨,必将被委以更重的责任。
李南坐姿端正,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回答道:
“爷爷,已经有安排了。大概半个月前,我接到了市局唐国栋副局长的电话,
组织上也已经找我谈过话。”
“哦?”
张老放下茶杯,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说说看。”
“组织上决定,任命我为汉川县人民政府党组成员,同时任命为县公安局党委书记。”
李南语气平稳地汇报,并没有因为这次重要的职务变动而显得特别激动。
张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汉川县是德市下辖的重要区县,
让李南去担任副县长兼公安局长,这显然是一次重要的历练和提拔。
这两个职务的任命只要县人大常委会通过就行了,不出意外基本上是稳了。
这不仅仅是从正科到副处级别的提升,更重要的是,让他从分局副局长,
一跃成为主政一个县的公安工作,并且进入了县政府领导班子,接触的面更广,
肩负的责任也完全不同了。这既是对他能力的肯定,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汉川县...”
张老沉吟了一下,他对各地的情势都有所了解,
“情况不算最复杂,但也绝非清闲之地。去那里独当一面,对你是个很好的锻炼。
好好干,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
“我明白,爷爷。”
李南郑重地点了点头,汉川县也是自己父亲曾经下放的地方,也是.....
“在分局是执行和攻坚,到了县里,更需要统筹和谋划。我会尽快熟悉情况,把工作抓起来。”
张老看着李南沉稳自信的样子,心里很是满意。他知道,李南的舞台绝不会止步于此,
汉川只是一个新的起点。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深意说道:
“从公安业务干部,转向县域政府的综合管理岗位,这一步跨出去,未来的路就更宽了。
看来,你之前跟我说的,不想局限于公安系统的想法,组织上也是考虑到了。”
李南笑了笑:
“可能吧。不管在什么岗位,本质都是为人民服务。
在县里,能更直接地接触到经济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也能更好地为一方百姓做些实事。”
“有这个心就好。”
张老赞许道,随即又细细询问了他对赴任后的一些初步想法,
李南也条理清晰地说了一些自己的考虑,虽然还不深入,但思路清晰,重点明确。
祖孙俩聊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临别时,张老握着李南的手,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嘱:
“去吧,大胆工作,遇事多思考,拿不准的...也可以随时跟我说说。
记住,无论走到哪里,脚踏实地,心存敬畏,不忘初心。”
“我会牢记的,爷爷。您多保重身体。”
李南向张老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才转身离去。看着李南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张老站在廊下,久久没有动弹。他心里清楚,雏鹰已经羽翼渐丰,即将离开巢穴,
去更广阔的天空翱翔。作为长辈,既有骄傲,也有牵挂,
但更多的是对孙辈未来的无限期许。汉川,将成为李南仕途生涯中一个至关重要的新考场。
中央党校二零零一年冬季学期结业典礼在庄重恢弘的大礼堂隆重举行。
今天的典礼规格极高,现场气氛严肃而热烈。主席台上就坐的,
不仅有华夏中央党校的校长严必行同志,更有华夏中央组织部部长林尚文同志等重量级领导,
他们的出席,充分体现了中央对干部培养工作的高度重视和对本期学员的殷切期望。
礼堂内座无虚席,学员们身着正装,精神抖擞,等待着这见证三个月学习成果的重要时刻。
第390章 结业典礼
在典礼的表彰环节,当宣布获得本期“优秀学员”荣誉称号的名单时,
第一个被念出的名字就是“李南”!在热烈的掌声中,李南从容不迫地走上主席台。
令他稍感意外的是,亲自为他颁发荣誉证书的,正是中央党校校长严必行同志。
严校长将印制精美的证书郑重地交到李南手中,并没有立刻松开,
而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脸上带着温和而又审视的笑容,声音不高,
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
“李南同志,恭喜你。”
严校长目光中带着赞许,
“你写的那篇关于效率与公平、关于群众路线的论文,我看过了。
写得很好,不尚空谈,很务实,很有见地!要继续保持这种理论联系实际的学风!”
这番话虽然简短,但蕴含的信息和分量却极重。严必行校长日理万机,
却能亲自看过一名学员的论文并给予如此明确的肯定,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台下知情的学员,如韩韵、205宿舍的几位,心中更是波澜起伏,他们知道,
李南那篇被方老带走的论文,恐怕引起的关注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高。
李南内心虽然激动,但面上依旧保持着谦逊和沉稳,他微微躬身,诚恳地回答:
“谢谢严校长的鼓励!我一定牢记教诲,继续努力,坚持实事求是,力求学以致用!”
严校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松开了手。李南手持证书,
向主席台领导和台下学员鞠躬致意,台下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既是对他获得优秀学员的祝贺,
也是对他用实实在在的能力和成绩赢得高层认可的敬佩。
随后,另外九名优秀学员也依次上台领奖,但由严必行校长亲自颁奖并单独勉励的,
仅有李南一人。这一幕,被所有在场的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中组部部长林尚文同志在随后的讲话中,
也特意提到了要发现和培养像李南这样“既有坚定理想信念,又有扎实理论功底,
更具备解决复杂实际问题能力”的优秀年轻干部。这场高规格的结业典礼,
对于李南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学习阶段的圆满结束,
更是一次在更高层面领导面前的重要亮相。严必行校长的那句“写得很好,很务实”,
如同一枚无形的勋章,为他在中央党校的学习生涯画上了一个无比耀眼的句点,
也为他即将奔赴新的岗位——汉川县副县长、公安局长的未来,
铺就了更为坚实的基础和更为广阔的想象空间。他的能力和名字,通过此次典礼,
已然进入了核心决策层的视野。结业典礼的庄重与喜悦渐渐沉淀,
中央党校的学习生活正式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下午的阳光带着一丝离别的味道,
李南首先去了星渚山。院子里,张老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孙子,
老人脸上露出了欣慰又不舍的复杂神情。
“都安排好了?”
张老问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都安排好了,爷爷。明天一早的火车。”
李南将行李放在一旁,陪着爷爷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李云龙默默端上两杯刚沏好的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
祖孙二人没有说太多关于离别的话,更多的是张老对李南返回工作岗位后的叮嘱。
“回到基层,脚踏实地,但眼光要放长远。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了,
但切记,权力是人民给的,是为百姓服务的,不是给你镀金或者谋私利的工具。”
张老的语气严肃而恳切,
“遇到难处,多思考,也可以...给爷爷打电话。”
“爷爷,您放心,您的教诲我都记在心里了。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绝不辜负组织的培养。”
李南郑重地承诺。他又仔细询问了张老的身体状况,
叮嘱肖医生和工作人员一定要照顾好首长。离别时分,张老坚持要送李南到院门口。
他站在那棵老树下,看着孙子,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常回来看看。”
“哎,一定。爷爷您保重身体!”
李南重重地点点头,压下鼻尖的酸意,转身走向等候的车辆,直到车子驶远,
他回头望去,还能看到爷爷那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身影依旧立在门口。
第391章 最后一次聚会
离开星渚山,李南又来到了京城大学的教授楼。胡美兰对于外孙的即将离开,
表现出了更多外露的不舍。她拉着李南的手,眼里一直含着泪花。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呢...学习结束了,不能在京城多待几天吗?”
老人像个孩子般抱怨着。
“外婆,工作上有安排,必须得回去了。”
李南耐心解释,扶着外婆在客厅坐下,
“您看,我现在知道您在这里了,以后肯定常来看您。您也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工作要紧,工作要紧...”
胡美兰抹了抹眼角,努力露出笑容。她忙着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大包东西塞给李南,
“这里面有些京城的特产,你带回去给同事朋友们分分。还有这几本书,
是我挑的,你路上看,或者回去看,对你开阔眼界有好处。”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路上要注意安全,回去后要按时吃饭,工作别太拼命...
每一句都充满了外婆式的关怀。李南一一应下,心中暖流涌动。
他陪着外婆吃了简单的晚饭,又将她常用的手机号码、座机号码和自己手机号核对了一遍,
确保老人能随时找到他。天色完全黑透,李南不得不再次告别。
“外婆,我走了,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好孩子,走吧,路上千万小心...到了就给外婆报个平安。”
胡美兰站在门口,一直挥着手,直到李南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轻轻关上门,
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屋子里似乎瞬间又空荡了许多。回到党校宿舍,李南整理着行装。
爷爷的殷切期望,外婆的不舍泪水,都沉甸甸地装在他的心里。
这一次京城之行,他收获了前所未有的亲情,也背负上了更深的期望与责任。
他知道,返回临海,将是人生又一个新阶段的开始。窗外,京城的灯火璀璨,
而他的征途,在南方。带着这份温暖的牵挂,他即将踏上归程。
宿舍的几人都整理好了自己的行装,大家心中却充满了火热与不舍。
默契的去了校外不远一家烟火气十足、以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闻名的火锅店。
小小的包间内气氛热烈。不仅郝爱平、孙力、胡同乐、李南四人在座,韩韵也应邀前来。
这里补充一个细节,前两天,韩韵得知李南返程日期后,
便主动提出帮他预订回临海的卧铺票。她细心地问了李南是否介意同行,
在征得李南同意后,她便订好了两张相邻的软卧车厢票。
这个举动自然而不逾矩,既体现了关心,也为自己创造了与李南同程的机会。
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带着浓郁的羊肉香气,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几杯白酒下肚,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大家回忆着三个月来的趣事,
从初次见面的误会,到课堂上的争论,再到一起扫雪、一起应对突发事件的经历,感慨万千。
“说起来,李南老弟,你这学习结束了,回去之后有什么新动向没?”
郝爱平夹起一筷子涮羊肉,关心地问道。这也是孙力和胡同乐都好奇的问题,
连韩韵也放下了筷子,目光落在李南身上。
李南看着眼前这几位在这三个月里从陌生到熟悉,
甚至可以说已经成为可以交心的朋友、好哥们,觉得没有必要隐瞒。
他端起酒杯,和大家碰了一下,然后坦然说道:
“感谢几位老哥关心。组织上已经跟我谈过话了,学习回去之后,会去汉川县那边工作。”
“汉川县?”
孙力反应很快,
“那是要提半格,进县班子了吧?”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李南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确认:
“嗯,组织上决定,任命我为汉川县政府党组成员,同时任命为县公安局党委书记。”
这话一出,桌上有那么一两秒钟的安静,只剩下火锅沸腾的声音。
“好家伙!”
胡同乐最先咋呼起来,用力拍了一下李南的肩膀,
“行啊你!李南!副县长兼公安局长!这可是实权派!入常是应该没问题了,
一步就迈出去了!哥哥我敬你一个!”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是真心为李南感到高兴。
第392章 韩韵的想法
郝爱平也满脸红光,感慨道:
“厉害!真是厉害!李南老弟,你这速度,坐火箭了!老哥我在县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
看到你这一步,真是又羡慕又佩服!去了县里,担子更重了,但以你的能力,肯定没问题!”
孙力则推了推眼镜,带着他特有的圆融和深思说道:
“汉川地理位置和经济发展都很有潜力,但也意味着情况可能更复杂。
副县长兼公安局长,既要抓业务,也要参与全局,这是个极好的锻炼平台。
李南,恭喜!这一步走得非常扎实,未来可期!”
而坐在李南斜对面的韩韵,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明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甚至比其他人更为明显。她虽然知道李南能力出众,此次学习后必然会被重用,
却也没想到任命来得如此之快,位置如此之关键!她自家背景深厚,
深知体制内晋升的规则和通常的节奏,李南这个提拔速度和岗位安排,
绝不仅仅是“优秀”就能解释的,必然是有更高层面的认可和着力培养的意图。
她心里不禁暗暗对比了一下,自己家族这边还在为她下一步的去向斟酌酝酿,
没想到李南这边已经尘埃落定,而且是这样一个极具分量的职位。
这种对比,让她对李南的能量和潜力有了更深的认识。她很快收敛了讶色,
端起面前的饮料杯,落落大方地向李南示意,唇角带着真诚的笑意:
“李南,恭喜你!汉川是个好地方,相信你一定能大展拳脚,做出更大的成绩。
但是县人大那边可要盯着点哦。”
“谢谢韩主任,谢谢几位老哥!”
李南一一回应,态度依旧谦逊,
“去了新岗位,一切都是新的开始,压力肯定有,还需要不断学习,
也希望以后还能经常得到几位老哥的指点。”
这场临别前的火锅宴,因为李南分享的这个消息,气氛更加热烈了几分。
大家不再仅仅是感慨离别,更多了几分对彼此未来的祝福和期待。
他们知道,离开党校这个象牙塔,各自回归岗位后,都将面临新的挑战和机遇,
而这三个月中结下的情谊,或许将成为未来仕途中一份难得的财富和支持。
窗外寒风凛冽,屋内却暖意融融,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豪情。
火锅宴散场,众人齐齐返回。韩韵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冬夜的寒风拂面,
却吹不散她内心的翻腾。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李南那句平静,
却分量十足的“汉川县政府党组成员兼县公安局党委书记”,以及室友们由衷的祝贺和惊叹。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清晰的目标感,在她心中迅速升腾、凝聚。
“李南他能放下公安部挂号的‘定城模式’光环,去一个县里从头开始,
担起更综合也更具挑战的责任...这才是真正的历练,是扎扎实实的成长阶梯。”
她默默地想着,“而我,如果一直待在街道办,或者按照家里可能安排的、
在部委或省直机关某个清要岗位过渡,看似平稳,却始终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
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基层的脉动,无法获得那种破局攻坚的切身体验和能力。”
她想起李南在课堂上与方老对答时的从容,在应对交通危机时展现出的魄力,
这些都不是单纯在机关里写文件、听汇报能培养出来的。
真正的能力,必然要在处理复杂矛盾和直面群众诉求的一线才能磨砺出来。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叛逆家族常规安排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
变得坚定无比——她也要去县里!要到基层一线去!这个想法一旦清晰,
便再也无法压抑。她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到路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毫不犹豫地拿出手机,拨通了父亲韩厉的电话。
她知道,这个决定必须首先获得父亲的理解和支持,才能在家族内部顺利推进。
第393章 我想去县里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传来父亲沉稳而略带疲惫的声音:
“小韵?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爸,”
韩韵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没有寻常女儿家的撒娇,更像是一次郑重的汇报和请求,
“我刚刚做了一个决定,想跟您谈谈。”
“哦?什么决定?”
韩厉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好奇。
“爸,我们这期的党校学习马上就要结束了。关于我下一步的工作安排,我...
我有一个自己的想法。”
韩韵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不想按部就班地回星城,或者留在京里的部委。我想到县里去,到基层去锻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显然这个请求有些出乎韩厉的意料。
“去县里?小韵,你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基层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艰苦得多。”
“爸,我不是一时冲动。”
韩韵语气诚恳,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冷静,
“正是因为知道复杂和艰苦,我才更想去。在街道办的工作让我接触到了基层,但还不够。
我想真正独当一面,去面对一个县域范围内经济发展、
社会治理、民生保障等方方面面的挑战。只有经历过这样的锤炼,
才能从根本上提升自己的能力,未来才能承担更重的责任。
我不想永远活在家族的羽翼下,做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干部。”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但更加恳切:
“而且...这次在党校,我看到很多优秀的同学,比如李南,
他回去就要直接到县里任职了。他能做到的,我觉得我也应该去尝试,去经历。
爸,请您支持我,给我这个机会。我相信,这对我的成长至关重要。”
韩韵没有明说这个决定很大程度上是受李南的触动和激励,
但她话语中透露出的那种见贤思齐、渴望真刀真枪干一番事业的决心,
清晰地传递给了电话那头的父亲。韩厉在官场沉浮多年,
深知基层经历对干部成长的重要性。他原本或许有更“稳妥”的安排,
但听到女儿如此清晰、坚定且有见地的请求,心中在惊讶之余,也涌起一股欣慰。
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和追求,这无疑是好事。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韩厉沉稳而带着一丝赞许的声音:
“你能这么想,爸爸很欣慰。基层确实是最能锻炼人的地方。
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跟你爷爷详细谈谈,看看哪个地方、什么岗位更适合你。
既然你有这个决心,家里会支持你的。”
听到父亲的话,韩韵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充满期待的笑容:
“谢谢爸!”
挂断电话,韩韵望着京城璀璨的灯火,感觉前方的道路从未如此清晰过。
李南的任职,像一块投入她心湖的石头,激起的涟漪,
最终推动她做出了一个可能改变她未来轨迹的重要决定。
一场奔赴基层、各自努力的征程,即将在两位优秀的年轻人面前展开。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左右,京城西站偌大的广场上人来人往,
空气中弥漫着旅人特有的匆忙与离别的气息。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斜挂着,
带来些许暖意,却难以驱散北风带来的凛冽。李南提着简洁的行李箱,
提前来到了约定的进站口附近。他刚站定没多久,就听到一个清亮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李南!”
他循声望去,只见韩韵正站在几米开外,微笑着朝他招手。
她今天穿了一件修身的米白色长款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羊绒围巾,
乌黑的长发自然地披散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妆,既不失干练,
又比平时在党校时多了几分柔美。她身边同样放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显然也是轻装简行。李南快步走了过去,露出一丝笑容:
“韩主任,你很准时。”
“跟你李大局长约好了,怎么能迟到?”
韩韵俏皮地回了一句,语气轻松,随即看了看他手中的行李,
“就这些?看来李副县长是准备轻装上阵,大干一场了。”
“基层工作,务实为上。”
李南笑了笑,很自然地伸出手,
“我帮你拿吧?”
“不用,我自己可以。”
韩韵摇摇头,但还是将行李箱的拉杆递给了李南,自己则背着一个小巧的女士皮包。
两人并肩朝着灯火通明的进站大厅走去。
第394章 软卧包厢
通过安检,进入候车大厅,距离他们的列车检票还有一段时间。
两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座位坐下,看着周围南来北往的旅客,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三个月的同窗时光如电影画面般在脑海中闪回,此刻即将分别,各奔前程,
心中难免有些感慨。
“没想到三个月过得这么快。”
韩韵轻声打破沉默。
“是啊,”
李南点头,
“学到了很多,也认识了很多人,包括...你们。”
他特意用了“你们”,将界限维持在同学和朋友的范围。韩韵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但很快恢复如常,笑道:
“以后就是李副县长了,回了临海,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同学。”
“怎么会。”
李南诚恳地说,
“随时欢迎各位老哥,还有韩主任你来指导工作。”
广播里开始通知他们车次的检票信息。两人起身,随着人流通过检票口,走上站台。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火车特有的金属与机油气味扑面而来。
找到对应的软卧车厢,列车员验票后,两人踏入了温暖的车厢内部。
软卧包厢空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左右各上下两个铺位,中间是一张小桌。
韩韵订的两张票是相邻的下铺,这既方便交流,也保持了适当的独立空间。
李南将两人的行李稳妥地放在行李架上,动作利落。韩韵则脱下了厚重的羽绒服,
露出里面贴身的浅色毛衣,更显身姿窈窕。她将围巾和大衣仔细地挂在壁钩上,
然后在小桌的一侧坐了下来。李南在她对面坐下,车窗外的站台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要将近十五个小时呢,”
韩韵看了看窗外缓缓启动的站台,
“路上可以好好聊聊,正好我也有一些关于基层工作的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互相学习。”
李南温和地回应。列车缓缓加速,驶离了站台,将繁华喧嚣的京城一点点甩在身后。
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如同这趟归途的伴奏。
在这个相对封闭、即将共度漫漫长夜的小小空间里,两人之间的关系,
似乎也随着列车的行进,进入了一个微妙而崭新的阶段。前方的路还很长,
而这段旅程,或许只是他们故事中的一个插曲,也或许,是另一段未知的序章。
列车平稳地行驶在华北大地上,窗外的景色已从城市的灯火变为笼罩在暮色下的旷野和偶尔闪过的村庄灯光。
广播提示,列车已经驶过了第一站。六点刚过,韩韵便邀请李南一起去餐车用晚餐。
当他们离开包厢时,李南注意到这个四铺位的软卧包厢依旧只有他们两人,
并没有新的乘客进来。他心下有些疑惑,但并未多问。
来到餐车,找了个靠窗的安静卡座坐下。穿着制服的餐车服务员递上菜单。
韩韵很自然地接过,点了三菜一汤:一份红烧带鱼,一份清炒时蔬,一份栗子烧鸡块,
外加一个番茄蛋花汤,都是家常口味,但在这行进中的列车上,已算丰盛。
点完菜,韩韵才仿佛不经意地解答了李南心中的那点疑惑,她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地说:
“这趟车人不多,我看我们这个包厢另外两个铺位一直空着,倒也清静。”
她轻描淡写,并没有提及是自己让人直接将整个包厢的四张票都买了下来,
只为确保这十五小时的旅程,能有一个不被打扰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
李南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他看着对面神色自若的韩韵,
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也有一种被特殊对待的、微妙的压力。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附和道:
“嗯,是挺清静的,难得。”
饭菜很快上来,热气腾腾,驱散了旅途的些许疲惫。两人边吃边聊。话题先从工作开始。
第395章 直男癌
韩韵很认真地请教李南关于县域工作的重点和可能遇到的挑战,
李南结合自己在定城分局的经验和对汉川情况的初步了解,坦诚地分享了自己的看法:
“县里工作千头万绪,但核心还是发展和稳定。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是根本,
维护稳定、确保安全是底线。作为副县长,尤其是兼着公安局长,
更需要平衡好两者的关系。不能为了发展忽视安全和公平,也不能为了稳定就畏手畏脚。
关键是要找到结合点,比如优化营商环境本身就是公安服务发展的体现。”
韩韵听得十分专注,不时提出一些问题,两人交流得很深入。
不知不觉,话题也从工作延伸到了更生活化的方面。韩韵问起李南在德市的生活,
问他平时有什么爱好减压。李南坦言工作忙碌,闲暇时更喜欢安静地看看书,
或者锻炼一下身体。他也礼貌地问了韩韵类似的问题。韩韵笑了笑,
说自己的生活在别人看来可能有些“单调”,除了工作,就是参加一些必要的社交,
或者陪陪家人。
“有时候也挺羡慕你能在基层,虽然累,但感觉更充实,更...接地气。”
她的话语里流露出一丝对另一种生活状态的向往。这顿晚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服务员拿来账单时,李南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非常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
干脆利落地结了账。
“说好我请你的。”
韩韵微微蹙眉,她本想做东。李南笑了笑,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一顿便饭而已,哪里需要分那么清楚。下次有机会,你再请回来。”
他这个举动,既保持了绅士风度,也在无形中维持着一种平等的、
不轻易接受过于特殊关照的边界感。返回包厢的路上,列车轻微地摇晃着。
软卧车厢的走廊安静而私密。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消化着刚才的交谈和这微妙的气氛。
回到包厢,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偶尔对面列车驶过时划过的流光。
这趟旅程,因为韩韵的刻意安排和李南有分寸的应对,显得格外不同。
他们各自在铺位上坐下,或许都在思考......夜色渐深,列车在有节奏的晃动中稳健前行。
软卧包厢里只亮着阅读灯,晕开一小片温暖的光域。韩韵靠在铺位上,
手里拿着党校的学习笔记,目光却似乎并未完全聚焦在字句上。
她的余光能瞥见对面下铺的李南,他正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而轻柔地敲击着,嘴角不时牵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那种神情,韩韵在党校从未见过。而李南昨天就已将行程告知了苏荃儿,
苏荃儿也明确表示会亲自到星城火车站接他。对于李南与韩韵同乘一事,
李南并未隐瞒,苏荃儿在信息中大方地回复:
“知道了,到时候记得介绍你这位优秀的同学给我认识哦。”
时间悄然流逝,车厢内愈发安静。韩韵终于合上了其实没看进去几页的笔记,
仿佛随口问道:
“这么晚了,还在忙工作?看你发信息发了很久。”
李南抬起头,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铺位上,笑了笑,坦然道:
“不是工作。是跟我女朋友发信息。”
“哦?”
韩韵看似来了兴趣,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平常,
“之前只听你说有女朋友,还没听你仔细说过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哪里高就?”
她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有些逾越,但强烈的好奇心还是驱使她问出了口。
李南并未觉得被冒犯,既然韩韵问起,他觉得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便语气平和地介绍道:
“她叫苏荃儿,在德市新区的检察院工作。”
“苏荃儿?”
韩韵在脑海中快速过滤着这个名字,暂时没有特别印象。她继续追问,
带着一种社交式的闲聊口吻:
“名字很好听。那她父母是做什么的?也在德市吗?”
这个问题,已经触及了更私人的领域。李南看了韩韵一眼,依旧选择了坦诚,
但信息给得有所保留,只说了大致方向:
“她母亲在临海第一人民医院工作,是位医生。她父亲...在省政府工作。”
“省政府?苏姓...”
韩韵的思维何其敏锐,几乎是瞬间,一个名字如同电光石火般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第396章 到家了
临海省省委常委、副省长兼政法委书记,不正是姓苏,名叫苏建民吗?
年龄、职务、姓氏,完全对得上!她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甚至忘了维持表面的平静,脱口而出,带着求证的语气:
“她父亲...难道是苏建民苏省长?”
李南看着韩韵瞬间了然的表情,知道她已经猜到了。他并不意外,
以韩韵的家世和背景,对全国范围内同级别官员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保持着平静的表情,默认了这个事实。
包厢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车轮与铁轨的“哐当”声显得格外清晰。
韩韵的心绪在这一刻复杂难言。她终于明白了李南之前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和底气从何而来,
不仅仅源于他自身的能力,背后还有苏建民这样的封疆大吏作为准岳父。
苏荃儿自身的优秀,加上如此显赫的家庭背景,
让韩韵瞬间感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之前或许还存有一丝自己家世可能带来的优势想法,此刻在“苏建民女儿”这个身份面前,
似乎变得不再那么特殊。她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
只是这笑容里多少带了些许复杂的意味,轻声道:
“原来是这样...苏省长我听说过,是位很有能力的领导。苏检察官一定也非常优秀。”
李南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他知道韩韵已经得到了她想知道的,
也明白这层关系的揭示,或许会让两人之间原本就微妙的关系,变得更加清晰,
也更具距离感。夜色更深,对话结束后,两人各自躺下,却未必都能立刻入睡。
火车依旧载着他们,以及各自的心事,向着南方疾驰。韩韵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之前那个去县里锻炼的决定,此刻变得更加坚定——她需要凭借自己的能力,
走出一条不依靠家族光环,也无需在他人背景前感到失色的路。
而李南,则想着很快就能见到苏荃儿,对新岗位的期待和对恋人的思念交织在一起。
经过近十五个小时的长途运行,列车终于在傍晚六点许,缓缓驶入了星城火车站。
月台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熟悉的南方潮湿空气透过车窗缝隙渗入,带着归家的气息。
李南依旧很自然地帮韩韵拖着那个稍大的行李箱,两人随着人流走向出站口。
韩韵稍稍落后半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南挺拔的背影上,
这三个月的点滴和昨夜车厢里的对话在心间萦绕,
让她对这段即将结束的同行旅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出站口外,接站的人群熙熙攘攘。苏荃儿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杏色大衣,
身姿窈窕地站在显眼处,目光在涌出的人流中急切地搜寻着。
当看到李南的身影时,她脸上立刻绽放出明亮动人的笑容,但下一秒,
这笑容几不可察地微微凝滞了一下。她看到了走在李南身旁的韩韵。
那个女子,身材高挑,气质出众,即使是经过长途旅行,依旧保持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她与李南并肩而行,虽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但两人之间那种经由三个月同窗和特殊旅程培养出的无形默契,
以及在外人看来颇为登对的外形,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苏荃儿的心尖。
一丝混合着惊讶、比较和本能不适的酸涩感,如同投入静水的小石子,
在她心中漾开了一圈微澜。
“她就是韩韵...”
苏荃儿想,
“果然和想象中一样优秀,甚至...更耀眼。”
看到李南帮她拖着行李,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让苏荃儿的心微微收紧。
然而,这丝不适仅仅存在了一瞬间。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将这点情绪压了下去。
她了解李南,信任他们之间历经考验的感情,更相信李南的人品。
他既然能坦然告知同行,便意味着心中坦荡。自己若是流露出丝毫芥蒂,
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了。她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婉而自信,主动迎了上去。
李南也看到了苏荃儿,眼睛一亮,加快步伐走出,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
给了她一个结实而温暖的拥抱。
第397章 两女见面
这个拥抱自然而充满力度,瞬间驱散了苏荃儿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路上辛苦了吧?”
苏荃儿在他怀里轻声问,语气里满是关切。
“还好。”
李南松开她,但手仍自然地揽着她的腰,然后侧身,正式为两位女性介绍:
“荃儿,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党校的同学,韩韵韩主任。
韩主任,这是我女朋友,苏荃儿。”
“韩主任,你好,常听李南提起你,说你在党校非常优秀。”
苏荃儿率先伸出手,落落大方,笑容得体,既表达了友好,也不着痕迹地宣示了主权。
韩韵也立刻伸出手与苏荃儿相握,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
“苏检察官,你好。李南过奖了,他才是我们班最优秀的学员。”
她的目光快速而细致地掠过苏荃儿,近距离看去,苏荃儿容貌清丽,
气质温婉中带着检察官员特有的干练,眼神清澈而坦诚,
确实是一个极易让人产生好感的女子。韩韵心中那点微妙的比较之心,
在苏荃儿落落大方的态度面前,反而化作了些许复杂的欣赏,
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黯然。
“都这个点了,你们肯定也饿了,要不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
苏荃儿热情地发出邀请,姿态做得十足。韩韵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微笑着婉拒,
语气礼貌而疏离:
“谢谢苏检察官的好意,心领了。不过单位那边已经安排人来接我了,
估计已经在等着了,不好让人久等。”
她说着,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出站口的某个方向。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也巧妙地避免了三人首次见面的潜在尴尬。她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情绪,
也需要维持自己的骄傲。
“那真是太遗憾了,下次有机会再聚。”
苏荃儿表示理解。
“好的,一定。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韩韵从李南手中接过自己的行李箱拉杆,对两人点头致意,
“李南,苏检察官,再见。”
“再见,路上小心。”
李南说道。苏荃儿也微笑着挥手道别。看着韩韵拖着行李箱,
身姿挺直、头也不回地汇入人流,走向另一个方向,苏荃儿轻轻挽住了李南的胳膊,
将头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仿佛一种无声的依赖和确认。
李南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侧头对她温柔地笑了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而对韩韵而言,转身的刹那,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她不需要回头,
也能想象出身后方那对恋人相依的温馨画面。一种清晰的界限感涌上心头。
她加快脚步,走向单位派来接她的车,仿佛要将刚才那一幕,
连同心底那一丝不该有的涟漪,一同甩在身后。
黑色的蓝鸟轿车平稳地驶入戒备森严却静谧的省政府家属院,
最终停在了熟悉的三号小楼前。苏荃儿亲昵地挽着李南的胳膊,
两人一起走进灯火通明的家门。屋内暖意融融,饭菜的香气已经飘散出来。
正如苏荃儿所说,母亲钟琳早已准备好了一桌丰盛却又不失家常风味的晚餐。
让李南稍感意外的是,除了准岳父苏建民和准岳母钟琳外,苏建民的秘书高卓也在。
“伯父,伯母,高哥。”
李南连忙恭敬地打招呼。苏建民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指了指沙发:
“回来了?坐,路上还顺利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用手撑了下后腰,动作流畅,
并无之前那种因疼痛而产生的滞涩感。钟琳也笑着迎上来,关切地看着李南:
“小李辛苦了,快歇歇,马上就能吃饭了。”
她目光扫过女儿挽着李南胳膊的手,眼中满是欣慰。
高卓也站起身,微笑着向李南点头致意:
“李南。”
“爸,您的腰看着好利索了?”
苏荃儿注意到父亲刚才那个自然的动作,惊喜地问道。
第398章 李南对下一步的思路
提到这个,苏建民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钟琳也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感激:
“可不是嘛!多亏了那位曾游曾大夫!他来针灸了几次,又开了几服中药,
再加上我和小高严格按照他说的,轮流给你爸做按摩、热敷,这三个月坚持下来,
效果真是太好了!现在阴雨天基本不疼了,弯腰、久坐也比以前好太多!”
高卓也在一旁附和道:
“苏省长恢复得好,我们看着也高兴。曾大夫的医术确实高明,几针下去,
再配上那药方,真是立竿见影。”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曾游的医术和高卓、钟琳的悉心照料都夸了一遍,
客厅里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说笑间,大家移步餐厅落座。钟琳热情地给李南夹菜:
“小李,多吃点,这可是特意为你接风洗尘的。”
“谢谢伯母,您太客气了。”
李南连忙道谢。餐桌上气氛温馨,菜肴可口。几口热汤下肚,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后,
苏建民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李南这次党校之行的收获。
他放下汤匙,语气温和却带着长辈和上级特有的关切,问道:
“李南啊,这次去中央党校学习了三个月,感觉怎么样?
在思想理论和视野上,有哪些新的收获和感悟?”
李南放下筷子,坐姿端正,态度认真地回答道:
“伯父,这次学习收获非常大,可以说是受益匪浅。”
他语气诚恳,没有浮夸,
“系统地梳理和深化了对党的创新理论、当前宏观经济形势以及公共管理前沿理念的理解。
更重要的是,和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同学交流,
听到了很多来自基层和实践一线的鲜活案例与独到见解,极大地开阔了眼界和思路。
认识到自身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提升的地方。”
他提及了理论提升和同学交流,也谦逊地表达了继续学习的决心。
“嗯,”
苏建民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理论联系实际,博采众长,这是党校学习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听说你这期表现很突出,还拿到了优秀学员?”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消息显然已经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他这里。
李南谦逊地笑了笑:
“是组织上和老师同学们的认可和鼓励,我只是尽力完成了学习任务。”
他并没有在这个荣誉上多谈,更未提及严必行校长亲自颁奖和特别赞许等细节,
也绝口未提自己与张老的关系。他深知,张老孙子这个身份过于敏感,
在获得张老明确许可、以及在一个更为私密和正式的场合之前,
绝不适合在苏家这样的家庭餐桌上贸然提起。苏建民也没有深究,
话锋顺势一转,切入了更实际的问题:
“学习是为了更好地工作。组织上让你去汉川,担子不轻。
对下一步的工作,心里有什么初步的打算和考虑没有?”
这个问题是关键。李南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清晰而沉稳地说道:
“伯父,到了汉川,我的首要职责和工作重心,毫无疑问是抓好公安主业。”
他首先明确了定位,
“确保一方平安,维护社会稳定,这是底线,也是县公安局长的核心职责。
我会尽快熟悉汉川的治安状况和队伍情况,把‘定城模式’中一些行之有效的经验,
结合汉川的实际进行借鉴和优化,力争在打击犯罪、服务群众、提升警务效能上见到实效。”
他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更加审慎,继续说道:
“至于县政府班子的工作,以及可能存在的...一些地方上的人事或思路上的差异,”
他措辞非常谨慎,避免使用“争斗”这类敏感的词语,
“我的想法是,立足自身职责,聚焦发展大局。”
他进一步阐述道:
“我会把主要精力放在如何通过做好公安工作,来优化营商环境、保障重点项目、
服务民生改善上。用实实在在的工作成效来体现价值,支持县委县政府整体的工作部署。
对于工作以外的纷扰,我的态度是不参与、不议论、不站队,
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工作的独立性。我相信,只要出于公心,
把精力都用在为汉川老百姓办实事、为汉川发展出实力上,
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自然就能避免。”
这番话,既表达了扎根业务、干好本职的决心,
也委婉但清晰地表明了自己在复杂环境中力求超脱、专注实干的处世哲学。
没有锋芒毕露的野心,也没有明哲保身的退缩,体现了一种符合其年龄和位置的、
沉稳务实的政治智慧。苏建民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第399章 关怀
他拿起公筷,给李南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地说道:
“嗯,思路是清晰的,定位也是准确的。记住,无论在哪里,守土有责、守土尽责是根本。
把主业抓实,把屁股坐正,很多事情自然就顺了。好好干,汉川是个能锻炼人的地方。”
这番对话,既是一次家常的关心,也是一次隐形的考校和点拨。
李南的回答,显然让苏建民感到满意和放心。钟琳和苏荃儿听着两人的对话,
脸上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这顿接风宴,在关于未来工作的务实探讨中,
更增添了几分支持与期待。在苏建民对李南的工作思路表示了基本认可后,
坐在一旁一直安静倾听的高卓,在得到苏建民一个默许的眼神后,
也以过来人和兄长的身份,诚恳地向李南提点了几句。他说话很有分寸,语速平缓:
“李南,汉川县的情况,我因为工作关系,也有所耳闻。那里地处几市交界,
民风既有淳朴的一面,也难免有些历史遗留的复杂因素。县政府班子内部,
几位领导的工作风格和思路,可能也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他点到即止,没有具体说任何人任何事,但意思已经传达得很清楚——那里并非一潭清水,
需要小心应对。他继续道:
“你刚才说的‘立足本职,聚焦大局’的思路非常对。有时候,
‘有所为有所不为’本身就是一种智慧。先把公安这条线牢牢抓在手里,做出看得见的成绩,
站稳脚跟,比急于在其他方面表达观点更重要。遇到具体事情,多观察,多思考,
拿不准的,也可以...多向苏省长汇报请示。”
高卓这番话,既是对李南思路的肯定,也是基于自己对临海官场生态的深刻理解,
给出的非常务实且善意的提醒。李南听得十分认真,他知道这是高卓作为“前辈”的宝贵经验。
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真诚地对高卓说:
“高哥,谢谢你的指点,这番话让我受益匪浅,我心里更有底了。到了汉川,我一定谨记。”
这时,钟琳也开口了,她没有谈论任何工作上的具体问题,话语里全是长辈最朴素的关怀:
“小李啊,工作上的事你们男人多商量。我就一句话,在外面工作,一定要注意身体,
按时吃饭,遇到什么难处了,别自己硬扛着,及时跟家里说,跟你苏伯伯讲,啊?”
她眼神温和,语气里充满了对晚辈的疼惜,将“家”这个温暖的港湾清晰地展现在李南面前。
而苏荃儿,听着父亲、高卓和母亲的叮嘱,她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
而是用行动表达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她亲昵地挽紧了李南的胳膊,
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仰起脸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俏皮而骄傲的光芒,
声音清脆又带着一丝娇憨:
“爸,妈,高哥,你们就放心吧!李南啊,在分局能搞出‘定城模式’,
在党校能拿优秀学员,还能给京城交通出谋划策!我相信,不管把他放在汉川,
还是放在任何地方,他这颗金子啊,到哪里都能发光发亮,肯定能干得漂漂亮亮的!”
她的话语充满了对恋人能力的绝对自信和崇拜,瞬间冲淡了刚才话题中略显严肃的氛围,
也让李南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动力。他侧过头,与苏荃儿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顿接风宴,就在这样既有高层建瓴的指点,又有家庭温暖的关怀,
还有恋人无条件信任的融洽氛围中接近尾声。
第400章 今晚就住家里
晚餐结束后,秘书高卓又坐了一会儿,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他明天一早还要陪同苏建民参加一个重要会议。高卓离开后,苏建民对李南说道:
“李南,跟我到书房再坐坐。”
语气虽然平和,但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李南知道,这是准岳父要对自己进行更深入、
也可能是更私密的谈话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房门轻轻合上。
钟琳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转身便去客房忙碌起来,熟练地换上干净的床单被套,
又将洗漱用品一一摆放整齐,细心周到。书房里的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具体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可以想象,
苏建民必然是结合自己多年的从政经验和智慧,对李南即将面临的县域复杂局面、
班子相处之道、以及如何把握工作重心与分寸,给予了更高层面、也更直指核心的提点。
这既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也是上级对一名即将履新的年轻干部的殷切期望。
大约九点多钟,书房门打开。苏建民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他对李南说:
“时间不早了,客房你钟阿姨已经收拾好了,今晚就别折腾去招待所了,就住家里。
明天早上再和荃儿一起,开车回德市。”
这是来自家庭内部的正式接纳和认可,李南心中温暖,恭敬地答道:
“好的,伯父,让您和伯母费心了。”
是夜,李南住在了苏家三号楼的客房里。客房就在苏荃儿卧室的隔壁,仅一墙之隔。
洗漱过后,李南躺在舒适柔软的床上,虽然身体有些疲惫,
精神却因为白天的种种和与苏建民的长谈而有些亢奋。
就在这时,他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苏荃儿发来的信息:
“南瓜,睡了吗?随后一个俏皮的表情出现在手机屏幕。”
李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立刻回复:
“还没,刚躺下。你呢?”
“我也刚躺下,隔着墙壁都能感觉到某位新任副县长的激动心情哦!”
“哪有,主要是...在想某位检察官。”
随后李南附上一个微笑的表情。
“油嘴滑舌!快老实交代,我爸在书房跟你说了什么秘密指示?”
“苏省长高瞻远瞩,对我进行了深刻的思想教育和战略指导。具体内容嘛...属于机密!”
“切!跟我还保密!那...汉川听说有一种特色米糕很好吃,下次我去看你,你要带我去吃!”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不仅带你去吃米糕,还带你逛遍汉川的山山水水。”
“这还差不多...对了,客房被子够厚吗?晚上冷的话跟我说。”
“很暖和,谢谢领导关心。你也要盖好被子。如果你能......”
两人就这样,隔着薄薄的一堵墙,用手机信息你来我往,时而调侃,时而关心,
时而憧憬着不久后在汉川的见面。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话,
却充满了恋人之间琐碎而真实的甜蜜与牵挂。指尖在屏幕上跳跃,
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思念。夜渐深,信息发送的间隔越来越长,最终,苏荃儿发来一条:
“南瓜,我有点困了...晚安,吧唧啵。”
李南回复:
“晚安,荃儿。好梦。”
他放下手机,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又仿佛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
令他安心的细微呼吸声。在这个被完全接纳的“家”里,在爱人身旁,
李南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沉甸甸的责任感,缓缓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李南和苏荃儿便轻手轻脚地起床,
没有惊动还在休息的苏建民和钟琳。两人洗漱过后,便驾驶着那辆黑色蓝鸟,
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静谧的省政府家属院。
第401章 前往市委组织部
当然,车辆还是由李南来驾驶,车辆在清晨车流尚不算密集的道路上行驶得又快又稳,
充分展现了他过硬的驾驶技术和沉稳的性格。不到一个半小时,
车子便稳稳停在了德市公安局定城分局家属院的大门外。
“我到了,你开车慢点。”
李南对副驾的苏荃儿叮嘱道。
“知道啦,李副县长!快去吧,马局他们肯定等着呢。”
苏荃儿笑着回应,眼神中充满鼓励。她熟练地换到驾驶位,与李南挥手道别,
驾车前往新区检察院。李南提着行李,快步回到自己位于分局家属院的宿舍。
他迅速放下行李,换上了笔挺的冬季常服警服,
肩上的警衔和胸前的警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尽管即将赴任新的岗位,
但在正式离开前,他依然是定城分局的常务副局长,着装体现着对身份和单位的尊重。
整理好仪容,李南第一时间来到了局长马华的办公室,门敞开着,他敲了敲门。
哎呀!李南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马华一抬头,看见是李南,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用力握住李南的手,语气中充满了兴奋与感慨:
“恭喜啊,李南同志!不,现在该叫李书记了!哈哈哈!市委组织部的公示期昨天刚过,
正式文件已经下达了!汉川县政府党组成员、县公安局党委书记!
好家伙,这一步跨得漂亮!就等着县人大常委会通过了。”
马华的祝贺发自内心,虽然不舍得手下这员干将离开,但更多的是为李南的进步感到高兴。
“谢谢马局!全靠组织的培养和您的提携!”
李南立正,向马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态度依旧谦逊。
“好好好,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客气话。”
马华拍拍他的肩膀,
“手续方面,组织部的调令和介绍信已经转到市局了。按照程序,
你需要先去市委组织部干部科报到,办理相关的转接手续,领取介绍信......”
马华简要清晰地说明了流程。这种跨区县的副处级干部任命,
尤其是进入县政府班子并兼任重要局委一把手的情况,通常由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组织部负责具体的调动和任职手续。
“我明白了,马局。我这就去市委组织部。”
李南点头表示清楚。
“去吧!定城分局永远是你的娘家,以后到了汉川,有什么需要协调支持的,随时打招呼!”
马华再次用力握了握李南的手,
“到了新岗位,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是!谢谢马局!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您的期望!”
离开马华办公室,李南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他没有多做停留,径直驾车前往德市市委大院。来到市委大院,
向门卫出示证件并说明来意后,将车停好,径直走向组织部的办公楼层。
组织部所在的区域总是带着一种特有的肃静和秩序感。
他来到干部调配科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一位年轻的科员抬起头,询问道: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你好,我叫李南,来报到,办理前往汉川县任职的相关手续。”
李南平和地说明来意。那年轻科员一听到“李南”这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立刻露出了恍然、甚至带着一丝惊讶和恭敬的神色。他迅速站起身,
语气变得非常客气:
“啊!是李...李南同志!您好您好!请稍等,我马上带您去见我们科长!”
显然,“李南”这个名字在德市组织系统内部,早已不是一个陌生的符号。
关于他的任命,在之前的市委常委会上几乎毫无阻碍地通过,
其背后的原因早已在体制内小范围流传开来。是由市长窦天章亲自点名提出;
市委书记万江也对其印象深刻,那是源于苏建民调研和元恒建部长的视察;
市委副书记贺童章也听闻过其能力;
更不用说常务副市长秦浩在常委会上特意补充了,
其在中央党校得到经济学泰斗方大同赏识的耀眼表现。
这样一个由“三人小组”鼎力支持,且自身功绩卓着、背景得到高层关注的年轻干部,
其任命在组织部门看来,无疑是近期最重要的人事事项之一。
第402章 组织部长亲自送
年轻科员不敢怠慢,立刻将李南引到了干部一科科长的办公室。
科长是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十分干练的男同志。
他正在处理文件,听到敲门声和科员的低声汇报“科长,定城分局的李南来报到了”,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热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绕过办公桌迎了上来。
“李南同志!欢迎欢迎!早就等着你来了!我是一科的艾瑞麟。”
科长用力地和李南握手,话语中透着熟稔和重视,
“来来来,快请坐!”
他亲自给李南倒了杯热茶。
“谢谢艾科长。”
李南礼貌地接过,在沙发上坐下。
“手续都已经准备好了,”
艾瑞麟回到座位,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份早已备好的文件,语气利落,
“调令、介绍信,还有需要你本人确认签字的几张表格。这次任命,
市委领导们都非常关心和重视啊。”
他话里有话,点到即止,既表达了组织部门的效率,也含蓄地传达了上层对李南的关注。
他一边指导李南填写表格,一边仿佛不经意地感慨道:
“李南同志年轻有为,在定城的工作成绩有目共睹,这次在党校又表现突出,
连方老那样的人物都有关注,真是给我们德市干部争光了。
这次去汉川,岗位重要,责任也重大,是市委对你的信任和重托。”
李南填写着表格,谦逊地回应:
“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努力工怍,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所有手续办理得异常顺畅高效。艾瑞麟看着手中最后一份需要递交的文件,对李南说道:
“李南同志,关于你赴汉川上任的具体安排,请你稍等片刻,我需要向部领导请示一下。”
“好的,艾科长,您请便。”
李南点头应道。艾瑞麟拿着文件夹,快步来到了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任茂林的办公室外,
与任部长的秘书低声沟通后,敲门进入。
“任部长,”
艾瑞麟恭敬地汇报,
“定城分局的李南同志已经过来报到了,相关手续基本办理完毕。
关于送他去汉川上任的安排,想请您指示。”
任茂林部长抬起头,他对于李南这个名字以及其背后的分量自然知晓一二。
这次任命是市委主要领导重点关注的人事事项,李南本人更是带着中央党校优秀学员、
公安部认可的“定城模式”创立者、以及被经济学泰斗方大同关注等多重光环。
对于这样一位年轻且潜力巨大的干部,组织上给予足够的重视是必要的。
他沉吟片刻,转向自己的秘书问道:
“看一下我明天上午的日程。”
秘书迅速查看后汇报:
“部长,您明天上午九点半在市委有一个协调会,之前的时间暂时没有安排。”
任茂林闻言,当即对艾瑞麟指示道:
“这样,你通知李南,让他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准时到市委大楼楼下等候。
由我亲自送他去汉川上任。”
这个决定让艾瑞麟心中微凛,这体现了部里对李南的最高重视程度。他立刻应道:
“是,部长,我马上通知李南同志。”
任茂林想了想,又补充道:
“另外,按照惯例,跟市公安局那边也协调一下,让他们也安排一位负责同志一同前往。”
“明白。”
艾瑞麟领命后,轻轻退出了部长办公室。回到自己办公室,
艾瑞麟先是对等待的李南传达了任茂林部长的决定:
“李南同志,任部长对你非常关心,已经明确指示,明天上午九点,
由他亲自送你赴汉川上任。请你明天准时在市委楼下等候。”
李南虽然心中有所准备,但听到由市委常委、组织部长亲自护送,
还是感到了一份沉甸甸的重视与压力,他立刻郑重回应:
“是!感谢组织和任部长的关心,我明天一定准时到达!”
随后,艾瑞麟立刻联系了德市公安局政治部,传达了组织部方面的安排:
“......是的,任茂林部长明天上午将亲自送李南同志赴汉川上任,
请市局这边根据惯例,安排一位局领导陪同前往。”
市公安局接到组织部电话,尤其是听到是任茂林部长亲自送任,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政治部负责人立刻向局长齐亮汇报。齐亮局长略一思忖,便做出了决定。
第403章 传递的信号
于公,李南是公安系统走出去的干部,此次是高配副县长意义重大,
虽然行政职务还要等县人大通过才任命,但那基本上是一过场;
于私,他也想借此机会再次表达市局对李南的支持,并与组织部长同行沟通。
他当即表示:
“回复组织部,明天由我陪同任部长一起送李南同志上任。”
很快,消息反馈回艾瑞麟这里:
“艾科长,我们齐亮局长明天亲自陪同。”
艾瑞麟将这一消息也告知了李南。
由市委组织部长和市公安局长一位常委级或重要部门一把手亲自护送一位副处级干部上任,
这在德市的人事安排中,堪称极高规格。李南深知,
这背后既是组织对自己过往成绩和未来潜力的肯定,也蕴含着沉甸甸的期望。
他向艾瑞麟科长再次道谢后,便先行离开,为明天的重要行程做准备。
离开市委组织部大楼,李南没有在外多做停留,直接驱车返回了定城分局的宿舍。
关上门,这个小小的空间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他需要一点安静的时间来消化今天的一切,并与最重要的人分享这个关键节点的消息。
他首先拿出手机,拨通了苏荃儿的电话。
“荃儿,”
听到恋人熟悉的声音,李南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柔和,
“组织部的手续办完了,上任时间定下来了。”
“这么快?什么时候?”
苏荃儿关切地问。
“明天上午就走。”
李南说道,并将送行的规格告诉了她,
“是市委组织部的任茂林部长亲自送我去,另外,齐亮局长也会一同前往。”
电话那头的苏荃儿沉默了片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阵容的分量,
随即声音里充满了为他骄傲的喜悦:
“由任部长和齐局长一起送你?这规格可真高!这说明市委市政府对你特别重视!
南瓜,你真棒!”
她用了两人私下亲昵的称呼,
“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免得影响你。到了汉川,一切顺利,记得常给我打电话。”
“嗯,我知道。你照顾好自己。”
简单的几句话,却充满了彼此的信任与牵挂。结束与苏荃儿的通话后,
李南沉吟片刻,拨通了爷爷张老家的电话。电话很快被接通,
李云龙知道是李南后赶紧把电话递给了张老。
“爷爷,是我,李南。”
“嗯,手续都办妥了?”
张老问道。
“都办好了。明天上午就去汉川报到。”
李南顿了顿,特意补充道,
“组织部那边安排的是,由任茂林部长亲自送我过去,市局的齐局长也一同陪同。”
电话那头,张老听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虽然李南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爷爷气息的变化。张老在电话那头不住地点头,缓缓说道:
“由组织部长亲自送任,还有公安局长作陪。好,好啊。这个规格,
说明德市的领导们对你很看重,这也是对你过去成绩的肯定。
他们这是在为你铺路,也是在给汉川的同志传递明确的信号。”
张老的话语带着深意,他接着交代道:
“到了新的岗位,记住我之前跟你说的话。姿态要低,调查要细,决策要准。
多看、多听、多思考,不要急于烧‘三把火’。先把情况摸透,把队伍带稳。
遇到难处,多依靠组织,也多运用你自己的智慧。另外人大那边也稍稍关注一下,
不过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也不会在这方面出问题的。”
“我记住了,爷爷。您放心。”
李南恭敬地回答。结束与爷爷的通话,李南握着手机,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他想了想,觉得于情于理,还是应该再给苏建民打个电话告知一声。
虽然苏建民可能已经从其他渠道知道了消息,但自己主动汇报,是一种尊重。
他再次拨通电话,向苏建民汇报了同样的内容:
明天赴任,由任茂林部长和齐亮局长亲自护送。
第404章 与齐亮的交流
苏建民在电话里的反应与张老惊人地相似,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沉稳:
“嗯,任部长和齐局长一起送你,这个安排很好,体现了市委市政府对你的支持和期待。
这说明你的能力和潜力得到了广泛的认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叮嘱,与张老的关怀角度略有不同,更侧重于工作层面:
“到了汉川,尽快进入角色。副县长和公安局长两个担子一肩挑,要把握好平衡。
既要抓好公安主业,确保一方平安,也要站在县政府班子的高度思考问题,
积极参与全局工作。要团结同志,也要坚持原则。有什么情况,及时沟通。”
“是,伯父,您的教诲我记下了。”
李南认真回应。连续三个电话打完,李南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来自恋人、家族长辈和准岳父亦是上级领导的肯定与支持,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
让他对即将到来的挑战充满了信心。他不再多想,开始安静地整理行李,
准备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明天那个标志着新征程正式开启的、不同寻常的送任之旅。
元月的德市,清晨总是被一种浸入骨髓的湿冷包裹着。天色未全亮,
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水汽,呼吸间带出团团白雾。李南依然保持着在部队养成的习惯,
在天光微熹时便起床,进行了约一个小时的晨练。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肺叶,
却也让他头脑格外清醒,精神振奋。回到宿舍,用冷水洗漱完毕,他换上了笔挺的冬常服,
肩章和警号一丝不苟。镜中的他,面容坚毅,眼神沉稳。他没有在分局食堂吃早餐,
而是步行到家属院附近一家相熟的早餐店。店里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
他点了一大碗特色的汤粉,热辣鲜香的汤汁下肚,瞬间驱散了身体的最后一丝寒意,
也补充了晨练消耗的体力。这是熟悉的味道,也是离开德市市区前,
对这座城市一种朴素的告别。八点二十,他打了一辆出租车离开定城分局,驶向市委。
清晨的交通尚算通畅,八点四十分,出租车便稳稳停在了庄严肃穆的市委大楼门口。
约莫十分钟后,一辆挂着德市“o”牌一号警车的黑色轿车驶来,精准地停在了市委楼下,
正好离着李南不远。车门打开,德市公安局局长齐亮迈步下车,他同样身着冬季警服,
肩上的警监警衔彰显着其身份。李南立刻快步上前,在齐亮面前立正,
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齐局!”
齐亮回礼,脸上带着温和而又复杂的笑容,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南,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精神头不错!看来是准备好大干一场了。”
他语气随和,随即压低了少许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李南啊,这次去汉川,担子不轻啊。不过这也是组织对你能力的信任和考验。
这县政府党组成员和县公安局党委书记的任命已经下去了,
副县长和公安局长的正式任命还需要走人大的程序,但这只是一个过程。”
他话锋微转,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和期许:
“以你的能力和这次党校学习的表现,再加上上面的重视,
未来恐怕不会仅仅局限于公安这条线。这次任命,或许就是你走向更广阔天地的起点。
好好把握!”
齐亮这番话,既是作为老领导的鼓励,也隐约透露出对李南未来可能脱离公安系统、
迈向更高层级综合管理岗位的判断,这是一种提前的示好和善意的提醒。
即便他身为市局局长,面对这样一个潜力无限的年轻干部,维系良好的关系也至关重要。
“谢谢齐局长的鼓励和指点!我一定努力,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您的期望!”
李南诚恳地回应。就在两人交谈之际,市委大楼的玻璃旋转门转动,
市委常委、组织部长任茂林在其秘书的陪同下,步伐沉稳地走了出来。
第405章 组织部长的交代
时间刚好是八点五十九分,距离约定的九点还差一分钟。
任茂林目光扫过门口等候的齐亮和李南,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点了点头:
“都到了?那就出发吧。”
就在李南准备跟随齐亮局长登上警车时,任茂林部长却开口叫住了他:
“李南同志,你坐我的车吧,路上有些情况再跟你聊聊。”
“是,任部长!”
李南立刻应道,随即向齐亮局长点头致意,然后快步走到任茂林部长的黑色帕萨特旁,
秘书已经为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李南欠身坐了进去,与任茂林并排而坐。
车队缓缓驶离市委大院,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车内空间宽敞而静谧,
气氛却带着一种正式的凝重。任茂林靠在座椅上,目光平视前方,
语气平和却分量十足地开口:
“李南啊,这次让你到汉川,是市委经过慎重考虑的决定。你的能力,
尤其是在公安战线的魄力和成绩,领导们都看在眼里。但是,”
他话锋一转,侧头看了李南一眼,
“县里的工作,和你之前在部队、在分局,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李南坐姿端正,认真倾听:
“请任部长指示。”
“在部队和公安,讲究的是令行禁止,执行性强,目标相对单一。
但在县里,尤其是在县政府班子里,”
任茂林缓缓说道,
“你需要面对的是综合性的治理问题。经济发展、民生保障、社会稳定、生态环保...
方方面面都要统筹考虑。作为副政府党组成员,你不仅要管好公安这条线,
更要有全局视野,要懂得如何与其他部门协调配合,
要善于在复杂的利益格局和人际关系中寻找最大公约数。”
他语重心长地提醒:
“角色要转变过来。不能再是单纯的‘指挥员’或‘战斗员’,更要学会做‘协调员’和‘服务员’。
处理问题要多想几步,考虑到各方面的反应和影响。尤其是在班子内部,
要尊重老同志,团结协作,既要坚持原则,也要讲究方法。”
李南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他知道这是组织部长在传授宝贵的经验:
“我明白,任部长。我一定尽快适应新角色,努力提升综合能力。”
任茂林点了点头,对李南的态度表示满意。他接着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
也让李南对即将面对的局面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汉川县委那边,对你们的到来非常重视。我们出发前,他们已经接到通知。
县委常委班子所有成员,此刻应该都已经在县委办公楼,等候迎接了。”
他随口报出了汉川县主要领导的名单,如同报菜名一般熟练,
显示出对下属区县情况的谙熟:
“县委书记赖苍生,县长梅小天,副书记曾启明,常务副县长高培安,
纪委书记周淮安,组织部长吴春林,宣传部长孙笑笑,统战部长郭磊,
政法委书记秦五铭,人武部长杨广...常委班子悉数到场,可以说是给足了面子,
也给足了压力。”
这个阵容,几乎是汉川县最高权力核心的全体出动。
由市委组织部长和市公安局长亲自送一名副处级干部上任,
这个信号足以让整个汉川官场震动,也迫使县委常委们必须表现出最高的重视程度。
任茂林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南:
“这个阵仗,你心里要有数。既体现了市委的权威和对你的支持,
也意味着你从踏进汉川县委大门的那一刻起,就会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解读。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今天的见面,很重要。”
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最后的战前动员。李南深吸一口气,目光更加坚定:
“谢谢任部长提醒,我准备好了。”
车辆在县道上平稳疾驰,载着李南驶向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与机遇的舞台。
第406章 送任之旅
果然,当由市委组织部帕萨特和市局一号警车组成的车队,
在九点四十分许平稳地驶入汉川县委县政府大院时,那栋略显陈旧的五层办公楼前,
已经黑压压地站了数十人。除了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孙笑笑,
穿着一件略显亮色的玫红色羽绒服外,其余男性领导,从县委书记赖苍生、
县长梅小天往下,清一色穿着深色——藏青、黑色或深灰——的棉袄或羽绒服,
整齐划一地站在冬日清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了一种无声却极具分量的迎接阵势。
他们的秘书或工作人员则自觉地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车队停稳。
秘书率先下车,为任茂林打开车门。任茂林整理了一下深色夹克的衣领,
面容沉静地迈步下车。几乎同时,另一侧车门的李南,以及后面警车上的齐亮局长,
也相继下车。就在任茂林脚落地的一瞬间,以县委书记赖苍生为首,
汉川县委常委班子全体成员面带热情而不失矜持的笑容,步伐一致地迎了上来。
这一步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恭敬,又不显得过于急切。
“任部长!齐局长!欢迎,欢迎两位领导莅临汉川指导工作!”
赖苍生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微胖,声音洪亮,双手紧紧握住任茂林伸出的右手,
用力摇晃了两下,然后又迅速与齐亮握手。他的笑容堆满脸上,
眼神却锐利地扫过紧跟在任茂林侧后方的李南。
“赖书记,梅县长,各位常委同志,都在啊。天气这么冷,让大家久等了。”
任茂林脸上露出程式化却又不失亲切的笑容,与迎上来的赖苍生、梅小天等人逐一握手。
齐亮也在一旁与相熟的常委,尤其是政法委书记秦五铭,寒暄着。
简单的迎接和寒暄后,赖苍生侧身,目光正式落在李南身上,笑容更盛了几分,
但语气拿捏得极其精准,既热情又符合组织程序:
“这位,一定就是李南同志了吧?”
他向李南伸出手。李南立即上前一步,身体微躬,双手握住赖苍生伸来的手,
态度恭敬而不卑微:
“赖书记,您好!我是李南。初来乍到,以后还请赖书记和各位领导多批评、多指教!”
他的声音清朗,姿态端正,瞬间给在场众人留下了一个沉稳谦逊的第一印象。
“哈哈,好,好!李南同志年轻有为,你的大名,我们可是如雷贯耳啊!”
赖苍生用力握了握李南的手,随即转向任茂林和全体常委,声音提高了一些,
既是介绍,也是定调,
“同志们,这位就是市委给我们汉川派来的精兵强将,李南同志!
根据市委决定,李南同志任我们汉川县人民政府党组成员,县公安局党委书记!”
他特意强调了“县政府党组成员”和“县公安局党委书记”这两个现任职务,
对于需要人大任命的“副县长”和需履行相关程序的“公安局长”则暂未提及,用词极为规范。
话音刚落,现场立刻响起一阵恰到好处的、热烈的掌声。
掌声中,赖苍生开始为李南一一引见在场的县委常委。这个过程井然有序,
严格按照班子排名。
“李南同志,这位是县委副书记、县长梅小天同志。”
梅小天身材高瘦,戴着眼镜,显得很斯文,他微笑着与李南握手:
“欢迎李南同志,汉川正值用人之际,期待你的加入。”
“梅县长好,我一定在县政府党组的领导下,努力做好工作。”
李南回应得体的同时,也微妙地强调了在县政府这边的归属感。
“这位是县委副书记曾启明同志。”
“曾书记好。”
“这位是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高培安同志。”
高培安看起来四十多岁,眼神精明,握手时力度很大,
“李南同志,以后县政府这边,我们就是搭档了。”
“高县长好,您是老大哥,我要多向您学习。”
李南谦逊道。接着是纪委书记周淮安,组织部长吴春林,宣传部长孙笑笑。
孙笑笑笑着说了句“欢迎,以后宣传系统也还需要李南同志多支持”,
统战部长郭磊,政法委书记秦五铭——秦五铭握着李南的手,语气带着公安系统特有的直接:
“李南同志,公安这条线就交给你了,压力不小,但有你在‘定城’的经验,我们都有信心!”
最后是人武部长杨广。李南与每一位常委握手、简短寒暄,态度始终不卑不亢,
既表达了尊重,也保持了自己的气场。
第407章 见面仪式
他的目光专注,能准确叫出对方的姓氏和职务,显示出充分的准备和用心。
任茂林和齐亮在一旁微微点头,对李南这开场的表现颇为满意。
这个年轻人,确实沉得住气,场面上的功夫也到位。简单的见面仪式结束后,
赖苍生侧身抬手,恭敬地对任茂林和齐亮说道:
“任部长,齐局长,楼上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请两位领导和李南同志移步,
我们县委常委班子,正式欢迎李南同志的到任。”
一行人簇拥着任茂林、齐亮和李南,浩浩荡荡却又秩序井然地走进了县委办公楼。
楼道里,早有工作人员提前肃立等候。这场规格极高、程序严谨的迎接,
清晰地传递出汉川县委对李南到来的高度重视,也预示着李南的汉川生涯,
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一个不寻常的起点上,聚焦了所有的目光与期待。
一行人簇拥着上了三楼,走进一间挂着“县委常委会议室”铭牌的房间。
会议室宽敞明亮,椭圆形的会议桌擦得一尘不染,
桌面上已经摆放好了席位卡和热气腾腾的茶杯。座位安排显然经过精心设计,
主位空缺,任茂林和齐亮被安排在靠近主位的右侧首位和次位,
左侧则依次是赖苍生、梅小天等汉川县委常委。李南的席位卡被安排在任茂林的下手边,
正对着对面的汉川县委副书记曾启明。大家按照席位卡无声而迅速地落座,
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再次确认茶水后,退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了记录本。
县委书记赖苍生轻咳一声,主持会议开始。他脸上带着庄重而热情的笑容,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现在开会。首先,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衷心感谢市委组织部任部长、
市公安局齐局长在百忙之中专程送李南同志到我们汉川来工作!
这充分体现了市委、市政府和上级公安机关对我们汉川领导班子建设和政法工作的高度重视和亲切关怀!”
掌声热烈响起,恰到好处。赖苍生接着说道:
“根据市委决定,李南同志担任华夏汉川县人民政府党组成员、汉川县公安局党委书记。
今天,我们县委常委班子全体成员都在这里,举行一个简短的见面会,
一是欢迎李南同志正式加入我们汉川这个大家庭,
二是请任部长和齐局长为我们作重要指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任茂林:
“下面,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任部长讲话!”
任茂林微微颔首,双手虚按了一下,待掌声停歇,他用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开口道:
“苍生同志,小天同志,各位汉川县委的同志们。今天我和齐亮同志受市委委托,
送李南同志来汉川报到。首先,我代表市委组织部,对汉川县委班子讲政治、
顾大局,坚决拥护市委决定,表示肯定。”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位常委脸上都有短暂停留,最后落在李南身上。
“李南同志的情况,想必大家也有所了解。该同志政治坚定,年轻有为,
经历过多岗位锻炼,尤其是在公安战线,在定城分局常务副局长任上,
勇于创新,敢于担当,主导创建的‘定城模式’得到了公安部和省厅的充分肯定,
为维护社会稳定、服务经济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
在刚刚结束的中央党校中青班培训中,表现优异,被评为优秀学员,
展现了很强的学习能力和理论联系实际的水平。”
这番介绍,既肯定了李南过去的成绩,也点明了他此次学习的背景,信息量十足。
“市委认为,”
任茂林语气加重,
“李南同志担任汉川县人民政府党组成员、县公安局党委书记,是合适的,
是有利于加强汉川领导班子力量,特别是加强公安工作和政法队伍建设的重要决策。
希望李南同志能够尽快转变角色,融入汉川,在县委的集体领导下,
与县政府班子同志,特别是与培安同志、五铭同志密切配合,
团结带领全县广大公安干警,恪尽职守,不辱使命,
为汉川的平安稳定和高质量发展保驾护航,做出新的更大贡献!”
他的讲话高屋建瓴,既明确了李南的职责,也划定了工作关系和协作范围。
第408章 李南的讲话
任茂林讲完,赖苍生立刻接上:
“非常感谢任部长的重要讲话和对我们的工作要求,我们一定认真学习领会,坚决贯彻落实。”
他随即看向李南,语气温和而正式:
“下面,请李南同志作个表态发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南身上。李南站起身,先向任茂林、齐亮方向微微鞠躬,
然后又转向赖苍生及全体常委方向鞠躬,这才坐下,对着面前的话筒,
声音清晰沉稳,不疾不徐:
“尊敬的任部长、齐局长,赖书记、梅县长,各位领导、同志们:
衷心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和培养,感谢市委决定让我来到汉川这片热土工作,
我坚决拥护、坚决服从组织决定。能够加入汉川县委、县政府领导班子这个优秀的集体,
我深感荣幸,也深知责任重大、使命光荣。”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
“汉川县历史悠久,人杰地灵,近年来在县委的坚强领导下,
经济社会发展取得了显着成就,能有机会为汉川的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是我人生中宝贵的机遇。对于新的岗位,我是一个新兵,很多情况需要学习,
很多工作亟待熟悉。在此,我郑重表态:”
“第一,坚定政治立场,绝对忠诚。我将始终坚持党的绝对领导,
在思想上政治上行动上同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坚决维护县委的权威,
认真执行县委的各项决策部署,确保政令警令畅通。”
“第二,迅速转变角色,勤勉履职。我将尽快熟悉县情、局情,深入基层调查研究,
虚心向各位老领导、老同志学习,向实践学习,向群众学习。
在县委和市局党委的领导下,紧紧依靠县政府党组和局党委班子的集体智慧,
团结带领全局干警,全力以赴抓好公安主业,维护社会稳定,保障人民安宁,服务发展大局。”
“第三,严守纪律规矩,清正廉洁。我将时刻绷紧纪律这根弦,
严格遵守廉洁从政各项规定,管住自己,带好队伍,清白做人,干净做事,
自觉接受组织和群众的监督。”
“各位领导,从今天起,我就是汉川的一员了。我恳请各位领导在今后的工作中多批评、
多指点、多帮助。我一定以只争朝夕的精神状态,恪尽职守,扎实工作,
决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汉川干部群众的期望!谢谢大家!”
李南的表态发言思路清晰,定位准确,态度谦逊而又不失担当,既体现了政治觉悟,
也表达了实干决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发言结束后,
赖苍生、梅小天、秦五铭等也依次作了简短发言,均表示坚决拥护市委决定,
热烈欢迎李南同志,并将全力支持其开展工作。
最后,任茂林又作了简短的总结指示,再次强调了班子团结和干事创业的重要性。
整个见面会持续了约四十分钟,程序严谨,气氛庄重。会议结束后,
赖苍生等人陪同任茂林、齐亮下楼。办公楼前,车辆已然准备就绪。
“任部长,齐局长,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关心支持李南同志的工作,把汉川的各项工作做好。”
赖苍生握着任茂林的手再次保证。任茂林点头,与众人一一握手道别,
最后拍了拍李南的肩膀,低声道:
“好了,我们就送到这里。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眼神中充满期许。
“请任部长、齐局长放心!”
李南立正回答。齐亮也与李南握了握手,用力晃了晃:
“保持联系!”
在汉川县委常委班子全体成员的目送下,任茂林和齐亮的座驾缓缓驶离县委大院,
消失在街道尽头。送走了上级领导,现场的气氛似乎微妙地松弛了一丝,
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回到李南身上时,那份审视与期待却更加具体和直接。
李南知道,真正的汉川时间,现在才正式开始。
第409章 县政府班子
任茂林和齐亮的车驶远后,县委书记赖苍生脸上的热情笑容稍稍收敛,
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不怒自威的神态。他环视了一下还站在原地的常委们,摆了摆手:
“好了,上级领导送走了,大家也都别聚在这里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县长梅小天,
“梅县长,李南同志初来乍到,对县政府这边的情况还不熟悉,就交给你了。
你先带他熟悉一下环境,和相关同志见个面。”
“好的,赖书记,您放心。”
梅小天点头应承下来。赖苍生又对李南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便在一名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率先转身走向楼道左侧的县委办公区。
其他常委们也各自散去,临走前不少人都对李南投来或好奇、或审视、或友善的目光。
梅小天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略显斯文的笑容,对李南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南同志,那我们这边请?县政府办公区在右边。”
“好的,梅县长,给您添麻烦了。”
李南微微欠身,跟着梅小天穿过宽阔的楼道,走向右侧的县政府办公区。
县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是一个套间。外间是秘书室,里间是办公室。
梅小天的办公室布置得简洁而雅致,书柜里摆满了各类书籍文件,
墙上挂着一幅本省着名书法家写的“宁静致远”横幅。秘书奉上热茶后便退了出去。
梅小天和李南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
“李南同志,欢迎啊。”
梅小天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汉川的情况,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总的来说,还是希望能把经济搞上去,
让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你来了,公安这条线,我们心里就更有底了。”
“梅县长过奖了,”
李南谦逊地说,
“我一定在县委和您为班长的县政府党组领导下,把公安工作抓实抓好,
为全县经济社会发展营造安全稳定的环境。”
梅小天点了点头,对李南的态度似乎比较满意。他沉吟了一下,说道:
“这样,趁着今天人比较齐,我把县政府党组在家的几位成员叫过来,
你们正式见个面,也算是为你接个风。”
他随即按了一下内部通话键,吩咐外面的秘书:
“小钱,请万县长、马县长和刘主任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办公室门被敲响,秘书引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副县长万荣兴,约莫五十出头,身材不高,皮肤黝黑,
穿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李南身上扫过时,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跟在后面的是副县长马俊明,刚满四十岁,
戴着黑框眼镜,显得很儒雅。最后面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刘喜贵,
是个笑眯眯的中年胖子。
“梅县长。”
三人进来后先跟梅小天打了招呼。
“来来来,都坐。”
梅小天招呼着,然后为李南介绍,
“李南同志,这几位都是我们县政府党组的成员。这位是万荣兴副县长,
分管农业农村、扶贫等工作,是我们县里的老农业了,经验丰富。”
李南立刻站起身,向万荣兴伸出手:“万县长,您好!”
万荣兴伸出手,与李南轻轻一握便松开,语气不咸不淡:
“李书记年轻有为,欢迎。”
他特意用了“书记”这个党内职务称呼,似乎在刻意回避“县长”的可能性,
带着点疏离感。梅小天仿佛没察觉,继续介绍:
“这位是马俊明副县长,分管教育、卫生健康、文化旅游,笔杆子出身,理论水平高。”
“马县长,您好!”
李南与马俊明握手,对方笑容温和:
“欢迎李南同志,以后多交流。”
“这位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刘喜贵同志。”
“刘主任,您好,以后工作上还要多麻烦您。”
“李书记太客气了,有事您随时吩咐!”
刘喜贵双手握着李南的手,笑容可掬。几人重新落座。
梅小天简单说了几句欢迎李南加入县政府党组的话,气氛看似融洽。
第410章 夹枪带棒的万荣兴
然而,万荣兴却在这个时候,看似随意地插了一句,目光盯着手中的茶杯,语气却有些发沉:
“李书记是从市里分局来的,又在党校深造过,见识广,办法多。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
常年蹲在基层,思想可能都僵化了。尤其像石家镇石家坳村那种地方,
情况复杂得很,有时候处理起来,难免会...唉,有些情况可能外面的人不太了解,
下手重了,后遗症也不少啊。”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了一下。石家坳村,万有财...在场几人心知肚明。
当初高启强涉黑团伙案发,定城分局雷厉风行,作为该村支书、
同时也是团伙重要成员保护伞的万有财被迅速拿下,依法严惩。
而万荣兴与万有财沾亲带故,在村里一些项目上也曾有过不清不楚的联系,
虽未查实其参与犯罪,但风言风语不少。此事让他颇为被动,甚至一度受到纪委谈话。
此刻他旧事重提,言语间的指向性再明显不过,那股压抑的敌意几乎不加掩饰。
李南面色平静,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钉子,刚想开口,旁边的马俊明连忙笑着打圆场:
“老万,你看你,李南同志刚来,说这些陈年旧事干嘛。
扫黑除恶,那本来就是公安的工作,定城分局也是依法办案,公事公办嘛。”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原则高度。刘喜贵也赶紧附和:
“是啊是啊,万县长,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李书记刚到我们汉川,
重要的是展望未来,一起把工作搞好。李书记,您别介意,万县长他就是性子直,
对基层有感情,有时候说话冲了点,没别的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给万荣兴使眼色。梅小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县长的威严:
“荣兴同志,注意团结。李南同志现在是我们的党组成员,是战友,是同事。
过去的工作各有各的情况,现在要向前看。”
万荣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说什么,
但脸上的阴郁并未散去。李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汉川县政府班子内部的人际脉络,
有了更具体也更深刻的第一印象。他知道,有些疙瘩,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开的。
他迎着万荣兴余怒未消的目光,坦然地说道:
“万县长在基层工作多年,经验丰富,对基层的感情和了解,
正是我需要努力学习的地方。以后在工作中,还请您多多指点。”
他避开了直接冲突,姿态放得很低,但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丝毫退怯。
梅小天见状,顺势转移了话题,开始聊起县政府近期的一些重点工作。
这场略带火药味的初次非正式见面,就在这种表面缓和、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继续了下去。
万荣兴接了个电话借故离开后,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一些。
又聊了约莫一刻钟,主要是梅小天和马俊明向李南介绍了一些县里的基本情况和发展规划。
李南认真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快速学习和把握重点的能力。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梅小天对一直陪坐在侧的刘喜贵吩咐道:
“刘主任,你带李南同志去他的办公室看看吧,熟悉一下环境。看看还缺什么,抓紧配齐。”
“好的,县长。”
刘喜贵连忙起身,笑着对李南说:
“李南同志,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三楼西边,我这就带您过去。”
“麻烦刘主任了。”
李南起身,向梅小天和马俊明点头致意后,跟着刘喜贵走出了县长办公室。
县政府的三楼楼道安静而整洁。刘喜贵边走边介绍:
“梅县长办公室在东头,高县长的办公室在中间,您和马县长的办公室在西头这边,
相对清静一些。”
走到楼道最西端,刘喜贵推开一扇挂着“暂空”牌子的办公室门。
第411章 县局办公室主任
这是一个标准的副县长办公室套间,外间是联络员的房间,里间是领导办公室。
办公室显然刚刚彻底打扫过,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办公桌椅、文件柜、
会客沙发、茶几等一应俱全,都是半新的实木家具,看起来沉稳大气。
墙角还摆放着几盆绿植,增添了几分生气。
“李书记,您看还缺什么?办公用品、电脑电话这些,我都让行政科按标准配置了,
如果还有什么特殊需要,您随时告诉我。”
刘喜贵热情地说道。李南环视一周,觉得条件已经相当不错,远超自己在分局的办公室。
他摆摆手,诚恳地说:
“刘主任,已经很好了,什么也不缺,让你费心了。”
“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刘喜贵笑道,
“那您先熟悉一下,我就在前面办公室,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刘喜贵刚离开没多久,李南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县委大院里的车辆行人,
思考着如何尽快打开工作局面,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公安冬常服、显得十分干练的男同志站在门口,
他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神态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
“报告李书记!汉川县公安局办公室主任张仁广,前来向您报到!”
张仁广立正,声音清晰地说道。李南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张主任啊,进来吧,不用这么拘束。”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示意张仁广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张仁广这才小心地走进来,轻轻关上门,然后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并没有立刻坐下,
而是双手将文件夹呈送到李南面前:
“李书记,这是局里的一些基本情况和近期主要工作的简要汇报材料,请您阅览。”
李南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里面整理得条理清晰,内容详实。他点了点头,赞许道:
“效率很高嘛,材料准备得很充分。辛苦你了,张主任。”
“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
张仁广见李南态度随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这才在椅子上欠身坐下,
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保持着标准的姿态。
“局里现在情况怎么样?同志们情绪都还稳定吧?”
李南合上文件夹,看似随意地问道,开始了与县公安局核心人员的第一次正式工作接触。
他知道,这个县公安局办公室主任,将是他了解和控制公安局内部情况的关键人物之一。
张仁广身体微微前倾,神情认真地开始汇报:
“李书记,我向您简要汇报一下局里的基本情况。汉川县公安局目前下设10个派出所,
覆盖全县所有乡镇街道。局机关内设和直属大队共有17个室所队,
主要包括办公室、政工室、警务保障室、法制大队、刑事侦查大队、
治安管理大队、经济犯罪侦查大队、禁毒大队、网络安全保卫大队、
交通管理大队、特巡警大队,以及看守所、拘留所等。”
他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显示出对业务的熟悉。
“全局现有在编民警、职工共计三百二十五人,辅警队伍二百八十人。
近年来,在县委、县政府和上级公安机关的领导下,全局围绕中心、服务大局,
在维护稳定、打击犯罪、治安管理、服务群众等方面做了一些工作,取得了一定成效。”
张仁广的汇报中规中矩,先讲架构和人员,再概括性讲工作,这是标准的汇报套路。
李南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等张仁广告一段落,他才开口问道:
“嗯,基本情况我了解了。张主任,你是在局里工作多年的老同志了,
依你看,目前我们局里,队伍精神状态怎么样?工作中面临的最主要的困难和挑战是什么?
或者说,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有哪些?”
他没有问成绩,而是直接询问困难和挑战,这问题直指核心,也让张仁广心里咯噔一下。
第412章 权力架构和人事图谱
新书记显然不是来听歌功颂德的。张仁广略微沉吟,措辞谨慎地回答:
“李书记,总的来说,我们局的队伍主流是好的,大部分同志都是想干事、能吃苦的。
不过...也确实存在一些现实问题。”
他观察了一下李南的脸色,见对方目光鼓励,便继续说道:
“一是基层警力不足与任务繁重的矛盾比较突出,尤其是几个中心镇派出所,
人少事多,民警长期超负荷运转,压力很大。二是部分装备老化,
特别是警用装备和巡逻车辆,更新换代跟不上,影响了战斗力和快速反应能力。三是...”
他顿了顿,
“个别老同志临近退休,干劲可能有所松懈,而年轻民警的经验和能力还需要时间磨练,
中间骨干力量承压较重。”
他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事矛盾或历史遗留问题,只从普遍性的工作层面点出了几个痛点,
这既回答了领导的问题,也规避了敏感话题,显得颇为老练。
李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敲:
“警力、装备、队伍结构...这些都是硬骨头啊。看来,我们接下来的工作任重道远。”
他没有继续深究,转而问道:
“局党委班子成员,除了我,现在有几位?都在局里吗?”
张仁广身体坐得更直了一些,清晰地汇报道:
“报告李书记,局党委班子目前除了您,共有八位同志。分别是:”
“尚凌强同志,43岁,党委副书记、政委,分管办公室、警务保障室、国保大队等工作。”
“华清才同志,46岁,党委委员、常务副局长,分管治安管理大队、出入境管理大队等部门。”
“严敏同志,45岁,党委委员、政工室主任,分管党建科、人事训练科、宣传科等政工室业务。”
“朱孝财同志,50岁,党委委员、副局长,分管交通警察大队、预审大队、
看守所、拘留所等监所管理单位。”
“黄荣强同志,48岁,党委委员、副局长,分管刑事侦查大队、刑事科学技术室。”
“范金钊同志,42岁,党委委员、副局长,分管人口管理大队、基层基础工作等。”
“王培军同志,49岁,党委委员、副局长,分管经济犯罪侦查大队、特巡警大队。”
“还有我,张仁广,40岁,党委委员、办公室主任,主要负责主持办公室全面工作,
协调日常运转。”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今天除了黄荣强副局长带队在市里参加一个重点案件的协调会,
其他几位领导应该都在局里办公。”
李南默默记下这些名字和分工,脑海中迅速构建起汉川县公安局的权力架构和人事图谱。
政委尚凌强排名最先,常务副局长华清才紧随其后,这二人无疑是局里的实权人物。
黄荣强分管刑侦,是业务尖刀,此刻不在。其余几位副局长各管一摊,
政工室主任严敏掌管人事和意识形态,办公室主任张仁广则是承上启下的关键枢纽。
“好,班子力量很齐整嘛。”
李南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让人看不出他内心的具体想法,
“张主任,你安排一下,我现在就去局里。先和在家的班子成员开个简短的见面会,
然后到各主要科室队走走,看看办公环境,也见见一线的同志们。”
“是!李书记,我立刻通知各位局领导到小会议室,同时安排车辆。”
张仁广迅速起身,雷厉风行地应道。他知道,新书记的第一次亮相至关重要,
这不仅是对局领导班子的一次“检阅”,也是向全局干警释放明确信号的时刻。
他必须把这次安排做得滴水不漏。李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
窗外,汉川县的天空依旧有些阴沉,但他目光坚定。
县公安局这座大楼里,即将迎来新的掌舵人,而水面下的波澜,或许也即将被搅动起来。
第413章 党委班子成员见面
他迈步走出办公室,在张仁广的引导下,走向他在汉川的真正主战场。
李南出门,路过梅小天办公室时,特意进去打了个招呼。
“梅县长,县公安局的张主任过来了,我跟他先去局里一趟,和班子成员见个面,
熟悉一下情况。”
李南语气恭敬地汇报道。梅小天从文件上抬起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好,去吧,工作是第一位的。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跟我或者刘主任说。”
“谢谢县长。”
看着李南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梅小天靠在椅背上,轻轻吁了口气,
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低声自语:
“真是个雷厉风行的实干派...”
他心里对这位年轻的新同事,平添了几分真正的期待和欣赏。
在他看来,汉川现在需要的,正是这种不尚空谈、立刻投入战斗的劲头。
李南随着张仁广下楼,一辆警用公务车已经等在楼前。果然如张仁广所说,
县公安局距离县委不远,沿着县城主干道解放大道行驶了约摸两公里,
一栋庄重的五层办公楼便映入眼帘,楼顶的警徽在冬日略显灰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大楼规模确实比县委县政府那边稍小一些,但自有一股威严气势。
在车上,张仁广已经动作麻利地通过电话,
言简意赅地向在家的几位局党委成员通报了李南书记即刻前来局里、
并将在小会议室召开简短见面会的安排。车子驶入县公安局大院,稳稳停在大楼门口。
张仁广抢先一步下车为李南打开车门。早已接到通知、
等候在门口的一名值班局领导立刻迎了上来。
“李书记,欢迎欢迎!我是尚凌强。”
迎上来的是政委尚凌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笑容热情中带着沉稳,
他主动伸出手。
“尚政委,你好,打扰大家工作了。”
李南与他用力一握。
“您这话就见外了,大家早就盼着您来主持大局呢。”
尚凌强侧身引路,
“其他几位同志已经在小会议室等候了。”
一行人径直来到位于三楼的小会议室。推开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六个人,
见到李南进来,立刻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张仁广快速扫了一眼,
确认除了黄荣强副局长在外开会,其余党委委员均已到齐。
尚凌强作为政委,当仁不让地开始逐一介绍:
“李书记,我给您介绍一下在家班子成员。这位是华清才同志,常务副局长。”
华清才身材微胖,笑容憨厚,但眼神透着精明:
“李书记,欢迎!”
“华局你好。”
“这位是严敏同志,政工室主任。”
严敏是位干练的女同志,穿着合体的警服,显得很精神:
“李书记好!”“严主任好。”
“这位是朱孝财同志,副局长,分管交警、监所。”
朱孝财年纪稍长,态度不卑不亢:
“李书记。”
“朱局。”
“这位是范金钊同志,副局长,分管人口管理等。”
范金钊比较年轻,笑容略显拘谨:
“李书记,欢迎您!”
“范局。”
“这位是王培军同志,副局长,分管经侦、特巡警。”
王培军看起来颇为沉稳:
“李书记。”
“王局。”
最后,尚凌强指着张仁广:
“张仁广同志,办公室主任,已经认识了。”
张仁广连忙点头。李南目光扫过每一位班子成员,将他们的相貌、
气质与张仁广之前的介绍迅速对应起来。他脸上带着沉静的笑容,双手虚按:
“大家都请坐吧,不用这么客气。今天我就是来认认门,和大家见个面,熟悉一下。”
众人落座,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新上任的、如此年轻的“一把手”身上。
小会议室里的气氛,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期待。
李南目光沉稳地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党委委员。虽然面容年轻,
但他眼神中透出的那份从容与洞悉,却让在座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公安”们心中不由一凛。
凭借着前世所锤炼出的识人驭下的功底,眼前这些同僚的大致性格、此刻的心态,
他已能窥见几分。
第414章 新来的书记不简单啊
他没有选择冗长的开场白,而是双手轻轻放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用一种清晰、平和却不失力量的声音开口,直接切入了主题:
“同志们,大家好。我是李南。今天算是正式报到,和大家见面。”
“来之前,我对汉川县局的情况做了一些初步了解。刚才在车上,
张主任也向我简要介绍了局里的架构和各位的分工。”
他说话时,目光与在座的每一位都有短暂而认真的接触,让人感受到他的尊重和关注。
“我们汉川县局,队伍庞大,责任重大,守护着一方平安。
在历届班子和全体干警的努力下,有着良好的基础和传统。
这一点,我必须首先肯定。”
他先扬后抑,肯定了前任和现有班子的成绩,姿态摆得很正。
但紧接着,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内容却开始触及核心:
“我初来乍到,是个新兵。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的前辈,是汉川公安工作的行家里手。
未来局里的各项工作,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鼎力支持和通力协作。
在这里,我首先表个态:”
他略微停顿,加重了语气:
“第一,我将坚决服从县委、县政府和上级公安机关的领导,
紧紧依靠局党委班子的集体智慧,依法履职,恪尽职守。”
“第二,我坚持实事求是、实干为先的工作导向。成绩是干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我希望能尽快深入到一线科所队,深入到同志们中间,了解最真实的情况,
听取最基层的声音。我们下一步的工作重点和发力方向,应该从实战中来,到实战中去。”
“第三,我强调团结协作、形成合力。公安局是一个拳头,五指攥紧才有力量。
希望各位班子成员既能独当一面,管好各自的‘责任田’,更要胸怀全局,密切配合,
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我不希望看到推诿扯皮,更不希望听到杂音干扰。”
“第四,我要求严守纪律、清正廉洁。我们是纪律部队,一言一行,
代表着公安机关的形象,关乎党和政府的公信力。在这里,我也请大家对我进行监督。”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层次分明,既有政治高度,又紧贴公安实际,
既表达了团结依靠的意愿,也明确了对工作和纪律的要求。
没有空话套话,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尤其是“实干为先”和“形成合力”的强调,
直指可能存在的官僚习气和部门壁垒。最后,他总结道:
“今天算是跟大家见个面,认识一下。具体的工作,我们接下来有的是时间慢慢探讨、
逐一落实。我的办公室门随时敞开,欢迎各位随时来沟通交流工作,或者就是聊聊天也行。”
他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冲淡了刚才话语中的严肃感:
“好了,我的话就这么多。现在,如果各位没有特别紧急的事务,
就请尚政委、华局,还有张主任陪我一起,到各科室队和派出所去转一转,
看一看,也让我们一线的同志们知道,局党委和他们在一起。”
言罢,他率先站起身。这一番简短有力的讲话,恩威并施,目标明确,
节奏完全掌控在他手中。在座的党委委员们,无论是原本持何种心态,
此刻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年轻的书记,绝非等闲。他的到来,
必将给汉川县公安局带来一场深刻的变化。会议室内短暂的寂静后,
随之响起的是一片表示赞同和准备陪同的响应声。李南在尚凌强、
华清才和张仁广的陪同下,从一楼开始走访。一楼主要是窗口单位和部分后勤部门。
在户政科和外事科(现在的出入境管理),李南驻足观察了一会儿。
他发现,尽管有群众在等候,但个别工作人员的态度显得有些机械和冷淡,
缺乏主动服务和耐心解释的意识。此外,办公电脑数量明显不够,
有些业务流程仍需依赖大量纸质表格和手动登记,效率肉眼可见地不高。
第415章 和政委的交流
李南看在眼里,并未当场说什么,只是和当班民警简单交谈了几句,
询问了日均业务量等情况。来到二楼的刑侦大队和禁毒大队办公区,情况则截然不同。
许多办公室的门都锁着,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办公室里有人,
也大多在埋头整理卷宗或写写画画,神情专注。此时已临近中午饭点,
出现这种情况,李南心知肚明——对于刑侦和禁毒这类一线实战部门,
办公室空无一人是常态,兄弟们要么是在外面跑案子、蹲点、抓捕,
要么就是前一天熬了大夜此刻正在补觉。他丝毫没有流露出不满,
反而对陪同的尚凌强和华清才低声说:
“刑侦和禁毒的同志辛苦,经常黑白颠倒,我们能有一个安静的办公环境让他们短暂休整也好。”
这番体谅的话让尚、华二人微微点头,心里对新书记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至少,这位年轻领导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只看表面文章的人。
走访告一段落,张仁广将李南引到了为他准备好的办公室。
办公室位于三楼东侧,是一个标准的套间,外间是会客室,里间是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明亮,办公家具、会客沙发、文件柜、电话、电脑等一应俱全,
打扫得干干净净。尚凌强和华清才也跟着走了进来。尚凌强作为政委,
主动开口,带着解释的意味:
“李书记,您刚才也看到了,局里情况比较复杂。窗口单位那边,
人员素质确实参差不齐,我们也一直在抓服务态度和作风建设,
但效果时有反复。设备老化的问题也比较突出,经费申请一直是个难题。”
华清才作为常务副局长,主要负责日常行政和后勤,也补充道:
“是啊,李书记。电脑设备这块,报告打了好几次,财政那边一直说紧张。
至于刑侦、禁毒那边,人手紧,任务重,经常是连轴转,
办公室管理制度有时候执行起来...也确实需要考虑实际情况。”
他说话比较实在,点出了管理和现实之间的困境。李南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院子里陆续有民警走向食堂。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理解的笑容,
但语气却很清晰:
“凌强同志,清才同志,你们说的情况我都理解。
任何一个单位都有自己的历史和现实困难,这很正常。”
他走到办公桌后,并没有坐下,而是用手轻轻按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尚、华二人:
“不过,理解困难,不等于安于现状。窗口单位代表的是我们公安局,
甚至是县委县政府的脸面,态度问题不是小问题,这是直接影响群众安全感和满意度的。
设备短缺问题,我们可以想办法分步骤、有重点地解决,但服务意识跟不上,
这是内在的‘软件’问题,必须立刻着手抓起来。”
他话锋一转,谈到刑侦禁毒:
“至于一线实战部门,他们的辛苦和付出,我们必须肯定,更要给予充分的保障和尊重。
管理上可以更灵活,但核心是激发战斗力,确保关键时候拉得出、打得赢。
他们的困难,我们要放在心上,尽力解决。”
他最后总结道:
“今天只是初步看看,很多情况我还要深入了解。我的意见是,
问题要正视,但不能急躁。请两位也思考一下,针对我们刚才看到的这些点,
下一步我们可以从哪些具体方面入手,既解决眼前突出问题,又能建立长效机制。
等工作捋顺一些,我们开个党委会专题议一议。”
李南这番话,既表明了态度和原则,又给出了清晰的工作思路,没有急于求成地乱指挥,
也没有和稀泥地回避问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416章 第一场非正式出场
尚凌强和华清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郑重。
这位新书记,观察力敏锐,思路清晰,既讲原则也懂变通,
看来确实是个想干事、也能干事的领导。
“好的,李书记,我们一定认真思考,拿出初步想法。”
尚凌强代表两人表态。
“辛苦了。那我们先去吃饭吧,也尝尝局里食堂的伙食怎么样。”
李南笑着提议,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一行人便离开办公室,向食堂走去。
县公安局的食堂是一栋独立的平房,位于办公楼后方不远,面积不大,
内部摆放着十几张圆桌,算上靠墙的几张长条桌,
满打满算大概能容纳一百五十人同时就餐。旁边还有两个小包间。
此时的就餐形式还是传统的窗口打菜,干警凭饭卡或者餐票取餐,
单位补贴大部分,个人只象征性支付一小部分。如有来访客人,
可以凭接待单在包间开小灶。虽然是工作日中午,但食堂里就餐的人并不算多,
显得有些冷清。李南一眼望去,大多是机关科室的人员,
一线实战单位的民警身影寥寥。他心中了然,家属区不在这边,
食堂只解决机关人员的午晚餐,加上办案、出差、巡逻执勤等因素,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人自然不多。他在尚凌强、华清才和张仁广的陪同下,
拿着餐盘在窗口打了份简单的两荤一素,
然后很自然地走向一个已经坐了几名普通民警的空圆桌。
“这儿还有位置,我们坐这儿吧。”
李南说着,便率先坐了下来。他这一坐,同桌的几名年轻民警明显有些局促,
纷纷停下筷子,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尚凌强和华清才也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坐下。张仁广则机灵地坐在了靠近过道的位置。
“大家吃饭,别客气,就当平常一样。”
李南拿起筷子,笑容温和地对同桌的民警说道,然后很自然地夹起一口菜吃了起来。
他这一连串举动行云流水,没有丝毫领导的架子,让同桌的民警们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眼神中的好奇和探究却更浓了。食堂里其他正在吃饭的人,
目光也都若有若无地瞟向这张桌子,低声的交头接耳不可避免地响起:
“看,尚政委和华局都陪着呢...那个年轻人就是新来的‘局长’?”
“我的天,这么年轻?看起来比我还小几岁!”
“听说就是他,李南,之前在定城搞出那个‘模式’的,厉害人物...”
“啧啧,这么年轻就当一把手,后台肯定硬吧?”
“看着挺随和的,还跟咱们坐一桌吃饭...”
这些窃窃私语虽然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食堂里,还是能隐约听到一些。
尚凌强和华清才表情如常,仿佛没听见。张仁广则微微蹙眉,似乎想回头去看是谁在议论。
李南却仿佛浑然未觉,他一边吃饭,
一边很随意地和同桌的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民警聊了起来:
“同志在哪个科室工作?”
那民警没想到局长会直接问他,连忙咽下嘴里的饭,有些紧张地回答:
“报...报告,我在经侦大队。”
“经侦?现在时代发展快,你们这块责任重、压力大啊。平时值班多吗?”
李南语气轻松,像拉家常一样。
“还...还行,轮流值班,有突发情况就得随时上。”
年轻民警渐渐放松下来,
“嗯,辛苦了。食堂伙食怎么样?合胃口吗?”
李南又问道。
“挺好的,比外面实惠多了。”
这次旁边另一个民警抢着回答,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李南就这样,一边吃饭,一边和同桌的民警们随意聊着,
问的都是工作感受、生活琐事,气氛渐渐变得融洽自然。
他没有高谈阔论,也没有刻意表现亲和,但这种不着痕迹的融入,
反而让在场的普通干警们对这位年轻的新书记,生出了最初的好感和一丝亲近感。
尚凌强和华清才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默默吃着饭,心中对李南的评价又添了一笔:
不摆官威,善于沟通,懂得在细微处拉近距离,收拢人心。
这顿看似平常的食堂午餐,无形中成了李南融入汉川县局、
树立个人形象的第一场非正式“公关”。
第417章 有眼力见的办公室主任
吃过午饭,从食堂出来,办公室主任张仁广便快步跟上李南,
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低声请示道:
“李书记,您旅途劳顿,下午也没安排具体工作,要不我先带您去宿舍安顿下来?
休息一下。宿舍已经按标准准备好了,就在离局里不远的家属院。”
李南确实有些疲惫,便点了点头:
“好,麻烦张主任了。”
张仁广立刻安排好了车辆。宿舍距离县公安局办公大楼约五公里,
是一个相对安静的老旧小区,但绿化很好。宿舍位于一栋五层居民楼的二楼,
是个一百平米左右的三室一厅。打开门,里面果然经过了精心的布置和打扫。
客厅宽敞明亮,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应俱全,卧室里床铺被褥都是新的,
甚至连书房都准备好了书桌和台灯,厨房卫生间也干净整洁,
基本的生活用品配置齐全,可以说是拎包即住。
“李书记,您看还缺什么?我马上让人去置办。”
张仁广热情地介绍着,一边留意着李南的表情。
“已经很好了,张主任费心了,什么也不缺。”
李南环视一周,对住宿条件相当满意。他今天只是报到,轻装简行,
除了一个随身行李箱,并无其他行李。张仁广见状,眼珠一转,立刻又说道:
“书记,您这刚过来,行李肯定还没搬过来吧?要不,我这就安排车和人,
跟您去您之前住的地方,把行李都搬过来?也省得您再跑一趟。”
这话说得极其周到体贴,完全站在领导的角度考虑问题,主动服务意识堪称满分。
李南闻言,不由得莞尔,眼前瞬间浮现出定城分局那个同样精明能干、
事事想在前头的办公室主任吴崇的身影。他看了张仁广一眼,
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和调侃:
“张主任,你这服务意识,跟我在定城分局的办公室主任吴崇同志,有得一拼啊。
都是能干事、会干事的好管家。”
这话看似随口一提,实则意味深长。既点明了他对张仁广这种“周到”的洞悉,
也隐含了对吴崇工作能力的肯定,更是一种隐性的敲打和提醒——我见过类似的,
知道分寸在哪里。张仁广何等机灵,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脸上的笑容不变,
姿态却放得更低了些:
“李书记您过奖了,这都是办公室的分内工作,服务好领导、保障好运转是我们的职责。
吴主任的大名我也听说过,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回了工作职责,并顺势捧了一下李南之前的旧部,显得不卑不亢。
李南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摆了摆手:
“行李不多,而且我还有些私人物品需要整理,搬东西就不麻烦局里和同志们了。
今天先这样,我熟悉一下环境就好。张主任,你也忙了一上午,先回去休息吧。
留一台车给我就行了。”
“好的,李书记。那您先休息,下午上班的时候我让司机把您的车开到楼下。
能把您电话留一下吗?我打过去,我的电话24小时开机,您有任何事,随时吩咐我。”
张仁广恭敬地问道,李南把电话留给张仁广之后,后者便识趣地告退了。
离开宿舍楼,坐进车里,张仁广才轻轻吁了口气。
这位新书记,年纪虽轻,但眼神锐利,心思缜密,看似随和,实则界限分明,
绝不是能被轻易糊弄或者用糖衣炮弹腐蚀的主。他默默在心里,
将服务李南的注意事项和分寸感,又调高了一个等级。
而李南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张仁广的车离开,也对这位办公室主任,
有了更直观的初步判断——能力有,眼力见有,
但需要用工作实绩和正确的心态去引导和使用。
汉川的工作,千头万绪,这才刚刚开始。
第418章 汉川的概况
在返回县局的路上,张仁广给提前安排好的司机孙超打了电话,
叮嘱他下午两点半之前务必把车开到李书记宿舍楼下等候,
并保持车辆整洁、油量充足。下午两点半,一辆挂着“临o”警牌、
约九成新的警用桑塔纳2000轿车,准时无声地停在了李南宿舍的楼下。
司机孙超,一个理着平头、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穿着整洁的便装,
正一丝不苟地站在车旁等候。听到楼下汽车熄火的声音,
在楼上稍事休息的李南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便拎起自己的随身小包下了楼。
“李书记!您好,我是您的司机孙超。”
见到李南,孙超立刻小跑着绕到副驾一侧,利落地拉开车门,
动作标准得带着明显的军人烙印。手掌正习准备惯性地护在车门框上时,
李南却伸出手挡住,微笑道:
“以后开门这种事我自己来就好。”
接着便坐进了车里,孙超闻言赶紧跑回驾驶室。车辆平稳驶出小区,
李南看似随意地问道:
“孙超是吧?之前当过兵吧?”
“是的,李书记。去年十二月份刚转业回来,在部队是汽车兵。”
孙超目视前方,回答得简洁清晰。
“嗯,很好。部队是个大熔炉,锻炼人。”
李南赞许了一句,没有再过多询问。他知道,司机的人选,张仁广必然是经过考量的,
退伍军人纪律性强,嘴也相对严实。车子一路疾驰,来到了德市定城分局家属院。
李南在这里的宿舍东西不多,主要就是两个装衣物的行李箱、一套床上用品以及一些书籍。
孙超手脚麻利,一声不吭地将所有行李搬上车,摆放得整整齐齐。
将门钥匙放在分局大门值班室,李南给吴崇打了个电话说麻烦他把钥匙转交给分局。
因为吴崇已不是办公室主任,而是定城分局的副局长了。
在这边没有多做停留,桑塔纳2000再次启动,载着李南和他全部的家当,
驶向了汉川县的方向。车内很安静,李南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从定城到汉川,不仅仅是几十公里的地理距离,更是一段全新职业生涯的起点。
他的行囊简单,但肩上的责任却无比沉重。当车辆再次驶入汉川县城时已是四点半,
暮色已然初临。
“小孙,直接回宿舍吧。”
李南吩咐道。
“是,李书记。”
孙超沉稳地应道,方向盘一打,车辆向着生活区方向驶去。
回到宿舍,李南迅速将两个行李箱和书籍物品归置妥当。
在部队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动作麻利,条理清晰,衣物该挂的挂好,
日常用品该收纳的放进柜子,一些书籍暂时整齐地码放在书桌上。
不过半小时,这个一百平米的宿舍便显得井井有条,有了几分生活的气息。
做完这些,他拿着张仁广提供的关于汉川县公安局的初步资料,
以及自己来之前搜集和市委组织部发放的关于汉川县的基本情况介绍,
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电水壶呜呜作响,很快烧开了一壶水,
他给自己沏了杯绿茶,清冽的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他首先摊开了汉川县的概况资料。汉川县的基本情况在李南脑海中清晰起来:
总面积约一千平方公里,位于洞庭湖西北部,澧水下游,河网密布,
属于典型的洞庭湖平原区县。下辖约八个镇四个乡,包括城关镇及其他多个农业乡镇。
总人口约50余万,农业人口占比较大。传统农业大县,
是重要的商品粮、棉、油、鱼生产基地。工业基础相对薄弱,
主要以农产品加工、纺织、轻工等为主。
经济发展水平在所属地级市德市的处于中下游位置。
财政状况比较紧张,属于“吃饭财政”。水运曾有一定历史地位,
陆路交通目前正逐步发展,但算不上枢纽。李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资料上的数据,
眉头微蹙。一个典型的农业县,财政底子薄,
这意味着在公安经费投入上可能会捉襟见肘,这与他上午观察到的装备短缺、
后勤保障不足的情况完全吻合。
第419章 对汉川形势的分析
同时,农业人口多,基层治理、邻里纠纷、季节性治安问题,
比如农忙时节盗窃农机具、水利纠纷等可能会比较突出。
湖区地貌也可能衍生出一些特有的治安问题,比如非法捕捞、水域边界纠纷等。
接着,他翻开了张仁广提供的公安局内部资料,重点关注了以下几个方面:
近三年刑事案件立案数稳中有升,八类严重暴力犯罪占比控制尚可,
但盗窃、诈骗等侵财类案件居高不下,这与社会经济发展阶段和人口流动特点相符。
破案率维持在平均水平,但追赃挽损率可能偏低。资料隐约提及部分乡镇存在赌博风气,
尤其是农闲时节。此外,随着经济发展,一些边界地带和交通沿线,流窜犯罪有所增加。
在队伍结构上民警平均年龄偏大,年轻警员补充不足,专业人才,
比如经侦、刑事技术、网络这一块匮乏。
这与他在刑侦大队看到骨干力量承压过重的情况相互印证。
此外经费紧张,主要保障人员工资和基本运维,装备短缺、科技强警投入严重不足。
这也解释了为何户政窗口电脑寥寥数台,一线部门车辆紧张。
李南喝了一口茶,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开始勾勒汉川县公安工作的整体画像和潜在的突破口。
优势嘛,队伍基础尚可,老同志经验丰富,基层派出所覆盖全面。
劣势在于经费紧张,装备短缺,专业人才不足,部分窗口服务意识有待提升,
应对新型犯罪能力有待加强。县委和市局对自己似乎有一定期待;
若能引入新的工作理念和方法,或能提升整体效能。财政困境短期内难以根本改变;
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可能存在的惰性思维;如何平衡严峻的治安形势与有限的资源。
“看来,不能指望大刀阔斧地增加投入,”
李南暗自思忖,
“必须在现有条件下,向内挖掘潜力,向管理要效益,向科技要警力。”
他的思路逐渐清晰,先从整顿机关作风,尤其是提升窗口单位服务质量入手,
树立新班子和新气象。同时,深入调研,摸清各一线单位的真实需求和具体困难。
然后推动内部挖潜,优化勤务模式,尝试整合有限资源,向侦查破案和社会面管控倾斜。
可以考虑争取部分专项资金,优先解决最影响战斗力的装备问题。
推动人才梯队建设,加强培训,提升专业能力。积极探索符合汉川实际的“枫桥经验”本地化,
加强基层基础工作,从源头上减少矛盾纠纷和案件发生。
他知道,这一切的前提是赢得局党委班子和广大干警的信任与支持。
明天的党委会,将是他抛出思路、统一思想的第一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李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坚定。
汉川这本“经”,不好念,但他已经有了初步的“诵读”之法。
第二天早上还不到八点,孙超驾驶的那辆局长座驾已经无声地停在了宿舍楼下。
李南早已完成了晨练,洗漱完毕,神清气爽地下了楼。
“李书记,早!”
孙超这次站在驾驶室旁喊了一声,并没有再绕一圈帮李南打开车门。
“早,小孙。”
李南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车里。车子在清晨略显清冷的街道上平稳行驶,
八点刚过便驶入了县公安局大院。此时距离正式上班时间八点半还有二十多分钟,
院子里和办公楼里都还比较安静。李南直接来到三楼的办公室,沏了杯茶,
然后坐在办公桌后,将昨晚思考的一些关于汉川县局工作的初步思路,
在笔记本上进行了梳理和提炼,为九点钟即将召开的第一次党委会做准备。
八点四十左右,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张仁广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恭敬而不失亲近的笑容:
“李书记,您来得真早。党委会已经通知下去了,九点在小会议室准时开始,
各位党委委员都会参加。”
“好,辛苦张主任了。”
李南抬起头,合上手中的笔记本。
第420章 第一次党委会
张仁广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往前凑近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一些,
带着几分试探和请示的意味:
“书记,您看...这次党委会,主要讨论哪些议题?我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材料,或者...
有没有需要我这边先和各位委员沟通一下的?”
这话问得很有技巧。作为办公室主任,提前了解会议内容以便做好服务保障是分内之事,
但他更深层次的意思,是想明确李南这次会议的核心意图,以便自己能更好地配合,
甚至在会前做一些必要的铺垫和沟通,确保会议能朝着李南希望的方向进行。
他昨晚深思熟虑后,已经下定决心要跟上这位年轻但明显不简单的书记的步伐,
此刻的询问,既是在履行职责,也是在表明站队的态度和服务的主动性。
李南何等敏锐,立刻听出了张仁广的弦外之音。他看着张仁广,
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让张仁广不由自主地更加挺直了腰板。
李南没有直接回答议题,而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笔记本,语气沉稳地说道:
“仁广同志,办公室是中枢,是参谋助手,你的位置很重要。”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今天的会,主要是统一思想,明确方向。我初来乍到,想听听大家对局里当前情况的看法,
特别是存在的突出问题和下一步的工作建议。当然,我也会谈一些我个人的初步想法。”
他没有透露具体细节,但给出了会议的基调和方向,同时强调了“听取意见”和“统一思想”,
这既是对张仁广的信任,也是一种考验——考验他能否领会精神,
并在此框架下做好服务和协调工作。
“我明白了,书记。”
张仁广心领神会,立刻表态,
“您放心,我会做好会议记录和服务保障,确保会议顺利召开。
各位委员那边,如果需要,我可以再强调一下会议纪律和重要性。”
他这话表明,他理解了李南希望通过会议凝聚共识、树立权威的意图,并愿意为此出力。
“嗯。”
李南点了点头,对张仁广的反应速度和悟性表示认可,
“做好记录很重要。去吧,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去会议室。”
“是,书记!”
张仁广心中一定,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他立刻转身,步履轻快地去再做会前最后的检查。
李南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深邃。
第一次党委会,即将拉开帷幕,这既是他亮相的关键时刻,
也是观察班子成员、确立工作格局的重要契机。九点零二分,
李南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除了副局长黄荣强,其他党委委员均已到齐。
他面色平静,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黄荣强同志可能临时有事,我们再等五分钟。”
这简单的一句话,既体现了作为一把手的容人之量,也暗含了对会议纪律的坚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气氛有些微妙地凝固。尚凌强和华清才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其他委员也正襟危坐,心思各异。
五分钟在沉默中很快过去,黄荣强的座位依然空着。
李南抬眼看向坐在记录席上的张仁广,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张仁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张仁广立刻拿起手机走到角落拨打黄荣强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被挂断的忙音。
他脸色微变,快步走回李南身边,低声汇报:
“书记,电话...被挂断了。”
李南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可能黄荣强同志有更要紧的事脱不开身,那就不等了,我们开始开会。”
会议正式开始。李南首先发言,他开门见山,没有过多寒暄,
直接开始阐述自己经过昨晚思考和上午梳理的关于汉川县局工作的初步构想。
他谈到要树立“务实、担当、团结、廉洁”的局风,谈到要重点解决窗口服务态度、
装备短缺滞后、一线警力疲惫等突出问题,语调平稳,思路清晰。
然而,就在他刚讲到“我们要把有限的资源,优先向一线实战单位倾斜,
尤其是刑侦、禁毒这样的尖刀队伍...”时,会议室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第421章 嚣张的黄荣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门口。只见黄荣强满脸通红,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酒气,
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他甚至连警服外套的扣子都没扣好。
他仿佛没看到正在讲话的李南,也没在意全场注视的目光,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用一种满不在乎、甚至带着点炫耀的语气说道:
“哎呀,不好意思啊各位,来晚了!昨天陪市局刑侦支队的王副支他们搞个案子收尾,
喝高了点,早上愣是没爬起来!”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了!陪市局领导喝酒?案子收尾?
这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在这种严肃的党委会上,
在新任党委书记第一次主持的会议上,如此公然迟到,还带着酒气,
以这种姿态和理由解释,其挑衅和示威的意味,不言而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齐刷刷地转向了坐在主位的李南。
华清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尚凌强眉头紧锁,
显然对黄荣强这般做派很不满,但也想看看李南如何应对;
其他委员更是屏息凝神,都想看看这位年轻的书记,是会勃然大怒,
还是会忍气吞声?面对这近乎打脸的挑衅,李南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甚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刚刚坐定、
还带着几分得意和慵懒的黄荣强,足足看了有三秒钟。
这三秒钟,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黄荣强在他平静的注视下,那点故作镇定的得意似乎也慢慢僵住,
有些不自然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时,李南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在座每个人的心上:
“荣强同志。”
他先点了黄荣强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你辛苦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在这种语境下,却带着一种强烈的反讽意味。
紧接着,李南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内容却如同出鞘的利剑:
“不过,我要提醒你两点。”
“第一,这里是汉川县公安局党委会议现场,不是酒桌,更不是你可以炫耀人际关系的场合。
无论什么理由,迟到,并且以这种状态出现在党委会上,是严重的纪律作风问题!”
“第二,”
李南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回到黄荣强脸上,
“市局刑侦支队的领导如果下来指导工作,我们表示感谢。但工作就是工作,
靠的是能力和实绩,不是靠酒量来维系!如果喝酒能解决所有问题,
那我们还要警察干什么?还要法律法规干什么?”
他顿了顿,根本不给黄荣强反驳的机会,直接对坐在旁边的政委尚凌强说道:
“凌强同志,黄荣强同志今天迟到以及在会上的表现,违反会议纪律和警容风纪规定,
情况如实记录。会后,请政工室和纪委按相关规定和程序提出处理意见,
报给我和县委苍生书记。”
然后,他不再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张嘴却又被噎住的黄荣强,
目光环视全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
“我们继续开会。刚才我讲到,资源要向一线倾斜,尤其是我们的尖刀队伍。
但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这支队伍,必须是一支纪律严明、作风过硬、
能打胜仗的队伍!否则,再好的资源,也是浪费!”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快、准、狠!没有拍桌子怒吼,却字字千钧,有理有据有节。
先是定性为“严重纪律作风问题”,然后直接启动处理程序,最后更是借题发挥,
将话题引回正轨,并再次强调了纪律和作风的重要性。
第422章 没了嚣张,只有尴尬
这番应对,不仅瞬间化解了黄荣强的挑衅,将其置于违反纪律的被动境地,
更是借此机会,在全体党委委员面前,明确宣告了他李南的底线和原则——在这里,
能力重要,但纪律和规矩更重要!想给我下马威?
那就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担违反纪律的后果!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但每个人心中都已是波涛汹涌。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书记,
手段远比他们想象的要老辣和强硬。黄荣强这自以为聪明的一招,
不仅没能压下李南的势头,反而成了李南立威的第一个祭品。
尚凌强看向李南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真正的信服。华清才收敛了之前那点看戏的心态,
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黄荣强僵在座位上,脸色难看至极,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李南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继续沉稳地主持着会议,
推动着议程。汉川县公安局的权力格局,从这一刻起,开始发生微妙而深刻的转变。
党委会结束后,李南面色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刚坐下没多久,
门口就传来了有些急促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黄荣强脸上带着残留的酒后潮红和明显的局促不安,快步走了进来,
与之前在会议室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李书记!”
黄荣强嗓门依旧不小,但语气里已经没了嚣张,只剩下尴尬和急切,
“我...我今天是真混蛋!喝多了几杯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在党委会上胡说八道,给书记您添堵,给局里抹黑了!我向您深刻检讨!”
他倒是干脆,直接认错,态度看起来颇为诚恳。李南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
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无形的压力让黄荣强额角微微见汗。
这两天李南其实通过唐国栋副局长和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杜江等人侧面了解过,
黄荣强这人,脾气臭,作风粗犷,有时候甚至有些跋扈,
但在刑侦业务上确实是一把好手,经验丰富,敢打敢拼,
在汉川乃至市局刑侦条线都算是个叫得上号的人物。也正是因为知道这点,
李南在党委会上虽然出手凌厉,但分寸拿捏得极准,只针对其纪律作风问题,
并未否定其业务能力,目的就是敲山震虎,立威的同时,也预留了转圜的余地。
此刻见黄荣强主动低头,李南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起身开口道:
“荣强同志,”
语气也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你能认识到错误,这很好。我们是纪律部队,尤其是我们领导干部,
更要带头讲政治、守规矩、顾大局。今天你在会上的表现,
影响的不仅仅是你个人,更是整个汉川县局党委的形象!
这件事,必须按程序处理,没有价钱可讲。”
先再次明确原则,堵死任何讨价还价的可能。黄荣强连连点头,像个犯了错的学生:
“是是是,书记批评得对!我接受组织任何处理,绝无怨言!”
李南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也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不过,一码归一码。你工作上的能力和成绩,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
唐局、杜支队都跟我提过,说你老黄是汉川刑侦的一把尖刀,
很多硬骨头案子都是你带头啃下来的。这一点,我很欣赏,
也希望你能继续保持和发扬。”
这一番“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既重申了纪律的刚性,又肯定了对方的价值,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黄荣强听到这话,紧绷的神情明显松弛了不少,
甚至隐隐露出一丝被认可的激动。他这种人,有时候不怕批评,
就怕领导看不到他的功劳。
“书记,您放心!”
黄荣强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我老黄别的不敢说,搞案子绝对不含糊!以后我一定注意纪律,
管住自己这张破嘴和这贪杯的毛病,一切行动听指挥,坚决配合书记您的工作!”
第423章 一手拿鞭子,一手拿草料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李南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业务上,你大胆去干,遇到困难可以直接向我汇报。但是纪律作风这条红线,
谁碰谁倒霉,绝无例外。明白吗?”
“明白!绝对明白!”
黄荣强挺直腰板保证。
“嗯,去吧。好好反省一下,也把手里积压的案子理一理,过两天我要听专题汇报。”
李南拿起桌上的芙蓉王开了一根给他。
“是!书记,我马上去办!”
黄荣强接过烟如蒙大赦,敬了个不算太标准但充满力度的礼,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看着黄荣强离开的背影,李南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他知道,对待黄荣强这种有能力但也有明显缺点的干部,
必须一手拿着鞭子,一手拿着草料。今天的交锋,既树立了权威,
也初步收服了这员悍将,同时也做给了其他还在观望的党委委员看——跟着我,
有能力我会用,有功劳我会认;但想挑战规则,无论是谁,都绝不姑息。
汉川县公安局这盘棋,李南已经落下了关键的第一子。黄荣强前脚刚走,
李南办公室的门就几乎没再彻底关上过。政委尚凌强是第一个来的,
他端着茶杯,笑容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真诚和亲近。
“李书记,今天的会开得及时啊,统一了思想,明确了方向,也敲响了警钟。”
他坐下来,主要就队伍思想政治建设、
党建工作和近期需要李南把关的几个重大人事议题做了简要汇报,
姿态摆得很正,完全是一副全力配合的模样。尚凌强刚离开没多久,
常务副局长华清才就拿着几分文件进来了。
“书记,打扰您一下。这几份是近期需要签批的经费报告和基建维修计划,您过过目。”
他借着谈工作的由头,更具体地汇报了局里后勤保障、装备现状以及面临的经费困境,
言语间不时流露出“当这个家不容易,今后有书记您掌舵我们就放心了”的意思,
试探着李南对解决这些老大难问题的思路。紧接着,政工室主任严敏也来了。
她汇报工作条理清晰,重点谈了如何落实党委会精神,加强纪律作风教育整顿的初步设想,
并且非常细致地询问李南对局里宣传工作和典型选树方面有什么指示。
她显然是想紧紧跟上新书记的步伐,在意识形态和队伍建设这块做出成绩。
副局长朱孝财、范金钊、王培军也陆续前来,有的汇报分管领域的重点工作,
有的谈近期遇到的难题,有的则只是单纯地表个态,表达坚决拥护党委决策、
全力支持李南工作的态度。每个人的理由都冠冕堂皇,美其名曰“汇报工作”、
“请示指示”,但背后的意图,李南心知肚明。
党委会上他针对黄荣强的那番凌厉而不失分寸的处理,以及他展现出的能力,
再加上他县政府党组成员这个即将转化为实职副县长的身份,
都让这些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油条们迅速做出了判断——这位年轻的书记,
背景硬、手腕强、前途广,与他硬顶或阳奉阴违绝非明智之举,积极配合、
争取留下好印象才是最优选择。李南对每个人的到来都给予了充分的尊重和耐心。
他认真倾听,不时提问,对合理的建议表示肯定,
对存在的困难表示理解并承诺会研究解决,对于表态支持的则给予勉励。
他始终掌握着谈话的节奏和方向,既没有因为众人的“归附”而志得意满,
也没有表现出急于拉拢谁的迫切。他的回应沉稳有力,让人感觉踏实又有章法:
“凌强同志,党建工作是灵魂,一定要抓实,队伍的思想动态你要多关注。”
“清才同志,经费装备问题确实是瓶颈,我们一起想办法,一方面积极向上争取,
另一方面内部也要挖潜,优化资源配置。”
“严敏同志,纪律作风整顿要见人见事,形成长效机制,
宣传上要多挖掘我们基层民警的闪光点。”
“孝财同志,交通安全管理要前置,预防事故是关键。”
“金钊同志,人口管理是基础,底数清、情况明才能服务好实战。”
“培军同志,经侦工作要主动服务经济发展大局,特巡警要打造成应急处突的拳头力量。”
一番接触下来,这些局领导们心中最后那点疑虑和观望也基本消散了。
第424章 找市局要钱
他们发现,这位年轻书记不仅背景硬、手段高,而且思路清晰,懂业务,
也体恤下情,并非那种只会空谈或者一味强硬的领导。
跟他干,似乎确实能看到汉川县局改变的希望。送走最后一位“汇报工作”的同事,
办公室终于暂时安静下来。李南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井然有序的景象,
知道自己在汉川县局的第一步,算是稳稳地迈出去了。初步的权威已经树立,
班子核心成员至少表面已经归心。接下来,就是如何将党委会上的构想,
一步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行动和成效了。接连几天的基层走访,
让李南对汉川县局的困境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认识。他之前主动的“定城模式”,
在汉川几乎寸步难行。核心问题就两个:一是执行力层层衰减,
局里的指令到了有些派出所,要么变形走样,要么干脆石沉大海;
二就是那个最现实、也最让人头疼的问题——没钱。无论是购置电脑设备,
还是给一线民警配发更先进的装备,抑或是建设必要的信息化系统、
改善基层所队的办公办案环境,哪一样都离不开一个“钱”字。
看着派出所里民警们还在使用着吱呀作响的老式电脑,巡逻车辆时不时就撂挑子,
李南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天下午,从最后一个镇派出所调研回来,
李南连办公室都没回,直接在车里就拨通了市局副局长唐国栋的电话。
他知道,有些问题,等是等不来的,必须主动去争、去要。电话很快接通,
传来唐国栋爽朗的声音:
“李南?怎么样,在汉川当一把手的感觉如何?是不是比在分局当副手压力大得多?”
“唐局,您就别取笑我了。”
李南苦笑一声,开门见山,
“压力大不大先放一边,我现在是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了。
我这几天把下面的所队跑了一圈,心里是哇凉哇凉的啊。”
“哦?具体情况说说。”
唐国栋的语气认真起来。李南没有客套,直接将汉川县局在装备短缺、
信息化滞后、基层保障薄弱等方面的困境,用具体的数据和事例,
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他没有刻意夸大,但事实本身就足够触目惊心。
“唐局,‘定城模式’的核心是科技赋能、机制创新和精准防控,可在这里,
最基本的硬件支撑都成问题,很多想法根本落不了地。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南语气沉重,但也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我知道市局经费也紧张,但汉川的情况确实特殊,底子太薄了。
我这刚来,想打开局面,手里没点‘粮食’,心里实在没底。
所以,我今天是厚着脸皮,向您、向市局求援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唐国栋在权衡。他非常欣赏李南的能力,
也深知李南背后不光有德市的领导,还站着自己的老领导苏建民,
甚至可能还有更上层的关系,毕竟李南这次在中央党校学习期间还赢得了优秀学员的称号。
于公于私,他都愿意支持这个年轻人。而且,李南所说的困难也确实存在,
汉川县局的落后状况在市局也是挂上号的。
“李南啊,”
唐国栋终于开口,语气沉稳,
“你的困难,我了解了。汉川的情况,市局也确实有责任帮助解决。
这样吧,我这边先从年度预算的机动经费里,
给你协调一笔‘科技强警与基础装备更新’专项经费,额度嘛...先给你解决一百万。
这笔钱要专款专用,重点用于解决你刚才提到的几个最紧迫的问题,
比如采购一批急需的计算机设备、升级部分警用装备、
以及补助基层所队最必要的办案设施改善。”
唐国栋不愧是老领导,给出的经费名目既贴合实际需求,又符合政策规定,让人挑不出毛病。
第425章 找县长要支持
一百万,对于市局来说不算大数目,但对于积贫积弱的汉川县局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李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说道:
“太感谢唐局了!您这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向您保证,
这笔经费我一定管好用好,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尽快让汉川的局面有所改观,
绝不辜负您的支持!”
“嗯,我相信你的能力。”
唐国栋叮嘱道,
“手续方面,我会让装财处跟进,你这边也尽快按程序打报告上来。
有了这笔启动资金,希望你能尽快把汉川的局面打开。”
“是!请唐局放心!”
李南语气坚定地保证。挂断电话,李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百万,不仅仅是钱,
更是市局对他工作的认可和支持,是一股强劲的东风。有了这笔钱,
他就可以着手解决一些最突出的问题,提振士气,也为后续更深层次的改革奠定基础。
他立刻拿起内线电话,通知张仁广马上到自己办公室来。
争取来的“弹药”已经到了,下一步,就是如何精准地把它打出去了。
李南深知,这笔钱是重要的启动资金,但要彻底扭转局面,还需要地方政府更有力的支持。
他立即联系了县长梅小天的秘书小钱,得知梅县长此刻正在办公室后,
便让孙超驱车送自己前往县政府。再次走进梅小天宽敞的办公室,
氛围与初次见面时已有所不同。梅小天见到李南,笑容比之前更真切了几分,
显然也听说了李南在公安局迅速打开局面的消息。
“李南同志来了,快坐。这几天跑基层,感受如何?”
梅小天亲自给李南倒了杯茶,语气随和。
“梅县长,正要向您汇报这几天调研的情况和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李南接过茶杯,没有急于切入主题,而是先条理清晰地将自己走访几个代表性派出所、
窗口单位以及主要业务大队的观察做了简要汇报。他既客观指出了装备短缺、经费紧张、
基层负担重等现实困难,也着重强调了广大干警在艰苦条件下依然坚守岗位、
默默奉献的精神面貌。梅小天听着,不时点头,表情也逐渐严肃起来。
他主政一方,自然知道公安工作的重要性,也清楚县财政的拮据对各部门的制约。
“李南同志,你反映的情况很客观,也很具体。公安干警的辛苦,
县委县政府是知道的,也是记在心里的。”
梅小天叹了口气,
“只是咱们汉川的情况你也知道,农业大县,工业基础弱,财政盘子就那么大,
方方面面都要用钱,我这个县长,也是巧妇难为啊。”
李南知道这是必然的回应,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和具有建设性:
“县长,您的难处我非常理解。我向您汇报这些,绝不是单纯来叫苦、来伸手要钱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真诚地看着梅小天,
“我是觉得,公安工作的强弱,直接关系到全县的投资环境、营商环境和老百姓的安全感、
满意度。一个治安混乱、案件频发的地方,客商不敢来投资,百姓生活不安宁,谈何发展?”
他引入了一个更高的视角,将公安工作与全县发展大局紧密联系起来。
“我初步设想,我们公安局下一步的工作重点,除了抓好破案打击这个主业,
更要着力于‘防控’和‘服务’。”
李南开始描绘蓝图,
“比如,我们可以借鉴一些成功经验,尝试建立更高效的城乡社会治安防控体系,
减少案件发生,这就是最好的营商环境;我们可以大力改进窗口服务,
提升办事效率,让数据多跑路,让群众少跑腿,这本身就是民生工程。”
“但是,”
他适时地回到现实,
“要实现这些设想,确实需要一定的投入来改善最基本的条件。
比如,给一线巡逻车辆配备更好的通讯设备,给窗口单位增加几台电脑提升效率,
给承担繁重任务的刑侦、禁毒部门补充一些急需的勘查和技术装备。
这些投入,看似是公安一家的事,实际上产出的是全县的‘安全红利’和‘发展环境’。”
他没有提具体金额,而是强调投入的“必要性”和“回报”。
第426章 县里支持两百万
最后,他拿出了从市局争取到经费的“筹码”,但说得非常艺术:
“梅县长,为了不给县里增加太多负担,我来之前,也积极向市局争取了支持。
市局领导在了解到我们的实际困难后,已经原则同意,从专项经费中拨付一百万,
用于支持我们开展‘科技强警和增加警用装备’。
这体现了上级公安机关对我们汉川工作的关心,也给了我们极大的信心。”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确:市里都支持了,我们县里自己更要有所表示。
梅小天听完,沉吟起来。李南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有高度,有思路,
既体谅了县里的困难,又指明了公安投入对全县发展的正向作用,
还带来了市局支持的利好消息。这让他很难拒绝。过了一会儿,梅小天抬起头,
看着李南,脸上露出了果断的神色:
“李南同志,你说得对!公安工作不是公安一家的事,是关乎全局的大事。
财政再紧张,这块的投入也不能省,而且要尽可能保障!”
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这样,县财政这边,我再给你挤一挤,追加两百万元的‘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专项补助经费’。
这笔钱,要和你从市局争取来的一百万统筹使用,精打细算,
务必用在最关键、最急需的地方,要让我看到实效!”
两百万!这在2002年,对于一个贫困县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支持了。
这充分表明了梅小天对李南工作的认可和支持力度。李南心中振奋,
立刻站起身,郑重表态:
“感谢县长的支持!请您放心,我们公安局一定用好这笔钱,尽快改善面貌,
提升战斗力,以维护稳定、服务发展的实际成效,来回报县委、县政府和全县人民的信任!”
“好!我等着看你们的新气象!”
梅小天满意地点点头。离开县长办公室,李南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这一趟,他不仅成功争取到了县里的经费支持,更重要的是,
与县长梅小天在“公安工作服务于全县发展大局”这一重要议题上达成了共识,
为他今后在汉川开展工作赢得了更高层面的理解和支撑。
钱固然重要,但这种战略层面的认同和支持,更为珍贵。
可就在李南刚走出梅小天办公室,正准备下楼返回公安局,
迎面就碰上了笑容满面的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刘喜贵。
“哎呀,李南同志!正说要去您办公室找您呢,巧了这不是!”
刘喜贵热络地上前,不由分说就拉着李南的胳膊往自己办公室方向引,
“有点事情得跟您汇报一下,耽误您几分钟。”
李南见他这般架势,知道肯定是有正事,便跟着他来到了位于同一楼层的县办主任办公室。
刘喜贵请李南在沙发上坐下,亲自泡了茶,然后搓着手,脸上堆着惯有的笑容说道:
“李县长,是这么个事。您现在是咱们县政府党组的成员了,
虽然主要精力在公安战线,但县里很多会议、文件和精神,
都需要您知晓、参与决策,甚至牵头落实一些涉及社会稳定、营商环境方面的具体工作。
这上下联络、文件传递、日程协调的事儿,没个人专门盯着不行。”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南的脸色,继续说道:
“按规定呢,县一级是不配专职秘书的。但是,按照惯例,像您这样的县政府领导,
办公室这边会安排一位同志,主要负责与您的联络协调工作,也就是‘联络员’。”
李南一听就明白了,其实就是变相的秘书。他本意是想拒绝的,
毕竟公安业务已经千头万绪,他习惯亲力亲为,不太想身边多个“影子”。
但转念一想,刘喜贵说得在理,自己既然挂了县政府党组的职务,
就不能对县里的事务一无所知,很多会议、文件确实需要有人及时提醒和梳理,
否则很容易造成工作被动。
第427章 李南的联络员
公安那边有张仁广,政府这边也确实需要一个沟通的桥梁。
想到这里,李南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
“刘主任考虑得周到。我初来乍到,对政府这边的工作流程还不熟悉,
确实需要一位同志帮忙衔接一下。那就麻烦刘主任安排一位踏实可靠的同志吧。”
刘喜贵见李南答应,脸上笑开了花,连忙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三份简历,
递到李南面前:
“李县长,您过目。这是我们办公室初步筛选出来的三位年轻同志,
都还不错,您看看哪个更合眼缘?”
李南接过简历,仔细看了起来。第一份是个女同志,27岁,文笔很好,
但之前在接待办工作,性格可能比较外向活络。第二份是个28岁的男同志,
有一定乡镇工作经验,学历是专科。第三份简历上写着:
孙明波,男,25岁,汉川本地人,临海大学本科毕业,已在县政府办公室综合科工作了三年。
李南的目光在第三份简历上停留了片刻。本地人,熟悉汉川情况;名校毕业,
素质有基础;在综合科待了三年,对政府运行规则和公文处理应该很熟悉,
而且这个年纪,既有了一定的工作经验,又还保持着年轻人的冲劲和可塑性,
不会太过油滑。
“就这位孙明波同志吧。”
李南将第三份简历轻轻放在茶几上,做出了决定,
“年轻人,在综合科锻炼过,应该能很快上手。”
刘喜贵立刻点头:
“好的好的!李书记好眼光!小孙这孩子确实不错,踏实肯干,悟性也高,
我这就叫他过来跟您见个面?”
“今天就不用了,我局里还有事。”
李南站起身,
“麻烦刘主任跟他交代清楚工作职责,让他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就好。”
“明白!您放心,一定安排妥当!”
刘喜贵连声答应,亲自将李南送出了办公室。李南一边下楼,一边在心里盘算。
有了孙超这个沉稳的司机,再加上孙明波这个本地通、政府百事通作为联络员,
他在汉川工作的“左膀右臂”算是初步配齐了。李南从办公室离开后不久,
刘喜贵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按键上悬停片刻,又放下了。
他心想,这种好事,还是亲自去综合科走一趟,显得更重视,
也更能让孙明波那小子感受到分量。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踱步到了二楼的县政府综合科大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几个年轻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显然上午繁忙的工作暂告一段落。
刘喜贵在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如同按下了静音键。
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刚才还在谈笑的几人立刻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回到自己的工位,
假装埋头处理文件,眼角余光却都偷偷瞄着门口。刘喜贵脸上带着惯有的、
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慢悠悠地走了进去,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靠窗一个工位上一个看起来颇为文静的年轻干部身上。
“小孙啊,”
刘喜贵的声音带着几分亲切,又透着办公室主任的权威,
“手头的工作先放一放,跟你宣布个事。”
孙明波连忙站起身,有些紧张地推了推桌上的文件:
“刘主任,您请指示。”
刘喜贵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提高了一些,
确保办公室里其他竖着耳朵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经过办公室研究,并报请领导同意,从今天起,你就负责与县政府党组成员、
县公安局党委李书记那边的联络协调工作。主要就是做好文件传递、会议通知、
信息上传下达这些服务保障,要确保沟通顺畅、及时准确。”
他刻意用了“联络协调”和“服务保障”这类规范术语,
但“负责与...李书记那边的联络协调”这个表述,在机关里的人都明白,
这就是担任该领导的联络员其实说白了就是秘书。
第428章 懵逼的孙明波
办公室里其他年轻人先是愣了一下,心里还在琢磨“李书记”是谁?
县政府党组成员里好像没这号...等等,县公安局党委书记?新来的那个?
看着众人还有些迷茫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刘喜贵嘿嘿一笑,
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提点的语气说道:
“怎么?还没反应过来?就是你们私下里议论的那个,如今咱们德市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
李南,李书记!”
“嗡——”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石头。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呼和交头接耳。
“我的天!真是他!”
“最年轻的副处...孙明波这下...”
“服务李书记啊,这可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孙明波身上,充满了羡慕、惊讶,
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谁都知道,能给这样一位背景深厚、能力出众、
前途无量的年轻领导做联络员,意味着什么!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天线!
孙明波自己也懵了,心脏砰砰直跳,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激动、紧张、
惶恐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刘喜贵很满意这个效果,又用力拍了拍孙明波的肩膀:
“别愣着了,把手头的工作跟同事交接一下。明天上午,准时到县局李书记办公室报到!
好好干,别给咱们县政府办公室丢人!”
“是!是!谢谢刘主任!我一定努力,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李书记的期望!”
孙明波这才回过神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连保证。
刘喜贵点点头,背着手,在一片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心满意足地走出了综合科办公室。
他知道,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县政府大院。而他,作为安排此事的关键人物,
自然也进一步拉近了与那位炙手可热的年轻领导的关系。这一手,
他觉得自己办得相当漂亮。刘喜贵背着手,迈着方步心满意足地走了,
留下综合科办公室里一片诡异的寂静,随即这寂静便被骤然爆发的喧哗所取代。
“哗——”“明波!可以啊!”
“孙哥!以后可得多关照啊!”
刚才还噤若寒蝉的几个年轻人立刻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将还有些发懵的孙明波围在中间,
七嘴八舌地道喜,语气中充满了羡慕、惊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行啊明波,不声不响就捞着这么个好差事!”
一个平时和孙明波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服务李书记!那可是咱们市乃至临海最年轻的副处,听说背景硬得很,能力又强!
你小子这下算是搭上快车道了!”
“就是就是!李书记一来就是县政府党组成员兼任县公安局党委书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就是等着人大走程序任命副县长了!
你这就等于是未来副县长的联络员啊!”
另一个女同事也叽叽喳喳地说道,眼里闪着光。孙明波被大家围在中间,
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心跳得像打鼓一样。他扶了扶桌角,
有些手足无措,连连摆手:
“别...别这么说,就是负责联络协调,服务领导,工作性质没变,没变...”
他嘴上谦虚着,但内心的激动和一丝惶恐却难以平息。
他当然知道“李南”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这几天,整个汉川官场都在议论这位空降的领导,
各种传闻和小道消息满天飞。定城模式、公安部调研、省市领导赏识...
这些光环任何一个放在一个年轻干部身上都足以引人注目,更何况全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能给这样一位领导做联络员,机遇之大,压力之重,他瞬间就感受到了。
“明波,你这可得请客!”
有人起哄道。
“对!必须请客!这么大的喜事!”
“今晚怎么样?咱们科室给你庆祝一下!”
孙明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对着热情的同事们说道:
“请,一定请!不过得等两天,等我先去李书记那儿报到,把工作熟悉一下。
万一领导晚上有事找我,我喝了酒像什么话。”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没扫大家的兴,也表明了自己对这份新工作的重视和谨慎态度。
第429章 别人家的孩子
众人一听,也觉得有理,便不再强求,只是又说了许多祝贺和鼓励的话。
热闹了一阵,大家才渐渐散去,回到各自岗位,但投向孙明波的目光已然不同。
孙明波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感觉后背还有无数道视线在灼烧。
他定了定神,开始快速整理手头的工作,准备进行交接。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的工作轨迹、接触的人和事,甚至他本人在县政府大院里的“地位”,
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是一个巨大的机遇,更是一个严峻的挑战。
他必须尽快进入角色,绝不能出任何差错。想到这里,他敲击键盘的手指,
都不自觉地更加用力了几分。傍晚,孙明波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回到位于汉川三中教职工家属院的家。
这是一套有些年头的单位房,陈设简单却整洁。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着炒最后一个小菜,
父亲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晚报。
“爸,妈,我回来了。”
孙明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轻快。孙母从厨房探出头,
脸上是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但眼神慈祥:
“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吃饭。”
孙父也放下报纸,看了看儿子,敏锐地察觉到儿子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往常下班回来那份若有若无的沉闷感不见了。饭桌上,依旧是简单的两菜一汤。
孙明波扒了几口饭,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爸,妈,跟你们说个事。”
老两口同时停下筷子看向他。
“今天...刘主任找我谈话了。”
孙明波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哪个刘主任?”
显然孙明波平时在家不怎么和二老说工作上的事情。
“嗯...就是我们政府办的刘喜贵主任。他今天安排我...给新来的县公安局李书记,做联络员。”
“公安局李书记?”
孙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他一个中学老师,对县里领导变动并不敏感。
孙母更是茫然:
“联络员?是干啥的?调去公安局了?”
孙明波知道父母不太明白,解释道:
“李书记就是新来的公安局长,叫李南,还是县政府党组成员兼任的。
联络员就是...就是主要负责跟他对接工作,传达通知,处理一些文件事务。”
他用了比较通俗的说法。即便解释得这么简单,老两口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公安局...局长?!”
孙母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桌上。在她和孙父这样普通老百姓的认知里,
县公安局局长,那就是了不得的大官了!是能决定很多人命运的存在!
儿子居然要去给这样的大领导做事?孙父到底是知识分子,想得更深一层,
他声音有些发颤地确认:
“是...是那个很年轻的李书记?还进了县政府班子?”
“对,就是他。”
孙明波点点头。一时间,饭桌上安静了下来。老两口看着儿子,
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巨大的惊喜,以及长久以来压抑的担忧终于得以释放的复杂情绪。
孙明波是他们老孙家的骄傲,从小就会读书,是邻里街坊教育孩子时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当年考上临海大学,更是让老两口脸上有光。可自从毕业进了县政府,
儿子似乎就没了以前的锐气,在综合科一待就是三年,不温不火,
眼看着同期进来有些有关系背景的都慢慢有了起色,儿子却始终郁郁不得志。
老两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们一个教书匠,一个环卫工人,人微言轻,
没有任何门路可以帮衬儿子,平时连安慰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生怕给儿子更大压力。
可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像一道光,
瞬间驱散了笼罩在这个普通家庭上空许久的阴霾。
第430章 父母亲的叮嘱
孙母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
“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能给那么大的领导做事了!”
她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儿子碗里夹菜,
“多吃点,以后跟着领导工作,肯定辛苦。”
孙父相对克制,但拿着筷子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儿子,
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明波,机会难得!一定要珍惜!给领导做事,不比在科室,眼要亮,手要勤,嘴要严!
多听、多看、多学,少说话。一定要踏踏实实,本本分分,绝不能给领导添麻烦,
不能仗着有点机会就飘起来!记住了吗?”
“爸,妈,你们放心,我都记住了。”
孙明波看着父母激动而又担忧的样子,心里也是暖流涌动,重重地点头,
“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这份信任,也...绝不给家里丢人。”
这一刻,孙明波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这重量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动力和希望。
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前程,也承载着这个普通家庭沉甸甸的期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孙明波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吵醒隔壁房间的父母。
他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格外仔细地洗漱,对着那面有些斑驳的镜子,
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打开家里那个老旧的衣柜,
从最里面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蓝色棉袄。这还是他考上公务员,
进入县政府第一年入冬前,狠狠心花了两百多块钱买的“好衣服”,
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在重要场合才会拿出来。
今天,无疑是他人生中迄今为止最重要的“场合”之一。
穿上棉袄,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他又检查了一下昨晚就准备好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里面放着笔记本、钢笔和一些可能用到的文件资料。
一切准备就绪,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才刚过七点。母亲已经起来,
正在厨房熬粥,看到儿子这身打扮,眼里满是欣慰和鼓励,小声叮嘱:
“路上慢点,到了领导那儿,机灵点。”
“知道了,妈。”
孙明波应了一声,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二手自行车出了门。
汉川冬季清晨的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骨,但孙明波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他家离县公安局大约十公里,骑自行车需要四十多分钟。
他不是打不起车,只是习惯了节俭,也觉得骑车能让自己的心情在路上慢慢平复下来。
他蹬着车,穿行在渐渐苏醒的县城街道上,脑海里不断预演着见到李南书记时该怎么说,
怎么做。心情既激动又忐忑,还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不到八点,孙明波就已经看到了那座庄重的五层办公楼,楼顶的警徽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他将自行车在县局大院外找个不显眼的地方锁好,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领,
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大门。看着门口伸缩门内肃静的院落,孙明波心中感慨万千。
几天前,这里对他而言还是一个遥不可及、充满威严的权力机关。
而今天,他竟然要以“李南书记联络员”的身份走进这里。人生的际遇,真是难以预料。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走到门卫室窗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从容:
“同志,你好。我是县政府办的孙明波,和李南书记约好今天上午来报到。”
门卫听到县办、李书记的字眼,再核对了一下他的名字和证件,
还夸他来得真早便客气地放行了。走进县公安局大院,
孙明波感觉每一步都踏在了一种全新的节奏上。
还不到八点半,县公安局大楼里确实显得有些冷清,
只有零星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带着倦容、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
与精神抖擞的孙明波擦肩而过,显然是熬了一整夜刚结束工作。
走廊里还回荡着空旷的脚步声,孙明波不敢随意走动,
更不敢提前去敲领导办公室的门,便选择在一楼大厅靠墙的长椅上正襟危坐,
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紧握着,内心既期待又忐忑。
第431章 李南的观察
就在这时,李南那辆警用桑塔纳2000平稳地驶入大院,停在了楼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冬季警服、身姿挺拔的年轻身影利落地下了车,
大步朝楼内走来。孙明波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觉得这个警官非常年轻,
比自己似乎也大不了几岁,眉宇间却有一股沉稳干练的气质。
他根本没敢往那位“李书记”身上想,毕竟在他,乃至绝大多数人的认知里,
新来的李书记也不会这么年轻吧。然而,那位年轻警官走进大厅后,
目光扫视一圈,却径直朝着他坐的方向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孙明波同志?”
听到对方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字,孙明波猛地一愣,赶紧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
“是,我是孙明波。您...您好!”
他脑子里飞快旋转,这是哪位领导?怎么这么年轻?还认识我?
看着孙明波一脸茫然又紧张的样子,李南笑了笑,很自然地伸出手:
“我是李南。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刘主任安排过来,找我的吧?”
李...李南?!孙明波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眼前这个看起来像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年轻警官,竟然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李南书记?!
这和他想象中的形象差距太大了!他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伸出双手握住李南的手,
因为过于紧张,手心都有些冒汗,说话也结巴起来:
“李...李书记!您好!我...我是县政府办的孙明波,刘主任让我今天来...来向您报到!”
他感觉自己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李南能感受到他的紧张,
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很随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适中,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不用紧张,以后打交道的时间还长。走吧,我们先上楼。”
说完,李南便转身走向楼梯口。孙明波连忙跟上,感觉自己的脚步都有些发飘。
一直默默跟在李南身后的司机孙超,这时凑到孙明波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带着善意提醒道:
“孙...孙哥,别紧张,李书记人很随和的,对下面人都挺好。”
孙超这简单的一句话,像一股暖流,让孙明波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感激地看了孙超一眼,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着李南和孙超走上了三楼。
走在李南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和肩章上代表着权力与责任的标志,
孙明波心中最初的震惊慢慢被一种强烈的敬畏和好奇所取代。
这位如此年轻的领导,究竟有着怎样的能力和魄力,才能执掌一县公安权柄?
而自己,即将开始的这段“联络员”生涯,又将会是怎样的景象?
他握紧了公文包,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认真。来到李南的办公室,
孙明波虽然内心依旧紧张,但手脚却没停着。他目光快速扫过,
看到开水瓶、烧水壶和茶几上的茶杯茶叶,便很自然地走过去,
动作略显生疏但十分认真地开始倒水、烧水、烫杯、取茶、冲泡。
整个过程虽然沉默,却透着一股想要把事情做好的勤恳劲儿。
李南没有阻止,也没有客套,只是坐在办公桌后,看似随意地翻看着文件,
实则默默观察着孙明波的一举一动。见他泡好茶,
并将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轻轻放在自己手边,另一杯放在沙发前的茶几旁时,
李南才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明波,别忙活了,坐。我们聊聊。”
孙明波依言坐下,身体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李南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开门见山:
“刘主任都跟你交代清楚了吧?你主要负责县政府那边与我相关的联络协调工作。
公安这条线,有仁广主任在,他熟悉情况,你暂时不需要插手。”
“是的,李书记,刘主任已经交代了。我一定做好文件和信息的传递,
确保您能及时了解县里的相关动态。”
孙明波连忙回答。
第432章 联络工作的要点
“嗯。”
李南点点头,语气变得更为随和,像是一位兄长在叮嘱弟弟,
“你刚接触这方面工作,很多东西不熟悉,这很正常。记住两点:
第一,不会就问,不懂就学,不要自己瞎琢磨,更不要怕麻烦我或者刘主任。
第二,手脚要勤快,眼力见要有,但心思要正,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不该传的话一句也别传。”
这既是鼓励,也是划定界限。孙明波认真记下:
“我明白,李书记。”
李南喝了口茶,继续深入,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提点,说得更隐晦了一些,
但孙明波大致能听懂:
“做这个联络工作,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关键是要把握好‘度’。
领导的时间、精力有限,你要学会帮领导‘过滤’信息,但不是让你隐瞒;
要帮领导记住一些琐事,但不是让你擅作主张。所有的文件和电话记录,
都要清晰、准确、有据可查,这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工作负责。”
他顿了顿,看着孙明波的眼睛,
“最重要的是嘴巴要严。在领导身边,你会听到、看到很多事情,哪些能说,
哪些不能说,在什么场合说,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有时候,沉默比表达更重要。”
这番话,深入浅出,将一名联络员也就是秘书的核心工作准则和处世哲学点了出来。
孙明波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责任重大,他重重地点头:
“李书记,您的教诲我记住了!我一定严守纪律,勤学多问,尽全力做好服务工作,
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好。”
李南对他的态度表示满意,
“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环境,跟张仁广主任也碰个头,互相留个联系方式。
县政府那边近期有什么重要的会议安排或者需要我阅示的文件,你及时跟我沟通。”
“是,书记!”
孙明波站起身,感觉心中的迷茫和紧张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使命感和方向感。
看着孙明波离开办公室时那努力挺直却仍带着些许青涩的背影,李南微微颔首。
这是个可造之材,底子干净,态度端正,只要加以引导和磨练,
未来或许能成为一个得力的助手。他身边,
确实也需要一个能准确理解并执行他县政府那边工作意图的人。
孙明波的到来,补上了这关键的一块拼图。没过多久,办公室门被敲响,
张仁广领着孙明波走了进来。
“书记,小孙同志过来了。”
张仁广笑着汇报。李南从文件上抬起头,看向两人,点了点头:
“好,仁广,明波,都坐。正好你们都在,把后续的工作衔接明确一下。”
孙明波还是有些拘谨,等张仁广坐下后,才在旁边的沙发欠身坐下。
李南看向孙明波,先定了调子:
“明波,你的主要职责和服务重心,在县政府那边。确保县里的文件、
会议、精神我能及时掌握、落实,这是第一位的。”
“我明白,书记。”
孙明波立刻应道。李南随即转向张仁广:
“仁广,局里这一大摊子,还是以你为主。明波这边,主要起到一个桥梁和联络的作用,
重点是保障我在县政府那边的工作不脱节。”
张仁广心领神会,脸上挂着圆融的笑容,主动对孙明波说:
“小孙同志,欢迎啊!以后咱们就是一起为书记服务的‘左右手’了。
我的想法是,你平时主要还是在县政府办公,那边信息源集中,方便你抓总。”
他接着具体说道:“日常呢,你看这样行不行。每天早晨,
你那边梳理一下县里当天需要书记关注的重要日程或者新到的文件,
打个电话到我办公室,或者直接打书记办公室座机跟我通个气。
如果书记在局里,你有急事或者需要送文件,随时过来。
书记要去县里开会,你提前把时间、材料这些都准备好。”
张仁广主动规划日常流程,界定孙明波主要在县政府。
第433章 联络员与大管家的协作
孙明波认真记下,然后补充道:
“张主任,我记下了。另外,涉及到需要书记阅示的县政府文件,
我收到后马上送过来。局里如果有需要报给县政府的非涉密普通文件,
也可以交给我递送。我的手机号码和县政府办公室座机,
您这边记一下,随时可以找到我。”
孙明波明确自身文件传递职责,并主动提供联系方式。
“没问题!这样衔接起来就顺畅了。”
张仁广笑着记下号码,然后又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传授经验的意思:
“小孙,在领导身边工作,有个关键,咱们之间信息一定要互通有无,
可千万别让书记因为咱们没对接好,耽误了事或者跑了冤枉路。
你在县里听到什么跟咱们局可能相关的风声,也记得及时跟书记和我通个气。”
张仁广这时强调协作的重要性,并隐晦提示信息共享。
“谢谢张主任指点,我一定注意!”
孙明波诚恳地接受。李南看着两人初步建立了沟通机制,便做了总结,语气沉稳:
“嗯,原则就是这样。明波扎根县府,仁广稳住局内。你们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各有侧重,但要紧密配合。具体细节,你们下去再慢慢磨合。总之一句话,
工作效率要提高,不能出岔子。”
“是,书记!”
张仁广和孙明波异口同声地答道。这番简短的对话,
清晰地划定了孙明波的工作范围和与张仁广的协作模式。
孙明波心里也彻底踏实了,知道了自己未来的工作舞台和努力方向。
他看了一眼身旁经验丰富的张仁广,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熟悉起来,
当好李书记在县政府那边的“眼睛”和“耳朵”。孙明波离开后,
张仁广却没有立刻跟着走,脸上挂着欲言又止的笑容。李南看了他一眼,
心知肚明这位“大管家”肯定还有别的事。他也没急着问,
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芙蓉王,随手扔了一根给张仁广,自己拿出一根却没点上。
“来一根,仁广。”
“哎,谢谢书记!”
张仁广连忙接过,掏出打火机,准备给李南点上,但是李南抬手示意不点。
“我等会抽。”
张仁广听后才给自己点燃。办公室里顿时烟雾缭绕,
刚才略显正式的气氛也随之松散了不少。两人靠在沙发里,
像是暂时卸下了工作的铠甲。抽了两口烟,张仁广这才凑近些,带
着商量和请示的口吻说道:
“书记,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您来局里也小阵子了,一直忙工作,
也没个机会好好欢迎您。前几天几个局领导私底下商量了一下,
想着趁这个周末,给您简单搞个接风宴,也算是班子成员和您正式聚一聚,
联络联络感情。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您提,您看...
今天下班后,您时间上方便吗?”
李南拿起手中的烟点燃,笑了笑。他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呆板之人,
深知在国内的职场文化中,这种非正式的聚餐是沟通感情、拉近距离的重要场合。
过于排斥,反而会显得不合群,不利于后续工作开展。
“你们有心了。”
李南点点头,爽快地应承下来,
“行,那就今天吧。不过,”
他语气稍稍加重,强调了一句,
“就咱们班子几个人,找个安静、低调的地方,吃个便饭就好,不搞那些排场,
更不能铺张浪费。主要是大家坐下来聊聊天,熟悉熟悉。”
见李南答应得痛快,而且要求务实,张仁广脸上笑开了花,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就怕领导要么严词拒绝,弄得大家尴尬;要么要求高大上,让底下人为难。
“您放心,书记!保证安排好!”
张仁广拍着胸脯,
“就找个味道不错的家常菜馆,保证清净,关键是让您尝尝咱们汉川的地道风味。”
“嗯,你办事,我放心。”
李南掐灭烟头,
“具体安排好了,你跟孙超说一声就行。”
“好嘞!那我这就去安排,不打扰您了。”
张仁广目的达到,心满意足地起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李南看着关上的房门,
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场接风宴,看似是简单的吃喝,实则是一次重要的非正式沟通。
第434章 接风宴
他可以通过这场饭局,更直观地观察几位副手的性格和彼此间的关系,
也能在更轻松的氛围里,传递一些自己的想法。当然,他也需要把握好分寸,
既不能太过严肃,失了亲和力,也不能过于随意,弱化了领导的权威。
这其中的尺度,需要微妙地拿捏。下班前,李南让孙超先回去了。
没过多久,张仁广便来到了办公室,他没开警车,
而是不知从哪协调来了一辆半新的普通桑塔纳,亲自驾车,载着李南驶出了县局大院。
“书记,地方选在城郊的一个农家乐,叫‘鱼米乡’,环境挺安静,自己有个鱼塘,
还能钓钓鱼,离这儿不远,十多分钟车程。”
张仁广一边开车一边介绍。李南点点头:
“嗯,挺好。”
车子很快驶离城区,在一条乡间小路拐了几个弯,一片灯火通明的农家院落出现在眼前。
“鱼米乡”果然如其名,院子宽敞,角落真有个大鱼塘,几盏灯映照着水面,显得格外宁静。
张仁广显然提前打好了招呼,老板直接引着他们进了最里面一个安静的包间。
包间里,其他几位在家的党委委员——政委尚凌强、常务副局长华清才、
副局长朱孝财、范金钊、王培军,以及政工室主任严敏都已经到了,
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黄荣强也到了,坐在稍远的位置,见到李南进来,
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笑,比之前收敛了许多。
“书记来了!”
“李书记!”
众人纷纷起身打招呼,气氛热络中带着应有的恭敬。李南笑着摆手:
“都坐都坐,私下吃饭,没那么多规矩。”
话虽如此,但座次却早已在无形中排定。圆桌的主位自然空着留给李南,
李南左手边依次是尚凌强、华清才,右手边则是朱孝财、严敏,
其余人按资历和排名依次落座,黄荣强坐在了靠近门口的位置,
张仁广作为具体操办者,则主动坐在了背对门口、方便招呼服务员的末座。
众人落座后,张仁广便示意服务员可以上菜了。菜肴很快端了上来,
充满了汉川的地域特色: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洞庭湖鳙鱼炖豆腐,
汤汁奶白,鲜香扑鼻;一份色泽红亮的红烧甲鱼,是当地的待客佳品;
一道香煎刁子鱼,炸得酥脆;一碗农家的粉蒸肉,肥而不腻;
再搭配上清炒油菜苔、腊肉炒藠头等几样时令小菜,虽不奢华,但量大份足,
充满了浓郁的乡土气息和诚意。酒也拿上来了,正是李南要求的38元一瓶的德川大曲。
没用分酒器,张仁广将酒倒在每人面前的小玻璃杯里,看起来是二两一杯的。
菜上齐,酒斟满。作为政委,尚凌强率先端起酒杯起身,代表了班子发言:
“书记,这第一杯酒,我们局党委全体成员,代表全局干警,
热烈欢迎您来汉川主持工作!以后我们这帮人,就在您的带领下,
同心同德,把汉川公安的工作搞上去!我提议,大家一起敬书记!”
所有人都齐刷刷站起来,端起酒杯,目光聚焦在李南身上。
李南也微笑着站起身,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沉稳有力:
“感谢各位同志的热情。我来汉川,是和大家一起工作的,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
这杯酒,我喝了,希望从今天起,我们班子能团结得像一个人一样,
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共同把汉川的平安守护好!干杯!”
“干杯!”
所有人都仰头喝尽了第一杯酒。42度的德山大曲,口感醇和,带着一股暖流落入胃中,
气氛也随之更加活络起来。坐下吃了几口菜,按照不成文的规矩,该是李南提第二杯酒了。
他再次举杯,这次没有站起来:
“这第二杯,我敬大家。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熟悉,这些天的工作,
离不开在座各位的支持和配合,辛苦大家了!以后的工作,还需要倚重各位。
这杯酒,我敬各位老兄,辛苦了!”
这话说得极为客气,给了所有人面子。
“书记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
众人纷纷举杯,又是一饮而尽。两杯酒下肚,场子彻底暖了起来。
随后,敬酒的顺序便严格按照排名开始了。尚凌强、华清才、朱孝财...
依次向李南敬酒,每个人都说着恰到好处的敬酒词,表达着尊重和支持。
第435章 名草有主了
李南每次都是浅尝辄止,但态度非常认真,与每个人都有简短的眼神交流和对话。
轮到黄荣强时,他端着酒杯,态度明显谦卑了很多:
“书记,我老黄是个粗人,之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多包涵!
这杯酒,我向您检讨,也向您表个态,以后刑侦这条线,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绝无二话!”
说完,自己先一口闷了。李南看着他,笑了笑,也喝了一口:
“荣强同志,过去的事不提了。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以后刑侦工作,你要多挑担子。”
“是!保证完成任务!”
黄荣强如同领了军令状,脸色通红地坐下,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整个饭局,李南很好地掌控着节奏和气氛。他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点到关键,
既肯定了班子成员各自分管领域的重要性,也委婉地传递了“团结”、“实干”、
“守规矩”的期望。他不劝酒,但别人敬酒也都给足面子。桌上的话题,
也逐渐从工作慢慢延伸到一些汉川的风土人情、趣闻轶事,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更加热烈融洽。几杯德川大曲下肚,
大家脸上的拘谨也褪去了不少,话题开始从工作慢慢转向了更生活化的方面。
政工室主任严敏是桌上唯一的女同志,心思也更细腻一些,她带着几分关切和好奇,
笑着开口问道:
“书记,您这么年轻有为,不知道...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要是还没找,
咱们汉川的好姑娘可不少,我们都帮着留意留意?”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华清才也凑趣道:
“是啊书记,我老婆单位就有几个刚分来的大学生,条件都挺不错的。”
连尚凌强也笑眯眯地附和:
“书记一表人才,能力又强,要是单身,那可真是钻石王老五了。”
大家半开玩笑半认真,心里也确实在盘算着自己亲戚朋友家里有没有条件合适的姑娘,
若能和新书记结上姻亲,那关系可就大不一样了。面对众人的热情和好奇,
李南只是微微一笑,等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语气平和却清晰地说道:
“谢谢各位同志的关心。不过,可能要让大家失望了。”
他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在德市新区检察院工作。”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
“哦——!”
“原来名草有主了!”
“检察院的同志啊,好单位,跟咱们是政法一家亲!”
众人先是恍然,随即纷纷笑着表示祝贺,识趣地不再深挖介绍对象的话题,
但心里都对那位能俘获这位年轻书记芳心的“检察院女友”充满了好奇。
李南只是简单提及,并未透露苏荃儿的姓名和家世背景,保持了必要的低调和隐私。
这个小插曲过后,气氛依旧融洽,大家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
看看时间快到晚上八点,李南便示意差不多了。
“今天很高兴,感谢各位的盛情。时间不早了,大家也都喝了不少,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
李南说着,很自然地补充了一句,
“都打电话叫一下司机来吧,安全第一。”
此言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几位副局长脸上都露出了些许茫然和“没必要”的表情。
2002年,根本就没有酒驾的概念,更没有入刑,在很多人看来,只要自己觉得“没喝多”、
“还能开”,饭后开车回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张仁广作为办公室主任,反应最快,
连忙笑着解释,也带着点为大家开脱的意思:
“书记,您太为我们着想了。没事,这才喝多少,大家都清醒着呢,自己开回去没问题,
就不麻烦司机再跑一趟了。”
“是啊书记,这点酒小意思!”
“路也不远,放心,没问题!”
其他人也纷纷拍着胸脯保证,觉得李南这要求有点过于“谨慎”和“客气”了。
第436章 时代的差异
李南看着众人不以为然的反应,心里明白这是时代的差异,他也不便强行坚持,
以免显得不近人情,只是略带无奈地笑了笑,委婉地提醒道:
“还是要注意安全,小心点为好。那...大家路上一定慢点开,到了都报个平安。”
“好的,书记!”
“一定慢开!”
“书记您也早点休息!”
见李南不再坚持叫司机,众人都松了口气,纷纷答应着。
好在当晚只开了三台私家车过来,尚凌强、华清才和张仁广各自开车,
正好能将所有人都捎带上。一行人簇拥着李南走出“鱼米乡”,在夜色中互相道别,
然后三辆车载着微醺的汉川县公安局党委班子成员,缓缓驶向县城。
李南坐在张仁广的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点点灯火,心中暗想:
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还需要时间和契机。今晚的接风宴,在人情上达到了目的,
但也让他看到了未来工作中可能遇到的另一种“惯性”。回到宿舍洗漱完毕,
换上一身舒适的居家服,李南才感觉彻底从刚才略带应酬性质的氛围中抽离出来。
窗外的夜色宁静,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柔和的落地灯。他靠在沙发上,
一天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缓缓释放。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拿起了手机,
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几乎是秒接,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在等待着。
“喂?南瓜?”
听筒里传来苏荃儿清亮又带着一丝娇嗔的声音,这个她私下里对李南的昵称,
总能瞬间软化李南的心防。听到这个称呼,李南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整个人的状态都松弛了下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荃儿,还没休息?”
“正准备睡呢,算着你那边饭局该结束了。”
苏荃儿的声音透着关切,
“怎么样?今天还顺利吗?没被灌太多酒吧?”
她深知基层酒桌文化的厉害。
“还好,我控制了量,大家也还算有分寸。”
李南轻描淡写地带过酒桌上的事,不想让她担心,
“主要是班子成员聚一聚,互相熟悉一下。在一个农家乐吃的,菜还挺有本地特色,
有道洞庭湖的鱼炖豆腐,味道很鲜,下次带你来尝尝。”
“真的?那我可记下了!”
苏荃儿笑道,随即语气转为思念,
“你这一去汉川,感觉距离一下子远了好多。在办案的途中,路过你原来办公室那边,
都觉得空落落的。”
感受到恋人话语里的依恋,李南心里一片柔软:
“我也想你。这边刚安顿下来,千头万绪,等忙过这一阵,工作理顺了,
你就过来看看。或者我找时间回德市。”
“嗯,我知道你刚去肯定忙。”
苏荃儿很懂事,
“你安心工作,不用总惦记着我。我就是...就是有点不习惯。
对了,你宿舍怎么样?还缺什么东西吗?”
“挺好的,什么都有,张主任安排得很周到。”
李南环顾了一下整洁的客厅,汇报道,
“今天县政府办还给我配了个联络员,叫孙明波,挺踏实的一个本地人。”
两人就这样拿着电话,絮絮叨叨地聊着。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话,
说的都是日常琐碎——李南简单说了说汉川的见闻,苏荃儿分享了检察院工作的趣事,
互相叮嘱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平淡的话语间,流淌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和牵挂。
对于李南而言,这通电话是他在汉川这个新战场上,卸下所有铠甲和面具后,
最温暖的慰藉和充电站。只有在苏荃儿这里,他才能完全放松,
做回那个不那么需要时刻紧绷的“李南”。而对于苏荃儿,听着电话那端恋人沉稳的声音,
想象着他在那个陌生县城里努力拼搏的样子,心中既有骄傲,也有心疼,
更多的则是坚定不移的支持。
第437章 韩韵的电话
不知不觉,电话就打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李南听到苏荃儿那边传来小小的哈欠声,
才柔声催促:
“不早了,你快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嗯...那你也要早点休息,别熬夜看文件。”
苏荃儿依依不舍。
“好,听你的。”
李南温和地应着,
“晚安,荃儿。”
“晚安,我的南瓜书记...”
苏荃儿带着笑意,轻声说完,才挂了电话。放下手机,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电话那端的温情。李南靠在沙发里,
觉得连日的奔波和初来乍到的压力,都被这通电话缓解了大半。
为了这份安宁,为了电话那头等待他的人,他也必须要在汉川干出一番名堂来。
与苏荃儿互道晚安后,李南刚把手机放下,准备上床休息,一阵急促的铃声却又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微微有些意外——韩韵。
他略一沉吟,还是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韩韵那熟悉而清亮的声音,
带着一丝笑意和关切:
“李南,没打扰你休息吧?算着时间,想着你应该安顿得差不多了。”
“韩主任,还没睡。刚忙完,正准备休息。”
李南靠在床头,语气平和。在党校同窗三个月,彼此算是比较熟悉的朋友,他也没太多客套。
“怎么样?汉川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吗?新官上任,感觉如何?”
韩韵的声音里透着真诚的关心。
“还行,正在熟悉情况。千头万绪,比在分局当副手压力确实大了不少。”
李南实话实说,带着点感慨。
“那是自然,主政一方和做副手完全是两个概念。不过以你的能力,肯定没问题。”
韩韵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试探,
“对了,你那位在检察院的女朋友,没抱怨你一头扎进汉川不管她吧?”
李南笑了笑,坦然道:
“她挺理解支持的。我们刚通过电话。”
电话那头似乎有瞬间极其微妙的停顿,随即韩韵的声音依旧爽朗:
“那就好。看来你们感情很稳定。”
李南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便顺势反问:
“你呢?党校学习结束后,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应该也快有消息了吧?”
提到自己的去向,韩韵的语气认真了些:
“嗯,正在等机会。家里在沟通,大概率...应该也是和你一样,下到县一级去锻炼。”
对此李南并不意外。以韩韵的背景和能力,到基层历练是必经之路,而且起点绝不会低。
“这是好事。基层虽然辛苦,但最能锻炼人。”
李南表示赞同,接着便以朋友和同学的身份,客观地帮她分析起来,
“以你的情况,下去的话,岗位选择很关键。我估计,组织工作的可能性比较大。”
“哦?怎么说?”
韩韵似乎很感兴趣。李南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第一,你们...你们家在系统多年,资源和人脉都在那里,你下到基层,
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支持和锻炼,起步会更顺。第二,你自身逻辑清晰,原则性强,
又具备女性干部的细致,非常适合组织工作对干部考察、队伍建设的要求。第三,”
他顿了顿,说得更深入了些,
“如果你家里有意将你作为重点培养,那么组织部长这个岗位,对于女干部积累人脉、
熟悉全局、建立权威,几乎是绕不开的一环。这比直接去政府口或者党委其他部门,
路径更清晰,也更能发挥你的优势。”
电话那头的韩韵安静地听着,李南的分析与她自家智囊的研判不谋而合,
甚至更直白地点明了家族布局的深层考量。她心中不禁再次对李南的政治洞察力感到佩服。
“分析得很到位,和我想的差不多。”
韩韵没有否认,
“看来,以后说不定我们还能在县一级的战场上成为‘战友’呢。”
“互相学习。”
李南客气了一句。两人又就基层工作中可能遇到的共性问题简单交流了几句看法。
韩韵很懂得把握分寸,见时间不早,便主动结束了通话:
“好了,不耽误你休息了。你在汉川好好干,期待听到你的好消息。保持联系!”
“好,你也保重。定下来了告诉我一声。”
李南说道。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438章 资金的安排
李南将手机放在床头,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韩韵那张明艳而自信的脸庞,
以及她未来可能在某个县区担任组织部长的场景。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驱散。
无论是韩韵还是自己,路都要一步一步走。当前最重要的,
还是把汉川这一亩三分地耕耘好。他关掉台灯,躺了下来。
这个夜晚,因为两个风格迥异的电话,显得格外充实,也让他对未来的征途,
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和更坚定的决心。
这两天市局的一百万“科技强警与基础装备购置”的专项经费,
和县里追加的两百万“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专项补助经费”已经到账,总共三百万。
这在当时的汉川县局,无疑是一笔能解决大问题的款项。李南深知这笔钱来之不易,
必须用在刀刃上,产生最大效益。他将政委尚凌强和办公室主任张仁广叫到自己的办公室,
共同商议具体使用方案。李南没有独断专行,而是先抛出了自己的初步构想,让大家讨论:
“凌强同志,仁广,钱到位了,怎么花是关键。我的想法是,围绕‘提升战斗力、
激发凝聚力’这个核心,重点解决几个最紧迫的问题。”
他拿起一张清单,上面列着几个方向。
“第一,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转变观念、学习先进。”
李南点了点清单第一条,
“我打算从里面先划拨十万元,作为专项培训经费。组织全局各派出所、
主要业务大队的骨干力量,分三到四批,轮流到定城分局的九孔桥派出所和十里铺派出所,
进行为期一周的跟班学习。实地感受‘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模式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看看别人是怎么用有限的资源创造出高效益的。这笔钱主要用在交通、
住宿和必要的伙食补贴上。光我们自己闭门造车不行,必须走出去,把真经学回来。”
尚凌强首先表示赞同:
“书记这个想法好!磨刀不误砍柴工,骨干们的思路打开了,回来带动一片,这钱花得值!
再说定城模式也是书记您主导的,全国公安学习的榜样。
咱们之前派人去学习确实没有收到效果...”
张仁广也点头:
“是,我马上就可以联系定城分局办公室,协调具体事宜。”
“第二,解决装备燃眉之急。”
李南继续道,
“这一块是大头。我初步预算一百五十万元。购置一批电脑设备优先保障户政、
外事等窗口单位,以及刑侦、禁毒、经侦、等核心业务部门,提升办公和办案效率。
另外为一线巡逻、处警民警采购一批新的执法所需的装备;
为刑侦技术部门补充和更新部分现场勘查、痕迹检验的急需设备。
这部分由仁广牵头,各业务大队提具体需求,务必精准。”
李南顿了顿继续说道:
“第三,改善基层基础条件。”
李南看向尚凌强,
“凌强同志,这块你多费心。预算五十万元。选择几个条件最艰苦、
房屋设施老化严重的派出所,进行必要的防水、电路、门窗维修,改善民警工作环境。
再单独拿三十万出来建立局内困难民警救助基金作为启动资金,
用于慰问因公负伤、罹患重大疾病或家庭遭遇重大变故的民警,体现组织关怀。”
“第四,预留机动经费二十万元。”
李南最后说道,
“工作中总会遇到突发情况或者临时产生的紧急需求,留一笔机动资金,
确保我们能够灵活应对。”
听完李南的分配方案,尚凌强和张仁广都暗自佩服。这个方案思路清晰,重点突出:
学习培训是战略投资,购置新装备是提升即时战斗力。
基础设施改善与福利这是激发内生动力。机动经费是稳健管理的体现。
三百万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还有余,既有对战斗力的直接提升,
也有对队伍长远的关怀,更有对未来的投资,几乎面面俱到,
且完全符合专项资金的使用方向。
第439章 变着法子要装备
“书记,您这个方案考虑得非常周全,我完全赞同!”
尚凌强由衷地说道。
“书记,我这边立刻着手制定详细的采购清单和培训计划,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实处!”
张仁广也干劲十足。
“好!”
李南合上笔记本,
“那我们就按这个思路尽快落实。仁广负责制定详细预算和采购计划,
凌强同志负责监督和队伍动员。我们要让全局干警都看到,
局党委是在实实在在想办法、干事情,只要大家同心同德,汉川县局的面貌,
一定能够焕然一新!”
这次小范围的资金规划会,为汉川县局接下来的硬件升级和软件提升,
绘制出了清晰的蓝图。送走尚凌强和张仁广,看着桌上那份刚刚敲定的、
精打细算到每一分钱的经费使用方案,李南揉了揉眉心。三百万听起来不少,
但分摊到这么多急需改善的地方,依然显得捉襟见肘,
尤其是看到装备采购清单里那些因为预算不得不暂时搁置或者削减数量的项目时。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身影——前任德市公安局长,现已上调省厅担任副厅长的甘长保,
而且他还分管装备财务这一摊。甘厅长在他提拔到定城分局副局长的过程中是点了头的,
而且李南后来破获的几起大案,作为当时市局主要领导的甘长保自然也面上有光。
更重要的是,甘长保也知道李南背后有苏建民的关系,这份香火情,或许可以再借用一下。
想到这里,李南不再犹豫,厚着脸皮拨通了甘长保的手机。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甘长保那熟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李南啊,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真是难得啊!哈哈哈”
“甘厅,瞧您说的,前段时间不是在党校学习嘛,结束之后就直接到汉川了。”
李南语气恭敬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甘长保随后笑道:
“哈哈,你小子这个时候给我这个老家伙打电话准没好事。”
“老领导,看您说的,我这不是刚安顿下来,就赶紧向您汇报工作来了嘛。”
李南笑着寒暄了几句,问候了甘长保的身体,简单说了说自己初到汉川的感受。
甘长保是老江湖,听着李南这铺垫,心里就跟明镜似的,笑骂道:
“行了行了,少跟我来这套虚的。你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遇到什么难处了?
是不是在汉川那个穷地方,揭不开锅了?”
李南就等着这句话,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开始“哭穷”:
“老领导,您真是明察秋毫!汉川这边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困难一些。
局里的装备,实在是...很多地方连电脑都没有,巡逻车跑起来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
一线兄弟们办案、处警,很多时候真是靠着血肉之躯在扛啊!
我这新官上任,看着心里真不是滋味,想给大家改善一下,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县里财政也紧张...”
他把自己这些天看到的困难,添油加醋又不失真实地描述了一番,语气诚恳,情真意切。
甘长保在电话那头听着,嘴角带着笑,他知道李南肯定有夸大,但汉川县局底子薄是事实。
他等李南说完,直接堵死了要钱的路:
“打住!跟我这儿哭穷没用!厅里经费那也是僧多粥少,个个都像你这么来要,
我这个副厅长干脆去当叫花子算了。钱,一分没有!”
被直接拒绝,李南丝毫不慌,他本来也没指望能直接要来现金。
他话锋立刻一转,语气变得“退而求其次”:
“老领导,您误会了,我哪能直接管您要钱呢?那不是让您为难嘛!
我的意思是...钱没有,那能不能在政策上,或者在一些...嗯,
比如淘汰下来还能用的装备车辆上,稍微向我们汉川这样的贫困县局倾斜一下?
您也知道,有时候一辆好车,关键时刻能顶大用啊!”
他终于图穷匕见,目标直指——车!甘长保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李南的真实意图。
第440章 就二十台警车,再多没有了
他故意沉吟了片刻,像是在认真考虑,实际上心里已经在盘算厅里近期有没有车辆更新的计划,
哪些可以“合理”地调配给汉川。
“车辆啊...”
甘长保拉长了声音,
“你小子,拐弯抹角半天,原来是盯上这个了。
厅里最近倒是有一批车况还算不错的车要更新换代...”
李南心中一喜,赶紧趁热打铁:
“老领导,您也知道,我们汉川地处几市交界,治安形势复杂,没有足够的、可靠的车辆,
巡逻防控、快速反应都受影响啊!您就当支持我们基层基础建设,拉我们一把!”
两人在电话里又是一番“讨价还价”,李南极力陈述困难,甘长保则端着架子,
最后仿佛是被李南“磨”得没办法了,才“勉强”答应:
“行了行了,别跟我这唱苦肉计了。这样吧,我想办法给你协调一下,
十辆桑塔纳,十辆面包车,都是警用配置,车况保证你能用。这总行了吧?
再多我可真没办法了!”
二十台车!虽然可能不是全新的,但绝对是雪中送炭!李南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连忙道谢:
“太感谢老领导了!您这可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我代表汉川县局全体干警谢谢您!”
“少来这套虚的!把汉川的工作给我干好了,别给我丢人就行!
手续我让装备处跟你们市局对接。”
甘长保没好气地说道。
“是!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老领导的期望!”
挂断电话,李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二十台警车,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这将极大缓解基层用车紧张的状况。
而电话那头,甘长保放下话筒,回想起刚才的对话,不由得笑骂了一句:
“这个小狐狸!绕了半天圈子,原来早就算计着我手里这点车呢!”
他嘴上骂着,眼里却满是欣赏。懂得利用资源,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而且分寸把握得极好,不让人反感,反而觉得应该支持。这份机灵和魄力,
在年轻干部里确实少见。他越发觉得,自己当初没看错人,这小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这二十台车,给得不亏。甘厅长的电话挂了以后,李南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但另一半立刻又提了起来——可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省厅答应给车,
但具体落实还要经过市局这一关。按照他对体制内流程的了解,
以及某些潜在的规则,市局层面完全有可能以“统筹调配”、“保障重点”等理由,
截留一部分车辆。这种事绝不能发生!他立刻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市公安局长齐亮的手机。
电话接通,传来齐亮沉稳的声音:
“李南?什么事?”
“齐局,打扰您了!有个紧急情况向您汇报。”
李南语气急促中带着兴奋,
“我刚从省厅甘厅长那里争取到一批警车支援,甘厅长答应给我们汉川解决十辆桑塔纳,
十辆面包车,都是警用配置!”
“哦?”
齐亮的声音里也透出惊讶,
“二十台车?好家伙,你小子可以啊,能从甘厅长那儿抠出这么多东西来!”
他确实感到意外,同时也对李南的能量有了新的认识。
“齐局,您过奖了,主要是甘厅长体恤我们基层的困难。”
李南谦虚了一句,立刻切入最关键的主题,语气带着恳切,
“齐局,这批车对我们汉川太重要了!我这边基层所队车辆老化严重,都快跑不动了,
就指着这批车救急呢!手续上,甘厅长说让厅装备处直接跟咱们市局对接,
您看...能不能麻烦您跟装备处打个招呼,这批车...就直接放行给我们汉川?”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千万别截留!电话那头的齐亮何等精明,
岂能听不出李南的弦外之音?他心中不由得好笑,这小子,防贼一样防着市局呢。
不过,他齐亮也不是那种会跟下面穷县局抢食的领导,更何况李南背景特殊,
能力又强,将来前途无量,为这点车辆得罪他不值得,反而应该送个顺水人情。
第441章 所长来汇报工作
“行了,李南,看你那点出息!”
齐亮笑骂了一句,给出了定心丸,
“既然是甘厅长特批给你们汉川解燃眉之急的,市局还能卡着不成?
放心,一辆也少不了你的!我回头就跟装备处说,让他们尽快走程序,
直接调配到你们汉川县局!”
听到齐亮明确的保证,李南心中大定,连忙道谢:
“太感谢齐局了!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代表汉川全体干警谢谢您!”
“少来这些虚的,把车管好用好,把汉川的治安搞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齐亮叮嘱道。
“是!保证不辜负齐局和市局党委的期望!”
挂了电话,齐亮拿着手机,摇头失笑,心里暗道:
“这个李南,真是个人精!不但能从上面要来资源,还懂得上下打点,把路铺得平平整整。
看来,汉川这潭水,是真要被他搅动起来了。”
他对李南的评价,在“能干”之外,又加上了“会来事”一条。
而李南这边,搞定齐亮后,一分钟也不敢耽误,立刻又一个电话打给了张仁广。
“仁广,省厅支援我们二十台警车,十辆桑塔纳,十辆面包车!齐局长已经点头,
答应全部给我们,不截留。你下午就带人去市局装备处,专门对接这个事情!
务必盯紧了,尽快把车辆接收手续办好,争取早点把车提回来!”
电话那头的张仁广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先是愣了几秒,
随即声音都激动得提高了八度:
“二十台车?!书记,您太厉害了!我下午马上就去市局,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的,
尽快让新车...哦不,让这些宝贝疙瘩到位!”
放下电话,张仁广内心澎湃不已。新书记这才来几天?不但从市里县里要来了钱,
现在连省厅的关系都动用了,直接搞来二十台车!这种搞资源的能力,
在历任局长里都是顶尖的!跟着这样的领导干,还怕干不出成绩吗?
他立刻精神抖擞地开始准备下午去市局对接的相关材料和手续,
决心要把书记交代的这第一件“大事”办得漂漂亮亮。
李南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张仁广在电话那头干劲十足的回答,
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经费和车辆这两个最现实的瓶颈,
总算看到了突破的曙光。接下来,就是如何用好这些资源,
真正把汉川县公安局的战斗力提升上一个台阶了。他仿佛已经听到,
二十台警车驶入汉川县局大院时,干警们那振奋的欢呼声。
结束与张仁广的通话没多久,李南正准备梳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思路,
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李南抬起头。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警服、身材敦实、肤色黝黑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脸上带着基层干部特有的、混合着恭敬和些许局促的笑容。
他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报告李书记!城关派出所所长袁泉,向您汇报工作!”
李南看过局里各个单位的一二把手相关履历,这个袁所长也是局里的老资格所长了,
资料显示他在城关所干了快十年,对县城核心区域的情况应该了如指掌。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袁所长啊,进来坐,不用这么客气。”
袁泉这才稍稍放松,迈着标准的步子走到办公桌前,但没有完全坐下,
而是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身体挺得笔直,双手将一个蓝色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书记,您来局里主持工作,我们城关所全体干警都倍感振奋!
我早就想过来向您全面汇报一下我们所里的情况,怕影响您熟悉全局工作,
一直没敢贸然打扰。”
袁泉的开场白说得十分得体,既表达了尊重,也解释了自己现在才来的原因。
“没关系,基层所队的情况正是我现在最需要了解的。你来得正好。”
李南鼓励道,随手拿起笔,准备记录要点,
“城关所是局里的门户和脸面,情况复杂,责任重大,
你先说说基本情况和你认为目前存在的主要问题。”
见书记态度随和且直奔主题,袁泉也打开了话匣子。
第442章 所长汇报工作2
他汇报得很详细,从辖区面积、实有人口、警力配置、近三年发破案情况,
到重点人员管控、行业场所管理、矛盾纠纷排查,再到队伍建设、经费装备困难等等,
条理清晰,数据扎实,显然对业务极其熟悉。李南听得非常认真,
不时插话询问一两个细节,比如某个重点区域的巡逻防控频率,
或者某个老旧小区存在的具体消防隐患。袁泉都能对答如流,显示出丰富的基层经验。
在谈到困难和问题时,袁泉也没有一味叫苦,而是很客观地列举了几个最突出的:
一是老城区背街小巷多,几乎没有一个监控;二是流动人口管理难度大,
信息登记和动态掌握不够精准;三是派出所办公用房紧张,几个警务区挤在一起,
条件简陋;四是警用装备老化,亟待更新。李南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他能感觉到,袁泉是个实干型的所长,不搞花架子,汇报的都是实打实的情况和问题。
等袁泉汇报完,李南合上笔记本,肯定道:
“袁所长,情况汇报得很全面,问题也抓得比较准。看来你对城关所是下了功夫的,辛苦了。”
得到书记的肯定,袁泉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连说:
“应该的,应该的。”
李南话锋一转,开始谈自己的看法和要求:
“城关所的情况具有代表性,既是治安管理的重点,也是展示形象的窗口。
针对你刚才提到的问题,我的意见是:”
“第一,监控的问题,局里正在争取资金,会纳入下一步‘科技强警’规划统筹考虑,
你们先做个详细的点位需求报告上来。”
“第二,流动人口管理要创新方法,可以尝试与社区、用工单位建立更紧密的联动机制,
这点你们可以大胆探索。”
“第三,办公条件改善,需要循序渐进,目前局里经费也紧张,但我会记在心上。至于装备...”
李南顿了顿,
“告诉你个好消息,局里很快会有一批新的警用车辆和装备到位,
届时会优先保障像城关所这样的一线实战单位。”
听到有新装备,袁泉眼睛顿时一亮,腰杆挺得更直了:
“太好了!书记,这可真是及时雨啊!”
“不过,”
李南语气严肃了一些,
“硬件改善了,软件更要跟上。我尤其要强调队伍管理和服务群众的态度。
城关所直面老百姓的事情多,你们的一言一行,群众都看在眼里。
绝不能出现冷硬横推、吃拿卡要的情况!这是红线,谁碰处理谁!”
“是!书记!请您放心,我们一定狠抓队伍作风,绝不给局里抹黑!”
袁泉立刻保证。
“好,我相信你。”
李南点点头,
“回去后,把今天汇报的情况和我的要求,向全所干警传达一下。
稳定是前提,但更要主动作为。我希望城关所能成为全局派出所的标杆。”
“是!坚决完成任务!”
袁泉站起身,敬了一个有力的军礼,带着满满的干劲和获得认可的激动,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袁泉离开的背影,李南知道,像袁泉这样的基层所队长,是公安工作的基石。
赢得他们的支持和信任,自己的工作才能真正在汉川落地生根。
这次汇报,让他对城关所乃至汉川的基层治安状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也为他下一步精准施策提供了重要参考。他拿起袁泉留下的那份汇报材料,
再次认真地翻阅起来。看了没几页,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他微微摇头笑了笑,
今天上午看来是没法安静看文件了。
“请进。”
门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前面一位三十五六岁年纪,显得很精干;
后面一位年纪稍长,约莫四十岁,面容敦厚。两人都穿着整齐的警服。
“报告李书记!城西派出所所长王玮,教导员张熙,前来向您汇报工作!”
为首的年轻所长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县城就两个派出所,城关所和城西所。
城西所管辖范围相对城关所要新一些,涵盖了县城西侧扩展的开发区、
部分城乡结合部以及几个大型市场,治安情况同样复杂,流动人口甚至更多。
第443章 李南鼓舞士气
“王所长,张教导员,都来了,坐。”
李南放下资料,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指了指沙发。两人比袁泉显得要更拘谨一些,
尤其是教导员张熙,坐下后双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所长王玮则稍微放松些,
但眼神中也充满了对新书记的敬畏和好奇。
“书记,我们早就想来了,怕打扰您。”
王玮打开手里的文件夹,开始汇报,
“城西所的情况和城关所略有不同,我们辖区特点是...”
王玮的汇报条理也很清晰,重点突出了城西所的几个特点:一是开发区企业多,
劳资纠纷、经济类警情相对突出;二是大型批发市场集中,盗窃、诈骗等侵财案件高发;
三是城乡结合部出租房屋、流动人口管理难度大,隐藏的治安隐患较多。
他也坦诚地汇报了面临的困难:警力同样不足,面对庞大的流动人口和复杂的治安要素,
常常捉襟见肘;巡逻车辆老旧,有时接到警情难以快速抵达;
与开发区管委会、市场管理方的协作机制还不够顺畅。教导员张熙在王玮汇报间隙,
补充了一些关于队伍思想状况和警民关系建设方面的情况,
提到他们正在尝试与社区、村委建立更紧密的“联防联治”模式,但效果还有待观察。
李南同样听得很认真,不时发问:
“开发区那几家重点企业的内部安保力量配置情况你们清楚吗?”
“市场区域有没有监控?”
“针对流动人口中的重点群体,你们有什么具体的管控措施?”
王玮和张熙一一作答,能看出他们对辖区情况是熟悉的,
但也暴露出在一些精细化管理上的不足。听完汇报,李南沉吟片刻,说道:
“城西所的情况,确实有它的特殊性。企业多、市场多、流动人口多,
这‘三多’既是特点,也是难点和风险点。”
他首先肯定了他们的工作:
“你们在警力有限的情况下,维持了辖区的基本稳定,不容易。”
接着提出要求:
“下一步,你们要在‘精准’和‘联动’上下功夫。”
“第一,治安管理要精准。不能大水漫灌,要对重点企业、重点市场、
重点人群建立更详细的台账,实施分级分类管理,把有限的警力用在刀刃上。”
“第二,联动协作要深化。不能光靠派出所单打独斗,要主动与开发区管委会、
市场监管部门、大型企业安保力量、社区治保主任建立常态化的沟通协调和应急联动机制,
形成治理合力。这点,王所长你要亲自去推动。”
“第三,基础工作要扎实。流动人口管理、出租房屋清查这些看似琐碎的工作,
是平安的基石,必须做细做实。张教导员,这方面你要多费心,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
最后,他也给了颗定心丸:
“你们提到的装备和经费困难,局里正在统筹解决。很快会有一批更新下来的警车配发下去,
城西所任务重,会优先考虑。但是,”
他再次强调,
“装备改善了,工作成效必须要有相应的提升!我要看到城西辖区发案率下降,
群众安全感上升!”
“是!书记!我们一定认真落实您的指示,全力搞好城西辖区的治安!”
王玮和张熙异口同声地保证,脸上既有压力,更有被重视和赋予期望的动力。
送走城西所的两位主官,李南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一个上午,听了两个核心派出所的汇报,让他对汉川县城的治安基本面有了更立体、
更直观的认识。问题很多,困难不小,但基层的同志总体是想干事的。
这让他对下一步如何精准投放资源、如何引导各所队差异化发展,
心里渐渐有了更清晰的谱。他看了一眼桌上堆积的文件,知道下午还有硬仗要打。
忙碌了一整天,接待了数批前来汇报工作的所队主官,李南只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头脑却因为输入了大量信息而异常活跃。他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办公桌上的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第444章 周正的电话
他拿起手机,但当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个名字时,他的眉头瞬间舒展开,
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喂,正吖!”
李南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放松和亲切。
“南哥!我没打扰你吧?”
电话那头传来周正爽朗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刚忙完,正准备走。你小子,怎么想起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了?”
李南笑着问道,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了一个放松的姿势。
“还能为啥?想你了呗!”
周正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随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南哥,你在汉川那边怎么样?那边底子薄,情况肯定复杂吧?”
“是啊,百废待兴,千头万绪。”
李南叹了口气,在周正面前,他无需掩饰困难,
“不比在定城当副手,现在什么事都得自己扛着。”
“所以啊,南哥!”
周正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义气,
“我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让我过去帮你吧!情报信息这块我熟,
咱们在定城搞的那套模式,我闭着眼睛都能给你在汉川复制出来!
我一个人在这边干得也没劲,还是想跟着你干!”
听着周正毫不掩饰的请战之言,李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何尝不想让周正过来?
周正能力出众,背景硬扎,更重要的是两人知根知底,信任无间,有他在身边,
就如同多了一条臂膀。情报信息工作又是公安工作的核心和先导,
汉川局在这方面几乎是一片空白,急需周正这样的人才来打开局面。
但是,李南的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
而是推心置腹地说道:
“兄弟,你的心意我懂,我也真想立刻把你调过来!但是,我现在刚来汉川,
屁股还没坐热,脚跟还没站稳。这个时候就从老单位调嫡系人马过来,
容易授人以柄,会说我在搞‘定城帮’,是小团体主义。这对你、对我、对工作开展都不利。”
电话那头的周正沉默了片刻,他也不是不懂政治的毛头小子,知道李南的顾虑有道理:
“南哥,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那...我就这么干等着?”
“当然不是让你干等。”
李南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你现在的位置很关键。定城的情报信息中心是全市,乃至全省的样板之一。
我需要你继续在那里,把‘定城模式’做深、做实、做出更大的影响力!”
他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战略而长远:
“至于汉川这边,情报信息中心是肯定要建的,而且必须建好!
这是我下一步工作的重点之一。但现在条件还不成熟,一是资金短缺,
二是缺乏专业人才,局里上下对情报主导警务的认识还不够。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看到建立情报中心必要性和紧迫性的契机。”
李南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
“这个契机,或许是一个棘手的系列案件,或许是一次重大的安保任务。
等到那个时候,我再以‘借鉴先进经验、引入专业人才’的名义,
堂堂正正地向市局打报告,点名把你周正作为专家型人才引进过来主持工作,
那就顺理成章,谁也说不出来什么。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磨亮你的刀,等我这边信号!”
听完李南这番深谋远虑的安排,周正心中的那点急躁顿时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佩服和了然:
“南哥,我明白了!还是你想得周全!行,我听你的!我在定城这边一定把摊子守好,
把本事练得更硬,随时等你召唤!”
“好兄弟!”
李南欣慰地说,
“保持联系,汉川这边的情报需求,我也会第一时间跟你沟通,你就当是提前熟悉战场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挂断和周正的电话,李南并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窗边,
看着汉川县城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中更加踏实。
有了周正这颗重要的棋子在外围策应,并作为未来的“奇兵”,他对在汉川开创局面,
充满了更强的信心。
第445章 多了十辆边三轮
第二天一早,李南刚在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泡茶,张仁广就几乎是踩着点,
满脸喜色地快步走了进来,连敲门都带着一股欢快的节奏。
“书记!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张仁广难掩兴奋,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哦?看把你高兴的,车辆对接好了?”
李南笑着问道,心里也带着期待。
“何止是对接好了!”
张仁广激动地汇报,
“昨天下午我按您的指示,立刻去了市局装备处,手续走得异常顺利,
齐局长果然打了招呼,一路绿灯!省厅那边已经确认,十辆桑塔纳,十辆面包车,
随时可以办理交接手续,开回来!”
“好!辛苦了仁广,这事办得漂亮!”
李南精神一振,这效率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还有呢,书记!”
张仁广脸上露出神秘而又得意的笑容,压低了些声音,
“甘厅长那边,还额外给了我们一个惊喜!又批了十辆警用边三轮摩托车给我们!
说是给咱们街面巡逻和窄巷巡查补充机动力量!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宝贝啊!”
“边三轮?十辆?”
李南闻言,也是又惊又喜。在2002年的时候,
警用边三轮摩托车在县城基层的实用性非常强,尤其适合老城区的巡逻和快速反应,
甘厅长这份“添头”可谓是用心良苦,雪中送炭!
“甘厅长这真是...太支持我们的工作了!”
李南感慨道,立刻拿起桌上的手机,
“我得亲自给老领导打个电话感谢一下!”
电话接通,李南再次向甘长保表达了诚挚的谢意,尤其提到了那十辆意外的边三轮。
甘长保在电话那头哈哈一笑,语气轻松:
“行了,跟我还客气什么?车给你们了,怎么用好,怎么带好队伍,那就是你李南的事了!
别让我失望就行!”
“请老领导放心!汉川公安局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李南郑重保证。挂了电话,李南脸上的喜悦之色收敛,转而变得严肃而专注。
资源要来了,如何公平、合理、高效地分配,使之发挥最大效用,
并起到激励队伍、平衡各方的作用,是眼下最关键的问题,
也是对他在局内威望和领导艺术的一次直接考验。他看向张仁广,果断下达指令:
“仁广,立刻通知所有在家的党委委员,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召开紧急党委会,
议题只有一个:研究这批警用车辆的分配方案。请各位同志务必准时参加。”
“是!书记,我马上通知!”
张仁广也明白此事关系重大,收起笑容,利落地转身出去落实。
李南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这三十台车,二十辆汽车加十辆边三轮就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必将激起层层涟漪。
如何分配,才能既保障一线战斗力,又能平衡各警种、各部门的需求,
还要让大多数人心服口服,这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和平衡手腕。
他知道,接下来的党委会,绝不会风平浪静。一场没有硝烟的“争夺战”,
即将在小会议室内上演。他需要提前构思好几个关键原则,才能在会议上引导讨论,
掌控局面。二十多分钟后,小会议室内烟雾缭绕。所有在家的党委委员悉数到场,
连一向稍显边缘的副局长分管人口的范金钊和分管经侦、特巡警王培军都坐得笔直,
目光灼灼。议题只有一个:三十台警用车辆,十辆桑塔纳、十辆面包车、
十辆边三轮的分配方案。会议刚开始,气氛就变得微妙而热烈。
李南没有先抛出自己的方案,而是采取了“沉静倾听”的策略,
他点燃一支烟,示意大家先畅所欲言。
第446章 车辆的分配
果然,各位委员开始各显神通,为自己分管的或联点的单位争取利益。
政委尚凌强率先开口,语气比较宏观:
“我认为,分配首先要考虑全局平衡,既要保障一线实战,
也要兼顾机关必要的工作用车,比如政工、纪检部门下去调研检查,
总不能老是蹭业务部门的车吧?”
他试图为机关争取份额。常务副局长华清才立刻接话,更具体些:
“老尚说得有道理,但当前矛盾最突出的还是一线!我建议优先保障派出所,
尤其是任务最重的城关、城西两个所,他们应该多分几辆桑塔纳!”
他分管日常事务,与派出所联系紧密。副局长兼刑侦大队长黄荣强嗓门最大:
“我们刑侦没话说吧?天天跑案子,蹲点、抓捕、取证,哪一样离得开车?
而且经常要跑长途、盯梢,桑塔纳必须保障!至少得三辆!”
他直接报出了数字。分管交警、监所副局长朱孝财慢悠悠地说:
“交警大队路面巡逻压力大,处理事故也需要快速抵达,面包车和边三轮对他们很实用。”
他盯上了面包车和边三轮。副局长王培军也不甘示弱:
“经侦办案经常要跨区域协调,车况必须可靠。特巡警作为应急处突拳头,
机动性至关重要,边三轮和面包车都应该配备!”
政工室主任严敏、纪委书记等人虽然没直接要车,但也委婉表示各部门都有用车需求。
张仁广作为办公室主任,负责记录,没有参与争抢,但耳朵竖得老高。
一时间,会议室里如同菜市场,每个人都言之凿理,都想从这块“大蛋糕”上多切一块。
李南静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任由各种意见充分碰撞。
等到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小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身上时,
李南才不紧不慢地掐灭了烟头。
“同志们,”
他声音不高,却瞬间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大家都说了很多,我都认真听了。核心就是一个字:‘需’。每个部门都需要车,都很有道理。”
他先肯定了大家的诉求,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手里的资源有限,只有三十台。怎么分?我认为,不能搞平均主义,
也不能谁声音大就给谁。必须坚持三个原则:一是向一线实战倾斜;
二是保障核心业务;三是考虑实际效用和覆盖面。”
他拿起张仁广提前准备好的全局各单位警力、任务量、现有车辆状况的简要清单,
开始阐述他早已深思熟虑的方案:
“下面,我说一下我的初步分配设想,大家讨论。”
“第一,派出所层面。”
他首先定调,
“城关派出所、城西派出所,作为县城核心区的主战单位,治安压力最大,
接处警量占全局近一半。各配两辆桑塔纳,用于日常巡逻、重点区域控制和快速反应。”
他看了一眼尚凌强和华清才,两人都微微点头,这个分配他们无法反驳。
“其余八个乡镇派出所,根据地域和任务量,每个所配备一辆面包车。
面包车空间大,能装人也能拉少量装备,适合乡镇路况和日常勤务。
这样,所有派出所的车辆需求基本得到缓解,而且是按需分配,重点突出。”
“第二,主要业务大队。”
他目光扫过黄荣强、王培军等人。
“刑侦大队、治安大队、经侦大队、禁毒大队、内保大队,
以及负责全局装备保障的警保室,各配备一辆桑塔纳。”
他特意解释了警保室,
“警保室负责采购、维修、油料供应,经常要跑市局、跑加油站、联系维修厂,
一辆可靠的车是保障全局运转的基础。”
这个分配,涵盖了主要的侦查和管理部门,黄荣强虽然觉得三辆变一辆有点少,
但看到其他大队也都是一辆,而且李南强调了是按核心业务分配,也不好再说什么。
第447章 一锤定音
“第三,机动和巡逻力量。”
他看向朱孝财和王培军。
“巡防暴大队和交警大队,各配备一辆面包车,同时,各配备五辆边三轮摩托车。”
他详细说明,“面包车用于运送队员、装备和应对群体性事件;
边三轮机动灵活,非常适合在城区主干道、市场复杂区域进行高频次巡逻和快速疏导交通,
这正是它们的设计用途。这能极大增强街面见警率和快速反应能力。”
李南的方案清晰明了,层层递进:派出所是根基,重点保障,
城区所桑塔纳,乡镇所面包车。业务大队是尖刀,保障核心用车。
机动巡逻是拳头,突出灵活性和覆盖面,面包车加边三轮组合。
机关非实战部门,这次暂不分配,但通过保障警保室用车间接服务。
这个方案,几乎完全围绕着他提出的三个原则展开,合情合理,几乎照顾到了所有关键环节,
又明显向基层和实战倾斜。他讲完后,环视全场:
“这是我的初步想法,大家看看,还有什么补充或者不同意见?可以继续讨论。”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各位委员都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发现自己分管的领域虽然没拿到最理想的数目,但都在这个大盘子里分到了一杯羹,
而且分配逻辑无法驳斥。尤其是看到竞争对手们也没多占便宜,心态也就平衡了。
政委尚凌强首先表态:
“书记这个方案考虑周全,重点突出,我完全赞同!”
华清才也跟进:
“我没意见,这样分配很公平,能解决大问题。”
黄荣强咂咂嘴,最终也点头:
“行,按书记说的办,有一辆新车也比没有强!”
朱孝财和王培军对视一眼,对得到面包车和边三轮的组合也感到满意,纷纷表示同意。
其他委员见大势已定,也都出声附和。
“好!”
李南一锤定音,
“既然大家都没有原则性意见,那就按照这个方案执行。仁广主任,
会后立刻形成正式文件下发,并协助各用车单位尽快办理车辆接收和登记手续。
我要强调一点,车分下去了,就要管好、用好!谁要是把新车当成了摆设,
或者公车私用、不爱惜,我第一个追究责任!”
就在众人以为会议即将结束,准备起身离开时,李南轻轻敲了敲桌面,
将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回来。
“各位,稍等一下,还有个事跟大家商量。”
李南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委员,
“这批车辆,是省厅、市局对我们汉川县局工作的极大支持,也是我们提升战斗力、
改善形象的一个契机。我的想法是,我们不搞暗箱操作,不搞静悄悄分配,
而是要大大方方地搞一个‘车辆装备集中发放暨实战练兵启动仪式’!”
他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泛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搞仪式?这在以往可不多见。政委尚凌强最先反应过来,他立刻领会了李南的意图,
这是做政治工作和宣传的绝佳机会,马上表示支持:
“书记这个提议非常好!这不仅仅是一个发放仪式,更是一次凝聚警心、鼓舞士气、
展示我局新面貌的誓师大会!我完全赞同!”
常务副局长华清才从务实角度考虑,问道:
“书记,搞仪式会不会太兴师动众?而且刚拿到车,各单位的司机对新车性能还不熟悉,
马上就集中展示,会不会有风险?”
副局长黄荣强倒是觉得挺提气,粗声道:
“我看行!让兄弟们都看看,局党委是真给咱们办实事了!也让老百姓知道,
咱们汉川公安有新家伙了!”
政工室主任严敏敏锐地捕捉到了宣传点: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宣传素材!我们可以邀请县里的媒体,甚至市里的媒体来报道,
展现我局在上级支持下装备更新换代的成果,以及新班子新气象!”
其他委员也纷纷发表看法,有支持的,也有对具体操作表示疑虑的。
第448章 车辆到位
李南耐心听完大家的意见,然后才不慌不忙地阐述他的完整构想,
将一场简单的交车仪式,提升到了战略层面:
“同志们,我理解大家的顾虑。我们搞这个仪式,目的有几个:
第一,是‘展示’,向上级、向全县人民展示我们汉川公安正在发生积极变化,
展示我们维护稳定的决心和能力。第二,是‘凝聚’,让全局民警,
尤其是基层一线的同志们,亲眼看到局党委在想办法改善他们的工作条件,
共享发展成果,从而凝聚警心,激发归属感和荣誉感。
第三,是‘鞭策’,这既是一种荣誉,更是一种责任。领到新装备的单位,
意味着承担了更重的责任,必须在今后的工作中拿出更好的成绩来回报。
第四,是‘练兵’,华局刚才的担心很有道理。所以这个仪式不能只是静态展示,
要加入动态环节。可以组织一个简短的分列式,要求各单位驾驶员提前熟悉车辆,
做到队列整齐,启动迅速,这本身就是一次对驾驶员队伍和各单位组织纪律性的检验和练兵!”
他这么一解释,原本有疑虑的华清才也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李南继续细化:
“仪式可以搞得简朴而隆重。地点就在局大院,时间定在下周一早上。
全体党委委员参加,各科所队一把手和驾驶员代表到场。流程可以包括:
县领导讲话、车辆钥匙象征性交接、各单位按序列领取钥匙、然后车辆编队,
拉响警笛在县城主要干道进行一轮巡逻展示,既是亮相,也是宣告!”
他最后总结道:
“这件事,请凌强政委总牵头,仁广主任负责具体会务和后勤保障,
严敏主任负责宣传报道和氛围营造,各业务副局长负责督促分管单位做好准备。
我们要通过这个仪式,告诉所有人,汉川县公安局,从硬件到软件,
从精神面貌到战斗意志,都要焕然一新!”
听完李南如此周密且富有深意的安排,所有党委委员再无异议,
反而都被这个想法调动起了积极性。这确实不是一个简单的形式,而是一盘凝聚人心、
展示形象、推动工作的妙棋。
“同意!”
“没问题!”
“我们一定配合好!”
看到大家统一了思想,李南满意地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这次党委会,不仅顺利解决了棘手的车辆分配问题,更在李南的引导下,
将一个资源分配行为,升华成为了一次提振士气、对外宣传、推动整体工作的有力抓手。
各位委员离开会议室时,心中对这位年轻书记的谋略和掌控力,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他们再次领略了这位年轻书记的手腕——既充分发扬了民主,让大家表达了诉求,
最终却完全按照他预设的轨道和原则完成了决策,牢牢掌控着会议的节奏和方向。
这笔资源的注入和分配过程,无疑进一步巩固了李南在汉川县局的权威。
这次党委会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周五下午,汉川县公安局大院一侧的空地上,
整整齐齐地停满了新到的警用车辆,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崭新的漆光。
车身已喷好警用标识和“公安”字样十辆桑塔纳、十辆面包车,以及十辆警用边三轮摩托车,
蔚为壮观,引得局里不少不上班的民警和路过院子的群众纷纷驻足观看,
议论纷纷,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自豪。这批车辆是由局里统一组织,
从各科室所队临时抽调了二十多名政治可靠、技术过硬的驾驶员,
由警务保障室一名副主任带队,周四晚上就乘坐火车赶赴省城。
周五一早,在省厅装备处办理完所有交接手续后,这支临时车队便浩浩荡荡地从省城出发,
一路警灯闪烁,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行驶,在周五下午顺利抵达汉川县局。
这种方式虽然辛苦,但最为经济实惠,也避免了寻找大型运输车辆的麻烦,
更让参与接车的驾驶员们提前熟悉了车况,算是一次特殊的“磨合”。
而对于十辆边三轮摩托车,则采用了“货车运输”的方式。
因为边三轮不适合长途编队行驶,且安全性相对汽车较差。
张仁广联系了县里一家信誉较好的货运公司,用两辆大型厢式货车,
直接将十辆边三轮从省厅运回了汉川。
第449章 邀请县长参加仪式
周五下午一点的时候,在众人的围观下,卸货工人小心翼翼地将边三轮从货厢里逐一开出,
整齐摆放在汽车队伍旁边,形成了另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整个接收过程,在张仁广的周密协调下,高效而有序。车辆到位后,
他立即安排相关人员核对车辆清单、随车工具、文件资料等,并第一时间向李南做了汇报。
看着窗外空地上那一片崭新的“蓝白色方阵”和独特的“边三轮队列”,李南满意地点了点头。
拿起桌上的手机看着上显示下午四点的时间,李南心思电转。
下周一就要举行仪式,邀请主要领导并协调宣传报道必须立刻落实,
不能再按部就班地走公文流程。他立刻拨通了县长梅小天秘书小钱的电话。
“钱秘书,你好,我是李南。梅县长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或者下午稍晚一点有没有空档?
我有个比较紧急的工作想当面跟县长汇报一下。”
李南语气客气而急切。小钱显然对李南的声音已经很熟悉,立刻回应:
“李书记您好!梅县长正在和人谈话,大概四点半左右能结束,之后有二十分钟的空档,
您看这个时间可以吗?”
“可以!非常感谢!我四点半准时到县长办公室。”
李南立刻敲定。挂了电话,他马上联系孙超:
“小孙,准备车,去县政府。”
来到县政府自己的办公室,和联络员孙明波聊了一会天之后,
李南准时出现在梅小天的办公室门口。小钱已经等在门口,笑着将他引了进去。
“梅县长,打扰您了。”
梅小天刚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李南,还是露出了笑容:
“李南同志来了,坐。什么事这么急?”
李南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言简意赅地汇报:
“县长,向您报告个好消息。在您的关心和县里的大力支持下,我们局通过多方努力,
从省厅争取到了一批警用车辆,总共三十台,包括十辆桑塔纳轿车、
十辆面包车和十辆边三轮摩托车,今天下午已经全部到位了!”
“哦?三十台?这可是大手笔啊!”
梅小天闻言,疲惫的神色一扫而空,显得十分惊讶和高兴,
“好啊!这可是实实在在改善了你们的装备条件!你这个局长,有办法!”
“全靠县长和县里给我们做后盾,我们才敢去上面争取。”
李南先捧了梅小天一句,随即切入正题,
“县长,为了充分发挥这批装备的效用,同时也是为了展示县委、
县政府对公安工作的高度重视,凝聚警心士气,我们局党委研究,
想在下周一上午,搞一个简朴而隆重的车辆装备发放仪式。”
他仔细观察着梅小天的表情,继续说道:
“这个仪式,我们诚挚地邀请您莅临指导,并请您作重要讲话,为我们全局干警鼓鼓劲,
提提要求!您的出席,就是对汉川公安工作最大的支持!”
梅小天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显然在权衡。作为一县之长,
出席这种带有展示和誓师性质的活动,既能体现对政法工作的支持,
也是一个不错的露面机会。他沉吟片刻,问道:
“仪式具体怎么安排?”
李南立刻将初步方案,包括时间、地点、流程简要汇报了一遍。
梅小天点了点头,觉得方案可行,便爽快地答应了:
“好!这是好事,体现了我们汉川提振公安队伍战斗力的决心!我一定参加!”
“太感谢县长了!”
李南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趁热打铁,又提出了第二个请求:
“县长,另外还有个不情之请。这样的活动,如果能通过县电视台报道一下,
既能扩大影响,让广大群众感受到我们维护安全的决心,
也能进一步激发干警的荣誉感。您看...是否合适?”
第450章 苏荃儿带来了惊喜
梅小天作为主官,自然明白宣传的重要性,当即拍板:
“应该报道!让老百姓知道我们政府在做事!这事我来跟笑笑部长打个招呼,
你这边也直接跟宣传部对接一下具体事宜。”
“是!谢谢县长支持!”
李南要的就是这句话。离开梅小天办公室,李南一刻不停,在返回县局的车上,
就拨通了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孙笑笑的电话。
“孙部长,您好!我是公安局的李南。”
李南语气热情而尊重。
“李书记啊,你好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孙笑笑爽利的声音,
“我刚准备下班呢,有什么事吗?”
“孙部长,实在不好意思,下班时间还打扰您。”
李南先致歉,然后迅速说明情况,
“有个紧急情况向您汇报并请求支持。我们局刚到了一批警用车辆,
梅县长非常重视,已经同意出席我们下周一上午举行的发放仪式并讲话。
梅县长指示,这个活动可以请县电视台报道一下,让我直接跟您对接。您看...”
孙笑笑刚才就已经接到了梅小天的电话,而且涉及公安形象宣传的事情,立刻重视起来:
“那肯定要报道!这是展示我们汉川政法队伍新气象的好机会嘛!
李书记你放心,我马上安排电视台新闻部的同志跟你们政工室联系,
让他们提前介入,做好策划,保证报道效果!”
“太感谢孙部长了!给您添麻烦了!我让我们局政工室的同志立刻跟电视台对接具体细节!”
李南连忙道谢。
“不麻烦,分内工作。预祝你们仪式圆满成功!”
挂断电话,李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县长和宣传部长两条线在短短一小时内全部搞定,
效率和结果都超出了预期。他靠在车座椅上,对下周一的那场仪式,也充满了期待,
这也必将成为他在汉川仕途中的一个重要节点。第二天是星期六,
李南依旧保持着雷打不动的晨练习惯。回来冲澡的时候,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着身体,
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昨晚和苏荃儿的短信聊天上。
昨晚的对话似乎比平常更琐碎,那丫头一会儿问他宿舍冷不冷,
一会儿又问他周末打不打算回德市,言语间带着点莫名的试探和欲言又止。
他当时只当她是想念自己,现在细细回味,
总觉得这丫头好像藏着什么事,有点不对劲。
“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南擦着头发,笑着摇了摇头,决定不去深究。他原本计划上午就在宿舍看看书,
处理一下案头积累的文件。不到十点,放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正是“荃儿”的名字。李南笑着接起电话,正准备打趣她是不是睡懒觉刚醒,
电话那头却传来苏荃儿带着一丝兴奋和狡黠的声音:
“南瓜!猜猜我在哪儿?”
李南一愣,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下意识地回答:
“在哪儿?不会是在检察院加班吧?”
“不对!再猜!”
苏荃儿的声音里满是笑意。李南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点,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脑海,
他试探着问:
“你...你不会是来汉川了吧?”
“bingo!答对啦!”
苏荃儿的声音雀跃起来,
“我已经到你们县公安局大楼下面了!快告诉我怎么去你宿舍?这地方我不熟,绕了一圈了!”
李南又惊又喜,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真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他嘴上带着轻微的责备,心里却被巨大的惊喜填满。
第451章 南瓜我想你了
2002年还没有高德百度导航,他赶紧走到窗边,一边看着外面的街景,一边给苏荃儿指路:
“你从县局大门出来,右转上解放大道,直行大概...八百米,看到第一个红绿灯左转,
进去那条路往前开两百米左右,右边能看到一个家属院的牌子,
拐进来,最里面那栋五层楼,二楼,我就在楼下等你!”
“解放大道右转...直行...红绿灯左转...好,我记住了!等着我!”
苏荃儿复述了一遍,信心满满地挂了电话。李南放下手机,赶紧套了件外套,快步下楼,
站在单元门口翘首以盼。心里既期待又有点好笑,这丫头,居然搞突然袭击。
几分钟后,一辆熟悉的黑色蓝鸟轿车稳稳地驶入了家属院,
精准地停在了李南所在的单元空地处。车窗摇下,露出了苏荃儿那张明媚动人的笑脸,
带着一路风尘和成功的得意。李南笑着迎上前,刚帮她拉开车门,
苏荃儿便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都来不及关车门,
就直接扑进了李南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将头深深埋在他的胸膛。
“南瓜...我想你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长途驾驶后的些许疲惫,
但更多的是一种抑制不住的思念和终于见到他的安心。
李南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茫然不知所措,随即用力抱紧了怀中温软的身躯,
感受着她发丝间熟悉的清香,心中一片温软。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而温柔:
“傻丫头,我也想你。来之前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去接你嘛。”
苏荃儿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
“说了还叫惊喜吗?我就是想看看你平时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好,看,随便看。”
李南笑着,松开她,顺手帮她把车门关好,拎起她带来的一个小行李包,
“走吧,上楼,外面冷。”
在李南那间宽敞整洁温馨的宿舍里参观、说笑、依偎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后,
时间不知不觉就滑向了中午。苏荃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挽起袖子准备动手的李南,
眼里满是甜蜜和好奇:
“李大县长真打算亲自下厨犒劳我呀?”
李南回头,冲她自信地一笑:
“那当然!走,咱们先去趟菜市场,看看有什么新鲜的。”
两人便像寻常小夫妻一样,步行去了离宿舍不远的一个露天菜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李南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各个摊位前,
认真挑选着食材,不时还跟摊主聊上几句,苏荃儿则挽着他的胳膊,
好奇地东张西望,感受着这与德市截然不同的小城慢节奏。
最后,他们买了些鲜活的食材满载而归。回到宿舍,李南系上围裙,
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苏荃儿想帮忙打下手,却被他“赶”出了厨房,
只好坐在客厅,听着里面传来的有节奏的切菜声和热油下锅的“刺啦”声,
闻着渐渐弥漫开的饭菜香,心里被一种名为“家”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大约一个小时后,李南端着盘子走了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哇!”苏荃儿看着一桌子菜,眼睛都亮了,
“都是我爱吃的!南瓜,你对我太好了!”
两人相对而坐,开始享用这顿充满爱意的午餐。李南细心地帮苏荃儿剥着虾壳,
将剥好的虾仁放进她的碗里。苏荃儿夹起一块最肥美的鱼肚肉,
细心地挑去可能存在的软刺,然后递到李南嘴边,巧笑嫣然:
“来,张大嘴,奖励我们的大厨辛苦啦!”
李南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恋人,顺从地张开嘴,将那块鲜嫩的鱼肉吃下,
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也夹起一只虾仁,蘸了点醋,喂到苏荃儿嘴里。
“好吃吗?”
“嗯!超级好吃!”
简单的对话,寻常的饭菜,却因为彼此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和这互相投喂的亲昵举动,
而变得格外甜蜜动人。小小的餐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这一刻,工作的压力、异地的思念仿佛都消散了,只剩下眼前人和这满室的温馨。
对李南而言,这是他在汉川紧张工作中最治愈的休憩;对苏荃儿来说,
这是她送来惊喜得到的最好回报。
第452章 睡在了李南的被窝里
下午,李南载着苏荃儿去了汉川有名的黄山头国家森林公园。
冬日的山林别有一番肃静苍茫的韵味,两人手牵着手,沿着石阶漫步,
呼吸着清冽的空气,俯瞰山下城镇的轮廓,远离了工作的喧嚣和身份的束缚,
仿佛只是一对普通的情侣,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光。
傍晚,李南又带她去了上次局里接风的那家“鱼米乡”农家乐。
老板显然还记得李南,热情地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安静的小包间。
点上几个特色菜,在温暖的灯光和家常的味道里,两人轻松地聊着天,
苏荃儿说着检察院的趣事,李南分享着初来汉川的见闻,气氛温馨而融洽。
回到宿舍,已是星斗满天。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将外面的寒意彻底隔绝。
随着夜色渐深,一个微妙而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两人面前——苏荃儿今晚的归宿。
李南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既期盼苏荃儿能留下,又觉得直接开口挽留显得有些唐突,
更怕被拒绝。他一会儿去检查客房的被子够不够厚,一会儿又去给苏荃儿倒水,
眼神飘忽,动作都带着点不自然的局促,完全没了平日里在公安局指挥若定的沉稳。
苏荃儿看着他这副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窘迫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甜蜜。
她哪里会看不出他的心思?终于,在他第三次“路过”客厅去查看窗户是否关严时,
苏荃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颊微红,声音带着一丝娇嗔,
却又异常清晰地打破了这层窗户纸:
“行了,别晃来晃去的了。我今晚...不回去了,就睡你这儿。”
李南的心猛地一跳,转过身,对上苏荃儿那双含着笑意和羞涩的明亮眼眸,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所有忐忑。他努力维持着镇定,
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情:
“好...好啊。那...你睡我卧室,我睡客房。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
“嗯。”
苏荃儿轻声应道。洗漱过后,苏荃儿穿着李南给她找出来的一件干净男式t恤当睡衣,
从浴室走出来。湿润的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头,洗去铅华的脸蛋清丽脱俗,
宽大的t恤更衬得她身姿纤柔,宛如出水芙蓉,带着一股清新又诱人的气息。
李南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到她这副模样,呼吸不由得一滞,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冲动自心底升起,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感受她的温软和气息。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这股躁动压了下去。他尊重她,爱护她,
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前,他愿意等待,不愿让她有丝毫的勉强或不妥的感觉。
他站起身,目光温柔而克制,伸手理了理她鬓边湿漉的发丝,声音有些低哑:
“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晚安。”
苏荃儿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炽热和随之而来的克制,
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安全感和感动。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而快速的吻,
如同羽毛拂过。
“晚安,南瓜。”
然后,她便像一只灵巧的蝴蝶,翩然闪进了主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李南站在原地,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柔软温润的触感,他摇头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客房。
主卧室里,苏荃儿钻进被窝,被子上、枕头上,都弥漫着李南身上那股清爽又阳刚的气息,
这是她熟悉且迷恋的味道。躺在他睡过的床上,感受着他残留的体温和气息,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和归属感将她团团包围。外面是陌生的县城,
但在这个充满他气息的小小空间里,她却感到了无比的踏实和温暖。
她抱着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带着甜蜜而满足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一墙之隔的客房里,李南躺在床上,虽然身体有些躁动,但心里却是一片宁静的满足。
心爱的人就在不远处安睡,这份真实的陪伴,驱散了异乡的孤寂,
也让他对未来充满了更温柔而坚定的力量。这个夜晚,对于两人而言,是情感的加深,
是信任的加固,是在忙碌与奋斗的人生旅途中,一个温暖而珍贵的停靠点。
第453章 警车交接仪式
星期天的下午,阳光温煦。在宿舍楼下,苏荃儿坐进了驾驶位,摇下车窗。
“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去?”
李南手扶着车窗框,俯身再次确认,眼里带着不舍。苏荃儿系好安全带,洒脱地笑了笑,
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我的李大县长,你就别折腾了。来回两个小时,你明天还有重要活动呢,养精蓄锐要紧。
我自己开回去没问题的,到了给你电话。”
她知道他身负重任,不愿因为儿女情长让他奔波劳累。这份独立和理解,
让李南心中既感激又更加爱怜。
“那...路上一定慢点开,注意安全。”
李南不再坚持,仔细叮嘱。
“知道啦!你也是,别太累着。”
苏荃儿挥挥手,
“快回去吧,外面冷。”
李南点点头,后退两步,看着黑色的蓝鸟轿车缓缓启动,驶出家属院。
他一直站在原地看着,直到车尾消失在拐角,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身回了楼上。
翌日上午九点,县局大院一改往日的沉静,变得人头攒动,气氛热烈。
大院正前方,悬挂着醒目的红色横幅,上面贴着工整的白色大字:
“汉川县公安局警用车辆集中发放暨实战练兵启动仪式”。标语简洁有力,点明主题。
三十台新警车早已被清洗得一尘不染,按照车型分区,整齐划一地停放在划定区域,
犹如等待检阅的士兵方阵。车头统一朝向主席台,警灯静默,却蓄势待发。
参加仪式的全局各科所队民警、辅警代表,统一穿着冬季常服,戴着警帽,身姿挺拔,
在指定区域列队站立。他们精神抖擞,眼神中充满了自豪与期待,警容风纪严整,
展现出良好的精神面貌。大院门口和周边护栏外,聚集了不少闻讯而来的群众,
他们好奇地张望着,脸上带着欣喜和讨论,对着崭新的警车指指点点,气氛热烈。
县委副书记、县长梅小天在县公安局党委书记李南等全体局党委成员的陪同下,
准时步入会场,登上临时搭建的主席台。现场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仪式由政委尚凌强主持,他简要介绍了车辆争取的背景和此次仪式的重要意义。
随后县长梅小天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代表县委、
县政府对县公安局新装备的列装表示祝贺,充分肯定了公安局近期的工作,
并要求全体公安干警要以此次装备更新为契机,进一步提振士气,强化履职能力,
更好地维护汉川平安,服务人民群众。他的讲话赢得了阵阵掌声。
在激昂的进行曲中,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到来。
李南从梅小天县长手中郑重接过象征性的车辆“金钥匙”。
随后,各用车单位主要负责人依次上台,
从李南和局党委成员手中接过属于自己单位的车辆钥匙。
这一刻,每一位接过钥匙的所队长脸上都洋溢着激动和庄重。
仪式最后,李南一声令下:
“出发!”
顿时,警灯闪烁,警笛长鸣。由新发放的桑塔纳、面包车和边三轮组成的巡逻车队,
编成整齐的队形,依次缓缓驶出县公安局大院,驶上解放大道,开始了首次公开巡逻展示。
庞大的车队、崭新的车辆、威严的警容,形成了强大的视觉冲击力,
沿途吸引了无数市民驻足观看,成为当日汉川县城最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此次警用车辆集中发放仪式,规模空前,意义重大。
它不仅是汉川县公安局装备建设史上的一次飞跃,更是一次凝聚警心、
鼓舞斗志的誓师大会。新装备的列装,极大提升了公安队伍的快速反应能力和执法执勤形象,
也充分展现了县委、县政府加强公安工作、维护社会稳定的坚定决心。
相信汉川公安干警必将以此为新起点,不负重托,不辱使命,为平安汉川建设再立新功!
仪式圆满成功。李南站在台上,看着车队远去,
听着耳边尚未散去的警笛声和群众的议论声,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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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新警车带来的效果
仪式结束后不久后一段时间内的汉川县公安局,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那三十台警车并未成为摆设,而是迅速被编入勤务序列,投入到日夜不休的巡逻防控中。
变化,在街头巷尾悄然发生......以往入夜后便显得冷清甚至有些令人不安的背街小巷,
如今时常能看到警用边三轮车头那束稳定扫过的光柱。巡逻民警裹着大衣,
警惕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一天深夜,正是这样一次例行巡逻,
恰好撞见两个黑影正对一辆停靠路边的摩托车下手。警灯骤然闪烁,警笛短促鸣响,
还没来得及得手的窃贼吓得魂飞魄散,当场被擒。消息第二天在街坊间传开,
居民老王逢人便说:
“看见没?警察现在是真巡逻!我那辆破摩托,以前被撬过两回,这下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由面包车和边三轮组成的机动巡逻组,则重点覆盖县城主干道、商业区和车站广场。
它们像一道道流动的平安线,编织成一张无形的防控网。
过去在菜市场周边较为猖獗的扒窃行为,因为巡逻车出现频率大增,作案风险陡升,
发案率在半个月内直线下降。一位在市场做了十几年生意的摊主感慨:
“以前总得提防着第三只手,现在隔一会儿就能看到警车过,心里踏实多了,
做买卖都安心。”
这半个月的治安月报摆上李南的办公桌前,几项关键数据的变化令人振奋:
城区街面侵财案件(盗窃、抢夺)接报数环比下降35%。
夜间(晚8时至早6时)治安案件受理数下降28%。城区平均出警响应时间,
由原来的约15分钟,缩短至7分钟以内。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
是无数市民切实提升的安全感,也是全局干警汗水与付出的结晶。
感受最深的,还是一线的民警。巡逻防暴大队的小伙子们,
以前靠着两条腿和几辆老掉牙的自行车,巡逻范围有限,常常感到力不从心。
如今驾驶着崭新的边三轮和面包车,风驰电掣地穿梭在责任区,
那种“兵强马壮”的感觉让每个人都干劲十足。一次处理酒后滋事警情,
他们驾驶面包车三分钟内赶到现场,迅速控制了局面,事后当事人惊讶地说:
“你们来得也太快了!”
这种快速、有效的处置,不仅赢得了群众的称赞,
更极大地增强了民警的职业认同感和执法权威。他们真切地感受到,
局党委是在实实在在想办法改善他们的工作条件,支持他们履职。
这股被信任、被装备支撑起来的底气,化作了更加昂扬的斗志和更加规范的执法。
随着时间的推移,“街上警察多了,警车新了,
出事警察来得快了”成为了汉川市民茶余饭后的普遍共识。这种共识,
汇聚成对公安机关的信任和对社会治安的信心,这是一笔比任何装备都更加宝贵的无形资产。
时间如白驹过隙,李南到汉川任职已满一月有余。他在县公安局的工作已初步打开局面,
尤其是在争取装备、提振士气、强化巡逻防控方面,成效显着,
赢得了上下一致的初步认可。按照组织程序和法律规定,
他担任的县政府党组成员、县公安局党委书记职务,
需要进一步转化为法定的政府组成人员身份。这一天,汉川县人民政府县长梅小天,
正式签署了《关于提请任命李南同志职务的议案》,以县人民政府的名义,
正式向汉川县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提名李南为汉川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县公安局局长。
这份议案迅速送达县人大常委会。人大常委会办公室按照程序,将议案及相关材料,
包括李南的简历、考察材料等提前分发给各位人大常委会委员。
随后,县人大常委会召开了主任会议,对梅小天县长提请的任命案进行初步审议。
主任会议上,委员们结合李南一个多月来的工作表现,
以及其过往在定城分局和中央党校的优异表现,进行了讨论。
李南来汉川虽然时间短,但其雷厉风行的作风和初步成效已传入各位委员耳中。
他们普遍认为,李南同志年富力强,能力突出,是担任副县长兼公安局长的合适人选,
同意将该任命案提交人大常委会会议审议表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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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副县长和公安局长的任命
不久后,汉川县第八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次会议在县人大会议室正式召开。
会议议程之一,就是审议人事任命案。会议由县人大常委会主任祝军山主持。
县委组织部相关负责人到会,就李南同志的有关情况作了补充说明。
随后,会议进入审议阶段。几位人大常委会委员相继发言,
有的提及了近期街面见警率提升、社会治安氛围好转的直观感受;
有的肯定了新警车列装后展现出的新气象;也有的委员对李南同志寄予厚望,
希望他能继续推动汉川公安工作上新台阶,更好地服务全县发展大局。
会场气氛严肃而认真。审议结束后,会议进入电子表决程序。
“现在对县人民政府梅小天县长提请的,任命李南同志为汉川县人民政府副县长、
县公安局局长的议案进行表决。请各位委员按表决器。”
会场内,常委会委员们纷纷按下表决键。片刻后,主持人庄严宣布:
“本次常委会应到委员27人,实到27人,符合法定人数。发出表决票27张,收回27张。
表决结果:赞成25票,反对0票,弃权2票。表决有效,议案获得通过!”
在全体与会人员的注视下,李南被邀请进入会场。他身着警服头戴警帽,神情庄重,
步伐沉稳。县人大常委会主任祝军山正式宣布了任命决定:
“根据《华夏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的规定,
汉川县第八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次会议决定:
任命李南为汉川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县公安局局长。”
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随后,在县人大常委会主任祝军山的监督下,
李南走到宣誓台前,左手抚按《华夏宪法》,右手举拳,面向国徽,
进行了庄严的宪法宣誓:
“我宣誓......”
铿锵有力的誓言在会议室回荡,标志着李南的汉川之旅,进入了全新的、
责任更为重大的阶段。从这一刻起,他不仅是汉川县公安局的党委书记,
更是法定的县政府领导班子成员、全县公安工作的最高行政负责人。
宣誓完毕后,李南向常委会委员们鞠躬致意。他深知,这掌声和信任背后,
是沉甸甸的责任和全县人民的期盼。而远在京城的星渚山,
张老同时也得到了李南被人大任命的消息。李南去汉川后的一个月,
曾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主要是问候身体,也简单汇报了在新岗位上的适应情况,
言语间充满了干劲,这让张老倍感欣慰。随着与李南的接触增多,
以及暗中对孙子人品德行的持续观察,张老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这是一个优秀、正直、值得骄傲的孙子,是自己已故小儿子建明给他留在世上最好的礼物。
他觉得,不能再让李南的身份仅仅局限于他们祖孙二人之间,
是时候让这个家庭的其他成员,知晓他们兄弟建明血脉的存在了。
张老坐在书房里,神色平静,眼神却异常深邃。他面前的书桌上,没有文件,
只放着一杯清茶。刚刚,他已经通过保密电话,亲自联系了他的大儿子张建国。
电话里,他没有多说,只是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通知张建国,
让他现在立刻通知家里所有成员,包括他们的配偶,必须放下手头一切事务,
在这个星期六,回到家里来。他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任何人不得缺席。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听得父亲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心中凛然,不敢多问,立刻应承下来,并迅速将这道“家庭最高指令”传达了下去。
于是,李南被任命为副县长兼公安局长这一天,
分散在各地、身居要职或事业有成的张老子女们,以及他们的伴侣,都接到了通知。
星期六的时候,他们都怀着不同程度的疑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从四面八方赶回了星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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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张老的石破天惊
大儿子张建国,身着便装,但眉宇间的军人气度不减,他与妻子王梅最先抵达。
二儿子张建军和李韵红夫妇也从西川匆匆赶回。三儿子张建设与妻子赵敏紧随其后。
小女儿张薇薇和她的丈夫,学者陈志远,也准时出现。客厅里,
一时聚齐了张老几乎所有的直系后人。大家互相寒暄着,
猜测着父亲如此兴师动众地把所有人召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是父亲的身体出了状况?还是家里遇到了什么重大的变故?
气氛在看似轻松的闲聊中,透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张老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
见人都到齐了,他缓缓从书房缓步走入客厅。看到父亲进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老人身上。张老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子女和儿媳、女婿,
他们的脸上有关切,有疑惑,有恭敬。他走到主位坐下,没有绕任何圈子,开门见山,
声音沉稳而清晰,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今天把你们都叫回来,是因为有一件关乎我们张家血脉、关乎你们已故弟弟建明的大事,
我必须告诉你们,也必须得到你们的知晓和理解。”
他顿了顿,给了孩子们一个消化这开场白的时间,然后,迎着他们更加困惑和专注的目光,
一字一句,石破天惊地说道:
“建明...他当年在德市,留下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叫李南。我,已经和他相认了。
他,是我张玄策如假包换的亲孙子,是你们血脉相连的亲侄子。”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
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仿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建明...有孩子?!
一个叫李南的侄子?!父亲...已经和他相认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场毫无征兆的狂风暴雨,瞬间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让他们措手不及,心潮澎湃。一场关乎家族传承与情感接纳的风暴,
在这间看似平静的客厅里,正式拉开了序幕。张老知道,接下来,
他需要给孩子们时间,也需要给他们一个更详细的解释。客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老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如同在每个人心中投下了一颗炸弹,短暂的空白过后,
是各种复杂情绪的交织——震惊、难以置信、困惑,甚至还有一丝本能的疑虑。
大儿子张建国眉头紧锁,率先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看向父亲,
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和谨慎:
“爸,您说...建明有孩子?这...这消息确实吗?已经确认了?”
不是他不相信父亲,而是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牵扯也太大了。
二儿子张建军和妻子李韵红对视一眼。三儿子张建设微微蹙眉,脸上更多的是审慎和思考,
似乎在快速分析着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各种影响。小女儿张薇薇已经用手捂住了嘴,
眼圈瞬间就红了,既有对已故小哥的怀念,
也有对这突然出现的侄子的巨大好奇和一丝母性的怜惜。
张老将子女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理解他们的震惊。他缓缓地,
用一种带着追忆和伤感的语气,开始叙述整个事情的经过:
“我知道你们一时难以接受。这件事,我也调查、确认了很长时间。”
他先从曾玄清寄报纸给周穆童说起,
讲到自己在报纸上看到李南照片时那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内心的震动。
“你们可能不觉得,但那孩子,那眉眼神情,和建民年轻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第一次在德市安济堂见到他本人,那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他略去了自己最初的情感波动,
但话语间的沉重依旧让子女们感受到了父亲当时内心的不平静。
“为了科学确认,”
张老继续说道,目光转向二儿媳李韵红,
“我让韵红帮了忙,秘密做了一次dNA鉴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李韵红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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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家人的态度
李韵红感受到众人的注视,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的神情严肃而肯定,
用清晰、专业的口吻证实道:
“爸说的是事实。去年,爸紧急叫我回京城,就是为了这件事。
鉴定是在京城303医院,在我的全程监督下,由绝对可靠的人员操作的。
使用的检材,一份是爸的,另一份...”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众人,
“是经由元恒建部长在德市调研时,协助获取的李南的生物检材。”
她的话,无疑给这件事增加了无可辩驳的科学份量和程序上的可信度。
连公安部长都间接参与了,可见父亲的慎重。
“鉴定的结果,”
李韵红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显示爸和李南之间存在生物学祖孙关系,亲权概率大于99.99%。
这份报告,爸那里有原件。我以我的专业和党性保证,鉴定过程和结果真实无误。”
有了李韵红这位自家人的、基于科学和事实的证词,
客厅内原本存有的那一丝疑虑彻底被打消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张老接过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所以,李南,就是建明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是我们张家的孙子。
我之前去德市,主要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并且和他相认。
这孩子...很优秀,靠自己在公安系统做出了成绩,
现在已经被任命为汉川县副县长兼公安局长了。”
张建国*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震惊过后,一种深沉的责任感和属于军人的凝重浮现在他脸上。
建明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感情深厚。此刻,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个侄子的安危和未来的道路。
他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是建明的孩子,那就是我们张家的种,我认!爸,您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这孩子...吃了不少苦,以后咱们家,不能再让他受委屈。”
他的话,代表了一种来自家族长房的认可和庇护。张建军相较于大哥的刚毅,
他的反应更显沉稳和内敛。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
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对小弟建明早逝的痛惜,
有对突然冒出个如此优秀侄子的惊讶,更有一种基于自身政治经验的审慎思考。
一个在公安系统做出成绩、刚刚升任副县长的侄子...这背后的意味,他需要仔细掂量。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父亲,语气平和但带着探询:
“爸,这件事...目前知道的范围有多大?李南他自己...对咱们家,是什么态度?”
他关心的是后续的影响和侄子的意愿。而张建设脸上更多的是惊讶过后的理性分析。
他习惯于在框架内思考问题。
“dNA鉴定既然确认了,那从法律和血缘上就没有疑问了。”
他像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然后看向二嫂李韵红,
“二嫂是专业人士,流程又严谨,结果可信。”
他对李南本人似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追问道:
“爸,您说他在汉川当副县长兼公安局长?之前是什么情况?在哪个部队服役过?”
他试图快速构建起对这个陌生侄子的立体认知。而反应最为激烈的,无疑是张薇薇。
当听到“建明”和“唯一骨血”这几个字时,她的眼泪就已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与小哥张建民年龄相差不大,小时候感情最好,建明的聪慧、温和以及对她的呵护,
是她童年最温暖的记忆之一。建明的早逝,是她心中一直无法愈合的伤疤。
此刻,听到小哥竟然还有血脉留存于世,那种巨大的惊喜和汹涌而来的对小哥的思念,
瞬间冲垮了她的情绪堤坝。
“小哥...小哥他...真的有孩子?!”
她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猛地抓住身边丈夫陈志远的手臂,仿佛需要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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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那我偷偷去看看
“爸!他在哪儿?李南...我侄子他在汉川对不对?我要去看他!我现在就要去看他!”
她的话语带着商界女强人少有的急切和感性,眼神中充满了迫不及待的、近乎母性的光芒,
恨不得立刻飞到这个素未谋面的侄子身边,将这些年亏欠小哥的关爱,全都补偿给他的孩子。
她丈夫陈志远,这位一向沉稳的学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家族秘辛所震撼,
但他更多的是轻轻拍着妻子的手背,给予无声的安慰,
眼神中也流露出对这个命运多舛的侄子的同情与好奇。
客厅里的气氛,因为张薇薇的激动反应,从最初的震惊、审慎,
多了一份难以抑制的亲情涌动。尽管表现方式不同,但可以看出,
基于对已故弟弟张建民的共同感情,他们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侄子李南,
在最初的震惊之后,都倾向于接纳。剩下的,只是如何接纳,
以及如何处理这层关系带来的后续影响的问题了。张老看着子女们的反应,心中稍定,
面对子女们各异但都充满关切与疑问的反应,张老心中既有欣慰,也感责任重大。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逐一回应。首先,他看向二儿子张建军
,回答他关于知情范围和李南态度的问题:
“目前,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我们自家人,外面只有曾玄清、周穆童两位老友,
恒建那小子估计也能猜到一点。李南那孩子...”
张老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很懂事,也很要强。是我主动找到他,跟他摊牌的。他一开始也很震惊,需要时间消化。
他明确表示,暂时只想和我这个老头子相认,不想立刻卷入更大的家庭圈子,
怕给大家添麻烦,也怕...嗯,怕身份转变太快,影响他脚踏实地的工作。”
这话让张建军微微颔首,心中的顾虑消减了不少。一个懂得分寸、不急于借力的年轻人,
让他高看一眼。接着,三儿子张建设询问李南的履历。张老赞许地点点头:
“这孩子,十八岁入伍,在西南干了五年兵,表现非常突出!”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而含糊,
“具体在什么部队,执行过什么任务,因为涉密等级非常高,属于核心军事机密,
我不能多说,你们也不必再问,更不能对外打探。”
此言一出,在座的都是明白人,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分量。
连张建国这位大军区副司令员眼中都闪过一丝惊异,
他太清楚“涉密等级非常高”意味着什么了,那绝对是军中翘楚,执行的都是最险要的任务。
他原本以为李南只是普通部队出身,没想到背景如此不寻常,
心中对这个侄子的评价瞬间又拔高了一大截,
同时也彻底理解了父亲为何对李南的部队经历讳莫如深。
张老略过了具体的番号和任务,继续说道:
“他在部队立过功,但也因为一些原因受了处分,最终转业回了地方。
从基层派出所民警干起,凭能力屡破大案,立功受奖,一步步走到现在副县长的位置,
全都是他自己拼出来的,没有借助任何外力。这一点,我很为他骄傲。”
他刻意强调了李南的自立,意在打消子女们可能存在的、
关于李南是否想依靠家族势力的疑虑。
“他现在刚刚到汉川上任,千头万绪,工作压力很大。我们贸然前去,不是关心他,
反而是打扰他,给他增添不必要的困扰和舆论压力。”
最后,他目光转向情绪最激动的小女儿张薇薇,语气变得格外温和但坚定:
“薇薇,你的心情爸理解,你想补偿建明,想对侄子好的心,爸都知道。但是,现在不行。”
“爸!为什么不行?他是我小哥唯一的孩子啊!”
张薇薇急切地反驳,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正是因为他是建明唯一的孩子,我们才更要为他长远考虑!”
张老加重了语气,
“他现在需要的是站稳脚跟,做出成绩,证明自己的能力,而不是被贴上‘某某孙子’、
‘某某侄子’的标签!你现在大张旗鼓地跑过去,让别人怎么看他?
让他的同事和上级怎么想?你这不是爱他,是害他!”
张老的话如同冷水,让张薇薇激动的情绪稍微降温,但她还是不甘心:
“那我偷偷去看看,不让人知道还不行吗?”
“糊涂!”
张老轻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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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一点也忍不住的张薇薇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那孩子自尊心强,我们需要尊重他的意愿和节奏。
他说了需要时间,我们就给他时间。等他在汉川打开了局面,
等他自己觉得时机成熟了,我们再安排家庭聚会,正式让他认祖归宗,
见你们这些伯伯、姑姑。到时候,你想怎么疼他,爸都不拦着。”
张老的话合情合理,既考虑了李南的处境和感受,也顾全了家族的整体利益和形象。
张薇薇虽然心有不甘,但在父亲和兄弟们的目光下,也只好瘪瘪嘴,
暂时压下了立刻去见侄子的冲动,嘟囔道:
“那...那好吧。不过爸,您得答应我,等他方便的时候,一定要第一个安排我去见他!”
“好,爸答应你。”
张老见说服了女儿,心中松了口气。至此,关于李南身世的通知与初步沟通,算是基本完成。
张家的核心成员们都知晓并初步接纳了这位流落在外多年的侄子的存在,
也理解了父亲(公公)的良苦用心和后续安排的考量。
剩下的,便是等待,以及在适当的时机,给予李南应有的关注和支持。
家庭会议虽然结束了,但张薇薇心中的激动和那份想要立刻见到侄子的迫切心情,
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野火般越烧越旺。父亲的话在理,她明白,
但她实在无法忍受明知小哥的骨血就在不远的地方,自己却要苦苦等待。
“不行,我等不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张薇薇坐立难安,对着正在看资料的陈志远说道,
“志远,我得去看看那孩子!就偷偷看一眼,确定他过得好就行!”
陈志远从书卷中抬起头,看着妻子焦灼的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薇薇,爸今天才刚说完,让我们不要贸然去打扰李南。你这...”
“爸是说了,可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张薇薇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偷偷去,不声张,不让任何人知道我是谁,就看一眼!你就陪我去嘛,好不好?”
她开始使出惯用的撒娇兼强硬的手段。陈志远深知妻子的脾气,一旦她认准的事,
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清楚,自己若是不跟着去,她只怕会做得更出格。
权衡再三,他只好妥协。
“好吧,我陪你去。”
陈志远放下手中的书,神情严肃起来,
“但是薇薇,我们必须约法三章!”
“你说!”
张薇薇见丈夫松口,立刻眼前一亮。陈志远伸出三根手指,一条一条郑重地说道:
“第一,我们此行,绝对不能让李南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就以...
就以考察投资环境的普通商人身份接触,或者干脆就远远看看,不能相认!”
“第二,一切行动听我安排,不能冲动,不能感情用事,更不能干涉他的工作和生活。
我们只是观察者,不是去认亲的!”
“第三,看一眼,确认他安好,我们立刻返程,绝不能久留,以免节外生枝,惹爸生气。”
张薇薇虽然心急,但也知道丈夫说得在理,是为了她和侄子好,更是为了避免触怒父亲。
她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
“行!都听你的!约法三章就约法三章!我现在就让秘书帮我们订机票,越快越好!”
于是,在家庭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连早饭都没陪张老吃的张薇薇,
跟老爷子说了一声公司有急事便拉着还有些睡眠惺忪的陈志远,
让李云龙开车直奔京城机场而去。张老何等睿智,张薇薇刚转身就听到后面张老的声音:
“自己注意点分寸。”
随后快步走出了小院。
“薇薇,我们不是去德市吗?怎么是到星城?”
陈志远上了头等舱系好安全带才疑惑地问。张薇薇这才解释道:
“没有飞德市桃花源机场的航班。我们要先飞到星城,再从星城坐车过去。
我都安排好了,那边分公司的人会来接我们,车也备好了。”
事已至此,陈志远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次提醒妻子:
“记住我们的约定,只看,不说,不认!”
飞机冲上云霄,朝着南方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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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怎么找到李南?
张薇薇望着窗外的云海,心中充满了对即将见到侄子的期盼和紧张,
而陈志远则靠在椅背上,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在满足妻子心愿的同时,
最大限度地遵守对岳父的承诺,并将此行的潜在影响降到最低。
汉川县城最好的唯一一家三星级酒店汉川酒店门前,张薇薇皱着眉下了车。
对于习惯了五星级酒店的她来说,这里的条件实在有些简陋,但为了见到侄子,她忍了。
陈志远跟在身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办理入住后,在略显朴素的套房里,
张薇薇迫不及待地和丈夫商量起来。
“志远,我们得先找到李南住在哪儿。直接去县政府或者公安局问太唐突了,容易暴露。”
张薇薇踱着步说道。陈志远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相对稳妥的方案:
“我们不能直接打听住址,但可以想办法先认出他的车。他是公安局长,车牌应该是固定的。
我们只要认准了他的车,就有机会跟着他找到住处,或者至少创造‘偶遇’的机会。”
“对!这个办法好!”
张薇薇眼睛一亮,
“我们现在就去县公安局门口看看!”
下午三点左右,张薇薇和陈志远乘坐分公司安排的车,来到了汉川县公安局大门附近。
他们没有靠近,而是在斜对面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停了下来。
张薇薇让司机留在车上,她自己则和陈志远下了车,假装成路过的人,慢慢向大门方向踱去。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公安局院内停放的车辆,试图分辨出哪一辆可能是局长的座驾。
观察了一会儿,她发现直接辨认车辆有困难。于是,她心一横,决定冒险去门卫室打听。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一种带着些许焦急和恳切的笑容,走向门卫室。
“师傅,打扰一下。”
张薇薇对值班的老门卫说道。
“什么事?”
门卫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气质不凡、衣着讲究的陌生女人。
“师傅,我想打听一下,咱们李南李局长的车,是不是一辆警用桑塔纳?
车牌号是不是尾号好像是...唉,你看我这记性,我弟是他战友,
托我来给李局长送点老家的土特产,我这打他电话没打通,就寻思到单位来看看,又怕认错车...”
张薇薇编造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语气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和求助意味。
她没有直接问住址,而是问车辆信息,显得目的性不那么强。
老门卫看张薇薇说得有板有眼,气质也不像坏人,加上提到是“战友的亲戚”,
戒备心便放松了一些。他探头朝院里指了指:
“喏,就那辆,警用的桑塔纳2000,尾号是026的那台那个就是李局的车。
今天休息,我见他过来,应该是在家里吧。”
“哎呦,太好了!谢谢您啊师傅!可算找对了!那我晚点再联系他吧,谢谢了啊!”
张薇薇连忙道谢,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然后自然地拉着陈志远离开了。
回到车上,张薇薇难掩兴奋,挽着陈志远的胳膊返回了车上。
此时李南宿舍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他坐在书桌前,并未处理日常公文,而是在一张白纸上勾勒着汉川县公安局下一步发展的蓝图。
正式被任命为副县长、公安局长,意味着他肩上的责任更重,也有了更大的施展空间。
经过一个多月的观察和磨合,他对局里的情况已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硬件装备初步改善只是第一步,一支队伍的战斗力,根本在于人,在于精气神和纪律作风。
他的思路逐渐清晰,围绕着“从严治警”与“从优待警”这两大支柱,构建一个相辅相成的体系。
第一根支柱:从严治警,锻造铁纪队伍。他的笔在纸上写下“执法规范化建设”几个字,
并将其作为总抓手。他深知,权力必须在规范和纪律的轨道上运行。
他圈出了几个重点领域——“车、酒、枪、赌、密、”这些都是容易出问题的环节,
必须用更严格的制度盯紧看牢。比如公车使用必须登记明晰,严禁公车私用和值班饮酒,
枪械管理要万无一失,杜绝任何形式的赌博,严守保密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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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自己被跟踪了!
推动“三个转变”:他思考着如何让管理和教育更有效。首先转变教育方式,
不能总是开会、念文件的“填鸭式”灌输,要多开展案例剖析、实战演练、榜样宣讲,
激发民警内心的认同感和荣誉感,变“要我学”为“我要学”。其次转变管理模式,
不能只强调被动服从,要探索建立更能激发民警主人翁意识的管理机制,
比如在涉及基层警务改革时,多听取一线民警的意见。最后转变督考机制,
考核不能只看台账、听汇报,要向注重实绩、激发团队活力转变,
将巡逻防控效果、群众满意度、案件办结质量等作为重要指标。
第二根支柱:从优待警,凝聚警心士气。李南在纸的另一边写下了“从优待警”。
严管之外,必须有厚爱。要让干警们有归属感、有尊严、有奔头。
积极争取政策和资金,继续改善基层所队的办公环境和生活条件,
尤其是几个偏远派出所的食堂、澡堂、宿舍,要让民警下班后有个像样的“家”。
落实暖心政策,严格落实年度体检、轮休休假制度,争取恢复并规范功模民警疗养。
他设想在局里设立一个“民警驿站”,提供简单的茶水、休息区域;
完善阅览室、健身房,丰富民警的业余生活。最后是维护执法权威:
这是最重要的“优待在实处”。他计划推动健全依法履职保护机制,
明确对于暴力袭警、妨碍公务的案件,必须提级督办,由局领导甚至他本人亲自盯办,
坚决为依法履职的民警撑腰鼓劲,绝不让流汗流血的一线同志再流泪。
写完这些要点,李南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些想法要落到实处,
必然会触动一些固有的利益和习惯,会遇到阻力。
但这关乎汉川公安的长远发展和战斗力生成,再难也必须推进。
他打算在周一的党委会上,先抛出这个总体思路,让大家讨论,统一思想。
然后责成政治部、纪委、警保室、法制大队等部门分别拿出细化方案,逐步推行。
李南知道,治理一个县的公安队伍,如同烹小鲜,需要掌握火候,既要雷厉风行,
也要循序渐进。星期一早上的党委会确定了队伍建设的大方向后,
李南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县政府参加安全生产协调会。会议结束后,
李南坐进孙超驾驶的警车返回县局。车辆刚驶离县政府大院没多久,
李南那种对环境异乎寻常的敏锐感再次被触发。他透过车窗,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视镜,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辆车似乎从县政府门口就开始若即若离地跟着。
“小孙,”
李南声音平稳,视线并未从后视镜上移开,
“留意后面那辆黑色皇冠,临A牌照,尾号88,看看是不是同路。”
孙超立刻提高了警惕,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分钟,确认道:
“李局,确实在跟着我们,已经跟了两个路口了,距离保持得很固定。”
“嗯,先正常开,看看它想干什么。”
李南心中念头飞转。是之前打击过的犯罪分子寻仇?
还是近期工作触及了某些利益集团,引来窥探?各种可能性在他脑中快速闪过。
他暗自提高了戒备。“巧合吗?”李南心中闪过一丝疑虑。孙超故意放慢了车速,
在一个可以直行也可以右转的路口,他打了右转向灯,但车头却微微偏向直行方向,
做了一个略带迷惑性的动作。后面那辆皇冠果然下意识地也跟着减速,
并且司机似乎犹豫了一下,差点也跟着打了右转灯,虽然最后没有打,
但这个细微的迟疑和紧随其后的行为,让李南基本确定了——自己被跟踪了!
张薇薇自以为聪明的跟踪计划,在经验丰富的李南面前,从跟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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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小孙,前面找个机会,绕进老城区,找条僻静的胡同。”
“明白!”
孙超会意,方向盘一打,车辆拐入了一条岔路,七拐八绕之后,钻进了一条狭窄的旧胡同。
李南紧盯着后视镜,看到那辆皇冠果然也跟了进来,但在胡同口明显迟疑了一下,
失去了桑塔纳的踪影。
“停车,熄火。”
李南果断下令。车辆悄无声息地停在一个视觉死角。李南动作迅捷如猎豹,
无声无息地推门下车,身形一闪,便隐匿在墙角的阴影里。
那辆皇冠缓缓驶入胡同,驾驶员正因为目标消失而显得有些焦躁,车速很慢,
车窗甚至降下了一些,似乎在努力搜寻。李南屏息凝神,利用胡同里杂物的掩护,
从车辆侧后方快速而安静地接近。就在皇冠车几乎要与他平行,
驾驶员正伸头向前张望的刹那,李南猛地从暗处现身,一步跨到驾驶座门外,
右手迅疾如电,一把拉开了车门!
“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李南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骤然响起,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射向驾驶座。
“啊——!”
后座上的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惊叫失声,手中的墨镜都掉落在了腿上。
她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因受惊而略显苍白,却依旧能看出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脸庞。
四目相对!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李南近距离看清了这张脸。
没有了墨镜的遮挡,那张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无比清晰。
而也正是在这一瞬间,李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强烈!这眉眼之间的神韵,
这鼻梁的弧度...尤其是那双此刻因惊吓而睁大的眼睛,虽然充满了惊惧,
但眼底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气质,与他脑海中爷爷张老的照片,
以及他自己偶尔在镜中看到的某种神采,竟隐隐有着几分惊人的相似!
他死死地盯着对方,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个难以置信的、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想问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而那个女人,在最初的极度惊恐之后,看清了李南近在咫尺的脸庞,
她的眼神也从恐惧,瞬间转变为一种极致的震惊、茫然,
以及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仿佛看到了不可思议之事的激动。
她张了张嘴,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同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用那种复杂到极点的目光,贪婪地、死死地回望着李南,
仿佛要将他脸上每一寸细节都刻进心里。狭窄的胡同里,空气仿佛凝结。
陈志远脸上带着明显的尴尬和急切,连忙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
赶紧打开车门压低声音道:
“李局长!误会!完全是误会!请借一步说话,我们绝无恶意!”
而紧接着从另一边下车的张薇薇,此刻也完全暴露在了李南的视线中。
就在李南的目光扫过张薇薇脸庞的瞬间,他心中的警惕和冷意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
骤然消融了大半!那眉眼间的轮廓,那神态中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竟与爷爷有着五六分的相似!尤其是那份不自觉流露出的、混合着焦急、
激动和某种深切关怀的眼神,绝非寻常跟踪者所能拥有。
李南的敌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疑惑和一种莫名的预感。
他抬手制止了正要下车询问的司机孙超:
“小孙,你在车上等着。”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陈志远和张薇薇一眼,转身走向旁边那条更僻静无人的小胡同深处。
陈志远连忙拉着还有些发怔的张薇薇跟了上去。
三人刚在胡同的角落里站定,陈志远正准备组织语言,
用最委婉的方式解释他们的身份和来意,尽可能避免刺激到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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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我是你姑姑!
“李局长,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是从京城来的,这位是...”
陈志远的话刚开了个头。
“你别说了!”
张薇薇突然用力甩开陈志远的手,打断了他。她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约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往前一步,站到李南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半头、英挺沉稳的年轻人,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再也控制不住积压了数十年的对小哥的思念和找到侄子后的巨大激动,
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孩子...我...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我是...我是你姑姑啊!
亲姑姑!我叫张薇薇!你爸爸张建民...他是我小哥!是我最亲最亲的小哥啊!”
“姑姑?”
李南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情绪完全失控的女人,大脑一片空白!
张薇薇见他愣住,以为他不信,哭得更凶了,她伸出手,想碰碰李南的脸,
又怕唐突而停在半空,泣不成声地继续道:
“是真的!你爷爷昨天都告诉我们了!我们才知道你的存在!
对不起...姑姑来晚了...让你一个人吃了这么多苦...我对不起你爸爸...”
听到她提及“爷爷”,提及“爸爸张建民”,并且那份悲痛和情感完全不似作伪,
李南心中的那层隔阂被彻底击碎。看着这张与爷爷有着相似轮廓、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脸,
一种血脉相连的天然亲近感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起了爷爷书房里那些泛黄的照片,想起了照片上那个温文尔雅的父亲,
也想起了爷爷提起这个小女儿时那无奈又宠溺的眼神...
“姑...姑姑?”
李南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试探。这一声“姑姑”,
让张薇薇的哭声猛地一滞,随即变成了更大声的、宣泄般的痛哭!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李南,仿佛要将所有错失的时光和对小哥的愧疚,
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他的孩子。
“哎!哎!是姑姑!是姑姑!孩子...”
她伏在李南的肩膀上,哭得浑身颤抖。李南僵硬的身体在姑姑温暖的怀抱和悲恸的哭声中,
慢慢柔软下来。他迟疑地,缓缓抬起手,轻轻拍着姑姑的后背,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温暖交织在心头。他找到了爷爷,找到了外婆,
如今,又一位血脉至亲,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了他面前。
陈志远站在一旁,看着相认的姑侄二人,眼眶也不禁湿润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知道所有的约定和计划在此刻都已不再重要。这条僻静的胡同,
见证了一场跨越了生死、迟来了二十多年的骨肉相认。
胡同里的情绪稍稍平复后,李南走到自己的车旁,对一脸担忧和疑惑的司机孙超吩咐道:
“小孙,你先回局里吧,我这边有点私事要处理,下午用车我再联系你。”
孙超虽然满腹疑问,但看到局长神色已然缓和,并与那对陌生男女似乎认识,
便应了一声,开车离开了。李南则坐上了张薇薇他们那辆皇冠的副驾,
由分公司的司机开车,带着他们返回了自己在县局的宿舍。
张薇薇一进门,目光就忍不住四处打量,看着这过于简朴但又整洁的环境,
想到侄子这么多年可能都是这么过来的,鼻子又是一酸,强忍着才没让眼泪再掉下来。
陈志远则相对冷静些,他打量着桌上躺着的几本书籍和墙上挂着的地图,
对李南的沉稳和自律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姑...姑姑,姑父,你们坐,地方小,别介意。”
李南给他们倒了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眼神深处依旧涌动着波澜。
“孩子,你跟姑姑还客气什么。”
张薇薇拉着李南的手坐下,目光几乎无法从他脸上移开,
“看到你好好的,姑姑这心里...真是又高兴又难受。”
李南能感受到姑姑那份毫无保留的、炽热的亲情,这与他之前独自成长的环境截然不同,
让他有些无措,又有些贪恋这份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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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跟姑姑回京城过年好不好?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决定坦诚自己的想法:
“姑姑,我知道您和爷爷,还有...家里的其他长辈,都是真心为我好。
我也很高兴能见到您。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这件事对我来说,还是太突然了。我需要一些时间,去适应,去消化。
不仅仅是适应有这么多亲人,也要适应...这个新的身份可能带来的一切。
希望您和爷爷,能给我一点时间和空间。”
张薇薇听着侄子这番成熟而克制的话,心中既心疼又理解。
她知道,让一个独立惯了的孩子立刻完全融入一个陌生的大家庭,确实需要过程。
她用力点头:
“姑姑明白!姑姑都明白!我们不逼你,你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就好。
只要你肯认我们,肯让姑姑知道你好好的,姑姑就心满意足了!”
这时,张薇薇想起即将到来的春节,眼中充满了期盼,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南,马上就要过年了...今年,你跟姑姑回京城过年好不好?
还有你大伯、二伯、三伯他们,都盼着能正式见见你。
咱们一家子,好好过个团圆年!”
“回京城过年?”
李南本能地想要拒绝。他习惯了独来独往,甚至已经规划好了春节期间值班和走访的计划。
骤然让他去面对一个庞大而显赫的陌生家族,在最重要的传统节日里进行“认亲”,
他感到巨大的压力和不适。然而,当他看到姑姑那双充满渴望、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眼睛,
感受到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传来的温度,那句拒绝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血脉中的亲近感,以及不忍让这位刚刚相认、情感热烈的姑姑失望的心情,左右着他。
他犹豫了良久,才避开了直接回答,用一种缓和的、需要斟酌的语气说道:
“姑姑...这件事,您让我好好想想,行吗?”
张薇薇虽然极度渴望侄子能答应,但她更尊重侄子的意愿。
看到李南没有一口回绝,她已经觉得是很大的进步了。她连忙点头:
“好,好!你慢慢想,不着急,想好了告诉姑姑就行!无论你怎么决定,姑姑都支持你!”
又坐了个把小时,仔细叮嘱了李南许多生活细节后,
张薇薇和陈志远才在李南的相送下,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家属院。
送走姑姑姑父,李南回到安静的宿舍,心情却久久无法平静。
姑姑带来的亲情暖流冲击着他,而春节的邀请更像是一道选择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需要时间,不仅仅是消化亲情,更是要想清楚,
如何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与这份突如其来的家族羁绊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就在他试图理清混乱思绪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联络员孙明波。
李南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语调,接通电话:
“明波,什么事?”
“李县长,”
孙明波的声音带着工作时的清晰利落,
“刚接到县政府办公室的正式通知,明天下午三点左右,
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秦浩同志要到我们县里进行调研。
梅县长指示,请您做好陪同调研的准备。”
秦浩副市长?李南的思绪立刻被拉回了工作频道。秦浩是德市市委常委,
分量极重,他下来调研,对于汉川县来说是件大事。
作为分管公安、司法、维稳的副县长,他陪同调研,
既是因为社会治安和稳定是经济发展的基础保障,也体现了县政府对这项工作的重视。
“知道了。”
李南立刻回应,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调研的详细路线、参观点和具体时间安排,政府办那边发过来了吗?”
“已经发给我了,我马上给您送过去!”
孙明波反应很快。
“好,我在家里。另外,跟张仁广主任也说一声,
让他安排好局里的应急值守和沿线必要的交通疏导,确保调研活动安全、顺畅。
我这边准备一下,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到县政府汇合。”
“是,我马上办!”
挂断电话,李南揉了揉眉心。刚才那场充满戏剧性的认亲仿佛一场短暂的梦,
此刻,他必须立刻回归到汉川县副县长、公安局长的角色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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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县长办公室里的讨论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和本子,开始梳理明天下午可能涉及的工作重点:
调研路线及周边的治安状况、重点项目的安保情况、路线上的交通保障...
他需要做到心中有数,以备秦市长或者梅县长随时垂询。
个人的悲欢离合,在庞大的体制机器和繁重的工作任务面前,似乎只能被暂时搁置一旁。
李南知道,他必须迅速调整状态,以最饱满的精神面貌和专业的工作素养,
应对明天重要的调研活动,这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翌日下午两点,李南身着笔挺的警服,准时出现在县政府大楼。
他径直来到县长梅小天的办公室,只见里面已经忙碌起来,
梅小天正亲自指挥着办公室主任刘喜贵和几名工作人员,
反复确认着接待流程、会议室布置和汇报材料的最后细节。
“李县长来了,正好。”
梅小天看到李南,招了招手,示意他进去。常务副县长高培安也已经在了,
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调研项目的简介。
“梅县长,高县长。”
李南走进办公室,打了个招呼。梅小天揉了揉眉心,
带着一丝困惑和重视交织的神情说道:
“秦市长这次下来,市府办通知得比较常规,就是调研工业园区和重点项目。
但我这心里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高培安放下手中的材料,推了推眼镜,接口道:
“是啊,秦市长是常委,管着财政、发改、规划这些实权部门,
他亲自下来,肯定不只是走走看看。我琢磨着,
是不是跟我们上次报上去的那个‘农产品精深加工产业园’的规划有关?
那个项目需要市里在政策和资金上大力支持。”
梅小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培安说的有道理,那个项目确实是重头戏。
但秦市长点名要看‘深柳镇的基础设施配套’和‘招商引资落地项目的推进情况’,这范围就广了。”
他看向李南,
“李南同志,你刚从市里下来不久,又在党校学习过,
接触的层面比我们更广一些,对秦市长的调研风格或者近期市里的关注重点,
有没有什么了解?”
李南心知肚明秦浩此行的深层目的与自己密切相关,但他绝不能在此刻透露半分。
他斟酌了一下词语,谨慎地回答道:
“梅县长,高县长,我对秦市长具体的调研意图掌握的信息和两位一样,
都来自市府办的通知。而且我之前的工作与秦市长也没有什么太多交集,
但是依我个人判断,可能不仅仅是为了单个项目,
更是想评估我们汉川整体营商环境的承载能力和未来发展的潜力。”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更宏观的层面,这也符合秦浩作为常务副市长的视角。
梅小天若有所思:“整体营商环境和发展潜力...有道理。
看来我们之前的汇报材料,可能过于聚焦具体项目本身了。
喜贵,赶紧让计委和深柳镇,再补充一份关于我们近年来在简化审批、
优化服务、完善园区功能配套方面的总结材料,要突出数据和案例!”
“好的,县长,我马上去办!”
刘喜贵连忙应声出去。
高培安也表示认同:
“李县长这个角度抓得准。看来下午汇报时,我们除了讲项目,
更要突出我们为项目落地、为企业发展提供了什么样的软硬件支撑。”
梅小天深吸一口气,总结道:
“好吧,既然摸不准秦市长的全部意图,那我们就以不变应万变,
把我们的家底亮出来,把我们的决心和规划讲清楚。
李南同志,下午你也全程陪同,社会治安稳定是营商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
你这身警服,本身就是一个强有力的信号。”
“是,梅县长,我明白。”
李南郑重应道。他心里清楚,这场调研,对于梅小天和高培安而言,
是一次争取市级支持的汇报;而对于他李南,则是一场意义更为深远的“面试”。
办公室内的短暂讨论结束,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重视与期待。
他们整理了一下衣冠,准备下楼,迎接即将到来的秦浩副市长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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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常务副市长的站台
三点整,一辆黑色的奥迪A6准时驶入汉川县政府大院。
车辆停稳后,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秦浩推门下车,身后只跟着他的秘书周磊,
果然是轻车简行。早已等候在楼前的县长梅小天、常务副县长高培安、
副县长李南等一行人立刻迎了上去。
“秦市长,欢迎您莅临汉川指导工作!”
梅小天热情地伸出双手。秦浩与梅小天、高培安等人逐一握手,
态度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当他走到李南面前时,
握手的时间似乎略微延长了半秒,目光在李南脸上停留了一下,
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李南同志,我们又见面了。在汉川工作还适应吧?”
李南立正回答:
“报告秦市长,正在努力适应,全力投入工作。”
“好。”
秦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但这一句看似平常的问候,
落在旁边梅小天和高培安这些“老官场”眼中,已然品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秦市长对李南,
似乎格外熟悉和关注。简单的寒暄后,调研队伍直接奔赴现场。
秦浩没有选择在会议室听长篇汇报,而是要求直插一线。
第一站是规划中的工业园区。看着大片尚显荒芜的土地和进展缓慢的“三通一平”基础工程,
秦浩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仔细询问了土地征迁、招商引资和配套建设的情况,
梅小天和高培安一一作答,语气中不乏汇报成绩,但也难掩面临的资金和项目落地难等困境。
秦浩听着,不时插话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对县域经济发展的深刻理解。
他尤其关注了几个已签约但迟迟未能开工的项目,追问卡壳的具体环节。
随后,队伍来到深柳镇,考察一个已经落地的、以本地特色农产品为原料的食品加工企业。
在企业车间,秦浩看着生产线,看似随意地转向陪同在侧的李南,话锋也顺势一转:
“李南同志,你是公安局长,维护稳定、保障安全是你的主责。
但经济发展是社会稳定的基础,优化营商环境,公安队伍也是重要一环。
你觉得,像这样的企业,在发展过程中,最需要我们政府,包括你们公安机关,
提供什么样的支持和保障?”
这个问题看似在问公安业务,实则将李南拉入了经济治理的讨论范畴。
李南心领神会,也知道这是秦浩在给他创造表现的机会。他略一沉吟,沉稳答道:
“秦市长,我认为,对企业而言,除了政策、资金等硬支持,
一个安全、稳定、可预期的法治环境同样至关重要。
我们公安机关,一方面要严厉打击侵害企业合法权益的违法犯罪行为,
营造安全的生产经营环境;另一方面,也要在交通疏导、消防管理、
外来务工人员服务等方面,提供更精准、更便捷的服务,
让企业能够心无旁骛地搞经营、谋发展。本质上,
良好的治安环境本身就是最重要的营商环境之一。”
他的回答,既紧扣公安职责,又跳出了单纯的“抓人破案”思维,
上升到了服务经济发展大局的高度。秦浩听完,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赞赏之色,
他转头对梅小天和高培安说道:
“听听!李南同志这个认识就很到位!我们的干部,特别是年轻干部,
就是要具备这种全局视野和系统思维。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要懂得融会贯通。
公安工作要服务发展,搞经济的同志,也要理解和支持公安工作。
李南同志在党校学习时,就对经济发展规律有过深入的思考,这种能力,要充分发挥出来嘛!”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梅小天和高培安瞬间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心中豁然开朗!他们终于明白了秦浩此行特意让李南全程陪同,并频频给予表现机会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一次常规调研,更是在为他们汉川的班子“点将”,
是在明确无误地释放信号——李南此人,绝非仅仅是一个公安局长,
他是被上级领导看重、具备经济工作潜力的复合型人才,要委以更全面的重任!
秦浩没有明说,但这番隐晦的提点,比任何明确的指令都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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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三百万
他是在告诉梅小天和高培安,要善于使用李南这把“利剑”,不仅要让他守住平安的底线,
更要让他参与到经济发展的前沿阵地中来。接下来的调研中,梅小天和高培安再看李南时,
眼神已然不同。那不再是看一个单纯分管公安的副职,
而是在审视一位可能在未来汉川经济格局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潜在核心成员。
调研结束时,秦浩再次与李南握手,语重心长地说:
“李南啊,汉川的局面比较困难,但也正因为困难,才更需要有思路、
有魄力的干部大胆去闯。你的舞台,不应该只在公安局大院。”
“是,秦市长,我一定认真领会您的指示,在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下,为汉川的发展竭尽全力!”
李南郑重表态。从深柳镇调研返回县政府,县委书记赖苍生也已接到消息,
赶到了县政府的小会议室。小小的会议室里,此刻聚集了汉川县最重要的几位领导。
座谈会的气氛比实地调研时更为正式一些。秦浩坐在主位,
听着梅小天代表县委县政府做的补充汇报,
内容主要集中在当前经济发展遇到的瓶颈和对上级支持的期盼上。
期间,秦浩端起茶杯,看似不经意地插话,将话题引开:
“来的路上,我看了前几天的德市新闻,看到你们汉川县局搞的那个警车发放仪式,
场面很提气嘛。”
他目光转向李南,带着赞许,
“李南同志,这个仪式搞得好!不仅仅是装备更新,
更是展示了我们公安队伍的精气神和县委县政府强化治安的决心!
这种主动作为、提振士气的做法,值得肯定。”
这话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让在座的赖苍生、
梅小天等人进一步确认了秦浩对李南的欣赏程度。
李南心中一动,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正愁如何顺势提出组建情报信息大队的构想和经费需求,秦浩就主动递过了话头。
当秦浩按照惯例,询问“县里还有什么具体困难需要市里协调解决”时,
梅小天和高培安主要还是在谈工业园区基础设施配套资金和重大项目审批等老问题。
轮到李南发言时,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他没有再重复治安如何好转,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层次、
也更契合未来发展需求的方向:
“感谢秦市长的肯定。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
我们汉川公安的基层基础和装备条件得到了一定改善。
但面对新形势,我们深感预警预防和精准打击能力还有很大短板。”
他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特别是在情报信息主导警务方面,我们几乎是空白。
大量信息分散在各警种、各部门,缺乏有效的整合、分析和研判,
无法形成战斗力。这导致我们的工作有时还是‘跟着案子跑’,疲于应付,
难以做到未动先知、精准防控。”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领导,抛出了核心诉求:
“因此,我们局党委经过初步研究,认为组建一个专业的情报信息大队,
整合资源,构建统一的情报信息平台,是提升汉川公安核心战斗力的关键一步,
也是优化营商环境、实现精准治理的长远需要。
只是...这方面的人才、技术,尤其是启动资金,是我们目前自身难以克服的困难。”
他巧妙地将情报信息建设与“营商环境”、“精准治理”挂钩,提升了项目的必要性和高度。
秦浩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待李南说完,他几乎没有犹豫,
直接看向一旁的秘书周磊,又环视了一圈赖苍生、梅小天等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力:
“李南同志这个问题提得很准,很有前瞻性!情报信息是现代警务的大脑和眼睛,
这块短板必须补上!治安好了,投资商才敢来,企业才能安心发展,
这本身就是对经济最大的服务和支持!你之前在定城主导的那个‘定城模式’我也去看过,
说句实话,效果很好啊。”
他顿了顿,一锤定音:
“这样,市财政这边,给你们汉川公安专项支持三百万,
作为情报信息大队的启动和初期建设资金!要尽快把架子搭起来,把作用发挥出来!”
三百万!这个数字让在座的所有县领导都心头一震,甚至有些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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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分工微调一下?
秦市长对李南的支持力度,简直是破格了!这已经远超通常对县级公安机关的常规支持范畴。
赖苍生和梅小天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有惊讶,
有对这笔巨额支持的欣喜,但更深层次的,是对李南在秦浩心中分量的重新评估。
这不仅仅是支持一个项目,这分明是在给李南“赋能”,
为他后续可能承担更重要的经济工作扫清障碍、积累资本!
“感谢秦市长!感谢市委市政府的大力支持!”
李南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立刻起身,立正敬礼,
“我们一定管好用好这笔资金,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期望,
尽快将汉川公安的情报信息工作抓出成效!”
秦浩满意地点点头,再次强调:
“钱给了,我要看到效果。希望下次来,能看到你们的情报信息不仅在公安战线发挥作用,
也能为县里的宏观决策、风险防控提供参考。”
“是!保证完成任务!”
座谈会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秦浩的汉川之行,圆满达到了他所有的深层目的:
敲打了班子,点了李南的将,更为李南后续的崛起,送上了一笔至关重要的“启动资金”。
所有人都明白,经此一事,李南在汉川的地位和未来,已经截然不同。
送走秦浩副市长的车后,县政府大楼前短暂的热闹迅速平息。
李南径直回了自己在县政府的办公室,他需要消化今天秦浩调研带来的巨大信息量,
并开始构思那三百万情报信息建设资金的具体使用方案。
而与此同时,县委书记赖苍生的办公室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赖苍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示意跟进来的梅小天在对面坐下。
秘书奉上两杯热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赖苍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没有立刻喝,而是目光深邃地看向梅小天,
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小天县长,秦市长这次来,虽然是调研经济工作,但重点,恐怕不完全在经济上啊。”
梅小天心领神会,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斟酌:
“书记,您看得透彻。秦市长对李南同志...确实是另眼相看。
不仅在深柳镇当着我们的面点了将,最后那三百万的支持,力度更是超乎寻常。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对公安工作的支持了。”
赖苍生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是啊。三百万元,说给就给了,还是专项给公安做情报信息。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秦市长,甚至可能在他背后的方老那里,李南这个年轻人,是挂了号的,
是要重点培养的。我们汉川庙小,但看来是来了尊真神呐。”
他话里的意味很明确,上级的意图已经非常清晰,他们作为下级,必须有所回应,
而且要回应得巧妙、得体。梅小天接口道:
“书记,您的意思是...我们在李南同志的分工上,是不是可以做一些适当的微调?
让他能更多地参与到经济工作中来?毕竟,秦市长也明确说了,
希望他不要只盯着公安那一亩三分地。”
“微调是必要的。”
赖苍生肯定道,但语气转为谨慎,
“不过,要注意方式方法。李南同志毕竟是公安出身,主要职责不能丢,
社会稳定是底线。我的考虑是,不宜直接调整他现有的分管领域,
那样动静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波动。”
他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具体构想:
“你看这样行不行?下次开县政府党组会或者县委常委会议时,
我们可以明确一下,让李南同志除了负责公安、司法、维稳这条线之外,
同时‘协助’培安同志联系深柳镇建设、重大项目推进,
以及优化营商环境相关工作。给他一个‘参与’和‘熟悉’经济工作的平台和名分。”
梅小天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赖苍生的深意:
“‘协助联系’...这个提法好!既体现了我们对上级意图的积极响应,
给了李南同志发挥才能的空间,又没有触动现有班子的基本分工格局,
保持了班子的稳定。高培安同志那边,我去沟通,他应该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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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组建情报信息大队
“嗯。”
赖苍生对梅小天的领悟能力表示满意,
“跟培安同志沟通时,要讲清楚,这是为了汉川发展的大局,
是为了借助李南同志可能带来的新思路和新资源。让他起到传帮带的作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小天县长,我们作为汉川的班长和副班长,要有胸怀,更要有眼光。
上级给我们派来、或者说发现了一个可能具备特殊潜力的干部,
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力为他创造土壤,让他成长,最终开花结果,受益的是我们整个汉川。
这既是讲政治,也是谋发展。”
梅小天郑重地点头:
“书记,我完全赞同您的意见。我尽快安排,在下周的政府党组会上就把这个事明确下来。
让李南同志尽快熟悉经济工作,也希望他能像搞活公安工作一样,
给我们汉川的经济带来一些新的气象。”
“好,那就这么定。”
赖苍生拍板,
“记住,平稳过渡,顺势而为。我们要让秦市长看到,我们汉川的班子,
是识大体、顾大局、能干事,也善于用人的。”
这场两位汉川主官之间的简短对话,没有激烈的争论,
只有基于官场智慧和现实考量下的默契共识。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上级的信号,
并迅速做出了最符合规则、也最有利于本地发展的策略性调整。
李南在汉川的舞台,即将从单一的公安战线,悄然向更广阔的经济领域延伸。
而这一切的铺垫,都在不动声色中完成,
充分体现了县级主要领导应有的政治嗅觉和平衡艺术。
办公室的李南并没有沉浸在获得巨额资金支持的喜悦中,
而是行动力十足地开始布局下一步。他对外面秘书室的孙明波轻唤了一声:
“明波,你进来一下。”
孙明波很快拿着笔记本走了进来,姿态恭敬。李南直接吩咐道:
“你立刻去一趟县统计局和档案室,帮我搜集整理一下深柳镇的详细资料。
要近三年的,重点包括:人口结构、耕地面积、主要农作物种类及产量、
规上企业名单和主营业务、历年财政收入、固定资产投资、
招商引资落地项目清单及其当前进展,
特别是今天秦市长去看的那家食品加工厂的详细情况。
如果有相关的规划图和发展报告,也一并找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要尽可能详实、准确。”
孙明波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心中虽然有些疑惑李县长为何突然对深柳镇如此感兴趣,
毕竟这超出了纯粹的公安业务。但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应道:
“是,李县长!我马上去办,尽快把资料整理好给您送来。”
“好,去吧。”
就在孙明波领命去搜集深柳镇资料后,李南并没有立刻动身前往德市,
也没有先给唐国栋打电话。他深知,体制内的规矩必须遵守,尤其是在重要人事安排上,
必须先内部统一思想,形成组织决议。他立刻打给了办公室主任张仁广。
“仁广主任,立即通知所有在家的党委委员,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召开紧急临时党委会,
有重要人事议题需要审议。”
张仁广从李南的语气中听出了事情的紧迫性和重要性,不敢怠慢:
“是,书记!我马上通知到位!”
半小时后,汉川县公安局小会议室内,烟雾再次缭绕。
除了在外公务的副局长黄荣强,其余党委委员悉数到场,脸上都带着些许疑惑,
不知道这位年轻的书记突然召集会议所为何事。李南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
“同志们,临时召集大家开会,主要是一项重要且紧迫的人事议题。”
他目光扫过全场,
“市里秦市长特批三百万专项资金,用于我局组建情报信息大队。
这是我们局提升核心战斗力、迈向现代警务的关键一步。
大队架子要尽快搭起来,领头人选至关重要。”
他顿了顿,抛出了核心提议:
“经过前期了解和慎重考虑,我提议,由定城分局情报信息中心主任周正同志,
调任我局,担任情报信息大队大队长。周正同志的能力和业绩,
在座有些同志可能有所耳闻,他是目前全市公安系统内,
在情报信息领域理论和实践结合得最好的年轻干部之一。
由他来牵头组建,最为合适。”
这个提议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毕竟周正是李南的“旧部”,能力也突出,
由他空降过来担任这个新设的重要岗位一把手,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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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你来汉川的事情时机到了
李南接着说道:
“大队长人选我提议了,教导员的人选,请大家议一议。
这个岗位同样重要,需要一位政治过硬、懂得业务、善于做思想工作,
并且最好能懂一些现代信息技术的同志,与周正同志搭好班子。”
会场沉默了片刻,大家都在权衡。这时,政工室严敏开口了:
“书记,各位委员。我推荐我们政治部副主任彭芳同志。”
她详细介绍了彭芳的情况:
“彭芳同志,三十岁,党员,本科学历,政治素质可靠,做干部工作和思想工作细致到位。
关键是,她平时就喜欢钻研,对电脑操作、信息化办公这一块比较熟悉,
接受新事物快,在我们政工室内部的信息化建设上出了不少力。
由她担任教导员,既能抓好队伍思想政治和纪律作风,也能在业务上,
尤其是在信息技术应用方面,很好地配合周正同志工作。”
严敏的这个推荐,考虑得相当周全。既符合教导员的基本要求,
又针对情报信息大队的特殊性,强调了“懂电脑”这个加分项,
而且推荐的是自己分管部门的副职,显得客观公允。政委尚凌强点了点头:
“彭芳同志不错,年轻,有朝气,爱学习,政治上是可靠的。”
常务副局长华清才也表示:
“嗯,严主任考虑得周到。情报信息大队是新事物,
班子配备上确实需要彭芳这样懂点技术的政工干部。”
其他委员见政委和常务副都没意见,而且彭芳的条件确实契合,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李南见大家意见统一,便顺势拍板:
“好!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么,情报信息大队的班子配备就定下来了:
大队长由周正同志担任,教导员由彭芳同志担任。”
他看向严敏和张仁广:
“仁广主任,会后立刻以局党委名义,向县委组织部和市局政治部行文,
上报关于组建情报信息大队及周正、彭芳同志的任职请示。
严主任,你这边同步启动彭芳同志的考察等相关程序。”
“是!”
“明白!”
临时党委会高效地结束,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李南通过这次会议,成功地在组织层面上确立了情报信息大队的核心班子,
为后续的工作开展奠定了坚实基础,也体现了他在人事安排上既坚持主导、
又尊重集体决策的领导风格。
做完这一切,内部程序走通,李南这才安心地让孙超备车,前往德市公安局,
去找唐国栋副局长当面协调周正的调动事宜。
李南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员车辆,心中已有决断。
秦浩的支持如同及时雨,情报信息大队的建设已然提上日程。
他不再犹豫,拿出手机,找到了周正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周正那熟悉而带着笑意的声音:
“南哥?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听说有领导去你们汉川视察了?”
“消息挺灵通嘛。”
李南也笑了笑,寒暄两句后,语气转为严肃和正式,
“正吖,说正事。你来汉川的事情,时机到了。”
电话那头的周正立刻收起了玩笑的心态,声音也变得沉稳起来:
“南哥,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市里刚刚特批了三百万专项资金,用于组建我们汉川县公安局的情报信息大队。”
李南言简意赅,
“县局党委会已经通过,由你来担任大队长,负责从头搭建这个摊子。你有没有问题?”
周正闻言,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一些,这不是紧张,而是兴奋。他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没问题!南哥,我随时可以过来!”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
李南对他的态度很满意,
“你这几天在定城那边,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同时,
开始构思汉川情报信息大队的组建方案。我们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架构?
需要哪些专业人才?初期需要采购哪些核心设备和软件?
这些你都要和教导员彭芳同志先拿出一个初步设想。
我会找唐局帮忙解决你的手续和调动程序,你等通知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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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找市局要人
“明白!南哥你放心,架构和需求方案我心里已经有底了,争取这两天就和教导员一起,
形成文字报给你看!定城这边你放心,我保证平稳交接,绝不给你掉链子!”
周正信心满满,他在定城情报信息中心积累的经验,此刻终于有了更大的用武之地。
“嗯,我相信你的能力。做好准备,汉川这边,万事俱备,只欠你这阵东风了。”
李南最后叮嘱了一句,挂断了电话。放下手机,李南感觉心中的一块拼图终于归位。
周正的到来,将是他真正在汉川公安系统内打下第一根坚实桩基的关键。
接着李南又马不停蹄让孙超驱车送他前往德市公安局。
虽然一个电话也能和市局副局长唐国栋沟通,但李南觉得,
涉及到跨区县调动一名重要骨干,电话里显得不够郑重,也缺乏对老领导应有的尊重。
亲自跑一趟,当面汇报和争取,是必要的礼节,也更能体现他的诚意和对此事的重视。
轻车熟路地来到唐国栋办公室,敲开门,唐国栋见到是他,有些意外,
随即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李南?你怎么跑回来了?汉川那边不忙吗?”
唐国栋笑着递过一支烟。李南接过烟,先帮唐国栋点上,然后才给自己点上,
深吸了一口,笑道:
“唐局,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向您求援来了。”
“哦?什么事能让你这个新任的副县长、公安局长亲自跑回来?”
唐国栋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问。
“是为了周正。”
李南开门见山,
“市里秦市长刚特批了我们汉川县局三百万专项资金,用于组建情报信息大队。
这块工作您是知道的,是现代化警务的核心,但我们汉川底子太薄,完全是从零开始。
急需一个懂行的、能扛事的带头人去搭建班子。我思来想去,周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在定城分局情报中心干得非常出色,理论和实践经验都丰富。
所以,我想把他调到汉川,主持情报信息大队的组建工作,
刚才召开的局党委会也已经通过了。”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唐国栋的脸色,继续诚恳地说道:
“我知道这会暂时削弱定城分局的力量,也给市局添了麻烦。
但汉川的情况确实特殊,需要这样的骨干去打开局面。
所以,我厚着脸皮,来请唐局您支持,帮忙协调一下周正的调动事宜。”
唐国栋听着,手指夹着烟,没有立刻表态。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周正确实是定城分局的一员干将,放走了是定城分局的损失。
但另一方面,他非常看好李南的潜力,
汉川公安的崛起对于全市公安工作格局也有积极意义,
而且这是秦浩副市长亲自关注和支持的项目。
几秒钟后,唐国栋掐灭了烟头,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
“行!我当什么事呢。这是好事!支持基层、特别是支持像汉川这样的困难县局加强力量,
市局义不容辞。周正那小子,在你手下更能发挥才能。这个调动,我原则上同意!”
他答应得非常爽快,几乎没有设置任何障碍。
“手续上的事情,你让你们县局政工室按程序打报告上来,走正常商调流程。
我这边跟政治部和相关领导打个招呼,尽快给你们批了。定城分局这边的工作,我来做。”
李南心中一块石头彻底落地,连忙站起身,向唐国栋敬了一个礼:
“太感谢唐局了!有您的支持,我心里就踏实了!我代表汉川县局感谢您!”
唐国栋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行了,跟我还来这套虚的。把人用好,把汉川的情报信息工作真正抓起来,
搞出成效,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我可是很期待你们汉川能后来居上啊!”
“是!保证不辜负唐局的期望!”
李南郑重承诺。又简单聊了几句汉川的近况和工作设想后,李南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不再过多打扰唐国栋工作。离开市局大楼,坐进车里,李南感觉心情格外舒畅。
周正调动这最关键的一环已经打通,接下来就是走程序了。
李南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用手机拨通了政工室主任严敏的电话。
第472章 深柳镇
“严主任,我是李南。”
“李县长,您请指示。”
严敏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带着工作时的利落。
“关于组建情报信息大队和大队长人选的事,我已经向市局唐国栋副局长做了当面汇报,
并获得了唐局的原则同意和支持。”
李南言简意赅地通报了进展,
“你这边立刻以局政工室的名义,起草一份关于商调定城分局情报信息中心主任周正同志,
来我局担任情报信息大队大队长的正式报告,按照干部调动程序,
尽快上报市局政治部。相关的情况说明和推荐理由要写充分、写扎实。”
电话那头的严敏显然有些惊讶于李南的动作如此之快,但立刻反应过来:
“是,李县长!我马上组织人手起草报告,今天下班前就一定把报告送出去!
周正同志的情况我们也有所了解,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推荐理由会很充分。”
“好,抓紧办。”
李南叮嘱了一句,便结束了通话。他靠在座椅上,微微闭上眼。
周正调动的事情,最关键的上层环节已经打通,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的程序问题,
有严敏这位经验丰富的政工室主任去操作,他比较放心。
车辆平稳地驶入汉川县政府大院。李南回到办公室时,
发现联络员孙明波已经将他上午要求的关于深柳镇的资料整齐地摆放在了办公桌上。
厚厚一摞,分门别类,还用便签纸做了简单的索引。
“效率很高,明波。”
李南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资料,赞许了一句。
“应该的,李县长。”
孙明波笑了笑,
“资料主要来自统计局、农业局、经开区管委会和深柳镇政府,
我简单归类了一下,您看还有没有其他需要补充的?”
“暂时这些够了,你先去忙吧。”
李南摆摆手。孙明波轻轻带上门离开。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李南泡了一杯茶,坐在办公桌后,开始潜心阅读这些关于深柳镇的材料。
他看得很仔细,不仅仅是浏览数字,更是在分析和思考。
看到农业人口占比超过70%,主要种植水稻、棉花、油菜,
他意识到农业的转型升级是关键,但也是难点。
目光扫过那几家规模不大的农产品加工厂、纺织厂,
他注意到这些企业大多技术含量低,产品附加值不高,抗风险能力弱。
看到镇级财政收入的捉襟见肘,他理解为什么基础设施建设滞后,招商引资吸引力不足。
他特别关注了那几个签约但推进缓慢的项目,试图从资料的字里行间分析卡壳的原因,
是土地、资金、审批,还是营商环境的问题?他的阅读并非漫无目的。
一方面,这是对秦浩调研意图的回应,他需要真正深入了解汉川的经济肌理,
尤其是这个被重点关注的深柳镇;另一方面,
他也在将自己的公安思维融入其中——社会稳定与经济发展密不可分,
一个地方的治安状况、矛盾纠纷类型,往往与其经济结构、人口流动、
利益分配等深层次问题紧密相关。理解这些,有助于他更好地履行维护稳定的职责,
甚至...或许能像秦浩所期望的那样,在未来提出一些更具建设性的见解。
整个下午,李南都沉浸在这些数据和报告之中,
不时用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关键信息和自己的思考。
这个下午,对于李南而言,是一次从公安业务向更广阔领域的有意识延伸和知识储备。
李南翻阅着深柳镇的资料,目光停留在几家农产品加工企业和招商引资落地项目的名单上。
他注意到,有几家企业的规模和发展潜力看起来不错,
但近两年的产值和税收增长却异常缓慢,甚至有的出现了萎缩。
“明波,你进来一下。”
孙明波应声而入。李南指着材料上那几家企业的名字,问道:
“这几家企业,资料上显示基础不错,有的还是前两年县里重点引进的,
但现在的经营状况似乎不太理想。你在政府办工作,接触的信息面广,
有没有听说过关于这些企业,或者深柳镇那边投资环境方面的一些...具体的反馈?”
孙明波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似乎在权衡什么。他看了看李南认真的表情,
知道这位年轻的领导不是随便问问,而是真想了解实情。
第473章 麻老五
他走近两步,压低了些声音说道:
“李县长,您既然问起,我确实听到过一些风声,
主要是在食堂或者同事们私下聊天时提到的,不一定完全准确,但流传得挺广。”
“哦?说来听听,兼听则明。”
李南鼓励道。
“是关于...关于深柳镇那边一些‘地头蛇’的事情。”
孙明波斟酌着用词,
“听说,有那么一伙人,为首的外号好像叫‘麻老五’?具体名字我不太确定。
他们盘踞在深柳镇,尤其是在工业园区和几个大点的市场周边,手段挺霸道的。”
“怎么个霸道法?”
李南目光锐利起来。
“主要是强买强卖,强揽工程。”
孙明波说道,
“比如,有企业要建厂房、搞装修,他们就会上门,强迫企业必须用他们指定的施工队,
或者从他们那里高价购买建材。如果企业不从,他们就派人去堵门、闹事,找各种麻烦,
让你开不了工、做不成生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听说,他们甚至对一些运输农产品的货车也下手,
强迫司机把货低价卖给他们指定的收购点,他们再转手高价卖出。
很多外地来的客商和本地想正经做生意的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据说...之前也有企业报过警,但最后往往不了了之,有人说他们上面可能有点关系...”
孙明波说到这里,适时停住了,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透。
李南听完,脸色沉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他轻轻合上手中的资料,
手指在“深柳镇”三个字上点了点。
“强买强卖,强揽工程...这不仅仅是治安问题,这是破坏市场规则,
扼杀经济活力,是营商环境的毒瘤!”
李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
“这样的恶势力不铲除,客商怎么敢来?企业怎么发展?老百姓怎么安居乐业?”
他看向孙明波,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内容却更加坚定:
“明波,你提供的这个信息很重要。看来,我们优化营商环境,
光靠改善服务态度、提高审批效率还不够,还必须拿起法律的武器,
为经济发展扫清障碍!”
这一刻,李南已经将“麻老五”这个名字和深柳镇的恶势力记在了心里。
他意识到,秦浩副市长强调的“公安要服务经济发展”,
其深层含义或许就包括要铁腕整治这类破坏经济秩序的违法犯罪行为。
这为他下一步的行动指明了方向:在情报信息大队组建起来的同时,
深柳镇的这伙恶势力,很可能将成为第一个需要精准打击、并以此立威的目标。
这既是为民除害,也是向全县乃至全市展示汉川县委县政府和公安机关优化营商环境、
维护公平正义的坚定决心。孙明波看着李南陷入沉思的侧脸,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心中暗忖,这位李县长,恐怕又要掀起一场风暴了。
而这场风暴,将不仅仅局限于公安战线,更将深刻地影响到汉川的经济土壤。
听完孙明波关于深柳镇“麻老五”团伙的传闻,李南并没有立刻发作或下达指示。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深邃。
“明波,”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联络员,语气严肃而郑重,
“你刚才说的这些,很重要,但还停留在‘听说’和‘传闻’的层面。
我们是执法机关,办案子、动刀子,靠的是证据,是铁的事实,不是风言风语。”
孙明波神色一凛,立刻挺直了腰板:
“是,县长,我明白。”
李南继续说道:
“我给你一个任务。利用你在县里工作积累的人脉和关系,
避开深柳镇派出所,私下接触那些可能受过这伙人欺压的企业主、商户,
甚至是货车司机。要讲究方式方法,确保绝对保密,不能打草惊蛇。”
他伸出一根手指,强调道:
“十天时间。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
第474章 周正杀过来
“具体的受害企业或个人的名单,他们愿意在必要时站出来作证。”
“被强迫交易的时间、地点、金额,最好能有收据、合同、银行流水等书证或物证的线索。”
“对方使用了哪些具体的手段?是言语威胁、聚众造势还是暴力毁坏财物?
有没有证人或者其他证据?”
“最重要的是,摸清这个‘麻老五’团伙的核心成员有哪几个,他们的组织架构、活动规律,
以及...他们可能存在的‘保护伞’或者与某些公职人员的非常规往来线索。”
李南的目光锐利如刀:
“记住,你的任务是初步核实和线索搜集,不是侦查。
一切以获取信息为主,绝不允许擅自行动,确保自身安全是第一位的,
有需要你可以让孙超跟你一起。十天后,我要一份详细的、基于事实和线索的书面报告,
而不是捕风捉影的传闻汇总。能做到吗?”
孙明波感到肩头沉甸甸的压力,但更多的是被信任的激动和使命感。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
“县长,请您放心!我一定谨慎行事,在规定时间内,尽最大努力把情况摸清楚,
给您一份扎实的报告!”
“好,去吧。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
李南挥了挥手。
孙明波领命而去,脚步坚定。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信息搜集,
更是李南对他能力和忠诚度的一次重要考验。他必须调动所有的智慧和资源,
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撬开那些受害者的嘴,拿到能支撑下一步行动的“硬货”。
看着孙明波离开的背影,李南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如果孙明波带回来的证据确凿,那么,这个盘踞在深柳镇、阻碍经济发展的毒瘤,
就将成为他整合情报力量、优化营商环境、树立公安权威的第一个祭旗对象。
一场暗流涌动的调查,就此悄然展开。第二天一早,还不到正式上班时间
,一辆不属于汉川县局的警用桑塔纳就风驰电掣般地驶入了汉川县公安局大院。
车子刚停稳,副驾驶门就被猛地推开,周正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
身手矫健地跳了下来。他甚至连昨晚的疲惫都顾不上,
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急切,仿佛一头嗅到了战场气息的猎豹。
他抬头看了看这栋略显陈旧的五层办公楼,深吸了一口汉川清晨的空气,眼神灼灼。
跟司机打了个招呼,让他稍等片刻,便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楼,径直向值班民警打听:
“同志,请问李南局长,哦不,李南县长的办公室在哪?”
值班民警看他这架势和乘坐的车辆,知道不是一般人,客气地指明了三楼东侧的方向。
周正道了声谢,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上了三楼,找到挂着“局长”牌子的办公室,
也顾不上太多礼节,直接“咚咚咚”地敲响了门。
此时,李南正在办公室里翻阅着前一天孙明波送来的深柳镇资料,
听到这急促有力的敲门声,微微一愣,说了声:
“请进。”
门被推开,周正那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股风闯了进来,
脸上洋溢着灿烂而又带着几分“终于归队”意味的笑容,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报告!周正前来报到!请李县长指示!”
李南看到是他,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了过来,用力拍了拍周正的肩膀:
“好你个周正!动作够快的啊!我这边的调令估计还在市局政治部走流程,
你人就先杀到了?连行李都带来了?”
他看到了周正放在脚边的行李包。
“嘿嘿,”
周正咧嘴一笑,
“在定城那边待着也没心思了,就想着早点过来熟悉情况。
手续那边有这边政工室和市局对接,我放心。原单位领导也支持,
直接派车把我连人带行李一起打包送过来了。
南哥,不,李县长,我这就算是正式上岗了!”
第475章 两位主官碰面
他这雷厉风行、迫不及待投入工作的劲头,让李南非常满意。
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工作状态。
“好!要的就是你这种精神状态!”
李南赞赏道,
“既然来了,那就别闲着了。走,我先带你去给你准备的临时办公室,
然后把彭芳教导员叫过来,你们先碰个头。情报信息大队的筹建工作,
从今天起,就正式启动了!”
“是!”
周正挺胸应道,眼神中充满了战斗的渴望。
李南亲自领着周正,来到了五楼早已准备好的一间临时办公室。
虽然简陋,但桌椅电脑齐全。他随即让严敏通知了彭芳。
几分钟后,彭芳也快步赶到。李南为两人做了简单的介绍:
“周正,这位就是彭芳同志,政工室副主任,即将担任情报信息大队的教导员,
以后就是你的搭档了。彭主任,这就是周正,你们大队未来的大队长。”
周正和彭芳互相打量了一下对方,几乎同时伸出手。
“周大队长,久仰大名,欢迎你来汉川!我是彭芳,以后请多指教!”
彭芳落落大方,言语得体。
“彭教导员,你好!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工作上还要你多支持配合!”
周正也收敛了些许跳脱,表现得沉稳有力。李南看着这对刚刚搭起来的班子,心中稍定。
他言简意赅地交代了当前最紧迫的任务:
“你们两位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尽快拿出情报信息大队的组建方案,
包括人员编制、岗位职责、设备需求、技术规划以及初期的工作重点。
周正,你把你在定城的经验用起来;彭芳,你负责协调局内资源和人员调配。
我要在一周内看到详细的方案。”
“保证完成任务!”
周正和彭芳异口同声。看着迅速进入工作状态的两人,李南知道,
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尖刀”,已经开始淬火打磨。
汉川公安的情报信息时代,随着周正的到来,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他,也将拥有更多底气和手段,去应对深柳镇乃至整个汉川更复杂的局面。
李南离开后,临时办公室里就剩下周正和彭芳两人。
周正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技术专家接到挑战时的兴奋光芒,
而彭芳则已经拿出了笔记本,准备记录。
“彭教导员,咱们开门见山。”
周正拉过一块白板,拿起记号笔,
“三百万,听起来不少,但在咱们这个白手起家的行当里,得掰着手指头花。
我的想法是,首要任务是‘布监控、建中枢、聚人才’。”
彭芳点头,笔尖已经准备好。
“周大你说,我记着。重点是布监控?”
“对!这是当前最能立竿见影、让领导和基层看到变化的投入。”
周正说完在白板上写下硬件建设 - 监控网络。
“我们的目标是在县城主要路口、繁华街区、案件高发区,
以及深柳镇工业园区、重点市场周边,先期布设至少 40个监控探头。
这一块我根据我原单位采购的价格来估摸,包括探头本身、
线路铺设、后端存储显示设备,大概需要 150到200万。
这是我们的‘眼睛’,必须投!“”
彭芳快速计算着,回应道:
“嗯,这笔投入确实能极大提升社会面管控和取证能力。
特别是对案发高的地段和部位,固定证据会非常关键。
不过,后期维护和电费、网络费也得考虑进去。”
“没错,所以得留出余量。”
接着周正又在白板上写下核心平台建设。
“第二块,就是建‘大脑’。光有眼睛不行,还得有个聪明的大脑来处理信息。
我们需要一个情报信息集成应用平台。能把我们新建的监控视频、
接处警信息、案件信息、还有各类社会数据整合进来,
实现关联查询、初步分析和预警。不过这个平台定城分局已经有了,
所需的费用就少很多了,而且我们还可以和它们实现数据联网,
现在市局已经和定城分局实现了联网。所以这一块只需要50万左右的预算就行了。”
彭芳听完微微蹙眉,硬件和平台这两项,就已经两百多万了。
第476章 三百万的打算
人员和其他开销...周正没有注意到彭芳的表情,继续说道:
“第三块,‘聚人才’,我们得精打细算。”
在白板上写下人员与运行,
“我设想初期不需要铺太大摊子,先按15到18人的规模来配置。
核心是情报研判核心4到5人,负责从平台和海量信息里挖金子,出研判产品。
然后技术支撑与视频侦查5到6人,他们负责平台维护、
网络安全和最重要的——盯着监控屏幕,从中发现线索、追踪目标。
另外信息采集与管理4到5人,负责把各种信息源规范地录入平台,做好内务,
再加上你我,民警和协警各占一半。”
彭芳放下笔,总结道:
“周大,这么算下来,监控网络、核心平台总共250万。
还得留出50万的机动空间应对突发需求和物价波动,框架很清晰了。”
周正说道:
“对,彭教,你看得很准。当前的重中之重,就是先把监控网络搭起来,
把平台架子立起来。有了这两样,我们才算有了作战的“地图”和“指挥所”。
人员可以边干边招,边训边练。”
“我同意。周大,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主要负责盯技术方案,
特别是监控点位选址和平台功能设计,确保实用、先进。我这边,
立刻开始着手两件事:一是根据这个框架起草详细的组建方案和预算报告报局党委审批;
二是同步在局内部摸底,物色适合搞情报、懂点电脑、能吃苦的年轻苗子。”
周正伸出手,
“好!就这么定了!咱们双管齐下,争取一周内把方案做扎实,尽快上会。
让李县长和局党委看到,咱们这三百万吨炮弹,绝对能打出响动来!”
彭芳与周正用力握手,
“没问题,周大。为了汉川公安的“眼睛”和“大脑”,我们抓紧干!”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信心与干劲。
三百万的蓝图已经绘就,接下来就是将这份充满时代感的规划,
一步步变为现实,为汉川公安打造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智慧大脑”。
周正和彭芳在临时办公室里埋头苦干,反复推敲细节,直到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
两人才意识到一个上午竟然这么快就过去了。
“彭教,先到这吧,剩下的下午再碰。”
周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我去跟局长简单汇报一下咱们的初步思路。”
“好的,周大。我也把上午讨论的要点的理一下。”
彭芳合上笔记本。周正下楼快步走到李南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李南的声音。周正推门进去,看到李南也刚好合上一份文件,
似乎刚结束一段工作。
“哟,我们的周大队长忙完了?”
李南抬头看到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怎么样,跟彭教导员碰出火花没?”
“报告局长,初步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周正挺直腰板,脸上带着干事创业的兴奋,
“重点放在监控网络铺设和核心平台建设上,人员精干高效...”
“打住打住,”
李南笑着摆手,从办公桌后走出来,
“工作汇报下午再说,或者你直接形成书面方案。这都中午了,
走,中午我请你吃咱们县局食堂,给你接个风,顺便让你体验一下汉川的‘美食’水平。”
周正一听,也乐了:
“食堂好啊!我就惦记这口呢!在定城就听说汉川局食堂的伙食不错!”
“不错?”
李南故意板起脸,
“那是你没对比过。等你吃上几天,就知道跟定城分局的差距了。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周正的肩膀,压低了些声音,带着老友间的随意,
“晚上,晚上咱俩再找个小馆子,好好喝一顿,算是给你正式接风!
有些话,办公室和食堂里都不方便说。”
周正心领神会,知道李南这是要跟他私下交流更深层次的想法和安排,立刻重重点头:
“明白!那我中午就先尝尝食堂,晚上可等着县长您的好酒了!”
“少不了你的!”
李南笑着,和周正并肩走出了办公室。
第477章 玉姐饭馆
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向食堂走去。
路上遇到的民警看到李南和一个穿着制服的陌生面孔有说有笑,
关系如此融洽,心里对这位陌生人产生了好奇。这顿简单的食堂午餐,
不仅仅是接风,更是在向全局悄然传递着信号:
李南局长对情报信息大队高度重视,而周正,是他绝对信任的核心干将。
好的,我们来到这个充满温情与秘密任务的小饭馆。
傍晚时分,李南换上了一件普通的羽绒服,周正也脱下了警服,穿着一件深色棉袄。
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在县局大门侧边汇合,没有惊动任何人。
李南抬手拦下了一辆在汉川县城随处可见的“啪啪车”(电动三轮出租车),
对司机说了个胡同的名字。十分钟后,三轮车在一个略显僻静的胡同口停下。
两人下车,李南轻车熟路地领着周正走进胡同深处,
一家挂着简单招牌“玉姐饭馆”的小店映入眼帘。店面不大,
外面摆着四张陈旧但干净的小方桌,这个点已经有两桌食客在吃饭。
老板娘是一个四十岁左右、面容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的女人,
正在柜台后忙着。李南没有声张,只是对老板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直接掀开布帘,走进了里面唯一的小包间。包间更是简陋,
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壁有些泛黄,但收拾得十分整洁。
“老板娘,老三样,再加三个招牌菜,然后来一瓶德山大曲。”
李南显然对这里很熟。
“好的,稍等就好。”
外面传来老板娘温和的应答声。周正打量着这个小包间,
又看看神色如常的李南,心里明白,这里绝不仅仅是个吃饭的地方。
很快,六个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摆上了桌:青椒炒腊肉、红烧鲫鱼、
家常豆腐、酸辣土豆丝、排骨炖莲藕、一碗清炒小白菜。
分量十足,香气扑鼻。那瓶熟悉的德山大曲也开了盖。
李南亲自给周正斟满酒,然后又给自己倒上。他端起酒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正吖,这里没有县长,也没有大队长。这第一杯酒,欢迎你来汉川,
以后,我们又要并肩作战了。”
周正立刻端起酒杯,与李南用力一碰:
“南哥,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干!”
两人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几杯酒下肚,吃了几口菜,李南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
“带你来这儿,一是这里清静,说话方便。二是...”
他目光扫了一眼门外,声音更低了,
“这家店的老板姓但,她爱人原来是县局刑侦大队的骨干,
两年前抓捕一伙流窜犯的时候,牺牲了。”
周正握着酒杯的手一顿,神色立刻肃然起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门外那个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敬意和酸楚。
“局里给了抚恤,但她很要强,不肯全靠抚恤金过日子,就用积蓄开了这家小店。”
李南语气沉重,
“我有时候一个人,会过来吃顿饭,看看有什么能帮衬的,
但她不认识我,我也从来没表明过身份。只是...想用这种方式,
记住那些为我们负重前行甚至付出生命的兄弟。”
周正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李南的深意。这不仅是吃饭,更是一种铭记和传承。
“好了,不说这个了。”
李南调整了一下情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说正事。情报大队组建方案,你和彭芳抓紧,我会全力支持。
这里没外人,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我是寄予厚望的,三百万砸下去,
我要听到响动,更要看到长远效益。”
周正立刻坐直了些:
“南哥,你放心,方案我和彭教已经有点眉目了,肯定尽快拿出来。”
“方案要扎实,但思路更要清晰。”
李南夹了一筷子菜,不紧不慢地说,
“我叫你来,不是让你把定城分局情报中心那一套,原封不动地复制到汉川。
那样不行,水土不服。”
他看着周正,目光深邃:
“定城基础好,经费相对足,人员素质高。汉川呢?底子薄,
人才缺,各部门的惯性思维重。你照搬高大上的东西,下面接不住,
最后就是空中楼阁,成了摆设。”
第478章 汉川版情报信息大队
周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南哥。是得因地制宜。”
“对,因地制宜!”
李南加重了语气,
“你的首要任务,不是搞什么高精尖的技术研判模型,那是以后的事。
当前阶段,要抓住几个关键点,解决最实际的问题。”
他掰着手指头说:
“第一,打通信息壁垒。局内部,刑侦、治安、网安、各派出所,信息都是孤岛。
你的平台,第一步不是功能多炫,而是要能把这些分散的数据先给我整合起来,
让办案民警能在一个地方查到想查的基本信息,这就解决了大问题。”
“第二,布好视频监控这个‘桩’。我批给你的钱,大部分要用在刀刃上。
在县城和重点乡镇、交通要道、复杂场所,把监控探头密布起来。
这不光是破案用,更是强大的威慑和事前预防。有了这些‘电子眼’,
很多街面犯罪自然就下降了。”
“第三,培养‘本土’人才。别光指望从外面调或者招新人。
要从局里现有的人员里,发掘那些肯学、有点电脑基础、对信息敏感的年轻人,
把他们放到你的大队里锻炼、培养。这些人熟悉汉川情况,成长起来就是根基。
反正县局各单位的人你随便挑。”
“第四,服务基层实战。你的情报产品,不能是阳春白雪,
要能直接服务于一线侦查、巡逻防控和领导决策。
要让他们觉得,用了你的情报,案子好破了,
街面好管了,那你这大队才算立住了。”
李南总结道:
“所以,你的组建思路应该是:‘基础整合、视频先行、立足本土、服务实战’。
先搭起一个务实、能用、好用的框架,再谋求逐步提升。
这才是符合汉川现状的路子。”
周正听完,眼睛发亮,之前一些模糊的想法瞬间清晰起来。
他端起酒杯,由衷地说:
“南哥,你这番话真是点醒我了!确实,不能好高骛远。
就按你说的这个思路来,我回去就和彭教调整方案,
保证打造出一个接地气、能打仗的汉川版情报信息大队!”
“好!要的就是你这个劲头!”
李南满意地举杯相碰,
“具体方案你们细化,遇到困难直接找我。汉川这盘棋,你这步很关键。”
“明白!”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至半酣,包厢里气氛正热络,
李南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一个来自“辽省”的陌生号码。
李南微微蹙眉,他这个私人号码知道的人不多。
他对周正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语气平稳而礼貌:
“喂,你好,我是李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温和却不失威严的中年男声,普通话极其标准,
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李南同志,你好。冒昧打扰了。我是周宝鲲。”
周宝鲲!辽省省长!李南心中猛地一震,瞬间完全清醒过来。
他声音依旧保持镇定,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对长辈的尊敬:
“周省长?您好您好!真没想到是您。周正他经常跟我提起您。”
他迅速看了一眼对面有些茫然的周正,用眼神示意他安静。
“呵呵,”
周宝鲲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语气显得很随和,
“我这个儿子,没少给你添麻烦吧?他跟我通电话,三句话不离你李南,
说你能力多强,魄力多大,在党校如何优秀,在公安战线如何敢闯敢干。
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的话语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调侃,但赞扬之意溢于言表,让人如沐春风。
“不瞒你说,李南同志,我也通过一些渠道了解过你。
定城模式,智解京城交通困局,在党校得到方老的赏识...
年纪轻轻,能做到这些,很不简单,是难得的人才。
我们这些老家伙看了,都觉得很欣慰,后生可畏啊。”
这一连串的夸奖,分量极重,出自一位封疆大吏之口,更是非同小可。
李南心中警醒,知道重点在后面。
“周省长,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李南谦逊地回应。
第479章 周正父亲来电
“年轻人,谦虚是美德,但也不必过谦。”
周宝鲲话锋顺势一转,语气依旧温和,但内容开始变得具体,
“李南啊,我今天打电话,一是代周正谢谢你平时对他的照顾。
这二嘛,也是惜才。”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语,然后清晰地说道:
“辽省目前正处于振兴发展的关键时期,求贤若渴,
尤其需要像你这样有思路、有闯劲、经过多岗位锻炼的年轻干部。如
果你有兴趣换个环境,到更广阔的天地来施展抱负,我这里,可以为你提供平台。”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意和力量: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只要你过来,一年之内,解决正处级实职岗位。
以你的能力和潜力,未来的发展空间,绝不会止步于此。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一年正处!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承诺,尤其是对李南这样刚刚副处不久的年轻干部而言。
而且是由一省之长亲自抛出橄榄枝,诚意十足。然而,李南在最初的震动之后,
头脑飞速运转。他立刻联想到周正曾经跟他吐露过的,
其父一直希望他离开公安系统,进入政府行政序列发展。
此刻周省长亲自来电,并且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其深层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惜才”那么简单。
这更像是一场“曲线救国”——将深受周正信服的自己调离公安系统,
并给予重用,以此来影响和改变周正的选择,让他看到行政系统的广阔前景,
从而放弃公安工作。想明白了这一层,李南心中已有决断。
他语气依旧充满敬意,但拒绝得清晰而坚定:
“周省长,非常感谢您的赏识和厚爱!能得到您这样的认可,我李南受宠若惊。
辽省是工业重镇,能在您麾下工作学习,是莫大的荣幸和机遇。”
他话锋一转,诚恳地说道:
“但是,周省长,汉川的工作我刚铺开,很多设想才刚刚起步,
这里的老百姓和同事们也给予了我很大的信任。
这个时候离开,于公于私,我都觉得是一种不负责任的逃避。
我还是想先在汉川扎扎实实地做点事情,不能辜负了组织的培养和当地的期望。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能说声抱歉,请您理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随即传来周宝鲲听不出喜怒的平和声音:
“好,我理解。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和担当,是好事。
既然你决心留在汉川,那就好好干,干出成绩来。
我的话长期有效,辽省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的语气重新变回了一个关心儿子的父亲:
“周正那小子,性子跳脱,你多帮衬着点。”
“请您放心,周省长。周正能力很强,我们是好战友,一定会互相支持。”
李南郑重保证。“好,那就不多打扰了。再见,李南同志。”
“再见,周省长。”
电话挂断,包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李南放下手机,
深吸一口气,看着周正,意味深长地说:
“你爸。”
“啊?!”
周正差点跳起来。李南没有细说谈话内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
“老爷子,用心良苦啊。”
等李南挂完电话,周正原本还带着几分酒意的脸瞬间清醒了不少,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不傻,结合父亲突然打来电话,
以及李南接电话时那恭敬却最终拒绝的语气,他立刻就把前因后果想明白了。
“南哥...”
周正张了张嘴,语气带着几分愧疚和了然,
“我爸他...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他想把你调走,
开出一年正处的条件,说到底,是想让我看着眼热,跟着动心,
最好能顺着他的安排,也离开公安系统,去走他规划好的那条‘康庄大道’。”
他苦笑一下,拿起酒瓶给李南和自己重新满上,由衷地叹道:
“说真的,南哥,我是真服你!一年实职正处!还是辽省省长亲自给的承诺,
这诱惑...没几个人能顶得住。你居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就冲这个,我周正没跟错人!”
第480章 稳扎稳打,方能水到渠成
李南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他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
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而透彻:
“正吖,你别把我抬得那么高。我拒绝,不是因为我多么清高,多么视权势如粪土。”
他抬眼,目光锐利而清醒地看着周正:
“你爸看重我,抛出这么诱人的橄榄枝,根本原因在于你,在于我们之间的关系,
在于他希望我能影响你,或者说,把我调离你身边,
让你失去一个在公安系统内的‘榜样’和‘引力源’。他真正的目标,始终是你。”
李南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
“我很清楚,一旦你真的因为我去了辽省,进入了行政序列,
那么我在周省长那里的‘特殊价值’也就大大降低了。届时,是龙是虫,
全靠自己在新环境里重新打拼,而且还得背负着‘关系户’的名头。
那种靠别人规划、凭借与领导子女关系得来的快速晋升,根基不牢,风险也大。
远不如我们在汉川,一砖一瓦,靠自己能力拼出来的踏实。”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辣意从喉咙直通心底,眼神却愈发坚定:
“我来汉川,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当跳板的,更不是谁手里的棋子。
这里的治安需要整顿,经济环境需要优化,老百姓看着我们。
‘定城模式’能在定城成功,我相信,结合汉川的实际,我们也能趟出一条新路。
这种从无到有、由乱到治的过程,这种实实在在为一方百姓做点事情的成就感,
不是哪个高级职位能够轻易替代的。稳扎稳打,水到渠成,这才是我李南信奉的路。”
周正听着,心中震动,他用力点头,
所有的疑虑和来自家族的压力似乎在李南这番坦诚而有力的话语中消散了。
他举起酒杯,郑重道:
“南哥,我明白了!啥也不说了,以后在汉川,你怎么干,我就怎么跟!
咱们就凭真本事,在这汉川地界上,干出个样子来!
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不是靠关系,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两只酒杯再次重重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小饭馆的包间里,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两个年轻干部扎根基层、拒绝捷径、决心凭实干开创未来的默契与坚定。
现在离2003年的春节只剩下最后一周,汉川县城里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
街道两旁开始挂起了红灯笼,零星响起的鞭炮声烘托着节日将近的气氛。
然而,在李南那间清冷的宿舍里,却弥漫着一种与外界格格不入的沉寂与纠结。
和周正分别后,李南便回了宿舍。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勾勒出李南紧锁的眉头和沉静的侧影。
面前摊开的稿纸上,写写划划,都是关于春节期间治安维稳、走访慰问的工作安排,
但笔尖却时常停顿,显示出主人心神不属。去京城过年?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从姑姑张薇薇提出那天起,就不断漾开一圈圈涟漪,
搅得他无法平静。理智上,他有一万个理由拒绝。他刚刚在汉川站稳脚跟,
各项工作千头万绪,春节正是考验他统筹能力和责任担当的时候,
身为公安局长,他理应坚守岗位。他习惯了独立,习惯了将所有情感内敛,
骤然闯入一个庞大、显赫且完全陌生的家庭,去扮演一个他毫无经验的“孙子”、“侄子”角色,
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无所适从。他不喜欢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审视的感觉,
也不愿意打破依靠自身努力前行的人生轨迹。他甚至有些莫名的怯懦,
担心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张家子孙,无法真正融入那个显然规矩森严、关系复杂的大家庭,
最终徒增尴尬。可是,情感上,却又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拉扯着他。
爷爷那殷切期盼又带着小心翼翼的眼神...姑姑张薇薇那炽热如火、
毫不掩饰的关爱与泪水...还有那份自从知道身世后,就在心底悄然滋生、
对“家”和“血缘亲缘”的隐秘渴望...两种力量在他心中激烈博弈,让他难以决断。
他有些烦躁地站起身,在整洁的宿舍里踱步。
第481章 回京城过年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木盒上。
那是养父母临终前郑重交给他的,里面装着的是他生父留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遗物。
他走过去打开了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块老式的梅花牌机械手表,
表壳已经有些磨损,但玻璃表蒙依旧干净,指针悄无声息地走着,
仿佛承载着一段无声流逝的时光。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这块表,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
指腹轻轻摩挲着表壳背面那两个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的字母缩写——J.m.。
张建明,他的父亲。李南的脑海中,
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在爷爷书房看到的那些照片——父亲张建民年轻、温雅、
带着书卷气的脸庞;浮现出外婆胡美兰描述的,父亲与母亲在汉川那段短暂却真挚的恋情;
更想起了爷爷说起父亲罹难时,那难以掩饰的、深达数十年的悲痛...这块表,
是爷爷当年送给父亲的,寄托着一位父亲对儿子的期许与不舍。
而父亲,在前往德市那个命运之地前,一直珍藏着它。这不仅仅是一块表,
这是一份跨越了两代人的、沉甸甸的亲情传承。
“父亲...”
李南在心中无声地呼唤着,想象着父亲当年佩戴这块表时的样子,
“如果您还在...您会希望我怎么做?”
是继续固守在自己的世界里,用工作和距离来构筑安全的壁垒?
还是...勇敢地迈出那一步,去接纳那些同样是您血脉至亲的家人?
去弥补爷爷晚年失子的遗憾,去回应姑姑们那份热烈的亲情?
他紧紧攥着那块手表,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来自父辈的力量和答案。
表壳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微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想起了爷爷独自站在院门口送他离开时,那挺拔却难掩孤寂的背影。
想起了姑姑抱着他痛哭时,那滚烫的泪水浸湿他肩头的温度。
他们都是父亲的亲人,如今,也成为了他的亲人。
父亲的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在他身上延续,他承载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未来,
似乎...也肩负着抚平这个家庭历史伤痕的某种责任。
逃避,或许能获得一时的轻松,但可能会留下永远的遗憾。
而面对,虽然充满未知和挑战,却可能打开一扇通往温暖和完整的大门。
良久,李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眼中挣扎的迷雾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和决断。他轻轻将手表放回木盒,然后,他拿起手机,
翻到姑姑张薇薇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片刻,最终坚定地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那边立刻传来张薇薇急切又带着期盼的声音:
“小南?”
李南听着姑姑的声音,感受着那份毫不掩饰的关爱,
之前所有的犹豫和不安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抚平。
他对着话筒,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做出重大决定后的释然与坚定:
“姑...姑姑,春节我回京城过年。具体时间我要等到局里的排班情况后才知道。”
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随即爆发出张薇薇几乎要冲破听筒的狂喜声音:
“真的?!小南你说真的?!太好了!太好了!爷爷知道了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上了哭腔,语无伦次。李南听着姑姑毫不掩饰的喜悦,
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中那份因做出决定而产生的释然感更加强烈。
他等姑姑稍微平静一些,才继续说道:
“嗯,真的。不过具体回去的时间,我还要等局里最终的春节值班安排出来才能定。
我是局长,不能搞特殊,得把工作都安排妥当才能走。”
“明白!明白!工作要紧,姑姑等你消息!你定好时间就告诉姑姑,姑姑安排车接你!
不...姑姑亲自去接你!”
张薇薇连忙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包容和迫不及待。
“姑姑,不用麻烦,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
“那怎么行!第一次回家过年,必须接!这事听姑姑的!”
张薇薇在这件事上异常坚持。李南知道拗不过她,只好无奈地答应:
“好吧,那到时候再联系。”
挂了电话,李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他看着窗外汉川的夜色,心境已然不同。
第482章 前的安排
之前觉得是压力和负担的京城之行,此刻竟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那块冰冷的梅花表,似乎还残留在他掌心的触感,连接着过去与现在,
也指引着他未来的方向。离春节只剩几天,工作的节奏却愈发紧张。
李南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前往京城后,并没有立刻在公开场合宣布,
而是首先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非正式的沟通。这天上午,
他分别请政委尚凌强和常务副局长华清才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三人关起门来开了个短会。
“政委,华局,”
李南给两人递了烟,语气平和但带着商量,
“有个事跟你们先通个气。春节期间,我可能需要离县几天,
去京城拜访一位非常重要的长辈。”
他措辞谨慎,用了“拜访长辈”这个既私人又显郑重的说法,没有透露具体家事。
尚凌强和华清才都是明白人,见一把手如此郑重地事先沟通,
立刻表示理解。华清才率先表态:
“李局,您就放心好了,家里有我们呢。
春节安保预案我们已经细化了好几遍,基础是扎实的。”
尚凌强也点头补充:
“是啊,工作上的事您不用担心。只是这值班安排...”
李南接过话头,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值班的事我考虑过了。年三十,我来值。这个节点最关键,我守在局里心里踏实。
我大概初五或者初六回来,我离县期间的日常工作,就拜托二位多费心,
重大事项我们随时电话沟通。”
这个安排可谓恰到好处。年三十是阖家团圆的核心时刻,
也是各类突发事件易发的敏感节点,一把手亲自坐镇,既能展现担当,
稳定军心,也能确保万无一失。而将后续几天的常规工作委托给政委和常务副,
既体现了对副手的信任,也符合工作常规。政委和常务副局长对视一眼,
心中都对李南的安排十分佩服。既顾全了私事,又坚守了最重要的岗位,
还充分尊重了搭档。
“局长,您这么安排我们没意见!年三十您辛苦,后面几天我们保证看好家!”
两人异口同声地应承下来。在小范围达成共识后,
下午,李南才准时组织召开局党委会,正式部署春节期间全局各项工作。
会议上,他首先听取了各部门关于春节安保、维稳、交通疏导、
应急处突等各方面准备情况的汇报,然后进行了再强调、再部署。
最后,他才以平静的语气宣布:
“根据工作需要和个人安排,除夕当天由我值班,初一至初四期间,
局里日常工作由政委和常务副局长共同负责,重大事项按程序上报。
我会保持通讯畅通。”
这个决定在党委会上宣布,程序合规,理由正当,班子成员自然一致同意。
大家都觉得李局长责任心强,安排得当。散会后,李南才真正开始规划自己的京城之行。
他订好了大年初一上午前往京城的机票,然后给姑姑张薇薇发了信息,
告知了航班号和抵达时间。所有的环节都井然有序,公私分明。
既没有因私废公,也妥善安排好了家事。喝了两口茶,李南这才发现窗外已是暮色渐沉。
他拿起手机,又拨通了苏荃儿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苏荃儿清脆带着笑意的声音:
“南瓜局长,今天怎么这个点有空找我啦?忙完了?”
听到女友的声音,李南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松弛了几分,嘴角也带上了一丝笑意:
“刚开完会,把过年期间的工作都安排好了。荃儿,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嗯?什么事呀?听起来这么正式。”
苏荃儿好奇地问。李南组织了一下语言,坦诚地说道:
“今年春节,我可能不能陪你了。我得去一趟京城。”
“去京城?”
苏荃儿愣了一下,语气里立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是...有公务吗?”
以往李南再忙,过节总能抽出时间陪她,哪怕只是一起吃顿饭。
“不是公务,”
李南的声音温和下来,
“是去看望张老。就是上次在曾老那里见过的那位长辈。”
“张老?”
苏荃儿立刻想了起来,那位教科书上都出现过的老人。
她是个聪慧的姑娘,隐约能感觉到李南与张老之间似乎有种特别的缘分,
此刻李南特意在春节前去探望,更印证了她的猜测。
那点小失落迅速被理解和体贴取代。
第483章 团拜
“哦,是去看望张爷爷啊...那是应该的。”
苏荃儿的声音恢复了轻快,
“老人家年纪大了,春节是该去看看。那你什么时候去?去多久?”
“我三十那天值班,然后初一上午走,大概初五回来。”
李南回答道,心里对女友的懂事感到一阵暖意,
“对不起啊荃儿,今年不能陪你守岁了。”
“没事啦!工作要紧,看望长辈也很重要。”
苏荃儿虽然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还是爽朗地笑道,
“那你回来了可得补偿我!等你回来,再来我家吃饭,我爸妈前几天还念叨你呢。”
“好,没问题。”
李南毫不犹豫地答应,语气肯定,
“等我从京城回来,一定登门拜访伯父伯母。替我向他们问好,解释一下。”
“知道啦!你路上小心,在京城照顾好自己,也代我向张爷爷问好。”
苏荃儿细心地叮嘱着。
“嗯,我会的。你也是,过年好好陪陪爸妈。”
挂了电话,李南轻轻舒了口气。苏荃儿的理解和支持,让他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看向窗外,华灯初上,汉川县城笼罩在一片温馨的节日氛围里。
这一次的京城之行,虽然充满了未知,但有了工作的妥善安排,有了亲人的期盼,
也有了爱人的理解,他觉得自己可以更加从容和坚定地去面对了。
2003年的春节如期而至。对于汉川县的百姓而言,这是辞旧迎新、阖家团圆的日子,
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
但对于汉川县的权力中枢而言,春节同样是一场不容忽视的、体现秩序、
人情与规矩的官场必修课。按照汉川乃至整个华中华北地区县级官场的传统,
春节期间的“团拜”活动是重头戏。这并非简单的互相道贺,
而是一套蕴含了严格等级、亲疏关系和未来一年工作风向标的精密仪式。
大年三十上午八点半,汉川县政府大楼门前广场。虽然放假,
但此刻却显得比平日更加秩序井然。几辆黑色的公务轿车已经静静地停放在指定位置。
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刘喜贵早已到场,穿着崭新的藏青色西装,
精神抖擞地指挥着工作人员进行最后的检查,确保红地毯平整,
悬挂的“欢度春节”横幅端正,以及准备分发给各位领导的行程手册和慰问品清单无误。
他不断看着手表,神情专注,确保每个环节都精准到位。
八点四十分左右,副县长马俊明准时抵达。他分管文教卫,气质儒雅,
一下车便与刘喜贵寒暄了几句,声音不高,带着知识分子的温和。
紧接着,副县长万荣兴也到了,他长期分管农业,肤色黝黑,步伐沉稳,
与马俊明握手时,话题很自然地就转到了去年冬修水利和今年春耕准备上,语气实在。
八点五十分,常务副县长高培安的专车抵达。他的到来让现场的气氛更加严肃了几分。
高培安穿着深色夹克,面色沉静,与几位先到的副县长点头致意,并未过多寒暄,
目光扫过现场布置,刘喜贵立刻上前低声汇报了几句,他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随即,他便与万荣兴、马俊明站到了一处,形成了县政府班子内部一个清晰的“常务圈”,
低声交谈着,话题显然更偏向于全县性的政务。
八点五十五分,县长梅小天的座驾驶入广场。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目光聚焦过去。
梅小天下车,一身合体的深色加厚中山装,显得稳重而权威。
他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符合节日气氛的微笑,
与迎上来的高培安、万荣兴、马俊明等人一一握手,
口中说着“新年好”、“辛苦了”之类的标准问候语,声音洪亮,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刘喜贵则适时地将一份精简的日程表递到梅小天手中。
就在这时,一辆警用桑塔纳低调地驶入,停在稍靠后的位置。
李南从车上下来,他同样穿着深色棉袄,衣着整洁,
但相比于其他几位资深副县长,他脸上少了几分圆熟,
多了几分属于公安干部的硬朗和初入班子的谨慎。
第484章 进入县政府权力核心圈
这是李南第一次以副县长的身份参加县政府层面的正式团拜活动。
他迅速扫视了一眼现场的人员站位,心中了然。他没有急于挤进核心圈,
而是先与办公室主任刘喜贵打了个照面,客气地道了声“刘主任,新年好”,
然后才走向几位县长。
“梅县长,新年好!高县长、万县长、马县长,新年好!”
李南的声音不高不低,态度恭敬而不失分寸,依次与几位领导握手。
他的握手有力而短暂,符合他公安出身的风格。
梅小天看到李南,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几分,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李南同志,新年好!过去一年,公安战线辛苦了,尤其是维稳保安方面,成绩显着!”
这话既是肯定,也是点出李南在班子中的主要职责。
高培安则是淡淡一笑,握手时说道:
“李县长来了,新年好。汉川的平安,就多倚重你了。”
万荣兴话语客气,但带着明显的距离感。还随口提了句:
“李县长,今年农村治安和禁赌工作,还得继续加强啊。”
李南立刻点头回应:
“请万县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农业农村工作,确保乡村安宁。”
简单的寒暄后,李南很自然地站到了马俊明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
这个站位既体现了他在班子中的资历,也符合他的排名顺序。
他安静地听着梅小天与高培安、万荣兴等人的交谈,
话题涉及春节期间的市场供应、交通安全、重点企业走访安排等,
偶尔涉及到公安业务时,梅小天或高培安会转头征询一下他的意见,
李南言简意赅地作答,绝不拖泥带水。团拜的第一项行程是集体乘车前往县委、
县人大、县政协机关,向仍在值班的工作人员拜年。
车队顺序严格按照排名安排,梅小天的车打头,其次是高培安,
然后是万荣兴、马俊明,李南的车跟在最后,刘喜贵的车则机动跟随。
每到一处,流程几乎都是固定的:主要领导发表简短的新年祝词,
与其他班子领导握手互致问候,然后合影留念。李南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仔细观察并学习着这套运行了数十年的官场礼仪。
接下来的活动是走访慰问部分坚守岗位的一线单位,
如县人民医院急诊中心、县公安局指挥中心、县供电公司调度室等。
在公安局指挥中心,李南自然成为了主要汇报人,
他向梅小天一行简要汇报了春节期间全县社会治安总体平稳、
警力部署以及应对突发事件准备情况。梅小天当着其他县领导的面,
再次对公安工作表示了肯定。李南表现得不卑不亢,
将成绩归功于全体干警的努力和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
整个上午的团拜活动节奏紧凑,仪式感十足。
李南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份的变化带来的不同——他不再仅仅是公安系统的负责人,
而是汉川县最高决策层的一员,需要站在全县的角度思考问题,
也需要更加注意与其他班子成员、特别是梅小天和高培安之间的互动分寸。
中午,县政府在招待所安排了简单的工作餐,班子成员参加。
餐桌上,气氛相对轻松了一些,话题也从工作转向了家长里短和节日期闻。
梅小天作为班长,主动引导着话题,偶尔也会暗示一下李南,
问问他今年过年的情况,或者党校同学的情况,显得对其颇为关心。
李南应对得体,既不过分活跃,也不显得拘谨,逐渐融入了这种微妙的氛围中。
通过这一上午的“团拜”,李南不仅向汉川官场宣告了他正式进入县政府权力核心圈,
也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县级政治生态的复杂与微妙。
年三十的清晨,汉川县城笼罩在节日的宁静与零星鞭炮声中。
县公安局大楼比平日空旷许多,但值班室里灯火通明。
李南早早到了办公室,刚泡上一杯茶,就听到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办公室主任张仁广脸上堆着热情又不失稳重的笑容走了进来,
手里还提着个保温袋。
第485章 探望基层民警
“李县长,新年好!给您拜年了!估摸着这个点您肯定在,
我带了点家里自己包的饺子,还热乎着,您尝尝?”
李南看到张仁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确实没通知任何人来陪班,但张仁广作为办公室主任,
这份眼力见和主动性,确实让人舒服。
“仁广主任啊,新年好!你也太客气了,快坐。”
李南起身接过保温袋,语气温和,
“怎么没在家多陪陪家人?”
张仁广笑道:
“家里孩子大了,有他妈张罗就行。我想着您第一年在汉川过除夕,
又是值班,局里总得有人照应着。再说了,我猜您肯定闲不住,得去下面转转。”
他这话说得自然妥帖,既表了忠心,又点明了来意。
李南点点头,不再客套,打开保温盒吃了几个饺子,味道确实不错。
“被你猜着了。过年了,一线的兄弟们最辛苦,我们得去看看。
你来了正好,陪我一起下去,给同志们拜个年。”
“都安排好了,李县长。”
张仁广立刻接话,随即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放在桌上,
“按往年惯例,也请示了行财科,提前准备了一点心意,不多,一人一百块,
就是个彩头,总共准备了一万块,应该够覆盖今天在岗的同志。”
李南拿起信封掂量了一下,心中了然。这一百块钱不多,
但在2003年的汉川,尤其是对基层民警而言,是一份实在的关怀,意义大于金额。
张仁广这事办得周到,既符合规矩,又充分领会了他的意图。
“好,你想得周到。那咱们这就出发?”
“车已经备好在楼下了。”
张仁广答道。上午八点半左右,李南在张仁广的陪同下,首先来到了城关派出所。
派出所里张灯结彩,年味比县局更浓,但值班民警和协警们依然在岗在位。
看到李南和张仁广突然到来,值班所长袁泉愣了一下,赶紧迎了出来。
“李...李局长!张主任!你们怎么来了?新年好,新年好!”
“来看看大家,给你们拜年!”
李南笑着与迎上来的民警们一一握手,声音洪亮,
“辛苦了!除夕佳节,你们坚守岗位,保一方平安,我代表县局党委感谢大家!”
民警们显得有些激动和意外,纷纷回应着“局长新年好”、“不辛苦”。
李南从张仁广手里接过一叠红包,亲自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位民警和协警。
“一点心意,给大家讨个彩头,祝新的一年工作顺利,阖家幸福!”
“谢谢李局长!”
接过红包的民警们脸上都露出了朴实的笑容,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李南又询问了派出所除夕夜的警情安排、伙食准备情况,
叮嘱袁泉一定要让值班的同志吃上热乎的年夜饭。离开城关所,
李南和张仁广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城西派出所。同样的流程,同样的关怀,
同样收到了基层民警发自内心的欢迎和感谢。这一百块钱,就像寒冬里的一杯热茶,
暖了基层干警的心,也拉近了这位年轻局长与一线队伍的距离。
在前往下一个点的车上,李南对张仁广说:
“仁广,这钱花得值。同志们要的不是多少钱,是这份被记在心上、被尊重的感觉。”
张仁广点头称是:
“是啊,李局。基层不容易,您能亲自下来,比发什么文件都管用。”
一个上午,李南在张仁广的陪同下,走访了县城及周边的几个主要派出所和交警执勤点。
那一万块钱的红包,如同春风化雨,细致地洒向了除夕日仍在岗位上默默奉献的警员们。
这个年三十,李南用行动宣告,他不仅是坐在办公室里的局长,
更是与兄弟们同甘共苦的带头人。这份无声的凝聚,正在汉川公安内部悄然生成。
第486章 抵达京城
大年初一,清晨七点左右。窗外还弥漫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烟火气,
以及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李南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整洁但不算特别正式的便装,
正在将自己近几日从市场购买来的特产——一些上好的茶叶、山珍干货,
以及特意为姑姑和婶婶们挑选的本地特色绣品——仔细地打包放进一个行李箱中。
这些都是他精挑细选,准备送给爷爷、伯伯和姑姑婶婶们的新年礼物,
虽不贵重,却代表着他的一份心意。就在他拉上行李箱拉链时,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一看,是局里政委尚凌强打来的。
“政委,新年好!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李南接通电话。
“李局,新年好!没打扰你吧?”
政委的声音带着笑意,
“是这样,我反正也起得早,家里孩子都出去拜年了,闲着也是闲着。
我这就到局里来,替你值班!你赶紧准备准备去机场,别耽误了行程!”
李南一愣,连忙推辞:
“政委,这怎么行!说好了我值到交班的,你这...”
“哎呀,跟我还客气什么!”
尚凌强打断他,语气热忱,“你去看望长辈是正事,咱们局里现在一切平稳,
我在家待着也不安心,不如过来替你。就这么定了!
哦对了,我让我的司机开他自家的民用车送你去星城机场,
公车私用影响不好,这样方便也低调。”
尚凌强考虑得如此周到,连用车问题都解决了,李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是同志们的好意,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便诚恳地说道:
“政委,太感谢你了!那...就辛苦你了!局里有什么事,随时电话联系。”
“放心放心!一路顺风。”
尚凌强爽朗地笑着挂了电话。这份来自战友同事的体贴和支持,
让李南的京城之行更添了几分暖意。不到二十分钟,
尚凌强的司机开着一辆普通的黑色桑塔纳来到了家属院楼下。
李南提着行李下楼,与司机打了个招呼,便上车出发了。
道路上车辆稀少,一路畅通。原本需要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仅仅用了不到一个半小时就抵达了星城机场。
办理好登机手续,通过安检,李南顺利登上了前往京城的航班。
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着舷窗外迅速变小的星城景物,心中对即将到来的家族团聚,
充满了复杂的期待。飞机平稳飞行,两个小时后,在午后一点左右,
准时降落在了华夏首都国际机场。随着舱门打开,乘客们陆续起身。
李南深吸一口气,拎着随身行李,随着人流走出了廊桥,踏上了京城的土地。
机场内依然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张灯结彩,人来人往。
他打开手机,立刻看到了姑姑张薇薇发来的好几条信息,
询问他是否落地,告知他接机的具体位置。
李南回复了一句“已落地,马上出来”,然后定了定神,朝着出口方向走去。
这一次的京城之行,不再是以往的公务或私人探友,
而是他第一次以“张家孙子”的身份,回家过年。李南拉着行李箱,
随着人流走出首都机场的到达层。他的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扫过,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用力挥舞着手臂、
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的身影——正是姑姑张薇薇。
今天的张薇薇穿着一件喜庆的红色羊绒大衣,显得格外精神靓丽。
她一看到李南,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上的笑容如同绽放的花朵,
写满了毫无保留的开心和激动。她不仅用力挥手,甚至忍不住踮起了脚尖,
生怕李南看不见她。
“小南!这边!姑姑在这里!”
她清脆的声音穿透了机场的嘈杂,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和喜悦。
李南连忙推着车快步走过去。刚走近,张薇薇就迫不及待地迎上前,
完全不顾周围人来人往,一把抓住李南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着,
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完好无损,嘴里连珠炮似的说道:
“可算到了!路上顺利吗?飞机颠不颠?饿不饿?
哎呀,看着好像比上次见瘦了点,在县里工作是不是特别辛苦?”
她那关切的眼神和一连串的问题,让李南心里暖烘烘的,他笑着回应:
“姑姑,我挺好的,一路都很顺利,不饿也不累。”
第489章 终于到家了
“那就好,那就好!”
张薇薇这才放心,顺手就自然地接过李南手里的随身背包,
“走,车就在外面,咱们赶紧回家,爷爷他们可都等着呢!”
就在前方不远处,李南看到姑姑的座驾是一辆黑色的宝马760,
车身线条流畅,气场十足。李南将行李放进后备箱,
拉开副驾的时候注意到了前挡风玻璃内侧醒目地放着几种不同颜色的特别通行证,
无声地彰显着车主的不凡。难怪刚才有一名交警上前后,只是看了一眼前挡那块,
随即便离开了。
“姑姑,您司机呢?怎么还劳您亲自开车。”
李南有些过意不去。张薇薇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毫不在意地笑道:
“我给司机放假了,让他也回家好好过年。今天接我大侄子回家,必须姑姑亲自来!”
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舒适,弥漫着淡淡的馨香。张薇薇熟练地启动引擎,
车辆平稳地滑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一路上,张薇薇的话匣子就没关上过,
兴致勃勃地给李南介绍着家里人的情况,语气里充满了亲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
希望李南能尽快融入的期盼。
“你爷爷就不用说了,从昨天就开始念叨你了,让厨房准备了一大堆你爱吃的菜。”
“你大伯建国,目前在金陵军区担任副司令员,看着严肃,其实心眼最实,就是话少了点。”
“你二伯建军和他媳妇韵红,就是你二伯母,也从西川赶回来了。”
“你三伯建设和他爱人赵敏,在部委工作,脑子活络,待会儿见了你就知道了。”
“哦对了,你小姑父,就是上次跟我一起去汉川的那位,他今天也在家,
他可是念叨你好几次了,说你沉稳大气。”
她事无巨细地说着,仿佛要将家里每个人的形象都提前在李南心中勾勒出来,
好让他稍后见面时不至于太陌生。李南安静地听着,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京城景致。
在姑姑热情而细致的介绍中,心中那份小紧张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车辆平稳地行驶着,载着他,驶向那个等待着他归家的、真正的“家”。
四十分钟后,车辆到达了星渚山脚下。经过警卫的仔细查验身份后,
车子缓缓沿着盘山路向上行驶。没多久,便到了张老居住的二号院。
此时的院外,除了他们这辆车,只有一台黑色的红旗轿车静静停在那里,
显得低调而庄重。张薇薇亲昵地自然挽着李南的胳膊,两人一起走进了院子。
一进院门,李南便看到院子里比想象中要热闹许多,聚了不少人。
温暖的冬日阳光洒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庭院里,几位气度沉稳、
衣着得体的中年男人正围坐在藤椅上喝茶的张老身旁,低声交谈着,
气氛看起来融洽而带着一丝正式。不远处,几位衣着优雅的女性则站在一起,
面带微笑地聊着家常,偶尔发出轻轻的笑声。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散落在院子各处的年轻人,
男女都有,大约七八个人。他们衣着时尚,气质不凡,显然是李南的同辈。
此刻,这些年轻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被刚进门的张薇薇和她紧紧挽着的陌生男子吸引了过去。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色,
显然都还不知道李南的身份,低声议论着这个能让眼高于顶的张家小公主如此亲密对待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张薇薇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将李南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骄傲与一点点小得意的笑容,低声对李南说:
“别紧张,都是家里人。”
李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初次以“孙子”身份面对这么多陌生亲戚的些许波澜,
面上保持着镇定从容的微笑,在张薇薇的引导下,迎着满院探寻的目光,
稳步向被簇拥在中心的张老走去。张薇薇亲昵地挽着李南的胳膊,
两人刚踏进院子,原本坐在藤椅上正与儿子们交谈的张玄策张老,
目光触及李南身影的刹那,便已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第490章 和家人见面
老人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慰,甚至隐隐泛着一层水光。
他紧紧盯着李南,嘴唇微动,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目光中深沉而灼热的暖流。
围坐在张老身旁的那三位气度不凡的儿子们——正是李南的伯父们,
见到父亲如此失态的举动,也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份,
纷纷跟着站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李南,审视中带着一丝了然的郑重。
张薇薇先是对着父亲和几位兄长露出灿烂的笑容,脆生生地挨个打招呼:
“爸,大哥,二哥,三哥。”
她的声音打破了瞬间的凝滞。在满院或好奇、或探究、或疑惑的目光聚焦下,
李南上前一步,在张老那饱含千言万语的目光注视下,他微微吸了口气,
声音平稳清晰,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爷爷。”
这一声“爷爷”叫出口,张老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来,他重重地应了一声:
“哎!好!好孩子!”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伸出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有力的大手,
紧紧握住了李南的手,那份不容置疑的亲昵与珍视,任谁都看得出来。
然而,与已经知情、面色如常或面带微笑的长辈们不同,
院子里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谈笑、猜测李南身份的年轻小辈们,
在听到这石破天惊的一声“爷爷”后,简直像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爷爷?他叫爷爷?”
“他是谁?哪一房的?怎么从来没见过?”
“......”
“我的天,薇薇姑姑带来的...”
惊愕的低呼、难以置信的追问、以及各种探究打量的目光,如同潮水般涌向李南。
张浩、张涛、张睿等年轻男子面露惊疑,张婷、张琳琳等女孩则掩着嘴,
眼睛瞪得大大的,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眼神。整个院子的焦点,彻底集中在了李南身上。
张老紧紧拉着李南的手,仿佛怕他消失一般,脸上带着一种扬眉吐气、
阖家团圆的满足与骄傲,开始亲自为李南一一介绍在场的长辈。
“小南啊,来,这是你大伯,”
张老首先指向那位身材魁梧、虽未穿军装但眉宇间自带凛然之气、站姿如松的中年男子,
“建国,在金陵军区工作。”
“大伯。”
李南恭敬地微微鞠躬问候。张建国看着李南,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最终化为一声沉稳的“好”,和微微的颔首,军人作风尽显。
张老接着指向另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子:
“这是你二伯,建军,在西川省工作。”
“二伯。”
李南同样恭敬。张建军脸上露出温和些的笑容,点了点头,
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初步的认可:
“嗯,回来了就好。”
“这是你三伯,”
张老又指向最后一位,气质更为精干,带着部委官员特有沉稳的中年男子,
“建设,在计委工作。”
“三伯。”
张建设打量着李南,眼神中探究的意味更浓,但也应了一声:
“欢迎回家。”
随后,张老又介绍了三位伯母:
“这是你大伯母王梅,在教育口工作。”
“大伯母。”
“这是二伯母李韵红,是医生。”
“二伯母。”
“这是三伯母赵敏,在银行系统。”
“三伯母。”
三位女性长辈也都对李南报以温和的问候,
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位突然出现的侄子的好奇与善意。
张薇薇此刻站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幕。
介绍完平辈的长辈,张老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兀自震惊、交头接耳的年轻小辈们,
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看你们那点出息”的笑意,
以及一种家族添丁进口的喜悦,朗声道:
“至于这些小的们——张浩、张涛、张睿、张婷、张琳琳,还有子涵,
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再让他们自己跟小南好好认识!
今天,咱们老张家,总算真正团圆了!”
张老洪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为李南在张家的第一次正式亮相画上了一个充满温情与宣告意味的句号。
第491章 与长辈们的交谈
那些年轻小辈们心中翻腾的疑问和好奇,以及即将展开的同辈之间的互动,
都预示着接下来这场张家的团圆饭,必将因为李南的归来,而变得格外不同且意味深长。
被张老紧紧拉着手坐在身边,李南能清晰地感受到老人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与维护。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成了三位伯父目光的焦点。
大伯张建国,身为军人,问话直接而有力,主要关心李南在公安系统的工作,
特别是基层历练的情况。
“在派出所和分局,处理过最棘手的案子是什么?”
“带队伍有什么体会?”
问题如同他的作风,单刀直入,考察着李南的胆识和应变。
李南从容作答,既汇报了成绩,也不回避困难,言语间对基层民警的辛苦与奉献充满理解,
让张建国严肃的脸上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二伯张建军则更侧重于宏观层面,他询问李南对当前县域经济发展、
特别是招商引资和优化营商环境的看法,问题绵里藏针,带着党务系统领导特有的敏锐。
李南结合自己在汉川的初步观察和党校所学,谨慎而清晰地阐述观点,既提到机遇,
也分析了挑战,尤其强调了社会稳定对经济发展的重要性,回答颇有章法,
让张建军频频颔首,偶尔还会插话深入探讨一两句。
三伯张建设的问题则更具体务实,涉及到政策落地、项目审批、
资金使用效率等实际操作层面。
“你提出的那个情报信息大队建设,三百万资金如何确保用在刀刃上?”
“在县域层面,如何平衡发展与风险控制?”
李南对此早有思考,结合定城经验和汉川实际,条理分明地解释了预算规划、
人才引进和效能评估的初步设想,态度不卑不亢,展现出扎实的工作基础和清晰的思路。
在整个交谈过程中,李南始终保持着晚辈的谦逊,不时主动向几位伯伯请教:
“大伯,您在部队带兵,关于队伍凝聚力和执行力,有什么宝贵的经验可以指导下?”
“二伯,西川省在吸引民间投资方面有什么成功做法值得我们临海借鉴?”
“三伯,计委在审批重大项目时,最看重地方具备哪些基础条件?”
他的问题有的放矢,既显示出求知欲,也间接表达了对几位伯父所在领域的尊重和关注。
张老坐在一旁,听着儿子与孙子的对答,脸上始终带着满足的笑容,偶尔插句话,
氛围融洽而温馨。大约半小时后,李南感觉与几位伯父的初次交流已颇为充分,
便适时地转向张老,语气温和地说:
“爷爷,您和伯伯们先聊着,我过去和兄弟姐妹们认识一下。”
张老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连连点头:
“好,好,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多亲近亲近。”
他明白,获得同辈的认可,对李南融入这个家族同样重要。
李南这才站起身,对着几位伯父礼貌地点点头,然后转身,
朝着那群一直好奇打量着他、此刻见他走来似乎更加躁动又强作镇定的年轻兄弟姐妹们走去。
李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走到那群虽然衣着、气质各异,
但此刻都难掩好奇与探究目光的年轻兄弟姐妹面前。他知道,
自己需要主动打破这层无形的隔膜。
“各位兄弟姐妹,大家好。”
李南的声音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友善,
“我叫李南,我父亲是张建民。”
他开门见山,直接点明了自己的身份,
“之前在部队待了五年,后来转业到了德市进入了公安系统工作,
最近刚调到汉川县。很高兴今天能和大家见面。”
他这番自我介绍简洁明了,态度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身世,
也交代了现状,瞬间拉近了距离。李南的话音刚落,气氛明显松动了不少。
年轻人们互相看了看,还是年纪最长、气质也更沉稳些的张浩率先开口,
他带着军人家庭特有的爽朗:
“你好!我是张浩,你大伯家的,目前在国防大学读研。”
他主动伸出手,和李南用力握了握。有了张浩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第492章 年夜饭
“我是张涛,在西川省计委工作。我可没你那么牛逼,比我大两个月,
现在居然是副处级的副县长兼公安局长了。我可是最近才解决副科...”
张涛语气略带羡慕和崇拜,还向李南竖了个大拇指。
“李...李南哥,我是张睿,在哈佛读经济。”
张睿的自我介绍带着海派的自信与随意。
“南哥好,我是张婷,跟我哥张浩一家的,在京城的外国语学院读书。”
张婷笑起来眼睛弯弯,很是活泼。
“我叫张琳琳,我在复旦念书。”
张琳琳语气带着南方女孩的软糯,眼神灵动。
年纪最小的陈子涵也不甘示弱,带着高中生的朝气:
“南哥!我是陈子涵,我妈是你小姑!”
一轮介绍下来,彼此算是初步认识了。年轻人之间确实没有太多隔阂,
加上李南态度真诚,言谈举止沉稳又不失亲和力,很快大家就聊开了。
张浩对李南的公安经历很感兴趣,问了些擒拿格斗、处置突发事件的问题;
张涛则对李南在县域工作更关注,交流了几句招商引资的心得;
张睿饶有兴致地问起李南对国内宏观经济走势的看法;
张婷和张琳琳则更八卦一些,小声问着临海省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李南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既能和张浩、张涛聊工作,也能和张睿探讨些宏观问题,
还能给张婷、张琳琳推荐些临海的特产和景点,
甚至和陈子涵聊了几句时下流行的游戏和音乐。
他见识广博,谈吐风趣,又懂得倾听,很快就在这群弟弟妹妹中建立起了良好的印象。
不过一会儿工夫,院子一角就充满了年轻人轻松的笑语声。
之前那层因陌生和突然而产生的隔阂,在坦诚的交流和共同的话题中迅速消融。
张老和几位伯父看着这边年轻人迅速打成一片的景象,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家族的下一代,因为李南的归来,似乎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联系得更加紧密了。
晚上六点整,张家的团圆饭在宽敞的餐厅正式开席。
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丰盛佳肴,既有京城特色的烤鸭、涮肉,
也兼顾了各房带回的地方风味,香气四溢,充满了浓厚的年节氛围。
座位安排极具象征意义。张老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
而他右手边紧挨着的,赫然便是李南。这个位置,
无声地宣告了李南在老爷子心中无可替代的分量。
张老的左手边,则坐着长子、地位尊崇的大伯张建国。
其余人等则按长幼辈分依次落座,满满一大家子,济济一堂,气氛热烈。
张老显然心情极佳,脸上始终带着舒心的笑容。
开席前,他甚至破天荒地给自己斟上了一小杯白酒——要知道,保健医生曾严格叮嘱,
他每周只能小酌一次,且不得超过一两。今天,老爷子显然是高兴得破了例。
张老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喜悦,
“第一杯,欢迎小南回家!”
他目光慈爱地看向身边的李南,率先抿了一口。
“欢迎小南回家!”
众人齐声附和,纷纷举杯,目光聚焦于李南身上,有欣慰,有好奇,
也有审视后的初步认可。李南连忙起身,双手捧杯,恭敬地与爷爷和各位长辈示意,
然后一饮而尽,态度谦逊而真诚。宴席在温馨热闹的气氛中展开。
家人们谈论着一年来的见闻,交流着工作生活的点滴,其间不乏对李南的关心和询问。
李南应对得体,既回答了长辈们的问题,也不忘与身边的弟弟妹妹们互动,
很快便融入了这大家庭的氛围中。然而,宴席过半,
真正的“高潮”才在李南与同辈的互动中悄然到来。或许是出于好奇,
或许是年轻人特有的“试探”,又或许只是想更热络些,
以张浩、张涛为首的兄弟们开始轮番向李南敬酒。
“南弟,我敬你!欢迎回家!”
张浩率先举杯。
“南哥,以后多关照!”
张涛紧随其后。接着是张睿、陈子涵,甚至连张婷、张琳琳也笑嘻嘻地用饮料来表示“心意”。
李南来者不拒,面带微笑,每次都是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第493章 身份公开的问题
起初,大家只觉得这位新认的兄弟酒量不错,为人爽快。
但随着敬酒轮次增加,桌上的空酒瓶渐渐多起来,而李南的脸色却依旧如常,
眼神清明,谈吐逻辑丝毫不乱,众人开始察觉出不对劲了。
当李南面前单独摆放的赖茅空瓶增加到第二个,而他依旧神态自若地给来敬酒的张涛续杯,
并准确接上之前关于县域经济的话题时,满桌的年轻辈都暗暗咋舌。
张浩偷偷对旁边的张涛低语:
“我的天...南哥这酒量...深不见底啊!”
张涛看着李南面前那两个显眼的空瓶,再看看自己有些发晕的脑袋,由衷感叹:
“服了,真是服了...两瓶高度茅子下肚,跟没事人一样。”
张睿也托着下巴,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女孩们更是窃窃私语,
看向李南的目光里除了亲近,更多了几分惊奇和佩服。
长辈们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张老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骄傲,
仿佛在说“看,我孙子!”几位伯父交换着眼神,张建国微微颔首,
张建军嘴角含笑,张建设则若有所思——在华夏的人情社会里,
有时候,过硬的酒量也是一种能力和魄力的侧面体现。
这场团圆饭,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最终在无比融洽甚至带点传奇色彩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李南凭借其沉稳的谈吐和惊世骇俗的酒量,不仅彻底融入了这个大家庭,
更在无形中,于同辈心里树立起了一道高大而神秘的形象。
张老心满意足,破例多喝的一两酒,让他微醺的脸上红光满面,
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让他开怀。团圆饭的余温尚在,
空气中还弥漫着酒菜香气与家族团聚的暖意。张老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目光在几个儿子和李南脸上扫过,虽带着微醺,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缓缓站起身,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建国、建军、建设,还有小南,跟我到书房坐坐。”
几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动。老爷子在这个时间点,
单独叫上他们几个核心男性成员,显然是有要事相商。
张建国兄弟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纷纷起身。李
南也立刻站起,跟在爷爷和伯父们身后。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古朴的书房里檀香袅袅,张老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示意几人也落座。
没有过多的寒暄,张老直接切入主题,目光首先落在李南身上,
充满了慈爱与审视,随即又环视自己的儿子们:
“今天叫你们来,主要是想商量一下小南的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
“小南认祖归宗,这是天大的喜事。但现在有个问题,他的身份,
我们张家,要不要对外正式公开?公开到什么程度?”
这个话题一抛出,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
张建国、张建军、张建设三人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家庭事务,更关乎李南未来的发展路径,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张家未来的一些布局。
张建国身为长子,又是军人,率先开口,语气直接:
“爸,我认为应该公开。我们张家的血脉,没必要藏着掖着。
公开了,对小南也是一种保护,至少能让一些人知道轻重,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思路带着军人的直率和依靠家族力量的底气。
张建军思考得更细致些,他推说道:
“大哥说得有道理。不过,公开的时机和方式需要斟酌。
小南现在在基层历练,年纪轻轻已经是副县长,势头很好。
如果突然公开他是您的孙子,难免会引来一些过度关注,甚至‘标签化’,
可能会打乱他成长的节奏,也容易让人忽略他自身的能力。”
张建设从政策层面补充道:
“现在上面提倡干部年轻化,注重实际能力。过早贴上家族标签,对小南长远来看,
未必是好事。可能会让他的一些努力和成绩,在外人看来都打了折扣。”
他看向李南,
“关键还是看小南自己的想法,以及他未来想走的路。”
三位伯父的意见虽有侧重,但都围绕着李南的利弊展开,体现了家族的关怀与考量。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南身上。
第494章 看望外婆
李南迎着爷爷和伯父们的目光,坐姿端正,神情平静而坚定。
他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清晰地说道:
“爷爷,大伯、二伯、三伯,谢谢您们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的想法是,暂时不要大张旗鼓地对外公开。就像二伯、三伯说的,
我现在更需要的是扎扎实实在基层做事,积累经验,做出成绩。
我希望别人认可的是我李南的能力和所做的工作,而不是首先关注我是谁的孙子。”
他的语气诚恳而自信:
“我相信,只要我脚踏实地把工作做好,该知道的、需要知道的人,
自然会知道。顺其自然就好。现阶段,‘您孙子’这个身份,对我来说,
更多的应该是动力和鞭策,而不是光环或者捷径。”
李南的回答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家族认可的珍视,
更展现了对自身能力的自信和立足实干的态度。张老听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他缓缓点了点头,显然对孙子的这个决定非常满意。他环视三个儿子:
“小南自己能这么想,很好!不骄不躁,沉得住气,是我们张家的种!”
他最终拍板:
“那就按小南的意思办。家族内部知道,核心圈子里该知道的知道,
但不对大众宣扬,不刻意用这个身份去为他铺路。让他自己,先去闯,去证明自己!”
这场书房内的简短会议,就此定下了李南未来一段时期内的发展基调——在家族力量的默许与注视下,
依靠自身能力,走一条更为扎实、也更具挑战性的路。
这个决定,无疑也让几位伯父对李南更高看了一眼。
大年初二,京城还笼罩在节日的晨曦中,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燃尽后的淡淡烟火气。
李南早早起床,看到爷爷张老正在庭院里慢悠悠地打着太极,动作舒展,神情平和。
“爷爷,早上好。”
李南走上前,待老爷子收势,才开口。张老看到孙子,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嗯,起这么早,有事?”
“我想去京城大学看看我外婆,陪她说说话。”
李南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应该的,应该的!”
张老连连点头,
“是该多陪陪老人家。你开我那台红旗去吧,方便些。”
李南微笑着婉拒:
“不用了爷爷,我开小姑的车就好,低调点,也不惹眼。”
他不想过于张扬,尤其是在去探望外婆这样私人的事情上。
张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也没再坚持:
“行,那你路上小心,代我向胡教授问好。”
李南回到房间,拎起早已准备好的一袋东西——里面是些汉川的土特产,
如当地的笋干、特色米糕和一些山野干货,不算贵重,却是一片心意和来自他现任之地的一份牵挂。
开着张薇薇那辆相对低调的轿车,李南驶向了京城大学。
节日的校园比往日安静许多,参天的古木和红砖小楼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静谧。
来到教授楼,李南轻轻敲响了门。门很快打开,胡美兰教授站在门后,
看到是李南,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南南?你怎么来了?快,快进来!”
她连忙侧身让李南进屋,目光在他脸上和手中的袋子上流连,满是慈爱。
“外婆,新年好。”
李南笑着问候,将手中的袋子递过去,
“给您带了些汉川那边的特产,尝尝鲜。”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胡美兰嘴上嗔怪着,眼角的皱纹却都笑开了花,连忙接过袋子,
拉着李南的手在客厅坐下。小小的客厅依旧整洁,充满了书卷气。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李南没有只是干坐着,他挽起袖子,
很自然地帮着外婆收拾了一下客厅,给阳台上的几盆绿植浇了水,
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这里就是他自己的家。胡美兰看着外孙忙碌的身影,
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当年女儿宁桐在家时也是这样勤快体贴。
第495章 偶遇韩韵
她喃喃道:
“你妈妈...以前在家也总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
李南动作一顿,心中微酸,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那以后我常来,帮您一起照顾它们。”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琐碎而温馨的日常中缓缓流淌。
李南陪着外婆聊天,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里的一些趣事,
说着她最近看的书,也仔细询问她在汉川的工作和生活,叮嘱他注意身体,注意安全。
李南耐心地听着,不时回应几句,说说汉川的风土人情,
说说自己工作中的一些趣闻,逗得外婆笑声不断。他并没有刻意去提母亲,
但空气中仿佛总是弥漫着宁桐的影子。当胡美兰指着书架上的一张老照片,
说起那是宁桐高中毕业时拍的;当李南不经意间流露出某个习惯性的小动作,
让胡美兰怔怔地看了好久,轻声说“桐桐以前也这样”...这些瞬间,
都让李南深刻地感受到,母亲从未离开,她活在外婆的记忆里,也活在他的血脉中。
这是一种无声的怀念,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深沉。中午,李南亲自下厨,
用带来的部分食材和外婆冰箱里的存货,做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
他的手艺让胡美兰惊讶又欣慰,连连夸赞。祖孙二人围坐在小餐桌旁,
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气氛温馨得让人想落泪。吃完饭,李南利落地收拾好碗筷,
看着外婆脸上露出了些许倦容。老年人习惯午休,他知道该离开了。
“外婆,您休息一会儿吧,我就先回去了。”
李南轻声说道。胡美兰虽然不舍,但也确实有些乏了,拉着李南的手:
“好,好,你路上开车慢点。工作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常给外婆打电话...”
“嗯,我知道,您放心。”
李南用力点点头,
“我一有空就来看您。”
他将外婆扶到卧室门口,看着她躺下,细心地为她掖了掖被角,
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房门。离开胡美兰的住处,走在安静的校园小径上,
李南的心情复杂而充实。虽然未能与母亲谋面,但通过陪伴外婆,
他仿佛触摸到了母亲曾经的生活痕迹,那份血脉亲情和跨越生死的思念,
在这次探望中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慰藉。这不仅仅是尽孝,
更是一次对自身根脉的追寻与情感的寄托。回到星渚山张家院子时,才下午两点多钟。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在山间清冷的空气中投下暖意。
李南刚把张薇薇的车停稳,推门下车,正准备朝院内走去,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脆又熟悉的女声:
“李南?”
李南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穿着一件米白色长款羽绒服,
围着浅灰色羊绒围巾,俏生生立在路边的,不是韩韵又是谁?
她脸上原本只是试探性的表情,在看到李南转过来的正脸时,瞬间凝固,
化为了十足的惊愕,一双明眸瞪得大大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景象,
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几乎石化。她怎么也没想到,
会在这里,在戒备森严的星渚山,在张玄策张爷爷家的门口,看到李南!
李南看到她,也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他正想开口,韩韵已经从震惊中勉强回过神来,快步走近,
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疑问:
“李南?真的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在张爷爷家?”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各种猜测纷至沓来,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李南一个临海省的干部,怎么会在大年初二出现在京城核心权力圈人物居住的星渚山?
还从张家的院子里出来?李南看着韩韵满脸的困惑,觉得事已至此,
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解释:
“韩韵,我...”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一身居家常服却难掩干练气质的张薇薇走了出来,
她似乎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出来看看。
第496章 答案,呼之欲出。
“薇薇阿姨!”
韩韵一见到张薇薇,立刻像看到了救星一样,亲昵地喊了一声,暂时抛开了对李南的疑问。
她家和张家是世交,张薇薇非常喜欢这个聪慧大方的晚辈,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
张薇薇看到韩韵,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小韵?你怎么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热情地招呼着,然后目光很自然地落到李南身上,
“小南,站门口干嘛呢?咦?你们...认识?”
这一声“小南”,叫得无比自然亲昵,让韩韵的心头再次猛地一跳,
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李南和张薇薇之间来回扫视。张薇薇没等两人回答,
已经上前亲热地挽住了韩韵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往院子里带:
“正好,快进来坐坐,老爷子和你张伯伯他们都在呢。”
韩韵就这样半是懵懂,半是被张薇薇拉着,走进了张家的小院。
一进院子,就看到张老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旁边坐着的是她认识的张建国和张建军。
“张爷爷!张伯伯!新年好!”
韩韵立刻收敛心神,换上得体的笑容,乖巧地向长辈们问好。
她注意到,这几位长辈看到她和李南一起进来,神色都颇为自然,
尤其是张老,看着李南的眼神,那份慈爱和骄傲是藏不住的。
“小韵来啦,好好,新年好。”
张老笑呵呵地回应。张建国和张建军也微笑着点头致意。
此刻,院子里除了这几位长辈和李南、张薇薇,并没有其他人。
韩韵站在院中,感受着这不同寻常的氛围,目光最终再次落回李南身上,
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她隐隐感觉到,一个关乎李南真实身份的、巨大的秘密,即将在她面前揭开。
而张薇薇那句“你们认识?”和李南与张家如此熟稔甚至亲密的氛围,
都指向了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可能性。张老何等人物,
一眼便看出了韩韵极力掩饰下的惊愕与困惑,
也注意到了自己女儿张薇薇脸上那毫不逊色的惊讶。
他心如明镜,知道韩家这丫头与自家孙子同在党校学习,关系似乎还不错,
如今既然撞上了,也没必要再刻意瞒着她。老爷子便对着张薇薇微微颔首,
递过去一个眼神,语气平和地说:
“薇薇,你带小韵去那边看看你打理的那些花儿,说说话。”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张薇薇找个由头,把李南的情况告知韩韵。
张薇薇立刻会意,压下心中的波澜,笑着对韩韵说:
“小韵,来,阿姨最近得了两盆不错的兰花,你帮我瞧瞧。”
说着,便亲昵地拉着还有些云里雾里的韩韵,朝院子一角的暖房花圃走去。
这边,张老不再关注她们,转而温和地看向李南,问道:
“小南,去看过你外婆了?胡教授她身体还好吗?精神怎么样?”
老爷子对这位亲家母是心存敬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的,故而格外关心。
李南收敛心神,恭敬地回答:
“爷爷,外婆身体挺好的,精神也不错。我陪她说了会儿话,
吃了午饭,看她要午休才回来的。”
他简单说了说胡美兰的情况,言语间透着对老人的关切。
而院子另一角,暖房花圃旁,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
映照着各色精心培育的花草。张薇薇并没有真的去品评兰花,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颇为欣赏的世交晚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决定开门见山。
“小韵,是不是很奇怪小南为什么会在这里?”
张薇薇微笑着,语气带着一丝感慨。韩韵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又瞟了一眼远处正与张老交谈的李南侧影,
那个隐约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薇薇阿姨,我...是有些惊讶。李南他和张家...”
其实,从刚才在院子里,近距离看到张老和李南站在一起,
尽管年龄差距巨大,但那份眉宇间的神似,那偶尔流露出的、专注时微抿嘴唇的线条,
已经让敏锐的韩韵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不可思议,
却又似乎能完美解释诸多疑团的答案,呼之欲出。
第497章 我能不能告诉我爷爷?
张薇薇看着她了然又难以置信的表情,知道这聪明的丫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她不再卖关子,语气肯定而带着一丝家族找回至宝的欣慰,低声却清晰地说道:
“你没猜错。李南,是你张爷爷失散了二十多年,最近才找回来的亲孙子。
他是我小哥唯一的儿子。”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从张薇薇口中得到证实,
韩韵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李南...竟然是张玄策张老的亲孙子!是那个在动荡年代不幸早逝的张建民叔叔的遗腹子!
韩韵站在原地,久久无言,需要一点时间来彻底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她看向李南的目光,在原有的欣赏、佩服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情愫之外,
又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她知道,李南的世界,以及她与李南之间那微妙的关系,
从这一刻起,已经完全不同了。韩韵在张家院子并没有停留太久,
消化了那个惊天消息后,她心绪复杂地向张老和几位伯伯告辞。
临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向张老,轻声而恭敬地问道:
“张爷爷,关于李南的事情...我能不能告诉我爷爷?”
张老看着她,眼中带着了然和一丝赞许,这丫头懂得分寸。
他缓缓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叮嘱:
“可以。告诉你爷爷是应该的,他也一直很关心小南。不过,
目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们爷孙俩知道就行了,别往外声张。”
“我明白的,张爷爷,您放心。”
韩韵郑重地点头应下。怀着满腹的心事,韩韵回到了相隔不远的自家院子。
此时来给爷爷韩政拜年的那些现任领导们已经离去,院子里清静了不少,
只剩下自家人——爷爷韩政正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父亲韩厉和二叔韩东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低声交谈着什么,
小叔韩斌则拿着手机在交谈,似乎在处理商业上的事务。
韩韵走进来时,神色间那丝尚未完全平复的惊愕与心不在焉,
没能逃过韩政那双虽然闭着却依旧敏锐感知着周遭的眼睛。
“小韵回来了?”
韩政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孙女身上,
“看你这样子,魂不守舍的,碰到什么事了?”
老爷子语气随意,却带着洞察一切的力度。韩厉、韩东和韩斌闻言,
也停下了各自的动作,将目光投向韩韵。韩韵走到爷爷身边,
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她组织了一下语言,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爷爷...我刚刚在张爷爷家,看...看到李南了。”
“李南?”
韩厉微微皱眉,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就是你那个党校的同学,之前提出交通疏导方案的那个年轻人?
他怎么会出现在星渚山?还是张家?”
韩东和韩斌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韩韵看着家人们疑惑的表情,
终于抛出了那个核心信息:
“张薇薇阿姨告诉我...李南,他是张爷爷失散了二十多年的亲孙子,
是...是张建民叔叔的儿子。”
“什么?!”
饶是韩政历经风雨,沉稳如山,此刻也不禁坐直了身体,
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写满了震惊。韩厉直接愣住了,下意识地重复:
“张建民的儿子?!”
韩东手中的茶杯顿在了半空。连一向对政事不太上心的小叔韩斌,
也惊讶地抬起了头,意识到了这个消息的分量。
院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细微声响。
“你确定?”
韩厉率先反应过来,沉声问道。
“薇薇阿姨亲口说的,张爷爷也默认了。”
韩韵肯定地点点头,
“而且...张爷爷同意我把这件事告诉爷爷,但叮嘱不要声张。”
韩政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沉思。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许多画面——李南在党校的表现,
他提出的那个精准而大胆的交通解决方案,韩韵之前对这个小伙子的赞赏,
以及张老最近一段时间明显好转的精神状态...一切线索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韩政喃喃自语,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恍然和深意,
第498章 商量晚上的活动
“建民那孩子,竟然还留下了血脉...好啊,好啊,这对张老哥来说,真是天大的慰藉。”
他看向韩韵,目光变得深邃:
“张老哥允许你告诉我,这是把我们当自己人。这件事,到此为止,
仅限于我们在场的几个人知道,绝不能从我们韩家泄露出去半个字,明白吗?”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韩厉、韩东、韩斌都神色凝重地点头。
韩政的目光再次回到韩韵脸上,似乎看穿了她平静外表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李南这孩子...本身是块璞玉,如今再加上这层身份...小韵,
你和他同在党校学习,又是朋友,这份关系,要维系好,但也要...把握好分寸。”
韩韵的心微微一颤,知道爷爷话中有话,低声应道:
“我明白的,爷爷。”
韩家的院子里,因为李南身份的揭晓,也陷入了一种微妙而深思的氛围中。
两家世交的关系,因为李南的出现,似乎变得更加紧密,也更加复杂了。
韩韵在韩家院子里心潮起伏,努力消化着李南身份带来的巨大冲击时,
相隔不远的张家院子内,气氛却轻松热闹许多。
以张浩、张涛为首的年轻一辈,正兴致勃勃地围着李南,商量着晚上的活动。
“南哥,好不容易来趟京城,晚上必须得出去转转,感受下咱京城的年味儿!”
张涛揽着李南的肩膀,语气热络。
“就是就是,老待在山上多没劲。南哥,你想去哪儿?
酒吧?会所?还是找个地儿搓一顿好的?”
张睿也在一旁附和,海外归来的他显然对京城的夜生活更感兴趣。
李南笑着摇摇头,他对京城确实不熟,以往来都是公务在身,鲜少有闲暇体验这些。
他将目光投向在场看起来最稳重的张浩:
“浩哥,你在京城时间久,你定吧,找个能让大家放松聊聊天的地儿就行,不用太闹腾。”
被点名的张浩感受到李南的信任,胸脯一挺,颇有几分当仁不让的架势:
“没问题!交给我!”
他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一边掏出手机一边说:
“我找个地头熟、安排起来方便的哥们儿。”
电话很快接通,张浩对着话筒,语气熟稔中带着命令式亲昵:
“喂,亚军!我,张浩!晚上有空没?...废话,当然有事!
我兄弟姐妹都回来了,晚上带他们出去转转,你赶紧给安排个地儿...
对,就我们几个自家兄弟姊妹...你也必须来,少废话,快点定,定好了发我地址!”
挂了电话,张浩对李南和众人解释道:
“元亚军,我铁瓷,这小子路子野,京城三教九流没他不熟的,
就是性子有点浑,不过特别认死理,讲义气!他安排的地方,保证清净又周到。”
说完又在李南耳边小声道:
“他爸是元恒建。”
李南听到“元恒建”这个名字,心中微微一动,这位可是自己系统的一哥,
没想到张浩的死党竟然是这位的公子。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自家兄弟,客气啥!”
张浩大手一挥,颇有些与有荣焉。他虽未明说,
但心里对李南这位刚刚认回来、能力出众、酒量深不可测,
还曾在神秘部队服役过的弟弟,已是佩服不已,下意识就想把最好的哥们儿介绍给他,
也觉得只有元亚军这样和自己同样家世的人,才配得上和李南结交。
不多时,张浩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元亚军发来的地址信息,附言简短嚣张:
“‘天上人间’总统包厢,报我名,随便造!我处理完一点事就过来。”
张浩把手机屏幕亮给李南看:
“瞧,搞定!还是天上人间总统包。”
李南看着地址和那条附言,对这位尚未谋面的元亚军其人的性格,
已有了个初步的印象——家世显赫,行事张扬,但确实够意思。
其他兄弟姐妹一听是去‘天上人间’,也露出惊讶表情。虽然他们家世显赫,
但平时张家的家风比较严。所以出入这样场所的机会寥寥无几,没去过并不代表不知道。
第499章 什么叫偏心
见大家那种希冀的表情,李南只好从善如流,便说道:
“行,那晚上就听浩哥安排。”
决定了晚上的行程,一群年轻人又热热闹闹地聊了起来,
话题自然围绕着李南在汉川的工作展开,
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位突然出现的优秀兄长的好奇与敬佩。
张老和几位伯父看着小辈们相处融洽,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晚饭后,张浩、张涛几个年轻人按捺不住兴奋,凑到长辈们跟前,
小心翼翼又带着期盼地提出了晚上想出去玩的请求。
“爷爷,爸,叔叔,我们晚上想出去转转...亚军也去,他给安排好了地方。”
张浩作为代表开口,特意点出了元亚军,指望着元家老爷子和自己爷爷的交情能让事情顺利些。
“哦?亚军那小子也去?他安排哪儿了?”
张建国随口问了一句。张涛心直口快,带着点显摆的语气接话:
“天上人间!总统包厢!”
“什么?天上人间?!”
这四个字一出,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瞬间凝固。张建国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
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张建军眼神锐利地扫过几个小辈,不怒自威。
连一向相对温和的张建设,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
包括张薇薇等家里几名女性成员也都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胡闹!”
张建国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的威严,
“那是什么地方?是你们该去的吗?传出去像什么话!张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张涛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张浩也一时语塞,刚才的兴奋劲儿被浇了一盆冷水。
其他小辈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他们都知道“天上人间”在京城的名声,
纸醉金迷,是非之地,以张家的门风,是绝对不允许子弟涉足这种场所的。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几个提出请求的年轻人心里凉了半截,
知道这事八成要黄。就在这时,一直稳坐主位,慢条斯理品着茶的张玄策张老,
却缓缓放下了茶杯。他没有看儿子们难看的脸色,目光反而越过他们,
落在了站在小辈们稍后位置、神色平静的李南身上。
老爷子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用一种带着点随意,却又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道:
“年轻人,出去玩玩,见见世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让张建国兄弟几个都是一愣,下意识想开口:
“爸,可是...”
张老摆了摆手,打断了几子的话头,他的目光依旧看着李南,
语气里透出一种超乎寻常的信任,甚至带着点明显的偏袒和溺爱:
“不是有小南在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让小南跟着他们一起去。有他看着,我放心。记住喽,”
他这话像是说给所有小辈听,但眼神始终没离开李南,
“玩归玩,闹归闹,别惹事,但也别怕事。要是遇到什么不长眼的,
或者有人欺负到你们头上,小南,你看着处理,护着你弟弟妹妹们点,
别让他们吃了亏就行。”
这番话一出,满室皆静。张建国兄弟几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与无奈。
老爷子这心偏得也太明显了!就因为李南在,连‘天上人间’这种地方都敢放他们去了?
而且还给了李南‘别怕事’、‘看着处理’这么大的权限!
这简直是把‘护犊子’三个字写在了脸上!张浩、张涛等人则是瞬间由悲转喜,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爷爷不但同意了,还把尚方宝剑交给了李南!
几人看向李南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感激和崇拜——南哥的面子也太大了!
李南感受到爷爷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嘱托,心中暖流涌动,同时也明白这份担子的重量。
他上前一步,迎着张老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有力:
“爷爷,您放心。我会保护好他们安全的。”
有了李南这句保证,张老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挥挥手:
“去吧去吧,早点回来。”
第500章 小辈们的活动
于是,在张家几位长辈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以李南为首,
张浩、张涛、张睿、张婷、张琳琳、陈子涵等一众张家小辈,
怀着激动又有点忐忑的心情,浩浩荡荡地出发,前往那个在京城名声赫赫的‘天上人间’。
而李南,这位刚刚归家、被老爷子寄予厚望和无限宠信的孙子,
将第一次在家族之外,展现他守护家人的能力和担当。
一行人刚走出张家院门,喧闹声便惊动了不远处独自散步的韩韵。
她转过身,昏黄的路灯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韵姐!”
张浩和张婷几乎同时喊道,他们与韩家是世交,从小便相识,称呼也很亲昵。
韩韵看到他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浩子,婷婷,你们这是要集体出动啊?”
她的目光自然地扫过这群张家子弟,当看到站在稍后位置、气质卓然的李南时,
眼神微微一顿,随即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几步,专门对着李南打招呼,
语气带着同窗的熟稔:
“李南,你也和他们一起?”
这一下,张浩、张婷等人都愣住了,目光好奇地在李南和韩韵之间来回打量。
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两位竟然认识,而且看起来还挺熟悉?
李南感受到弟妹们探究的目光,神色如常,语气平和地解释道:
“上次在中央党校的中青班培训,我和韩...韩韵是同学。”
“哦——!”
张浩等人这才恍然大悟,拉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张婷更是眼睛一亮,看着站在一起的李南和韩韵,一个沉稳俊朗,
一个明艳大方,都是极其出色的人物,又是党校同学,这缘分可不浅!
她心里立刻活络起来。
“韵姐!”
张婷亲热地挽住韩韵的胳膊,声音清脆,
“我们晚上出去玩,正好南哥也去,你晚上要是没事,跟我们一起去嘛!人多热闹!”
她说着,还偷偷朝其他兄弟姐妹使了个眼色。张浩立刻会意,也跟着热情邀请:
“对啊韵姐,一起去吧!反正都是熟人,李南正好你们老同学还能聊聊!
对了,亚军晚点也会到。”其他弟妹虽然不明就里,但见张浩张婷都这么积极,
而且韩韵姐漂亮又优秀,能一起去玩自然是好事,也纷纷起哄附和:
“韩韵姐,一起去嘛!”
“对啊对啊,跟我们一起去玩吧!”
他们都不知道李南已有女友苏荃儿,此刻只觉得这位新认的哥哥和这位家世、
相貌、俱佳的姐姐站在一起分外养眼,恨不得立刻撮合。
韩韵被张婷挽着,面对张家小辈们突如其来的热情邀请,
有些措手不及,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南。李南见是妹妹张婷婷主动邀请,
弟妹们又如此热情,他若反对反而显得奇怪,便对韩韵微微颔首,
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
“他们太闹腾了,你要是不嫌吵,欢迎一起。”
得到李南的首肯,韩韵心中那份因他身份转变而产生的微妙隔阂似乎被这热情冲淡了一些,
她笑了笑,落落大方地应承下来:
“好啊,那今晚就打扰你们了。”
人员确定,接下来就是车辆问题。张薇薇的宝马760显然坐不下这么多人。
李南目光扫过院内那辆庄重的红旗轿车,摇了摇头:
“爷爷的车太扎眼了,不合适开出去。”
韩韵见状,立刻说道:
“我小叔有台皇冠在家,我去拿钥匙。”
她说着便转身快步回了自家院子,不一会儿,拿着一把车钥匙走了出来,
轻轻一按,旁边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应声解锁。
“皇冠挺好,低调。”
李南点头认可。于是,两辆车准备就绪。张浩驾驶姑姑的宝马760,
载着张婷、张琳琳和陈子涵;李南则坐进了皇冠的驾驶位,
张涛、张睿迅速占据了后排。韩韵在张婷带着笑意的目光中,略一迟疑,
还是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在了李南旁边。
第501章 天上人间
引擎启动,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星渚山,载着这群背景不凡、心思各异的年轻人,
融入了京城的璀璨夜色,朝着那个名为“天上人间”的纷繁世界驶去。
车窗外流光溢彩,车内,一个交织着家族亲情、同窗之谊与微妙情愫的夜晚,刚刚拉开序幕。
借着节日的便利,一路畅通,大约四十分钟后,
便抵达了位于京城朝阳区亮马河附近的那座名声在外的‘天上人间’。
从外部看,‘天上人间’的门脸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张扬跋扈。
它隐在一排高大的乔木之后,主体建筑线条简洁现代,
通体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反射着周遭的流光,显得低调而冷峻。
若非门口那块设计感十足、闪烁着幽蓝色霓光的招牌,
以及门前停放着的那一排排价值不菲的豪车,
乍一看或许会误以为是什么高端商务会所或设计师酒店。
这种刻意的低调,反而更增添了几分神秘感和距离感,
与内部传闻中的极致奢华形成了潜在的对比。
张浩虽然不是此间的熟客,但至少是懂得门道的。
他让其他人在车边稍等,自己率先走上前,
与门口穿着笔挺制服、耳挂通讯器的保安低声交谈了几句,并提到了“元亚军”的名字。
那保安原本严肃的表情立刻变得恭敬起来,拿起对讲机迅速沟通。
很快,一位穿着剪裁合体西装、经理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出来,
脸上堆着热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
“张少,您来了!元少已经吩咐过了,总统包厢一直给您留着,这边请!”
在这位经理的亲自引领下,李南、韩韵以及张家的一众兄弟姐妹穿过旋转玻璃门,
走进了‘’天上人间’的内部。门内门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外面是寒冬的清冷与刻意的低调,里面却是瞬间扑面而来的暖意、
馥郁的香氛气息、柔和而璀璨的光线,以及经过顶级声学设计处理过的、
隐隐传来的悠扬音乐声。走廊宽阔,装饰极尽奢华,地毯厚软得能没过脚踝,
墙壁上是昂贵的艺术画作,处处彰显着一种不显山露水的奢靡。
他们被引至一个拥有双开大门的包厢前,经理恭敬地推开沉重的实木包铜大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即便是出身不凡、见多识广的张家小辈们,
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这间总统包厢大得有些夸张,堪比一个小型的宴会厅。
穹顶高阔,悬挂着璀璨的水晶吊灯,光线可随意调节,
此刻正散发着暖黄色的、令人放松的光芒。一侧是巨大的落地窗,
可以平视着京城辽阔璀璨的夜景与蜿蜒的亮马河。
靠墙处设有一个专业级的吧台,琳琅满目的各色酒水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高级的皮质沙发组宽大舒适,环绕着中央光洁如镜的舞池区域。
角落里甚至还摆放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先进的音响设备、巨大的投影屏幕一应俱全,
整个空间将奢华、舒适与娱乐功能结合到了极致。
“各位少爷小姐,请随意,需要什么直接按服务铃,我们有专人守在门外等候。”
经理躬身说完,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包厢内顿时成了他们的专属天地。
年纪最小的陈子涵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向吧台和研究那些高科技设备,
张婷和张琳琳则兴奋地跑到落地窗前欣赏夜景。
李南站在包厢中央,目光沉稳地扫视着这个过于奢华的环境,
鼻尖萦绕着崭新的皮革和酒精混合的气息。这与他在汉川面对的积雪街道、
简陋办公室简直是天壤之别。他脸上并没有太多兴奋,
反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爷爷的嘱托言犹在耳,
在这个看似极尽享受的空间里,他感受到的更多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第502章 元亚军
韩韵安静地站在他身旁不远处,同样打量着四周,她的神色相对平静,
但微微蹙起的秀眉也透露出一丝对此地浮华气息的不适。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南,见他神色沉稳,并无迷失之态,心中莫名安定了些许。
张浩熟练地拿起一瓶洋酒,笑着招呼道:
“来来来,李南,韵姐,别站着啊!亚军那小子估计还得一会儿,咱们先喝点,自己玩起来!”
包厢内,巨大的大理石茶几上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果盘和各式小吃,
旁边冰桶里镇着几支昂贵的香槟,吧台上更是陈列着许多未开封的洋酒,
从尊尼获加蓝方、轩尼诗李察到路易十三,档次极高,旁边还整齐码放着一箱箱进口啤酒。
李南的目光扫过这些酒水,以他前世作为大秘的见识,
自然清楚这些品牌及其背后不菲的价格。他微微蹙了下眉,
“浩哥,”
李南的声音不高,带着兄长的沉稳,
“这个元亚军,现在具体是做什么的?”
他问得随意,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知道张浩还在国防大学读研,
心思相对单纯,而元亚军能如此阔绰地安排这等场所和消费,
其经济来源和日常圈子,不由得他不替自己这个刚认下的哥哥多问一句,
不希望张浩被一些不好的习气影响。张浩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李南话里的深意。
他放下酒瓶,转过身正色道:
“李南,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亚军他目前在交通部,综合规划司,是个副科级行政人员。”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平时的工资肯定不够这么造。不过他小姑是做进出口贸易的,
生意做得很大,特别疼他,经常给他钱花,算是他的‘小金库’。”
张浩脸上露出一丝对哥们儿的了解和信任,
“亚军这人吧,看着浑,花钱是有点大手大脚,但交朋友有自己的原则和底限。
用他的话说,‘哪些人是真哥们儿,哪些人是想抱大腿捞好处的,门儿清’。
像那种只想利用他家世背景的,他压根不正眼瞧。
他能跟我玩到一块,也是因为觉得对脾气,没那么多弯弯绕。”
张浩看着李南,语气肯定地补充道:
“李南,你放心。我们这种家里出来的,别的可能不懂,
但看人、分圈子,算是从小到大的基本功了。亚军或许行事高调,
但骨子里不坏,也重义气,不是那种会把人往歪路上带的。”
听了张浩这番解释,李南心中的那点疑虑稍稍散去。
他点了点头,拍了拍张浩的肩膀:
“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相信张浩的判断,也初步对那个尚未谋面的元亚军有了更立体的印象——一个家世显赫、
受宠、行事张扬但内心自有杆秤、重义气的年轻干部。
这样的人,若能引上正途,或许真能成为一员闯将。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哐”一声大大咧咧地推开,一个穿着皮夹克、身形高壮、
眉宇间带着一股混不吝劲头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浩子!我来了!哟,都到了啊!”
来人正是元亚军。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那张扬的个性瞬间填满了包厢的一角。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韩韵,眼睛顿时一亮,
脸上那混不吝的表情立刻被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取代,
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亲昵:
“韵姐!哎呀我的韵姐!您怎么也在这儿?可真是好久没见着您了!”
他完全无视了其他人,三步并作两步就凑到韩韵坐着的沙发旁,
毫不客气地挤开了一点位置,亲热地坐下。
韩韵见到他,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她对元亚军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印象不错,虽然这家伙行事张扬跳脱,
但心地不坏,对自己也一直很尊重亲近。她笑着回应道:
“亚军,是你啊,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我正好在山上碰到浩子他们,就一起过来坐坐。”
“嘿,那敢情好!能碰上韵姐您可是我的运气!”
元亚军笑得见牙不见眼,开始嘘寒问暖。
第503章 你就是我老子口中的李南啊
“韵姐,最近忙啥呢?还在星城那边?气色真好!
听说你前段时间去党校学习了?怎么样,累不累?
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惹您不高兴?跟我说,我找他说道说道去!”
他一副摩拳擦掌、随时准备替姐姐出头的模样。
韩韵被他逗笑了,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
“去你的!党校学习挺好的,大家都很好。
你呀,别总想着惹事,在部里工作要稳重点。”
两人你来我往,聊得颇为热络,气氛融洽,是那种真正姐弟般的亲近自然。
元亚军拉着韩韵聊了好一阵,几乎把在场其他人都暂时‘遗忘了’,
这才仿佛突然想起正主儿似的,扭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无奈笑容看着他的张浩。
“浩子!”
他嗓门依旧很大,然后用下巴朝安静地站在张浩身侧的李南方向点了点,
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这位哥们儿是?面生得很啊,你家亲戚?以前没见过嘛。”
他打量着李南,目光里带着圈内人初次见面的审视,
但因为有张浩和韩韵在场,这审视里倒也少了几分平日的倨傲,
多了几分纯粹的好奇。在他想来,能跟张浩、韩韵他们混在一起,
出现在这种私人聚会里的生面孔,多半是张家哪个不太露面的远房亲戚或者关系极近的世交子弟。
张浩见他终于问起,脸上露出一丝早有准备的笑容,他先看了一眼李南,
得到后者一个默许的眼神后,这才坐到元亚军边上搂住他的肩膀,
故意卖了个关子,压低声音,却又确保周围几个核心的兄弟姐妹都能听见:
“亚军,给你郑重介绍下,这是我堂弟,李南!”
他特意强调了‘我堂弟’,点明了堂兄弟的关系,随即顿了顿,
观察着元亚军依旧带着疑惑的表情,才一字一句地揭晓那更具冲击力的答案:
“我建民叔的儿子!我爷爷的亲孙子!刚认回来没多久!”
“啥?!”
元亚军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嘴巴微微张开,
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猛地转过头,
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再次聚焦在李南脸上,这一次,
审视变成了惊愕,还带着一丝恍然。
“建民叔...张建民叔叔的儿子?!”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因为惊讶而有些变调。
张建民的名字,在他们这个圈子的长辈口中,是一个常常被提及、
带着无尽惋惜和传奇色彩的存在。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位英年早逝的叔叔,
竟然还有血脉流落在外,并且在这个晚上,如此突然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脸上的表情迅速从震惊转变为一种混合着敬畏和极度好奇的神色,
猛地站起身,之前的随意和张扬收敛了大半,朝着李南伸出手,
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李...李南!失敬失敬!我是元亚军!刚才没认出来,
你千万别见怪!我...我真是...太意外了!”
这一刻,李南在元亚军眼中的身份,
已经从张家的某个亲戚瞬间跃升为了一个需要他重新认真审视和对待的、
带有特殊分量和传奇色彩的存在。他握着李南的手,感受到那股沉稳的力量,
心中已然明白,这位突然出现的‘南哥’,绝非常人。
李南看着元亚军瞬间变换的脸色和郑重起来的态度,
也伸出手与他用力一握,语气平和淡然:
“亚军,你好,我是李南。”
“南哥,太客气了!”
元亚军连忙道,随即好奇地问,
“南哥现在在哪儿高就呢?”
“目前在临海省德市,汉川县公安系统工作。”
李南回答得简洁明了。
“汉川县...公安...”
元亚军嘴里下意识地重复着,眉头微皱,似乎在脑海里搜索着什么信息。
突然,他眼睛猛地瞪大,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
带着恍然大悟的兴奋:
“李南!哎哟我去!我说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你就是那个搞了‘定城模式’的李南?!
那个把定城公安搞得风生水起的李南?!”
他激动地转向张浩,又看看韩韵,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浩子!韵姐!你们是不知道,我们家那老爷子,
在家里快把你名字念得让我耳朵根子都起茧子了!
天天拿你当榜样教育我,说什么‘你看看人家李南,
年纪轻轻,在基层就能搞出这么大名堂,思路清晰,
敢闯敢干!你呢?整天就知道瞎晃悠!’”
他模仿着父亲元恒建的语气,惟妙惟肖,引得张浩等人一阵哄笑。
第504章 唱K、喝酒
元亚军重新看向李南,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佩服和更浓的好奇,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打探秘密的意味问道:
“南哥,我听我爸提过一嘴,说你是部队转业干部?以前在哪个部队待过啊?”
他并不知道李南曾在神秘无比的“龙炎”特种部队服役,
只是从他父亲偶尔的感慨中得知李南有部队背景。
元亚军自己当年家里人也曾想把他扔进部队磨练,却被他以‘太不自由为’由坚决拒绝了,
此刻面对这位被父亲频频称赞、同样有部队经历且成就斐然的李南,
他心中除了好奇,也不自觉地生出了几分对那种他所未曾经历的、
充满纪律与热血的生活的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另一种人生可能性的遐想。
随着元亚军的加入,包厢内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开始轮番播放着2003年当下最流行的歌曲mV,
专业的音响系统将旋律和鼓点充满整个空间。
张婷、张琳琳这两个小姑娘和陈子涵这个半大少年,早就抢过了麦克风,
挤在点唱机前叽叽喳喳地点歌。屏幕上相继出现了当时红极一时的歌曲:
“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
——《双截棍》被陈子涵吼得气势十足,虽然有些跑调,但活力满分。
接着是《Super Star》:
“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
张婷和张琳琳合唱,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的憧憬。之后的《看我72变》、《遇见》、
《勇气》...这些旋律一出来,就能引发一阵跟唱和小合唱,
充满了世纪初特有的青春气息。甚至连空灵缥缈的《旋木》也被点唱,
营造出片刻的宁静氛围。而在包厢另一侧相对安静的沙发上,则形成了另一个小圈子。
李南、张浩、张涛、韩韵这几个已经在体制内工作的年轻人,
加上刚从海外归来、见识广博的张睿,围坐在一起。
元亚军已经熟练地开了几瓶啤酒,又给能喝洋酒的倒了小半杯轩尼诗李察。
“来,南哥,浩子,涛儿,韵姐,小睿,咱们走一个!”
他率先举杯,依旧是那副活跃气氛的样子。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口酒下肚,话题也自然打开了。张涛对李南在汉川的工作很感兴趣,
追问着县域治理的一些细节和难处。李南言简意赅地分享了一些观察,
比如发展经济与维护稳定的平衡,基层队伍的培养等,听得张涛频频点头。
张浩则在跟元亚军吹嘘李南那天在团圆饭上“干翻”全桌兄弟的酒量,
听得元亚军眼睛发亮,看着李南的眼神更加崇拜,
连连表示“南哥,下次必须单独跟你好好喝一回!”
韩韵偶尔会加入关于党校学习或临海省与西川省不同发展模式的讨论,
她思路清晰,见解独到,与李南之间偶尔的眼神交流,也带着一种同窗和朋友的默契。
张睿则分享了一些他在海外看到的不同的管理理念和经济发展模式,
给这个小圈子带来了一些国际视角,也引发了大家关于国内外差异的讨论。
他们这边聊的是工作、见闻和未来,与另一边年轻一代的尽情欢唱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却又同处一室,互不干扰,反而构成了这间奢华包厢内完整而生动的画面。
李南坐在其中,听着弟弟妹妹们的歌声,与同辈人交流着思想,
感受着这难得的、混杂着亲情、友情与轻微酒精的放松时刻。
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既是一个参与者,也像一个沉静的观察者,
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家族团聚与轻松氛围。
张婷、张琳琳和陈子涵几首歌唱下来,兴致越来越高,
看到李南他们一直坐在那边聊天,便起了“坏心”。三人交换了个眼神,
一拥而上,连拉带拽地把李南从沙发上“薅”了起来。
第505章 一首
“南哥!你不能光坐着呀!快来一首!”
“就是就是,南哥你唱一个嘛!”
“我们都唱了,该你了!”
李南被弟弟妹妹们的热情包围,看着他们期盼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终究是拗不过。
“好好好,我唱,我唱一首。”
他接过张婷硬塞过来的麦克风,在张婷耳边说了一句后便走到了包厢中央略显空旷的区域。
没多久,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歌名缓缓浮现——华仔的《今天》。
前奏响起,是舒缓而略带沧桑感的旋律。李南调整了一下呼吸,
目光扫过眼前充满期待的家人,眼神温和。
当他开口唱出第一句“走过岁月我才发现世界多不完美”时,
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和故事感,
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成功或失败都有一些错觉...”
“沧海有多广江湖有多深,局中人才了解。”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高亢,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情感饱满而内敛。
这首歌的歌词,仿佛不经意间映照了他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曾经的迷茫、挣扎,
到如今的拨云见日,找到根脉,肩负起新的责任。他唱的不是技巧,
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心境,是“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梦了好久终于把梦实现”的感慨与珍惜。
原本还在嬉笑打闹的张涛、元亚军渐渐安静下来,有些惊讶地看着李南。
他们没想到,这位在公安战线雷厉风行、在酒桌上深不可测的兄弟,
唱起歌来竟然如此动听,尤其是这份融入歌声中的情感厚度,远超他们的预期。
就连一直安静坐在沙发角落,平时对音乐颇为挑剔的韩韵,也微微坐直了身体。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完全聚焦在李南身上,听着他那充满感染力的歌声,
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赏,一丝惊讶,还有一丝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情绪。
她一直知道李南优秀,但这份优秀似乎总是在不断刷新她的认知,
从工作能力到人品,再到此刻的歌声,他就像一座宝藏,总能挖掘出令人意想不到的闪光点。
元亚军用手肘悄悄碰了碰旁边的张浩,冲韩韵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张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捕捉到韩韵凝视李南侧影时,
那专注而带着一丝柔和光彩的眼神。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对视一眼,
心照不宣地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都勾起了一抹“懂得都懂”的笑意。
“我不断希望不断失望,苦自己尝笑与你分享如今站在台上也难免心慌,
如果要飞得高就该把地平线忘掉...”
歌曲进入高潮部分,李南的声音多了一份坚定和力量。
当他唱完最后一句,音乐声缓缓落下,包厢里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南哥!太棒了!”
“哇!南哥你深藏不露啊!”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李南在一片赞誉声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麦克风递还给兴奋的弟弟妹妹们,
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韩韵身边时,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对她微微颔首,
韩韵也回以一个浅浅的、带着赞许的微笑,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端起面前的饮料抿了一口,掩饰着内心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这个夜晚,因为李南这一曲深情的《今天》,在热闹欢快之余,
又悄然增添了几分动人的色彩,和某些潜藏在心底的情愫。
一首《今天》唱罢,李南的歌声赢得了满堂彩。张婷意犹未尽,
又黏到了韩韵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
“韵姐!南哥都唱了,你可不能藏拙!你也来一首嘛!让我们饱饱耳福!”
韩韵看着眼前这群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年轻人,又瞥见李南也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她,
便落落大方地站起身,笑道:
“好,那我也献丑一首。”
她走到点唱台前,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操作了几下。
第506章 合唱《屋顶》
很快,前奏响起,是阿英的《当爱在靠近》。韩韵手持麦克风,站在光影之中,
她嗓音清澈温婉,带着一种独特的叙事感,
将歌曲中那份对爱情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淡淡的忧伤演绎得淋漓尽致。
“真的想寂寞的时候有个伴,日子再忙也有人一起吃早餐...”
她的歌声不像李南那样充满故事的沧桑感,却另有一种细腻入微的穿透力,
情感饱满,音准极佳,几乎堪比原唱。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众人都沉浸在她优美的歌声里。张婷和张琳琳更是满眼小星星,
觉得韵姐唱歌的样子简直美呆了。一曲终了,掌声同样热烈。
元亚军更是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大声叫好。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先起哄喊了一声:
“南哥和韵姐合唱一个!”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积极响应。
“对!合唱!合唱!”
“南哥和韵姐声音都这么好听,合唱肯定绝了!”
张浩和元亚军更是挤眉弄眼,拍着巴掌鼓动气氛。
李南看着弟弟妹妹们兴奋雀跃的样子,又见韩韵站在那儿,脸颊微红,
却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显然不想扫了大家的兴。他笑了笑,走到韩韵身边,问道:
“合唱一首?《屋顶》会吗?”
韩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她其实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的是那首旋律更缠绵、歌词也更直白的《广岛之恋》,
但李南提了《屋顶》,她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微笑道:
“嗯,会。”
《屋顶》的前奏悠然响起。这是一首经典的男女对唱情歌,旋律优美,
歌词描绘了夜晚在屋顶相遇的浪漫场景。李南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半夜睡不着觉,把心情哼成歌,只好到屋顶找另一个梦境...”
轮到韩韵的部分,她抬起眼眸,望向李南,声音清亮而带着一丝羞涩:
“睡梦中被敲醒,我还是不确定,怎会有动人旋律在对面的屋顶...”
两人交替演唱,声线竟然出乎意料地契合。李南的沉稳厚重与韩韵的清澈柔美交织在一起,
如同月光与夜风的对话。当他们唱到合唱部分:
“在屋顶唱着你的歌,在屋顶和我爱的人...”
“让星星点缀成最浪漫的夜晚,拥抱这时刻这一分一秒全都停止…”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眼神在迷离的灯光下有了短暂的交汇。
李南此时心里却是想着另一个人——苏荃儿,而韩韵的眼中则漾着盈盈的光彩,
带着一丝沉浸在歌曲氛围中的迷醉和难以言喻的情愫。
他们的和声部分更是完美,高低音错落有致,情感饱满,将这首情歌的浪漫氛围推向了顶点。
整个包厢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听着这堪称完美的合唱。
张浩和元亚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有戏”的兴奋。
张婷等几个小的更是双手捧心,一脸“磕到了”的陶醉表情。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太好听了!”
“天作之合啊!”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广岛之恋》!”
李南和韩韵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相视一笑,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麦克风。
这首意外的合唱,仿佛在这个喧嚣的夜晚划下了一道柔和的弧光,
不仅将聚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更在两人之间,以及所有旁观者心中,
留下了一段余韵悠长、充满想象空间的旋律。韩韵坐回沙发,
心跳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合唱时的悸动,而李南,
则在她心中那个“优秀同窗”和“张家子孙”的标签旁,又添上了一个“歌声动人、
默契十足”的新印象。面对弟妹们更加起哄的“再来一首《广岛之恋》!”的呼声,
李南只是温和却坚定地笑了笑,将麦克风轻轻放回点唱台,摆了摆手道:
“好了好了,唱歌环节到此为止,你们继续玩。”
他并没有去看韩韵可能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神,径直走回了沙发区。
他不是傻子,韩韵眼中那不同于寻常同学或朋友的光彩,他如何能察觉不到?
早在党校学习期间,尤其是那次同车返程的深谈,以及后来在星城火车站与苏荃儿的见面,
他就已经用行动和言语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归属。
第507章 似水的韩韵
他希望韩韵这样优秀的女子,能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找到属于她的那份完满,
而不是在他这棵“有主”的树上徒耗心神。李南重新坐下,
很自然地拿起自己的酒杯,对张浩、元亚军几人示意了一下,
将话题引回了刚才他们聊的工作和见闻上,用行动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另一边的韩韵,看着李南果断抽身、回归兄弟圈子的背影,
眼眸深处那因合唱而燃起的细微火苗,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下。
她嘴角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也优雅地走回座位,只是坐下后,
默不作声地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加了冰球的洋酒。接下来的时间里,
李南与张浩、元亚军等人谈笑风生,酒杯碰撞间尽显男儿的爽快。
而韩韵,虽然依旧会偶尔加入话题,说上一两句得体又聪慧的话,
但她举杯的频率明显高了。她喝得很斯文,每次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那琥珀色的液体,
不吵不闹,姿态依旧优美。然而,再斯文的喝法,也架不住一杯接一杯。
不知不觉间,那原本白皙清透的脸颊上,渐渐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如同晚霞般的绯红,
从两颊蔓延至耳根,甚至连修长的脖颈都透出了淡淡的粉色。
她的眼神不似平日那般清明锐利,蒙上了一层水润的迷离光泽,
偶尔望向李南方向时,那目光仿佛被酒意浸透,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柔软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却又在与他视线即将接触的瞬间,飞快地、带着些许慌乱地移开。
元亚军心思活络,撞了下张浩的肩膀,朝韩韵那边努了努嘴,低声道:
“浩子,瞅见没?韵姐这...”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张浩也注意到了,但是他发现李南好像对韩韵没那方面意思,
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压低声音回道:
“你没看...唉,咱们别瞎掺和。”
他们都看得出来,韩韵这频频举杯,喝下去的不是酒,
更像是某种无法言说、只能靠酒精来稀释和压抑的心事。
包厢里依旧喧嚣,歌声笑声不断,但在这一角,一种微妙的、带着淡淡怅惘的氛围,
正随着韩韵杯中逐渐下降的酒液,无声地弥漫开来。
就在包厢内的气氛因韩韵的微醺而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时,
李南感觉到裤兜里的手机传来持续的震动。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荃儿的名字。
包厢里音乐声、歌声、笑闹声正酣,实在太过嘈杂。
李南对张浩、元亚军等人做了个接电话的手势,便起身拉开了厚重的包厢门,
走到了相对安静的走廊上。他沿着走廊走了几步,找了个稍微僻静的角落,
这才按下了接听键,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荃儿。”
电话那头传来苏荃儿清亮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声音,询问他在做什么,
过年好不好,京城那边冷不冷,絮絮叨叨却又充满关怀的日常琐碎。
李南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嘴角带着笑意,耐心地一一回应,
电话线仿佛将千里之外的温暖牵引到了这浮华之地。
他心中已经决定,这次从京城回去,就要找个合适的时机,
将自己有了亲人、认祖归宗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以及苏建民夫妇。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与恋人通话的温情中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包厢的门打开,
几个人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人,穿着考究,脸上带着些酒意,
正是之前在‘京华御园’有过不愉快的人——邱胜军!
邱胜军显然也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打电话的李南。
他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眼神变得玩味而复杂,上下打量着李南,
似乎没想到会在这个象征着京城顶级消费与社交的“天上人间”遇到他,
而且是在包厢区。他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扭头对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
便又推门重新回到了他出来的那个标着“222”的包厢,关门前,还特意又看了李南一眼。
李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结束与苏荃儿的通话后,
李南脸上的柔和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第508章 他怎么会来这里的
他看了一眼222包厢紧闭的房门,眼神锐利。他并不惧怕邱胜军,
但在这种地方,带着一大家子兄弟姐妹,他必须更加谨慎,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他知道,以邱胜军的性子,刚才那一眼,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
山雨欲来的气息,似乎随着222包厢那扇门的开合,悄然弥漫在了这流光溢彩的走廊里。
与李南他们那个以家人、老友为主的温馨氛围不同,222包厢则是另一番景象。
这个同样宽敞奢华的包厢内,弥漫着更浓的烟酒气和混杂的香水味。
沙发上零散坐着十多人,男女皆有,其中几位明显是主角的年轻男子衣着光鲜,
气焰不凡,围在正中央主位的一个气质阴柔、眼神锐利的青年身边。
这人正是萧靖山,年仅三十便已在经济大省苏省担任某个重要地级市的副市长,
堪称年轻有为,背景深厚。他此刻正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
一手晃着酒杯,听着旁边人的奉承。而那些陪侍的女性,
则完美诠释了“天上人间”的选人标准。她们并非浓妆艳抹的庸脂俗粉,
个个容貌姣好,身材曼妙,穿着打扮极尽心思却又刻意维持着某种“高级感”
——有穿着紧身黑色小礼裙勾勒曲线的,有着包臀短裙搭配丝袜展现美腿的,
也有穿着看似低调却面料极佳的蕾丝衬衫,解开了最上面两颗纽扣,
若隐若现透出风情的。她们笑语盈盈,熟练地为客人们倒酒、点烟,或是陪着玩骰子,
动作亲昵却又保持着微妙的分寸,显然都受过专业训练,深谙如何取悦这些眼高于顶的客人。
邱胜军像条泥鳅一样挤开旁人,凑到萧靖山身边,脸上带着谄媚又夹杂着一丝看好戏的阴笑,
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山哥,猜我刚在外面看见谁了?”
萧靖山挑了挑眉,似乎被勾起了一点兴趣,懒懒地问:
“谁啊?能让咱们邱少这么神神秘秘的。”
“李南!”
邱胜军吐出这个名字,仔细观察着萧靖山的反应。
果然,萧靖山晃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李南?他怎么会来这里的。”
自从上次在京华御园因为韩韵的事情与李南有过间接接触后,
他便找人查过李南的底细,知道李南是临海省德市一个颇有能力的年轻公安干部,
党校优秀学员,但更深层的背景并未探知。此刻听闻李南也在此地,
而且看样子也是在消费不菲的包厢区,他心中那点因为韩韵而对李南产生的不爽和嫉妒,
又悄然冒头。邱胜军见萧靖山果然在意,立刻献上一条馊主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怂恿:
“山哥,这小子看着就不顺眼。要不...咱们给他找点不痛快?
我认识这片区派出所的人,打个电话,就说他那个包厢有人聚众淫乱,让警察来查一下!
就算查不出什么,也够恶心他一阵,扫他们的兴!在这种地方被警察盘问,
传出去他脸上也无光!”
萧靖山闻言,眼神闪烁了几下,没有立刻表态。他瞥了一眼邱胜军那张写满“搞事情”的脸,
又想到李南这种乡下土包子也配在天上人间来玩,心中一股邪火夹杂着权贵子弟惯有的、
视他人为玩物的傲慢升腾起来。他轻轻晃了晃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嘴角最终扯出一个冰冷的、带着默许意味的弧度:
“哦?这倒是个...有趣的主意。你看着办吧,手脚干净点。”
得了萧靖山的默许,邱胜军脸上闪过一丝得逞的阴笑,他拿着手机,
起身走到了包厢内相对安静的角落,确保音乐声能掩盖他的通话。
他在通讯录里翻找着一个名字——东四派出所的副所长陈敏。
这两人是在某个饭局上认识的酒肉朋友,陈敏一直想攀上邱胜军这条线,
平日里没少一起吃喝,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第509章 疯批的陈副所长
电话那头传来陈敏带着睡意却又努力显得热情的声音:
“喂,邱少?这么晚有什么指示?”
邱胜军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惯常的倨傲:
“陈所,有个小事让你帮个忙。天上人间,总统包厢,有个我看着不爽的乡巴佬在里面嘚瑟。
你找由头,派人过去查一下,给他添点堵,扫扫他的兴!”
陈敏一听是这种“小事”,而且能讨好邱胜军,几乎没犹豫,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嗨,我当什么事呢!没问题邱少!正好今天我值班,您就瞧好吧!
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能为邱胜军办事,他感觉自己的前程仿佛都明亮了几分。
不过,挂电话前,陈敏毕竟是在京城基层混了多年的老油条,
一丝残存的警觉让他多问了一句:
“邱少,那总统包厢里...除了您说的那人,还有别的什么人物吗?”
能进天上人间总统包厢的,非富即贵,他可得问清楚,别一脚踢到铁板上。
邱胜军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不屑和误导:
“放心!就临海德市来的一个土包子,在那边当个小警察头子,没什么背景!
其他人估计也就是他带来看热闹的穷亲戚,你尽管去查!”
一听是外地来的,还是个“小警察头子”,陈敏心里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底气“噌”地就上来了,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得嘞!邱少您等着看戏吧!我马上带人过去!”
挂了电话,陈敏精神抖擞,立刻冲进值班室,
对正在打盹的另一名值班民警小曹和两名协警喊道:
“都精神点!刚接到热心市民举报,天上人间总统包厢有人聚众淫乱!
性质极其恶劣!小曹,带上装备,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
民警小曹揉了揉惺忪睡眼,一边整理装备,一边有些迟疑地提醒:
“陈所,天上人间...还是总统包厢,那里面的客人,怕是不一般吧?
咱们是不是先跟分局通个气?”
陈敏此刻正沉浸在被“邱少”委以重任的兴奋中,大手一挥,
脸上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说出一句连他自己都不太信的“官话”:
“通什么气?小曹同志,你要记住,不管他是谁,
在哪个包厢,只要涉嫌违法,我们就要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出发!”
他这话说得铿锵有力,仿佛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
小曹和两名协警面面相觑,心里都嘀咕着“陈所今天这是吃了什么药了?”,
但也不敢再多问。四个人挤进那辆破旧的派出所微型面包车,
引擎发出一阵疲惫的轰鸣,朝着不远处的“天上人间”驶去。
车窗外是京城的璀璨夜景,车内,陈敏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
等这事办妥了,该怎么跟邱少邀功,
以及如何“有理有据”地给那个“德市来的土包子”一点颜色看看。
陈敏带着三名手下,刻意避开正门,从侧边通道快步走入“天上人间”内部。
他对这里的格局并不陌生,以前也来处理过一些不大不小的纠纷,知道总统包厢的位置。
一路上的服务人员看到他们这身制服和严肃的表情,虽然诧异,却也没人敢上前阻拦。
来到总统包厢那厚重的双开门前,陈敏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
想着邱胜军的保证和那个“德市土包子”的标签,猛地推开了房门!
流行音乐声和绚烂的灯光瞬间扑面而来。
包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巨大的屏幕上正播放着mV,
张婷几个小的还在跟着旋律哼唱,而另一边的沙发上,
李南、张浩、元亚军、韩韵等人正端着酒杯在聊天,桌上摆着果盘和酒水,
一切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氛围相当不错的家庭朋友聚会,
与“聚众淫乱”四个字没有半分钱关系。陈敏心里“咯噔”一下,
知道情况和邱胜军描述的完全不同。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怂了更丢人。
他立刻板起脸,拿出平日里执法的威严,中气不足却强行提气,大声吼道:
“都别动!安静!把音乐关了!”
他身后的一名协警还算机灵,赶紧找到控制面板,一把关掉了音响。
第510章 捅了马蜂窝
瞬间,整个包厢安静下来,只有屏幕上的mV还在无声地播放。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惊愕、疑惑,然后迅速转变为不悦和审视,
齐刷刷地聚焦在这四个闯入的不速之客身上。
陈敏硬着头皮,按照预想的剧本,继续喊道: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你们这个包厢有人聚众淫乱!现在依法进行检查,请你们配合!”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人都愣住了,随即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群众举报聚众...淫乱?朝阳群众吗?”
张涛重复了一遍,差点笑出声,看了看自己身边坐着的堂兄弟、表妹,
还有韩韵和元亚军,这组合跟“淫乱”有半毛钱关系?元亚军直接嗤笑出声,
翘起二郎腿,用一种看猴戏的眼神打量着陈敏这几个人。
韩韵微微蹙起秀眉,脸色冷了下来,她显然看出了这事不对劲,是有人故意找茬。
而最恼火的,莫过于张浩!他“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
身高体壮的他带着一股压迫感,几步就走到陈敏面前,脸色铁青,
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带着低沉的威慑:
“你再说一遍?你说这里怎么了?聚众淫乱?”
他伸手指了指包厢里的自家人,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怒火:
“你看清楚了!这都是我家里人!我弟弟妹妹!我们在这儿自家人唱歌喝酒过年聚会,
你跟我说聚众淫乱?!”
“你是谁?哪个派出所的?证件拿出来!谁给你的权力闯进来胡说八道?啊?!”
张浩的连番质问,如同连珠炮,气场全开,一下子把陈敏给镇住了。
陈敏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气度不凡、怒意勃发的年轻人,
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些同样面色不虞、但一看就知非富即贵的男男女女,
心里开始疯狂打鼓,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后背的制服。
他意识到,邱胜军那个王八蛋,可能把他坑惨了!这哪里是什么“德市土包子”?
被张浩那带着实质压迫感的怒火一冲,陈敏刚才那点虚张声势的底气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脸色煞白,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连连摆手道歉:
“误...误会!绝对是误会!这位...这位兄弟,您消消气,
是我们工作失误,搞错了!搞错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打扰了,实在对不起!”
他说着,就想带着手下三个噤若寒蝉的民警灰溜溜地退出去。
“站住!”
一直冷眼旁观的元亚军这时站了起来,他双手插在裤兜里,
晃晃悠悠地走到陈敏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那双带着混不吝劲头的眼睛上下扫了陈敏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误会?接到举报?呵...”
元亚军嗤笑一声,
“我看是有人故意让你们来找茬吧?”
他心思通透,一看这架势,就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不再跟陈敏废话,直接掏出手机,当着陈敏和一包厢人的面,
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甚至还特意按了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喂?”
元亚军立刻换上了一副带着亲昵又不失尊重的语气:
“毕叔叔!我,亚军啊!没打扰您休息吧?给您拜年了啊!”
电话那头正是东城分局的局长毕晓健,他显然和元亚军很熟络,笑着回应:
“亚军啊,你小子还记得给我拜年?少来这套,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
“哎哟我的毕叔叔,您这可冤枉我了!”
元亚军叫起屈来,但语气随即变得有些不满和调侃,
“我正跟几个家里的兄弟姐妹在天上人间总统包厢聚会呢,唱唱歌聊聊天,纯家庭局!
好家伙,你们东四派出所的同志,一位姓陈的副所长带队,
直接闯进来,说接到举报我们这儿‘聚众淫乱’!毕叔叔,您给评评理,
我这带着弟弟妹妹过年聚个会,怎么就成‘聚众淫乱’了?
这传出去我们还要不要做人了?”
电话那头的毕晓健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手下这是让人当枪使了,捅了马蜂窝!
能跟元亚军玩在一起的“家里兄弟姐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什么背景!
他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有这种事?!亚军,你把电话给带队的!”
第511章 不能这么算了
元亚军得意地瞥了一眼面如死灰、浑身已经开始轻微发抖的陈敏,把手机递了过去:
“喏,你们毕局让你听电话。”
陈敏颤抖着双手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毕叔叔”三个字,感觉这手机烫得像块烙铁。
他把听筒贴到耳边,结结巴巴地说:
“局...局长...我,我是东四派出所的陈敏。”
他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了毕晓健压抑着暴怒的咆哮声,
即使没开免提,那愤怒的音量也让附近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陈敏!你脑子被驴踢了?!啊?!天上人间总统包厢你也敢乱闯?
还聚众淫乱?你用你的猪脑子想想可能吗?!谁给你的命令?啊?!
你们王所长是怎么带队伍的?!简直丢尽了我们东城分局的脸!”
陈敏被骂得狗血淋头,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毕晓健骂了一通,强压着火气,厉声问道:
“说!举报人是谁?!老老实实告诉我!”
陈敏此刻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哭丧着脸,带着哭腔老实交代:
“是...是邱少...邱胜军。他打电话跟我说...说这里面是他不爽的人...让我来查一下。”
“邱胜军?!”
毕晓健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随即是更深的怒火,
“哼!好的很!你们立刻给我滚回来!写深刻检查!等候处理!”
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陈敏失魂落魄地把手机还给元亚军,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差点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这次不仅把邱胜军卖了,
自己的前程恐怕也到头了。包厢内一片安静,元亚军收起手机,冷冷地看着陈敏:
“滚吧。”
陈敏如蒙大赦,带着手下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这个让他们胆战心惊的总统包厢。
门关上后,元亚军看向李南和张浩,耸了耸肩:
“得,是一个叫邱胜军的人搞的鬼。什么玩意,我没听过这号人啊。”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
“南哥,浩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南自始至终都沉稳地坐在沙发上,眼神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那平静下蕴藏的冷意。
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缓缓说道:
“看来,有人是嫌这个年过得太清静了。”
一直安静坐在沙发角落的韩韵,在陈敏等人狼狈逃离后,终于清冷地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和李南都认识这个邱胜军。上次在党校学习期间,在京华御园有过一点不愉快。
他是萧靖山身边跟着的人。”
“萧靖山?”
元亚军听到这个名字,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
脸上露出一种“原来是他啊”的恍然表情,随即嘴角撇了撇,
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显然根本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
在他和张浩他们这个顶级的圈子里,萧靖山家里的那点背景——他爷爷早年在军中确实有些影响力,
但现在已时过境迁,根本无法与张老、和自己的爷爷这等开国“五虎将”级别的擎天巨擘相提并论——根本不够看。
元亚军混不吝地嗤笑一声:
“我当是谁在后面捣鬼,原来是那个伪君子。”
他对萧靖山的为人早有耳闻,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家伙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阴险狡诈,一直处心积虑想抱紧韩家的大腿往上爬,对韩韵的那点心思更是昭然若揭。
李南此时也平静地补充了一句,目光深邃:
“他应该是冲我来的。刚才我在外面接电话的时候,邱胜军看到我了,
转头就进了他们包厢。没过多久,警察就来了。”
他将时间线一点明,事情的脉络就更加清晰——这绝非巧合,
而是一次有针对性的、拙劣的报复。韩韵听到李南的分析,秀眉微蹙,
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她本就对萧靖山的纠缠不胜其烦,
此刻对方竟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针对李南,更是触动了她的底线。
元亚军猛地一拍沙发扶手,怒气冲冲地说道:
“妈的,萧靖山这孙子,给他脸了!敢在南哥头上动土,还玩这种下三滥的伎俩!
南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
第512章 崔彪
他看向李南,眼神里充满了“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就去收拾他”的跃跃欲试。
张浩也沉着脸点头:
“没错,这事明显是冲着你来的。要是就这么忍了,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踩一脚了!
不过你现在不用出面,我和亚军去一趟就行了。”
包厢内的气氛因为明确了幕后黑手而变得更加凝重,一股无形的怒火在张浩、
元亚军这些年轻气盛的子弟心中燃烧。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李南,等待着他的决断。
如何回应这次挑衅,将考验着这位刚刚回归家族核心圈子的年轻掌舵人的智慧和手段。
就在李南所在的总统包厢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妄之灾时,不远处的222包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包厢门被轻轻敲响后推开,一名服务生恭敬地引着一位新客人走了进来。
来人年纪比萧靖山应该小一点,但气质截然不同。他身材魁梧挺拔,肩宽背厚,
穿着一件看似普通却剪裁精良的深色夹克,浓眉大眼,鼻梁高挺,
脸上带着一种未经太多世事打磨的、略显耿直的英气,行走间自带一股虎虎生风的气势。
此人正是华夏开国“五虎将”之一,与张玄策、元吉宗齐名的老将军崔炳烈的孙子——崔彪。
崔彪与张浩、元亚军他们算是一个大院长大的,但性格使然,
他不太喜欢元亚军那种过于跳脱张扬的圈子,也不像张浩那样早早定了在军队发展的路子。
他性格更直率,甚至有些憨直,容易被表象迷惑,是那种典型的“你对他好,
他觉得你是真朋友;你算计他,他可能一时半会儿都反应不过来”的人。
他目前在总参某个部门任职,级别不低,但实权有限,更多是倚仗家族余荫。
最两天在爷爷家待得实在有些闷,这才在萧靖山几次三番的邀请下,答应出来“坐坐”。
萧靖山一见崔彪,立刻从沙发主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的笑容热情又不失分寸,
丝毫没有副市长的架子,更像是见到一位久违的好友。
他快步迎上前,伸出手与崔彪用力一握:
“崔少!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都要以为你把我这兄弟给忘了!”
萧靖山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和熟稔,既表达了盼望,又不会显得过于谄媚。
崔彪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用力拍了拍萧靖山的肩膀:
“萧哥,瞧你说的!我这不是来了嘛!家里老爷子管得严,出来一趟不容易。”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家庭特有的爽朗。
“理解理解!崔老将军家风严谨,那是我们都该学习的。”
萧靖山顺势捧了一句,然后亲热地揽着崔彪的肩膀,将他引向主位沙发,
“来来来,崔少,快请坐,就等你了!”
他使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早已等候在旁、精心挑选过的两名陪侍立刻心领神会,
脸上带着甜美又不失矜持的笑容,一左一右,极其自然地坐在了崔彪的身边。
这两位女孩容貌皆是上乘,一人穿着凸显身材的宝蓝色缎面旗袍,
开衩恰到好处,气质温婉;另一人则是时尚的露肩针织衫搭配短裙,显得活泼俏丽。
她们没有过分黏腻,只是乖巧地替崔彪倒上准备好的热茶,轻声细语地问候:
“崔少,您好。”
崔彪显然对这种阵仗经历得不多,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
但看着身边两个如花似玉、笑容甜美的女孩,又是在这种放松的场合,
那点不自在很快就被新奇和男人的虚荣心所取代。
他轻咳一声,对两个女孩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萧靖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喜。他知道,对于崔彪这种性格的人,
硬塞或者过于露骨的讨好反而会起反作用,这种看似“自然”的安排,
恰到好处地满足了对方的心理,又不让其感到尴尬。众人重新落座,
萧靖山亲自给崔彪斟满一杯酒,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开始了他的“表演”。
第513章 抱崔彪的大腿
他没有一上来就谈正事,而是仿佛随意地拉起家常:
“崔少,最近在忙些什么?总参那边压力大不大?
我听说前段时间你们搞的那个跨军区演习,动静不小啊,老爷子们都在关注。”
他话题起得巧妙,既关心了对方的工作,又点出了对方领域内值得骄傲的事情,
还抬出了“老爷子们”的关注,瞬间拉近了距离,让崔彪觉得找到了“懂行”的知音。
崔彪果然来了兴致,喝了一口酒,话匣子就打开了:
“可不是嘛!忙得脚不沾地!这次演习侧重信息化和合成作战,
跟我们以前那套不一样了,要求高得很!不过效果确实不错,
老爷子看了报告,破天荒地夸了两句。”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和得到长辈认可的开心。
“那是!崔少你能力摆在这儿,又是科班出身,适应新形势肯定快!”
萧靖山适时地送上赞誉,然后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带着一丝自嘲和“坦诚”:
“不像我,在地方上,整天就是围着Gdp、招商引资、信访维稳这些鸡毛蒜皮打转,
琐碎得很,想干点实事,掣肘也多。有时候真想回部队,至少干净利落!”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诉说了地方工作的“苦”,又隐约表达了自己并非甘于平庸,
有更“高层次”的追求,无形中将自己和崔彪放在了同一个“怀才不遇”或者“寻求更大舞台”的语境下。
崔彪闻言,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地方上是复杂,关系盘根错节的。不过萧哥你能在苏省那个经济大市当副市长,
已经非常厉害了!年轻有为!”
他这话是真心夸赞,苏省一个重要地级市的副市长,三十岁的年纪,确实堪称政坛新星。
“崔少过奖了,”
萧靖山谦虚地摆摆手,眼神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你懂我”的感慨,
“就是个副职,想要做出点像样的成绩,把‘副’字去掉,难啊。
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有时候真想有几个像崔少你这样仗义、
有能量的兄弟在旁边帮衬着,那底气就足多了!”
他这话说得极其高明,没有直接要求帮助,而是表达了“渴望有这样的朋友”,
将请求包装成了对对方人品和能力的推崇与信赖。
崔彪被他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说得心里颇为受用,觉得萧靖山这人不错,
有能力,不浮躁,还把自己当兄弟看。他大手一挥,带着几分江湖义气说道:
“萧哥,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既然是朋友,以后有什么事,
只要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我崔彪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有崔少你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萧靖山脸上露出“感动”和“欣慰”的笑容,举起酒杯,
“来,崔少,我敬你!不为别的,就为咱们这份投缘和兄弟情谊!”
“干!”
崔彪豪爽地一饮而尽。
两人推杯换盏,气氛愈发融洽。萧靖山极尽所能,调动着所有的情商和话术,
时而谈论国家大事,展现自己的格局,当然是迎合崔彪价值观的格局;
时而感慨人生际遇,引发共鸣;时而穿插一些京城圈内的趣闻轶事,
逗得崔彪哈哈大笑。他绝口不提任何具体的请托,只是不断地巩固着“自己人”的印象,
潜移默化地将崔彪拉向自己的阵营。那两名陪侍也极其专业,
在一旁恰到好处地添酒、递水果,偶尔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崔彪,
轻声细语地夸赞几句“崔少真是见多识广”、“崔少好酒量”,
将崔彪烘托得十分受用,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萧靖山看着崔彪逐渐放松甚至有些意气风发的状态,心中冷笑。
韩韵那边既然已经彻底无望,甚至还因为李南而对他心生恶感,
那么攀上崔家这棵大树,就成了他当前最紧要的目标。
只要能得到崔彪的认可,进而通过他影响到崔家老爷子,
那么自己在苏省乃至更高层面的布局,就将获得一股强大的助力。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地级市市长的位置,正在向自己招手。
然而,萧靖山并不知道,就在他费尽心机编织人脉网络的时候,
他刚才指派邱胜军搞的小动作,已经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在他意想不到的方向,激起了层层涟漪,并且即将以一种他绝对不愿看到的方式,
反噬到他自己的身上。
第514章 走,去会会他丫的
总统包厢里的那群人,尤其是那个他并未放在眼里的“德市小警察”李南,
绝非他想象中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一场风暴,正在“天上人间”这璀璨的穹顶之下悄然酝酿。
陈敏几人连滚带爬地逃离后,总统包厢内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剩下屏幕mV无声的画面在闪烁。憋屈、愤怒,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恶心感,
在众人心头萦绕,尤其是张浩和元亚军,脸色都十分难看。
就在这时,李南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领,
动作从容不迫,眼神却平静得让人心凛。他看向张浩和元亚军,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走吧,咱们去会会他们。”
“就等南哥你这句话呢!”
元亚军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摩拳擦掌,脸上满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跃跃欲试,
“妈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看小爷我不掀了他们的桌子!”
然而,张浩却皱起了眉头,他比元亚军想得更深一层。
他拉住李南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顾虑劝道:
“南弟,要不...你还是不去吧?你现在刚回来,爷爷的意思也是先低调。
这会儿直接找上门,万一闹大了,暴露了你的身份,恐怕...”
李南看向张浩,理解这位堂兄是在为自己和家族考虑。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带着冷意的浅笑,拍了拍张浩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浩哥,你的心思我明白。放心,我不是去亮明‘张家孙子’这个身份的。”
他目光转向一旁兴奋得如同闻到猎物气息的猎犬般的元亚军,意味深长地说道:
“有亚军在嘛,他这张脸,不就是最好的‘掩护’和‘通行证’吗?”
这话一出,张浩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紧绷的脸色松弛下来,
甚至也露出了一丝心领神会的笑容。是啊,元亚军这小子,
他父亲是公安部长元恒建,在京城地面上,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他本身就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一个行走的“麻烦解决器”兼“麻烦吸引器”。
由他顶在前面,既能有效震慑对方,又能将李南真正惊人的身份完美地隐藏起来,
这确实是一步高棋。元亚军一听,更是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得意道:
“没错!南哥,浩子,你们就跟在我后面瞧好吧!看我怎么收拾那帮孙子!
保证不用你们出手,我就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
一直安静坐着的韩韵也站起身,她脸色依旧有些清冷,但眼神坚定:
“我跟你们一起去。”
这件事因她和李南共同认识邱胜军而起,她无法置身事外。
李南却对她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断然:
“你就别去了,留在这里,陪着婷婷她们,继续唱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糟心事,没必要脏了你的眼睛和心情。”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保护意味,既是对女性的尊重,
也是一种不愿将她卷入更多是非的考量。韩韵看着李南那沉稳而坚定的眼神,
知道他主意已定,自己再坚持反而不好,只得轻轻咬了咬下唇,
点了点头,重新坐了回去,只是目光依旧担忧地追随着他们的背影。
于是,李南、张浩、元亚军三人,没有再带其他弟妹,径直离开了总统包厢。
元亚军一马当先,昂首挺胸,脸上挂着那种“小爷我今天就是来找茬”的嚣张表情;
张浩紧随其后,面色沉稳,眼神锐利,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而李南则走在最后,步伐不疾不徐,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去隔壁串个门,
但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却隐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冰冷的锋芒。
三人穿过流光溢彩却又略显空旷的走廊,朝着那个标着“222”号码的包厢,
不紧不慢地走去。无形的压力,随着他们的脚步,开始向222包厢弥漫。
一场由对方挑起,但节奏和结局已悄然易主的对峙,即将拉开序幕。
第515章 亚军,这都是误会
“砰——!”
一声巨响,222包厢那厚重的包铜实木门被元亚军毫不客气地一脚猛地踹开,
门板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巨大的声响瞬间压过了包厢内的音乐和喧闹,
里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脸上写满了惊愕与被打扰的不悦。
首先跳起来的是一个坐在外围、身材精瘦、满脸戾气的青年,
他是邱胜军手下的一个马仔,并不认识门口这三位煞星。
被突然打断兴致的他,想都没想,张口就是一句带着浓重京腔的国骂:
“我操!他妈谁啊?找死是不是?!”
元亚军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无视了这个叫嚣的马仔。
李南、张浩、元亚军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精准地越过无关人等,
直接锁定了坐在沙发主位区域的萧靖山和旁边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的邱胜军。
李南踏步上前,目光平静地落在萧靖山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穿透了瞬间安静下来的包厢,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萧副市长,真是好雅兴。不过,堂堂一个地级市的副市长,
解决问题就用报警诬陷‘聚众淫乱’这种拙劣手段?这格局...是不是也太小了点?”
他一句话就直接撕破了萧靖山虚伪的面具,点明了刚才那场闹剧的根源。
元亚军立刻在旁边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添油加醋:
“就是!我说萧大市长,你想找南哥不痛快,能不能玩点高级的?
找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警察来恶心人?你当你还在你们那小地方搞土皇帝那一套呢?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京城!你这一套,low不low啊?我都替你害臊!”
他嘴巴如同机关枪,句句戳心,专挑难听的说。萧靖山被两人一唱一和,
怼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但他死死咬着牙,硬是把这口气咽了回去。他不敢发作,尤其是对元亚军。
他太清楚元亚军背后的能量了——父亲是现任公安部长,
实权在握的政治局委员之一,爷爷元吉宗更是影响力巨大的开国元勋,
正处于鼎盛时期。跟他硬刚?那简直是螳臂当车,自取其辱!
他只能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辩解:
“亚军,这都是误会...”
“误会你妈啊!”
元亚军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直接打断。这一幕,
被坐在萧靖山旁边的崔彪完全看在了眼里。他并不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
只看到元亚军带着两个人闯进来,踹门、骂人,嚣张跋扈,
而自己刚觉得“挺投缘”的萧靖山被怼得不敢还嘴,一副受气包的样子。
崔彪那率直的性格和强烈的“哥们义气”瞬间被点燃了。
他“霍”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感,皱着眉头对元亚军说道:
“亚军!过分了吧?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萧哥是我朋友,
你这么搞,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他认识元亚军,虽然不熟,但知道对方比自己还大两岁,
算是同一个大院长起来的,只是平时玩不到一块。
元亚军看着崔彪那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崔彪,长点脑子行不行?别被人当枪使了还在这儿充好汉!
有些人表面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干的什么龌龊勾当你知道吗?
离这种人远点,免得惹一身骚!”
崔彪性格直率,脑子转得没那么快,根本没听懂元亚军话里的深意和提醒,
反而觉得元亚军是在嘲笑他蠢,是在藐视他维护朋友的义气。
他脸上顿时挂不住了,一股热血涌上头,怒道:
“元亚军!你少他妈在这儿阴阳怪气!我的事不用你管!”
说着,他仗着自己身强体壮,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推搡元亚军的胸口,
想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厉害。
就在崔彪的手即将触碰到元亚军衣领的电光石火之间——一直静立在一旁,
仿佛只是个旁观者的李南,动了!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却又举重若轻。
只见他右手如同铁钳般倏然探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崔彪伸出的手腕!
崔彪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道钢圈死死箍住,一股巨大的、难以抗拒的力量传来,
让他前推的动作瞬间僵滞,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第516章 狡辩
他惊讶地转头,对上了李南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李南握着崔彪的手腕,身形稳如磐石,看着一脸惊愕的崔彪,
淡淡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有话,好好说。动手,就不好看了。”
手腕上传来的巨力和那纹丝不动的钳制,让崔彪心中剧震。
他自小跟着爷爷的警卫员也练过几手,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
可眼前这个自称是“德市公安”的年轻人,只是随手一握,
就让他感到一股难以撼动的力量,这绝对是高手!他凛冽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
死死盯着李南,沉声问道:
“你是谁?”
李南迎着他的目光,手上力道未松,语气依旧平淡:
“李南。临海省德市公安系统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邱胜军和萧靖山,继续说道:
“我们兄弟几个在隔壁包厢聚会,唱唱歌,喝喝酒。
这位邱大少,一个电话打到东四派出所,举报我们‘聚众淫乱’。
警察刚走,我们过来,就是想问问邱大少和萧副市长,这是什么意思?讨个说法。”
这话清晰明了,直接把矛头指向了邱胜军和背后的萧靖山。
邱胜军被点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色厉内荏地尖声狡辩: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谁...谁打电话了?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元亚军火气“噌”地又上来了,指着邱胜军的鼻子骂道,
“你他妈还嘴硬!刚才带队的那个陈敏,在咱们包厢,
当着我们和东城分局毕局长的面,亲口承认是你邱胜军指使的!
要不要我现在就打过去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陈敏确实承认了,但电话录音是没有的,不过气势上完全压倒了对方。
“毕...毕局长?”
邱胜军一听东城分局局长毕晓健都知道了,还对质过了,
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狡辩的话来,
求助般地看向萧靖山。萧靖山心中暗骂邱胜军废物,但面上不得不再次起身,
强撑着笑容打圆场:
“误会,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胜军他可能是喝多了,
胡乱打了个电话,肯定是弄错了!李南同志,亚军,
还有这位兄弟,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事就算了吧,我代胜军向你们赔个不是...”
他试图将事情定性为“醉酒误事”和“误会”,轻描淡写地抹过去。
“误会?”
元亚军冷笑着打断他,眼神如刀,
“萧靖山,你少来这套!是不是误会,做没做过,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不嫌丢人!”
就在这时,李南松开了握着崔彪手腕的手。他动作自然,
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崔彪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
看向李南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刚才那一握,不仅仅是力量的展示,
更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实力的宣示。他不是傻子,
结合元亚军的话和李南这深不可测的身手,再回想萧靖山刚才那心虚的表现,
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自己刚才冲动了,自己还没有搞清楚事情的原委,
而且差点就跟眼前这个明显不好惹的李南动了手。他性格虽然直率,
但并非完全不谙世事,知道继续硬顶下去对自己没好处,
而且这事确实是邱胜军和萧靖山理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
转而开始打圆场,语气缓和了许多: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他先冲还想说话的元亚军摆了摆手,然后看向李南,态度明显客气了不少,
“李...李南是吧?事情我大概听明白了。如果真是胜军喝多了胡闹,那确实是他不对。”
他这话等于变相承认了邱胜军有责任。接着他又对萧靖山说道:
“萧哥,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行了。让胜军给人家道个歉,
这事就算翻篇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看。”
他试图各打五十大板,尽快平息事端,也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包厢内的气氛依旧紧张,但崔彪态度的转变,无疑让萧靖山和邱胜军陷入了更被动的局面。
现在,压力给到了萧靖山这边,看他如何接下这个台阶,或者说,是否还有别的后手。
第517章 无耻的萧靖山
面对元亚军不依不饶的质问和崔彪已然生疑的目光,萧靖山心念电转,
瞬间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抉择——弃车保帅。他脸色猛地一沉,
转向身旁如坐针毡的邱胜军,用一种混合着“恨铁不成钢”和“被牵连”的恼怒语气厉声呵斥道:
“胜军!你看你干的好事!喝了点马尿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是不是?!
怎么能闹出这么大的误会!还不快给李南同志和亚军他们道歉!”
他这一番话,轻飘飘地将自己摘了出去,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醉酒误事”的邱胜军头上,
仿佛他自己只是个被蒙蔽、被连累的无辜者。紧接着,他拿起一个空酒杯,
不由分说地倒了满满一大杯琥珀色的洋酒,几乎要溢出来。
在递酒给邱胜军的时候,萧靖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杯壁上用力按了一下,
同时递过去一个深沉而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现在形势比人强,你先扛下,认个怂,把眼前这关过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把场子找回来!’
邱胜军跟了萧靖山这么久,立刻秒懂。他心里憋屈得快要爆炸,
但不敢违逆萧靖山,更不敢同时得罪元亚军这个明显不好惹的主。
他只得硬着头皮,双手接过那杯几乎端不稳的烈酒,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着李南和元亚军的方向,腰弯成了九十度:
“对...对不起!是我混蛋!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打了那个混账电话!
我认罚!我道歉!希望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都是我邱胜军的错。”
说完,他闭上眼睛,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将那一大杯辛辣的洋酒硬灌了下去。
烈酒入喉,灼烧感让他五官都扭曲在一起,剧烈地咳嗽起来,样子狼狈不堪。
元亚军冷眼看着这一幕“表演”,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邱胜军,最后定格在萧靖山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
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哼,今天这事,看在彪哥的面子上,就算了。”
他先给了崔彪一个台阶,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强硬,
“不过,姓萧的,还有你,邱胜军,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有什么招,明着来,暗着来,我元亚军都接着!但要是再敢玩这种下三滥的阴招,
背后使绊子,尤其是...”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威胁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保证,会让你们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不信,你们大可以试试!”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京城顶级纨绔特有的嚣张和底气,让整个包厢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说完,他不再看脸色铁青的萧靖山和瑟瑟发抖的邱胜军,
对李南和张浩使了个眼色:
“浩子、李南,咱们走,这地方乌烟瘴气的,晦气!”
李南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份令人心悸的平静,他最后淡淡地瞥了萧靖山一眼,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看到对方内心的算计与狼狈。
他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微微颔首,便与张浩一起,跟着元亚军,
转身离开了222包厢,留下了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人。包厢门重新关上,
压抑的气氛却并未消散。崔彪皱着眉头,回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坐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看向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萧靖山,直接问道:
“萧哥,你跟刚才那个叫李南的,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张浩和元亚军我认识,他怎么跟他们混到一起去了?”
他自动将李南归为了张浩和元亚军的“跟班”或者“朋友”一类。
萧靖山正愁没机会给李南上眼药,见崔彪主动问起,心中暗喜,
但脸上却露出一副无奈又带着几分不屑的表情。
他刻意没有提及李南如此年轻便已是副县长兼公安局长这个显赫的实职,
毕竟李南刚才只说了是“德市公安系统”,而是巧妙地引导着崔彪的思路:
“过节谈不上,以前有点小误会。”
他含糊其辞,随即开始添油加醋,语气带着暗示,
第518章 被带偏的崔彪
“这个李南,能力是有点,但心思活络得很。他跟韩韵是党校同学,走得挺近。
你也知道,韩韵跟张浩、元亚军他们是一个大院出来的,关系匪浅。
我估摸着啊,他八成是通过韩韵这条线,才攀上了张浩和元亚军的高枝儿。
不然,以他一个外地小警察的身份,怎么可能跟亚军、浩子他们玩到一块去?
还让亚军这么为他出头?”
他这番话极具误导性,将李南描绘成了一个善于钻营、
依靠女人关系攀附权贵的“趋炎附势”之徒。这正好迎合了崔彪这种出身高贵、
性格直率、对“走后门”行为本能反感的心理。果然,崔彪听完,浓眉紧紧皱起,
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原来是个靠女人上位的货色!怪不得亚军被他忽悠得团团转,还叫得那么亲热!
呸,真让人看不起!”
他彻底被萧靖山带偏了节奏,对李南的印象急转直下,
认为李南就是个依附于张浩、元亚军羽翼下的“拎包小弟”,
自身根本不足为虑。萧靖山看着崔彪愤愤不平的样子,心中冷笑,目的已经达到。
他成功地转移了矛盾,不仅把自己摘干净,还给李南埋下了一颗被崔彪误解和轻视的种子。
他举起杯,对崔彪说道:
“崔少,算了,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来,咱们喝酒,别让一只苍蝇坏了兴致。”
然而,萧靖山并不知道,他这番精心编织的谎言,在未来某个时刻,
将会带来怎样意想不到的后果。而李南真正的实力和背景,远非他所能想象,
也绝非崔彪此刻的误解所能掩盖。从222包厢那乌烟瘴气、勾心斗角的环境中脱身,
回到自家宽敞明亮的总统包厢,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虽然刚才算是小胜一局,狠狠打了对方的脸,但那种与小人纠缠的恶心感依然残留。
李南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晚上十点半了。他考虑到弟弟妹妹们明天可能还有安排,
而且今天也玩得差不多了,便对张浩说道:
“浩哥,时间不早了,我看差不多可以撤了,让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别啊南哥!”
元亚军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兴奋和酒精的微醺中完全平复,嚷嚷道,
“这才几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刚才被那帮孙子搅和了兴致,现在正得劲儿呢!
走,我知道个地儿,咱们吃宵夜去!我请客!”
他拍着胸脯,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韩韵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轻声附和:
“是啊,时间还早,大家难得聚得这么齐...”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李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她内心深处,确实希望能和李南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在这种热闹的、群体的氛围中。
今天经历的波澜,让她心绪难平,既有对萧靖山卑劣手段的厌恶,
也有对李南处事沉稳、担当果决的更深一层的欣赏,种种情绪交织,
让她不愿这个夜晚就此结束。张婷、张涛、张睿等几个小的更是欢呼雀跃。
对他们来说,能跟着南哥、浩哥、亚军哥还有韵姐这样一群‘大佬’一起玩,
是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而且刚刚还经历了一场惩奸除恶般的快意恩仇,
正是情绪最高涨的时候,哪里肯就这么散了?纷纷央求道:
“南哥,再玩会儿嘛!”
“就是,去吃宵夜吧!我都有点饿了!”
“亚军哥请客,必须去啊!”
看着弟弟妹妹们一个个眼巴巴、兴致高昂的样子,又见元亚军和韩韵都开了口,
李南实在不忍心扫了大家的兴。他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好吧好吧,看来我是成了那个煞风景的人了。那就听你们的,再去坐坐。”
见李南松口,众人顿时一阵欢呼。韩韵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第519章 吃宵夜咯
她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婉:
“我知道一家吃烤全羊的宵夜店,这个点肯定还开着,而且离这儿不远,味道很正宗,在京城的老饕圈里都很出名。”
“烤全羊?这个点吃烤全羊?够硬核!我喜欢!”
元亚军眼睛一亮,立刻表示赞同,
“韵姐推荐的地方肯定没错!就那儿了!”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天上人间。夜晚的凉风一吹,
将包厢里的奢靡和刚才的戾气都吹散了不少。
大家分乘两辆车——张浩依旧开着姑姑的宝马,李南则驾驶着韩斌的那辆皇冠,
载着同样的伙伴,在韩韵的指引下,融入了京城依旧车流不息的夜色中,
朝着那家能抚慰人心、充满烟火气的烤全羊店驶去。
车窗外是璀璨的都市霓虹,车内则充满了年轻人对未来、对美食的期待和欢声笑语。
对李南而言,这是他回归家族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兄弟姐妹们的深度相处,
从最初的略显生疏,到共同面对挑衅,再到此刻温馨的宵夜之旅,
一种名为家的归属感和责任感,正在他心中悄然生根发芽。
而这个夜晚,还远未结束。车子在韩韵的指引下,穿过了几条依旧灯火通明的街道,
最终停在了一条相对僻静、却烟火气十足的胡同口。
与‘天上人间’那种刻意的奢华低调不同,这里充满了市井生活的真实感。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香料和烤肉的混合香气,勾人食欲。店门面不大,
招牌旧旧的,写着‘老马家滩羊馆’几个字,但门口却停了不少车,
其中不乏一些低调但价格不菲的车型,可见酒香不怕巷子深。
推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混合着孜然、辣椒面和烤羊油脂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店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每张桌子上几乎都摆着一个炭火小炉,
上面架着烤得滋滋冒油、金黄焦脆的羊排或羊腿,气氛热烈而温暖。
老板显然认识韩韵,一见她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韩小姐来了!快里面请,给您留了里面那个大桌!”
他引着这一大群气质不凡的年轻人穿过喧闹的大堂,
来到了一个用屏风略微隔开的相对安静的区域,一张大圆桌足以容纳他们所有人。
众人落座,元亚军迫不及待地拿起菜单:
“老板,就按韵姐说的,先来一只你们最拿手的烤全羊!
要肥瘦相间,烤得外焦里嫩的!其他的招牌菜,
什么羊杂汤、烤羊腰、羊肉串、馕包肉,通通都上!
再搬两箱冰镇啤酒!哦,对了,还拿一箱牛奶。”
他点起菜来驾轻就熟,尽显豪爽本色。
“好嘞!各位稍等,马上安排!”
老板眉开眼笑地下去准备了。等待的间隙,服务员先上了几碟凉菜和热腾腾的砖茶。
脱离了天上人间那种环境,坐在充满烟火气的街边小店,大家的心情都更加放松。
张婷、张琳琳和陈子涵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在KtV唱的歌,
张涛和张睿则对刚才222包厢的冲突议论纷纷,言语间对李南和元亚军的处理方式佩服不已。
韩韵安静地坐在李南斜对面,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时常会不经意地落在李南身上。
炭火的光芒映照在她微红的脸上,让她平日里清冷的气质柔和了许多。
很快,今晚的主角——一只烤得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焦香的全羊,
被两个伙计用巨大的托盘抬了上来,稳稳地放在桌子中央的炭炉上。
羊肉表面滋滋作响,油脂偶尔滴落炭火,激起一小簇火焰和更浓郁的香气。
“哇!!”
众人发出一阵惊叹,食指大动。
“来来来!都别客气!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元亚军率先拿起割肉的小刀,熟练地切下几块最好的羊肋排,
先给李南、张浩和韩韵各分了一块,然后才招呼其他众人。
气氛瞬间活跃起来。大家纷纷动手,切割着鲜嫩多汁的羊肉,
蘸上特制的辣椒面和孜然粉,大口吃肉,大口喝着冰镇的啤酒,
刚才在天上人间积攒的那点不快,彻底被这人间烟火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第520章 李南对众人的影响
几杯啤酒下肚,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元亚军啃着一块羊排,含糊不清地对李南说:
“南哥,还是这样吃饭得劲!比在那什么破‘天上人间’自在多了!
你说那些人在里面勾心斗角的,图个啥?”
李南慢条斯理地吃着肉,闻言笑了笑,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语气平和地说道:
“图什么?无非是权力、财富,或者是一种虚妄的认同感。
那种地方,是名利场,也是销金窟,更容易让人迷失。反倒是这种地方,”
他指了指周围喧闹而真实的环境,
“能吃到最实在的东西,感受到最真实的生活气息。”
张涛点点头,深有感触地说:
“南弟说得对。我们在部委机关待久了,有时候看报告、听汇报,
看到的都是纸面上的数字和成绩,反而离这种最基层、最鲜活的生活远了。
就像这烤全羊,报告上可能会写‘推动特色餐饮发展,带动就业多少’,
但只有坐在这里,吃着这肉,听着周围的喧闹,
才能真正体会到所谓‘发展’和‘民生’具体是什么样子。”
李南赞许地看了张涛一眼,接过话头:
“涛哥能想到这一层,很难得。我们制定政策,推动工作,最终的目的,
不就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像这样的家庭,能安心地坐在路边,
吃上一顿实惠可口的饭菜,能凭自己的努力过上好日子吗?这就是最朴素的‘以民为本’。”
他顿了顿,看着听得有些入神的元亚军,问道:
“亚军,你在部里,每天经手的文件,动辄涉及几十亿的投资,几百公里的规划。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宏大的规划,最终是怎么落到实处的?
是怎么影响到一个具体的老百姓的生活的?”
元亚军被问得一怔,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南哥,不瞒你说,我还真没细想过。我们司搞综合规划,
更多的是从全国一盘棋的角度,考虑战略布局、路网密度、经济效益这些宏观指标。
具体到某个项目怎么征地、怎么补偿、建成后对沿线村庄老百姓出行具体带来什么改变...
这些太细了,好像不是我们主要负责的范畴。”
李南没有直接批评,而是引导着他:
“宏观规划当然重要,是指挥棒。但如果指挥棒不接地气,
不了解一线的实际情况和真实需求,就可能变成空中楼阁,甚至好心办坏事。
我给你举个很简单的例子。”
他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比划着:
“比如,你们规划一条新的高速公路,理论上可以缩短城市间的距离,促进经济发展。
但路线如果恰好穿过一个世代依靠某种特色种植为生的村庄,
征地补偿方案如果没充分考虑他们未来的生计,那么对那个村的村民来说,
这条路带来的可能不是便利和发展,而是失去土地、失去传统营生方式的阵痛和迷茫。
这时候,就需要基层的干部,去耐心倾听他们的诉求,去协调各方,
去帮助他们寻找新的出路,把国家的好政策真正变成老百姓能摸得着、感受得到的实惠。”
他看向元亚军,眼神真诚:
“亚军,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部委那座宏大的‘庙堂’,真正到‘江湖’底层,
比如到一个县,甚至一个乡镇,去亲眼看看政策是如何落地的,
去亲手解决一些这样具体而微、却又关系到一家一户生计的实际问题?
那是一种和你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写报告完全不同的体验和锻炼。”
这番话,如同在李南平静的语调中投入了一颗石子,在元亚军心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习惯了京城的生活节奏和部委的工作方式,从未认真考虑过‘下基层’这个选项。
但李南的描述,没有空泛的大道理,只有具体的情境和深刻的关切,
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那种截然不同的工作状态。
第521章 李南对众人的影响2
韩韵适时地轻声补充道:
“李南在汉川,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他不仅是公安局长,打击犯罪维护治安;
作为副县长,他也要思考如何利用公安工作服务经济发展,优化营商环境,
甚至直接面对像刚才说的那种因重大项目建设引发的社会矛盾。
很辛苦,但也很充实,很有价值。”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目光温柔地落在李南身上。
张浩也拍了拍元亚军的肩膀,说道:
“亚军,南弟这话在理。咱们这种家庭出来的,不缺宏观视野,
但往往最缺的就是这种扎到泥土里的根性。去基层滚一身泥巴,
尝一尝民间疾苦,对你未来的成长,绝对是大有好处的!
总比整天在京城跟萧靖山那种人勾心斗角、吃喝玩乐强吧?”
元亚军被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些动心了。他灌了一大口啤酒,
眼神闪烁着兴奋和犹豫交织的光芒:
“南哥,浩子,韵姐,你们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心动了!
在部里待着,感觉天天都在务虚,是挺没劲的。要是真能像南哥这样,
到一个地方,实实在在干几件让老百姓记得住的事情,那才叫痛快!
可是...下去容易,去哪儿?干什么?我爸那边...”
他提到了现实的问题和他父亲的看法。李南微微一笑,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没有急于给出具体答案,而是说道:
“这需要从长计议,也要看机遇。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真的想清楚,有了这个决心。
至于你父亲那边,如果你展现出了足够的成熟度和担当,
我想元部长也会支持你去历练的。毕竟,玉不琢,不成器。”
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张涛也深受触动,他推了推眼镜,感慨道:
“听南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在发改委,虽然也经常下乡调研,
但大多走马观花,听汇报多,真正沉下去深入了解的时候少。
看来,我也得认真考虑一下,是不是有机会也申请到地方,
特别是到基层去挂职锻炼一段时间,补上这至关重要的一课。”
此时就连年纪较小的张睿,虽然对体制内的工作不甚了解,也听得入了神,他好奇地问:
“南哥,你这种‘以民为本’的想法,是怎么形成的?
是因为你在部队的经历,还是后来在公安工作的体会?”
李南看着弟弟妹妹们求知的眼神,心中温暖。他想了想,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其实,这跟我个人的经历有关。”
他没有提及前世的记忆,而是结合了今生的感悟,
“我从小在养父母家长大,他们就是最普通的善良百姓,
我知道普通人的生活有多么不易,他们的愿望有多么朴素。
后来进入部队,守护的也是这千家万户的平安喜乐。
转业后到了公安系统,更是直接面对群众,处理的都是最具体、
最直接关系到群众安全感和幸福感的琐事、难事。”
“你会发现,无论政策多么宏大,理论多么高深,最终都要回归到‘人’本身。
我们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都应该是让每一个具体的人,
都能生活得更有尊严、更安全、更有希望。忘记了这一点,
所有的成绩都可能失去意义,甚至走向反面。”
“这听起来可能很朴素,甚至有些理想化,但我觉得,这应该是我们这些人,
无论将来在什么岗位上,都应该牢牢守住的一条底线。”
他的话语不高,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和坚定的信念。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本真的情感和最核心的原则。
这番朴实无华却直指本心的话语,深深地打动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连原本只是想着吃喝玩乐的张婷、张琳琳和陈子涵,也似乎听懂了一些,
眼神中少了几分懵懂,多了几分思考。烤全羊的香气依旧弥漫,
啤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但餐桌上的话题,已经从最初的嬉笑玩闹,
悄然转向了关于理想、责任与人生价值的更深层次的交流。
李南就像一块磁石,不仅以他个人的能力和魅力吸引着大家,
更以他根植于泥土、心系于人民的朴实价值观,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群出身不凡的年轻一代。
第522章 昨晚还处得好吧?
元亚军眼神中的犹豫逐渐被一种新的光芒所取代,他用力咬了一口羊肉,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张涛则陷入了沉思,显然在认真权衡下基层的可能性。
韩韵看着李南在侃侃而谈时那专注而坚定的侧脸,心中那份复杂的情愫更加深重,
她欣赏的,正是他这种与京城圈子里许多浮躁子弟截然不同的沉稳、务实和深厚的家国情怀。
这个看似普通的宵夜,因为李南的存在,变成了一堂生动的、关于‘初心’与‘使命’的实践课。
它在这群年轻人心中播下的种子,或许将在未来的某一天,
生长出支撑他们行稳致远的参天大树。夜色渐深,但老马家滩羊馆内的这方小天地,
却充满了温暖、光明与希望。宵夜的烟火气与深谈的余温尚在心间萦绕,
两辆车悄无声息地驶回了星渚山。已是深夜,盘山路上静谧异常,
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山间的雾气氤氲,笼罩着沿途森严的岗哨,
透着一股不同于城市喧嚣的肃穆。车子在张、元、韩三家的院门口依次停下。
元亚军和韩韵各自轻声与李南、张浩等人道别,便熟门熟路地闪身进了自家院子。
李南和张浩则带着其他弟妹,如同做错了事怕被家长发现的孩子般,
蹑手蹑脚地推开张家院门,穿过寂静的庭院,溜回了各自的房间。
整个星渚山仿佛都沉睡着,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忠诚地守望着这份宁静。
第二天,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李南的生物钟便准时将他唤醒。
他没有像在汉川时那样出门晨跑,深知星渚山区域戒备森严,沿途岗哨林立,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盘查和惊动,他只是在张家宽敞的院子里开始了晨练。
深冬清晨的空气清冽刺骨,吸入肺中却让人格外清醒。
他先是进行了一套系统的拉伸和体能训练,动作标准而高效。
随后,身形一动,自然而然地打起了在‘龙炎’时锤炼了无数遍的军体拳。
他的动作迅疾如风,沉稳如山,拳脚破空带着隐隐的风声,
每一个招式都蕴含着极强的爆发力和实战意味,
与这静谧雅致的庭院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却又仿佛他本就该属于这里,
是这祥和景象下隐藏的定海神针。就在他一套拳法即将收势,气息悠长,
头顶冒出丝丝白气之时,正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身穿一身宽松白色练功服的张玄策张老,精神矍铄地走了出来,
准备开始他雷打不动的太极拳晨课。老爷子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汗气蒸腾、
收势凝立的孙子,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和赞赏。
他走到廊下,并没有立刻开始打拳,而是看着李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道:
“起得这么早?还能坚持锻炼,好,很好。”
简单的几个字,却蕴含了长辈对晚辈自律和毅力的最高肯定。
李南收拢气息,快步走到爷爷面前,恭敬地叫了一声:
“爷爷,早上好。”
张老微微颔首,一边缓缓活动着手腕脚腕,做着太极起手前的准备,
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昨晚...跟浩儿、涛他们,还有元家小子、韩家丫头,处得还成吧?没闹什么不愉快吧?”
老爷子消息灵通,或许已经知道了他们昨晚外出,
甚至可能对天上人间的小插曲有所耳闻,但他更关心的,
显然是李南与这些同辈兄弟姐妹之间的相处。他的语气平淡,
但话语深处的关切和期望却清晰可辨。他希望李南能真正融入这个家族,
不仅仅是得到他们这些长辈的认可,更要与平辈的兄弟姐妹们建立起牢固的情谊,
这是家族血脉延续、力量凝聚的根本。李南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毛巾,
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爷爷放心,处得挺好的。浩哥、涛哥他们都很照顾我,亚军性格直爽,
韩韵...也很周到。昨晚后来一起去吃了烤全羊,大家聊得很开心。”
第523章 爷爷,我父亲的墓在哪里?
他没有提及222包厢的冲突,那等小事在他看来不值一提,更不想让爷爷为此操心。
他重点描述了后来宵夜时融洽的氛围。张老闻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显得很是满意。
他慢悠悠地开始演练起太极拳,动作行云流水,一边打着,一边仿佛自言自语,
又似在对李南谆谆教导:
“嗯,这就好。你们年轻人,多在一起聚聚,交流交流,是好事。
浩儿随他爸,稳重。涛儿在部委见识广,亚军那小子虽然跳脱,
但本性不坏,重义气...韩家那丫头,更是聪慧得体。”
他顿了顿,推出一个“云手”,目光深邃地看了李南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
“咱们这样的家庭,枝繁叶茂是好事,但更要根深蒂固。
这‘根’,除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打下的基础,更重要的,
就是你们小一辈之间的这根纽带要拧得紧。将来啊,
无论是在哪个岗位上,能有几个知根知底、互相扶持的兄弟姐妹,比什么都强。
你刚回来,要多用心。”
这番话,已经超越了寻常长辈关心小辈人际关系的层面,
隐隐透露出对家族未来布局和传承的深远考量。他在告诉李南,
与这些同辈建立真挚的情谊,不仅仅是个人交往,更是一种责任,
关乎家族的凝聚力和未来的发展。李南认真聆听着,心中凛然。
他明白爷爷的深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爷爷,我明白。我会珍惜这份亲情,也会努力和大家相处好的。”
看着孙子那沉稳透彻的眼神,张老心中愈发宽慰。他知道,
李南这块璞玉,不仅能力出众,心思更是玲珑剔透,一点就通。
有他在,张家第三代,或许真能迎来一个新的局面。
老爷子不再多言,沉浸在自己的太极意境之中,而李南则安静地站在一旁,
看着爷爷舒缓而蕴含力量的招式,心中对“家”和“责任”的理解,又加深了一层。
晨光熹微中,一老一少,一动一静,构成了一幅无比和谐温暖的画面。
没一会张老缓缓收势,最后一个太极拳动作完成,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气息悠长平稳,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与平和。他接过李南递上的毛巾,
擦了擦手和脸。李南站在一旁,看着爷爷,心中酝酿了许久的话语,
终于在他扶爷爷在廊下藤椅坐下时,轻声问了出来:
“爷爷...我父亲的墓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郑重。
张老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
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向李南,并没有表现出意外,反而是一种了然与深深的怜惜。
他轻轻拍了拍身边另一张藤椅的扶手,示意李南坐下。
“孩子,我正打算今天告诉你。”
张老的声音平静而带着岁月的沧桑,
“建民,你父亲...他安息在市郊的一处公墓,紧挨着革命公墓。
那里环境清幽,松柏常青,是个安静的地方。”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
“上午,我叫上你大伯、二伯、三伯,还有你姑姑们,我们一家人,一起去看他。
他也该...见见你这个儿子了。”
李南的心猛地一缩,一股混合着酸楚、激动与释然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早饭的气氛比往常要安静一些,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肃穆。
张建国、张建军、张建设兄弟三人以及张薇薇都到了,
他们显然已经得到了老爷子的通知,看向李南的眼神里,
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和无声的支持。饭后,没有过多的言语,
两辆车悄然驶离了星渚山,朝着市郊方向开去。车队没有警车开道,
没有兴师动众,只有一种内敛而沉重的家族氛围弥漫在车厢里。
第524章 祭拜
大约一个小时后,两辆车抵达了目的地。这里确实如张老所说,
环境清幽,远离市区的喧嚣。公墓规模不小,管理得十分整洁,
苍松翠柏掩映着一排排安静的墓碑。他们并没有进入旁边那座更为着名的革命公墓,
而是来到了紧邻着它的一片区域,这里的墓碑形制相对统一,
安葬的多是像张建民这样,有着特殊背景或贡献,但未能进入核心革命公墓的人员。
在张老的带领下,一行人沿着清扫干净的石板小径缓缓而行,最终在一片松树下停了下来。
那里,一块黑色大理石墓碑静静地矗立着,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墓碑上,镶嵌着一张年轻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子,眉目清秀,
眼神温润中带着一丝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特有的理想光芒,嘴角微微上扬,
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眉眼,与李南有着惊人的神似,尤其是那专注而清澈的眼神。
墓碑上镌刻着简单的字迹:爱子张建民之墓......没有冗长的头衔,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父母对早逝爱子的无尽哀思。
在看到墓碑和照片的一刹那,李南的脚步定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照片上那个从未谋面、却给予了他生命、与他血脉相连的年轻父亲,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为之一滞。二十多年的空白,
二十多年的寻觅,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最终的锚点。
张老默默地走上前,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一束洁白的菊花,
轻轻地放在了墓碑前。他伸出手,布满老年斑的手掌,颤抖着,
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墓碑上那张年轻的脸庞,仿佛在抚摸儿子温热的面颊,
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这位经历过无数枪林弹雨、见证过国家风云变幻的老人,
此刻背影显得异常佝偻和脆弱。张建国、张建军、张建设兄弟三人,
也都神色肃穆,依次上前鞠躬,摆放鲜花。张薇薇早已忍不住,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微微耸动。
李南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墓碑正前方。他凝视着照片上的父亲,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慢慢地、极其郑重地,
双膝跪了下去,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对着墓碑,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磕下去,都仿佛承载着二十多年的思念、遗憾,
以及那份迟来的、儿子对父亲的敬仰与告慰。当他抬起头时,眼眶已然通红,
但他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张建民’三个字,
感受着那冰凉的刻痕,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石头,
触碰到那段被时代洪流冲散的、短暂却炽热的生命与爱情。
阳光透过松柏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笼罩着这沉默的一家。
风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低回的哀乐,又似无言的安慰。
这一次祭拜,对李南而言,不仅仅是完成了身为人子的责任,
更是一次与过去、与血脉源头的正式连接。他站在这里,站在父亲的墓前,
也意味着,他将真正背负起这份血脉带来的荣耀、责任与淡淡的悲伤,继续前行。
张老默默地退后一步,将最靠近墓碑的位置让了出来。他目光沉静地看向自己的长子。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也面不改色的将军,此刻喉头却有些哽咽。
他上前一步,站得笔直,如同检阅部队般,对着墓碑敬了一个标准而有力的军礼,
久久不曾放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白和深情:
“建民,哥来看你了。你看,爸也来了,建军、建设、薇薇都来了...
还有,你的儿子,小南,他也回来了,就站在你面前。”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
“你放心吧,家里一切都好。小南...他很优秀,比你哥我强,没给你丢人,
也没给老张家丢人!你在那边,安心吧。”
说完,他才缓缓放下手臂,眼圈已然泛红,默默地退到父亲身边。
第525章 祭拜2
接着是张建军,他走到墓前,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语气带着知识分子的沉稳和兄长特有的关怀:
“建民,二哥也来了。你以前总爱跟我讨论历史,说要以史为鉴,知兴替,明得失。
小南他...做得很好,他在基层,做的就是最实在、最得民心的事情。
咱们张家的家风,没断,在他身上延续得很好。你若有知,当感欣慰。”
他的话语不多,却充满了对弟弟的追思和对侄子的肯定。
张建设走上前,他没有鞠躬,而是像对待一位久别重逢的兄弟那样,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冰凉的墓碑,动作带着一种难言的亲昵和痛惜。
“建民啊,”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三哥以前总觉得你性子软,理想化。现在想想,是哥哥错了。
你坚持的东西,是对的。看看小南,他走的路,正气!
比你三哥我在部委里琢磨那些条条框框,更贴近咱爸当年闹革命时的初心!
你留下了个好儿子,给我们大家都上了一课。”
他的话里充满了感慨和反思。最后是张薇薇。她早已泪流满面,
几乎是扑到墓碑前,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墓碑,
仿佛这样就能拥抱到那个早已逝去的、最疼爱她的小哥。她的哭声压抑而悲痛:
“小哥...我是薇薇啊。小南他...长得好像你,特别是眼睛。
可是你怎么就那么狠心,走得那么早...你都没能亲眼看看他,抱抱他...”
她泣不成声,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悲伤与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你放心,以后有我们,有爸,绝不会再让小南受一点委屈!
我们会替你,好好看着他,护着他...”
她的哭声在寂静的墓园里回荡,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张建国兄弟三人都不忍地别过头去,强忍着泪水。
张老闭上眼睛,下颌微微收紧,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隐现。
等到张薇薇的情绪稍微平复,被张建军 搀扶起来后,所有人的目光,
都再次聚焦在了始终跪在墓前的李南身上。李南缓缓抬起头,
脸上的悲戚已然化为一种极致的坚定。他凝视着父亲的照片,
仿佛在与那双温润的眼睛进行着跨越时空的对话。
他不需要痛哭流涕,也不需要华丽的誓言,他的声音平静,
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足以撼动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爸,我是李南,您的儿子。”
“我今天来看您了。虽然我们从未谋面,但我的身体里流淌着您的血,承载着您的基因。
我无法知晓您当年的理想和抱负具体是什么,但我站在这里,可以向您保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而坚定,仿佛在立下一个重于泰山的誓言:
“无论我将来身在何处,位居何职,我李南的心里,会永远装着脚下的土地,装着身边的百姓。”
“我会像爷爷、像您、像无数前辈那样,把‘人民’二字,刻在心上,扛在肩上。
为民请命,为民担当,为民服务,绝不动摇,绝不辜负!”
“这可能是我唯一能继承的、您的遗志,也是我能想到的、对您最好的告慰。”
“您,安息吧。”
他的话语没有高亢激昂,却如同磐石般沉稳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间。这不是空泛的口号,而是一个经历过基层磨砺、
深知民间疾苦的年轻干部,对自己血脉源头、对家族传承、
更是对自己内心信念最郑重的承诺。阳光透过松柏,静静地洒在李南挺直的脊背上,
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张老看着孙子的背影,
听着他那番朴实无华却重若千钧的承诺,眼中闪烁着无比欣慰和自豪的光芒。
他知道,张家这棵大树,因为李南的归来,不仅延续了血脉,
更找回了一种可能曾在岁月中有所迷失的、最宝贵的初心。
第526章 年初三
祭奠在沉重的静默中结束,但一种新的力量与希望,已然在这片安息之地悄然萌发。
从公墓那肃穆而沉重的氛围中走出,阳光似乎都带着一丝清冷。
车队缓缓驶离那片松柏常青之地,李南的心却仿佛有一小块留在了那里,
留在了那块冰冷的墓碑前。当车队即将驶回星渚山时,李南对坐在旁边的张老轻声说道:
“爷爷,我就不跟您一起回去了。我想去看看外婆,陪她说说话。”
张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点了点头:
“应该的。去吧,多陪陪她,替我和你外婆问好。”
他知道,李南此刻需要一些时间独处,也需要去维系另一份至关重要的亲情。
李南让二伯在路边停下,与车里的爷爷、伯伯和姑姑们道别,目送着车队驶向星渚山方向,
自己则拦了一辆出租车,再次前往京城大学。在胡美兰教授那充满书卷气的家里,
他没有提及上午去祭拜生父的事情,那沉重的话题不适合在此刻提起。
他只是如同寻常的外孙探望外婆一般,陪着老人聊天,
听她絮叨着学校的趣事和生活的琐碎,耐心地回答着她关于汉川工作和生活的每一个细致问题。
他甚至还系上围裙,在外婆惊讶而欣慰的目光中,用带来的部分食材和她冰箱里的存货,
做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小小的厨房里烟火气升腾,祖孙二人围坐在餐桌旁,
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聊着平淡却温暖的日常。胡美兰看着眼前这个失而复得、
懂事体贴的外孙,眼眶时常会不由自主地湿润,但那不再是纯粹的悲伤,
更多的是欣慰与满足。李南的陪伴,如同温润的泉水,
悄然滋润着她曾经干涸了二十多年的心田。直到傍晚,陪着外婆吃完晚饭,
又仔细叮嘱她保重身体,约定好下次再来看她之后,李南才告辞离开,回到了星渚山。
翌日,大年初三。清晨的星渚山还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但张家的院子却比往日更早地醒了过来。几辆汽车陆续驶来,停在了院门外。
有一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来接肩负重任、需尽快返回金陵军区履职的张建国;
也有低调的黑色民牌轿车,来接需回西川省和部委处理要务的张建军、张建设。
短暂的春节团聚即将结束,各自肩上的责任召唤着他们重返岗位。
张建国依旧言简意赅,只是用力拍了拍李南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建军则叮嘱李南在基层工作注意方式方法,张建设也勉励了几句。
张浩、张涛、张睿等小辈们,也要跟着各自的父母离开。他们依依不舍地与李南告别:
“南弟,保持联系!有空来西川找我!”
张涛说道。
“南哥,下次来京城,咱们再聚!”
张浩用力抱了抱李南。张婷、张琳琳几个女孩子更是眼圈红红,
拉着李南的手舍不得放开。陈子涵也挥舞着手,喊着“南哥再见!”
院子里一时间充满了告别的话语和引擎启动的声音。热闹喧嚣了几日的张家大院,
随着一辆辆车的驶离,迅速变得空旷和安静下来。
最终,喧嚣散去,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张老、李南,
以及因为家就在京城而无需匆忙离开的张薇薇一家。之前济济一堂、
欢声笑语的景象仿佛还在眼前,此刻却只剩下祖孙三代寥寥数人。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但院子里却莫名多了几分冷清。
张老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目光缓缓扫过空荡的院落,最后落在身边沉稳如山的李南身上,
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对儿女离去的不舍,更有对时光流逝的感慨。
然而,当他看到李南那平静而坚定的侧脸时,一丝安慰又浮上心头。
家族的枝叶虽已散向四方,但新的根苗,已然在此扎根。
这个春节,因为李南的归来,终究是不同了。午时的阳光透过廊下的雕花窗棂,
在餐厅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昨日还济济一堂的大圆桌,
今日显得宽松了许多,但也更添了几分家人间的亲密。
第527章 和姑父的讨论
张老坐在主位,左边是女儿张薇薇一家,右边则是李南。
这顿午饭,由李南和姑姑张薇薇一起下厨完成的。
张薇薇虽是身价不菲的集团董事长,但在父亲和这个刚刚认回来的侄子面前,
她卸下了所有商界女强人的光环,系上围裙,动作利落地处理着食材,
脸上带着轻松愉快的笑容。李南更是驾轻就熟,他独立生活多年,
又在汉川那样的基层历练,做饭对他而言是生活必备技能。
姑侄二人在厨房里配合默契,一个掌勺,一个备菜,
偶尔交流一下火候心得,气氛融洽温馨。李南的姑父陈志远,
那位气质儒雅、在国内外经济学界都享有盛名的学者,则陪着张老在客厅喝茶,
看着厨房里忙碌的景象,眼中带着笑意,偶尔与岳父低声交谈几句。
而陈子涵,则像个快乐的小猴子,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窜来窜去,
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饭菜香气,馋得直咽口水。
很快,几道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被端上了桌:红烧排骨色泽红亮,
清蒸鲈鱼鲜嫩饱满,蒜蓉菜心碧绿清脆,还有一锅炖得奶白的羊肉萝卜汤,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虽不及星级酒店的精致,却充满了家的味道和掌勺者的心意。
众人围坐,张薇薇开了一瓶温和的黄酒,给父亲、丈夫和李南都斟上一小杯。
陈子涵眼巴巴地看着,只能得到一杯鲜榨果汁,惹得大家一阵轻笑。
“来,为我们家今年这个不一样的团圆年,也为小南回家后的第一顿‘小家宴’,干一杯。”
张老心情颇佳,举起酒杯,声音洪亮。
“干杯!”
众人举杯相迎,连陈子涵也高高举起他的牛奶杯。几口菜下肚,气氛更加活络。
陈志远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李南,他带着学者特有的探究和长辈的关怀问道:
“小南啊,你在汉川县工作,身处经济发展的一线。
就你观察,当前县域经济,特别是中西部地区的县域,
面临的最大挑战和机遇是什么?或者说,你对未来几年的经济走势,
有什么直观的感受和判断?”
这个问题,既是对李南工作能力的考察,
也是两位在学术界与实操层不同层面关注经济的人之间的一次交流。
李南放下筷子,认真思索了片刻。他拥有前世记忆,对未来的经济脉络,
尤其是房地产的泡沫、转型升级的阵痛以及后来一些新兴产业的崛起,
有着超越时代的清晰认知。但他不能表现得过于惊世骇俗,
需要将这种认知包装在符合当前语境和逻辑的分析之下。
“姑父,您这个问题很大,我只能结合汉川和周边县市的一些情况,谈点粗浅的看法。”
李南语气谦逊,但思路清晰,
“挑战方面,我感觉最突出的,一是传统增长动能的减弱。
很多县乡还是依靠资源消耗、土地财政和低端制造业,附加值低,
抗风险能力弱,环境压力也大。二是发展的不平衡不充分。
城乡差距、区域差距依然明显,老百姓在教育、医疗、养老等方面的获得感,
与经济增长的数字还不完全匹配。”
他顿了顿,看到陈志远赞同地点头,便继续说道:
“至于机遇,我觉得恰恰蕴藏在挑战之中。比如,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本身就是最大的内需市场。谁能提供更优质的教育、更可靠的医疗、
更宜居的环境、更丰富的文化产品,谁就能抓住新的增长点。
再比如,信息技术的发展,打破了地域限制,使得一些偏远地区也有可能通过发展
文旅、特色农业等,实现‘弯道超车’。”
张薇薇听得入神,她作为企业家,对市场动向极为敏感,忍不住插话问道:
“小南,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们华薇集团现在主营房地产和进出口,
确实也感觉到传统模式的压力越来越大。尤其是房地产,
看着红火,但资金占用大,周期长,政策风险也不小。
依你看,像我们这样的企业,未来该怎么转型?”
这个问题,直接切入核心。李南知道,这是引导姑姑未雨绸缪的关键时刻。
第528章 李南的推演
他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建议听起来是基于现实观察和逻辑推演,而非“预言”。
“姑姑,关于房地产...”
李南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家人,最后落在张薇薇脸上,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我个人感觉,依靠大规模圈地、快速开发、高价销售的模式,恐怕难以持续了。”
他此话一出,张薇薇和陈志远都露出了专注的神色,连一直安静品尝菜肴的张老,
也微微抬起了眼帘。
“为什么这么说?”
张薇薇追问。
“首先,是民生问题。”
李南没有直接提泡沫,而是从更根本的角度切入,
“房价会出现虚高,届时将会成为压在普通百姓,特别是年轻人身上最沉重的负担之一。
它会透支居民的消费能力,挤压其他产业的发展空间,甚至会影响到社会的活力和稳定。
任何一个负责任的政府,都不可能长期放任这种情况加剧。
调控会是常态,甚至可能会越来越严格。”
他顿了顿,看到张薇薇若有所思,继续道:
“其次,是资源问题。土地是不可再生的稀缺资源。依靠卖地来拉动Gdp,
某种程度上是‘寅吃卯粮’,牺牲了长远的发展潜力和子孙后代的利益。
这种增长模式,根基是不牢的。”
当李南提到“土地是不可再生的稀缺资源”和“牺牲子孙后代利益”时,
一直沉默聆听的张老,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老人历经沧桑,对土地有着刻骨铭心的感情,
那是他们那一代人抛头颅洒热血守护下来的根基。李南这番话,
无疑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价值认同。他看向孙子的眼神,
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深思。李南没有停歇,他需要把逻辑链条补充完整:
“最后,是经济结构问题。当一个国家的经济过度依赖房地产,
就如同一个人把大部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风险极高。
一旦这个篮子出现问题,引发的将是系统性的风险。
所以,推动经济转型升级,降低对房地产的依赖,是必然的趋势。”
他总结道:
“因此,我认为,像华薇这样有实力的企业,应该未雨绸缪,
逐步降低对传统住宅开发业务的依赖,将资源和精力,
投向更具有可持续性、更能与实体经济结合、也更符合未来发展方向的新领域。”
张薇薇被李南这一番层层递进、有理有据的分析深深触动。
她经商多年,凭借的不仅是背景,更是敏锐的嗅觉和果决的判断力。
李南的话,虽然有些观点听起来似乎有些超前,但内在的逻辑却异常清晰和坚实,
与她内心深处隐隐感受到的市场变化不谋而合。
“小南,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去房地产化’?”
张薇薇沉吟着问道。
“不是完全放弃,而是优化结构,降低权重。”
李南解释道,
“比如,可以从单纯的商品房开发,转向参与城市更新、老旧小区改造、
租赁住房建设运营等更贴近民生需求、也更受政策支持的领域。
同时,必须拿出魄力和资源,去寻找和培育新的、更具潜力的主业。”
“那...依你看来,哪些领域更具潜力呢?”
陈志远也加入了讨论,他从学术角度对李南的判断非常感兴趣。
李南知道,是时候抛出一些更具前瞻性的方向了,但他依然保持着谨慎,
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未来会大红大紫的公司或技术名称,
而是从宏观趋势和底层逻辑入手。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扫过姑父和姑姑,
声音沉稳而充满说服力:
“我认为,有几个方向值得重点关注。”
“第一,是与‘美好生活’相关的消费升级和服务业。随着百姓收入提高,
对健康、养老、教育、文化、旅游等方面的需求会爆炸式增长。
这不是简单的买卖商品,而是提供高品质的服务和体验。
比如,高端医疗康养、个性化教育、精品文旅项目等。”
第529章 为将来布局
“第二,是科技创新驱动的新兴产业。特别是与绿色、低碳、数字化相关的领域。
比如,新能源技术及其应用、节能环保产业、新一代信息技术,
这些不仅是国家战略方向,也代表着未来的生产力。”
“第三,是深耕特定领域的先进制造业。不是过去那种低端代工,
而是拥有核心技术和知识产权的高端制造、精密制造、专用设备制造等。
实体经济是根基,制造业升级是强国之本。”
他稍微停顿,让信息得以消化,然后补充了最关键,也最能引发张老共鸣的一点:
“而且,投资这些领域,不仅仅是商业行为,更能创造巨大的社会价值。
它们能提供更多高质量的就业岗位,能推动技术进步,能改善环境,
能提升民众的生活品质。这样的企业,才能真正行稳致远,赢得尊重,
也更能体现我们这样的家庭应有的责任和担当。”
最后这句话,如同画龙点睛,一下子将商业战略提升到了家国情怀和社会责任的高度。
张薇薇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李南描绘的图景,与她过去熟悉的房地产模式截然不同,
但却充满了一种更具吸引力的、可持续的、甚至可以说是“高尚”的商业逻辑。
陈志远眼中异彩连连,他发现自己这个侄子,不仅对基层问题有深刻洞察,
对宏观经济的把握和前瞻性也远超同龄人,甚至不逊于一些专业研究者。
他的观点,既有底层实践的支撑,又有理论高度的提炼,非常难得。
而张老,自始至终安静地听着。他看着李南在谈论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宏大话题时,
那沉稳自信、目光炯炯的样子,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又似乎看到了一种超越他们那一代人局限的新希望。
李南那句“体现我们这样的家庭应有的责任和担当”,更是深深打动了他。
他所追求的,不正是子孙后代能继承这种为国为民的初心吗?
这顿原本寻常的家宴,因为这场深刻的经济讨论,变得意义非凡。
李南凭借着重生者的远见和这一世的扎实历练,成功地在他最亲密的家人面前,
播下了一颗关于未来、关于转型、关于责任与担当的种子。
餐厅里弥漫的不仅仅是饭菜的香气,
更是一种关乎家族未来走向与时代脉搏同频共振的思考与期盼。
午饭后,众人在客厅喝茶小憩。张薇薇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李南在饭桌上关于经济转型、
关于降低房地产依赖的那番话。那些观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在她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作为华薇集团的掌舵人,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传统业务模式面临的瓶颈和潜在风险。
忽然,她想到近年来开始崭露头角、被媒体和资本热烈追逐的一个新领域。
她坐直身体,目光投向正在与陈志远低声交谈的李南,带着一丝求证和探索的语气问道:
“小南,你刚才提到了未来产业方向,我最近也注意到,
互联网这个行业发展非常迅速,热度很高。你觉得,这里面有值得我们关注和投资的机会吗?”
李南听到姑姑问起互联网,心中微微一动。这正是他等待的时机。
他拥有着超越时代的视野,清楚地知道即将到来的互联网浪潮将如何深刻地改变世界,
也知道哪些公司将会成长为参天巨树。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
同时也怀着更深远的考量,他觉得是时候给姑姑指明几个具体的、潜力巨大的目标了。
他放下茶杯,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姑姑,您的嗅觉很敏锐。互联网不仅仅是热度高,
它代表着一种全新的生产力、生活方式和组织形态,未来必将渗透到社会的方方面面,
孕育着巨大的机遇。”
他略微沉吟,仿佛在梳理思路,然后清晰地列出了几个名字:
“如果要从现在就开始布局,我个人认为,有几家公司非常值得重点关注,
甚至可以考虑进行战略投资。”
“第一家,是千度。”
第530章 为将来布局2
李南说道,
“它做的是搜索引擎,目标是成为互联网的入口和信息的枢纽。
在信息爆炸的时代,谁能帮助用户最快速、最准确地找到所需信息,
谁就掌握了巨大的流量和话语权。这是基础设施级别的赛道,
价值会随着互联网用户的增长而呈几何级数放大。”
“第二家,是腾速。”
他继续道,
“它目前的核心是即时通讯软件,拥有巨大的用户粘性。
您想,如果一款软件能将成千上万的人实时连接在一起,
形成一个庞大的社交网络,那么基于这个网络,可以衍生出多少商业模式?
游戏、社交、内容、支付...想象空间无限。”
“第三家,是芝麻。”
李南提到了最后一个名字,
“它虽然起步于电子商务,连接商家和消费者,但它解决的其实是信任和效率问题。
如果它能建立起一套可靠的线上交易信任体系和便捷的支付方式,
那么它撬动的将是整个传统商业的格局。”
李南的分析言简意赅,却直指核心,清晰地勾勒出这三家公司不同的赛道和巨大的潜力,
听得张薇薇眼神发亮。这些公司她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但从未从如此战略的高度去理解它们的价值。然而,李南接下来的话,
才真正展现了他超越纯粹商业利益的深远考量。
“姑姑,”
李南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如果我们华薇资本能够早期介入,甚至在未来有机会获得相当的影响力,
我希望我们追求的,不仅仅是财务上的回报。”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张薇薇,也扫过认真倾听的陈志远和张老,
说出了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我希望,我们能推动这些未来可能成长为巨头的企业,
从起步阶段,就将社会责任和公共利益,更深地嵌入到他们的企业基因和商业模式中去。”
“比如,我们可以建议或者通过股东身份推动,让他们将一部分利润,
或者利用他们的技术平台优势,系统性、可持续地投入到教育公平、
环境保护、弱势群体帮扶、科技创新孵化等公益事业中。
不仅仅是简单的捐款,而是探索用商业的力量解决社会问题的新路径。”
“再比如,在数据使用、隐私保护、平台规则制定等方面,
推动他们建立更高的道德标准和更透明的机制,真正成为受人尊敬、
而非仅仅是被畏惧的商业力量。”
李南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的想法是,如果我们有能力,就要努力让这些未来的商业巨头,
不仅仅是赚钱的工具,更能成为推动社会进步、践行社会责任的标杆和榜样。
这比单纯获得投资回报,意义要重大得多。这也更符合我们的立身之本。”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客厅里回荡。
张薇薇彻底被震撼了。她原本只想着寻找新的利润增长点,
而李南却已经想到了如何利用资本的力量,去塑造未来商业的形态和灵魂,
去引导这些潜在的巨头承担起更大的社会责任。这是一种何等的气魄和远见!
陈志远也忍不住击节赞叹:
“妙啊!小南!这才是真正的‘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若愚’!
投资于未来,更投资于人心和道义!这格局,远超一般的商业策略了!”
就连一直沉稳内敛的张老,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他看着李南,仿佛看到了某种理想的延续。他们那一代人打江山,
为的是让人民过上好日子。而李南此刻谋划的,是在商业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
继续守护和增进人民的福祉,引导资本向善。
这与他内心最深处的价值观完美契合。张薇薇深吸一口气,
脸上露出了坚定而兴奋的神色。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南,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不仅仅是投资,更是‘播种’和‘引导’。
好!太好了!这件事,姑姑会立刻组织团队进行深入研究和评估,
如果条件成熟,我们华薇资本,就要做这个既有远见、又有担当的‘战略投资者’!”
李南看到姑姑理解并认同了自己的理念,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531章 元亚军打算下基层
他知道,如果能通过姑姑的手,在未来一定程度上影响这些互联网巨头的发展方向,
让它们在追求商业成功的同时,更多一份家国情怀和社会担当,
那么,他重活这一世,所能带来的积极改变,又将增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颗包含着商业智慧与社会责任的种子,终于在这顿家常饭后,被郑重地播撒了下去。
与张家院子一墙之隔的星渚山三号院,此刻也弥漫着一种不同往常的严肃与思考氛围。
书房内,一位身形同样挺拔、虽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眉宇间带着不怒自威气势的老人,
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他正是与张玄策齐名的开国“五虎将”之一,元吉宗元老。
他听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孙子元亚军,
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地叙述着自己想要“下基层”锻炼的想法。
元吉宗面色平静,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看不出喜怒。
他对自己这个孙子的性情了如指掌,聪明、讲义气,但有时也难免浮躁,缺乏沉淀。
突然提出要去基层,这背后定然有原因。
“哦?怎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在部里待着不顺心?还是觉得京城待腻了,想换个环境?”
元吉宗的声音沉稳,带着洞悉人心的力量。元亚军挠了挠头,
在老将军爷爷面前,他那点张扬气焰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实话实说:
“爷爷,不全是。主要是...主要是昨天跟南哥,哦,就是建明叔叔的...儿子。
张爷爷前不久才认回来的,他叫李南,我们聊了挺多,对我触动很大。
咱爸还认识他呢。对吧,老元?”当“李南”这个名字从元亚军口中说出时,
元吉宗敲击桌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了然和深意。
事实上,早在李南与张老相认后不久,张玄策就在一次老友间的私下谈话中,
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欣慰,将找到失散多年孙子的消息告知了这位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的老战友。
元吉宗当时就为老张感到由衷的高兴,也知道这个孩子名叫李南,流落在临海省。
只是他并未对外声张,也没想到这个孩子会如此之快地进入自己孙子的圈子,
并且还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此刻,听到孙子是被李南的思想所影响,
元吉宗心中不禁对那个尚未谋面的年轻人产生了一丝好奇。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让自己这个眼高于顶的孙子产生“下基层”的想法,
这个李南,看来不仅仅是被找回来的血脉那么简单,必有其过人之处。
“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让你有这么大触动?”
元吉宗不动声色地问道,他想听听具体的内容。元亚军于是将昨晚在烤全羊店,
李南关于“宏观规划要接地气”、“政策最终要落实到具体的老百姓身上”、
“以民为本不是空话”等观点,以及描绘基层工作挑战与价值的那些话,
尽可能地复述了一遍。他虽然转述得不如李南原话那么精炼深刻,
但核心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元吉宗静静地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他身居高位多年,见过太多优秀的年轻人,但从孙子描述看,
像李南这样年纪轻轻,身处公安系统,却能对经济民生、
对政策落地有如此深刻而朴素的认知,并且能用自己的话语打动同龄人,
这确实非常罕见。这不仅仅是能力问题,更是一种难得的格局和情怀。
“所以,你就觉得,应该像他一样,到基层去‘滚一身泥巴’?”
元吉宗语气平和地反问。
“是的,爷爷!”
元亚军用力点头,
“我觉得南哥说得对!在部里天天看文件,感觉自己像个工具人,
离真实的世界太远了。我想真刀真枪地干点实事,去看看政策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老百姓到底需要什么!我觉得那样成长起来,才踏实!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元亚军的父亲,
现任公安部长元恒建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刚忙完工作回家,
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父亲和儿子在谈话,便也坐了下来。
第532章 李南对元亚军的影响
元吉宗看了儿子一眼,仿佛不经意地说道:
“恒建,你也听听。亚军正在说,他受张老那个刚找回来的孙子李南的影响,想下基层锻炼。”
“李南?”
元恒建听到这个名字,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恍然,有确认,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事实上,早在数月前,张老私下交代他,想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
获取临海省德市公安局李南的dNA样本时,他心中就存下了巨大的疑团。
当时他借着去德市调研公安工作的机会,亲眼见到了那个年轻的副局长李南。
第一眼看到李南时,元恒建就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那眉眼和专注时的神态,
与他记忆中那位英年早逝的张建民兄弟,竟有七八分神似!
当时一个惊人的猜测就浮现在他心头,但他不敢确定,也无法多问,
只是严格按照老首长的吩咐,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任务。
今天却从自己父亲口中得到了证实。但此刻,从自己儿子口中再次听到“李南”这个名字,
并且得知他竟然能如此深刻地影响自己儿子的职业选择,元恒建才真切地感受到,
这个年轻人的回归,恐怕不仅仅是对张家的意义重大。
“原来是他...”
元恒建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看向儿子,语气恢复了部长的沉稳,
“李南……我见过一面,在德市。确实是个非常出色的年轻干部。
他跟你说的这些,很有见地。基层经历,对于部委的年轻干部来说,
确实是一笔宝贵的财富,能让你更全面地理解国情,更接地气。”
他这话,等于是间接表达了对儿子想法的支持,也确认了李南在他心中的分量。
元吉宗将儿子那一瞬间的异样尽收眼底,心中更是明镜似的。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孙子,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带着赞许的笑容:
“好!既然你想清楚了,觉得这是条正路,那就去!
我们元家的孩子,不怕吃苦,就怕没志气!李南那小子...不错!
你能被他影响,说明你还有救,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该学的!”
老爷子一锤定音:
“这件事,我支持!恒建,你回头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和岗位,
让亚军下去好好历练历练!别给他搞特殊照顾,就让他从最实在的岗位干起!”
“是,爸,我明白了。”
元恒建恭敬应下。
元亚军没想到爷爷和父亲这么快就同意了,而且态度如此鲜明,
顿时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连连保证:
“谢谢爷爷!谢谢老头!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们丢脸!”
看着孙子焕发出的前所未有的干劲,元吉宗和元恒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而在这欣慰之余,
元老也对那个素未谋面却已搅动风云的年轻人——李南,的好奇与欣赏,
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张老找回的这颗遗珠,其光芒,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璀璨。
初四的清晨,星渚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空气清冽。
张家院子里,告别的话语在温暖的灯光下回荡。张老拉着李南的手,
用力握了握,千言万语化作几句沉甸甸的叮嘱:
“回去了就安心工作,汉川那边百废待兴,正是你施展拳脚的时候。
记住爷爷的话,脚踏实地,但也别忘了抬头看路。遇到难处,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老人的眼中充满了不舍与殷切的期望。
“爷爷,您放心,我都记下了。您一定要保重身体,不准偷偷喝酒,我有空就回来看您。”
李南恭敬地回答,心中暖流涌动,这份迟来的亲情让他倍感珍惜。
张薇薇红着眼眶,替李南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衣领,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小南,路上小心,到了就给家里来个电话。工作别太拼,注意休息,按时吃饭。
汉川那边冬天冷,记得多穿点...还有,你跟我说的那些事,姑姑会好好考虑的,你放心。”
她指的是关于商业转型和互联网投资的事情。
“知道了,姑姑,辛苦您了,也谢谢您和姑父的照顾。”
第533章 返回临海
李南对这位热情又疼爱他的姑姑充满感激。陈志远也拍了拍李南的肩膀:
“小南,有空多交流,你的一些观点让我很受启发。”
陈子涵则依依不舍地喊着:
“南哥,下次来带我玩游戏啊!”
在家人关切的目光中,李南坐进了张薇薇的宝马760,由姑姑亲自开车送他去机场。
一路上,姑侄二人又聊了许多,从家庭琐事到工作展望,车窗外的京城景色飞速倒退,
仿佛将这几日密集的亲情、冲突、思考与感悟都浓缩在了这告别的路途上。
抵达机场,办好登机手续,在安检口前,张薇薇再次拥抱了李南,声音有些哽咽:
“好孩子,去吧。张家永远是你的家。”
“姑姑,保重。”
李南用力回抱了一下,然后转身,坚定地走进了安检通道,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是殷切的目光,而前方,是等待他的责任和牵挂。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将那座承载了太多故事与情感的城市暂时留在下方。
李南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心中波澜起伏。
这次京城之行,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认祖归宗,感受到了沉甸甸的亲情;
与同辈兄弟姐妹相处,收获了新的情谊;祭拜生父,完成了身为人子的心愿;
甚至不经意间,还影响了元亚军的人生选择,在姑姑心中播下了商业转型的种子...
这一切,都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肩负的责任——对家族的责任,
更是对脚下土地和人民的责任。大约两小时后,飞机平稳地降落在星城机场。
李南提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出到达大厅。他的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快速搜寻着,
几乎立刻就定格在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上。苏荃儿穿着一件暖黄色的羽绒服,
像一朵迎春花般俏生生地站在显眼的位置,正踮着脚尖,翘首以盼。
当她看到李南的身影时,脸上瞬间绽放出明亮灿烂的笑容,用力地挥动着手臂。
李南快步走了过去,相隔几步,两人都停了下来,相视一笑。
苏荃儿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思念和关切,轻声说道:
“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简单的问候,却充满了浓浓的温情。
“嗯,回来了。不累。”
李南笑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她手里其实并不需要他拿的小包,
另一只手则揽住了她的肩膀,动作熟稔而亲昵,
“等很久了吧?”
“没有,刚来一会儿。”
苏荃儿摇摇头,依偎在他身边,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心中因为几日分离而产生的那一丝空落瞬间被填满,
“京城冷吗?事情都还顺利吗?”
“比星城冷点。都挺顺利的。”
李南简单地回答,暂时压下了想要倾诉一切的冲动。
他打算找一个更合适的时间、更正式的氛围,
将自己身世的巨变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以及她的家人。
两人并肩朝着停车场走去,苏荃儿兴致勃勃地跟他说着这几天星城发生的趣事,
以及她工作上的一些小插曲。李南认真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感受着这份平淡却真实的幸福。车子轻车熟路地驶入戒备森严却又宁静的省政府家属院,
停在了熟悉的三号小楼前。苏荃儿昨晚就已经告诉父母李南今天回来的消息,
母亲钟琳自然是高兴不已,早早便开始准备。
听到车声,钟琳系着围裙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小南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路上辛苦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李南,眼神里满是慈爱,仿佛在看自家孩子。
“伯母,新年好!不辛苦,让您费心了。”
李南连忙问好,并从后备箱里拿出从京城带回来的特产,
主要是些老字号的点心、果脯和一些适合老年人的滋补品,
“给您和伯父带了点京城的老字号特产,一点心意。”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别站门口了,进去说话,外面冷。”
钟琳嗔怪着,却笑得合不拢嘴,接过礼物,将李南让进屋里。
第534章 要政策
屋内温暖如春,飘散着诱人的饭菜香气,
那是临海省过年特有的腊货味道——腊肉、腊鱼、香肠,混合着其他菜肴的香气,
瞬间勾起了李南的食欲,也冲淡了些许旅途的疲惫。苏建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
见李南进来,放下报纸,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李南回来了,坐。京城之行还顺利?”
“伯父新年好,挺顺利的。”
李南恭敬地回答,在苏建民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苏荃儿乖巧地去泡了茶,然后便被母亲叫去厨房帮忙了,留下两个男人在客厅。
她知道父亲和李南肯定有工作上的话题要聊。果然,寒暄几句后,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工作上。苏建民关心地问起李南对汉川县情况的初步了解和接下来的工作思路。
李南条理清晰地将自己的观察和“立足本职、聚焦大局、稳扎稳打”的思路汇报了一遍,
重点提到了利用公安工作优化营商环境、服务经济发展的想法。
苏建民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
李南的思路清晰务实,既有公安干部的锐气,又初步具备了县级领导应有的大局观,
这让他非常满意。聊了一会儿,李南斟酌着语气,看似随意地请教道:
“伯父,我在汉川这段时间,感觉县里发展愿望很强烈,但底子薄,抓手少。
不知道省里近期,有没有什么对县域经济,特别是对我们这种中西部传统农业县,
比较有利的政策风向或者扶持重点?我也好提前学习研究,看看能不能为县里争取点机会。”
他问得很有技巧,既表达了自己想干事的积极性,又完全在正常的工作请教范畴,
丝毫不涉及任何敏感或机密信息。苏建民作为常务副省长,
对全省的政策动态自然了然于胸。他欣赏李南这种主动关注政策、积极寻找机遇的态度。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嗯,你这个想法是对的,要善于把握和利用政策。就近期来看,有这么几个方向,
你们汉川可以重点关注一下。”
他放下茶杯,用手指轻轻点着沙发扶手:
“第一,是农业和农村这一块。中央和省委一直高度重视‘三农’问题,
今年尤其强调要促进农民增收。除了传统的种植养殖,特色农业、农产品深加工、
农业产业化经营,是重点扶持的方向。如果你们汉川有合适的特色农产品,
可以在这方面多做文章,争取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的项目或者相关扶持资金。”
李南心中一动,汉川是农业大县,深柳镇的农业基础就不错,
这确实是个值得深入挖掘的方向。苏建民继续道:
“第二,是关于基础设施建设,特别是交通和水利。省里一直在推进路网加密和农村公路改造,
也会有一些资金配套。你们汉川地理位置连接几市,
如果能有理有据地规划一些对区域连通、对本地特色资源开发有利的道路项目,
积极向上争取,是有机会的。另外,小型农田水利设施建设、安全饮水工程等,
也是改善民生、夯实农业基础的重点,国家有转移支付,省里有配套。”
“第三,”
苏建民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透露出一丝更前瞻的信息,
“是关于生态保护和可持续发展。尤其是对于有山林、水网资源的县,
在保护的前提下进行适度、科学的旅游开发,或者发展林下经济、生态农业,
未来会越来越受到重视。这方面,可以做一些前期调研和规划储备。”
苏建民给出的信息都非常实在,既有当前的工作重点,也暗含了未来趋势的提示,
对于李南把握汉川发展方向极具价值。李南听得十分认真,连连点头:
“谢谢伯父指点!这些信息太重要了,我回去一定结合汉川的实际,认真研究,
看看从哪个方面先突破。”
这时,钟琳和苏荃儿端着菜从厨房走了出来,钟琳笑着招呼道:
“你们爷俩别光顾着聊工作了,先吃饭!菜都好了!”
餐厅里,圆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第535章 我的身世
都是地道的临海风味和过年菜色:晶莹剔透的腊味合蒸(腊肉、腊鱼、香肠),
散发着浓郁的烟熏香气;一大碗红烧肉色泽红亮,令人食指大动;
香辣可口的剁椒鱼头代表着年年有余;翠绿的清炒菜心;
还有钟琳拿手的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热气腾腾...七八个菜,荤素搭配,
色香味俱全,充满了家的温暖和丰盛。
“来来来,小南,快坐!尝尝伯母的手艺,看看合不合口味。”
钟琳热情地给李南夹菜。
“谢谢伯母,看着就香!”
李南连忙道谢。苏荃儿坐在李南旁边,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不时轻声告诉他哪个菜是妈妈特意为他准备的。苏建民也拿起了筷子,
看着这一桌饭菜和围坐在一起的家人,脸上露出了轻松愉悦的笑容,
暂时将工作放在了一边:
“好,吃饭!李南,到了这儿就别客气,多吃点!”
饭桌上,话题变得轻松起来,聊着过年的趣事,星城的见闻,气氛温馨而融洽。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融洽,腊味的咸香、红烧肉的甜糯、鱼汤的鲜美在舌尖交织,
搭配着醇厚的白酒和甘甜的红酒,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李南陪着苏建民小酌,言谈间既有对长辈的尊敬,也透着日渐熟稔的亲近。
苏荃儿和母亲钟琳浅酌着红酒,脸上带着笑意,听着男人们偶尔谈论时政,
偶尔插话些家常,其乐融融。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南感觉时机差不多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郑重。
他先是对钟琳和苏荃儿歉意地笑了笑,然后目光转向苏建民,坐直了身体。
苏建民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李南神态的变化,也放下了酒杯,
目光沉静地看向他,等待着他开口。苏荃儿和钟琳也停下了动作,
疑惑又带着几分关切地望向李南。
“伯父,伯母,荃儿,”
李南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关于我的身世,我想现在告诉你们。”
听到这话,三人都是一怔。苏荃儿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红酒杯,指节微微发白。
她隐约感觉到李南这次京城之行不同寻常,却没想到他会如此郑重地提起“身世”。
李南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将那段尘封了二十多年、最近才揭开的往事,
以及这次京城之行的核心目的,清晰而简要地叙述出来:
“...所以,我的亲生父亲,是张建民。我的爷爷...是京城的...张老,荃儿也见过的。”
“张老?荃儿也见过?”
‘京城’,‘张老’,这两个词加在一起。饶是苏建民宦海沉浮多年,
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城府,在听到这两个名词,
尤其是“张老”两个字时,瞳孔也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极度震惊!
他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轻响,掉在了桌面上。
那位可是矗立在华夏权力和荣誉最顶峰的寥寥数人之一,
是真正的擎天巨擘,是教科书上的人物!李南...竟然是那位老人的亲孙子?!
这身份的落差,简直如同平地惊雷!钟琳更是惊得捂住了嘴,
差点打翻手边的红酒杯,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李南,又看看同样震惊的丈夫,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虽然不涉政事,但身处这样的家庭,
又怎会不知道“张老”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遥不可及、宛若传奇的家族!
自己的女儿,竟然在和这样一个家族的孙子谈恋爱?
苏荃儿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李南的身世可能不简单,
甚至可能与那位在曾老那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张老有关,
但亲耳听到李南如此明确地说出来,那种冲击力依然是巨大的。
她感到一阵眩晕,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李南的沉稳大气,
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超越年龄的格局,他在京城突然多出来的“亲戚”...
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第536章 苏家三人的震惊
她怔怔地看着李南,心绪复杂难言,有震惊,有恍然,也有一丝突如其来的、
面对巨大阶层差异的不安和茫然。餐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刚才的温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李南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理解他们的震惊,这很正常。
他没有停顿,而是伸出手,在桌下,坚定而温暖地握住了苏荃儿那只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的手。
苏荃儿的手微微一颤,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惶然的心似乎找到了一丝依托。
李南握紧她的手,目光真诚地扫过苏建民和钟琳,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
“伯父,伯母,荃儿,我知道这个消息很突然,可能让你们一时难以接受。
但我今天坐在这里,告诉你们这一切,是想让你们知道,不管我的血脉来自哪里,
不管我多了什么样的身份,我李南,还是原来的那个李南。”
“我依然是那个在部队待过、在基层公安干过的李南,
依然是那个想脚踏实地为老百姓做点实事的李南。
我对荃儿的感情,不会因为任何外在的东西而改变。
在我心里,你们是我的家人,这里是我的另一个家。这个事实,永远不会变。”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修饰,却字字千钧,
清晰地表达了他的立场和心意——他并未因身份的巨变而飘然,
他珍惜并坚守着已有的感情和羁绊。苏建民从巨大的震惊中缓缓回过神来,
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他重新拿起酒杯,却并没有喝,
只是缓缓地转动着,眼神复杂地打量着李南。震惊过后,是急速的思考。
李南是张老的孙子...这个信息蕴含的能量太大了。这不仅仅关乎女儿的感情,
更可能牵扯到许多他以前从未设想过的层面。但他从李南的眼神和话语中,
也看到了这个年轻人难得的清醒和担当。他没有得意忘形,没有疏离,
反而第一时间来坦诚相告,并努力安抚他们,这份心意,弥足珍贵。
钟琳的震惊也慢慢平复,她看着女儿被李南紧紧握住的手,
又看看李南那诚恳坚定的脸,作为母亲,她最关心的终究是女儿的幸福。
李南此刻的表现,让她心中的不安减轻了不少。苏荃儿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
听着李南那句“我还是原来的我”,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热。
最初的震惊和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信任和感动。
她反手握住了李南的手,用力点了点头,虽然还没完全消化这个信息,
但她相信眼前这个人。苏建民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仿佛要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放下酒杯,看着李南,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但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深意:
“李南啊...你这个消息,确实把我们惊得不轻。不过,你能这么坦诚地告诉我们,
很好。你的心意,我们也明白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于其他的...先吃饭吧。这件事,我们需要点时间消化。
不过你放心,伯父伯母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重要的是你们俩自己,
要经得起考验,走得稳当。”
这话既表明了态度,也留下了空间。一场原本温馨的家宴,
因为一个惊人的秘密而气氛陡变,但又因李南的坦诚与担当,
以及苏家人的理解与包容,在震惊之余,维系住了那份珍贵的温情与信任。
未来的路或许会因这个身份而变得更加复杂,但至少在此刻,
心与心的连接,并未断裂。餐厅里碗碟的轻微碰撞声和水流声隐约传来,
那是钟琳和苏荃儿在收拾厨房,母女俩想必正低声交流着,消化着那个惊人的消息。
而书房内,则是另一种凝重而深思的氛围。
苏建民示意李南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自己则缓缓踱步到窗边,
背对着李南,看着窗外院落里萧瑟的冬景,久久没有说话。
第537章 真正的红色之家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柔和,却照得苏建民的背影显得有些深沉难测。
李南安静地坐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苏建民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微妙变化。
这种变化并非趋炎附势的谄媚,也非惶恐不安的敬畏,
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震撼、审视、重新评估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的情绪波动。
苏建民是凭借自身过硬的能力、清晰的头脑和扎实的政绩,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他并非没有背景,但更多的是依靠组织培养和个人奋斗。
在他的人生经验和政治认知里,“张老”那个层面是如同云端般的存在,
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传奇,是能影响国运的巨擘。他从未想过,
自己会与那个层面产生如此直接、如此亲密的关联——通过自己女儿恋人的身份。
这种关联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它瞬间重塑了李南在他心目中的“坐标”。
李南不再仅仅是一个他欣赏的、有潜力的年轻干部,一个可能成为他女婿的优秀年轻人;
他同时成为了一个拥有着无法想象的深厚背景、其未来可能牵动多方视线、
其道路可能远超常规规划的“特殊存在”。这种认知的重塑,
让苏建民一时之间难以完全适应,他需要时间重新定位自己与李南之间的关系,
重新思考很多事情的走向和边界。
“李南,”
良久,苏建民终于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深邃,
仿佛能洞察更多东西。他没有回到座位,而是倚在书桌边缘,双手抱臂,
这是一个略带审视和倾听意味的姿态。
“你刚才说的...信息量太大了。方便跟我详细说说...你们家现在的情况吗?
我的意思是,家庭成员。”
他问得很直接,也很必要。他需要更清晰地了解这个即将与自己家庭产生紧密联系的庞然大物,
究竟是何等样貌。李南理解苏建民的需求,这并非打探隐私,
而是一种必要的知情和风险评估。他点点头,以一种平静、客观的口吻,开始详细叙述:
“我爷爷,您知道了,目前退居二线,住在星渚山,身体还算硬朗,精神很好。”
“我父亲张建民,是爷爷的小儿子,76年就已经去世了。”
“我大伯,张建国,目前在金陵军区,担任副司令员。”
李南的语气平淡,但这个名字和职务所代表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了解军队体系的人心头一震。
“我二伯,张建军,在西川省工作,是省委常委。”
又一个封疆大吏级别的实权人物。
“我三伯,张建设,在国家计委工作,固定资产投资司的司长。”
这代表着在宏观经济和重大项目领域的巨大影响力。
“小姑张薇薇,华薇集团董事长,主营房地产和进出口。”
“另外,与我同辈的,还有几位堂兄弟和表亲,有的在军队,有的在地方,有的还在读书。”
李南的叙述简洁明了,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就像在陈述一个普通家庭的成员构成。
然而,这寥寥数语背后所勾勒出的图景,却让苏建民心中掀起了比刚才得知李南身份时更加汹涌的波澜!
军队、地方、部委、商界...军区副司令员、省委常委、国家计委副主任。
这不仅仅是几个显赫的职务,更是一个结构完整、覆盖面极广、
根基深厚到难以想象的庞大家族网络!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条强大的人脉、
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一个可能影响一方甚至更高层面的支点。
苏建民终于真切地理解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红色之家”。
这与他以往接触过的任何所谓“有背景”的家庭都截然不同。
这不仅仅是有几个高官亲戚那么简单,这是一个经过数代积淀、
在华夏各个关键领域都深深扎根、形成了强大内生力和传承体系的“世家”。
这种底蕴和格局,远远超出了他原先的认知范畴。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仿佛要将胸中的震撼和复杂情绪都吐出去。他重新走回座位坐下,
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南。
第538章 你都是我的南瓜
“李南,”
苏建民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现在更加明白,你为什么能在如此年纪有这样的眼界和定力了。
这不是偶然。张老这样家庭的血脉,赋予你的不仅仅是姓氏和潜在的支持,
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大局的感知和责任感,虽然你此前并未生活在其中。”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但是,你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个身份给你带来的,绝不仅仅是助力。
它意味着你的一举一动,会被放在更高的显微镜下审视;
意味着你未来的道路,会承载着远超常人的期望和压力;
也意味着,你会面临更多隐形的挑战和诱惑,会有无数人想通过接近你来接近你背后的力量。”
苏建民的目光如炬,仿佛要看到李南的内心深处:
“我对你的要求,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改变,甚至可能会更高。
我希望,无论你走到哪里,头顶着什么样的光环,脚下踏着的,
永远是实实在在的土地,心里装着的,永远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你能做到吗?”
这既是一位长辈对晚辈的殷切叮嘱,也是一位高级领导干部对一位特殊年轻干部的政治告诫和期许。
李南迎着苏建民审视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他挺直脊背,郑重地回答道:
“伯父,请您放心。我是老百姓的儿子,知道百姓疾苦,也珍惜脚下的路。
爷爷也时常教诲我要不忘初心,脚踏实地。张家的身份,对我而言,
更多的是一种鞭策和提醒,提醒我不能辜负这份血脉,不能辜负组织的培养,
更不能辜负像您和荃儿这样关心我、信任我的人。我会时刻谨记您的教诲,走稳每一步。”
听到李南如此清醒而坚定的回答,苏建民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知道,眼前的年轻人,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成熟和可靠。
这场震动心灵的谈话,让苏建民对李南有了全新的、更深层次的认识,
也为两个家庭未来更紧密的联系,奠定了一个复杂却坚实的基调。
下午的时间,惊人的消息在消化中逐渐沉淀。吃过晚饭后,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调得很低,钟琳和苏建民似乎各有心事,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李南看向苏荃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外。苏荃儿会意,轻轻点了点头。
“爸,妈,我们出去散散步,消消食。”
苏荃儿对父母说道:
“好,去吧,多穿点,外面冷。”
钟琳叮嘱道,目光在李南身上停留了一瞬,复杂中带着更多的柔和。
两人穿上外套,并肩走出了三号楼。冬夜的省政府家属院格外宁静,
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光秃秃的树枝和整洁小径的轮廓。
偶尔有车辆无声地驶过,很快又重归寂静。寒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清冽的味道,
也让有些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不少。他们默契地朝着人更少、树木更密的区域走去。
一开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中沙沙作响。
苏荃儿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李南的手也放在外套兜里,
但两人的手臂偶尔会轻轻碰触到。终于,还是李南先开了口,
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荃儿,今天...吓到你了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即使他再沉稳,
面对心爱之人得知如此重大变故后的反应,也无法完全平静。
苏荃儿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路灯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熟悉的、带着点俏皮又无比温暖的笑容:
“是吓了一跳,差点把红酒泼我妈妈身上。”
她开了个小玩笑,缓解了一下气氛,随即语气变得认真而柔软,
“但是,南瓜,”
她用了两人之间最亲昵的称呼,这个称呼源于李南名字的谐音,
也承载着他们之间最纯粹的甜蜜,
“不管你叫李南,还是别的什么,你都是我的南瓜。
今天饭桌上那个一本正经交代‘背景’的人,和我认识的那个在曾老诊所沉稳干练、
在汉川踏实肯干、会因为我一句话跑遍半个县城找特色小吃的傻瓜,是同一个人。我知道的。”
第539章 麻老五被人打死了
她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如同涓涓暖流,瞬间驱散了李南心中最后的那丝不确定和寒意。
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溢满了感动和柔情。
“荃儿,”
李南伸出手,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将它们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另一个人。”
他握得很紧,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自己全部的心意,
“我向你保证,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我头顶多了什么头衔,
身边多了哪些目光,我对你的心,永远不会变。
我还是那个想和你一起,想守护你、陪伴你一辈子的李南。
那些外在的东西,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任何事。”
他的承诺朴实而坚定,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没有天花乱坠的誓言,
只有沉甸甸的真心和责任感。苏荃儿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真诚,心中最后一丝因为巨大身份落差而产生的轻微波澜也彻底平息了。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快而充满信赖:
“我知道呀。我的南瓜,一向说话算话。而且,”
她眨了眨眼,
“你现在可是有‘超级大家长’看着的人了,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就去找张爷爷告状!”
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试图驱散这个话题最后的沉重感。
李南也被她逗笑了,心头一片暖融:
“那我可不敢。爷爷肯定站你这边。”
两人相视而笑,空气中弥漫着信任与爱意的甜蜜。他们继续并肩漫步,
话题渐渐从沉重的身世转向了轻松的日常,规划着李南回汉川后不久她去看他的安排,
讨论着汉川哪里的小吃值得一试,仿佛刚才那场震动餐桌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又仿佛已经被他们之间深厚的情感稳稳地接住、消化,融为了彼此信任基石的一部分。
夜色渐深,寒意更浓,但紧握的双手和依偎的身影,却让这个冬夜显得格外温暖。
身份的巨变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惊涛骇浪,但在他们爱情的港湾里,
最终化为了守护彼此更坚定的力量。南瓜还是南瓜,而爱,也依然是那份最初最真的爱。
初五清晨,天刚蒙蒙亮,李南便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惊动还在休息的苏家人。
他在餐厅留下了简短的字条,感谢款待并说明先行离开。
苏荃儿昨晚就把自己那辆黑色蓝鸟轿车的钥匙给了他,让他开回汉川更方便。
车子驶出静谧的省政府大院,汇入了星城清晨的主路。李南驾驶着蓝鸟,
平稳地驶上返回德市的国道。车窗外,冬日的田野和村庄还笼罩在薄雾中,
远处偶有早起人家燃放的鞭炮声零星响起,提醒着人们春节尚未完全过去。
李南的心情却已经从昨日的家庭温情与情感交流中抽离,开始思考回到汉川后的工作布局,
尤其是关于深柳镇“麻老五”团伙的调查,以及如何稳妥地推进情报信息大队的组建。
然而,这份清晨的宁静与思索并未持续太久。七点左右,车子正在国道上平稳行驶,
距离德市市区还有大约一个多小时车程时,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相对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刺耳。
李南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汉川县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黄荣强。
他心中一凛,这个时间点,而且是值班副局长直接来电,多半不是拜年问候。
他立刻靠边停车,确保安全后,拿起手机接通:
“喂,荣强局长,我是李南。”
电话那头传来黄荣强明显带着焦急和凝重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
“李局!打扰您了!出大事了!”
“别急,慢慢说,什么事?”
李南的声音沉稳,瞬间让电话那头的黄荣强也稍微定了定神。
“是深柳镇!昨天晚上,大概十点钟左右,在镇中心街面上,
发生了一起极其恶劣的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案件!”
黄荣强语速很快,
“被害人叫马武,外号‘麻老五’,是深柳镇本地一个很有名的...
呃,社会人员。他当场被殴打致死!跟他一起的另外三四个人,
也都被打成了重伤,有几个估计会终身残疾!手段非常凶残!”
第540章 打乱了李南的部署
麻老五?!李南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正是孙明波之前汇报中提到的、盘踞在深柳镇强买强卖、强揽工程,
严重破坏营商环境的恶势力头目!自己正让孙明波暗中搜集证据,
准备时机成熟再动手铲除,没想到,他竟然被人当街打死了?
“凶手呢?抓到没有?什么情况?”
李南立刻追问,语气变得锐利。
“凶手在逃!”
黄荣强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和压力,
“据现场几个吓坏了的目击者零散描述,行凶的...好像就只有一个人!
动作非常快,下手极狠,麻老五他们几个人几乎没什么反抗能力,
整个过程可能就一两分钟!等周围人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消失在黑暗里了。
我们接到报警赶到时,只看到现场一片狼藉。
目前刑警大队和深柳镇派出所全员出动,正在全力排查,但还没有明确线索。
影响太坏了,李局!大过年的,街上打死人,还是麻老五这种‘名人’...”
黄荣强的汇报充满了焦虑。麻老五虽然是个社会毒瘤,但以这种方式被当街打死,
尤其是在春节期间,引发的社会恐慌和对公安机关能力的质疑,将是巨大的。
这无异于在汉川,特别是深柳镇,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我知道了。”
李南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
“保护好现场,全面勘查,扩大走访范围,特别是寻找更多的目击者,
通知刑警大队,成立专案组,你暂时负责协调,我尽快赶回来!随时保持联系!”
“是!李局!”
黄荣强得到明确指示,心里稍微有了点底。刚挂断黄荣强的电话,
还没等李南重新启动车子,手机再次急促地响了起来。这次看来电显示,是秘书孙明波。
李南立刻接通:
“明波,什么事?”
电话那头,孙明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和急促,显然也是刚刚得知消息:
“县长!我刚得到一个消息,深柳镇出大事了!那个麻老五,昨天晚上在街上被人打死了!
他手下几个骨干也被打残了!”
孙明波的渠道果然灵敏,他那个在深柳镇的同学显然第一时间把消息传给了他。
这印证了黄荣强汇报的真实性,也说明了此事传播速度之快。
“嗯,我刚接到局里的电话。想不到你这么快也知道了。”
李南沉声道,
“你那边,之前搜集关于麻老五团伙的材料,进行到哪一步了?”
孙明波连忙汇报:
“县长,按照您的吩咐,我这几天私下接触了三个曾被他们欺压过的建材店老板和一个货车司机,
拿到了部分被强迫交易的收据复印件,还有一些关于他们活动规律和可能保护伞的线索,
但还不完整,正准备再找机会接触另外两个受害者...没想到,突然就出了这样的事。”
李南快速思考着。麻老五突然被身份不明的凶徒当街打死,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
但事情已经发生,就必须应对。
“明波,你听着,”
李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你立刻停止一切私下调查活动,注意自身安全,把所有已经获取的材料,
包括复印件等,全部整理好,做好备份,但暂时不要交给任何人,等我回来亲自处理。”
“第二,密切关注此事的一切动向,特别是社会上的各种传言,
以及...有没有人试图把水搅浑,或者把矛头引向其他地方。
有异常情况,随时直接向我报告。”
“第三,这件事非常敏感。麻老五虽为恶一方,但以这种极端方式被清除,背后可能不简单。
你之前调查要绝对保密,对谁都不要提起,明白吗?”
孙明波听得心头发紧,知道事态严重,立刻郑重应道:
“是!县长,我明白了!我一定按您说的做,注意保密和安全!”
挂了电话,李南重新启动车子,但车速明显提了起来。
他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前方的道路,脑海中飞速运转。
第541章 案情分析
麻老五被当街打死,是仇杀?是黑吃黑?还是...有人想借刀杀人,或者故意制造混乱?
那个“一个人”就放倒麻老五团伙数人的凶手,绝非普通角色。
这件事,不仅是一起恶性刑事案件,更可能牵扯到深柳镇乃至汉川县更复杂的利益纠葛和地下秩序。
原本计划稳扎稳打、先搜集证据再依法铲除毒瘤的思路,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事件彻底打破。
现在,他必须以汉川县副县长、公安局长的身份,第一时间回去坐镇,
不仅要侦破这起影响恶劣的命案,更要稳住局势,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并警惕可能随之而来的各种暗流。这个年,对于李南和汉川县公安来说,注定是过不完了。
蓝鸟轿车在国道上疾驰,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势,冲向那片刚刚被鲜血打破平静的土地。
一路疾驰抵达汉川县公安局时已近中午。李南顾不上回办公室,
直接来到了气氛凝重的刑侦大队会议室。
值班副局长黄荣强和刑侦大队大队长朱爱国早已等候在此,
两人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疲惫和巨大的压力。
“李局!”
见李南进来,两人立刻起身。
“坐,直接说情况。”
李南摆摆手,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摊在会议桌上的现场照片和初步报告。
朱爱国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此刻声音沙哑地开始汇报:
“李局,黄局,案子发生在昨晚,初四,晚上22点07分左右,
地点是深柳镇中心街与富民路交叉口往西约五十米处。
被害人马武,外号‘麻老五’,男性,38岁,深柳镇本地人,无固定职业,社会关系复杂,
是我们之前掌握的有涉恶嫌疑的人员。”
他拿起一张放大的现场照片,照片上地砖上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根据法医初步勘验和县医院抢救记录,马武的直接死因是胸部遭受巨大钝性暴力冲击,
导致多根肋骨(左侧第5-7肋)发生多段粉碎性骨折,
骨折断端刺破肺脏及肋间血管,引发急性血气胸和失血性休克。
简单说,就是被人用巨大力量击打胸部,肋骨断掉插进了肺和血管里,没救过来。”
李南盯着照片上死者胸腔部位那可怕的凹陷和周围喷溅状的血迹,
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朱爱国继续汇报其他伤者情况:
“当时在场的另外四名马武的同伙,也都受了重伤,目前都在县医院病房。
伤情高度一致且非常有特点:两人的肘关节(尺骨鹰嘴及桡骨头)粉碎性骨折伴关节脱位;
另外两人的膝关节(髌骨粉碎、胫骨平台骨折伴交叉韧带撕裂)遭受毁灭性打击。
基本都丧失了该关节的功能,即便治好,也会留下严重残疾。”
他调出另外几张伤者伤处的特写照片。那精准的打击位置、可怕的破坏程度,
让在场的黄荣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而当这些照片映入李南眼帘时,
他的心头却是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太熟悉了!
这种打击方式、这种对关节要害的精准摧毁、
这种瞬间使人丧失反抗能力却不立即致命的力度控制...
他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根本不是什么街头斗殴的乱拳,
也不是普通练家子的手法。这分明是经过严格军事格斗、
特别是特种部队近距离搏杀训练后,形成的极具效率的制敌/杀伤技术!
尤其是针对肘、膝等关节的粉碎性打击,
是龙炎这类顶级特种部队在需要迅速解除多名敌人战斗力、
又不便或不必使用武器时的标准战术动作之一!
而麻老五胸口的致命伤,那种瞬间爆发透体而入的力道,
很像某种改良过的、威力极大的侧踹腿法或短距发力技巧,在龙炎的课程中也曾涉猎。
第542章 神秘的凶手
凶手刻意避开了头部、颈部等更易一击致命的部位,选择了致残而非致死,
对麻老五则下了死手但手法“干脆利落”。这显示出凶手极强的目的性、
冷静到残酷的心理素质,以及对自己身手极端自信的控制力。
“目击者怎么说?”
李南强迫自己从那种熟悉的惊悚感中抽离,声音依旧平稳,
但熟悉他的人或许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朱爱国摇头:
“现场附近有几个远远看到的居民,都吓坏了,说法不一。
比较一致的描述是:行凶者只有一个人,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动作‘快得吓人’,‘像鬼影子一样’,麻老五他们几乎没怎么还手就全躺下了。
然后那人很快就消失在旁边的巷子里。深柳镇老街那边没有监控录像。”
一个人,赤手空拳。现场未发现刀具、棍棒等凶器,
在极短时间内放倒五名常年好勇斗狠的地痞,一死四重伤,
而且手法如此专业、如此具有辨识度...李南的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这绝非普通的仇杀或黑吃黑。一个拥有如此恐怖身手、行事又如此果决狠辣的人物,
为什么会出现在汉川的深柳镇?为什么偏偏对麻老五这个地头蛇下手?
是单纯的替天行道?还是有更复杂的背景和目的?会不会...和自己,
或者自己背后的某些事情有关?他想起孙明波汇报的关于麻老五可能存在的“保护伞”线索,
想起自己正准备对他动手的部署...这个突如其来的“清道夫”,究竟是无意中搅局,
还是别有深意的介入?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证据照片在灯光下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黄荣强和朱爱国都看着李南,等待他的指示。他们只知道案子棘手,影响恶劣,
却未必能像李南一样,从那些伤痕中读出更多令人心悸的信息。
李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力:
“成立专案组,我亲自任组长,荣强局长、爱国大队长任副组长。
集中所有精干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破案!”
“第一,对马武(麻老五)及其团伙的所有社会关系、经济利益链条、仇家对手,
进行地毯式排查,特别是近期与他们有过冲突或利益往来的人。”
“第二,扩大现场勘查和走访范围,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凶手动作再快,也是人,不可能凭空消失。重点排查镇子外围的交通要道、
可能藏身的地点,走访所有夜间营运的司机、店铺。”
“第三,”
李南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
“特别注意,有没有陌生的、形迹可疑的、尤其是看有没有军人在近期出现在深柳镇或汉川县城。
宾馆、旅社、出租屋,一处都不要漏!”
“第四,此案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关注度高。对外信息发布要统一口径,
由局里严格把控。在案件侦破前,避免不必要的猜测和恐慌蔓延。都清楚了吗?”
“清楚!”
黄荣强和朱爱国齐声应道,感受到李南话语中那股不同寻常的凝重和决心。
李南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照片。
那个神秘的凶手,就像一颗投入汉川这潭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
恐怕远不止一桩命案那么简单。而他李南,必须在这涟漪扩散成风暴之前,
找到那颗石子,看清它来自何方。
汉川汽车站附近总是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汽油、廉价香烟和路边摊小吃的气味。
春节期间的清晨,这里比往日冷清许多,只有几个早班的摊贩在寒风中搓着手,
呵出团团白雾。那个穿着深色旧棉袄的身影从“顺风旅社”狭窄的门洞里闪出来时,
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个头不高,但每一步都踏得稳当,
棉袄虽然陈旧却洗得干净,鸭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刚硬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
第543章 宁伟来了汉川
宁伟站在旅社门口,像一头机警的猎豹般扫视四周。
他的目光迅速掠过街对面的早餐摊、候车室门口打哈欠的保安、
以及远处缓缓驶过的公交车。没有警车,没有穿着制服巡逻的警察,
甚至连便衣那种特有的观察姿态都没有。很好,他拉了拉帽檐,
朝几米外的公用电话报刊亭走去。这是一个老式的铁皮亭子,
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玻璃窗上贴着过期的报纸和模糊的广告。
亭子里坐着个裹着军大衣打盹的老头。宁伟从棉袄内兜摸出两枚一元硬币,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头眼皮都没抬,指了指那部红色的公用电话。
电话拨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宁伟背对着街道,
身体微微侧倾,形成一个既能观察外界又能保护通话隐私的角度。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响了两下电话就被接起。
“值班室。”
一个年轻但带着严肃的声音响起。宁伟没有立刻开口,等了两秒,
确认对方没有继续说话,才压低声音说:
“我是宁伟,让郑三炮接电话。”
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随即传来椅子被碰倒的声响和急促的呼吸声。
“队、队长?!您怎么——好,我马上去叫他。”
年轻的声音激动起来。过了好一阵,宁伟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跑步声,
随后电话被拿起:
“队长...”
“你不要说话,听我说。”
宁伟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你家里的事情已经帮你办好了,我暂时不会回部队。
其他的事情你不用管了,好好训练,不要给咱们尖刀小队丢脸。”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宁伟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放回座机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街角转弯处出现了一辆警用摩托车。
宁伟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他自然地转身,像任何一个普通旅客一样,
慢悠悠地朝旅社走回去。与警用摩托车擦肩而过时,他微微低头,
帽檐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上半张脸。回到101房间,宁伟反锁上门,拉上窗帘。
这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他的行李很简单:
一个军绿色挎包。宁伟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向楼下。
那辆警用摩托车已经驶远,街道恢复了平静。他脱下棉袄,
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绿色毛衣。活动了一下肩颈,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从挎包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几年前的一次任务后拍的,七八个年轻的面孔挤在镜头前,
脸上带着疲惫却明亮的笑容。站在中间的是李南,那时的他还带着些青涩,
但眼神已经很有队长的沉稳。而靠在李南旁边的,正是年轻的宁伟,
咧嘴笑得没心没肺。手指摩挲过照片上李南的脸,宁伟的眼神复杂起来。
愧疚、感激、决绝,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悲伤。他把照片收好,开始做俯卧撑。
一组五十个,做了四组,呼吸只是稍微急促了些。然后起身,
在狭小的房间里练习了一套短促有力的擒拿动作,每个动作都精准到毫米,
发力点到为止,没有一丝多余。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时,宁伟停了下来。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盯着镜子里那张已经不再年轻、刻满风霜的脸。
“南哥,”
他对着镜子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辜负你了......”
县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骨科病房外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两个民警守在病房门口,见朱爱国过来,立刻立正敬礼。
“大队长!”
“情况怎么样?”
朱爱国问。
“一直在哼哼,护士刚给打了止痛针。”
其中一个民警回答,
“医生说要完全清醒还得等药效过去。”
朱爱国点点头,推开病房门。这是一间双人病房,只住了麻老五的两个手下。
第544章 队长,有个情况
靠窗的那个是个光头,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胸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靠门的稍年轻些,右手同样裹得严实,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见朱爱国进来,两人眼神都躲闪了一下。
“认识我吗?我是县刑侦大队的朱爱国。”
朱爱国拉过椅子坐下,语气平静。两人迟疑地点头。在汉川混的,谁不认识刑侦大队长啊?
“昨晚怎么回事,说说。”
朱爱国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光头先开口,声音沙哑:
“朱、朱队...我们真的不知道啊。就走着走着,突然就...”
“走着走着?”
朱爱国打断他,
“晚上十点,你们五个人在街上‘走着走着’?去干什么?”
两人都不说话了。
“麻老五死了。”
朱爱国一字一顿地说,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这是重罪。你们现在躺在医院里是受害者,
但如果隐瞒案情,就是包庇罪犯。想清楚。”
年轻的那个咽了口唾沫,眼神慌乱:
“朱队,我们...我们就是去收点账。”
“收账收到街上?对方是谁?”
“不、不是...”
光头急忙说,
“就是...就是吃完饭溜达。”
朱爱国盯着他们,忽然换了个问题:
“动手的人长什么样?”
两人几乎同时摇头:
“没看清,真的没看清!太快了!”
“多快?”
“就...一眨眼功夫。”
年轻的那个回忆着,脸上露出恐惧,
“老五先倒的,然后我感觉胳膊一麻,头一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就在医院了。”
“他说话了吗?”
“没...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
“穿着?”
“黑衣服...好像是深色的,帽子压得很低。”
朱爱国问了一圈,得到的信息和现场目击者说的差不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医院的小花园。几个病人在家属陪同下晒太阳,
一切看起来平静正常。但朱爱国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那种手法,那种效率,那种沉默...这不仅仅是报复或黑吃黑。
这更像是一次“清除行动”,专业、冷静、目的明确。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朱爱国掏出来一看,是中队长易岳军。
“队长,有个情况。”
易岳军的声音压得很低,
“刚打听到说麻老五前段时间在搞征地拆迁的时候将一户人家强拆了,
还将对方两口子打伤进了医院,受伤的一方好像有个儿子在部队。”
“在什么部队知道吗?”
“不清楚,但听说麻老五前几天喝醉了吹牛,说‘不就是当过兵嘛,老子也不是吓大的’。”
当过兵。朱爱国的眼神锐利起来:
“立刻查那户被麻老五打伤的那家人情况,特别是他们家孩子现在在什么部队,一定要搞清楚。”
朱爱国刚挂完电话,另一个伤者结结巴巴的说道:
“朱...朱队,我还有个情况反映一下。打伤我们的人还从老大,
哦,不,是马武。从马武那里拿走了五万块钱...”
朱爱国听完,脑海中各种线索开始拼接。强拆还伤人,小孩在部队,
与麻老五有过节,在案发后消失不见......太明显了。思考了一会,
朱爱国又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那两个伤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眼神躲闪。
“如果想起什么,随时告诉外面的民警。”
朱爱国最后说,
“戴罪立功,对你们有好处。”
离开医院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阳光刺眼,但风依然冷冽。
朱爱国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南的电话......
中午十二点多的时候,朱爱国已经将被麻老五强拆导致入院的那户人家情况搞清楚,
并且报告给了李南。县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
李南提着水果篮,步履沉稳地走向312病房。
他特意没有带随行人员,甚至连孙明波都没通知——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病房门虚掩着。李南轻轻敲了敲,推门进去。
第545章 我哥叫郑三炮
这是一间三人病房,只住了靠窗的两张床。靠里的床上躺着一位四五十来岁的妇女,
左腿打着石膏悬吊着,脸色蜡黄,正闭眼休息。靠外的床上是个中年男人,
头上缠着纱布,脸颊还带着淤青,正半靠着床头。一个扎着马尾辫、
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孩坐在床边削苹果。见李南进来,三人都看了过来,
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困惑。
“你们好,我是县公安局的。”
李南将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语气温和,
“过来看看你们,了解一下情况。”
女孩放下苹果和水果刀,站起身,有些局促:
“您是...公安局的人?”
“我姓李。”
李南没有直接亮明身份,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目光扫过两人的伤势,
“伤得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男人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我头上缝了七针,有点脑震荡,得观察。她...”
他指了指旁边的妻子,
“左小腿骨折,上了石膏,得躺好一阵子。医药费...唉。”
李南点点头,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
“能具体说说,是怎么受伤的吗?”
男人脸上露出愤怒和屈辱:
“是马武那伙人!我们家的老房子在镇东头,年前说要搞什么开发,逼我们签协议搬走。
补偿款低得离谱,我们没同意。腊月十八那天晚上,他们带了十几个人,
开着挖掘机就过来了...”
女孩的眼圈红了,接口道:
“我爸和他们理论,被他们用铁棍打倒了。我妈上去拦,被推倒在地,
挖掘机往前拱,墙塌下来砸到了腿...他们还威胁说,再不搬,下次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了。”
李南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他问得很细:
具体时间、对方来了哪些人、用了什么工具、说了哪些威胁的话、
有没有目击者、是否报过警、警方当时如何处置...男人和女孩一一回答,
说到报警,男人更是愤懑:
“报了!深柳镇派出所来了两个人,看了看,说这是拆迁纠纷,让我们自己协商!
马武他们当着警察的面都嚣张得很!”
李南将这些细节都记了下来。他合上笔记本,沉吟片刻,才似乎不经意地问道:
“家里还有其他亲人吗?我看你们伤成这样,需要人照顾。”女
孩抹了抹眼睛:
“我在德市读高中,放假了才能过来。我哥...我哥叫郑三炮,他在部队当兵。”
李南的心微微一提,但面色不变:
“哦?在哪个部队?这个时候,能联系上他吗?家里出了这么大事。”
男人摇摇头,脸上既有骄傲也有无奈:
“在西北那边,具体是哪儿,番号是啥,他从来不说,信里也不让问,说保密。
上次来信还是三个月前,就说一切都好,训练忙。出了这事,
我们也没敢立刻告诉他,怕影响他...这孩子,性子倔,知道了肯定着急。”
“一点具体的部队信息都没有吗?”
李南追问,
“比如,是什么兵种?陆军?还是空军?”
“真不知道。”
女人这时也睁开了眼,虚弱地说,
“孩子懂事,寄钱回来都说是津贴,问多了就说纪律不让讲。
我们只知道他是在西北当兵,很苦,但他说他喜欢,是最好最厉害的部队。”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泪光,也有光。最厉害...的部队。
“爸、妈,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们。我...我给我哥打了电话告诉了他...”
“什么...你这傻丫头,唉...”
两口子异口同声道。李南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西北。龙炎特种部队的主要基地之一就在西北。
保密级别高到连家人都不知道具体番号。极强的荣誉感和归属感。
再加上麻老五死前那句“不就是当过兵嘛”的醉话,以及那专业到令人心悸的杀伤手法...
所有的碎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拼接在了一起。
第546章 讨回公道?
一个年轻、强悍、正值当打之年的龙炎现役特种兵。
家中父母被地方恶霸暴力强拆致伤,求助无门。
他通过妹妹电话中得知消息,怒火中烧。然后,他出现在汉川,
用最直接、最暴烈、也最专业的方式,为父母“讨回公道”,甚至“替天行道”,
取走了麻老五搜刮的部分不义之财,或许正是想用作父母的医药费。
动机、能力、时机、手法...全部吻合。李南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件事背后牵扯出的复杂性和潜在的巨大风险。
一个现役的、顶尖特种部队的战士,卷入地方刑事命案,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一旦处理不当,引发的连锁反应将不堪设想。
这不仅仅是一个案子,更可能是一个点燃一系列矛盾的导火索。
他站起身,语气沉稳地安慰了几句,叮嘱他们好好养伤,并暗示政府会关注此事,
让他们暂时不要对外多说。临走前,他看了一眼那个叫郑青青的女孩,
将一张只有电话号码的名片悄悄塞给她: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或者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打这个电话。直接找我。”
女孩握紧名片,用力点了点头。离开医院,坐进车里,李南没有立刻发动。
车窗外的阳光明亮,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龙炎...”
他低声自语。他几乎可以确定,凶手来自那里。
甚至,他脑海中闪过几个曾经熟悉的身影,包括那个被自己“保护”下来、
如今已成为龙炎尖刀队长的——宁伟。宁伟知道郑三炮家里出事,
以他的性格和对战友的护短,会不会...但理智告诉他,没有证据,一切只是推测。
而且,宁伟在龙炎,郑三炮也在龙炎,如果真是内部有人私自行动,性质将更加严重。
他拿出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良久,又缓缓放下。
现在还不是直接联系部队的时候。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需要弄清楚这个“清道夫”是谁、现在在哪里、下一步想干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以汉川县公安局长的身份,先稳住本地的局面,
将案件的公开调查引向一个可控的方向。他发动汽车,驶向县公安局。
路上,他给朱爱国打了个电话:
“爱国,通知专案组核心成员,一小时后在小会议室开会。
另外,以排查流动人口、寻找目击者为由,重点寻找形迹可疑、单独行动、
体格精悍的青壮年男性。记住,要秘密进行,范围可以大,但方向要准。”
电话那头的朱爱国敏锐地察觉到了李南语气中的不同:
“李局,您有方向了?”
“有点眉目,但需要验证。”
李南没有多说,
“先按我说的做。还有,郑三炮父母那边,安排可靠的人,
以保护受害者家属的名义,进行隐蔽的监护,注意观察有无陌生人员接近。
一旦有情况,立刻汇报。”
“明白!”
挂断电话,李南的目光投向车流前方。汉川的街道依旧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中,
但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已然汹涌。这个年,果然过不完了。
而他面对的,可能是一段来自昔日队伍、充满血性与悲情的过往。
他必须小心再小心,既要将罪犯绳之以法,又要避免事态升级,波及更多无辜,
甚至...触及那个他曾经深爱、如今却可能以另一种方式产生交集的铁血集体。
车轮碾过路面,带着沉甸甸的责任和前所未有的复杂心绪,驶向县公安局大楼。
那里,一场针对“龙炎疑云”的内部部署,即将拉开序幕。
县人民医院三楼的走廊,宁伟的目光敏锐地扫过312病房门外的两名男子。
第547章 调虎离山
虽然他们穿着便服,或站或靠在墙边看似闲聊,但那挺直的脊背、
习惯性观察四周的眼神,以及站立时无意识形成的互为犄角、
可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姿态,都瞒不过宁伟这种长期在生死边缘游走的人。
这是同行,或者说,是警方的人。汉川警方的动作还真快,已经开始布控了。
宁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多看病房一眼,
就像任何一个路过此处的探病者或家属,自然地从312病房门前走过,
转入前方的公共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用冰水扑了把脸,
冰凉的感觉让他高速运转的大脑更加冷静。镜子里的男人面容普通,
眼神沉寂,毫无特色。时间有限,他必须创造一个短暂的空窗期。
他走出洗手间,目光迅速搜寻。走廊斜对面是护士工作站,
此刻只有一名年轻护士在低头记录。旁边靠墙放着一辆多层送药车,
上面摆着些药品和病历夹。更远处,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有一个立式消防栓箱,
红色的箱体在白色的墙壁间颇为显眼。一个计划瞬间成型。
宁伟走到护士站旁,用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一丝焦急的方言口音对里面的护士说:
“护士同志,不好了!楼梯间那边,有个老人家好像喘不上气,扶着墙快倒了!你们快去看看!”
年轻护士闻言一惊,立刻抬头:
“哪边楼梯间?东头还是西头?”
“就那边,东头楼梯间!”
宁伟指向远离312病房的另一端,语气急促。护士不敢怠慢,一边拿起听诊器,
一边快步走出工作站,朝着宁伟所指的方向跑去。
同时,她下意识地朝着守在312病房门口的一名便衣喊了一声:
“同志,那边可能有紧急情况,麻烦过来搭把手!”
那名便衣犹豫了一下,看向同伴。同伴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他去看看。
毕竟在医院,遇到突发病人,警察协助也是常情。
第一名便衣立刻跟着护士快步走向东侧楼梯间。
宁伟要的就是这个“一对一”变成“一对一加一个落单”的瞬间。
就在第一名便衣转身跑开的刹那,宁伟看似随意地靠近了那辆送药车,
身体巧妙地遮挡了一下自己手臂的动作。他的指尖极其轻微却精准地一弹,
一颗从他袖口滑出的、不起眼的小小金属轴承,
这类小物件是他习惯性随身携带的应急工具之一,悄无声息地飞射而出,
击打在几米外那个消防栓箱侧面金属锁扣的特定位置。
“哐当!哗啦——!”
一声并不巨大但足够突兀的金属撞击声响起,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清脆响声!
只见那消防栓箱的玻璃面板突然出现裂纹,然后向内凹陷碎裂了一小块,
几片玻璃碴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箱体本身也因受击而微微晃动,发出嗡鸣。
这动静在相对安静的病房区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守在312病房门口的第二名便衣几乎本能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身体微微绷紧。
出于职业习惯,他对任何异常的声响都保持警惕。他看了一眼312病房紧闭的门,
又看了一眼传来声响的消防栓箱,以及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
他的同伴被叫去帮忙,暂时不在,这里只剩下他。消防设施出现异常,
他有责任查看,以防是人为破坏或潜在危险。就在他这一犹豫、
注意力被分散的短短两三秒钟,宁伟动了。他的动作快得如同鬼魅,
贴着墙边的阴影,在第二名便衣视线刚离开病房门、投向消防栓箱的间隙,
如同一道无声的轻烟,侧身闪进了312病房。整个过程中,
他甚至没有触碰到虚掩的房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病房内,
郑三炮的父母和女儿郑青青都被走廊突然的声响惊动,正疑惑地望向门口。
门忽然被推开又迅速关上,一个穿着旧棉袄、面容陌生的男人已经站在了他们床前。
第548章 组织会管到底的!
三人都吓了一跳,郑青青更是下意识地站起,挡在父母床前。
“别怕。”
宁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
他目光扫过三人,在郑青青紧张但清澈的眼睛上略作停留,然后看向床上的夫妇:
“我是郑三炮的领导。”
这句话像有魔力般,瞬间让郑父郑母的紧张情绪平复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一丝希冀。郑三炮的领导?部队来人了?
宁伟没有废话,迅速从怀里内侧掏出那个用报纸包得方正正的长方形包裹,
直接塞到郑青青手里,动作快而稳。
“这是部队给你们的,安心养伤,所有费用不用担心。”
他的话语简洁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你们家里的事,组织上知道了,会管到底。你们放心,不管对方是什么人,
组织一定会给二老一个公证的结果。”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那是长期发号施令浸染出来的气质。
郑父郑母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宁伟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第二名便衣似乎正在检查消防栓箱,
脚步声靠近又远离,暂时还没回到门口正前方,但时间不多了。
“记住我的话。保重。”
宁伟对三人,尤其是对紧握着报纸包、眼神迅速从惊愕转为明悟的郑青青,
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样,身形微动,
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一道缝隙,闪了出去,并顺手将门带回了原状。
从进到出,不过十几秒钟。门外,第二名便衣已经简单查看了消防栓箱,
他发现了破碎的玻璃和箱体的轻微凹痕,心下疑惑,但暂时看不出明显人为破坏痕迹,
只当是意外或设备老化,正转身准备回到312病房门口岗位。
东侧楼梯间那边,第一名便衣和护士也正往回走——楼梯间里当然没有犯病的老人,
护士和便衣只当是有人误报或老人已经自行离开。
就在第二名便衣的目光即将落回病房门的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走廊尽头有个深色衣服的影子一闪而过,消失在拐角。
是那个刚才报信的人?他心生警觉,但职责所在,他首要任务是守好病房。
他压下疑虑,重新在病房门外站定,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病房内,郑青青的心脏怦怦直跳。她看了一眼手里沉甸甸的报纸包,又看向父母。
郑父郑母也处于巨大的震惊和激动中,还没来得及细想。
但郑青青这个年纪的女孩,敏感而机灵。她听到了门外便衣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知道“看守”的人要回来了。几乎没有犹豫,她飞快地掀开母亲枕头的一角,
将那个报纸包迅速塞了进去,然后拍了拍枕头,使其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三秒。接着,她坐回凳子,拿起刚才没削完的苹果,
低头继续,只是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第二名便衣推门探头看了一眼,见三人一切如常,女孩在削苹果,
夫妻俩似乎还在为刚才外面的声响而有些不安地对望着。
便衣点点头,重新关上了门。走廊里,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个破碎了一角的消防栓箱玻璃,默默地记录着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交锋。
而那个穿着旧棉袄的身影,早已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消失在医院错综复杂的建筑和人流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五万块钱,带着一个特殊“战友”的承诺和警告,静静地躺在枕头下。
而远在西北龙炎基地的郑三炮,以及正在县公安局梳理线索的李南,
都还不知道,这场风暴的核心,刚刚以一种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第549章 遗留的钢珠
县公安局的小会议室里,烟雾尚未散尽,李南刚布置完下一步的排查重点,
回到办公室不久,手机就急促地震动起来。是黄荣强。
“李局,医院那边出状况了。”
黄荣强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困惑,
快速将两名便衣汇报的“疑似调虎离山”情况说了一遍——短暂的混乱,
消防栓玻璃莫名碎裂,尽管没发现病房内人员和物品有明显异常,
但两名经验丰富的刑警本能地感到不对劲。
“我马上过去。”
李南挂断电话,快步走出办公室,孙超早已在车内候命。
一路上,李南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膝盖。医院...郑三炮父母...
调虎离山...对方的目标很明确,而且手段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熟悉的戏谑?
不惜制造小混乱来引开看守,只为接触受害者家属?
这不像灭口,更像传递信息或物品。车子刚在医院停稳,
李南便推门下车,黄荣强和那两名便衣已经等在住院部门口。
简短交流后,李南没有先去病房,而是径直走向那个出事端的消防栓箱。
箱体的红色漆面在日光灯下有些暗淡,正面玻璃面板左上角碎裂出一个不规则的窟窿,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玻璃碴已被简单清理,但地上还有些许反光的碎屑。
李南蹲下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箱体底部边缘、内侧壁,以及周围的地面。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箱体内侧靠近铰链的角落,一颗小指指甲盖大小、
泛着金属哑光的浑圆钢珠,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太小,太不起眼,若非刻意寻找,很容易被忽略。
李南拿过一名便衣随身携带的取证手套,小心地拈起那颗钢珠,举到眼前。
钢珠表面光滑,无明显划痕,是机加工品,并非随手可得的杂物。
他的指尖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眼神却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仿佛透过这颗小小的钢珠,看到了它被掷出时那一道精准、稳定、
蕴含着巧妙旋转力道的轨迹。这种手法...太熟悉了。
用指尖、手腕、小臂乃至腰胯协同发力,将一颗不起眼的小金属球,
以特定的角度和旋转投掷出去,击中远处细小或脆弱的目标,
发出声响、破坏物品、制造混乱,或者达到更致命的战术目的。
这是他当年在“龙炎”时,结合传统暗器手法和实战需求,
琢磨出来并教给手下几个悟性高的队员的小技巧之一。
而宁伟,是学得最快、用得最刁钻的一个。他曾开玩笑说,
宁伟把这“弹指神通”练得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钢珠...精准击打消防栓锁扣旁特定薄弱点导致玻璃从内部受力破裂,
制造声响吸引注意,这细微处的发力习惯和控制力...
李南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将钢珠小心放入证物袋,
脸色沉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已是一片了然与冰寒。
“我去病房看看。”
他对黄荣强说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来到312病房外,
李南示意黄荣强和便衣留在门口,自己独自推门进去。
郑家三口看到他再次到来,尤其是这次他身着警服,神情严肃,
都不由得绷紧了身体,警惕地看着他。李南没有绕弯子,拉过凳子坐下,
目光扫过三人,开门见山:
“昨天晚上,深柳镇那个叫马武,外号‘麻老五’的人,在街上被人打死了,
跟他一起的几个人也都重伤。”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郑父郑母脸上闪过震惊,
但随即是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痛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郑青青则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除了惊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李南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家的事,也理解你们的愤怒和无助。
这次来,除了看你们,还想了解一些情况。”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坦诚,
“我年轻时,也在部队待过,而且...和郑三炮是同一个性质的部队。”
这句话让郑父郑母明显愣了一下,看向李南的眼神多了几分惊疑,但戒备并未减少。
郑青青更是紧紧抿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
第550章 取得信任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和三炮算是战友。”
李南试图拉近距离,
“我知道那支部队的纪律和荣誉感,也知道里面的兄弟情义。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三炮如果知道,一定会非常难受,
甚至可能做出不理智的事情。这也是我们调查这个案子时非常关注的一点。”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郑父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固执,
“警察同志,我们就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被人打了,躺在医院里。
马武怎么死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也不认识什么能打死他的人!”
“对,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郑母也虚弱地附和,眼神躲闪。郑青青低着头,一言不发,
但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的紧张。李南看着他们,知道他们对自己,
对“警察”这个身份,充满了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这种不信任,源于之前报警的无助,
也源于对“官官相护”的恐惧,或许还掺杂了那个神秘来访者留下的叮嘱。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将门轻轻关上,
锁舌扣合的轻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这个举动让郑家三口更加紧张。
李南走回病床前,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尤其是紧紧盯着郑青青的眼睛。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他们四人能听见,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刚才...是不是有三炮的战友来过这里?”
郑青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倏然抬头,撞上李南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郑父郑母也瞬间屏住了呼吸。李南不给他们否认的机会,直接抛出了那个最关键的名字,
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复杂情感:
“来的人...是不是叫——宁伟?”
“宁伟”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郑家三口心中坚固的防线。
郑青青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郑父郑母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李南。这个名字,和刚才那个神秘男人留下的印象瞬间重合。
他怎么知道?他真的知道!看着他们骤变的脸色和眼中迅速升起的、混合着惊讶、
确认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李南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确认和更深的忧虑。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终于,郑父喉头滚动了一下,
声音干涩,却不再充满对抗:
“你...你真的认识宁伟?你真是三炮...一个部队的?”
李南缓缓点头,脸上的严肃被一抹深沉的感慨取代:
“是。我和宁伟,曾经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他的事...我比你们想象中,
可能知道得更多一些。”
信任的壁垒,在这一刻,因为一个共同知晓的名字,
一道来自过往的铁血纽带,出现了裂痕。而真正的对话,或许才刚刚开始。
李南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案件线索,
更是一段血性与纪律激烈冲突的往事,和一个可能正在滑向深渊的昔日兄弟。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
郑家三口,六只眼睛都落在李南身上,充满了困惑、不安,
还有一丝刚刚建立却又摇摇欲坠的信任。郑青青说完,
将那个方正正的报纸包递向李南,仿佛那是个烫手的山芋。
“李...李局长,这钱...还是交给您吧。我们拿着,心里不踏实。”
郑父也在一旁嗫嚅着点头,郑母眼神里更是写满了惶恐。他们不傻。
李南刚说了麻老五被人打死了,手段凶残。而宁伟,这个自称儿子领导、
神秘出现又消失的男人,刚送来一笔钱。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敢细想,但恐惧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他们本能地想把这可能“不干净”的钱交出去,
交给眼前这个似乎了解内情、又曾是“自己人”的公安局长,既是撇清,也是求助。
然而,李南没有接。
第551章 这钱,你们留下。
他看着那报纸包,目光深沉,似乎能透过粗糙的纸面看到里面一摞摞的钞票。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这钱,你们留下。”
“啊?”
郑青青愣住了,手臂僵在半空。郑父郑母也面面相觑,完全不能理解。
“这是宁伟——是部队领导,给你们治伤、解决困难的。”
李南刻意用了“部队领导”这个称呼,模糊了宁伟此刻可能复杂的身份,
“是心意,也是补偿。你们受了这么大罪,应该的。
拿着,安心养伤,把身体治好,别想太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依旧不安的脸,语气更缓和了些,但话里的含义却重若千钧:
“至于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你们要做的,就是好好配合治疗,早日康复。
这件事,你们也是受害者,明白吗?”
李南的话,看似是在安慰,实则划下了一条清晰的界线:
你们是受害者,接受帮助天经地义;其他的包括钱的来源、宁伟的行为,
与你们无关,由我来处理。这种态度,让郑家三口更加迷惑了。
他们原以为李南会立刻追问宁伟的细节,会严查这笔钱,甚至会因为他们可能“包庇”而发怒。
可现在,他非但不收钱,还让他们安心留下,甚至隐隐有种...回护的意思?
他不是来查案抓人的公安局长吗?麻老五死了,宁伟嫌疑最大,
他怎么好像...不太想抓宁伟?这种矛盾让他们无所适从,
但李南身上那种沉稳可靠的气质,以及他提及“宁伟”这个名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感,
又让他们下意识地选择相信他此刻的安排。李南没有给他们更多消化和提问的时间。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郑青青下意识抱回怀里的报纸包,
目光又在郑青青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个女孩很机敏,刚才藏钱、
应对便衣都显出了超出年龄的冷静。
“郑青青,”
李南叫了她的名字,语气郑重,
“照顾好你爸妈。如果...”
他略微加重了语气,
“如果那个叫宁伟的人,或者任何与他相关的消息,再出现,不要犹豫,
立刻打我之前留给你的那个电话。直接找我。记住,是任何消息,任何时候。”
郑青青用力点头,将怀里的报纸包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连接某种重要承诺的信物。
“我记住了,李局长。”
李南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黄荣强立刻迎上来,低声道:
“李局,情况怎么样?”
李南面色如常,一边朝外走一边说:
“嗯,这边暂时没什么情况。”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走访记录,黄荣强点头,
丝毫没有怀疑李南所说的每一个字。
“李局,那接下来...”
黄荣强试探着问。
“这样,你让刑侦的弟兄去电信查一下,从昨天晚上案发后到现在这段时间,
看有没有汉川往0838这个区号拨打的电话,有的话立即查出地址跟我汇报。”
李南脚步不停,向黄荣强叮嘱道:
“这个事最好你亲自去一趟。”
“好,那我马上跑一趟。”
黄荣强连忙点头道。坐进车里,孙超发动引擎。李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李南心中思绪翻腾。从情感上,他理解宁伟的愤怒,
甚至能感受到那股不惜以身犯险、也要为战友家人讨个公道的血性。
那钢珠,那手法,无一不在诉说着一个顶级战士被触犯逆鳞后的冷酷反击。
从理智和职责上,宁伟的行为已构成严重的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和抢劫,
是必须追查到底的罪犯。更让他担忧的是,宁伟现在在哪里?
他做完这一切,是已经悄然离去,还是仍在汉川,甚至有下一步的计划?
他那句“部队会管到底”,是随口安抚,还是意有所指?
郑青青手中的那个电话号码,成了一个微妙的连接点。
第552章 亲自去旅社查
李南既希望宁伟不要再出现,以免事态彻底失控,又隐隐有种预感——以宁伟的性格,
这件事,恐怕还没完。他睁开眼,目光透过车窗,望向汉川街道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年节装饰。
平静的表象下,一场由过往情义、现实罪行和复杂人性交织而成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而他,站在风暴眼的位置,必须做出抉择。他要先找到宁伟的踪迹,
抢在事态进一步恶化之前。车子汇入车流,李南的目光却仿佛越过了眼前的街道,
投向了某个未知的、弥漫着硝烟与血色记忆的远方。宁伟,这一次,
我们会不会以另一种方式,再次站在对立面上?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里,
李南面前的烟灰缸是干净的。但他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了长长一截,
灰白的烟灰颤巍巍地挂着,显示着主人长久未动。他在等一个电话,
一个能印证他最坏猜想,也或许能带来一线转机的电话。桌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嗡鸣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是黄荣强。
李南立刻按下接听键,将烟按熄在旁边的瓷碟里:
“说。”
“李局,查到了!”
黄荣强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按您的指示,紧急调取了案发到现在全县固话的拨打记录。确实有一个!
上午七点四十二分,从汉川汽车站‘顺风旅社’附近一个报刊亭的公用电话,
拨出了一个号码,区号正是0838!”
果然!李南的心猛地一沉,又似乎早有预料地落了地。
宁伟果然联系了郑三炮所在的基地!他是在确认情况?警告郑三炮不要乱来?
还是...传递某种信息?
“具体号码呢?通话时长?”
李南追问,语气依旧冷静。
“号码是0838-,通话时间很短,只有不到一分钟。
电信局那边没有更详细的记录。”
黄荣强汇报,
“李局,我已经安排人立刻秘密前往‘顺风旅社’进行摸排,调取监控,询问老板和住户...”
“等等。”
李南打断了他,
“摸排的人到了吗?”
“应该快了,我让他们直接过去,便衣行事。”
“让他们先撤回来,等我通知。”
李南果断命令,
“另外,荣强,这件事,目前只有你知道。记住,对任何人,
包括局里的其他同志,暂时都不要提起这个电话和旅社的事,
就说在排查其他线索。明白吗?”
电话那头的黄荣强明显顿了一下。李南的指令清晰,
但背后的意味却让他感到一股寒意。李局不仅精准预判了会有这个电话,
现在还要亲自介入,并且要求严格保密...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局长对普通刑事案件的关注范畴。
他感觉自己在触碰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边缘。
“明...明白,李局。”
黄荣强压下心头的震撼和疑虑,郑重应道。他知道纪律,
更知道李南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好,保持电话畅通。”
李南挂了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零星来往的车辆和人员。
0838,那个熟悉的区号,代表着西南一片荒凉而严酷的土地,
也代表着“龙炎”一个重要的驻训点。他不能让大队人马按部就班地排查了。
以宁伟的反侦察能力,普通的摸排很可能扑空,甚至可能惊走他。
他必须亲自去一趟。李南拉开衣柜,里面是一套半旧的深蓝色羽绒服和一双黑色运动鞋。
他快速换下警服,只拿了手机。
“孙超,门口等我,出去一趟。”
他朝屋外唤了一声。一分钟后,换了一身便服、
看起来像个寻常锻炼或出差人员的李南坐进了孙超的车里。
“去汽车站附近,到了我说停就停。”
孙超没有多问,平稳地启动车子。车子驶近汽车站,
嘈杂的人声和车辆鸣笛声传入耳中。李南的目光扫过路边略显杂乱的门面和熙攘的人群。
“前面,慢点开...对,就那个‘顺风旅社’牌子旁边,靠边停,离远点。”
孙超依言在距离“顺风旅社”招牌约两百米的路边停下。
这是一个观察的好位置,既能看到旅社门口的情况,又不太引人注目。
第553章 登记人是不是叫郭靖?
“你把车开到后面巷子里面去。”
李南快速吩咐,
“我没打电话叫你,就不要过来。”
孙超意识到事情不一般,面色严肃地点头:
“明白,李局。”
李南拉开车门,融入人行道上的人流。他没有径直走向旅社,
而是先走进旅社斜对面的一家小便利店,买了瓶水,借着玻璃门的反光,
仔细观察着“顺风旅社”的情况。这是一栋老式的五层临街建筑,
外墙的白色瓷砖有些污渍和脱落,“顺风旅社”的灯箱招牌半新不旧。
门口不大,玻璃门贴着些住宿价格的红色贴纸。进出的人不多,看起来生意清淡。
李南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旅社的每一个窗户。
大部分窗户拉着窗帘或紧闭着。他的视线在几个可能作为出入口的位置停留——正门,
侧面的小巷,以及后面可能的消防通道。宁伟会在里面吗?
如果他在,以他的警觉性,普通的警察靠近这里就会被他发现。
他是在等待,还是已经离开了?那个电话是告别,还是下一步行动的开始?
李南将水瓶扔进垃圾桶,拉了拉羽绒服的领子,不再犹豫,
迈步朝着“顺风旅社”那扇略显陈旧的玻璃门走去。两百米的距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紧绷的弦上。他不再是汉川县的副县长、公安局长,
也不是来执行公务的警察。此刻,他是一个走向未知战场的前“龙炎”前队长,
要去面对一个可能犯下重罪、却曾是自己最看重兄弟的“兵”。
玻璃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股混合着霉味、燃烧的煤炭味、
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后面,一个五十多岁、
戴着老花镜的男人抬起头,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李南的目光已经如雷达般扫过简陋的前厅、狭窄的楼梯,
以及墙上那一排挂着钥匙牌的格子。
“哐啷。”老式弹簧门在身后合上,将街市的嘈杂挡在外面。
柜台后的老头从老花镜上方瞥了李南一眼,手里还捏着份边角起皱的报纸。
“住店?”
声音带着午后的惫懒。李南走上前,脸上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
略带急切和歉意的笑容:
“老板,不住店,我找人。我战友,昨天到的,说住这儿,电话里没讲清房号,我这刚赶过来。”
老头放下报纸,打量他。李南一身半旧羽绒服,风尘仆仆,
眼神坦荡里带着寻人的焦灼,看着就像个普通来找朋友的人。
“战友?叫啥名儿?有登记。”
老头的手搭在油腻的住宿登记簿上。
“叫伟宁。伟大的伟,宁静的宁,”
李南语速平稳,
“个头比我矮一点,很精悍,短头发,话不多,可能穿着件深色旧棉袄。
昨天下午或晚上入住的。”
老头的眼神在镜片后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登记簿的边缘。
李南的描述,和昨天那个沉默寡言、眼神有点吓人的客人的确对得上号。
他犹豫了一下,但眼前这人说的自然,又是“战友”,不像作假。
“是有这么个人...但是不叫伟宁,你是不是搞错了。”
老头嘟囔着,翻开了登记簿,指尖滑过一行行字迹,
“那您看看是不是叫郭靖?”
李南知道宁伟最喜欢小说中郭靖这个人物,所以试了一下这个名字。
“嗯,没错。101房。走廊最里头那间。”
“谢谢老板!”
李南笑容加深,从兜里摸出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给老板买包烟抽,添麻烦了。”
老头没推辞,把钱拨拉到抽屉边,摆摆手:
“去吧去吧,可能出去了也不一定。”
李南点点头,转身走向通往客房区的狭窄走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眼神变得如鹰隼般锐利沉静。走廊里灯光更暗,铺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化纤地毯,
吸走了脚步声。空气浑浊,两侧紧闭的房门后偶尔传来电视声或鼾声。
第554章 奇特的鸟叫声
他的步伐轻而稳,每一步都落在最不易发出声响的位置,身体微微侧倾,
耳朵捕捉着走廊深处一切细微的动静。视线迅速扫过两侧门牌:
105、103...越来越靠近尽头。心跳平稳,呼吸悠长。越接近目标,
他反而越冷静,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带队执行渗透侦察任务时的状态。
只是这一次,目标不是敌人,而是曾经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101房的门出现在视野尽头。普通的深色木门,门牌金属的数字有些锈迹。
门缝下没有透出光线,里面一片寂静。李南在距离房门还有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身体贴向墙壁的阴影里。他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感知。
没有电视声,没有走动声,没有洗漱的水声...一片死寂。
但在这片死寂中,他捕捉到了一种几乎微不可察的、
极度克制的存在感——就像黑暗中潜伏的猛兽,收敛了所有气息,
却无法完全掩盖那身经百战后融入骨髓的警惕与力量感。
他在里面。而且,已经醒了。李南睁开眼,目光落在101的门板上。
他没有直接上前敲门或尝试窥视。那样做,
只会让门后那个警觉到极点的人立刻做出最激烈的反应。
他需要一种方式,一种既能表明身份、又不会惊动旅社其他人、
同时还能最大限度降低宁伟第一反应敌意的方式。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咽喉与口腔的肌肉以一种极其精微复杂的方式控制着气流。
“咕——咕咕——咕——”
一种奇特的、宛转中带着一丝沙哑锐利的鸟鸣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轻轻响起。
不是真正的鸟叫,更像是一种模仿,却又超越了模仿,带着独特的节奏和音调变化,
仿佛某种特定品种夜枭在特定情况下的联络信号。
声音不大,刚好能穿透门板,又不会传到隔壁房间。101房内。
宁伟背靠着房门旁边的墙壁,身体紧绷如弓,呼吸早已屏住。
从走廊传来那轻微却不同于寻常旅客的脚步声靠近时,他就醒了,
或者说,他本就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高度警戒状态。他悄无声息地移到门后,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连心跳都仿佛减缓。是谁?警察?
这么快就锁定了这里?还是麻老五残留的党羽?或者是...其他什么人?
他脑中瞬间闪过几个可能,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关节微微发白。
如果对方强行破门,他有信心在第一时间制服或解决一到两个,
然后从窗户撤离——他早已观察过窗外的地形。但这意味着彻底暴露,
后续的麻烦会无穷无尽。就在他神经绷到最紧,几乎要判断对方是敌非友
、准备先发制人或悄然退走的瞬间——“咕——咕咕——咕——”
那声鸟鸣,穿透薄薄的门板,钻入了他的耳中。
宁伟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几乎停止了跳动!这声音...!太独特了!独特到刻骨铭心!
这根本不是自然界任何一种鸟的叫声,这是经过特殊设计、
只有他们那个战术小队内部才懂的接头暗号!是当年在境外复杂环境、
无法使用无线电或明确手势时,用来在黑暗中确认彼此身份的“夜枭啼”!
部队的人?不可能!他联系郑三炮才多久?就算基地察觉异常立刻派人,
也绝无可能这么快精准找到这个旅社这个房间!而且,知道这个暗号细节的,
除了当年那小队的几个人,就只有...第二声“鸟鸣”响起,
节奏和音调的微妙变化,与第一声完美衔接,构成了完整的确认信号。
宁伟的大脑“嗡”的一声,所有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冰凉。
他靠着墙壁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呼吸第一次出现了紊乱。
不会错...这模仿的细节,那特有的沙哑尾音转折...是他!
第555章 你想替天行道?
李南!南哥!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无数疑问如同爆炸的碎片冲击着宁伟的脑海,但那个熟悉到灵魂深处的暗号,
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厚重的戒备和杀意,
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剧烈翻腾的复杂情感——震惊、难以置信
、一丝慌乱,还有...深埋的愧疚与某种难以言喻的、
仿佛迷途羔羊突然看到熟悉灯塔般的悸动。门内门外,一片死寂。
李南站在阴影里,没有再发出第三次声音。他知道,两声,足够了。
如果里面是宁伟,他一定能听懂,也一定能做出判断。时间仿佛凝固了。
走廊里只有远处某个房间隐约传来的电视广告声。几秒钟后,
就在李南考虑是否要冒险用更低的声音说出名字时——“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门锁弹开的声音。101房的深色木门,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光透出,里面依旧漆黑。一只骨节分明、布满老茧的手,握在门内把手上,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缝隙后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和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那目光,穿过狭窄的门缝,
与走廊阴影中李南平静如渊的目光,无声地撞在了一起。
刹那间,恍如隔世。101房内,昏暗的光线切割着两张同样饱经风霜的脸。
空气凝滞,呼吸可闻。宁伟那句“队队长...”
带着跨越多年的重负和骤然卸下心防的颤抖,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李南没有回应那个称呼,而是用更沉静的目光审视着他,
仿佛要穿透岁月和此刻满身的戾气,看到当年那个冲动却赤诚的年轻队员。
“宁伟。”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宁伟心口,
“你不该私下解决这件事,更不该用这种方式。”
宁伟身体一震,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李南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他嘴唇翕动,想辩解,想诉说郑三炮家的惨状,
想倾吐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愧疚与无处发泄的愤怒,
但在李南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话语都哽在喉咙里,
最终只化为更深的低头和一句干涩的:
“对不起,队长...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
李南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压抑的呼吸。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锥,直刺宁伟最敏感处,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抢劫!
你这是犯罪,你懂不懂?龙炎把你教出来是让你对付平民百姓的吗?”
“我知道!”
宁伟猛地抬头,眼眶赤红,压抑的情绪决堤般涌出,
“可我没办法!郑三炮的父母被那杂碎打成那样,叫天不应!
三炮在边境线上拼命,他家人却在老家被人当草芥一样踩!
我等不了!那种人渣,法律要是能治,早就治了!他死了活该!”
“所以你就替天行道?”
李南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丝,又迅速压下,怒意与痛心交织,
“谁给你的权力?龙炎教给你一身本事,是让你用来违法乱纪、私刑报复的?
你以为你是在帮郑三炮?你是在害他!也是在打所有还在服役的兄弟的脸!”
宁伟被李南凌厉的气势逼得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他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陷进掌心,带来刺痛,
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那我能怎么办?!”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嘶吼,泪水混合着屈辱和绝望滚落,
“看着他们躺在医院里等死?看着三炮知道后可能做出更傻的事?
队长!你告诉我!当年...当年要不是你替我扛下一切,
我早就烂在军事监狱里了!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现在...我连自己兄弟的家人都护不住!我这身本事,有什么用?!”
提及当年,李南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波澜,有追忆,有痛惜,
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定。房间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宁伟粗重压抑的抽气声。
第556章 给你两个选择
良久,李南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微缓,却带着更沉重的力量:
“当年的事,是我作为队长的选择。我从没后悔。
你是一把需要打磨的利刃,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事实证明,
我没看错,你现在已经是龙炎的尖刀,是队长了。”
“可我宁愿被踢出部队的是我!”
宁伟的眼泪汹涌而下,他用力抹着脸,声音破碎,
“队长,你才应该留在那里!你带的队伍,才是真正的龙炎!
我带的...我永远也带不出你那样的队伍!我比不上你...
我永远都比不上!”
最后几句,几乎是嘶喊出来,充满了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和对李南无尽的愧疚。
“闭嘴!”
李南低喝一声,打断他的自弃,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告诉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在这里等着被抓?还是继续亡命天涯?”
宁伟止住哽咽,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神重新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本来打算,把钱送到,就离开汉川,然后...回去自首。
我不能连累你,也不能让部队蒙羞。但是...队长,你来了。
我听你的。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他看着李南,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服从,一如多年前那个在机舱里,
面对揽下所有罪责的队长,惶恐又无措的年轻战士。李南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宁伟还是那个宁伟,血性、冲动、认死理,但对他这个队长,
有着近乎本能的信赖和追随。可眼前这局面,早已不是一句“听你的”就能简单化解。
“钱你送到了,仇你也报了。”
李南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的分析,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麻老五的案子,县局已经成立专案组,我是组长。
你留下的线索不多,但并非无迹可寻。那颗钢珠,我找到了。”
宁伟身体猛地一僵。
“你教我的手法,我怎么会忘。”
李南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认出是你。所以我来,不是以公安局长的身份,是以你曾经队长的身份。”
“队长,你...现在是公安...局长?也是,你那么优秀,在哪里都会闪闪发光。”
宁伟喃喃,泪水再次模糊视线。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李南竖起两根手指,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
“第一,我转身离开,当作没见过你。你按原计划,离开汉川。
但能不能逃掉,能逃多久,看天意。一旦落网,故意杀人、抢劫,
数罪并罚,你知道后果。”
宁伟沉默。
“第二,”
李南的手指落下,目光如炬,
“跟我回去,自首。但不是以‘宁伟’的身份,也不是以‘现役军人’的身份。
我会处理,把案子往‘社会仇杀’方向引导,淡化你的背景和手法特征。
你配合调查,承认因郑三炮家的事与麻老五结怨,激愤杀人。
这样,虽是重罪,但或许...还有转圈余地。也许,不用蹲监狱。
但是,退出现役是铁定的。我们会将所有材料交给部队方面,
当然,前提是得到受害人方面的谅解,双方达成和解......”
宁伟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李南会提出这样的方案。
这分明是要再次为他担下天大的干系,为他铺一条可能生还的路!
以李南如今的身份和处境,这样操作无异于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不行!”
宁伟几乎是吼出来,一把抓住李南的手臂,
“队长!绝对不行!我已经毁了你一次前程!不能再有第二次!
我自己的事自己扛!坐牢也好,枪毙也好,我认了!你别管我!”
“你扛得起吗?”
李南甩开他的手,目光凌厉如刀,
“你以为你一死了之就干净了?郑三炮怎么办?他父母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龙炎要是出一个杀人犯逃兵,你知道会对部队声誉造成多大打击?
你手下那些兵,脸上会有光吗?你是在帮他们,还是在害他们?”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得宁伟哑口无言,脸色苍白。
李南放缓了语气,却带着更深的力量:
“宁伟,你曾经是我的兵,现在也是。战场上,我从不丢下兄弟。
现在,也一样。跟我回去,按我说的做。这是命令。”
第557章 宁伟头上有伤口
“命令”二字,如同最后的闸门,冲垮了宁伟所有固执的堤防。
他双腿一软,这个在枪林弹雨和严酷训练中从未退缩的铁汉,
竟险些跪倒在地,被李南稳稳扶住胳膊。
“队长...”
他哽咽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用力点头,眼泪汹涌而出。
“收拾东西,马上走。这里不能久留。”
李南松开手,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宁伟胡乱抹了把脸,重重点头,立刻行动起来。
他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将军绿色挎包背好,快速检查了床铺、角落、卫生间,
确保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向真实身份的蛛丝马迹。李南则走到窗边,
掀起窗帘一角,谨慎地观察外面附近街面暂无异常。
“从后窗走,后面连着巷子。”
李南低声道,他已经观察过地形,
“你先出去,在巷口等我,我从前门离开。”
“队长,这太危险了!”
宁伟急道。
“执行命令!”
李南的语气不容反驳。宁伟咬紧牙关,不再犹豫。他最后深深看了李南一眼,
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然后,他利落地推开后窗,
像一只矫健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翻出,落入后院阴影中,瞬间消失不见。
李南等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拉开房门,
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沿着走廊回到前台。老头还在看报纸,
听到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找着人了?”
“没在,可能出去了。”
李南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语气轻松,
“我给他留了个条,塞门缝了。谢了啊老板。”
说完,他推开旅社的玻璃门,风铃再次轻响。他步入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中,
步履从容,朝着与宁伟约定巷口方向走去。车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驶离汽车站区域,
汇入车流。孙超专注地握着方向盘,目光平稳地扫过后视镜,又迅速移开。
后排坐着李南和一个陌生的男人。那男人上车后便一言不发,
身体微微紧绷,即使极力放松,仍透出一股与寻常百姓截然不同的气质——不是凶悍,
而是一种经历过极端环境淬炼后的沉寂与锐利,
像一把收入鞘中却依旧能感受到寒意的军刀。
孙超当兵时在侦察连待过,见过类似的人,那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战士才有的味道。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将车开得更稳,更快。李局特意换了便服独自来车站这边接人,
又要求去宿舍而非局里,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车子无声地滑入县公安局家属院,
停在那栋略显陈旧的单元楼下。
“孙超,你先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了。手机保持畅通。”
李南下车前吩咐道。
“是,李局。”
孙超点头,目送着李南和那个陌生男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这才缓缓驱车离开。
李南的宿舍在三楼,不大,但整洁得近乎刻板,物品摆放井井有条,透着军人作风。
他反手锁上门,拉上了窗帘,房间里光线顿时柔和下来,也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宁伟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有些局促。这个曾令境外敌人闻风丧胆的尖刀,
在这个狭小而陌生的空间里,面对曾经的队长,竟像个犯了错被叫到老师办公室的学生。
“坐。”
李南指了指那张旧沙发,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
宁伟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李南的目光落在他头上,
宁伟取下了那顶用来遮掩的鸭舌帽,李南才清楚地看到,他左侧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
绑着一圈、边缘整齐的纱布,纱布下微微鼓起,显然里面有敷料。
伤口?什么时候的?怎么来的?一连串疑问瞬间划过李南脑海。
宁伟的身手他是知道的,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身。
麻老五那伙地痞,就算突袭,也不太可能伤到宁伟这个部位,
除非...一个隐约的猜测在李南心中成形。但他没有立刻追问伤口,
而是将两杯温水放在茶几上,一杯推向宁伟。
第558章 宁伟的讲述
“现在,没有队长,也没有公安局长。”
李南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定下来的力量,
“只有你和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给我听。
不要漏掉任何细节,包括你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动作。”
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达真相核心。
宁伟端起水杯,温热透过杯壁传来,他却没有喝。他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鼓起莫大的勇气,来面对这场迟来的、也是无法回避的“审讯”。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也可能将眼前这个曾为自己牺牲了太多的男人,拖入更深的漩涡。
他抬起眼,迎上李南的目光,开始讲述。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从接到那个辗转传来的关于郑三炮家出事的消息开始...宁
伟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低沉地回响,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无力感。
“前段时间,三炮接到了他妹妹打来的电话之后,整个人就丢了魂。
训练时走神差点出事,晚上瞪着眼到天亮。我把他拎到没人的地方,
他才说出来……房子被人强拆了,爸妈被打得住进医院,妹妹吓得不敢上学。
对方是当地一霸,好像还和居委会拆迁办的人勾着。”
“他说要请假回去讨说法。队长,我了解三炮,他嘴笨,性子闷,
但心里那股轴劲儿上来,九头牛拉不回。我更怕的是……”
宁伟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深重的忧虑,
“他手里最熟的是爆破。万一对方再欺人太甚,把他逼到绝路上……
我怕他一根筋,会用最直接、也最无法回头的方式‘讨公道’。
他不能毁在那帮人渣手里。”
“所以你就自己来了?”
李南插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波澜。
“是。”
宁伟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大年二十八凌晨到的汉川。我没直接动手,先想着,能走正规渠道解决最好。
我去了他家所在的街道居委会,找到了他们的书记。”
宁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讽刺:
“我穿着便装,跟那书记说明情况,给他看了证件亮明了我是郑三炮所在部队的领导,
来了解家属被殴打、财产被非法强占的事情,要求他们介入处理,
至少先保证伤者得到救治,追究打人者责任。”
“你猜那书记怎么说?”
宁伟看向李南,眼神里充满了对地方某些生态的鄙夷和愤怒,
“他先是打哈哈,说这是‘拆迁纠纷’,‘双方都有责任’,‘需要慢慢协调’。
我说人都打进医院了,这是故意伤害!
他就跟我扯什么‘发展大局’、‘个别群众不理解政策’、‘投资商也不容易’……屁话连篇!”
宁伟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发白:
“我压着火,问他打人的马武是不是他们这片的人,平时有没有人管。
你猜怎么着?他眼神躲闪,话里话外暗示马武‘有背景’,‘认识上面的人’,
不好惹,劝我‘最好让郑三炮家接受现实,拿点补偿算了’,
还说‘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算看明白了,这书记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管,不敢管,说不定还拿了什么好处!”
宁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从居委会出来,我又试着去镇上的派出所打听。值班的民警一听是马武的事,
表情就变了,敷衍我说‘会记录,会调查’,但明显不想多谈。
我注意到他们派出所院子里,停着两辆不错的私家车,跟那个破旧的办公楼格格不入……”
李南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宁伟描述的这些,和他掌握以及推测的汉川,
尤其是深柳镇的部分情况,隐隐吻合。基层治理的某些环节失灵,
地方恶势力与个别不作为或存在利益勾连的公职人员形成了一种畸形的“平衡”或“默契”,
普通百姓的诉求往往被这种无形的墙挡回。
第559章 事情的真相
“正规渠道走不通,我就换了方法。”
宁伟继续道,语气变得更为冷硬,
“我开始在深柳镇暗中走访,找那些街边的小店主、摆摊的、跑运输的司机打听。
花了点钱,也用了点……侦察手段。很快,马武这个人渣的形象就清晰了:
垄断建材运输、强揽工程、放高利贷、手下养着一批打手……
镇上的人怕他怕得要死,提到他都讳莫如深,但眼神里的恨意藏不住。”
“我也打听到了他家具体位置,他常去的几个窝点。还意外听到一个消息,
说他年前因为一个拆迁项目,把一户不肯搬的人家男人打得不轻,
那家好像有个儿子在外当兵……说的就是三炮家。”
宁伟的眼神暗了暗,
“听到这个,我基本就确定了。”
“所以,你决定自己动手。”
李南陈述道,不是疑问。宁伟沉默了几秒,重重吐出一口气:
“是。我观察了他两天,摸清了他除夕和初一晚上的活动规律。
他嚣张惯了,身边总跟着几个人,但警惕性并不高。我原本的计划,不是动武。”
他抬起头,看向李南,眼神复杂:
“队长,我真没想事情会弄成这样。我最初只想找到他,用我的方式‘谈一谈’,
让他拿出足够的赔偿,公开道歉,保证不再骚扰三炮家,
并且让他背后那些‘关系’收敛。如果他能做到,我甚至想过暂时放过他,
让法律以后去收拾他。毕竟……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
“但事情没按你想的走。”
李南的目光落在他额角的纱布上,意有所指。宁伟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块纱布,
脸上掠过一丝狠厉和余怒。
“没错。初二晚上,我找到了一个机会。马武在一个他相好的女人家里喝酒,
只带了一个手下,我敲门进去后说我是三炮部队的人。”
宁伟的描述变得极其简洁,但每个字都透着冰冷的力度:
“我表明了来意,为郑三炮家的事。你猜他什么反应?他一开始有点懵,
可能没想到有人敢这样找上门。但听了我的话,他居然笑了,
笑得特别猖狂!他说当兵的算什么?他上面有人,让我少管闲事,
还威胁说让我‘走不出汉川’。”
“我让他拿钱,赔偿医药费、损失,公开道歉。他骂骂咧咧,
说一分没有,有本事去告。我当时真恨不得一脚就踹死他,但是我忍住了。”
宁伟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南能想象到宁伟当时滔天的怒火。
“他后来说如果我够胆子就让我后天……也就是初四晚上,
去镇中心街那边的一家夜宵摊找他拿。”
“你相信了?”
李南问。
“半信半疑。但我想,如果他肯拿钱,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宁伟的眼神阴沉下来,
“第三天,初四晚上,我按他说的去了。结果,根本不是拿钱,
……是个陷阱。不仅让我下跪,还...他带了四五个人,都拿着家伙,
还有两个拿着开了刃的砍刀,想把我堵在那里废了。”
宁伟指了指自己额角的纱布,语气冰冷:
“这就是当时留下的。一根钢管擦过去的,没砸实,但开了口子。
他们下手狠,是想把我往死里打。”
宿舍里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讲述而降至冰点。李南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昏暗的街道,当面羞辱加上蓄谋的围殴,
宁伟在那一刻面临的杀机和他被彻底激起的凶性。
“所以,”
李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你反击了。”
宁伟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
眼底只剩下一片荒漠般的沉寂和一丝残余的血色。
“是。他们想要我的命。”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那我就……只能让他们再也动不了。马武,是最后一个冲上来的,也是叫得最凶的。
我只踹了他一脚……其他人,我卸了其他人的胳膊腿儿,让他们长点记性,以后不能再害人。”
第560章 案件性质变了
“然后,我从马武身上掉落的的十多万现金中拿了五万。
我想,这至少够三炮父母一阵子的医药费和开销。”
宁伟的声音低了下去,
“做完这些,我就离开了现场,回到旅社。今天早上,我用旅社电话,
给三炮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家里的事已经处理好了,然后……
就是想办法去医院送钱,再然后……就被你找到了。”
讲述完毕,宁伟像是耗尽了力气,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宿舍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李南消化着宁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从试图走正规渠道受阻,
到调查取证,再到谈判、遇袭、反杀、取钱、试图善后……
宁伟的行动轨迹清晰地勾勒出一个被逼到墙角、
最终选择用最熟悉也最暴烈的方式解决问题的职业军人形象。
其情可悯,其法难容。而宁伟额头那块纱布,和他讲述中“陷阱”、“下死手”的部分,
也让整个事件的性质在李南心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单纯的“讨回公道”,
增加了一丝“防卫过当”甚至“潜在正当防卫”的灰色边缘,
尽管这边缘极其模糊,几乎难以在法律上成立,但在情理和某些层面的判断上,
或许会有所不同。更重要的是,宁伟提到马武“上面有人”,
以及居委会、派出所那种暧昧的态度,印证了李南之前的猜测——麻老五并非孤立的地痞,
其背后很可能牵扯着更深的地方利益网络。打掉麻老五容易,但要撼动这张网,
则需要更周全的策略。现在,宁伟就在他面前,一个看似犯下重罪、却也是受害者的昔日部下。
他带来的不仅是棘手的案件,也可能是一个揭开汉川某些阴暗角落的突破口。
李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如何处置宁伟,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法律问题,更是一个涉及旧日情义、
现实利害、未来布局的复杂棋局。而棋局的第一步,他必须马上做出决定。
李南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向沙发上仿佛被抽走灵魂的宁伟,
又看了看窗外。时间不等人,每拖延一分钟,变数就多一分。
“把头抬起来。”
李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宁伟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你的故事,前半部分,是调查和遇袭。后半部分,是反击和善后。”
李南站起身,走到宁伟面前,目光如炬,
“但法律只看证据,只看结果。麻老五死了,重伤四个,钱不见了。
这是结果。而你的调查过程、你被设伏的细节、你只取走部分现金的意图……
这些,需要证据来支撑,需要证人开口说真话。”
宁伟的眼神逐渐聚焦,似乎明白了李南的意思。
“躺医院那几个,之前的口供,估计是统一过的,只强调你单方面行凶。”
李南冷冷道,
“但他们没说你被袭击的细节,更没有说你头上的伤。现在,该让他们重新想想了。”
他不再犹豫,拿起手机,拨通了黄荣强的电话。
“荣强,是我。”
李南的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清晰果断,
“医院那几个伤者,立刻安排人重新做笔录,分开问。这次重点问清楚:
第一,腊月二十九晚上,麻老五是不是和一个当兵的见过面?
这个情况还要找到麻老五的情妇问清楚。第二,初四那天晚上麻老五是不是让对方下跪了,
具体是什么情况。另外,后来是谁先动的手,有没有使用刀具、铁棍之类的武器?
第三,他们事先知不知道要对付的人可能有部队背景?
问细一点,施加点压力。告诉他们,现在死了人,案子性质变了,
隐瞒案情就是包庇重犯,谁也跑不了。”
电话那头的黄荣强虽然满心疑惑——李局怎么突然对袭击细节这么关注?
还要强调“部队背景”?
第561章 获取口供
但他立刻领命:
“明白,李局!我亲自带人过去,分开突审!”
挂了电话,李南看向宁伟:
“起来,跟我走。”
宁伟一愣:
“去哪?”
“刑侦大队。”
李南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需要正式录一份口供。但不是以‘凶手’的身份,而是以‘案件关键当事人及受害者’的身份。
把你知道的,关于麻老五一伙的罪行,关于昨晚袭击的经过,
关于他们背后可能的关系,原原本本,正式记录下来。”
宁伟瞬间明白了李南的用意。这是要把他从“亡命徒”的位置,
尽可能拉到“被迫反击的举报者,受害者”的位置,哪怕只是极其有限的拉近。
同时,也是要通过他的口,正式将麻老五及其背后势力的罪行钉在案卷里。
“队长,这会不会……”
宁伟担心这样会把李南拖得更深。
“执行命令。”
李南打断他,拿起一件自己的备用外套扔给他,
“穿上,遮一下。路上低着头。”
几分钟后,李南带着重新戴上鸭舌帽、穿着略大外套的宁伟,再次下楼。
坐上孙超驾驶的那辆警用桑塔纳驶向县公安局大楼。刑侦大队的走廊人不多,
李南带着宁伟径直来到审讯区,没有惊动太多人。他让一名值班民警去叫朱爱国,
自己则带着宁伟进了一间相对安静临时询问室——这里通常用来初次接触证人或情节较轻的嫌疑人,
气氛不像正式审讯室那么压抑。很快,朱爱国快步赶来,
看到李南和一个陌生男人在询问室里,微微一愣。
“爱国,把门关上。”
李南示意,
“这位同志,有重要情况要反映,涉及麻老五案和深柳镇的一些问题。
你亲自问话,注意方式方法。”
朱爱国是老刑警,立刻从李南的语气和眼神中领会了深意。
他点点头,掏出手机按了一串数字后向听筒中说道:
“你带笔和笔录纸过来记录,在询问室。”
接着在对面的桌子后坐下,语气平和的说道:
“同志,请坐。我是刑侦大队长朱爱国。请你把你知道的情况,如实向我们反映。”
宁伟看了一眼李南。李南对他微微颔首,然后退到墙边的阴影里,
抱起手臂,既像一个监督者,又像一个沉默的后盾。
等一位侦查员匆匆忙忙进来后宁伟深吸一口气,摘下帽子,
露出额角的纱布,然后开始叙述。这一次,他的讲述更加条理清晰,
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包括他如何知道、并证实郑三炮家被强拆、
如何试图通过居委会和派出所解决、如何私下调查取证、麻老五如何威胁、
昨晚谈判破裂后对方如何羞辱并设伏袭击、他如何被迫反击、反击时的具体细节,
特别强调了对方先持械围攻、自己只是踹了麻老五一脚,
以及事后他从马武身上取走部分现金的原因……
最后,他也提到了马武醉酒时透露的“上面有人”,
以及基层部门推诿时那种有恃无恐的态度。整个过程中,侦查员飞快地记录着,
朱爱国看向宁伟额头的纱布,眼神越来越凝重。他意识到,
眼前这个人讲述的,可能才是昨晚血案背后更接近真相的版本。
一个训练有素的人被迫自卫,与一群暴徒蓄意行凶,在法律认定和舆情观感上,
有着天壤之别。更何况,这里面还牵扯出强拆伤人、基层治理失序甚至可能的保护伞问题。
询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束时,朱爱国让宁伟核对笔录并签字按手印。
宁伟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郑重地签下了自己使用的化名。
“爱国,”
李南这时才从阴影中走出,
“这份材料,严格保密,仅限你我知道。原件封存,复制一份摘要给我。
医院那边,荣强正在组织侦查员重新问话,你这边对口供,
重点是袭击细节和对方是否动械。另外,以这份笔录为线索,
重新梳理麻老五一伙的所有案底,深挖他们背后的经济往来和社会关系,
尤其是和镇上某些部门、某些项目的联系。动作要快,但要隐秘。”
第562章 现役军人涉案
朱爱国肃然点头:
“明白,李局!我知道轻重。”
李南转向宁伟:
“你暂时留在这里,在事情有进一步进展前,不要离开,也不要接触任何人。明白吗?”
宁伟站起身,向李南和朱爱国敬了一个标准的、刻入骨髓的军礼:
“是!”
这个礼,敬得朱爱国心头一震,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某些猜测。
李南拍了拍宁伟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询问室。
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点起来了。接下来,就看黄荣强在医院能问出什么,
看朱爱国能挖出多少麻老五背后的泥垢,也要看……
他如何运用手中的权力和智慧,在这盘险棋中,为宁伟,
也为汉川的清明,走出一条生路。窗外接近中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
在办公室地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李南面前的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蒂,
但他此刻的神情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清晰的决断。黄荣强的电话在半小时前打来,
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凝重:
“李局,问出来了!和您判断的一样,那几个小子和麻老五的情妇都扛不住,
分开一审,全撂了!初四晚上,确实是麻老五设的局,
先羞辱后动手,钢管、匕首都用上了,宁……
那个人头上的伤就是钢管刮的!那人开始都没还手,直到麻老五动刀子才反击!
钱的事也对了,麻老五身上当时有十来万,那人只拿了一小部分!”
新的口供,与宁伟的叙述高度吻合,彻底扭转了案件初始的定性。
这不是一场冷血蓄意的谋杀抢劫,而是一场由地方恶霸挑起、
最终演变为致命冲突的暴力事件,其中受害一方宁伟,甚至一度处于生命危险之中。
虽然宁伟的反击手段过于凌厉,后果严重,但“防卫”的性质和“被挑衅、
被袭击”的前提已经坐实。这为后续的处理,无论是法律层面还是其他层面,
都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回旋余地。更重要的是,
麻老五一伙的罪行和他们在基层的嚣张跋扈,有了更扎实的人证。
拔出萝卜带出泥,深柳镇乃至汉川县的一些问题,已经露出了冰山一角。
但眼下,最紧迫的问题,是宁伟的身份和如何处理他。
一个现役军人,涉及地方上的重伤害致死案件,
这已经超出了汉川县甚至德市公安机关能够独立处置的范畴。
必须通知部队,启动军地协作程序。李南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拨通了德市公安局局长齐亮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听到李南自报家门后传来齐亮沉稳的声音:
“李南?这个时间打电话,有事?”
他了解李南,没有重要情况不会直接拨打他的专线。
“齐局,打扰您。有重要情况需要向您汇报,并请求市局协调。”
李南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是关于深柳镇麻老五死亡案的深入调查情况。”
“哦?有新进展了?这么快。”
齐亮语气认真起来。
“是的,齐局。经过对伤者和相关人员的重新突审,基本还原了案发经过。
案件性质与最初判断有较大出入,涉及防卫情节,且行凶者……身份特殊。”
李南略作停顿,选择了最准确合规的表述,
“经过我们调查确认,以及嫌疑人自述,其系现役军人。”
“现役军人?!”
电话那头的齐亮明显吃了一惊,声音也严肃了许多,
“你确定?哪个部队的?怎么会卷入地方上的案子?”
“嫌疑人提供了其所属部队的对外联系方式,相关信息已经核实。”
李南没有提及部队的具体番号,也没有透露自己与宁伟的过往,
这是纪律,也是保护。“据其供述和调查印证,
起因是其在部队战友的家属遭遇本地恶势力麻老五一伙的暴力强拆和伤害,
他得知情况后请假来汉川,试图通过正规途径解决未果,
反遭麻老五设伏袭击,被迫反击导致对方死亡。详细材料我已整理完毕,可以马上呈报市局。”
齐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在快速消化这个重磅信息。
一个现役军人,为战友家人出头,卷入地方恶势力冲突致死……
这案子复杂了,涉及军地关系,必须慎之又慎。
第563章 接下来,就是等待。
“材料立刻上报!当事人现在何处?配合吗?”
齐亮果断问道。
“当事人目前在我们局里,情绪稳定,配合调查。”
李南回答,“齐局,鉴于当事人现役军人的身份,此案已涉及军地互涉刑事案件。
按照《刑事诉讼法》和《军队保卫部门侦查工作规定》,
应当由地方公安机关与军队保卫部门共同管辖,协同侦查。
我建议,由市局出面,立即与当事人所属部队的保卫部门取得联系,
通报案情,商定联合处置方案。”
李南的建议专业而到位。根据相关规定,军地互涉刑事案件,
通常由军队保卫部门和地方公安机关共同侦查,分工负责。
地方公安机关负责侦查发生在地方的非军人犯罪部分,如麻老五一伙的其它罪行,
军队保卫部门负责侦查军人犯罪部分。需要逮捕、起诉军人时,
由军队保卫部门执行,地方公安机关协助。齐亮作为市局局长,自然清楚这套程序。
他沉吟道:
“嗯,程序上确实应该如此。你把当事人的部队联系方式和基本案情摘要立刻发给我,
我马上让政治部以市局名义,正式致函该部队保卫部门,同时向省厅报备。
你那边,务必确保当事人安全,维持好案情保密状态,在部队方面来人之前,
不要擅自进行进一步处置,尤其是涉及案件定性的问题,等军地协商后再定。”
“明白,齐局!我立刻将材料加密传送过去。”
李南应道,
“另外,关于麻老五及其团伙涉及的其它违法犯罪线索,我们正在深挖,
这部分属于地方公安机关管辖范围,我们会继续推进。”
“好!双管齐下。部队那边我来沟通,你们抓紧梳理麻老五一伙的罪行,固定证据。
注意方式方法,保持沟通顺畅。”
齐亮叮嘱道。
“是!谢谢齐局!”
挂了电话,李南立刻行动起来。他迅速将宁伟提供的那个对外部队联系方式,
一个总机转接的号码、宁伟的化名、简要案情、但是侧重麻老五方挑衅袭击在先、
宁伟军人身份及动机整理成一份加密简报,
通过内部保密传真发往市局齐亮局长指定的接收端口。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程序已经启动,球踢到了市局和部队那边。接下来,就是等待。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井然有序的公安局大院。
通知部队,意味着宁伟的命运将部分交还给他所属于的那个铁血集体。
部队保卫部门会如何对待一个犯了重罪、却事出有因的尖兵?
是会严厉惩处以儆效尤,还是会考虑其情有可原、功过相抵?
龙炎的领导,尤其是雷豹,如果知道是宁伟,又会是什么反应?
而他自己,作为地方的公安局长,又该如何在接下来的军地协作中,
既恪守法律和职责,又尽可能地为宁伟争取一线生机?
无数问题盘旋在脑海,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而且是沿着最正规、
最稳妥的路径迈出的。这或许不能保证结果,但能最大程度避免局势失控。
他拿起内线电话:
“爱国,通知专案组,麻老五案涉及其他违法犯罪部分的侦查,
加快进度,证据要扎实。另外,对‘那个人’的看管,级别提到最高,
确保绝对安全,饮食起居按规矩来,但……稍微照顾点。
在上级明确指示前,任何人不得接触他,包括我。”
“明白,李局!”
朱爱国心领神会。
放下电话,李南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将是关键。
他需要等待来自部队的回音,也需要在汉川这边,将麻老五留下的烂摊子彻底揭开,
收集足够的筹码。只有两手都硬,才能在即将到来的复杂博弈中,
为所有人,争取一个相对不那么坏的结果。
第564章 大队长钟克明
西南,章山腹地。这里远离尘嚣,群山如墨。
只有偶尔掠过的直升机轰鸣和隐约的枪炮训练声,提醒着此处的不凡。
龙炎特种部队三大训练基地之一,章山基地,便隐藏在这片看似原始的山林之中。
不仅是龙炎自身的淬火之地,也常接待其他兄弟部队的特战尖子前来进行高难度、
高仿真的外训。基地核心区域,一栋不起眼的五层水泥建筑,
墙体斑驳,与山色几乎融为一体。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门牌上简单的几个字:大队长。此刻,办公室内气氛凝重。
“啪!”一声脆响,并非枪声,却是老式军用电话听筒被狠狠掼在座机上的声音,
力道之大,让整个木质办公桌都似乎震了一下。
站在桌前的,是一个四十出头、身材精悍如铁、皮肤黝黑的男人。
他穿着荒漠迷彩作训服,肩章上的两杠四星显示着他大校军衔。
方正的脸庞线条刚硬,浓眉下的一双眼睛此刻正喷薄着骇人的怒火,
仿佛即将出鞘的军刀。他正是龙炎特种部队现任大队长,钟克明。
半年前刚从南国利剑、着名的羊城军区特种大队调任至此,
以作风强悍、治军严苛闻名。就在一分钟前,他接到了一个通过保密线路转接过来的电话,
来自遥远的德市公安局政治部。对方措辞客气但问题严重:
贵部一名叫“伟宁”的军人,与德市汉川县发生的一起造成一死四伤的刑事案件有关联,
目前已被当地公安机关控制,请部队立即派员前往交涉处理。
“伟宁?”钟克明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心脏就像被重锤击中。
他太清楚了,这根本就是宁伟!那个他接手龙炎后,
尽管性格桀骜却不得不承认其单兵素质顶尖、带兵也颇有章法的一中队长!
那个前几天急匆匆跑来请假说有急事要回家的宁伟!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没有回家而是私自跑去了汉川,还把天捅了个窟窿!
一死四伤!钟克明的第一反应是震怒,无比的震怒。龙炎的兵,纪律就是生命线!
卷入地方命案更是绝不能容忍的耻辱!他几乎要对着电话吼出来,
命令对方立刻将人移交军事法庭!但多年特种指挥官的素养,
让他在极致的愤怒中硬生生压住了一丝理智的弦。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措辞中的一个细节——对方没有用“犯罪嫌疑人”这个定性明确的字眼,
而是用了“有关联”、“控制”这样相对模糊的表述。
而且,电话是从市公安局政治部打来的,并非直接办案的刑侦部门,
语气也带着商榷而非强硬。这不正常。如果宁伟是纯粹的、蓄意的行凶者,
地方公安恐怕早就强势要求部队配合抓捕甚至直接通报案情了,语气绝不会如此。
难道……另有隐情?联想到上午郑三炮汇报家中遭遇的恶劣情况,
队长宁伟请假帮他回去解决,还有宁伟早上打给郑三炮的那通电话。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钟克明心头升起。
怒火未熄,但疑惑和一种更深的责任感已经涌上。宁伟是他的兵,龙炎的兵。
就算要执行军法,也该由龙炎自己来清理门户,而不是任由地方处置。
更何况,此事若处理不当,损害的将是整个龙炎的声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带着山间清冷气息的空气,眼中怒火渐敛,
取而代之的是鹰隼般的锐利和决断。他迅速拿起内部电话,连续拨了两个号码。
“政委,是我,克明。有紧急情况,请你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参谋长,我,钟克明。你和政委一起过来,紧急作战会议!”
几分钟后,政委关云山和参谋长许瑞文几乎同时赶到。
关云山年纪稍长,气质沉稳,戴着眼镜,目光深邃。许瑞文则更精干一些,动作干练。
“大队长,什么事这么急?”
关云山推了推眼镜,看到钟克明铁青的脸色,心知不妙。
钟克明没有废话,言简意赅地将德市公安局来电内容、
宁伟上午汇报的情况以及自己的判断快速说了一遍。
第565章 抵达星城
“一死四伤?宁伟这小子...”
许瑞文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锁。关云山则沉吟道:
“那边市公安局政治部出面,语气缓和……确实不像是简单的恶性案件。
大队长,你的判断可能有道理,宁伟虽然冲动,但并非滥杀之人,
此事恐怕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而且,涉及到战士家属被地方恶势力欺压,
如果我们处理不当,寒了战士们的心是小事,影响部队稳定和声誉是大事。”
钟克明重重一拳捶在桌面上:
“不管有什么内情,他私自行动,酿成严重后果,就是严重违反纪律!
龙炎的刀再锋利,刀柄也必须牢牢握在组织手里!这是原则!”
“原则要讲,但具体问题也要具体分析。”
关云山冷静地说道,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派人前往德市,全面了解情况,
与地方公安机关妥善交涉,确保宁伟的安全,也维护部队的权益和形象。
此事不宜拖延,更不能任由地方单方面处理。”
“我同意政委的意见。”
许瑞文点头,
“必须派得力人员前去,级别不能低,要能代表龙炎,也要懂得和地方打交道。”
钟克明目光扫过两位搭档,果断做出决定:
“我和政委亲自去一趟德市。参谋长,你留守基地,主持日常工作。
一级战备状态暂时解除,但日常训练和战备值班不能有丝毫松懈!
对外,就说我和政委去军区开紧急会议。对内,严格保密,
仅限于我们三人知道详情,对宁伟中队的人,特别是郑三炮,
要密切关注思想动态,做好安抚工作,但暂时不要透露任何消息。”
“明白!”
许瑞文立正领命。
“立刻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基地直升机送我们去最近的民用机场,
转乘民航最快航班飞往星城,再从星城去德市。”
钟克明雷厉风行,
“政委,你联系一下军区有关部门,做个简单报备,
就说我们去处理一起涉及我部人员的紧急军地事务。
具体细节,等我们到了了解清楚再详细汇报。”
“好!”
关云山立刻应道。十分钟后,一架涂装低调的直升机从章山基地呼啸而起,
载着面色凝重的钟克明和关云山,穿透山林间的薄雾,向着山外疾驰而去。
机舱内,引擎轰鸣。钟克明望着舷窗外飞速倒退的苍茫山岭,拳头再次攥紧。
宁伟,你小子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龙炎的荣誉,决不允许任何人玷污,
但也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兄弟!他心中已经飞速盘算起来:
到了德市,首先要见到宁伟本人,听他的完整陈述;
其次要与当地公安,尤其是那个负责此案的领导深入沟通,
他记得电话里提到是汉川县公安局长姓李;
第三,要核实郑三炮家中情况的真实性;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要在法律和军纪之间,为这件事,
为宁伟,也为龙炎,找到一个最妥善的解决之道。
前方的路途未知且必然充满博弈,但钟克明眼神坚定。
无论面对的是地方复杂的局面,还是可能来自更高层的压力,他都必须扛起来。
因为他是龙炎的大队长,他的身后,是整个龙炎的荣誉和每一个兵的命运。
直升机消失在天际,章山重归寂静。但一场由一名中队长引发的风暴,
正随着这两位龙炎最高指挥官的亲赴,悄然刮向遥远的德市汉川。
军人的效率,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中午从章山基地紧急起飞,
直升机与民航航班无缝衔接,当钟克明和关云山步出星城机场时,下午五点的天光尚亮。
一辆挂着临海省军区牌照的迷彩三菱帕杰罗早已静候在指定位置——基地参谋长许瑞文的协调工作已然到位。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人迅速上车。司机是省军区派来的士官,技术娴熟。
原本从星城到德市市区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但在后座钟克明“尽快、安全第一”的简短指令下,司机将车速发挥到极限,
越野车稳健而迅疾地穿行在车流中,硬是将时间压缩到了一小时。
路上,政委关云山已经与德市公安局政治部取得了联系。对方态度明确且重视:
市局齐亮局长已知晓此事,虽值春节假期,但已在办公室等候。
傍晚六点十五分,帕杰罗驶入德市公安局大院。
第566章 共赴汉川公安分局
庄重肃穆的办公大楼里,不少办公室还亮着灯。
在工作人员引导下,钟克明和关云山来到了局长齐亮的办公室。
齐亮,面容沉稳,目光锐利,身上带着资深公安领导特有的威仪。
双方见面,简单的握手和自我介绍后,立刻切入正题。
没有过多的客套,军地双方都清楚时间的紧迫性。
“钟大队长,关政委,一路辛苦。情况紧急,我们就直说了。”
齐亮请两人坐下,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汉川县局报上来的初步情况摘要和相关材料,两位请过目。”
钟克明接过文件,和关云山一起快速翻阅。
材料包括化名伟宁的简要供述、医院伤者及麻老五情妇的新口供对比摘要、
以及李南附上的初步情况说明和分析。
材料客观呈现了事件脉络:
郑三炮家遭遇暴力强拆伤害——宁伟介入调查受阻反遭威胁
——谈判夜麻老五设伏持械袭击——宁伟被迫反击致对方死伤
——宁伟仅取部分现金用于受害者家属。
每一行字都像重锤敲在钟克明心上。
愤怒依旧在胸中翻腾,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被证实的复杂情绪。
宁伟这小子,果然是事出有因,而且对方是蓄谋袭击,动了刀子!
这性质,和单纯的蓄意行凶抢劫,已然不同。
关云山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显然也在飞速思考。
齐亮观察着两人的神色,缓缓开口道: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此案确实存在重大防卫情节,
受害方也有军人的特殊身份和动机。
所以,我们没有简单地将当事人列为犯罪嫌疑人,
而是采取了控制措施,并第一时间通知贵部。
考虑到案件涉及军地,情况复杂,
我们认为需要双方共同妥善处理。”
钟克明放下材料,抬起头,目光如电:
“齐局长,感谢德市公安机关的审慎处理。
材料我们看了,基本情况已经了解。
伟宁是我部的现役军官,他违反纪律私自介入地方事务,
酿成严重后果,我部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
无论有什么理由,纪律就是纪律!
这一点,我代表部队,先向地方上的同志们致歉!”
他的道歉干脆利落,姿态放得足够低,
但话语中“现役军官”、“违反纪律”、“我部负责”等字眼,
也清晰地表明了部队接手并主导处理此事的立场。
齐亮点点头,表示理解:
“钟大队长言重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我们理解战士维护战友家属的心情,但也必须依法依规办事。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依法、妥善地推进后续工作。
当事人目前情绪稳定,配合调查,
但我们认为,由部队的同志介入,更有利于问题的解决,
也能更好地维护军人的权益和部队的声誉。”
“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关云山接口道,语气沉稳,
“齐局长,我们希望能够尽快见到当事人,详细了解情况。
同时,也希望与具体经办此案的同志进行深入沟通。
关于案件后续的侦查、定性、以及当事人如何处理,
我们希望能和德市公安机关建立一个顺畅的协作机制。”
“这是自然。”
齐亮站起身,
“这样吧,如果两位不介意,我陪你们一起去汉川。”
“那再好不过,麻烦齐局长了!”
钟克明和关云山也立刻起身。几分钟后,
一辆德市警用一号车驶出市局大院,后面紧跟着那辆迷彩帕杰罗。
两辆车一前一后,拉响警笛,在傍晚的车流中开辟出一条通道,
风驰电掣般驶向汉川方向。警笛呼啸,车身微微震动。
钟克明坐在帕杰罗的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光影,
脸色沉静,但紧握的拳头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
关云山在一旁,低声与他交换着意见。
齐亮则在前面的一号车里,拨通了李南的电话:
“李南,我和部队的两位领导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你那边准备好相关材料,安排一个合适的见面地点。
记住,把握分寸,如实汇报。”
“明白,齐局。”
电话那头,李南的声音平稳有力。
夜色渐浓,两辆代表着不同权力系统的车辆,
正驶向同一个焦点——汉川县公安局。
那里,暂扣着一名与案件有关的铁血兵王,
等着一位深陷情法纠葛的公安局长,
也将迎来两位决定他命运的部队首长。
一场关乎法律、纪律、情义与荣誉的正面交锋,
即将在小小的汉川县局拉开序幕。
而李南,将是这场交锋中,最关键的那个连接点与缓冲带。
他必须准备好,迎接来自老部队的质询,
也准备好,为宁伟的命运,做最后的、也是最艰难的争取。
夜幕下的汉川县公安局大院,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静。
李南独自站在主楼前的台阶下,身形挺直,如同一棵沉默的松。
他换上了常服,肩章上的警徽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隐约可见的凝重。
两束车灯刺破夜色,一辆悬挂警用o牌的黑色轿车引领着一辆迷彩帕杰罗,
一前一后驶入大院,稳稳停住。
车门打开,德市公安局局长齐亮率先下车。
李南立刻迎上前去,立正敬礼:
“齐局!”
齐亮回礼,点点头,侧身看向随后下车的两位军人。
就在这时,跟在齐亮身后下车的关云山,
目光落在李南脸上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极为复杂的情绪——惊讶、恍然、惋惜,
甚至还有一丝旧日的情谊与痛心。他显然认出了李南。
尽管几年过去,李南的气质更加沉稳内敛,
但那副轮廓,那双眼睛,尤其是此刻这种站姿和神态,
与记忆中那个龙炎最年轻、最优秀的队长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钟克明也下了车,他同样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李南。
第567章 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这个汉川的公安局长比他想象中更年轻,
也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不是面容的熟悉,而是一种同类的气息,
一种经过类似极端环境打磨后留下的印记,
即便穿着警服也难以完全掩盖。
难道……一个念头隐约升起,但被他压下。
眼下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齐亮并未察觉这细微的波澜,
他按照程序,为双方介绍:
“李南,这位是部队的钟大队长,这位是关政委。
两位,这就是我们汉川县公安局局长李南同志,
也是目前这个案子的具体负责人。”
李南向钟克明和关云山敬礼,声音平稳有力:
“钟大队长,关政委,欢迎!我是李南。”
钟克明和关云山同时回以军礼。关
云山的手在空中微微顿了一下,眼神与李南有短暂的交汇,
那里面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为一个沉稳的点头和一句:
“李南同志,你好。”
他刻意用了“同志”这个中性的称呼,没有流露任何额外情绪。
钟克明则上下打量了李南一眼,开门见山:
“李局长,辛苦。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我们想尽快了解情况,见到当事人。”
“应该的。会议室已经准备好,相关材料也备齐了。
两位领导,齐局,这边请。”
李南侧身引路,动作干练,没有丝毫拖沓。
一行人快步走进办公楼,来到三楼一间小会议室。
朱爱国和黄荣强已经在门口等候,见领导到来,
立刻敬礼,然后被李南示意留在门外。
李南亲自将三位领导引入会议室,并反手关上了门。
会议室内,长桌上已经摆放着几份整理好的卷宗复印件、
现场照片、笔录摘要,以及几杯刚沏好的热茶。
“齐局,钟大队长,关政委,请坐。”
李南示意大家落座,自己则坐在了靠近投影屏幕的一侧,方便讲解。
钟克明和关云山没有立刻去碰卷宗,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南身上。
关云山看着李南熟练地操作着电脑调取资料,
看着他冷静陈述时眉宇间那份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与决断,心中感慨万千。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却又懂得顾全大局、最终黯然离开的年轻队长,
如今已是一方公安主官,肩上扛着更复杂的责任。
而此刻,他们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情境下重逢。
“李局长,”
钟克明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在正式看材料之前,我想先听听你的判断。
你是现场指挥,最了解情况。你认为,这件事的性质到底如何?
宁……当事人伟宁,在你的调查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关键。齐亮也看向李南,等待他的回答。
李南迎上钟克明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用清晰、客观、不偏不倚的语言开始陈述:
“钟大队长,关政委,齐局。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全部证据,
包括当事人陈述、几名目击者及关联人员包含对方伤者及情妇的最新证言、
现场勘查结果,可以基本还原事实。”
“事情的起因,是当事人所在部队战友郑三炮的家属,
在本地遭遇以马武(麻老五)为首的恶势力团伙暴力伤害及强拆,
人身和财产权益受到严重侵害。当事人得知后,
在尝试通过本地居委会、派出所等正规渠道解决问题未果,
反而遭到对方威胁的情况下,于初四晚与马武约定再次谈判。”
“谈判地点在深柳镇街口的一家夜宵摊,
根据双方陈述和夜宵摊老板的证实,谈判开始后,
马武方并无诚意,率先对伟宁进行人格侮辱、逼其下跪,
继而指挥预先准备好的四名同伙持钢管、匕首等器械对当事人进行围攻。
当事人初始并未还手,在遭到殴打、头部被钢管击伤后,
出于自卫开始反击。反击过程中,马武持匕首正面袭击当事人要害,
被当事人踹中胸口倒地,后因胸部重伤死亡。
其余四名同伙被当事人以制止其继续行凶为目的,
击打关节等非致命部位致重伤,失去行动能力。”
“事后,当事人从马武散落的随身现金中,
取走之前已经约定好的医药费五万元,其余未动。
据其供述及我们调查,此笔款项已用于郑三炮家属的医疗费用。
当事人于次日中午主动来我局刑侦大队说明情况。”
李南的叙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尤其强调了“对方先挑衅、先持械围攻”、“当事人自卫”、
“取财动机与用途”等关键点。他顿了一下,总结道:
“因此,我个人初步判断,此案并非预谋的故意杀人或抢劫。
当事人的行为,具有明显的防卫性质,且事出有因,
其动机包含为遭受不法侵害的战友家属讨回公道的因素。
当然,其正当防卫手段造成的后果非常严重,超出了必要限度,因此涉嫌防卫过当。”
“目前,当事人情绪稳定,配合调查。
我们已对其采取严密的控制措施,同时保障其基本权利。
关于其军人身份及案件可能涉及的更深层次问题,
如马武团伙背后的保护伞,我们正在并案侦查。”
李南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钟克明和关云山仔细听着,脸色凝重。
李南的陈述,与他们看到的材料以及齐亮之前的介绍相互印证,
勾勒出了一个更加完整、也更令人心情复杂的图景。
第568章 你果然是龙炎的人
关云山缓缓开口,语气深沉:
“也就是说,当事人,是在尝试依法依规解决问题失败,
自身又遭遇生命威胁的情况下,被迫做出的反击?”
“从现有证据链来看,是的。”
李南肯定地回答,
“对方伤者及情妇的口供也证实了是马武预先设伏,并首先下令动手。
钢管和匕首均已找到,上面有相关人员的指纹。
当事人头部的伤痕也与钢管吻合。”
钟克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看向李南,目光深邃:
“李局长,感谢你的客观陈述。那么,依你看,接下来,
如何处理最为妥当?既要维护法律尊严,也要考虑……特殊情况。”
这个问题,将皮球又巧妙地踢回给了李南,也是在试探他的立场和智慧。
李南看了一眼齐亮,齐亮微微颔首,示意他但说无妨。
李南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必须拿出一个既能被地方接受,也能被部队认可,
同时还能最大限度为宁伟争取机会的方案。
“齐局,钟大队长,关政委,”
李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我认为,此案涉及军地,情况特殊,
不宜简单套用普通刑事案件的处理程序。
我建议,在确保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的前提下,
建立军地联合工作组,共同推进后续工作。”
他具体阐述道:
“第一,关于当事人,建议暂时仍由我局依法控制,
但部队可派专人参与监护和问询,确保其权益,
也便于部队了解情况、进行内部调查。”
“第二,关于案件侦查,
我方将继续深挖马武团伙的其他罪行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
这部分纯属地方违法犯罪,由我方负责。
涉及当事人行为定性的部分,以及可能涉及的部队纪律问题,
建议由部队保卫部门主导,我方全力配合提供证据。”
“第三,关于郑三炮家属被侵害一案,我局将立即立案,
重新彻查,追究所有涉案人员的法律责任,给部队和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
“第四,关于本案的最终定性及当事人处理,
建议待全部事实查清、军地双方充分协商后,
再依据法律和军规,向上级机关共同提出处理意见。”
这个方案,既尊重了地方公安机关的办案权,
又充分考虑了部队的特殊性和管理权,将案件进行了合理拆分,
明确了分工,也预留了协商空间,可谓面面俱到,
显示了李南极高的政治智慧和平衡能力。齐亮听完,暗暗点头。
李南考虑得很周全,既守住了法律的底线,
又给了部队足够的尊重和协作空间。
钟克明和关云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认可。
李南的方案,无疑是目前情况下最务实、也最有可能平稳解决危机的路径。
“李局长的建议,我认为可行。”
关云山率先表态,
“我们同意成立联合工作组。当务之急,
我们希望能尽快见到当事人,当面了解情况,并进行必要的内部谈话。”
“当然。”
李南立刻应道,
“我已经安排好了。不过,在见面之前,按照程序,
可能需要两位领导出示一下相关的证明文件,
并签署一份临时进入监管区域的许可。
这是为了确保安全,也是规矩。”
“理解。”
钟克明干脆地掏出自己的军官证和相关介绍信。
关云山也依样拿出证件。李南接过,仔细核验后,
交给门外的朱爱国去办理简单手续。他转身对三位领导说:
“手续很快办好。请稍等片刻。
另外,齐局,钟大队长,关政委,
关于当事人目前的情况,我还有几点需要单独向部队领导汇报一下,
涉及一些……可能需要部队特别注意的细节。”
李南这话的意思很明确,有些关于宁伟心理状态、
可能存在的风险或者更内部的情况,他需要避开齐亮,
单独与钟克明和关云山沟通。这既是对地方领导的尊重,
也是对部队内部事务的谨慎。齐亮是明白人,立刻站起身:
“好,你们先谈。我出去看看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说着,便主动走出了会议室,并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南、钟克明和关云山三人。
空气仿佛瞬间发生了变化。少了一层外部身份的隔阂,
多了几分同属一个特殊世界的凝重与坦诚。
关云山看着李南,终于不再掩饰眼中的感慨,轻轻叹了口气:
“李南……没想到,会是在这里,这种情况下再见。”
李南看向这位老政委,眼神也柔和了些许,带着敬意:
“关政委,好久不见。您还是老样子。”
钟克明则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南,心中的疑问瞬间似乎被揭开,沉声道:
“李南……?不,或许我该称呼你一声,李队长?
虽然我接任时你已经离开,但你的名字,在龙炎从未被忘记。”
李南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
“钟大队长,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我现在是汉川县公安局局长李南,我们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处理好宁伟的事。”
他直接切入核心,看向两位部队首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比的郑重:
“我担心,如果处理不当,或者给他太大的压力,
他可能会做出极端选择。他对部队,尤其是对您二位,
心存敬畏,但也可能因为觉得连累了部队而更加偏激。”
“另外,”
李南顿了顿,
“他从马武那里拿走的五万块钱,我已经让郑三炮的妹妹收下,
作为医疗费。这件事,从情理上说得通,
但从法律上,仍是瑕疵。如何界定,需要仔细斟酌。”
“最重要的是,”
李南的目光扫过钟克明和关云山,
“宁伟是龙炎最好的刀之一,但他这次,
刀刃不仅对外,也可能对内。他的心结,除了郑三炮家的事,
恐怕还有……当年我离开的那件事。
他觉得是他毁了我,这份愧疚压了他很多年,
也是促使他这次不惜一切为郑三炮出头的原因之一。
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话,可能需要您二位,
尤其是了解当年情况的人,去跟他谈。”
第569章 宁伟的陈述
李南这番话,完全站在了宁伟的角度,
也站在了维护部队整体利益的角度,
将最核心、最敏感的问题点了出来。
他没有回避宁伟的心理危机,也没有掩饰案件中的复杂情愫,
更是将宁伟行为背后更深层的动机剖析了出来。
钟克明和关云山面色更加凝重。他们没想到,
宁伟的心理包袱如此之重,更没想到李南对宁伟、
对部队的了解如此之深,考虑得如此之远。
关云山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你,李南。你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
他看向钟克明,
“大队长,看来我们和宁伟的谈话,需要调整一下策略了。
不能只是训斥和追责,更要疏导和……挽救。”
钟克明眼中厉色一闪,但最终还是缓缓颔首:
“嗯。刀子卷了刃,磨一磨,或许还能用。
但如果心死了,就真的废了。”
他看向李南,眼神复杂,
“李南……局长,你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视角。
这份情,龙炎记下了。”
这时,敲门声响起,朱爱国在门外报告手续已办好。
李南站起身:
“两位领导,手续齐了。我现在带你们去见宁伟。
他在单独的看管室,环境相对安静,也便于谈话。”
钟克明和关云山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接下来,他们将要去面对那个惹下滔天大祸、却也背负着无尽沉重的兵。
而李南,这个曾经的队长,如今的局长,
将继续作为桥梁和缓冲,引领他们,
走向这场风暴最核心、也最艰难的一环。
看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这确实只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临时腾出来的,
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张折叠床,连窗户都没有加装护栏。
灯光白得有些刺眼,映照着坐在桌边那个挺直如标枪的身影。
宁伟听到动静,立刻起身,转身,立正。
当看到门口走进来的钟克明和关云山时,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标准军姿,
只是垂下的眼睑和微微发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也没有失望透顶的斥责。
钟克明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刮掉一层皮。关云山则走到他对面,
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宁伟,刚才我们和李南局长,还有地方上的同志,都谈过了。
现在,我们想听你亲口说一遍。李南局长转述的那些,
关于郑三炮家的事,关于你到了汉川以后所做的一切,
是不是事实?有没有隐瞒或者夸大?”
宁伟抬起头,迎上关云山的目光,又迅速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钟克明。
喉咙有些发干,但他还是清晰地开口,声音沙哑却稳定:
“报告政委,报告大队长!李...李局长说的,是实情。”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积聚一点勇气,才继续说道:
“我...我给部队丢人了。没管住自己,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但当时的情况...他们让我跪,我跪了。
我以为忍一忍,或许能谈,能把三炮爹妈的医药费和拆迁赔偿谈下来。”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怒火,但很快被更深的晦暗取代:
“可那个地痞,他根本就是在耍我。
我跪下,他们笑得更厉害。然后...他们就动了手。
钢管,刀子,都是冲着要害来的。
他们不是想教训我,是想废了我,甚至...要我的命。”
“我没办法。”
宁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事后的疲惫和认命,
“我只能反击。但我没想杀马武,
那一脚...我当时只想把他踹开,夺下他手里的刀。
他倒下去,吐血...我也没想到会那么重。
其他人,我卸了他们的胳膊腿,
是想让他们丧失战斗力,没想下死手。”
他抬起头,看向两位领导,眼神里有痛悔,
有认罪,也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一死四伤,结果摆在这里。我犯了军纪,更犯了国法。
该怎么处理,我都接受。坐牢,枪毙...我都认。
我只觉得...对不起培养我的部队,对不起战友,更...对不起李队。”
最后那个称呼,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
带着无尽的自责和痛苦。看管室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宁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钟克明一直没有说话,
只是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目光始终锁定在宁伟身上。
他能看出宁伟没有撒谎,那份深入骨髓的军人的坦诚和此刻的绝望做不了假。
怒火依然在胸腔里燃烧,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这是一把好刀,一把他亲自打磨、寄予厚望的尖刀,
如今却卷了刃,还沾了不该沾的血。
关云山轻轻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宁伟的陈述,与李南提供的证据链完全吻合,
也符合他们对这个兵性格的了解——重情义,易冲动,
但底线尚存,绝非嗜杀之徒。事已至此,
单纯的愤怒和惩罚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宁伟,”
关云山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恢复了政委特有的沉稳和力度,
“你能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这很好。
但正如你所说,结果已经造成,影响极其恶劣。
你不仅辜负了部队的培养,也给地方造成了严重损失和恶劣影响。
部队的纪律,国家的法律,都不会因为你的动机而网开一面,
这一点,你必须要有最清醒的认识。”
宁伟重重地点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钟克明这时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宁伟,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你的命,你的前途,是你自己搞砸的。
但龙炎的声誉,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宁伟: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
说什么认罪认罚的废话!而是要配合调查,
把每一个细节,对方每一次挑衅、每一次动手的证据,
都清清楚楚地摆出来!汉川警方也会把麻老五那伙人干的那些龌龊事,
他们背后可能有的那些魑魅魍魉,都给我挖出来!
咱们龙炎的兵,不是暴徒,更不是任人欺凌的软柿子!
我们清理门户,也要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第570章 向女友请教
这番话,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给宁伟指明了一条在绝境中仍需战斗的路。
不是为自己脱罪,而是为扞卫部队的尊严,也为揭露更大的不公。
宁伟的身体猛地一震,黯淡的眼神里似乎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挺直胸膛,嘶声道:
“是!大队长!我明白!我一定全力配合!
把所有我知道的,都交代清楚!”
关云山适时补充,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更深的要求:
“还有,关于郑三炮家属的情况,后续的医疗、
赔偿、法律维权,你不能再擅自行动。
地方公安机关已经重新立案,部队也会通过正规渠道关注和协助。
你要相信组织,相信法律。你现在唯一要做的,
就是面对你自身的问题,积极配合,深刻反省。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政委!”
宁伟的声音带着哽咽。钟克明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明,有痛惜,有严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
“记住你说的话。在这里,遵守地方公安机关的规定,等我们的消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看管室。
关云山对宁伟点了点头,也跟着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将宁伟重新留在了那片白得刺眼的灯光下。
他依旧保持着立正的姿势,许久,才缓缓地、沉重地坐回椅子上,
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动。但这一次,
绝望中似乎又有了那么一丝微弱的方向。
门外,走廊里。钟克明和关云山快步走向等在不远处的李南和齐亮。
钟克明的脸色依旧铁青,但眼中的怒意已被一种更为凝重的决断取代。
他看向李南,直接说道:
“李局长,情况我们基本掌握了。
宁伟的陈述,与你们调查的结果一致。
这件事,性质特殊,影响重大。
我们同意你之前提出的,成立军地联合工作组的建议。”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我部将立即指派保卫、侦查部门的得力干部,
组成工作组,最快速度赶到汉川,与贵局对接,共同开展工作。
在部队工作组到达并接手部分工作之前,
宁伟暂时仍由贵局依法控制,但我们请求,
在符合规定的前提下,给予必要的人道待遇,
并允许我方人员定时探视、了解情况。”
“同时,”
钟克明看向齐亮,
“齐局长,李局长,关于马武团伙的其他罪行,
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违法违纪问题,
我们部队坚决支持地方公安机关依法彻查,
需要部队提供任何协助,我们义不容辞。
这不仅仅是为了宁伟这个案子,更是为了维护社会公平正义,
给受害群众一个交代,也是给所有军人一个安心服役的环境!”
齐亮立刻表态:
“钟大队长请放心,我们绝对支持。
军地协作,依法办事。李南,你具体负责对接和落实。”
李南郑重地点头:
“是!齐局,钟大队长,关政委。
我立刻着手准备联合工作组的相关事宜,
并加快对马武团伙及其关联案件的侦查进度。
宁伟这边,我们会确保安全和基本权益。”
关云山补充道:
“李局长,还要麻烦你,帮忙协调一下,
我们想见一见郑三炮的家属,代表部队表示慰问,
也了解一下他们的具体困难和诉求。”
“没问题,我来安排。”
李南应下。初步的接触和沟通,在紧张而务实的气氛中告一段落。
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军地双方已经建立了基本的信任和协作框架。
接下来,将是更为繁琐、也更为关键的证据固定、
案情梳理、法律适用讨论以及最终的处置方案博弈。
钟克明和关云山没有在汉川过多停留,
他们必须立刻返回,向上级详细汇报,并抽调精干力量组成工作组。
临行前,钟克明再次与李南握手,力道很重,目光深沉:
“李局长,辛苦了。这边...就多拜托了。”
李南回以坚定的目光:
“职责所在,钟大队长放心。”
送走齐亮局长,又安排钟克明和关云山在医院看望了郑三炮的家属,
之后又送他们到县政府招待所安顿下来后,已是晚上十一点多。
李南回到自己清冷的宿舍,却毫无睡意。今
天与龙炎两位现任领导的会面,以及宁伟那带着一丝不屈的眼神,
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案情基本清晰了,证据链也趋于完整。
但如何定性?如何处置?这不仅关乎宁伟的个人命运,
也牵扯军地关系、法律尊严,甚至汉川本地的治理问题。
他需要更权威、更冷静的法律视角。
想到这里,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荃儿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苏荃儿带着睡意却立刻转为关心的声音:
“南瓜?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出什么事了?”
她知道,李南绝不会在深夜无故打扰。
“荃儿,抱歉吵醒你。有个案子,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
李南的声音带着疲惫,但语气严肃。
“你说,我听着。”
苏荃儿立刻清醒了,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似乎她坐了起来,打开了灯。
李南用尽可能简洁、客观的语言,将宁伟案的来龙去脉、
目前掌握的关键证据,包括对方先挑衅、设伏、持械围攻,
宁伟被殴打后反击,致一死四伤,
仅取部分现金用于受害者医疗等向苏荃儿叙述了一遍。
他隐去了宁伟的真实部队番号和李南自己的过往,
只强调这是一名现役军人,为战友家属出头引发的冲突。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只能听到苏荃儿轻微的呼吸声。
她在消化、在分析。
第571章 专业就是专业
“李南,”
苏荃儿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检察官特有的清晰和冷静,
“从你描述的情况来看,这起案件的核心法律争点,
在于当事人行为的性质是故意伤害,还是防卫过当,
甚至是否存在特殊的防卫情节。”
她语速平缓,条理分明地开始分析:
“首先,正当防卫的成立要件。根据《刑法》第二十条,
为了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
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
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
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在本案中,对方预先设伏,先进行人格侮辱,
继而指挥多人持钢管、匕首等足以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器械进行围攻,
这已经构成了‘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且侵害强度很高。
当事人初始并未还手,在头部受伤、面临现实紧迫危险的情况下才反击,
其行为具有防卫意图,针对的是不法侵害人本人。
因此,认定其行为具有正当防卫的性质,基础是存在的。”
李南屏息凝神地听着。
“但是,”
苏荃儿话锋一转,
“正当防卫不能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
否则就是防卫过当,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这就是本案的关键。对方虽然持械围攻,
但人数为五人,当事人经过特殊训练,
其反击造成一人死亡、四人重伤的后果。
这个后果无疑属于‘重大损害’。
关键在于,其反击的强度、手段,
是否‘明显超过’了制止不法侵害所必需的程度?
法官在裁量时,会综合考虑侵害的性质、
手段、强度、紧迫程度,以及防卫人当时所处的环境、
心理状态、可供选择的防卫方式等因素。”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
“从你描述的‘踹中胸口致死亡’、‘击打关节致重伤失去行动能力’来看,
当事人的反击非常高效且具破坏性,这与其受过专业训练有关。
在法庭上,检方可能会主张,以他的能力,
或许存在制服对方而非造成如此重伤后果的其他可能性。
因此,我个人倾向于认为,认定‘防卫过当’的可能性较大。
这比纯粹的故意伤害或故意杀人,在性质上要轻得多,
也为减轻处罚留下了空间。”
李南的心稍稍一沉,但知道这是客观分析。
“那么,如果最终认定为防卫过当,会怎么判?”
他问。
“《刑法》规定,防卫过当的,应当负刑事责任,
但是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苏荃儿重复了法条,然后解释道,
“对于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法定刑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如果认定为防卫过当,
法院必须在此基础上减轻处罚。实践中,
考虑到本案的不法侵害方有重大过错。
蓄谋、持械、侮辱在先,防卫人动机中有为他人伸张正义的成分,
且事后有取财济困等情节,判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甚至更轻,都是有可能的。如果情节被认为特别轻微,
理论上免除处罚也存在可能性,但难度极大,
需要结合非常有利的其他因素。”
“其他因素?比如?”
李南追问。
“比如,”
苏荃儿的声音更认真了,
“取得被害方家属的谅解。这是实践中影响量刑,
尤其是能否适用缓刑甚至争取更轻处罚的关键因素之一。
虽然本案死者马武是恶势力头目,但其家属的谅解仍然有意义。
更重要的是,对四名伤者进行充分、合理的民事赔偿,
并取得他们的书面谅解。这能直接体现悔罪态度和弥补损失的诚意。”
“此外,当事人的自首情节、配合调查的态度、
以及他作为军人一贯的表现,都可以作为酌定从轻情节提交法庭。”
苏荃儿总结道:
“所以,李南,从法律层面看,这条路虽然艰难,但并非绝路。
核心是两点:一是在案件定性上,全力夯实‘防卫过当’的基础,
把对方过错、侵害紧迫性、当事人被迫性等证据做扎实。
二是在量刑环节,全力做好‘善后’与‘情节’工作,
合理范围内积极赔偿,尽力取得谅解,尤其是伤者,
挖掘一切可以从轻、减轻的情节。如果这两方面能做到位,
为当事人争取到大幅度减轻处罚,甚至在某些极其理想的情况下,
结合其军人身份和特殊贡献,经由特定程序探讨其他处理方式,
也并非完全没有理论上的空间。当然,
这需要部队和地方司法机关非常审慎的沟通与协作。”
苏荃儿的分析清晰、专业、透彻,如同一盏明灯,
驱散了李南心中许多模糊的迷雾。她不仅指出了法律上的路径,
更点明了实际操作的关键。
“我明白了,荃儿。非常专业,非常透彻。”
李南由衷地说,疲惫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清明,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
苏荃儿语气柔和下来,
“不过南瓜,这个案子牵扯太深,你要格外小心。
依法办事是根本,但其中的平衡...你需要和部队、
和市局、甚至可能和更上层做好沟通。别一个人硬扛。”
“我知道。放心。”
李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挂了电话,李南坐在椅子里,久久未动。
苏荃儿的分析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防卫过当...减轻或免除处罚、善后工作、谅解,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明天,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他需要做几件事:
第一, 尽快与钟克明、关云山进行一次更深入的闭门沟通,
将苏荃儿的法律分析框架与他们共享,探讨军地协作下,
如何从“防卫过当”定性出发,共同收集、固定对宁伟有利的证据。
第二, 指示朱爱国、黄荣强,在侦查麻老五团伙其他罪行的同时,
特别注意搜集能证明对方“蓄谋”、“持械”、“先行凶”的证据,
尤其是能证明其侵害强度足以危及生命的关键证据。
同时,开始着手评估对四名伤者进行民事赔偿的可行性与大致范围。
第572章 宁伟被部队带走
第三, 亲自再去见一次宁伟,不是以局长身份,
而是以曾经队长的身份,告诉他法律上可能存在的路径,
让他看到希望,也让他明白配合调查、
尤其是配合做好后续可能的赔偿谅解工作的重要性。
要把他从绝望的死志里拉回来,给他一个为之努力的目标。
第四, 准备向齐亮局长做一次详细汇报,
阐明基于新证据和法律分析对案件定性的新判断,
以及后续可能的工作方向,争取市局的明确支持。
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淡淡的青灰色。
李南揉了揉发涩的双眼,却没有丝毫睡意。
前路依然坎坷,博弈只会更加复杂,但至少,
他手中已经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作战地图。
一个星期的时间,在紧张有序的奔波、谈判、文书往来中飞快流逝。
汉川县公安局的会议室仿佛成了临时指挥所,烟雾缭绕的程度前所未有。
李南、黄荣强、朱爱国,以及匆匆赶到加入工作的市局法制处两名骨干,
连同部队保卫部门派来的两名表情严肃、行事雷厉风行的军官,
组成了实质性的军地联合工作组核心。
工作的重心很明确:夯实证据,定性防卫过当;全力善后,争取谅解。
朱爱国发挥了关键作用。这个老刑侦拉下脸皮,
也拿出了刑警的韧劲和智慧,带着人反复走访马武的老家。
面对那对老实巴交、白发人送黑发人却也知道儿子素行不良的老农夫妇,
他没有高高在上,而是耐心地将马武这些年欺行霸市、
强买强卖、甚至暴力伤人的一桩桩证据,有些是旧案底,
有些是新查实的,摆在他们面前,语气沉重但客观:
“老人家,马武走了,按法律,很多事没法再追究他本人。
但他给你们,给镇上很多人造成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
现在,另一个家庭,因为马武带人先动手,也毁了。
那个动手的...他家里愿意尽最大能力赔偿,不是买命,是补偿,
也是替马武弥补一点他造下的孽。
你们拿这笔钱,把房子修修,养老也有个着落。
签了这个谅解书,对谁都算是个了结。”
八万块钱,在2003年的汉川农村,是一笔巨款。
最终,在村支书和族中长者的见证下,颤抖着按下手印的老两口,
浑浊的眼里有悲痛,也有一种终于摆脱了儿子带来的恶名与恐惧的复杂释然。
另外四名伤者的工作相对顺利。他们本就是跟着麻老五混的喽啰,
伤势虽重,但命保住了,自知理亏,更畏惧法律和那个“煞星”背后的能量。
每人三万块的赔偿,涵盖了医疗费、后续康复和一定的补偿,
足以让他们和家属闭上嘴,
签下谅解书时甚至带着几分庆幸——毕竟,他们先动了刀子。
所有赔偿款,总计二十万,没有走任何公账,也没有惊动部队的经费。
李南在一个安静的下午,登录了自己的股票账户。
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显示着他的资产经过两年多行情推动,
已经悄然增值到八十多万。他没有犹豫,迅速抛出了小部分持仓。
第二天,二十万现金分装在不同的袋子里,
由朱爱国和黄荣强经手,悄然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当最后一份带着红色指印的《刑事谅解书》原件放在李南桌上时,
他感到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酸楚与决然的平静。
钱可以再赚,但有些东西,必须守住。
所有关键的证据材料——现场勘查报告、凶器鉴定、
新旧口供对比分析、伤情鉴定、赔偿支付凭证,
以及那几份至关重要的《刑事谅解书》——都被精心整理、复印、装订。
原件和全套复印件,由李南和部队保卫部门的军官共同签字封存。
一份完整的副本留在汉川县局归档,另一份连同谅解书原件,
被郑重地移交给了部队工作组。
“根据《刑事诉讼法》和军队相关条例,
现役军人化名伟宁(化名)涉嫌犯罪的案件,
应由军队保卫部门侦查,必要时可由军队军事法院管辖。”
部队保卫部门的负责人,一位表情刻板却眼神锐利的中校,
向李南和闻讯赶来的齐亮局长正式宣告,
“感谢德市、汉川县公安机关前期的细致工作和大力配合。
现在,我们将依法将嫌疑人宁伟带回部队,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
程序严谨,无可指摘。带走宁伟的那天清晨,天色微明,寒气料峭。
没有警笛,也没有大队人马。
只有那辆迷彩帕杰罗和一辆部队的绿色吉普车静静停在县局后院。
宁伟已经换下了便服,穿着一套没有标识的旧军用作训服,
头发剃成了贴头皮的板寸,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许多,
但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漠,而是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
接受命运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对未来的微弱希冀。
李南站在楼道的阴影里,看着他被两名保卫部门的军官一左一右带出来。
宁伟走到车门前,忽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目光准确地找到了阴影中的李南。没有言语。
宁伟挺直脊梁,抬起右手,向李南的方向,敬了一个缓慢而无比郑重的军礼。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李南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感激、愧疚、诀别,以及一种无需言说的承诺。
李南立在阴影中,没有动,也没有回礼。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复杂难明。
宁伟转身,低头钻进了吉普车后座。两名军官随即上车,关上了车门。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两辆军车缓缓驶出县局后院,
消失在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之中。
李南依旧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第573章 准备清算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袭来,但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
似乎也随着车轮声的远去,暂时落了地。
宁伟的路还没有走完,等待他的是军事法庭的审判。
但有了防卫过当的定性基础,有了受害方的谅解书,。
他的命运,至少不再是一片漆黑。
军事法庭的审判或许严厉,但也会更全面地考虑军人的特殊身份、
动机和贡献。而汉川这边,风暴眼暂时转移。
李南看着手中剩下的、关于麻老五团伙及其背后关系的厚厚卷宗,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宁伟用血与罪揭开的口子,
该由他来彻底撕开,清扫干净了。
这不仅是对宁伟的一个交代,更是对汉川百姓,
对他肩上警徽的交代。他转身,走向依然亮着灯的办公室。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还在继续。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里,除了责任,
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关于牺牲与救赎的牵挂。
那辆远去的军车里,宁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手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敬礼时,空气的冰凉。
他知道,自己欠李南的,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了。
二十万的巨款,那不仅仅是钱,
那是队长又一次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他扛下了一片天。
“南哥...”
他在心中无声地呢喃,
“等我...等我还能出来,当牛做马,还你。”
车窗外,天色渐渐明亮起来,道路延伸向远方,
通往一个未知但至少不再绝望的未来。
军事法庭的审判是另一场考验,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的身后,有被他连累却依旧倾力相助的队长,
有铁面无私却也绝不会放弃他的部队,足够了。
宁伟被带走的第三天,汉川的天空阴云密布,
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然而,这场风暴并非来自天气,
而是从深柳镇,从那桩血案撕开的裂口中,汹涌而出。
过去一周,在军地联合工作组推进宁伟案的同时,
朱爱国和黄荣强带领的侦查小组从未停歇。
他们以麻老五的死为突破口,顺藤摸瓜,
彻底清查其团伙过往的所有罪行,而每一条线索,
都像沾满泥污的藤蔓,悄然缠向某些原本应该清白的地方。
强买强卖、强迫交易、暴力垄断建材运输、
非法插手征地拆迁、收取保护费...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金额、受害人、同伙,逐渐被厘清。
而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些名字开始反复出现在证人的闪烁其词中,
出现在某些蹊跷的“调解”记录里,
出现在本该严厉执法却最终不了了之的案件卷宗末尾。
深柳镇派出所的某位副所长,曾多次在麻老五与人冲突后“及时赶到”,
最终却以“民间纠纷”调解结案,报案人反被“教育”要“和气生财”。
居委会的书记和治保主任,在郑三炮家被强拆前,
曾“上门做工作”,话里话外暗示“不要闹,闹了也没用,人家上面有人”。
镇国土所、城建办、甚至县里某些局行科室的工作人员,
名字与麻老五承揽的某些小工程、
快速通过的某些不合规手续隐隐关联...
初步梳理,涉及的公职人员竟达二十余人,
其中深柳镇基层干部五人问题相对集中、证据也更为直接。
这些发现,早已超出了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
指向了基层治理的溃烂和权力寻租的阴影。
宁伟被部队带走后的第一天,李南几乎彻夜未眠。
他面前摊开的,不仅是触目惊心的犯罪事实,
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一把可能烧向自己的火。
但他没有犹豫。第二天一早,他将所有涉及公职人员违纪违法嫌疑的材料,
从麻老五案卷中单独剥离、认真整理,
形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附上了目前已掌握的关键证据线索。
然后,他亲自驾车,前往县委大院。
县纪委书记周淮安的办公室在县委大楼的四楼,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李南与周淮安之前只在他来汉川上任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
点头之交,并无深入接触。对于这位以作风严谨、
不苟言笑着称的纪委书记,李南了解不多,
只知道他是从市纪委空降下来的干部,在汉川官场素来有“黑脸”之称。
敲开门,周淮安的秘书认识李南,通报后便请他进去。
周淮安的办公室和陈设一样简洁冷硬,
巨大的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却井然有序。
他本人正伏案批阅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
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
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眼神锐利,透着长期从事纪检工作养成的审视感。
“李南同志?稀客。请坐。”
周淮安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书记,打扰您工作了。”
李南没有客套,直接将手中那份厚重的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
“有重要情况,需要向您和县纪委正式汇报。”
周淮安的目光落在档案袋上,又移到李南严肃的脸上:
“哦?什么情况,劳驾你这位副县长兼大局长亲自跑一趟?”
他边说边拿起档案袋,解开绕线。
“是关于深柳镇马武恶势力团伙案件侦查中,
发现的可能涉及公职人员违纪违法,甚至充当‘保护伞’的问题线索。”
李南言简意赅。周淮安拆封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抽出里面的材料,展开。
起初,他的目光是平静而专业的扫视。
但很快,随着一页页翻过,那平静被打破了。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脸上的肌肉逐渐绷紧,嘴唇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翻页的速度时快时慢,快时是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愤怒,
慢时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沉重。
当看到深柳镇派出所副所长王某多次“调解”记录的摘要,
看到居委会书记、治保主任“做工作”的证人证言,
看到那些与麻老五生意往来中若隐若现的公职人员名字和可疑操作时...
第574章 周淮安震怒
“啪!”
周淮安猛地将手中的一页材料拍在桌面上,
力道之大,让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他霍然抬起头,原本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
脸色因为极度愤怒而涨红,额角的青筋都隐隐浮现。
“混账!无法无天!!”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嘶哑,胸膛剧烈起伏着。
“一个小小的地痞流氓,竟然能织出这么一张网!
二十多人?!我们汉川的干部队伍里,
竟然藏着这么多蛀虫!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在深柳镇?!”
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桌后来回疾走两步,
手指因为用力捏着材料而指节发白。
“派出所副所长?居委会书记?治保主任?
还有这些...他们拿着人民给的权力,穿着国家发的制服,
干的却是为虎作伥、欺压百姓的勾当!和黑恶势力沆瀣一气!
党性何在?原则何在?!良心被狗吃了吗?!”
周淮安的震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整个办公室的气压都仿佛低了下来。
他抓起那份名单,手指颤抖地点着上面的名字:
“看看!看看这些人!平时人模狗样,
开会的时候冠冕堂皇!背地里...背地里就是这样子!”
他猛地转向李南,目光灼灼,那里面不仅有愤怒,
更有一种被深深刺痛后的耻辱和决绝:
“李南同志!你们公安局这件事,办得好!
办得及时!如果不是这次彻查,这群败类还不知道要潜伏多久,
祸害多少百姓!这是给我们汉川县委,
给我这个纪委书记,一记响亮的耳光!”
李南平静地承受着周淮安的怒火,他知道,
这股怒火并非针对他,而是针对材料所揭示的令人发指的腐败现实。
“周书记,”
待周淮安的呼吸稍微平复一些,李南才开口道,
“目前这些还只是线索和初步证据,需要纪委进一步核实、深挖。
我们公安机关侦查的重点是刑事犯罪,
对于其中涉及的职务违纪违法部分,按照规定,
应当及时移送纪委。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正式移交这些线索,
并全力配合纪委后续的调查工作。相关证据原件或复印件,我们都已经准备好。”
周淮安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化为冰冷坚硬的决心。
他重新拿起那份名单和报告,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李南,”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比之前更加沉重有力,
“谢谢你,也谢谢公安局的同志们。
这份材料,我会立刻向县委主要领导汇报。
县纪委会立刻成立专案组,由我亲自牵头,
对名单上的每一个人,进行立案审查!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有什么背景,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李南:
“你们公安局继续深挖马武团伙的刑事罪行,固定证据。
涉及到与这些干部交叉的部分,我们随时沟通,协同作战。
需要纪委出面协调、采取措施的,你随时找我。”
“是,周书记!”
李南站起身,郑重应道。
他知道,这场由宁伟的鲜血意外引燃的反腐风暴,
已经正式在汉川县纪委拉开了序幕。
而周淮安的震怒与决心,意味着这场风暴,绝不会轻易平息。
离开纪委办公室,李南感到肩上的压力并未减轻,
但方向却更加明确。清理毒瘤,还汉川一片清明,
这不仅是对宁伟事件的后续交代,
更是他作为公安局长不可推卸的职责。
而在他身后,县纪委书记周淮安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声音冰冷地向县委书记赖苍生汇报。
汉川县官场,即将迎来一场多年未有的、彻底的地震。
深柳镇,西门口居委会。二层小楼的书记办公室内,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可能窥探的视线。
但隔绝不了室内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恐慌。
万荣刚,这个在深柳镇西门口一带说一不二、
借着副县长堂兄万荣兴的势与麻老五勾连多年、
捞足油水的居委会书记,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跋扈。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嗅到猎人气息的野兽,
在并不宽敞的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杂乱无章的“咔哒”声,
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刺耳。他脸色灰败,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时不时用手背胡乱擦一下。
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呛人的烟味,
混合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因为恐惧而产生的酸腐气息。
“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如同困兽般的呻吟。
就在今天上午,几个平时跟他和麻老五走得近、
帮着跑腿或处理些“擦边”生意的“朋友”,
接二连三偷偷给他递来消息,语气惊慌失措:
“万书记,不好了!
公安局的人又把‘瘸子李’(麻老五的一个手下)叫去问话了,
这次问得特别细!好像不光问麻老五的事,
还问以前那些...那些强拆、砂石买卖的事儿!
‘瘸子李’快扛不住了!”
“万哥,我听说...听说纪委那边好像有动静了!”
“刚哥,坏事了!镇派出所的王副所今天没来上班,
电话也打不通,家里人说一大早被叫去县里‘开会’了,
到现在没信儿!”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万荣刚的心口上。
尤其是“纪委”和“派出所王副所长失联”这两个消息,
让他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公安局查麻老五的刑事案,
他还能安慰自己只是配合调查,
自己顶多算是“交往过密”、“监管不力”。
可一旦纪委介入,王副所长那种直接被叫走“开会”的架势...
这分明是要动真格,要从他们这些“保护伞”、“关系网”开刀了!
而他万荣刚,屁股底下有多少不干净的东西,他自己最清楚。
第575章 惊慌失措的万荣刚
帮着麻老五在拆迁中恐吓村民、压低补偿款,自己从中抽成;
利用居委会的便利,给麻老五的非法采砂、强揽工程提供信息,
甚至帮忙“协调”矛盾;逢年过节,麻老五送来的“孝敬”他都照单全收,
其中一些价值不菲的礼物和现金,还曾被他转手孝敬给了堂兄万荣兴,
作为“汇报工作”的由头……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
很多事,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能扛下来的!
麻老五能在深柳镇甚至汉川县某些领域横行无忌,
最根本的依仗,就是他背后那尊“真神”——副县长万荣兴!
很多次,当麻老五的生意遇到来自县里某些职能部门的“阻碍”时,
都是他万荣刚“及时”向堂兄“汇报困难”,然后万荣兴一个电话,
或者一个暗示,那些阻碍就神奇地消失了。
国土、城建、交通...好几个行局的负责人,
都曾接到过万副县长“关心地方发展、支持本地企业”之类的电话。
那些人,谁敢不给老资历的本地副县长面子?
这些事情,麻老五知道,他万荣刚知道,
那些行局的负责人心里也清楚,甚至...可能在某些不经意的场合,
留下过痕迹。比如,某次酒桌上的“敬万县长一杯,
多谢关照”,比如,某份文件上不寻常的快速批示...
如果纪委顺着麻老五这条线挖下去,迟早会挖到这些!
到时候,他万荣刚首当其冲,而他那位堂兄万副县长,
能独善其身吗?万一...万一把那些电话、那些暗示坐实了,
那可就不仅仅是违纪,那是滥用职权、徇私枉法,
甚至可能涉及更严重的罪名!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万荣刚猛地停住脚步,眼中布满血丝,像输光了的赌徒。
他冲到办公桌前,颤抖着手拿起电话,
拨通了那个他平时并不敢轻易打扰的号码——副县长万荣兴的私人手机。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电话被接起了。
“喂?”
传来万荣兴惯常的、带着一丝不耐和官腔的声音。
“哥!是我,荣刚!”
万荣刚急不可耐地压低声音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万荣兴的声音压得更低,更冷,
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警惕:
“什么事?不是说了没事少打这个电话吗?”
“出大事了哥!”
万荣刚语无伦次,
“麻老五那事儿...公安局在深挖,
好像...好像纪委也要介入了!
派出所的王副所长今天被他们局纪委喊去‘开会’,
到现在没消息!我这边...我这边好几个人都被问话了,
问的都是以前那些旧账!哥,
他们这是要往根子上查啊!万一...万一查到咱们...”
“闭嘴!”
万荣兴厉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什么‘咱们’?胡说八道什么!
你跟那个马武有什么往来,那是你个人的事情!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警告你,万荣刚,管好你的嘴!
别在外面瞎说八道!”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万荣刚头上,让他浑身冰凉。
堂兄这是...要撇清关系?要把他当弃子?
“哥!你不能这样啊!”
万荣刚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好多事...好多事不是你...”
“我什么我!”
万荣兴再次粗暴地打断,语气更加严厉,
“万荣刚,我告诉你,现在是关键时刻,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别想着攀扯别人!
纪委查案讲证据,你只要咬紧牙关,
没证据他们能拿你怎么样?至于其他乱七八糟的传言,
都是别有用心!你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万荣刚再开口,电话那头传来“咔嚓”一声,
直接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
像是对万荣刚绝望心情的嘲讽。万荣刚握着话筒,
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一片。
他明白了,堂兄已经果断切割,甚至可能已经在想办法自保,
或者...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巨大的恐惧和被背叛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几乎让他窒息。他失魂落魄地放下电话,
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自首?
把自己和堂兄那些勾当全抖出来?
那无疑是同归于尽,堂兄不会放过他,
他自己也绝对没有好下场。逃跑?能跑到哪里去?
公安局和纪委肯定已经盯上他了,说不定楼下现在就有眼线。
销毁证据?家里、办公室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对!先处理掉!这个念头让他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翻箱倒柜,
把一些可疑的账本、记录、礼品清单,
还有几沓用报纸包着的现金,一股脑地塞进一个黑色大塑料袋里。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次差点把东西掉在地上。
他必须马上把这些东西处理掉,烧掉,
或者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然后,再想办法探听消息,看看风头到底有多紧,
看看堂兄那边...到底有没有给他留一丝活路。
然而,就在他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像做贼一样溜到办公室门口,
准备拉开门窥探外面情况时——“咚咚咚。”
不轻不重,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万荣刚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原地,
心脏骤停,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手中的塑料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不急不徐,
却像丧钟敲在万荣刚心头。
他瘫坐在门后,冷汗浸透了内衣,
脑海中只剩下“纪委”两个字在疯狂回荡,几乎要晕厥过去。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门外那个严肃的声音并未再次响起,
反而换成了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慌张的熟悉声音:
“万书记?万书记?是我,华华!快开门!”
第576章 帮我顶一下
华华?耿秋华?治保主任耿秋华?
万荣刚如同溺水之人突然抓住浮木,心脏从骤停猛地变成狂跳。
不是纪委?是耿秋华?!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耳朵死死贴在门板上,屏息凝神。
“万书记,是我啊,耿秋华!快开门,出大事了!”
门外的声音更急了,还带着恐惧的颤音。
万荣刚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巨大的虚脱感和后怕让他腿脚发软,
但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账本、现金,吓得魂飞魄散,
手忙脚乱地把东西胡乱塞回黑色塑料袋,又觉得不保险,
一把拉开文件柜最底层的抽屉,将整个塑料袋囫囵塞进去,
用一堆旧报纸和文件盖住,然后用力关上抽屉。
做完这一切,他才喘着粗气,
努力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心跳和扭曲的表情,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一个矮胖的身影就泥鳅般钻了进来,
正是西门口居委会治保主任耿秋华。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眼神慌乱地四处扫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万书记!你可算开门了!”
耿秋华反手就把门关上,还下意识地上了锁,
背靠着门板,胸口起伏不定,
“吓死我了!外面...外面风声紧得不得了!”
万荣刚此刻也稍微镇定了些,但脸色依旧难看。
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警惕地看了看楼下空荡荡的院子,
这才转身,压低声音呵斥道:
“慌什么!瞧你那点出息!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公安...公安局的人,今天又找了好几个人去问话!”
耿秋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瘸子李’那边又去了一拨人,问得比上次还细!
连三年前东头老孙家因为不肯卖地,
被麻老五带人推了院墙的事都翻出来了!
还有...还有镇东建材店的老刘,也被叫去了,
问的是麻老五强买他砂石料、咱们...
咱们帮忙‘打招呼’压低价钱的事。”
耿秋华越说越怕:
“万书记,他们这可不是只查麻老五打死人的事儿啊!
这是要把以前的旧账全翻出来算!
我听说...我听说公安会把一些事情捅到纪委去!
万书记,你说...他们会不会...会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万荣刚听着,心不断往下沉。
耿秋华带来的消息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
他阴沉着脸,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掏出一根烟点上,
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
“查到咱们头上?”
万荣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试图让自己显得镇定,
“查什么?咱们为地方发展、调解民间纠纷,
有什么好查的?跟麻老五有来往怎么了?
那是工作接触!他违法犯罪,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心虚。耿秋华更是哭丧着脸:
“万书记,话是这么说,可...可有些事经不起细查啊。
比如上次麻老五要强拆郑三炮家,咱们去‘做工作’,
说的那些话...还有,麻老五平时送来的那些‘年节心意’,
这要是被捅出来...”
“闭嘴!”
万荣刚厉声打断他,眼中凶光一闪,
“什么年节心意?那是正常的人情往来!
谁看见了?有证据吗?”
耿秋华被他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提,
但脸上的恐惧丝毫未减。万荣刚看着耿秋华那副怂样,
又想到刚才堂兄万荣兴那冷酷切割的态度,
一个恶毒而冒险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他心底钻了出来。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忽然放缓,带着一种刻意的、蛊惑般的低沉:
“秋华啊,你跟我也有些年头了。
我万荣刚的为人你是知道的,对兄弟,从来不会亏待。”
耿秋华不明所以,愣愣地点头。
万荣刚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实话告诉你,这次的风浪,没那么简单。
背后可能有人想借题发挥,搞点事情。
不过你放心,天塌不下来。我上面嘛也不是没人。”
他刻意模糊地提了提“上面”,给耿秋华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果然看到耿秋华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是,”
万荣刚话锋一转,脸色又变得“凝重”起来,
“现在公安局和纪委盯着,总得有人先站出来,
把一些面上的事情‘说清楚’,把火力吸引过去,
给上面争取时间和空间来运作。”
耿秋华的心又提了起来:
“万书记,你的意思是...”
万荣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秋华,如果...我是说如果,
事情真的查到一些避不开的环节,
需要有人暂时把责任担一担,你能不能...
替哥哥我,也替咱们居委会,顶一下?”
“顶...顶一下?”
耿秋华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起来,
“怎么顶?万书记,我...我这小身板可扛不住啊!
那可是要坐牢的!”
“坐什么牢!”
万荣刚立刻换上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
“就是配合调查,把一些大家都知道、
但说不清楚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比如,和麻老五的一些私下接触,收点小好处,
帮忙传个话什么的。这些算什么大事?
最多算违纪,批评教育,严重了给个处分。
等风头过了,上面把事情摆平了,
你还怕没好日子过?到时候,哥哥我亏待不了你!
居委会书记这个位置,说不定就是你的!
而且,有万县长在,他能看着自己人吃亏?”
万荣刚的画饼又大又圆,一边是恐怖的牢狱之灾,
一边是“暂时委屈、未来光明”的许诺,
还把副县长万荣兴这尊大佛搬了出来。
耿秋华是个没什么大见识、又极度畏惧权势的人。
他确实怕事,但也更怕彻底得罪万荣刚和他背后的万副县长。
他想起以前万荣兴来深柳镇视察时,
万荣刚前呼后拥、镇领导都客气相陪的场面,
心里那点侥幸又开始膨胀。是啊,万副县长那么大官,
在汉川手眼通天,也许……真的能搞定?
他内心剧烈挣扎,脸色变幻不定。
第577章 风暴已经开始
一方面是对法律的恐惧,另一方面是对权力庇护的幻想,
还有对万荣刚承诺的“未来好处”的贪婪。
看着耿秋华犹豫不决的样子,
万荣刚又添了一把火,语气带着威胁:
“秋华,你要想清楚。这事,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要是倒了,你觉得自己跑得掉?
麻老五送来的那些东西,你也没少拿吧?
那些‘工作’你也参与了。与其到时候一起完蛋,
不如现在你站出来,把小事扛了,保住大局。
我万荣刚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就绝不会让你白受委屈!
可要是你不肯...哼,那可就别怪哥哥我不讲情面了,
有些事,我一个人记不清楚,
说不定还得请秋华你帮我一起回忆回忆!”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耿秋华的心理防线本就脆弱,
在万荣刚这一套组合拳下,终于彻底崩溃。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跟着万荣刚吃香喝辣,
想起那些不劳而获的好处,更恐惧万荣刚和万副县长报复的后果。
他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种豁出去的、带着哭腔的决绝:
“万...万书记,我...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你可一定要...一定要拉我一把啊!”
成了!万荣刚心中暗喜,脸上却露出“感动”和“仗义”的神色,
用力拍了拍耿秋华的肩膀: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靠得住!放心,有哥哥在,
有万县长在,天塌不了!你记住,万一...
万一真有人找你,你就这么说...”
他凑到耿秋华耳边,开始低声面授机宜,
编造一套半真半假、尽可能将大事化小、
并将主要责任模糊化、部分无关紧要的细节揽到耿秋华身上的说辞。
他反复强调,核心是“工作方法简单”、
“抹不开人情面子收了些小礼物”、“帮忙传话但不知具体内容”,
绝口不提万荣兴的任何具体指示和利益输送。
耿秋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努力记忆着,不断点头,
苍白的脸上因为紧张和某种畸形的希望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就在两人低声密谋,自以为找到一线生机之时,
他们并不知道,县纪委的专案组已经悄然成立,
周淮安书记正在调兵遣将。而他们所在的这栋小楼外,
看似平静的深柳镇街道上,某些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
他们更不知道,他们视为救命稻草的“万县长”,
此刻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焦灼不安,考虑的或许早已不是如何“捞人”,
而是如何最大限度地...切割自保。
一场风暴,正在他们头顶悄然汇聚,而他们可笑而可怜的“对策”,
在即将到来的雷霆之下,注定脆弱得不堪一击。
副县长办公室,厚重的窗帘半掩着,
挡住了下午有些刺眼的阳光,也让室内的光线显得格外昏暗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烟灰缸里早已堆成了小山。
万荣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宽大的办公椅后,
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透过窗帘的缝隙,
死死盯着楼下院子里偶尔进出的人车。
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烟灰悄然飘落,
在他笔挺的深色西裤上烫出几个不起眼的小洞,他也浑然不觉。
这几天,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一座正在无声崩塌的冰山之上。
脚下的寒意,正沿着脊椎一寸寸向上蔓延。
纪委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狠。
先是深柳镇派出所那个不中用的副所长“失联”,
紧接着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国土局的一个科长、
城建办的一个副主任、交通局下面站所的负责人...
一个个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名字,接连被请去“喝茶”。
虽然目前还没有直接动到他这一层,但那股凛冽的寒风,
已经清晰可感地吹到了他的后颈。每一次电话响起,
他都心头一紧;每一次秘书敲门汇报,他都下意识地绷直身体。
他动用了几乎所有能想到的关系去打探口风,
得到的回复却越来越含糊,越来越谨慎。
往日里那些称兄道弟、拍着胸脯保证“万县长的事就是我的事”的人,
此刻要么支支吾吾,要么干脆避而不见。
一种被无形之网逐渐收紧的窒息感,攫住了他。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李南!
万荣兴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怨毒与恨意。
又是这个李南!上一次,就是因为他揪着高启强涉黑团伙不放,
顺藤摸瓜查到了万有财,害得自己被市纪委约谈,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动用了省里老领导的关系,
才勉强撇清,但也在市领导那里挂了号,提拔无望,
只能窝在汉川当这个土皇帝。那一次,他就已经对李南恨之入骨。
没想到,这口气还没缓过来,李南又捅了更大的马蜂窝!
一个麻老五,死了就死了,一个外地来的当兵的,
抓了就抓了,按照常规处理不就完了?
非要往深里挖,挖出萝卜带出泥!
现在好了,把汉川官场这潭还算“平静”的死水彻底搅浑了,
更是直接把矛头引向了他万荣兴!
“李南...你他妈是专门来克老子的吗?”
万荣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
狠狠将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麻老五确实是他的一条狗,一条很会咬人、
也很会叼钱回来的恶犬。
这些年,深柳镇乃至汉川不少“来钱快”的灰色地带,
都有麻老五的身影。强拆低补偿后的土地转手、
砂石料的垄断经营、一些政府小额工程的指定承包...
背后都少不了他万荣兴或明或暗的点头、招呼、
乃至亲自打电话“协调”。麻老五很懂事,每次“买卖”做成,
大头都会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流进他万荣兴的口袋。
这些钱,一部分用来维系他日益庞大的关系网和奢靡开销,
另一部分,则养活了他在德市精心安置的那个温柔乡——那个比他年轻二十岁、
艺术学院毕业的情妇,以及他们秘密购置的爱巢。
第578章 想扳倒我?没那么容易!
每个周末驱车前往德市的短暂欢愉,是他紧绷神经的唯一放松,
也是他权力和财富带来的最直接享受。
然而现在,这一切都因为李南的穷追猛打,变得岌岌可危。
怎么办?坐以待毙?绝无可能!
他万荣兴在汉川经营几十年,
从一个小小的办事员爬到常务副县长,靠的可不是运气。
他是一刀一枪,在无数明争暗斗中杀出来的!
反击?怎么反?李南背后站着齐亮,
站着市公安局,甚至可能因为那个当兵的,还站着部队!
现在纪委周淮安那个黑脸煞星又明显站在了李南那边,
拿着那些要命的材料虎视眈眈。直接对李南下手?
风险太高,动静太大,很可能引火烧身。切断线索?
该警告的已经警告了,该暗示的也已经暗示了。
但人心隔肚皮,那些被纪委带走的人,能扛多久?
他们手里,又掌握着多少对他不利的东西?
尤其是德市那边...他的情妇,那个房子,
那些转账记录...万一,万一纪委的触角伸到市里。
想到这里,万荣兴感到一阵寒意直冲天灵盖。
不,德市那边必须立刻处理!那个女人得安抚好,
或者……让她暂时消失?房子和钱的问题,
得想办法遮掩...他猛地转身,走到办公桌前,
拿起那部不常用的私人手机,手指飞快地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娇嗲的女声:
“喂,兴哥?怎么这个时候打来,想我啦?”
“听着!”
万荣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完全没了平日的温存,
“小丽,你立刻收拾一下,
带上我放在你那儿那个棕色皮箱里的所有东西,
还有你自己的贵重物品,马上离开德市!
去...去你之前说想去的海兰,或者彩云,
随便找个地方先住下,等我电话!立刻,马上!”
“啊?怎么了兴哥?出什么事了?这么突然...”
电话那头的女人显然懵了,带着哭腔。
“别问那么多!照我说的做!不想进去蹲大牢就赶紧走!”
万荣兴几乎是低吼出来,
“走得干净点,别留尾巴!到了地方安顿下来,
想办法用公共电话给我报个平安,
只说‘到了’就行,别说地方!听懂没有?”
“懂了,懂了,兴哥你别生气,我马上走...”
女人被吓住了,慌忙答应。
挂了电话,万荣兴的心跳依然狂乱。
这只是第一步,堵住最明显的漏洞。
接下来呢?他需要盟友,
需要能够在这场风暴中和他绑在一起、
或者至少能帮他抵挡一下的人。县长梅小天?
他一向明哲保身,指望不上。县委书记赖苍生?
或许可以试探一下,毕竟汉川官场大地震,
对他这个一把手也没好处,但赖苍生向来和周淮安走得近,态度难料。
或许...可以从李南查案的程序上找找麻烦?
给他制造点阻力?或者,散播些谣言,混淆视听?
比如把李南和那个当兵的关系渲染一下,
暗示他办案不公、包庇军人?又或者更狠一点?
万荣兴眼中凶光一闪而逝。李南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
在汉川这地界上...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很快被他压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一步。
风险太大,一旦失手,就是万劫不复。
他需要更冷静,更需要信息。他重新坐回椅子,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拿起电话:
“小陈,进来一下。”
秘书很快推门而入,垂手而立。
“这两天,县里,尤其是纪委和公安局那边,
有什么新动向吗?李副县长最近在忙什么?”
万荣兴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略显沙哑。
秘书小心翼翼地回答:
“县长,纪委那边口风很紧,具体不清楚。
李副县长好像这几天一直在亲自督战,
说是要彻底清查马武团伙的余罪,还有...
配合纪委调查一些关联案件。”
亲自督战...万荣兴的心又沉了一下。
李南这是不把他连根拔起誓不罢休啊!
“好了,知道了。出去吧,把门带上。”
万荣兴挥挥手。秘书退出去后,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万荣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恐惧和恨意如同两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但更强烈的,是一种不甘和狠厉。
李南,你想扳倒我?没那么容易!
我在汉川几十年,树大根深,动几个小虾米,就想撼动我?
咱们走着瞧!他猛地睁开眼,抓起桌上的座机电话,
拨通了县委办主任的号码,语气恢复了往常的从容,
甚至还带上一丝笑意:
“刘主任啊,我老万。有个想法,你看是不是合适?
最近县里不太平,我觉得有必要召开一次政府系统党风廉政建设专题会议,
再给大家敲敲警钟,强调一下纪律和规矩……
对,就是这个意思,你拟个通知给我分管的各行局,尽快安排。”
汉川的风雨欲来,德市的夜空下,
另一张更为隐秘、精准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就在万荣兴还在办公室焦躁踱步、盘算着如何反击或自保的两天前,
汉川县纪委书记周淮安的那份加密报告,
已经摆在了德市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周智勇的案头。
周智勇的办公室,比周淮安的更加肃穆,
空气仿佛都凝结着无形的压力。当他翻开那份来自汉川的沉甸甸的报告,
看到里面列举的涉嫌违纪违法公职人员名单,
尤其是看到“万荣兴”这个名字,以及其后附带的初步线索——
包括其可能通过亲属万荣刚与恶势力头目马武进行利益输送、
滥用职权为马武团伙经营活动提供便利、
以及涉嫌收受巨额贿赂并包养情妇等重要情况时,
这位素以铁面无私、作风强硬着称的市纪委书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啪!”
报告被重重合上,周智勇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眉心。
第579章 纪委的行动
但那紧锁的眉头和眼中喷射出的怒火却无法平息。
一个副县长,而且是一位老牌副县长,
竟然与地方恶势力勾结如此之深,涉嫌如此严重的违纪违法问题!
这不仅是对党纪国法的公然践踏,
更是对德市、对汉川政治生态的严重污染!
“蛀虫!败类!”
周智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蕴含着雷霆之威。
他深知,涉及县级副职领导干部,尤其是可能牵扯更广的案件,
必须谨慎、迅速、果断。
2003年的时候,华夏的纪委系统内部职能已相对明确。
对于党员领导干部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需要立案审查调查的案件,通常由纪检监察室负责。
市纪委下设若干纪检监察室,分别联系不同的县区和市直部门。
周智勇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拿起红色保密电话,
直接叫来了他最信赖、也是办案能力最出众的得力干将——
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罗锋。
罗锋四十出头,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如刀,
行事作风以雷厉风行、心思缜密着称,
是周智勇手里专门啃硬骨头、办大案要案的“尖刀”。
“书记,您找我?”
罗锋快步走进办公室,立正站好。
“看看这个。”
周智勇将汉川的报告推过去,脸色依旧阴沉,
“汉川的万荣兴,问题非常严重,
涉嫌与恶势力勾结、巨额受贿、生活腐化。
淮安同志那边提供了初步线索,但涉及县级副职,
且可能牵涉面广,情况复杂,
必须由市纪委直接上手,提级办理!”
罗锋迅速翻阅报告,越看神色越凝重,眼中寒光闪烁:
“性质极其恶劣!书记,我请求由我们三室牵头,立即成立专案组,
对万荣兴及相关问题线索进行初步核实和外围调查!”
“正合我意!”
周智勇一拍桌子,
“立即启动!你亲自负责,抽调最精干的力量,
成立‘2·11’专案组。当前首要任务:
第一,对万荣兴及其关系密切人员,
尤其是报告中提到的那个情妇,进行24小时秘密监控。
绝不能打草惊蛇,要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社交网络、资产情况,
特别是转移赃款赃物、串供毁证的迹象!
第二,对报告中提及的万荣兴通过万荣刚与马武的利益往来线索,
进行深入外围核查,固定书证、物证。
第三,注意保密纪律,在未掌握确凿证据、
未经市委和省纪委批准前,不得接触万荣兴本人!”
“是!保证完成任务!”
罗锋挺直腰板,眼中闪过猎人锁定目标般的兴奋与冷冽。
市纪委的机器,以超越寻常行政机构的高效和隐秘,瞬间开动起来。
罗锋回到三室,不到一个小时,一个由六名经验丰富、
绝对忠诚的纪检干部组成的先期监控调查小组便已成立。
所有通讯设备上交,启用专用联络通道,行动代号“猎狐”。
针对万荣兴及其情妇的监控网,在当事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织就。
对万荣兴的监控主要由两名调查员负责,伪装成不同身份,
轮换对其在汉川的活动进行远距离、非接触式监视。
记录其每日行程、接触人员、车辆使用情况。
同时,通过技术手段,对其常用的几部电话进行监控。
而日后万荣兴在办公室焦躁不安的电话,打给秘书询问动向,
特别是打给德市情妇那个语气严厉的“撤离指令”,
都被清晰地记录在案。这通电话,暴露了他企图掩盖罪证的慌张心态,
成为后续行动的关键指引。对其情妇的监控这是重点。
罗锋亲自带另一组人马赶赴情妇所在的小区。
根据汉川方面提供的模糊线索,调查员很快锁定了目标——
位于德市新区“翠湖苑”小区的一套公寓,
以及住在里面的一名年轻貌美、无正当职业却消费奢华的女子。
监控立即布下。小区物业、周边商铺、交通要道,
都布下了隐蔽的观察点。就在万荣兴打电话催促后不久,
调查员便看到目标女子神色慌张地提着一个大号行李箱和一个棕色皮质手提箱,
匆忙拦下一辆出租车。她的行动完全在监控之下,
出租车没有开往长途汽车站,而是在市区兜了几个圈子后,
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宾馆门前。女子入住后,再无外出,
但频繁通过宾馆房间电话试图联系几个外地号码,语气焦急。
罗锋判断,这是情妇在寻求帮助或确认落脚点,
她并未完全按照万荣兴的指令立刻远遁,
可能是在等待进一步指示或筹集更多现金。
这给了调查组更充分的时间。另外两组调查员,
一组前往银行系统,秘密查询与万荣兴、其亲属、
以及情妇“小丽”相关的账户流水和大额交易记录,
寻找可疑资金往来。另一组则与汉川县纪委、
公安局保持密切对接,梳理万荣刚、
马武及相关行局人员供述中涉及万荣兴的每一处细节,
寻找书证、物证的突破口。万荣兴在汉川自以为隐秘的挣扎和布置——
他召开的“廉政会议”,他给某些下属打的“关心”电话,
他试图通过关系打听纪委动向的努力——在监控者和外围调查员眼中,如同透明。
他每一个故作镇定的表情,每一次强压慌乱的举动,
都被详细记录,转化为其涉嫌违纪违法后企图对抗组织审查的佐证。
他更不知道,他视为救命稻草、紧急转移的情妇和财物,
早已成为牢牢拴在他脖子上的另一道绞索。
那个棕色皮箱里装的是什么?那些匆忙转移的“贵重物品”又价值几何?
这些都将是撬开他嘴、坐实其罪的铁证。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当万荣兴还在盘算着如何与李南,
与县纪委周旋时,来自市纪委的、更高层级、
更专业、更无情的铁拳,已经悬在他的头顶,
并且已经牢牢掌握了他最致命的命门。
第580章 会场带走万荣兴
他的一切挣扎,在罗锋和他的“猎狐”小组看来,
不过是困兽犹斗的可笑表演,每一步都在加速他自己的灭亡。
风暴的核心,早已从汉川悄然升级至德市。
一场针对副县级腐败分子的精密收网行动,
正在冰冷的夜色中,无声而坚定地推进。
留给万荣兴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几天后汉川县农业局小礼堂内,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
“汉川县政府系统廉政警示教育专题会议”。
台下,农业局及部分相关涉农站所的中层以上干部近百人,
正襟危坐,会场里弥漫着一种公式化的严肃气氛,
偶尔有轻微的咳嗽和翻动笔记本的声音。
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万荣兴端坐在主席台正中位置。
他穿着一身深色棉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面前摊开着讲稿,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矜持的严肃表情。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慷慨陈词,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同志们,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永远在路上!
我们必须深刻认识到,腐败是危害党的生命力和战斗力的最大毒瘤,
反腐败是最彻底的自我革命!每一位党员干部,
都要常怀敬畏之心,严守纪律规矩,筑牢拒腐防变的思想防线,
管住手、管住嘴、管住身边人……”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配合着时而挥动的手臂,显得颇为投入。
台下不少人低头记录,也有人目光游离。
农业局局长坐在一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聆听的神情。
万荣兴的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他知道纪委在动,
知道风声很紧,这个节骨眼上高调召开廉政会议,
既是他故作镇定、展现姿态的表演,也是他试图扰乱视线、
营造“身正不怕影子斜”假象的算计。
每说一句冠冕堂皇的话,他心底的焦虑就加深一分,
但他强迫自己表现得滴水不漏。
他甚至在讲话中几次“痛心疾首”地提到“个别基层干部与不良社会人员交往过密”的问题,
俨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领导模样。
“……特别是要管好亲属和身边工作人员,
决不允许他们利用我们的职权或影响力谋取私利!
这是一条红线,更是高压线……”
正当他讲到“高压线”三个字,手臂配合着向下一切,
试图加强语气时——“吱呀——”会议室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声音不大,
但在相对安静的会场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台上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门口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两位四十多岁、
面容严肃、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子,
他们身后跟着三四名同样表情冷峻、身材精干的年轻人。
这些人身上带着一种与政府会议室格格不入的、冷冽而压迫的气场,
没有佩戴任何显眼标识,但那份沉静和锐利,
让在场许多经验丰富的干部心头都是一凛。
农业局局长最先反应过来,他认出其中一位为首者是市纪委的某位副职领导,
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有些无措。
台上的万荣兴,演讲的手势僵在半空,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原本侃侃而谈的从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
死死地盯着门口那几张陌生的、却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面孔。
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几乎停止跳动。来了!这么快?!竟然直接找到了会场?!
为首的那位市纪委副书记许赛飞,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
最终定格在主席台上面如死灰的万荣兴身上。
他没有理会起身的农业局局长,也没有看台下窃窃私语、
满脸惊愕的众人,只是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朝着主席台走去。
他身后的罗峰等人,无声而默契地散开些许,封住了可能的去路,
眼神如鹰隼般锁定万荣兴。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张副书记皮鞋敲击地面的“嗒、嗒”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万荣兴的心尖上。
张副书记走到主席台前,停下脚步,
从怀中取出一个印有纪委徽章的文件夹,向万荣兴展示了一下,
然后以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足以让前排人听到的音量开口道:
“万荣兴同志,我们是德市纪委工作人员。
根据有关规定,现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走一趟,接受组织审查。”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会场里炸响!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惊呆了,
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那位几分钟前还在大谈廉政的常务副县长。
震惊、茫然、好奇、甚至一丝快意,在各种目光中交织。
万荣兴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变得惨白如纸,
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慌乱,还有一丝垂死的挣扎。
“你……你们……你们搞错了!”
他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尖利而颤抖,
带着一种困兽般的嘶哑,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我万荣兴行得正坐得直!我为汉川发展兢兢业业!
你们这是诬陷!我要见周智勇书记!
我要向市委申诉!我冤枉!!!”
他挥舞着手臂,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想用音量驱散恐惧,
也仿佛想向台下所有人证明自己的“清白”。
那副模样,与刚才台上那个道貌岸然的领导形象判若两人,
显得滑稽而又可悲。张副书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这种场面,他见过太多了。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张副书记侧后方的罗峰,
上前一步,凑到万荣兴耳边。
第581章 树倒猢狲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冰冷而清晰,
只有近处的万荣兴和张副书记能勉强听清,
但那话语中的分量,却重如千钧:
“演,继续演。”
罗峰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充满讥诮的弧度,
目光如刀般刺入万荣兴惊慌失措的眼睛,
“‘小丽’……哦,宋丽,她已经什么都交代了。
翠湖苑的房子,棕色皮箱里的东西,还有那些周末……
需要我在这里,慢慢说给在场的同志们听听吗?”
“宋丽”这个名字,以及“翠湖苑”、“棕色皮箱”、
“周末”这些关键词,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
精准无比地捅进了万荣兴最致命的要害!
他所有的表演,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挣扎,
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得粉碎!万荣兴浑身一僵,
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
那强撑出来的激动和“冤枉”的呐喊卡在喉咙里,
化作一声漏气般的、绝望的呜咽。他瞪大的眼睛里,
最后一丝光芒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恐惧。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对方连宋丽和那些最隐秘的细节都掌握了,
他没有任何翻盘的希望了。他双腿一软,
若不是罗峰早有预料般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几乎要瘫倒在地。张副书记不再多言,对罗峰使了个眼色。
罗峰和另一名调查员一左一右,
“搀扶”着已经魂飞魄散、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万荣兴,
转身向会议室外走去。万荣兴低着头,
脚步虚浮,像个木偶一样被带着走,再也不敢看台下任何一个人。
张副书记向呆若木鸡的农业局局长微微点头示意,
然后也转身,带着其余人员,跟着离开了会议室。
“砰。”
会议室的门再次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但门内,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切,
却如同一场巨大的地震,余波在每个人的心中剧烈震荡。
会场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秒,随即爆发出无法抑制的、嗡嗡的议论声。
所有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撼和难以置信。
主席台上,只剩下万荣兴那杯没喝完的茶,
还微微冒着热气,以及那份摊开的、写满廉政口号的讲稿,
在空旷的桌面上,显得无比讽刺。一场精心策划的廉政表演,
最终以主演被当众带走而仓促落幕。
汉川的土皇帝,在他最熟悉的会场上,
在他试图用来伪装自己的舞台中央,
迎来了政治生涯乃至个人命运的巨大转折点。
而这场由李南揭开序幕、由周淮安推进、
最终由市纪委雷霆收网的反腐风暴,也随着万荣兴的落马,
达到了一个震撼性的高潮。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
迅速传遍汉川乃至德市的官场。许多人意识到,
汉川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那些曾经与万荣兴、与麻老五有过瓜葛的人,
此刻恐怕已是惶惶不可终日。风暴,远未结束。
几乎就在市纪委于农业局会场带走万荣兴的同一时间,
汉川县境内,多处不同的地点,类似的场景接连上演。
只是,主角从高高在上的副县长,
换成了那些盘踞在基层、依附于万荣兴这棵“大树”的“猢狲们”。
距离万荣刚被带走问话仅仅过去不到一天,
县纪委的调查人员再次登门,这次带来的不再是“了解情况”的温和措辞。
两名表情冷峻的纪检干部,在镇纪委同志的陪同下,
直接向被暂时控制在居委会办公室的万荣刚宣布了立案审查决定。
万荣刚原本还存着一丝幻想,或许堂兄能救他,
或许自己能咬紧牙关扛过去。
但当听到“万荣兴同志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已被市纪委带走审查”这句话,从一名纪检干部看似无意、
实则精准的“提醒”中说出来时,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
瞬间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连最大的靠山都倒了,他这个小虾米还有什么挣扎的余地?
恐惧压倒了一切,求生的本能让他迅速做出了选择。
“我说!我全都说!”
万荣刚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开始倒豆子般交代,
“是我帮麻老五牵线搭桥,是我把拆迁户的信息透露给他,
也是我帮他从我哥...从万荣兴那里打听消息、
疏通关系!钱...钱我也拿了,大部分都...
都转手给了万荣兴,他才是拿大头的!我这里有账本!
有他让我转账的记录!还有他让我保管的一些东西,
我都藏在家里...”
他语无伦次,急于撇清,
更急于将所有的罪责和证据都推向那个已然倒塌的“靠山”,
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争取到一线宽大处理的可能。
副所长黄云启,一个在交通系统深耕多年、
凭借与万荣兴的远房亲戚关系爬上来的基层小吏,
正在办公室里心神不宁地喝茶。
突然门被推开,县纪委和交通局纪检组的人同时出现。
黄云启还想强作镇定,搬出几句套话。
但办案人员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点明:
“黄云启,关于你在深柳镇河道采砂监管中,
多次对马武团伙的非法采砂行为包庇纵容,
并收受其贿赂的问题,组织上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
另外,副县长万荣兴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被市纪委采取审查措施。
希望你认清形势,主动交代问题,配合组织调查。”
“万县长...被带走了?”
黄云启手一抖,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煞白,最后的心理防线随着这个名字的倒塌而彻底崩溃。
他太清楚了,自己那点事,好多都是万荣兴直接或间接打过招呼的,
甚至有些“孝敬”就是通过万荣刚送到了万荣兴手里。
现在大树倒了,他这种缠在树上的藤蔓,还能独善其身?
“我交代!我坦白!”
黄云启不再狡辩,立刻如竹筒倒豆子。
第582章 请律师?
“马武的采砂船...是我故意放松检查的,
他每个月都给我‘辛苦费’...还有,万荣兴县长...
他、他暗示过我,对马武的运输车队‘关照’一下,
我...我不敢不听啊!我有他秘书给我打电话的记录!
我还...我还帮万荣刚处理过几笔账,我知道那些钱最后都...”
类似的场景,在国土所、在城建办、
在曾经与麻老五生意有过交集的其他几个基层站所,接连发生。
这些平日里或嚣张、或油滑、或看似老实巴交的基层“小官”,
在得知万荣兴这面最大的“保护伞”已然被连根拔起的消息后,
几乎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同一条路——抛弃幻想,彻底交代。
他们深知,到了这一步,任何抵赖和狡辩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加重处罚。
唯一的“生路”,就是积极配合,主动交代,揭发检举,争取立功。
而他们交代的核心,几乎都指向了同一个人——万荣兴。
万荣刚交出了自己偷偷记录的、涉及与万荣兴资金往来的隐秘账本,
以及万荣兴让他保管的一些贵重物品和可疑文件。
黄云启提供了万荣兴秘书与他通话要求“行方便”的回忆记录,
以及他经手帮忙“处理”的、疑似流向万荣兴关联账户的资金线索。
其他人,或交代了万荣兴在不同场合对麻老五生意的“关心”和暗示,
或提供了万荣兴亲属参与相关利益分配的细节,
或坦白了通过万荣刚等人向万荣兴输送利益的经过。
一时间,大量扎实的、相互印证的证言和书证、物证,
从这些基层涉案人员手中汇集到汉川县纪委,
又迅速整理上报至市纪委专案组。这些证据,
与之前外围调查掌握的银行流水、房产信息、通讯记录等,
迅速编织成一张严密而庞大的证据网,将万荣兴牢牢锁定在网中央。
汉川最大的“保护伞”,在自身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走的同时,
其羽翼和根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内部的“反水”和揭发,
彻底斩断和暴露。树倒猢狲散,散落的猢狲们为了自保,
反而成了砍向大树最锋利的刀。县纪委的办案点里,灯火通明。
一份份按满红色手印的笔录,一摞摞新发现的证据材料,
被快速分类、归档。周淮安坐镇指挥,
脸上带着连日奋战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知道,这场由李南揭开盖子、市纪委雷霆出击、
县纪委全力配合的战役,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
汉川官场积弊多年的脓疮,正在被彻底切开、清理。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风雪夜,一个叫宁伟的军人那石破天惊的一脚,
和一个叫李南的公安局长那执着到底的追查。
风暴席卷之处,污秽被涤荡,但也留下了亟待重建的秩序与人心。
而对李南而言,扳倒万荣兴只是清除了一个最大的障碍,
如何利用这场风暴带来的契机,真正整顿汉川的治安与营商环境,
建立起长效的监督机制,让百姓安居,让商贾安心,
这才是他作为公安局长更长远、也更艰巨的使命。
德市城郊,一处挂着“干部培训中心”牌子却常年大门紧闭的院落。
这里没有招牌,没有指示,
灰白色的四层小楼在冬日的枯树掩映下显得格外肃穆。
院子里停着几辆普通牌照的轿车,
二楼几扇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透出昏黄的光。
三楼最东头的房间,被临时改造成了审查谈话室。
房间约二十平米,陈设极其简单:
一张深色长桌,三把椅子,其中一把是带扶手的靠背椅,
放在桌子一侧;对面两把普通木椅。
墙角有个饮水机,嗡嗡作响。没有窗户,
只有头顶四根日光灯管发出冷白的光,
照得墙壁一片惨白,没有一丝阴影可以躲藏。
万荣兴坐在那把带扶手的椅子上。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六个小时。
身上那件在会场上笔挺的深色棉衣此刻皱巴巴的,
领带被他自己烦躁地扯松了,歪在一边。
头发虽然还保持着背梳的造型,但额前几缕已经散乱地垂下。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壁。
没有咆哮,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最初被带离会场时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
六个小时里,他只说了三句话:
“我要见周智勇书记。”
“我要请律师。”
“我没什么可说的,组织上肯定搞错了。”
然后就是沉默。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罗峰坐在他对面,
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钢笔,面前摊开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
他身边坐着一位年轻些的记录员,正在认真记录。
罗峰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下午四点二十分。
距离把万荣兴从汉川带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六个多小时。
“万荣兴同志。”
罗峰开口,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你要求见周书记,我们已经转达。
周书记目前有重要会议,结束后会考虑你的请求。
至于律师,根据《华夏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第三十九条,
在立案审查期间,被审查人应当配合组织审查,
暂不能聘请律师介入。”
万荣兴的眼皮动了动,但没说话。
罗峰不紧不慢地翻开面前另一份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材料。
他从中间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推到万荣兴面前。
“这是建设银行德市分行翠湖支行的账户流水,户名宋丽。
2002年8月15日,有一笔二十万元的现金存入。
8月17日,这笔钱通过转账,
汇入了一个户名为‘德市荣昌建材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
万荣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荣昌建材的法人代表叫万昌民,是你侄子。”
罗峰又推过另一份材料,
“我们调取了这家公司的税务记录和业务往来。
它在2002年9月,中标了汉川县深柳镇河道清淤工程的一个标段,
合同金额八十五万。而这个工程,原本的预算是一百二十万。”
第583章 我要见李南
罗峰抬起头,看着万荣兴:
“工程验收单上,有汉川县水利局副局长黄云启的签字。
黄云启已经交代,是你在一次饭局上暗示他,
‘照顾一下本地企业’。”
“那是正常的工作协调。”
万荣兴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荣昌建材资质齐全,报价合理,中标符合程序。
至于宋丽...我不认识什么宋丽。”
“哦?”
罗峰眉毛微挑,从文件夹底层抽出几张照片,
一张张摆在万荣兴面前。第一张,是翠湖苑小区门口,
万荣兴那辆黑色桑塔纳正驶入,副驾驶坐着个年轻女子。
第二张,是同一个小区地下停车场,
万荣兴和那女子并肩走向电梯,女子手里提着超市购物袋。
第三张,是周末早晨,两人从单元门出来,
女子很自然地挽着万荣兴的手臂。
照片都是远距离拍摄,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
万荣兴的脸色开始发青。
“这些照片拍摄于前段时间,周六和周日。”
罗峰的声音依旧平静,
“需要我把小区保安、邻居的证言笔录也拿给你看看吗?
他们都能指认,这位‘宋丽’女士,就是和你同居的女子。
保安还记得,你每次来,都让他帮忙把车停在固定车位,
说是‘来看亲戚’。”
“那是我远房表侄女!”
万荣兴猛地提高音量,但声音里透着虚张声势,
“我关心晚辈,周末来看看她,有什么问题?
你们纪委现在连领导干部的正常人际交往都要管?”
“正常人际交往?”
罗峰从文件夹里又拿出几张纸,
“这是我们从‘宋丽’暂住的宾馆房间里找到的。
她走得匆忙,有些东西没来得及处理。”
那是几页撕碎的日记纸,已经被小心拼接起来。
上面是女子娟秀的字迹:
“2002.9.28 晴 兴哥今天心情很好,
说又搞定了一个工程,能分到这个数(旁边画了个‘五’字,圈起来)。
他说再攒两年,就能在海兰买套房,到时候带我过去养老...”
“2002.12.24 平安夜 兴哥送了我一条项链,
说是港货,值好几万。他说等过了年,
就把我调到市文化馆,弄个事业编制...”
万荣兴盯着那几页纸,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
“宋丽现在已经在我们控制下。”
罗峰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
“她交代得很彻底。从2000年你们认识到现在,
你通过她收受的现金、贵重物品,
以及承诺给她安排工作、购买房产的经过,
她都写了材料,按了手印。”
“她还提到一个棕色皮箱。”
罗峰顿了顿,仔细观察着万荣兴的反应,
“她说那是你放在她那里的‘重要东西’,让她‘无论如何保管好’。
今天上午我们的人找到她时,她正准备带着这个皮箱离开德市。”
万荣兴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起伏。
“皮箱我们已经依法扣押。”
罗峰一字一句地说,
“里面除了三十多万元现金,还有几本存折、一些金条,
以及...一个笔记本。”
听到“笔记本”三个字,万荣兴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罗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反应。
他其实还没打开那个笔记本——那是需要严格程序和技术处理的证物。
但他赌对了,这个笔记本,才是万荣兴真正的命门。
“万荣兴,”
罗峰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堂弟万荣刚、侄子万昌民已经全交代了。
他不仅供出了通过你为马武团伙疏通关系、
压低拆迁补偿、垄断砂石生意的事,
还交出了他自己记的一本账。
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次利益输送的时间、
金额、经手人,以及最终流向——大部分,都指向你。”
“交通局的黄云启、国土所的刘建军、城建办的副主任王海...
今天一天,又有七个人主动到纪委说明问题。
他们提供的证言、书证,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罗峰站起身,走到万荣兴身侧,
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重锤:
“你那个棕色皮箱里的笔记本,我们迟早会打开。
但即使没有它,现有的证据——银行流水、证人证言、
书证、物证、视听资料——已经足够认定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滥用职权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
利用职务影响为亲属经营活动谋利;
巨额财产来源不明;长期与他人保持不正当性关系...”
“别说了!”
万荣兴突然嘶吼一声,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不是装的,是真正崩溃的前兆。
六个小时的沉默对峙,在确凿的证据链条面前,土崩瓦解。
罗峰回到座位,给记录员使了个眼色。记录员会意,
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房间里只剩下万荣兴压抑的、
如同困兽般的喘息声。良久,万荣兴缓缓抬起头,
眼睛布满血丝,脸上再没有一丝副县长应有的威严,
只剩下被剥去所有伪装后的苍老和颓败。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要见一个人。”
“谁?”
“李南。”
万荣兴吐出这两个字,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恨意,有不甘,有绝望,还有一丝扭曲的好奇,
“汉川县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李南。”
罗峰微微皱眉:
“李南同志是办案单位的领导,按规矩,审查期间你不能见他。”
“我就要见他!”
万荣兴突然激动起来,双手拍在桌子上,
“有些话,我只跟他说!
你们不让他来,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交代!”
罗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你的要求,我会向领导汇报。
但在这之前,你最好想清楚,是继续负隅顽抗,
还是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说完,他示意记录员收拾东西,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谈话室。
第584章 万荣兴要见你!
门关上后,万荣兴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头顶惨白的灯光,
忽然咧开嘴,发出几声不知是笑还是哭的怪异声音。
“李南...李南...”
他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空洞,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
窗外,天色渐暗。德市纪委大楼里,
周智勇书记听完罗峰的汇报,沉吟片刻。
“万荣兴要见李南...”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怎么看?”
罗峰想了想:
“可能是心有不甘,想当面质问李南为什么查他。
也可能是想从李南那里探听什么消息。
不排除他手里还有我们没掌握的线索,想通过李南传递什么。”
周智勇点点头:
“李南现在在哪儿?”
“应该还在汉川,主持马武团伙案的收尾工作,
配合我们的人固定相关证据。”
“让他来一趟。”
周智勇做出决定,
“安排一下,明天上午,在办案点,我和他一起见万荣兴。
全程录音录像,严格控制。”
“是。”
电话打到汉川时,李南正在县公安局会议室里。
接到市纪委的通知,他并不意外。
挂断电话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宁伟已经被部队带走,军事法庭的审判尚未开始,
但有了防卫过当的定性和受害方的谅解,结果不会太糟。
万荣兴落马,其保护伞网络被连根拔起,
汉川官场正在经历一场彻底的地震。
深柳镇那些被欺压多年的百姓,终于可以喘口气。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李南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扳倒一个万荣兴,只是清除了最大的障碍。
如何重建汉川的政治生态,如何真正优化营商环境,
如何让老百姓有持久的获得感...这些才是更艰巨的任务。
而万荣兴要见他,也在意料之中。
前世今生,他见过太多落马官员在最后时刻,
那种复杂的心态——不甘、怨恨、疑惑,
甚至有些荒唐的“执念”。
“李局,怎么了?”
黄荣强走过来问。
“没事。”
李南转过身,神色平静,
“市纪委通知,明天要去一趟德市。
这边收尾工作你盯紧一点,尤其是和纪委的对接,
证据移交要清晰、完整。”
“明白。”
夜幕降临,李南独自驱车返回宿舍。
路过县政府大院时,他看到那栋熟悉的办公楼,
万荣兴的办公室窗户黑着,再也没有灯光。
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正在艰难地开启。
而明天,他将要去面对那个时代的终结者,
听听他最后想说些什么。也许,那不仅仅是万荣兴个人的黄昏。
更是汉川某种积弊的终结,与重生的开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李南便驱车从汉川出发。
初春的寒意尚未褪尽,国道两旁的田野蒙着薄霜,
远处村庄偶有早起人家升起炊烟。
李南穿着冬季警服常服,肩章上的两杠两星在车内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
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特意比约定时间提前了近一小时出发,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重要的场合,宁早勿迟。
七点四十五分,警用涂装的桑塔纳驶入德市市委大院。
院子里的老樟树还光秃着枝桠,地面湿漉漉的,
像是昨夜下过小雨。主楼是一栋六层建筑,
灰黄色外墙,窗框漆成墨绿色,庄重而略显陈旧。
门口有武警站岗,看到警车和穿着警服的李南,
核实身份后放行。李南将车停在指定区域,没有立刻下车。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七点五十分。
透过车窗,他打量着这栋象征德市最高权力中枢的建筑。
八点整,市委办公楼侧门走出几个人。
为首的是周智勇。这位市纪委书记穿着深灰色棉袄,
下身黑色西裤,脚上一双半旧的皮鞋。
2003年初,领导干部的着装还未像后来那样高度统一,
但周智勇这一身显然是标准的“干部装束”——稳重、低调、不张扬。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步履沉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干部,都穿着深色夹克,手里也拿着文件袋。
李南推门下车,快步迎上前去:
“周书记。”
周智勇停下脚步,打量了李南一眼,
目光在他肩章上停留了半秒,点点头:
“来了。上车吧。”
他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停在楼前的一辆黑色奥迪A6。
司机已经提前打开后车门。周智勇回头对那两名年轻干部说:
“你们坐后面的车。”
然后示意李南:
“你跟我一辆车。”
“是。”
李南应道,跟着周智勇坐进奥迪后排。
车门关上,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目不斜视,
等两人坐稳后平稳起步。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拐上市区主干道。
清晨的德市街道上车辆不多,行人稀稀拉拉,
路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早点摊冒着热气。
周智勇没有马上说话,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光看了几眼。李南安静地坐着,
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过了大约五分钟,
周智勇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万荣兴要见你。”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除了重复要求见你,
几乎没说过别的实质性内容。”
李南转过头,认真听着。
“按理说,审查期间,被审查人不能见办案人员,
尤其你是这个案子的重要推动者。”
周智勇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考虑到案件的特殊性,以及万荣兴目前的状态——他心理防线已经松动,
但还卡在最后一步——经请示市委主要领导,同意安排这次见面。”
第585章 最后的挣扎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泛着青灰色,岸边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晃。
“见面地点在干部培训中心。”
周智勇说,
“我们已经布置好了谈话室,全程录音录像。你进去之后,注意几点。”
李南身体微微前倾,表示在认真听。
“第一,你是以汉川县副县长兼公安局长的身份参与这次谈话,
是配合纪委工作,不是主谈人。
主谈还是罗峰同志,你主要在关键时候介入。”
“第二,万荣兴见你,无非几种可能:
不甘心,想当面质问你;想探听案情进展;
或者...他手里可能还有我们没掌握的线索,
想通过你传递什么信息,或者谈条件。”
周智勇转过头,看着李南,
“你要保持清醒。无论他说什么,问什么,
都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和立场。”
“明白。”
李南点头。
“第三,”
周智勇的声音更严肃了些,
“不要被个人情绪左右。我知道,万荣兴在汉川这些年,
给很多干部群众,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但现在是组织审查,讲的是证据和程序。
你可以回答他的问题,可以解释一些他疑惑的地方,
但不要承诺任何事,也不要透露案件侦办的具体细节——哪些能说,
哪些不能说,罗峰会提示你。”
“我记住了,周书记。”
周智勇看了李南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否真的理解了这些交代的分量。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
“李南啊,这个案子办到现在,你起了关键作用。
汉川的情况,市委是清楚的。
万荣兴的落马,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汉川的重建,包括干部队伍的建设、政治生态的净化,
还需要你们这些在一线的同志继续努力。”
这话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注意事项”,带着几分领导对下属的期望和嘱托。
李南郑重地说:
“请周书记放心,我会处理好。”
车子驶离市区,道路两旁逐渐出现农田和零散的厂房。
又开了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不宽的水泥路,
路尽头是一处围墙围起来的院落。
门口没有挂牌子,只有个简单的门卫室。
电动门缓缓打开,奥迪驶入院内。
院子不大,中间是个小花坛,种着几棵冬青,
叶子在早春的寒气里显得深绿。那栋四层的灰白色小楼静静矗立着,
几扇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车停稳,周智勇和李南下车。
罗峰已经等在楼门口,他同样穿着深色夹克,
看到周智勇,快步迎上来。
“周书记,李局长。”
“情况怎么样?”
周智勇一边往楼里走一边问。
“还是老样子,要求见您和李南。”
罗峰跟在一旁,
“昨天夜里几乎没睡,早上吃了点东西,
精神很差,但情绪还算稳定。”
三人走进楼内。走廊里铺着老式的暗红色化纤地毯,
脚步声被吸收,显得格外安静。
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上到三楼,罗峰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这是个套间,外间摆着几张桌椅和一套简单的沙发,
墙角有饮水机和文件柜。里间的门关着,
门上有个小小的观察窗。透过观察窗,李南看到了万荣兴。
他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背对着门。
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深色棉衣,但更皱了,
头发凌乱,肩膀微微耷拉着。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一次性水杯,水面已经没了热气。
和昨天在会场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常务副县长相比,
眼前的万荣兴仿佛老了十岁。上午八点四十分,三楼谈话室。
万荣兴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周智勇独自走进来,随手关上门。
罗峰留在外间,透过观察窗可以看见室内情况。
“周书记。”
万荣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维持着某种姿态,
“您来了。”
周智勇在对面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他打量着万荣兴,目光平静。
“组织上让我来听听,你有什么想说的。”
万荣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僵硬:
“周书记,咱们...咱们认识也有些年头了吧?”
“十年零四个月。”
周智勇语气平淡,
“1992年全市干部大会上,你当时是汉川县政府办副主任,
我是市纪委审理室主任。”
“您记性真好。”
万荣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周书记,这些年,我在汉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汉川的经济,从全市倒数,到现在中游,
我万荣兴不敢说全是我的功劳,但至少...我出力了。”
周智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万荣兴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周书记,您是明白人。在地方上做事,
有时候...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要发展,要出政绩,就得...就得变通。
我承认,我有些做法可能...过了线。
但我万荣兴对汉川,是有感情的!”
他的声音开始带上情绪,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那个李南,他懂什么?一个毛头小子,在汉川待了多久?
他只知道查案,只知道抓人,他知道怎么发展经济吗?
知道怎么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所以你认为,发展经济就可以违法乱纪?”
周智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万荣兴急忙摆手,
“我的意思是...周书记,事情可以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我万荣兴在汉川这么多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很多事情...我知道得不少。”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微妙:
“周书记,您今年五十二了吧?
在纪委书记这个位置上,也干了四年了。
按说...也该动一动了。”
周智勇的眼神骤然锐利。万荣兴似乎没注意到,
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这变化,继续说着:
“我在省里...还有些老关系。虽然我现在这样了,
但打个电话,递句话,还是能做到的。
周书记要是愿意...我可以说说话,
让您在下一步调整中,有个好去处。
政法委,或者...市委副书记,都不是没可能。”
第586章 让我体面一点
谈话室里安静了几秒。周智勇缓缓站起身,
走到窗边——虽然窗帘拉着。
他背对着万荣兴,声音冷了下来:
“万荣兴,你到现在,还没明白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万荣兴脸色一变。周智勇转过身,目光如刀:
“你以为组织审查你,是因为你得罪了李南?
是因为你动了谁的蛋糕?你错了。”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万荣兴:
“组织审查你,是因为你滥用职权,
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是因为你以权谋私,
收受巨额贿赂;是因为你生活腐化,
长期与他人保持不正当关系;是因为你辜负了党和人民的信任,
玷污了党员干部的形象!”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万荣兴心上。
“至于你说的那些‘关系’、‘说话’,”
周智勇直起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周智勇在纪委干了二十二年,什么样的诱惑没见过?
什么样的威胁没经历过?如果我想要靠这些歪门邪道往上爬,
今天坐在这里接受审查的,就不是你,而是我了。”
万荣兴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还想用这些东西来跟我做交易?”
周智勇摇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可悲又可笑的小丑,
“万荣兴,你太小看组织了,也太小看我了。”
他重新坐下,语气恢复平静,但更冷:
“现在,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主动、彻底地交代问题,配合组织审查。
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万荣兴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
良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李南...我要见李南。有些话,我只跟他说。”
周智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向门口。
出门前,他回头说:
“万荣兴,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珍惜它。”
门外,走廊。周智勇走出来,对等在外面的李南点点头:
“他情绪已经崩溃了,但还有些执念。
你进去吧,注意我说过的。”
“是。”
李南整理了一下警服。罗峰推开门,李南迈步走进谈话室。
门在身后关上。万荣兴抬起头,当看到李南那身笔挺的警服时,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万荣兴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苍凉,
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李南...李副县长,李局长。”
他慢慢地说,
“你赢了。”
李南走到桌边,但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万荣兴,声音平静:
“我没有赢。是党纪国法赢了,是汉川的老百姓赢了。”
万荣兴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死死盯着李南,
像是要从这个年轻人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找出某种得意或者嘲弄。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李南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让他感到心慌。
“为什么?”
万荣兴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他一夜的问题,
“你为什么非要盯着我不放?我在汉川,碍着你什么了?”
李南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你碍着的,不是我个人。
你碍着的,是汉川五十万老百姓对公平正义的期盼;
碍着的,是那些被马武团伙欺压却不敢吭声的商户;
碍着的,是郑三炮父母那样被打伤住院却求助无门的普通家庭;
碍着的,是党和政府在人民群众心中的形象。”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在万荣兴心上。
“你以为你是在‘变通’?是在‘发展经济’?”
李南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不,你是在用权力寻租,是在用公共利益换取个人私利。
你扶持的不是经济,是毒瘤;你培养的不是企业,是寄生虫。”
万荣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李南看着他,最后说:
“你要见我,现在见到了。还有什么想说的?”
万荣兴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良久,他嘶哑地说:
“那个笔记本...棕色皮箱里的笔记本...我愿意说出来。
上面...有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李南,眼神里最后一丝光芒熄灭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体面一点。”
万荣兴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李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该走的程序会走,但组织上会考虑其他情况。
至于体面...万荣兴,当你选择践踏党纪国法的时候,
就已经放弃体面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
李南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好配合调查,是你现在唯一能为自己、为家人做的事。”
门开了,又关上。谈话室里,只剩下万荣兴一个人。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
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冰冷的房间里回荡。
门外,走廊里。周智勇看着李南:
“谈完了?”
“完了。”
李南点头,
“他说愿意说出那个笔记本里面的内容。”
周智勇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李南的肩膀:
“辛苦了。”
三人走下楼梯,走出小楼。
院子里,早春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周智勇抬头看了看天,对李南说:
“回汉川吧。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你。”
“是。”
李南走向纪委安排的车,拉开车门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小楼。
三楼的某个窗户,窗帘依然紧闭。
农历正月十四,汉川县政府大楼三层,副县长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深红色的办公桌上。
李南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深柳镇河道整治后续工作的报告,
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万荣兴案已经基本告一段落。
市纪委的审查进展迅速,在万荣兴交出的那个棕色皮箱笔记本的“助攻”下,
一条条清晰的利益输送链条被厘清。
第587章 非典型肺炎
万荣刚、黄云启等二十余名涉案干部相继被采取纪律审查措施,
深柳镇乃至汉川县积弊多年的保护伞网络被彻底铲除。
县委已经召开专题会议,部署以案促改工作。
书记赖苍生和县长梅小天在会上明确要求,
全县各级干部要深刻汲取教训,彻底肃清万荣兴案的恶劣影响。
李南放下笔,端起桌上的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略带苦涩的茶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李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一个陌生的长途号码,区号0769。
他接起电话:
“喂,你好。”
“李南!李县长!听得出我是谁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
声音洪亮,透着热情。李南对这个声音相当熟悉。
“莫建华,莫书记。”
他笑着道。“哈哈哈!对对对!是我啊!
老同学,你这耳朵还挺灵!”
电话那头大笑起来,
“怎么,当了县长就不记得我们这些老同学啦?”
李南也笑了:
“哪能啊。莫大书记,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这不是快元宵节了嘛,想着给老同学拜个早年!”
莫建华的声音依然洪亮,
“哎,我说李南,你们汉川那边过年热闹不?
我们这边啊,今年可真是...”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意味:
“李南,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往外传啊。”
“什么事?”
李南坐直了身体。
“我们这边啊,最近出了个怪病。”
莫建华说,
“说是叫什么...非典型肺炎?
我也不太懂。反正就是发烧、咳嗽,跟重感冒似的。
医院里收治了好几个,听说还挺严重。”
李南的心猛地一沉,非典型肺炎...SARS...前世记忆清晰无比。
2003年初,正是SARS疫情开始悄然蔓延的时候。
最早就是在粤省出现,然后逐渐扩散至全国,
最终成为一场影响深重的公共卫生事件。
“现在啊,民间传得可邪乎了。”
莫建华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说什么这病传染性特别强,没得治。
搞得人心惶惶的,市场上醋和板蓝根都抢疯了!
你是没看到那个场面,超市里一箱箱的醋搬出来,几分钟就抢光。
板蓝根更夸张,药店的库存全清空了,
还有人囤积居奇,把价格炒上天!”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我昨天路过我们镇上一个药店,好家伙,
门口排了上百人的长队,就为了买几包板蓝根!
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啊?不就是个感冒嘛,至于吗?”
李南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亲历过那段日子。
起初大家也不以为然,直到疫情全面爆发,
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医院人满为患,
学校停课,公共场所关闭,整个社会的正常运转都受到影响。
而现在,是二月中旬。
距离前世SARS疫情被正式确认、全面应对,还有一个多月时间。
“老莫,”
李南的声音严肃起来,
“这个事情,你们镇里是怎么看待的?”
“怎么看?”
莫建华似乎没料到李南会这么认真,
“就是个传染病呗。卫生部门已经在处理了,医院也加强了隔离。
不过我觉得啊,民间反应过度了。
你都不知道,我们镇上有个大妈,一口气买了五十瓶白醋!
说是要在家里的每个房间都熏醋消毒。这不胡闹嘛!”
李南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现在直接告诉莫建华这是一场将席卷全国的重大疫情,
对方不会相信,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老莫,听我一句。”
李南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而诚恳,
“传染病这事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你们镇里,最好提前做些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
莫建华有些不解,不过一想到李南之前在京城解决大雪天堵车那个事,随即又释然了。
“比如,组织镇上的工作人员,学习一些基本的防护知识。
”李南缓缓说道,
“口罩怎么戴,手怎么洗,出现发热症状该怎么处理。
还有,公共场所的消毒工作,可以提前规划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南,你这...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莫建华的语气有些犹豫,
“我们这边卫生局都没这么紧张。”
“有备无患。”
李南坚持道,
“老莫,咱们在党校学习的时候,老师不是讲过嘛,
基层治理,预防永远比补救重要。
尤其是涉及公共卫生,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健康安全,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他又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你们长安镇是经济重镇,
外来人口多,人员流动大。
万一真的有什么问题,提前准备总比临时抱佛脚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良久,莫建华的声音传来,
少了刚才的轻松,多了几分认真:
“你说得对。行,我明天就开个会,
把卫生、教育、社区这几个口的负责人都叫来,先碰个头。
不过李南...”
他顿了顿,好奇地问:
“你怎么对这个事这么上心?你们汉川那边,也听到风声了?”
李南苦笑一下:
“算是吧。总之,多小心点总没错。”
“好,听你的!”
莫建华恢复了爽快,
“对了,元宵节快乐啊!等这阵子忙完了,
我去汉川找你还有韩韵聚聚!”
“一定。”
李南说。挂了电话,李南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初春的气息已经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但李南知道,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他拿起桌上的日历,翻到三月那一页。
前世,三月初,疫情开始引起更高层面的关注。
三月中旬,世界卫生组织发布全球警告。
三月下旬,京城出现病例,疫情开始引起全国性恐慌。
而现在,是二月中旬。时间,还有一个月。李南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已经开始冒出新芽的树木。
第588章 内心的信任
作为汉川县的副县长,前段时间他管辖的范围增加了卫生系统。
虽然现在疫情还远在千里之外的粤省,但未雨绸缪,总没有错。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县卫生局局长办公室的号码。
“喂,刘局长吗?我是李南。
有个事情,想跟你沟通一下...”
电话里,李南没有提粤省的具体情况,
只是以“近期部分地区出现季节性呼吸道传染病”为由,
建议卫生局提前准备一份应急预案,
加强各级医疗机构的发热门诊管理,
并考虑开展一次针对医护人员的防护培训。
卫生局长虽然有些疑惑——毕竟汉川目前一切正常——但还是答应会着手准备。
挂了电话,李南重新坐下。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很有限。
疫情预警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事情,没有确凿证据,
他不能越级上报,更不能散布可能引起恐慌的信息。
但至少,他提醒了莫建华,也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让汉川的卫生系统开始有所准备。
这或许,就是自己能为这个时代做的一点微小贡献吧。
李南看向窗外,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元宵节要到了,本该是团圆喜庆的日子。
但他知道,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平静。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李南接起来,是县政府办公室打来的:
“李县长,刚才接到市委办通知,明天上午九点,
在市委礼堂召开全市领导干部大会,要求各县区党政主要领导参加。
梅县长让我通知您,明天一早出发。”
“知道了。”
李南说。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台历,元宵节。
全市领导干部大会...或许,在会上,
他能听到一些关于疫情防控的更正式的信息。
但愿,一切还来得及。李南合上文件夹,收拾好桌面,
将批阅好的文件归拢到一旁。他按下内部通话键:
“明波,来一下。”
几秒钟后,孙明波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这位年轻的秘书穿着藏蓝色棉袄,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神专注:
“县长,您找我?”
“进来,把门带上。”
李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孙明波依言坐下,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李南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在斟酌措辞——如何既能让孙明波重视这个任务,
又不至于引起不必要的猜测或恐慌。
“明波,”
李南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但认真,
“交给你几件事。”
“您说。”
孙明波的笔尖已经落在纸上。
“第一,搜集一下最近关于粤省那边,
嗯...关于一种叫‘非典型肺炎’的传染病的新闻报道。
主要是权威媒体的报道,比如《南方日报》、《羊城晚报》,
还有新华社的通稿。时间范围从今年一月底到现在。”
孙明波快速记录着,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粤省?非典型肺炎?这和汉川有什么关系?
但他没有问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我今晚就联系我在省报的同学,请他们帮忙搜集。”
“第二,”
李南继续说,
“去县人民医院、中医院,还有疾控中心,
找相关负责人,搜集一些关于传染病防控的资料。
重点是呼吸道传染病的预防措施、应急预案模板、
医院发热门诊的管理规范这些。”
孙明波笔下不停,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但他抬头看到李南严肃的表情,
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李县长这么重视,一定有他的道理。
“第三,”
李南顿了顿,
“以调研的名义,了解一下我们县各级医院目前防护物资的库存情况。
比如口罩、消毒液、防护服这些,
库存量够用多久,采购渠道是否畅通。”
孙明波记录完毕,抬起头:
“县长,这些资料,您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李南说,“元宵节期间你可能要加个班。
最迟后天上午,我要看到初步的材料。”
“没问题。”
孙明波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我这就去办。”
走到门口时,孙明波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
“县长,需要我跟卫生局刘局长那边通个气吗?”
李南想了想:
“先不用。你就以办公室调研的名义去搜集,
别说是我特别交代的。等资料齐了,我们再一起研究。”
“明白。”
孙明波轻轻带上门,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孙明波边走边想,脚步却丝毫不慢。
他心里确实纳闷,跟了李南这段时间,
他见证了这位年轻县长太多“非常规”的操作——精准打击万荣兴保护伞网络、
雷霆处理麻老五案、甚至在深柳镇事件中那种近乎预知般的应对能力。
每一次,起初他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最后事实证明,
李南的判断和决策都是对的。这次又是如此。
粤省远在千里之外,一种听起来像是“重感冒”的传染病,
李县长为什么会如此重视?甚至要专门搜集资料、了解库存?
孙明波想不明白。但他决定不去多想——想不明白的事情,照做就是了。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
这种信任不是盲从,而是在一次次亲眼见证中建立起来的。
孙明波记得自己刚被选为李南秘书时的忐忑。
那时李南刚提拔到汉川不久,是全县最年轻的县领导,
很多人私下议论,说这位“娃娃县长”不过是靠背景上位的。
但孙明波很快发现,李南的工作能力远超同龄人,
甚至超过很多老资格的干部。他思维缜密,决策果断,
对基层情况了如指掌,处理复杂问题时有种超越年龄的老练。
更难得的是,李南从不摆官架子。交代工作时条理清晰,
批评人时就事论事,指导下属时耐心细致。
孙明波跟着他,感觉自己每天都在成长——不只是秘书业务的熟练,
更是思维格局的提升。比如上次处理麻老五案时,
李南教他如何从纷杂的信息中甄别关键线索。
第589章 宁伟的处分
比如在配合纪委调查万荣兴案时,李南告诉他如何把握分寸、严守纪律;
比如在日常工作中,李南言传身教,
什么叫做“心中有数、手中有策、肩上有责”。
这些,是孙明波在以前的工作岗位上学不到的。
所以,尽管当李南的秘书时间还不长,但孙明波已经下定决心:
跟定这个人了。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打开灯,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先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在省报工作的大学同学:
“老赵,帮我个忙...对,搜集一下最近关于非典型肺炎的所有报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帮我找一下,
整理好打我电话传真过来……
谢了,下次去省城请你吃饭。”
第二个电话打给县人民医院办公室:
“王主任吗?我孙明波...
县长办公室这边想做一次关于公共卫生应急能力的调研,
需要一些资料。对,传染病防控相关的...
明天上午我过去拿?好的,麻烦您了。”
第三个电话打给疾控中心,第四个电话打给中医院...
孙明波一边打电话,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要点,
哪些单位需要亲自跑,哪些可以传真过来,哪些需要协调。
全部联系完毕,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政府大楼里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熄了,走廊里静悄悄的。
孙明波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网络上的相关信息。
2003年初,网络信息还不像后来那么发达,
但一些主流新闻网站已经开始有相关报道。
孙明波仔细浏览着,将有用的信息复制粘贴到文档里。
《粤省发现不明原因肺炎病例》、
《专家提醒:春季是呼吸道传染病高发期》、
《板蓝根、白醋脱销背后的民众焦虑》......
看着这些报道,孙明波心中的疑惑渐渐被一种职业敏感取代。
如果真如李县长所担心的,这是一种需要高度重视的传染病,
那么提前准备确实非常必要。他想起了李南常说的那句话: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他的目标,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刚进县政府办公室时,孙明波的想法很简单:
好好工作,争取早日解决副科待遇,
最好能外放当个乡镇副职,那就是很好的出路了。
但跟着李南这几个月,他的眼界打开了。
他看到了李南如何在一个县里施展抱负,
如何用智慧和魄力推动变革,如何实实在在地为老百姓解决问题。
他也看到了李南的潜力——25岁的副县长兼公安局长,
全国最年轻的县长级干部,没有之一。
未来会走到哪一步?孙明波不敢想象,
但他知道,那一定是自己现在无法企及的高度。
那么,自己的目标呢?孙明波关掉网页,
靠在椅背上思考。继续当秘书?
等李县长高升了,自己也许能跟着去更大的平台。
争取外放?如果有李南的推荐和培养,
到一个乡镇或局委担任副职,锻炼几年,
也许能成长得更快。但无论如何,
孙明波知道,自己现在的首要任务,
就是成为李南最得力的助手,完成领导交办的每一项工作,
在李南需要的时候,能够独当一面。
就像现在。他重新坐直身体,开始整理已经搜集到的资料。
哪些需要打印,哪些需要做成简报,哪些需要重点标注......
窗外的夜色渐浓,县政府大楼里,
这间办公室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
孙明波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着桌上逐渐摞高的文件资料,
心中涌起一种充实感。虽然不知道李县长为什么要这些资料,
但他相信,一定有其深意。而自己能做的,
就是在李南需要的时候,把最全面、最准确的信息送到他面前。
这就是秘书的价值。也是他孙明波,选择跟随李南的原因。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孙明波将最后一份文件归类放好,
关掉电脑和灯,锁上门,走出政府大楼。
元宵节前夕的汉川县城,街道两旁的树上挂着红灯笼,
在夜色中发出温暖的光。明天就是团圆的日子了。
但孙明波知道,这个元宵节,自己可能要加班度过了。
不过,他没有任何怨言。因为他跟着的人,值得。
深吸一口初春微凉的空气,孙明波大步走向宿舍。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时间不等人。
西北,章山基地。正月十六,清晨七点。
山间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将整个基地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静谧中。
训练场空旷无人,只有远处岗哨上哨兵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基地办公楼三层,大队长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
钟克明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被浓雾吞噬的山峦轮廓。
他穿着常服,肩章上的两杠四星在日光灯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个烟蒂,办公室内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关云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反手关上门,将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
“上级批复下来了。”
关云山的声音有些低沉。钟克明转过身,
没有立刻去拿文件袋,而是先走到门口,
确认门已锁好,又检查了窗帘是否拉严。
这是多年特种部队工作养成的习惯——涉及人事处理,
特别是敏感事件的内部处理,必须确保绝对保密。
他回到桌前,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只有两页纸。第一页是龙炎特种部队上级机关——直属军委某部的正式批复文件。
措辞严谨、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句:
“关于对宁伟同志违纪问题的处理意见:
一、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宁伟同志在探亲期间违反规定介入地方事务,
造成严重后果,已构成严重违纪。
二、鉴于地方司法机关认定其行为具有防卫性质,
受害方出具谅解书,且该同志以往表现突出,
经研究,决定如下:
1. 撤销宁伟同志龙炎特种部队一中队中队长职务;
2. 给予记大过处分;
3. 撤销其少尉军衔,按义务兵办理退伍手续,不享受军官转业安置政策。”
第590章 离开
没有“开除军籍”,没有“移送司法”,
甚至没有“勒令退伍”这样刺眼的字眼。
只是简简单单的“按义务兵退伍待遇处理”。
但钟克明知道,这已经是上级机关在现有纪律框架下,
能给出的最“温和”的处理了。保留了军籍,
保留了退伍军人身份,只是剥夺了所有荣誉和待遇,
让他以最普通的士兵身份离开。
第二页是一份内部通报的模板,
要求基地“在一定范围内进行警示教育”,但“不得扩散,不得公开。”
典型的低调处理。钟克明将文件放回桌上,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点了一支烟。
“可惜了。”
关云山在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
“一把好刀。”
“刀再快,握不住,也得收起来。”
钟克明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事要是发生在普通部队,可能还有转圜余地。
但我们是龙炎,眼睛太多,规矩太硬。”
两人沉默了片刻。
“叫他过来吧。”
钟克明看了看表。关云山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让宁伟到我办公室来。对,现在。”
七点二十五分,宁伟敲响了门。
他穿着常服,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有些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好。
“大队长,政委。”
他立正敬礼。
“坐。”
钟克明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宁伟坐下,腰背依然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标准的军人坐姿。
钟克明将那份批复文件推到他面前:
“看看吧。”
宁伟拿起文件,逐字逐句地看完。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看完后,他将文件轻轻放回桌上,抬起头:
“我接受组织处理。”
没有辩解,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种平静,反而让钟克明心里更不是滋味。
“宁伟,”
关云山开口了,语气比平时温和许多,
“你知道,大队长和我,为你的事往上面跑了好几趟。
能争取到这个结果...不容易。”
“我知道。”
宁伟点头,
“谢谢大队长,谢谢政委。”
“不要说谢。”
钟克明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
“你是龙炎的兵,出了事,组织上该管的要管,该保的要保。
但纪律就是纪律,命令就是命令。
这个结果,你必须接受,也必须理解。”
“我理解。”
宁伟说,
“我给部队抹黑了,给龙炎丢人了。
怎么处理,我都认。”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雾气开始慢慢散去,
远处山峦的轮廓逐渐清晰。
基地里响起了整理内务的号声,隐约能听到各中队的哨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宁伟来说,
他在龙炎的日子,今天就要结束了。
“上午去办手续吧,退伍证明、组织关系介绍信、
退伍费结算单...上午十一点前,有车送你去火车站。”
关云山艰难的说道。宁伟喉结动了动,
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宁伟,”
钟克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兵,
“离开部队,不等于一切都完了。
你还年轻,路还长。记住三件事。”
宁伟站起身,立正听着。
“第一,把在部队学的本事用在正道上。
你的身手、你的战术素养,
是国家和部队花了大量资源培养出来的,
不是让你用来打架斗殴的。”
“第二,遇事冷静,三思后行。
这次的事,就是个教训。
冲动是魔鬼,这话老套,但是真理。”
“第三,”
钟克明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如果在外面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记得打个电话。
虽然离开龙炎了,但老领导、老战友,还在。”
这话已经说得非常直白了。
宁伟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咬紧牙关,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挺直胸膛,向钟克明和关云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大队长!谢谢政委!我...我一定记住!”
钟克明回礼,然后挥了挥手:
“去吧。十一点,准时到大队楼下。”
“是!”
宁伟再次敬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钟克明坐回椅子上,
又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关云山叹了口气:
“其实可以再争取一下,哪怕是以战士身份转到其他部队...”
“没用的。”
钟克明摇头,
“龙炎的人,出了这种事,哪个部队敢要?
上面能同意这样处理,已经是看在他过往功劳和李南提供的证据材料的面子上了。”
提到李南,两人都沉默了。
那个曾经的龙炎队长,如今的公安局长,
在这个事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如果不是他第一时间控制局面、固定证据、
协调地方出具谅解材料,宁伟的事恐怕不会这么简单。
“李南那边...”
关云山欲言又止。
“你把处理结果告诉他吧,估计他也很等很久了。”
钟克明掐灭烟蒂,
“我们能把宁伟的事处理好,他的功劳最大。”
窗外,雾气散尽,阳光洒进山谷。
训练场上,各中队的晨训已经开始,
口号声、脚步声、器械碰撞声,汇成一支熟悉的交响曲。
但这一切,已经与宁伟无关了。
上午十一点,大队办公楼楼下。
一辆挂着军牌的迷彩猎豹停在角落里。
司机是个二级士官,看到宁伟走过来,
默默接过他手里的背包,放进后备箱。
宁伟已经换下了军装,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蓝色羽绒服和牛仔裤,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人。
只有那挺直的脊梁和锐利的眼神,还残留着军人的痕迹。
他最后看了一眼基地。办公楼、训练场、宿舍楼、障碍场...
每一处都留下了他五年的汗水和记忆。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感慨。拉开车门,上车。
车子缓缓驶出基地大门,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第591章 买票到德市来
岗哨的哨兵向他敬礼——这是基地的规定,
任何车辆人员出入,哨兵都要敬礼。
宁伟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基地大门,
越来越小的哨兵身影。直到一切消失在拐弯处。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
前路未知,但必须走下去。这是军人的宿命,也是人生的必然。
车子在山路上盘旋,驶向山外的世界,
驶向一个没有番号、没有代号、没有任务的平凡人生。
而基地里,一切如常。
没有人公开谈论宁伟的离开,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这就是龙炎的风格——沉默、低调、纪律严明。
但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人,会记得。
那些在迷雾中坚守的人,会懂得,这就够了。
正月十六,上午十点。汉川县政府办公楼三层,
李南正在主持召开一个小型会议。
会议室里坐着卫生局、教育局、交通局的几位负责人,
主题是“春季传染病防控准备工作”。
孙明波整理的资料已经分发到每个人手中,李南正在讲话:
“...所以虽然目前我们汉川还没有发现类似病例,
但必须提前准备。卫生局要牵头制定应急预案,
教育局要加强对学校的健康教育,
交通局要配合做好公共场所的通风消毒......”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李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西北地区的座机号码。
“抱歉,我接个电话。”
李南对与会人员点点头,拿起手机走到会议室外的走廊。
接通电话,关云山沉稳的声音传来:
“李南,是我。”
“关政委。”
李南听出声音走到走廊窗边,压低声音,
“宁伟的事有结果了?”
“嗯。上午刚谈完话。”
关云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按义务兵退伍,保留军籍,但取消所有待遇。
十一点的车送他去火车站,现在应该在办手续了。”
李南沉默了两秒:
“谢谢政委,我知道你们尽力了。”
“尽力谈不上,按规矩办事。”
关云山顿了顿,
“李南,宁伟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太冲动。
离开部队,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但外面的世界复杂,他一个当了七年兵的人,
突然要适应社会,不容易。”
“我明白。”
“你是他老队长,现在又是地方上的领导,如果他联系你...”
关云山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李南说。挂断电话,李南站在走廊窗边,
看着楼下院子里的老槐树。
初春的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宁伟离开部队了。以这样一种方式。
李南想起几年前,在龙炎的时候,
宁伟还是个菜鸟,训练不要命,打架也最凶。
那次境外任务李南转业后,宁伟变了。
依然勇猛,但学会了思考;依然冲动,但懂得了克制。
他一步步从普通队员成长为中队长。
李南离开部队时,宁伟是哭得最凶的那个。他说:
“队长,你走了,龙炎就不是原来的龙炎了。”
而现在,宁伟也离开了。命运像是一个轮回。
李南收起手机,回到会议室继续开会。
中午十二点,会议已经结束了四十分钟。
李南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又响了。
这次还是一个同样的区号,只是号码不同。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队长...是我。”
是宁伟。
背景音很嘈杂,有火车鸣笛声、广播声、人群的喧哗声。
显然是在火车站。
“到哪儿了?”
李南问。
“在火车站广场。”
宁伟的声音有些迷茫,
“队长,我...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李南握着手机,能听出宁伟语气里那种无措。
一个在部队待了七年的人,突然被抛回社会,
没有家,没有亲人,甚至不知道下一顿饭该在哪里吃。
宁伟在十多岁的时候父母亲就抛下他走了,
十八岁入伍后,部队就是他的家。
李南在龙炎时,也因此对他格外关照。
“车票买的到哪儿?”
李南问。
“还没有买...”
他没有说下去。李南没有犹豫,直接说:
“买来德市的,买好以后把车次和时间告诉我,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李南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颤抖。
“南哥...”
宁伟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哽咽,
“我...我没脸见你。”
“说什么胡话。”
李南的语气很平静,
“我记得下午有趟K字头列车,明天早上七点能到德市,就买这趟。”
“南哥,我...”
“执行命令。”
李南用上了以前在部队时的口气。
“是。”
电话挂断了。李南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他很少抽烟,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来平复心情。
宁伟的愧疚,李南懂。因为当年在龙炎,
李南为宁伟背锅那次,付出的代价是脱下军装,转业地方。
虽然那是多重因素下的选择,但在宁伟心中,
一直认为是因为自己连累了队长。
而现在,又是李南在宁伟走投无路时,给了他一个方向。
这种感动夹杂着愧疚的复杂情绪,李南能想象。
但他必须这样做。不仅仅因为宁伟曾经是他的兵,
更因为李南知道,一个像宁伟这样的人,
如果没有人拉一把,很容易走偏。
他的身手、他的经验、他此刻迷茫而敏感的心态,
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与其让他独自在社会上闯荡,不如把他放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手机号码发来的短信:
“K436,明早7:05到德市。”
李南没有回复,他收起手机,掐灭烟蒂。
窗外,阳光正好。孙明波敲门进来:
“县长,两点半和开发区企业的座谈会,需要提前十分钟过去。”
“知道了。”
李南整理了一下衣服,
“对了,明波,明天早上我有私事要去趟德市火车站,七点左右。
你跟孙超说一下,让他提前来接我。”
“好的。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孙明波点头退出,心里有些好奇——
李县长要去火车站接谁?亲戚?朋友?
但他没多问,只是记下这个安排。
第592章 接站
李南坐回办公桌前,看着桌上堆积的文件。
卫生防控、经济工作、干部队伍建设...千头万绪。
而现在,又多了一件事——安置宁伟。
但他不觉得这是负担。相反,这让他想起了在龙炎的日子。
那时候,他带的不仅仅是一支队伍,更是一群兄弟。
虽然现在身份变了,环境变了,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是县委办通知晚上开常委会。
李南应下,看了看日程表。今天会很忙,明天也会很忙。
但这个春天,正因为有这些忙碌,才有了意义。
他拿起笔,继续批阅文件。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而在千里之外的西北某火车站,宁伟背着简单的背包,
手里握着一张开往德市的火车票,站在候车室巨大的列车时刻表下。
他看着那些陌生的地名、陌生的车次,
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真的要离开那个待了几个年头的地方,
去往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但还好,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那个曾经为他脱下军装的人,现在又为他敞开了一扇门。
宁伟握紧了车票,深吸一口气,走向检票口。
列车即将进站,新的旅程,就要开始。
翌日清晨六点五十分。德市火车站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
老式的站前广场上,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小贩推车的轮子声、赶早班火旅客的脚步声,
混杂成初春清晨特有的嘈杂。
一辆半旧的白色桑塔纳停在广场西侧的临时停车区。
车牌是普通民牌,但车身上有几处不起眼的警用设备接口痕迹——
这是汉川公安分局的民用车。孙超坐在驾驶座上,
看着站前大屏幕上滚动的列车时刻表。
K436次,正点到达时间7:05,状态显示“准点”。
后排,李南穿着便装,看起来很普通,但坐姿依然挺直。
他手里拿着一份昨天孙明波整理的粤省疫情简报,
但眼神不时飘向出站口方向。出站口开始有人流涌出,
早班车抵达的旅客大多是务工人员和学生,
背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
空气中弥漫着泡面、汗水和清晨湿气的混合味道。
李南放下简报,推门下车。
“李局,我去吧?”
孙超也下车。
“不用,你在这儿等。”
李南说,
“我进去看看。”
他穿过广场,走向出站口。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他拉紧了夹克拉链。
七点零五分,广播响起: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西北开往德市的K436次列车已经到达本站,停靠2站台......”
几分钟后出站口的人流骤然增多。
李南站在接站人群的外围,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而急切的脸。
然后,他看到了宁伟。
在拥挤的人流中,宁伟的身影显得有些突兀。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军绿色背包。
脚步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像是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是随着人流机械地移动。最让李南注意的是宁伟的外貌。
不过几天时间,这个曾经最精锐的中队长,像是变了一个人。
脸颊明显消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
胡子没刮,青黑色的胡茬在下巴和脸颊蔓延。
头发虽然不长,但乱糟糟的,没有了在部队时那种板寸的利落感。
但更明显的是他的状态,肩膀微微垮着,
背没有完全挺直——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看到的。
眼神茫然,没有焦点,只是看着前方地面,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在部队时那种锐利、那种自信、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紧绷感,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无处安放的迷茫。
李南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离开部队对宁伟意味着什么,
但亲眼看到这种变化,还是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宁伟随着人流走出检票口,站在广场上,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车流,陌生的人群。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甚至不确定,
李南会不会真的来接他——那个电话,那句“到德市来”,
会不会只是一时的安慰?就在他不知所措时,
一个身影走到他面前。宁伟抬起头,
当看到李南那张熟悉的脸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广场上的喧嚣、人群的流动、清晨的寒风,
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宁伟的眼中,只剩下那个站在他面前的人。
李南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宁伟,从头到脚,仔细地看了一遍。
看那消瘦的脸颊,看那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那身与军人身份格格不入的便装,
看那个简单的背包——这就是一个当了七年兵的人全部的家当。
然后,李南上前一步。没有拥抱,没有握手,没有寒暄。
他抬起右手,握成拳,在宁伟的左胸位置,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紧接着,李南的左手拍在宁伟的右肩上,用力一按。
就这两个动作。捶胸。拍肩。
在部队时这是战友之间最常用的问候和安慰方式。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
但所有的情感都在里面——我懂你,我在这,挺住。
宁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委屈、迷茫、愧疚、感动,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堵在喉咙里。
他只是看着李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李南收回手,声音平静:
“走吧,车在那边。”
第593章 打算
他转身,向停车区走去。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些,确保宁伟能跟上。
宁伟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开始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走到桑塔纳旁,孙超已经下车打开了后车门。
他看到宁伟的样子,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李南简单介绍,
“宁伟,我以前的战友。”
“你好。”
孙超说。宁伟点点头,算是回应。
他坐进后排,李南从另一侧上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孙超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识趣地没有多问,
只是平稳地启动车子,驶离火车站广场。
宁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
高楼、街道、行人...一切都很陌生。
他曾经在很多陌生环境里执行过任务,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无所适从。
因为以前,无论在哪里,
他都有一个身份:华夏军人,龙炎特种兵。
而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
一个退伍兵,一个没有家、没有工作、没有方向的人。
李南看着宁伟的侧脸,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
但他没有急于安慰,也没有问任何问题。有些伤痛,需要时间。
有些路,需要自己走。
车子驶上主路,李南才开口,声音很平静:
“先到我那里住下。洗漱一下,吃个早饭。然后,我们再谈。”
宁伟转过头,看着李南,终于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南,南哥……对不起。”
“过去了。”
李南打断他,
“从现在开始,向前看。”
车子在晨光中平稳行驶,驶向德市市区。
新的一天开始了,对宁伟来说,这是一段全新人生的开始。
艰难,迷茫,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身边坐着的那个人,曾经为他脱下军装,
现在又为他打开了一扇门,这就够了。
宁伟看着窗外,阳光渐渐明亮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
车内很安静,孙超专注地开车,
李南和宁伟分坐后排两侧,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疏远,又给了彼此一些空间。
李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在快速思考。
宁伟的安置问题,其实从接到关云山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考虑了。
但直到亲眼看到宁伟的状态,这个问题才变得具体而紧迫。
一个当了七年特种兵的人,突然被抛回社会,能做什么?
宁伟的优势很明显,身手好,执行力强,
受过严格的纪律训练,心理素质过硬。
在部队学的那些技能——侦察、格斗、爆破、
驾驶、野外生存——在地方上能派上用场的其实不少。
但劣势同样明显:没有学历,高中毕业后就入伍,
没有社会经验,性格刚直易冲动,而且现在情绪低落、自我认同感极低。
更重要的是,宁伟是带着处分退伍的。
虽然保留了军籍,但“按义务兵退伍”这个处理决定,
意味着他无法享受军官转业安置政策,不能进体制内单位。
档案里那个“记大过”的处分,也会成为很多正规单位用人的顾虑。
李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几个选择在脑海中浮现。
第一就是公安系统,这是最直接的。
协警,或者通过特殊渠道安排的合同制岗位。
宁伟的身手和经验,在治安巡逻、应急处突方面有很大优势。
但问题在于,宁伟的档案有污点,正式入警几乎不可能,
而协警待遇低、发展空间有限,
对一个前特种兵中队长来说,未免有些屈才。
第二是安保行业。民营安保公司、大型企业的保安部,
这些地方对退役军人的需求很大,尤其是宁伟这种有特种兵背景的。
待遇可能比辅警高,但社会地位低,工作内容单调,
而且环境复杂,以宁伟现在的心态,容易出问题。
第三自主创业。开个武馆什么的,但这需要启动资金,
更需要社会经验和经营头脑,不适合现在的宁伟。
要么就让宁伟先学习,再谋出路,送他去读个成人教育,
或者参加职业技能培训,学点实用的东西。
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以宁伟高中都没毕业的基础和现在的状态,
能不能静下心来学习是个问题。每个选择都有利弊。
李南转头看了一眼宁伟。宁伟依然望着窗外,
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松开,再蜷缩。
这个细节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在部队时,
宁伟的手永远是稳的,无论面对什么情况。
但李南想到了更深的一层。从孙明波搜集的资料来看,
粤省那边的疫情正在发酵。虽然官方报道还比较克制,
但种种迹象表明,情况可能比想象中严重。
如果...如果疫情真的扩散开来,
像前世那样演变成一场全国性的公共卫生事件,
那么社会将需要大量具备应急处突能力的人员。
隔离点的安保、物资的押运、秩序的维护、突发事件的处置...
这些工作,都需要身体素质好、纪律性强、能打硬仗的人。
而宁伟,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更重要的是,参与这样的公共事务,
对宁伟来说可能是一次重塑自我价值的机会。
让他从“为个人恩怨打架”的负面形象中走出来,
投入到“为人民服务”的正向工作中去,这对他的心理重建至关重要。
李南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他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
车子驶入县公安局家属院,停在那栋熟悉的单元楼下。
第594章 路要自己走
李南推门下车,对孙超说:
“你先到车里等我一下。”
“好的李局。”
孙超点头,又看了眼从另一侧下车的宁伟,
礼貌性地点头示意,然后驾车离开了。
初春午后的阳光有些暖意,院子里几棵老树开始冒出细小的嫩芽。
李南领着宁伟上了三楼,打开自己宿舍的门。
房间依旧整洁得近乎刻板。
客厅不大,一套旧沙发,
一张玻璃茶几,墙上挂着华夏地图和临海省地图。
卧室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简单的单人床和书桌。
“你先住这儿。”
李南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卫生间有热水,洗个澡。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和洗漱用品。”
宁伟站在客厅中央,背着那个军绿色背包,显得有些局促。
他环顾这个简单到有些冷清的空间,低声说:
“南哥,我住这儿...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那时候我们一个班还住一个宿舍呢。”
李南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
“别想那么多,先去洗澡。”
宁伟点点头,放下背包,走进卫生间。
李南在沙发上坐下,听着卫生间传来水声,陷入沉思。
十多分钟后,宁伟擦着头发走出来。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简单的t恤和长裤,但整个人清爽了许多。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胡茬刮干净了,
虽然脸颊依然消瘦,眼里的血丝也没完全褪去,
但至少看起来不像火车站时那样落魄了。
“坐。”
李南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宁伟坐下,
腰背习惯性地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个坐姿让李南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在龙炎汇报工作的班长。
“喝点水。”
李南把一瓶水推过去,
“我们聊聊。”
宁伟接过水,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现在这里没有队长,也没有县长。”
李南的声音很平静,
“就是两个老战友,聊聊心里话。
宁伟,跟我说实话,你自己...对以后有什么想法?”
宁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塑料瓶身被他握得微微变形。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南哥,我...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真实的迷茫:
“在部队七年里,除了训练、任务、带兵,我什么都不会。
那些本事...到了地方上,能干什么?
去当保安?还是去给人当打手?”
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自嘲,但更多的是苦涩。
李南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我真的想过。”
宁伟继续说,语气有些急促,像是在努力表达什么,
“在火车上的时候,我一整晚没睡,就在想这个。
我想过回老家——可我老家早就没人了。
我想过去南方打工——可我除了力气,什么技术都没有。
我也想过就随便找个建筑工地,干体力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是南哥,我不甘心。我不是怕吃苦,我是...
我是觉得,我在部队学的那些东西,不该就这样废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李南点点头:
“你说的对。你在部队的时间里,
国家花了那么多资源培养你,学的那些本事,不该废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宁伟的眼睛:
“但是宁伟,你也得明白,地方和部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环境。
部队教你的本事,在地方上要用对地方,用对方式。
用在正道上,是栋梁之材;用错了,就是祸害。”
宁伟用力点头:
“我知道,南哥。这次的事...我记住了。”
“光记住还不够。”
李南说,
“你得想清楚,自己到底适合做什么,想做什么。
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也没法给你安排一辈子。”
这话说得很实在,但也让宁伟更加迷茫。
“南哥,”
宁伟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依赖的信任,
“我真的...不知道。你说吧,
你说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听你的。”
这话说得很直接,也很沉重。
李南靠在沙发上,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在回来的路上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现在看来,情况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宁伟不仅仅是需要一份工作,更需要重建自我价值,找到人生方向。
而这件事,急不得。
“这样吧。”
李南终于开口,
“你先在这儿住下,修整两天。
不急着找工作,先适应适应地方上的生活。
看看电视,出去走走,跟普通人聊聊天。
感受一下,离开了部队,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宁伟有些意外:
“可是南哥,我不能白吃白住...”
“谁让你白吃白住了?”
李南打断他,
“这两天,我给你布置几个任务。”
宁伟立刻坐直了身体,像是接到了命令。
“第一,把身体状态调整好。我看你瘦了不少,
每天按照部队的标准做基础体能训练。保持状态。”
“第二,去书店,买几本书看。
不是让你看什么高深的,就看...
社会常识、法律基础、人际交往这些。
你在部队待久了,对社会了解太少。”
“第三,”
李南顿了顿,
“观察。观察普通人怎么生活,
怎么工作,怎么解决问题。少说,多看,多听。”
宁伟认真记下:
“是。”
李南站起身,
“我先去县里上班了,中午你自己解决一下。
冰箱里什么都有,晚上下班的时候我来接你。
一起出去吃个饭,给你介绍个兄弟认识。”
“南哥,”
他忽然说,
“我会好好想想的。”
“嗯。”
李南应了一声,
“不急。”
李南拍拍他的肩膀,
“记住,路要自己走。我只能给你指个方向,
走不走,怎么走,还得看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宁伟坐回沙发上,
看着这个陌生的空间,心里依然迷茫,但至少...
有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有一个信任他的人,
给了他时间和空间,让他慢慢找方向,足够了。
李南从宿舍楼走出来,孙超的车已经等在楼下。
“回县政府。”
李南坐进车里,简短吩咐。车子平稳驶出院子。
李南靠在座椅上,回想起关于粤省疫情的零星报道。
那些报道现在看来还只是零散的新闻播报和地方简报,
但李南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碎片就会拼成一幅令人心惊的图景。
问题是,他该怎么应对?
第595章 疫情前夕1
他知道一场席卷华夏的疫情即将爆发。
但作为一个2003年的副县长,他不能、
也无法直接说“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的一切行动,都必须看起来是“未雨绸缪”,
是“基于现有信息的合理预判”。车子驶入县政府大院。
十分钟后李南坐在副县长办公室里,面前的办公桌上,
左边是今天要处理的常规文件:
深柳镇河道整治二期工程的预算审批、
县开发区三家企业用地申请的初审意见、春季农业生产工作部署会的方案...
右边,是孙明波昨天下午送来的厚厚一摞资料:
《粤省出现不明原因肺炎病例》
《专家提醒春季呼吸道传染病高发》《板蓝根脱销背后的民众恐慌》...
李南的目光在两摞文件间移动。常规工作不能停。
万荣兴案刚过,汉川需要稳定,经济发展不能松懈。
这是他作为副县长的本职工作。但疫情...
他拿起一份粤省当地的报纸复印件。
报道很简短,只说了“近期发现数例不明原因肺炎病例,
卫生部门已介入处理”,措辞谨慎,甚至有些轻描淡写。
但李南知道,这背后是什么。
他放下报纸,拨通了电话:
“明波,来一下。”
没一会,孙明波敲门进来:
“县长。”
“坐。”
李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昨天那些资料,你看完有什么感受?”
孙明波没想到李南会这么问,
愣了一下,然后谨慎地回答:
“我觉得粤省那边可能确实出现了一种比较棘手的传染病。
虽然官方报道很克制,但民间反应很大,
抢购板蓝根和白醋的现象不太正常。”
李南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就是...”
孙明波犹豫了一下,
“我联系了省卫生厅的一个同学,他私下说,
上面已经要求各地加强春季传染病监测,尤其是发热门诊的管理。
虽然没明说,但感觉挺重视的。”
这话印证了李南的判断——虽然公开层面还在低调处理,
但体制内部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
“好。”
李南说,
“你继续关注,有新的信息随时报我。
另外,以办公室调研的名义,
拟一份《关于加强我县春季传染病防控工作的建议》,
不要太长,两三页就行。
重点是:各级医疗机构发热门诊规范管理、
医护人员防护培训、防疫物资储备清查、公众健康教育。”
孙明波快速记录:
“好的。不过县长,咱们汉川现在一切正常,做这个会不会...”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会不会显得小题大做?
李南理解他的顾虑。在2003年2月,除了粤省等少数地区,
全国绝大多数地方还是一片祥和,谁会想到几个月后的景象?
“预防为主。”
李南说得很平静,
“深柳镇的事情刚过,县里正在抓安全生产、社会稳定。
公共卫生安全也是社会稳定的一部分。
我们提前做些准备,有备无患,总不是坏事。”
这个理由很充分。深柳镇事件后,
汉川上下对“安全”二字格外敏感,
这时候提加强公共卫生安全,顺理成章。
“我明白了。”
孙明波点头,
“我下午就把初稿拿出来。”
“嗯。还有,通知卫生局刘局长,
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听他汇报全县医疗卫生系统基本情况,
重点是传染病防治能力和物资储备。”
“好的。”
孙明波离开后,李南拿起另一份文件——今天上午县长办公会的议题清单。
梅小天县长主持,几位副县长参加,
主要讨论一季度经济工作开门红和重点项目推进。
李南分管的工作里,有几项需要上会汇报。
他快速浏览自己的汇报材料,在“社会事业和民生保障”部分,加了一行字:
“近期部分地区出现季节性呼吸道传染病,
建议我县提前部署防控工作,确保公共卫生安全。”
就加这一句,不多,但足够引起注意。
上午九点半,县政府三楼会议室。县长办公会准时开始。
梅小天坐在主位,脸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些——万荣兴案虽然震动很大,
但处理迅速,没有造成持续负面影响,
他这个县长肩上的压力减轻了不少。几位副县长依次汇报。
轮到李南时,他先汇报了分管的几项常规工作进展,
最后提到了加的那句话:
“...此外,根据近期粤省部分地区出现的情况,
建议我县提前部署春季传染病防控工作,
加强医疗机构发热门诊管理,清查防疫物资储备,
开展公众健康教育,确保公共卫生安全。”
话很短,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分管文教卫的副县长马俊明接话:
“李县长这个建议很好。春季确实是呼吸道传染病高发期,
提前做些准备是应该的。卫生局那边有什么计划吗?”
李南看向列席会议的卫生局局长刘建军。
刘建军赶紧说:
“我们已经在做相关工作。昨天就已经发了通知,
要求各级医疗机构加强发热门诊管理,做好登记和报告。
物资储备方面,正在清查库存。”
梅小天点点头:
“嗯,公共卫生无小事。李县长这个提醒很及时。
刘局长,你们卫生局要重视起来,该做的准备要做足。
特别是乡镇卫生院和村卫生室,这些基层医疗机构不能掉以轻心。”
“是,我们一定落实。”
刘建军连连点头。议题就这么过了。
没有人觉得特别意外或紧张——在大家看来,
这只是常规的春季防病工作,李南只是提醒得及时了些。
但李南知道,这个口子打开了。
接下来,他就可以以“落实县长办公会精神”为由,
名正言顺地推进相关工作。散会后,李南回到办公室。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拨通了苏荃儿的号码。
“在忙吗?”
“刚开完庭。”
苏荃儿的声音传来,
“怎么,想我了?”
“嗯。”
李南笑了笑,但很快转入正题,
“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第596章 疫情前夕2
“你说。”
“粤省那边的疫情,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苏荃儿的语气认真起来,
“上周回家我爸在吃饭时还提到,
说省里已经开了会,要求各地加强监测。
不过公开层面,消息还压着。”
李南心里有数了。苏建民作为副省长,
接触到的信息肯定比他这个副县长多。
“我想在汉川提前做些准备,但不想显得太突兀。”
李南说,
“你觉得,从哪个角度切入比较合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荃儿说:
“你可以从‘完善公共卫生应急体系’的角度。
深柳镇事件暴露出基层治理的一些短板,
公共卫生应急也是基层治理的一部分。
借着这个由头,推动建立应急预案、储备物资、培训人员,合情合理。”
“而且,”
她补充道,
“这个角度不会让人觉得你是在针对某个具体疫情,
而是在完善长效机制。就算最后疫情没扩散,
你的工作也是有益的。”
李南眼睛一亮。不愧是检察官,思路清晰,
切入点精准,也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好主意。”
他说,
“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
苏荃儿笑了,
“对了,周末回星城吗?我妈念叨你好几次了,
说元宵节都没一起吃顿饭。”
“这周末可能不行,手头事多。
下周末吧,我争取过去。”
“好,那我跟我妈说。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
挂了电话,李南的思路更清晰了。
完善公共卫生应急体系——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既符合当前“加强基层治理”的大方向,又能为即将到来的疫情做好准备。
而且,通过这个体系,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做很多事:
储备口罩、消毒液等物资;培训医护人员防护知识;
甚至,在必要时,调动公安、交通等部门协同作战。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个要点:
1. 应急预案:牵头制定《汉川县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预案》,
明确各部门职责、响应流程。
2. 物资储备:清查现有防疫物资,提出采购计划,建立储备库。
3. 人员培训:组织医疗机构开展传染病防护培训,重点培训发热门诊医护人员。
4. 联防联控:建立卫生、公安、交通、教育等部门联动机制。
写完这些,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半。
还有时间。李南再次拿起电话,这次拨给了卫生局局长刘建军。
“刘局长,明天上午的汇报,除了基本情况,
重点准备三个方面:一是全县防疫物资库存和采购渠道;
二是各级医疗机构发热门诊现状和存在问题;
三是如果需要开展全县性防护培训,你们有什么方案。”
“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人准备!”
刘建军连声答应。放下电话,李南走到窗边。
窗外,县政府大院里人来人往。
公务员们夹着文件袋匆匆走过,办事群众在办公楼前排队,一切如常。
但李南知道,这份平静,可能持续不了太久了。
他能做的,就是在这份平静被打破之前,尽可能多地做好准备。
不是为了邀功,不是为了表现。
只是为了当风暴来临时,汉川这五十万老百姓,
能少受一点苦,少流一点泪。这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重活一世,必须做的事。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南从笔记本上抬起头。诺基亚的蓝屏上显示着孙明波发来的短信:
“县长,《建议》初稿已拟好,我现在拿过来给您。”
他回复“好”,刚放下手机,敲门声就响起了。“进。”
孙明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三页用回形针别好的打印纸。
2003年的县政府办公室,电脑主要用来打字排版,
打印出来后纸质传阅才是主要办公方式。
所谓的“局域网”也仅限于几台电脑之间传输文档,
外网更是稀缺资源——整个县政府只有县委办和信息科有两台能拨号上网的电脑,
网速慢得像老牛拉车。
“县长,这是按照您上午要求的初稿。”
孙明波将文件双手递过来。李南接过来,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微热。
他快速浏览,孙明波的文字功底确实扎实,建议书结构清晰:
一、背景与必要性,其中简要提及春季是呼吸道传染病高发期,
部分地区已有病例报告。
二、主要建议
1. 规范发热门诊管理,严格执行登记报告制度
2. 开展医护人员防护培训,提升应急处置能力
3. 清查全县防疫物资储备,建立动态管理台账
4. 加强公众健康教育,普及科学防病知识
三、责任分工(卫生局牵头,相关部门配合)
四、时间安排(建议2月下旬启动,3月中旬完成首轮工作)
文字把握得恰到好处——既点出了必要性,又没有过度渲染紧张气氛;
既提出了具体措施,又没有要求过高投入。
“写得不错。”
李南点点头,用红笔在文件右上角签了个“阅”字,
“复印五份。一份送马俊明副县长,
一份送卫生局刘局长请他们研提意见,
一份送政府办备案,一份你留底,原稿放我这里。”
“好的。”
孙明波记下,
“县长,需要加‘内部资料’字样吗?”
“加个‘内部讨论稿’吧。”
李南说,
“另外,你跟卫生局对接的时候,
顺便了解下他们现有的物资储备清单,
特别是口罩、消毒液、防护服这些。”
“明白。”
孙明波拿着文件离开后,李南重新看向笔记本上那四个要点。
他想了想,又在“联防联控”后面补充了一句:
“必要时可抽调公安、交通力量协助。”
笔尖刚离开纸面,办公室电话响了。是政府办打来的:
“李县长,梅县长请您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李南敲门进去时,梅小天正在看一份文件。
见李南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副县长,坐。”
“梅县长找我有事?”
梅小天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起桌角那份《南方周末》,翻到社会新闻版。
第597章 给你介绍个兄弟
梅小天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起桌角那份《南方周末》,
翻到社会新闻版,推到李南面前:
“你上午在会上提的建议,是因为看到这个?”
李南扫了一眼,正是那篇关于粤省不明原因肺炎的报道。
他点点头:
“不完全是。我让办公室搜集了一些资料,
春季确实是传染病高发期,提前做些准备总是好的。”
梅小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
“李副县长啊,”
他放下茶杯,
“你的建议本身没问题,预防为主是对的。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南脸上:
“现在县里的工作重心,还是一季度经济开门红和重点项目推进。
万荣兴案刚过,各方面都需要稳一稳。
公共卫生要抓,但要把握好度,别搞得下面紧张兮兮的。”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可以做,但别大张旗鼓。
李南听懂了。梅小天作为县长,考虑的是全局平衡。
在他眼里,这只是一项常规的春季防病工作,
不值得投入太多精力和资源,更不能因此影响经济发展这个“主旋律”。
“梅县长放心。”
李南的语气很平稳,
“我只是建议做些基础性工作,不会影响其他重点工作。
卫生局那边正常推进就行,不需要搞什么大动作。”
“嗯,你把握就好。”
梅小天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
“对了,那个建议书,起草好了吗?”
“刚弄出初稿,已经让办公室送马县长和卫生局征求意见了。”
“好,程序上规范些。”
梅小天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你看看这个,市里刚发下来的通知。”
李南接过来。是德市政府办公室下发的《关于做好春季传染病防控工作的通知》,
日期是昨天。内容比较常规,要求各地加强监测、
做好预案、及时报告等等,没有特别强调什么。
但通知最后一句引起了李南的注意:
“...尤其要关注近期部分地区出现的呼吸道传染病情况,做好应对准备。”
这句话加得很有讲究——既点了题,又没有明说;
既传递了信息,又没有制造紧张。
“市里也在关注。”
梅小天说,
“所以你的建议提得及时。不过李副县长,
咱们做事,既要重视,也不能过度。
我的意思是,该做的准备要做,但对外宣传上,
还是要强调‘春季常见病防治’,别让老百姓产生不必要的恐慌。”
“我明白。”
李南说,
我们会注意方式方法。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李南慢慢走回自己办公室。
梅小天的态度在他的预料之中——不反对,但也不特别重视;
允许做,但不希望搞大。这是当时绝大多数地方领导的普遍心态。
但这恰恰给了李南操作空间。因为“不特别重视”,
就意味着不会过多干涉;因为“不希望搞大”,
就意味着他可以在“常规工作”的掩护下,做一些实质性的准备。
李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的时间线清晰起来:
记忆中,2月下旬到3月初,疫情开始引起更高层面重视;
3月中旬,世界卫生组织发布全球警告;
3月下旬到4月,疫情在华夏全面爆发。
也就是说,他还有一个月左右的准备时间。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做一些基础性工作,
但不足以完成全面部署。关键是要找准着力点。
李南重新翻开笔记本,看着那四个要点。
他拿起笔,在“物资储备”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这是当前最实际、也最紧迫的一项。
因为一旦疫情爆发,最缺的就是物资。
而物资采购需要时间,运输需要时间,分发更需要时间。
他必须现在就开始行动。下午三点,孙明波拿着卫生局反馈的意见回来了。
“县长,卫生局刘局长看了建议书,原则上同意。
不过他提了个问题...”
孙明波有些犹豫。
“说。”
“刘局长问,如果要增加物资储备,经费从哪里出?
今年卫生局的预算已经定了,没有这项开支。”
李南早有预料。现在县级财政普遍紧张,
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在没有上级明确要求的情况下,
让卫生局拿出钱来囤积可能用不上的物资,确实是个难题。
“这样,”
李南想了想,
“你告诉刘局长,先做三件事:
第一,彻底清查现有库存,列出详细清单;
第二,联系供货商,了解采购渠道和价格,做个采购方案;
第三,以‘更新过期物资’的名义,申请一笔应急经费,
金额不用大,二三十万就行。”
“二三十万可能也...”
孙明波面露难色。
“你就这么说。”
李南的语气不容置疑,
“另外,私下告诉刘局长,这是我个人建议,让他先准备着。
经费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孙明波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
“好,我这就去。”
他离开后,李南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周正。晚上有空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对,顺便给你介绍个兄弟。老地方,六点。”
放下电话,李南看向窗外。
夕阳西斜,县政府大院里的人渐渐少了。
但一场无声的准备,正在这个初春的傍晚,悄然开始。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会有质疑,会有阻力,
会有人觉得他小题大做。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更因为,他是汉川的副县长。
这里有五十万百姓,需要有人为他们提前撑起一把伞。
哪怕这把伞,现在还只有骨架。
第598章 宁伟的反应
下午五点四十,李南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看了看时间。
他拿起电话拨通宿舍座机,响了三声后被接起。
“宁伟,是我。准备一下,
十分钟后我到楼下,晚上一起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宁伟的声音:
“好。”
五点五十,孙超的车准时停在公安局家属院楼下。
宁伟已经等在那里,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早上来的时候精神了些,背挺得很直。
李南摇下车窗:
“上车。”
路上,李南对宁伟说:
“今晚见的是我刚来德市时南门派出所的同事,
现在是县局情报信息大队长,叫周正。
年纪和我们相仿,别太拘束了,都是自己人。”
宁伟点头:
“明白,南哥。”
六点,玉姐饭馆。周正已经到了,坐在餐馆唯一的包厢里泡茶。
看到李南带着宁伟进来,他立刻站起身,笑容爽朗:
“南哥!”
随后朝旁边的宁伟点了点头。
“正吖到得蛮早啊。”
李南示意宁伟坐。
“刚开完会就过来了。”
周正给两人倒上茶,目光在宁伟脸上停留了一下,
“这位怎么称呼?”
没等李南介绍,宁伟站起身自我介绍道:
“我叫宁伟,是南哥以前的战友。”
一听宁伟这样称呼李南,周正走近宁伟,
拍了一下宁伟的胳膊,豪爽道:
“南哥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我叫周正,
你叫我正吖就可以了。”
男人间的认识就这么简单直接,
“好了,坐下吧,既然都认识了就没那么多讲究。”
正在这时玉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菜单:
“李县长,周大队长,还有这位兄弟,今天吃点啥?”
“老样子,玉姐你看着安排。”
李南说,
“再加两个下酒菜。”
“好嘞!水煮鱼、回锅肉、油豆腐、炒红菜苔,
再加个花生米和拍黄瓜,再来个排骨莲藕汤?”
“行,再拿三瓶德川大曲。”
“得嘞!”
玉姐离开后,周正端起茶杯喝了几口,然后看向李南:
“南哥,电话里说有事要聊?”
李南放下茶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
“正吖,最近看新闻了吗?粤省那边的。”
周正愣了一下,随即挠挠头:
“新闻?我哪有时间看新闻啊!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情报信息大队刚组建,一堆事儿。
市局要报材料还要检查,队里那帮小伙子还得培训...”
他苦笑着摇头:
“不瞒你说南哥,我连今天的报纸都没来得及翻。
粤省怎么了?出啥大事了?”
这个反应在李南预料之中。
周正现在全身心扑在新组建的情报信息大队上,
对外界新闻的关注度自然下降。
“没什么大事。”
李南语气平静,
“就是粤省那边出现了一种不明原因的肺炎,
春季嘛,呼吸道传染病高发。”
周正松了口气:
“哦,我还以为出什么大案了呢。
传染病啊,那是卫生局的事儿,跟咱们公安关系不大吧?”
“正常情况下是不大。”
李南说,
“但你想,如果这种病传染性比较强,
扩散开了,会不会对社会秩序产生影响?
公共场所要不要加强管理?隔离措施需不需要警力配合?”
周正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
他放下茶杯,认真思考起来:
“南哥你这么一说,确实。
要是真有什么传染病流行,公安肯定得介入。
维持秩序,协助隔离,防止恐慌。”
他顿了顿,看向李南:
“不过南哥,这病真有那么厉害?不就是春季感冒嘛。”
“现在还不清楚。”
李南说,
“但提前想想总没坏处。你们情报信息大队,
平时也多关注一下这方面的信息。
公共卫生事件,有时候比刑事案件影响更大。”
周正点点头:
“明白了。我回头让队里的小伙子留意一下相关消息。”
他举起酒杯:
“不过南哥,你也别太担心。
咱们汉川离粤省远着呢,传染也传不到这儿来。
来来,喝酒!”
三人碰杯。酒自然是本地人最爱喝的德川大曲,
度数不高,入口柔和。宁伟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小口抿着酒,目光低垂,像是在思考什么。
菜陆续上来了。玉姐亲自端来水煮鱼,
红油上飘着花椒和辣椒,香气扑鼻。
“李县长,周大队长,这位兄弟,慢慢吃!不够再添!”
周正热情地给宁伟夹菜:
“伟哥,尝尝这个,玉姐的招牌!
南哥说得对,你是得多吃点,看你这身板,
在部队的时候肯定伙食不好,嘿嘿。”
宁伟接过菜,低声说:
“谢谢正哥。”
吃了几口,周正又开始聊起情报信息大队的事:
“最难的是培训,那帮小伙子,侦查意识还行,
但情报分析能力太弱。我最近在整理教材,
想搞个系统的培训方案。”
他说得很投入,李南偶尔插几句,宁伟则安静地听着。
但李南注意到,宁伟虽然不说话,眼神却很专注。
尤其是刚才谈到粤省疫情时,宁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酒过三巡,菜吃了一半。周正起身去洗手间。
包厢里只剩下李南和宁伟。李南看向宁伟:
“刚才我和正吖聊的,你怎么看?”
宁伟放下筷子,坐直身体。
这个动作让李南想起在部队时,宁伟准备汇报工作时的样子。
“南哥,”
宁伟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种病传染性强,
那问题可能比正哥想的严重。”
“哦?说说看。”
李南来了兴趣。宁伟思考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在部队的时候,我们学过应对生化袭击和传染病爆发的预案。
关键点有几个:第一,隔离要快,要彻底;
第二,物资保障要跟上,特别是防护装备;
第三,信息要透明,但不能引起恐慌;
第四,必须有统一的指挥体系。”
第599章 南哥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他顿了顿,继续说:
“如果这种病真的扩散,地方上最大的问题可能是...
没有经验。部队有预案,有训练,但地方上的卫生系统,
平时处理的都是普通疾病,突然面对高传染性的疫情,可能会手忙脚乱。”
这番话让李南有些意外,没想到他对这类问题思考得这么深入。
“那你觉得,现在应该做什么准备?”
李南问。宁伟想了想:
“如果我是指挥官,我会先做三件事:
第一,摸清底数。有多少医院,多少床位,
多少医护人员,多少防护物资;
第二,制定预案。谁负责指挥,谁负责执行,流程怎么走;
第三,培训骨干。至少要让一部分人先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说得很简洁,但句句切中要害。李南点点头:
“你说的对。”
这时,周正推门进来,看到两人在谈话,笑道:
“聊什么呢这么认真?”
“聊正事。”
李南示意他坐下,
“正吖,宁伟刚才提了个建议,我觉得很有道理。
你们情报信息大队,除了关注治安情报,
也应该留意公共卫生方面的信息。
特别是如果真有疫情,社会动态、舆论反应这些,
你们要及时掌握。”
周正看向宁伟,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宁伟兄弟可以啊!不愧是部队出来的,思路清晰!
行,南哥,我听你的,这事我记下了。”
他举起酒杯:
“来,伟哥,我敬你一杯!以后多给我提提建议!”
宁伟连忙举杯:
“正哥客气了。”
三人又喝了一轮,晚上八点半,饭吃得差不多了。
周正有些微醺,话更多了:
“伟哥,以后在汉川,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南哥的兄弟就是我周正的兄弟!
对了,你以后有啥打算?工作找了吗?”
宁伟看了李南一眼。李南接话:
“宁伟刚回来,先适应适应。工作的事不急。”
“也是,先熟悉熟悉环境。”
周正点头,
“不过宁伟,你要是想找点事做,随时跟我说。
公安系统虽然进不去,但有些外围的活儿,还是能安排的。”
“谢谢正哥。”
宁伟说。玉姐进来结账。李南要付钱,周正抢着掏钱包:
“今天这顿我请!算给伟哥接风的!”
推让了几下,最后还是周正付了钱。
三人走出饭馆。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意。
周正的车停在巷口。他拍了拍宁伟的肩膀:
“伟哥,在汉川有南哥,有我,你啥都别担心。”
“谢谢正哥。”
宁伟认真地说。
“客气啥!”
周正又跟李南打了个招呼,上车走了。
李南和宁伟慢慢走回宿舍。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南哥,”
宁伟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个病,真的会传到汉川吗?”
李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觉得呢?”
宁伟沉默了一会儿,说:
“如果传染性真的强,迟早会传过来。
现在的交通太方便了,火车、汽车、飞机,防不胜防。”
“所以,”
李南说,
“我们得提前准备。”
宁伟点点头,没再说话。回到宿舍,李南烧水泡茶。
宁伟主动收拾桌子,动作利索。
“宁伟,”
李南端着茶杯,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到了需要人手的时候
你愿不愿意出来帮忙?”
宁伟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李南:
“南哥,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不是需要你做什么。”
李南说,
“是汉川可能需要你这样的人。
经验,有纪律性,关键时刻能顶上去。”
宁伟的背挺得更直了:
“我随时待命。”
李南点点头,喝完茶,站起身:
“我还处理一下公务,你早点休息。”
门轻轻关上。李南坐在书桌前,脑海里回想着今晚的谈话。
周正的反应很正常——一个忙于工作的公安干部,
对远在千里之外的疫情自然不够敏感。
但宁伟的反应让他有些惊喜。这个曾经的中队长,
虽然现在状态低迷,但一旦涉及专业领域,
思维依然敏锐、清晰。这是一个可用之才,
虽然接下来留给汉川的准备时间不多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孙明波这样的秘书,有周正这样的兄弟,
现在,又有了宁伟这样专业的人才。
虽然前路艰难,但至少,他有了可以依靠的伙伴。
他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字,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应急处突小组……”
李南用笔尖在这五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线。
这个念头倒不是今天才有的。早在深柳镇麻老五案后,
他就意识到汉川县缺乏一支能够快速响应、专业处置突发事件的队伍。
当时公安虽然介入,但更多是案件侦破,
而应对大规模突发事件——无论是自然灾害、事故灾难,
还是公共卫生事件——需要的是不同的能力和体系。
但当时条件不成熟。一来县里财政紧张,
二来没有合适的牵头人和骨干,
三来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去推动这件事。
现在,时机正在慢慢成熟。宁伟的到来,提供了骨干人选。
一个前龙特种部队的中队长,受过最专业的训练,
有丰富的实战经验,纪律性强,
执行力高——这正是应急处突小组最需要的核心人才。
而粤省那边正在发酵的疫情,则提供了最充分的理由。
一旦疫情扩散,社会将需要大量具备应急处突能力的人员来维持秩序、
协助隔离、保障物资运输。更重要的是,
通过组建这样一个小组,李南可以名正言顺地做很多事:
储备物资、培训人员、建立预案、完善指挥体系...
而这些,都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但必须把握好节奏,不能太急。现在疫情还没扩散,
如果大张旗鼓地组建专业应急队伍,别人只会觉得他小题大做,
甚至可能怀疑他是不是想借机安插亲信、扩大权力。
也不能太慢。一旦疫情爆发,再临时组建就来不及了。
应急队伍的培训、磨合、演练,都需要时间。
第600章 下次介绍你们认识
“分三步走。”
李南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然后在下面列出要点:
第一步(2月底前):筹备阶段,
以“完善全县应急管理体系”为由,向县委、县政府提交建议,
在现有公安、消防、卫生系统中选拔骨干,组成筹备组。
宁伟以外聘顾问身份参与,负责制定训练方案和应急预案。
第二步(3月上中旬):组建阶段,
正式成立“汉川县应急处突小组”,由县政府直接指挥。
首批成员20-30人,从公安、武警、卫生、交通等部门抽调,
开展基础培训和应急演练。
第三步(3月下旬后):实战准备,
根据疫情发展情况,随时准备投入实战。
承担隔离点安保、物资押运、秩序维护等任务,视情况扩充队伍规模。
写到这里,李南停下笔。
这个计划看起来可行,但有几个关键问题需要解决:
第一,经费。新成立一个小组,需要预算,县里会不会批?
第二,人员抽调。从各部门抽调骨干,各部门愿不愿意放人?
第三,指挥权限。小组由宁伟带队,但由县政府直接指挥,
到时候这种外行指挥内行的事情会不会发生?
李南揉了揉眉心。这些问题都不好解决,
尤其是在当前这个时间点——疫情还没来,
谁也不会为一件“可能发生”的事投入太多资源。
除非......他想到一个人,县长梅小天。
如果能争取到梅小天的支持,很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但梅小天会支持吗?李南回想起今天上午在县长办公室的谈话。
梅小天的态度很明确,可以做,但别搞大;
可以准备,但别影响经济工作。要说服梅小天,
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李南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完善全县应急管理体系”那行字上。
也许,可以从这个角度切入?
深柳镇事件暴露出汉川基层治理的短板,
完善应急管理体系是题中之义。
而公共卫生应急,又是应急管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如果把这个小组定位为“全县应急管理体系的实践平台”,
而不只是针对疫情,那么它的合理性和必要性就会大大增强。
李南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他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基层治理短板”“应急管理体系” “多灾种应对”“平战结合”这些词,
都是当前政策话语体系中的热点。用这些词来包装,
这个小组的成立就会显得顺理成章。
李南转头看向手机,这才发现已经午夜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
几盏路灯还亮着,在春夜的薄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他看向客房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没有灯光,
宁伟应该已经睡了。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兵王,
现在睡在汉川一套普通宿舍的客房里。
李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责任,有期待,也有压力。
他把宁伟带到汉川,不只是为了给他一个落脚点,
更是因为知道宁伟的价值,知道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
汉川需要宁伟这样的人。但这也意味着,
他必须为宁伟铺好路,给他一个能够发挥所长的平台。
应急处突小组,就是那个平台。
李南走回书桌,合上笔记本。
台灯的光线被笔记本遮住大半,书房里暗了下来。
他该休息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跟卫生局刘局长听汇报,要修改那份《建议》,
要找机会跟梅县长深入谈一次,还要跟宁伟好好聊聊。
关于未来,关于角色,关于责任。
李南关上书房的门,走向主卧。
经过客房时,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而在客房里,宁伟其实并没有完全睡着。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他在想今晚饭桌上的谈话,想李南问他的那些问题,
想周正爽朗的笑声,想玉姐饭馆里温暖的烟火气。
也在想自己的未来。七年军旅,戛然而止。
他像一颗被抛出轨道的卫星,茫然地在太空中漂浮。
但现在,李南给了他一个方向。虽然还不清晰,
虽然还有很多未知,但至少,他有了一个可以锚定的点。
宁伟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的那一边,是李南的书房。
刚才他隐约听到李南在书房里走动的声音,
看到门缝下透出的灯光直到很晚才熄灭。
南哥在为什么事熬夜?宁伟不知道。
但他知道,李南做的每件事,都有他的深意。
就像当年在龙炎,李南每一次看似冒险的决策,
最后都被证明是正确的。所以,他选择相信。
无条件地相信。宁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要在汉川,开始新的生活。
要在汉川为南哥做点什么,再不能让南哥失望了。
而在书房的那本笔记本上,一个关于他的未来,已经被悄然勾勒。
只待时机成熟,只待东风到来。
正月二十一,周六,清晨七点。
汉川的天空飘着蒙蒙细雨,初春的雨丝细密而清冷,
把县公安局家属院里的老树洗得油光发亮。
李南起得很早,其实他睡得也很晚——
头一晚脑子里反复推演着见到苏建民后该怎么开口,
既不能显得危言耸听,又要让这位常委副省长对粤省疫情有足够的重视。
宁伟已经在客厅里做晨练了。
他穿着李南给他找的一套旧运动服,
正在地板上做俯卧撑,动作标准而有力,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
“南哥,早。”
看到李南出来,宁伟停下动作,站起身擦了把汗。
“早。”
李南点点头,
“今天我去星城,晚上不一定回来。
你自己安排,冰箱里有菜,楼下也有餐馆。”
宁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
“是...去见嫂子?”
李南笑了:
“算是吧。去她家吃饭。”
“嫂子一定很优秀。”
宁伟说得很认真。李南想了想,简单说:
“她叫苏荃儿,在德市这边的检察院工作,人很好。
下次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第601章 探口风
他没有提苏荃儿的家世——不说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也是因为知道宁伟的性格,
如果知道苏荃儿是副省长的女儿,反而会拘谨。
宁伟点点头,没再多问。
七点半,楼下的喇叭声响了。
李南一听就知道是苏荃儿那辆蓝鸟,随后对宁伟说道:
“我先走了。”
“南哥慢走。”
楼下,那辆黑色的蓝鸟轿车静静地停在雨中。
苏荃儿坐在驾驶座,看到李南出来,脸上是明媚的笑容。
迅速推开车门快步走到副驾驶,
“快上车,外面冷。”
李南拉开车门坐进主驾的位置。
车里开着暖气,很暖和,
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是苏荃儿常用的香水味。
“怎么又亲自来接了?”
李南系好安全带,
“不是说好我自己坐车去吗?”
“反正周末没事,而且……我想早点见到你。”
这话说得很自然,却让李南心里一暖。
他转头看着苏荃儿——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毛衫,
外面套着浅咖色的风衣,头发简单扎成马尾,
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清新又温柔。
车子驶出汉川县城,上了通往星城的国道。
雨渐渐停了,天空开始放亮。
初春的田野一片萧瑟,但仔细看,田埂边已经有些嫩绿冒头。
“对了,你爸的腰最近怎么样?还疼吗?”
提到这个,苏荃儿笑了:
“多亏了曾游。前段时间他在德市和星城来回跑了一个月时间,
坚持给老苏针灸,又开了几副中药,现在基本不疼了。
我妈说,曾游的医术真是神乎其技。”
李南点点头。曾游的医术他是知道的,
祖传的本事,要不然他也不会让曾游给苏建民治腰痛。
“那就好。曾游人虽然年轻,但确实有本事,
连他爷爷都说他的医术已经赶超他老人家了,只需以后积累经验。”
“我爸也挺喜欢他的,说这小伙子踏实。”
苏荃儿说着,转头看着李南,
“不过我爸最喜欢的还是你。”
这话说得李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
“苏伯伯是看我年轻,多鼓励。”
“才不是。”
苏荃儿笑了,
“他是真觉得你不错。上次你从京城回来,
把身世告诉家里后,我爸私下跟我说,
你这孩子有担当,不骄不躁,难得。”
李南没接话,只是专注地开车。
但心里明白,苏建民能这么说,是对他最大的认可。
车子在国道上平稳行驶。两人聊了些琐事——汉川的工作,
星城的趣闻,还有即将到来的春天。
但李南的心思,其实一直在粤省疫情上。
“荃儿,”
他试探着问,
“你爸最近...还有没有再提过粤省那边的事?”
苏荃儿想了想:
“提过一嘴,但没说太多。
好像是省里开了会,要求各地加强春季传染病防控,
但没说具体针对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李南说得很随意,
“我在汉川也在做这方面的准备,想了解一下省里的态度。”
苏荃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但没追问。
九点半左右,车子驶入星城市区。
周六的星城街道上车流不大,
没有花多长时间便驶入了省政府家属院。
门卫认得苏荃儿的车,简单登记后就放行了。
“对了,”
苏荃儿忽然想起什么,
“今天高哥不在,我爸给他放假了,
让他回老家看看父母。”
“是该休息休息,过年期间高哥他们这些人最辛苦。”
车子很快到了三号院,李南把车停好,拎着手提袋下车。
苏荃儿挽住他的胳膊,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走吧,我妈肯定在厨房忙活了。”
两人走到门口,还没按门铃,门就开了。
钟琳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脸上是热情的笑容:
“小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路上辛苦了吧?”
“伯母好,不辛苦。”
李南连忙问好,把手提袋递过去,
“给您和伯父带了点汉川的土货,酱板鸭和糍粑。”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钟琳嗔怪着,但笑得合不拢嘴,接过袋子,
“快进屋,外面冷。”
屋里温暖如春,飘着饭菜的香气。
客厅的沙发上,苏建民正在看报纸,
听到动静放下报纸,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李南来了,坐。”
“伯父好。”
李南恭敬地问好,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苏荃儿乖巧地去泡茶。钟琳则说:
“你们先聊着,我去厨房看看汤。荃儿,来帮妈妈一下。”
“好。”
苏荃儿应道,给李南使了个眼色,跟着母亲去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李南和苏建民两个人。
苏建民打量着李南,点点头:
“精神不错。汉川那边,工作还顺利吧?”
“都挺顺利的。万荣兴案后,县里各项工作都在稳步推进。”
李南回答。
“嗯,那个案子你们德市处理得不错。”
苏建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既铲除了毒瘤,又没引起大的动荡。省里都很满意。”
这话是高度的评价。李南连忙说:
“都是组织上领导有力,我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苏建民摆摆手:
“不用谦虚。有功就是有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李南啊,我听说你近来在汉川,
挺重视春季传染病防控?”
李南心里一动——果然,苏建民已经知道了。
“是,”
他坦然承认,
“春季确实是呼吸道传染病高发期,
提前做些准备总是好的。而且深柳镇事件后,
我觉得汉川的应急管理体系还有待完善,
正好借这个机会推动一下。”
这个理由很充分,也符合苏建民的认知。
苏建民点点头:
“思路是对的。基层治理,
应急管理是很重要的一环。不过...”
他放下茶杯,看着李南:
“我听说你还专门搜集了粤省那边的资料?
是不是有点过于关注了?”
这话问得很直接,但也说明苏建民对李南的动向很了解。
第602章 探口风2
李南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关键。
“伯父,”
他的语气认真起来,
“我确实在关注粤省的情况。虽然公开报道很克制,
但根据我搜集的信息,那边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哦?怎么说?”
苏建民来了兴趣。
“第一,民间反应异常强烈。
板蓝根、白醋脱销,这不是普通的春季防病该有的现象。
第二,虽然官方说‘已得到控制’,但防控措施在不断加强。
第三,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
粤省已经向国家层面请求支援了。”
这些信息,有些是孙明波搜集的,
有些是李南根据前世记忆“推断”的,但说得很笃定。
苏建民的神色严肃起来。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
然后停在窗前,背对着李南。
良久,他才开口:
“省里确实接到了相关通报。
但目前的态度是,相信粤省能够控制住,
各地做好常规防控即可。”
这话说得很官方,但李南听出了弦外之音——省里其实也在关注,
但还没到高度重视的程度。
“伯父,”
李南也站起身,
“我知道我的担心可能有些超前。
但作为汉川的副县长,我觉得有责任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哪怕最后用不上,也好过需要时没有准备。”
苏建民转过身,看着李南。
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思考,也有欣赏。
“李南,”
他说,“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李南摇头。
“就是你这种‘宁可想得多,不能想得少’的作风。”
苏建民说,
“在官场上,很多人是‘宁可想得少,
不能想得多’——因为想多了容易犯错,
想少了顶多是能力问题。但你不一样。”
他走回沙发坐下,示意李南也坐。
“你刚才说的,我会认真考虑。
省里那边,我也会适当提醒。
不过李南,你要记住,
做事可以超前半步,但不能超前太多。
尤其是在这种事关重大的事情上,
太超前了,反而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这话是推心置腹的提醒。李南郑重地点头:
“我明白,伯父。我会把握好分寸。”
“那就好。”
苏建民的神色缓和下来,
“对了,曾游那小伙子,医术确实不错。
我的腰现在基本好了,
有空把他叫到家里来吃顿饭,我还是得当面感谢他。”
“曾游知道能帮到您,肯定很高兴,
吃饭的话我怕曾游不敢来。”
“这有什么不敢的...”
正说着,钟琳从厨房出来:
“聊什么呢这么严肃?吃饭了!
荃儿,摆桌子!”
餐厅里,圆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都是钟琳亲手做的家常菜,也很丰盛。
红烧排骨、清蒸鱼、腊味合蒸、
炒白菜苔、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土鸡汤。
“来来,小李,坐这儿。”
钟琳热情地给李南夹菜,
“尝尝伯母的手艺。”
“谢谢伯母。
”四人围坐吃饭,气氛温馨。
钟琳问了些汉川的生活,苏荃儿说着检察院的趣事,
苏建民偶尔插几句话,像个普通的家庭聚餐。
但李南知道,刚才那番谈话,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苏建民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会在省里的会议上适当提醒。
虽然不可能立刻引起高度重视,
但至少,播下了一颗种子。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汉川,把准备工作做实。
就在李南以为这个话题会到此为止的时候,
苏建民夹了一筷子腊肉,看似随意地问道:
“钟琳,你们医院系统内部,
对粤省那边的事,到底怎么看的?”
钟琳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医生特有的理性:
“从医学角度讲,不明原因的肺炎每年都会有,
春季本来就是呼吸道疾病高发期。
粤省那边的病例目前看数量不算特别多,而且集中在特定区域。”
她顿了顿,
“至于民间抢购板蓝根、白醋的风潮,
我觉得更多是信息不对称引发的恐慌。
老百姓不懂医学,听到‘不明原因’、
‘肺炎’这些词就容易紧张。”
她看了丈夫一眼,继续道:
“医院里确实开了几次会,强调要加强发热门诊管理,做好登记报告。
但整体上,大家还是把它当作一次需要加强监测的春季传染病来处理,
没觉得会演变成多大的事。”
“毕竟,”
钟琳微微摇头,
“咱们国家经历过那么多疫情,
哪次不是很快就控制住了?
老百姓反应过度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作为专业人员,我们要科学理性。”
苏建民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
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李南。
李南低着头吃饭,但苏建民敏锐地注意到,
当钟琳说到“哪次不是很快就控制住了”时,
李南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嘴唇轻轻抿起,
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这个小细节被苏建民捕捉到了。
“李南,”
苏建民放下筷子,语气平和但目光锐利,
“你在汉川做那些准备工作,
是单纯因为春季防病常规考虑,
还是对粤省那边的情况,有更深的担忧?”
问题直指核心。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苏荃儿有些紧张地看着李南,钟琳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李南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他不能暴露未卜先知的能力,
但必须让苏建民这位常委副省长真正重视起来。
第603章 你的担心是什么
“伯父,”
李南放下筷子,坐直身体,语气认真,
“我在部队时,接触过一些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应急处置演练。
虽然性质不同,但有一些共通点。”
他斟酌着用词:
“粤省这次的情况,有几个细节让我比较在意。”
苏建民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传染源和传播途径至今不明。
如果是普通的流感或者肺炎,通常很快就能确定病原体,
但这次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公开信息仍然含糊。”
“第二,防控措施升级的速度。”
李南继续说道,
“虽然公开报道不多,但我了解到,
粤省内部的要求在不断加码。从最初的‘加强监测’,
到后来的‘严格隔离’,再到最近要求医护人员‘全面防护’...
这不是常规春季传染病的应对节奏。”
“第三,”
李南深吸一口气,
“是国际反应。我让办公室搜集外媒报道时发现,
世界卫生组织已经派专家组去了粤省。
如果只是普通的区域性传染病,不至于惊动他们。”
钟琳微微皱眉:
“李南,你这些信息...是从哪里来的?”
“一部分是公开报道,一部分是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的。”
李南说得含糊,但苏荃儿知道他指的是孙明波那个在省报工作的同学,
以及李南通过中青班粤省的同学了解的信息。
苏建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的意思是,”
苏建民缓缓道,
“这病可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伯父,我不敢妄下结论。”
李南语气诚恳,
“但我认为,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
尤其是公共卫生事件,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
“我在汉川推动的那些准备工作——清查物资、
培训人员、制定预案——投入不大,
但万一真用上了,可能就是救命的事。”
苏荃儿看着李南侧脸坚毅的线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她了解李南,知道他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如果他这么重视,一定有他的道理。
钟琳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李南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医院内部其实也有分歧,
一部分老专家认为这就是普通传染病,
另一部分中青年骨干觉得不能掉以轻心...
但确实,多做准备总没错。”
苏建民缓缓吐出一口气。
“李南,”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的担心,我明白了。
省里其实也在关注,昨天省委办公厅还发了一个内部通知,
要求各地做好春季传染病防控,措辞比往年都要严格一些。”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
“但你要明白,我的位置,
不能只凭‘可能’、‘担心’就大动干戈。
我需要更确切的依据,
需要权衡各方面的因素——社会稳定、经济发展,公众情绪。”
“我理解,伯父。”
李南点头,
“所以我只是在汉川县,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
做一些基础性的准备。不会大张旗鼓,不会引起恐慌。”
苏建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分寸把握得很好。”
他话锋一转:
“不过李南,如果你有什么更具体的判断依据,
或者后续观察到什么新动向,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不一定要通过正式渠道。”
这话的份量很重。
等于是给了李南一条直通他这个常委副省长的非正式信息渠道。
“谢谢伯父信任。”
李南郑重道。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
钟琳笑着打圆场,
“菜都要凉了。李南,尝尝这个土鸡汤,
我可是炖了两个小时呢。”
餐桌上的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苏荃儿给李南夹菜,钟琳说着医院里的趣事,
苏建民偶尔聊起省里最近的一些工作动态。
但李南能感觉到,苏建民看他的眼神里,
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审视,
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思考。
果然,饭后没多久,
苏荃儿帮母亲收拾碗筷,李南则被苏建民叫到书房。
书房里,苏建民关上门,指了指沙发:
“坐。”
两人坐下,苏建民开门见山:
“李南,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或者说,你预感到了什么?”
李南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必须说一些能打动苏建民,又不会暴露太多的话。
“伯父,”
李南整理了一下思绪,
“我不是医学专家,说不出专业的判断。
但我研究过历史上几次大的传染病爆发——1918年大流感、
1957年亚洲流感、1968年香江流感。”
苏建民微微挑眉,显然没想到李南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这些疫情有几个共同点:初期都被低估,
传播速度快,对经济社会冲击巨大。”
李南继续说,
“而我们现在面临的环境,
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有利于传染病传播——人口流动空前频繁,
交通网络四通八达,城市人口密度高。”
他顿了顿:
“我担心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我们的应对体系是否准备好了。
如果真是高传染性的呼吸道疾病,
从粤省传到全国,可能只需要几周时间。
到时候,医疗资源挤兑、社会秩序紊乱、
经济停摆,这些都不是危言耸听。”
苏建民沉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你在汉川做的那些准备,”
苏建民缓缓道,
“是冲着这个最坏的情况去的?”
“是。”
李南坦然承认,
“我希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但如果万一,至少汉川能先撑一段时间,
给上级反应、调集资源争取时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苏建民站起身,
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南。
窗外,省政府家属院里的树木在初春的寒风中微微摇晃。
“李南,”
苏建民的声音从窗前传来,
“你今年才25岁吧?”
“是,伯父。”
“25岁,能想到这个层面...”
苏建民转过身,目光复杂。
第604章 返回汉川
“我像你这个年纪时,还在乡里当办事员,
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怎么和同事处好关系。”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你的眼界和格局,已经超出了你这个年龄、这个级别该有的范畴。”
李南心中一紧,不知道这是褒奖还是怀疑。
但苏建民接下来的话让他松了口气:
“这不是坏事。领导干部,尤其是有潜力的年轻干部,
就是要有忧患意识,要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险。”
他顿了顿:
“这样吧,你回去后,
把你对汉川应急准备的思路和方案,整理一份简报送给我。
不用走正式公文,就以个人名义给我。
我看完后,会在适当场合提一提。”
“谢谢伯父!”
李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有了苏建民这句话,他在汉川的准备工作就有了更大的正当性。
而且,苏建民在省里提一提,
很可能会引起其他地方的重视——哪怕只是多储备一些口罩、
多培训一些医护人员,都可能在未来挽救无数生命。
“不过李南,”
苏建民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
“你记住,这件事到此为止。
在公开场合,在和其他领导、
同事交流时,还是要把握分寸。
可以说‘加强春季传染病防控’,但不要渲染紧张气氛。明白吗?”
“明白。”
李南点头。他知道,这是政治智慧。
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过度预警反而可能被视为制造恐慌、影响稳定。
只有在私下,在有限的范围内,才能做一些超前的准备。
从书房出来,李南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又重了一些。
轻的是,他终于把最深的担忧传递给了苏建民,
并且得到了理解和支持。
重的是,他更清楚地意识到,
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可能比他记忆中更加严峻——因为在2003年2月这个时间点,
绝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聊完了?”
苏荃儿等在客厅,见他出来,关切地问。
“嗯。”
李南笑了笑,
“聊得很好。”
钟琳从厨房端出水果:
“来,吃点水果。李南,今晚就在家住吧?明天再回汉川。”
“不了伯母,我晚上还得赶回去。”
李南歉意地说,
“县里明天有个重要的会,我得准备一下。”
“工作要紧。”
苏建民从书房走出来,
“让荃儿跟你一起回德市吧,省得又搭车。”
下午三点,黑色的蓝鸟轿车驶出省政府家属院,
朝着德市方向开去。车上,苏荃儿握着方向盘,
目视前方,轻声问:
“跟我爸聊得怎么样?”
“很好。”
李南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伯父给了我很多指点。”
苏荃儿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温柔:
“你最近压力很大吧?”
“还好。”
李南不想让她担心,
“就是觉得,时间不够用。”
“要不要我帮忙?”
苏荃儿问,
“检察院这边,我也能协调一些资源。
如果需要法律支持或者监督保障,我可以...”
“暂时不用。”
李南握住她的手,
“你现在的工作也很重要。
等真需要的时候,我不会客气的。”
苏荃儿脸微微一红,却没有抽回手。
车子在国道上平稳行驶。
初春的田野已经能看到淡淡的绿意,
远处山坡上的桃花开始绽放,粉白相间,
在午后阳光下格外娇艳。
“荃儿,”
李南忽然开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发生了很严重的疫情,你会怕吗?”
苏荃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怕什么?我是检察官,你是副县长,
我们都是国家干部。真到了那种时候,
该上就得上,有什么好怕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
“而且,不是还有你在我身边吗?”
李南心中一暖,握紧了她的手。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苏荃儿、有周正、有孙明波、
现在还有宁伟、还有苏建民这样的领导,
在关键时刻能够理解和支持。
前路或许艰难,但他有并肩同行的人,就够了。
傍晚时分,车子驶入汉川县城。
街边的灯笼还没有完全取下,春节的气氛尚未散尽。
人们穿着厚厚的冬衣,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匆匆赶路,
脸上带着节后的疲惫与期待。
一切如常。但李南知道,在这份平静之下,
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他必须抓紧时间,在风暴来临之前,
为这座县城,为这里的五十万百姓,
筑起一道尽可能坚固的防线。
“先送你回宿舍?”
苏荃儿问。
“不,去县政府。”
李南说,
“我还有几份文件要处理。”
“这么晚了。”
“明天一早要开防控工作部署会,
我得再完善一下方案。”
苏荃儿无奈地摇摇头,但还是调转方向,
朝县政府开去。她知道,这就是李南。
一旦认准了方向,就会全力以赴。
车子停在县政府大楼前。李南下车,
隔着车窗对苏荃儿说: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信息。”
“你也是,别熬太晚。”
苏荃儿叮嘱。看着蓝鸟轿车驶远,
李南转身走进县政府大楼。
楼里很安静,只有值班室亮着灯。
他沿着楼梯走上三楼,推开副县长办公室的门。
灯亮起,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
最上面,是孙明波早些时候送来的《全县防疫物资库存初步统计表》。
李南脱下外套,坐在办公桌前,翻开统计表。
数字触目惊心:全县各级医疗机构库存医用外科口罩仅一万两千只,
医用防护口罩,俗称的N95口罩,
几乎为零,防护服不到五百套,
消毒液库存仅能维持一周...这些物资,在平时或许够用。
但如果疫情真的爆发,可能连一天都撑不过。
第605章 应急处突预备队
李南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的会议要点:
1. 立即启动防疫物资紧急采购,
争取一周内将库存提升到基础保障水平。
2. 制定分级使用方案,确保关键岗位、重点区域优先供应。
3. 协调财政,安排专项应急资金。
4. 建立物资调配机制,由县政府统一指挥。
他写得很专注,直到手机震动才回过神来。
一看是宁伟用宿舍的座机打过来的:
“南哥,晚饭吃了没?我做了饭,给你留着。”
李南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半了。他回道:
“还没,这就回来。”
合上笔记本,关灯锁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出县政府大楼,孙超的车已经停在了楼下,尾气还冒着白烟。
不到十分钟李南回到宿舍,
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一起涌来。
宁伟从厨房探出头:
“南哥,回来了。菜热一下就能吃。”
“辛苦了。”
李南放下公文包,看着桌上简单的两菜一汤——青椒炒肉、
清炒红菜苔、西红柿蛋汤,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曾经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兵王,
如今在汉川的宿舍里为他热菜做饭。
命运的安排,有时真是奇妙。
“今天怎么样?”
吃饭时,李南问。宁伟放下筷子:
“按你说的,去书店看了些书,也在县城转了转。
汉川,比我想象的要好。”
“是吗?”
李南笑了,
“嗯。”
宁伟点头,
“虽然比不上大城市,但街上挺干净,
人们看着也踏实。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
“就是感觉有点太安静了。
可能是在部队待久了,习惯了紧张节奏。”
李南心中一动:
“如果让你忙起来,做点有挑战性的事,你愿意吗?”
宁伟眼睛一亮:
“当然!南哥,有什么任务你尽管吩咐。”
“别急。”
李南说,
“先吃饭。明天我再跟你细说。”
饭后,宁伟主动收拾碗筷。
李南则回到书房,继续完善明天的会议材料。
夜深了,汉川县城渐渐沉入梦乡。
只有家属院这套宿舍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在书房里,李南最终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那个他思考已久的决定:
“建议成立‘汉川县应急处突预备队’,
由宁伟担任训练顾问,首批从公安、
卫生、交通系统抽调30名骨干,
进行基础应急技能培训。
该预备队平时不集中,每周集训一次,
战时可快速集结,承担隔离点管控、
物资押运、秩序维护等任务。”
写完这行字,李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建议明天在会议上提出来,
肯定会有人质疑,甚至反对。
一个退伍兵担任训练顾问?
抽调各部门骨干搞集训?
在很多人看来,这可能是多此一举,甚至是浪费资源。
但他必须提。因为时间不多了。
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李南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沉睡的小城。
五十万人在这里生活、工作、做梦。
他们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他们只是平凡地过着每一天。
而李南知道,这就是责任。
这就是他重生一世,必须扛起的担子。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苏荃儿发来的信息:
“你早点休息,别太累。”
李南回复:
“好,你也是。晚安。”
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李南关灯走出了书房。
客厅里,宁伟已经睡了,客房门缝下没有灯光。
李南轻手轻脚地回到主卧,
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浮现着明天的会议、
物资采购、人员培训、预案制定、
千头万绪,但必须一件件理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而在客房里,宁伟其实也没有完全睡着。
他听到李南关灯的声音,听到主卧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这个夜晚,对汉川的很多人来说,
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初春之夜。
但对李南和宁伟来说,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翌日清晨,汉川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五十五分,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近二十人。
长条桌两侧,分管副县长、各局委一把手、
县政府办主任等人陆续到齐。
空气中弥漫着初春早晨特有的清冷和会议室里惯有的淡淡烟味。
李南坐在梅小天县长左手边的第二个位置——按排名,
他在副县长中位列第三,
分管公安、司法、信访,
近期又临时增加了卫生系统的联系工作。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八点五十八分,
梅小天县长端着保温杯走进会议室,身后跟着秘书。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皮夹克,
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些,但眼角的皱纹依然深刻。
“人都到齐了吧?”
梅小天扫视一圈,在正中的主位坐下。
县政府办主任刘喜贵连忙起身:
“梅县长,都到齐了。
卫生局刘局长、财政局王局长、
公安局那边是黄荣强副局长代李县长参会,
教育局张局长、交通局陈局长......都到了。”
梅小天点点头,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好,现在开会。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春季传染病防控工作部署。
李副县长前期做了不少调研,也提了些建议。
今天咱们议一议,看看怎么落实。”
他看向李南:
“李副县长,你先说说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南身上。
这位全县乃至临海最年轻的副县长,
在座很多人其实并不完全信服。
25岁的年纪,很多人家的孩子大学刚毕业,
可李南已经是实职副处,还分管着公安这样的要害部门。
虽然他在万荣兴案中表现亮眼,
深柳镇事件也处理得当,但总有人私下议论:
不过是运气好,或者背景硬。
李南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复杂意味。
他缓缓起身,没有急着开口,
而是先让孙明波把连夜复印的材料分发下去。
第606章 预备队?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
李南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根据近期粤省等地出现不明原因肺炎病例的情况,
结合春季传染病高发期的特点,
我建议我县提前部署,做好相关防控准备工作。
主要基于以下几点考虑...”
他用了五分钟时间,条理清晰地陈述了背景、
必要性、以及初步的工作思路。
没有渲染紧张气氛,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
材料发到每个人手中。
最上面是一份《全县医疗机构防疫物资库存统计表》,
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让不少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卫生局局长刘建军第一个开口,语气有些为难:
“李副县长,这些数据...
确实反映了我们物资储备的薄弱环节。
但采购需要经费,今年卫生局的预算已经非常紧张了。”
他顿了顿,看向分管财政的常务副县长高培安:
“高常务,您看这个事...”
高培安慢条斯理地翻开材料,
看了几眼,然后抬起头:
“李副县长的担忧我能理解。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
“春季防病是常规工作,每年都要做。
如果今年因为粤省那边的情况就大幅增加投入,
会不会造成浪费?
而且现在县里的财政状况大家也都清楚,
万荣兴案后,各项开支都要从严把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李南的出发点,又点出了现实困难。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教育局局长张文明接话:
“学校这边也是。如果真要加大防控力度,
各中小学、幼儿园都需要配备体温计、消毒液,
还要开展健康教育。这笔钱从哪里出?”
交通局局长陈建国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疑问:
“李副县长,如果按你说的,要
建立联防联控机制,我们交通局肯定配合。
但车站、码头的消毒...
这些工作增加的人手和经费,也不是小数目。”
反对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李南静静地听着,没有急于反驳。
他注意到,梅小天县长一直没说话,
只是慢慢地喝着茶,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李南才重新开口。
“各位提出的困难,我都理解。”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
“所以我的建议是:分步走,
抓重点,花小钱办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第一步,最紧急的是物资储备。”
他在白板上写下“物资”两个字,
“不是要大采购,而是查清家底、补齐短板。
刘局长刚才说预算紧张,那我们能不能换个思路?”
所有人都看向他。
“比如,口罩。”
李南转身面对大家,
“医用外科口罩目前库存一万两千只。
如果我们联系本地或周边的劳保用品厂,
以政府采购的名义,先预订五万只,
分批交货,首批一万只一周内到位。
价格可以谈,付款可以分期——这不占用现有预算,
只需要财政局出具一个支付承诺函。”
高培安眉头一挑:
“这个办法倒是可行。但厂家会同意吗?”
“我了解过。”
李南说,
“德市就有两家劳保厂,现在正是生产淡季。
如果我们给一个长期的采购意向,
他们应该愿意配合。”
刘建军眼睛一亮:
“如果是这样,那防护服、消毒液也可以照这个模式操作!”
“对。”
李南点头,
“这是第一步,不花钱,
先把物资渠道打通,把库存提上来。”
他在白板上写下第二个词:“培训”。
“第二步,人员培训。”
李南说,
“不需要大规模集中培训,
而是分级、分批次。
卫生局组织各医院发热门诊医护人员,
开展一次专项防护培训。
教育局组织各校卫生老师,学习传染病防控基础知识。
公安局这边,我可以安排,
对一线民警进行简单的防护指导和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处置演练。”
他顿了顿:
“这些培训,基本不需要额外经费,
主要是利用现有资源和时间。”
会议室里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李南写下第三个词:“机制”。
“第三步,建立联防联控工作机制。”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这不是要成立新机构、增加新编制,
而是明确各部门职责,建立信息共享和应急响应流程。”
他看向梅小天:
“梅县长,我建议由县政府办牵头,
卫生、公安、交通、教育、宣传等部门参与,
制定一个《汉川县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预案》。
平时各自履职,一旦需要,可以快速启动。”
梅小天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这个建议可以。应急预案必须有,这是底线思维。”
县长表态了,会议室里的风向开始转变。
但还有人不放心。一直没说话的刘喜贵开口了:
“李副县长,您说的这些,理论上都没问题。
但实际操作起来,各部门协调、资源调配...
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指挥体系。
如果真的发生您担心的那种情况,谁来统筹?”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南身上。
李南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思考已久的建议。
“我建议,成立一个‘应急处突预备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预备队?”
刘喜贵皱眉,
“什么意思?”
“从公安、卫生、交通、应急等部门,
抽调30名左右年轻骨干,组成一个预备队。”
李南解释,
“平时不集中办公,每周利用半天时间进行应急技能培训。
一旦发生突发公共事件——不一定是疫情,
也可能是自然灾害、事故灾难——这支队伍可以快速集结,
承担现场管控、物资转运、秩序维护等任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30人,不从原单位调离,
不增加编制,不影响本职工作。
只是多一项培训和备勤任务。”
“训练谁负责?”
公安局副局长黄荣强问——他是代李南参会,
但这个问题他必须问清楚。
第607章 会议通过
“我推荐一个人。”
李南说,
“我的一位战友,刚退伍回来。
他在部队有丰富的应急处突经验,可以担任训练顾问。”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又响起了议论声。
“退伍兵?”
“训练顾问?这合适吗?”
“李副县长的战友......”
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有质疑,
有好奇,也有审视。
高培安好奇的问道:
“李副县长,你这个战友是什么背景?
有相关资质吗?”
“他叫宁伟。”
李南平静地说,
“在部队服役七年,担任过中队长,
曾参与过多次重大任务处置。
退役前,接受过系统的生化、灾害应急处置训练。”
他没有提宁伟的具体番号和那些不能说的任务,
但“部队服役七年”、“中队长”这些词,已经足够有分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梅小天缓缓开口:
“训练顾问不算正式职务,不占编制。
如果真有这个能力,倒是个不错的资源。”
他看向李南:
“李副县长,这个人,你考察过吗?”
“我亲自考察过。”
李南说得斩钉截铁,
“能力绝对没问题。而且,他只是提供训练指导,
具体管理还是由各部门负责。”
这话打消了一部分人的疑虑——毕竟,
一个不占编制、不参与管理的顾问,掀不起什么风浪。
“那经费呢?”
高培安回到他最关心的问题,
“就算只是训练,总需要场地、器材、最基本的保障吧?”
李南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场地可以用咱们公安局的训练场,
器材大部分可以共用现有的警用训练器材。
唯一的开支,是每周半天训练的误餐补助——每人每次十块钱,
一周三千,一个月一万二。
这笔钱,可以从我的分管经费里调剂。”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李南这是要自掏腰包,从他的分管经费里挤来推动这件事。
能做到这个份上,反对的声音就很难再出口了。
梅小天深深地看了李南一眼,眼神复杂。
良久,他缓缓开口:
“李副县长的建议,考虑得很周全。
既考虑了必要性,也考虑了可行性;
既有长远谋划,也有现实操作。”
他扫视全场: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刘建军第一个表态:
“卫生局支持李副县长的建议。
物资采购按分期付款的模式,我们可以马上联系厂家。”
张文明跟着说:
“教育局也支持。学校的防控工作,我们本来就该加强。”
陈建国点头:
“交通局配合。”
高培安最后表态:
“既然李副县长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财政局会配合出具支付承诺函。
但有一点,所有采购必须走正规程序,价格要公开透明。”
“这是当然。”
李南郑重承诺。梅小天最后拍板:
“好,那就这么定。
李副县长牵头,各部门配合,抓紧落实。
下周的这个时间,我们再听一次进展情况汇报。”
他顿了顿,强调道:
“但有一点,所有工作都要注意方式方法。
对外宣传,还是强调‘春季常见病防治’,
不要用‘疫情’、‘防控’这种容易引起恐慌的词。把握好度。”
“明白。”
所有人齐声应道。会议在九点四十分结束。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
李南收拾好笔记本,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在走廊里,高培安特意慢了几步,等他走过来。
“李副县长,”
高培安低声说,
“你今天准备得很充分啊。”
这话里有话。李南微微一笑:
“高常务过奖了。都是为了工作。”
高培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孙明波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
“县长,刚才会上您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
李南摇摇头,
“只是把该说的话说清楚而已。”
两人走回办公室。
关上门,孙明波才长出一口气:
“我刚才紧张死了,生怕有人坚决反对。”
“反对是正常的。”
李南坐在椅子上,从桌上的烟盒里掏出一根芙蓉王。
“一个新想法提出来,总会有人质疑。
关键是要有合理的方案,要有解决问题的具体路径。”
他看向孙明波:
“接下来才是最忙的时候。
物资采购、人员抽调、培训安排、
预案制定、千头万绪,你得多盯着点。”
“您放心。”
孙明波立刻说,
“我马上去跟卫生局对接,
今天就把采购方案拿出来。”
“好。”
李南点头,
“另外,让黄荣强来一趟。
预备队的事,得跟他详细交代。”
孙明波离开后,李南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院子里来往的人群。
会议通过了,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物资能不能及时到位?
培训能不能落到实处?
各部门能不能真正协调起来?
还有宁伟——他能不能适应这个新角色,
把这支预备队带出来?
太多未知数。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把会议决定变成具体的行动方案,
把纸上谈兵变成实实在在的准备。
时间,不等人。
窗外,初春的小雨已经停了。
汉川县城的大街小巷,人们像往常一样忙碌着。
他们不知道,在这座小县的政府大楼里,
一场悄无声息的备战,已经拉开序幕。
而这场备战,可能在不久的将来,
成为保护他们生命健康的第一道防线。
李南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在他的笔记本上,新的一页已经打开。
上面写着:“2003年2月24日,
汉川县春季传染病防控工作正式启动。
目标:用一个月时间,完成基础准备。”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没多久黄荣强敲门进来,
李南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荣强局长,坐。”
李南语气平和,
“会上你都听到了,预备队的事,得你多费心。”
黄荣强坐下时腰背挺得笔直——这是老公安的习惯。
第608章 送手机
“李局,您放心。”
黄荣强说话带着汉川本地口音,但吐字清晰,
“预备队的事,我明白重要性。就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您那位战友,宁伟同志,
他的情况,县里知道的人不多吧?”
这话问得很含蓄,但李南听懂了。
“目前就你我,还有朱爱国知道。”
李南坦然道,
“但既然请他当训练顾问,总要有个公开的身份。
我的想法是,以‘外聘警务技能教练’的名义,签个临时协议。
不占编制,按月付津贴。”
黄荣强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这样好。宁伟同志的身手,我是知道的。
有他带训练,预备队的素质差不了。”
他说的是麻老五案的现场。
那些专业到令人心悸的打击手法,
黄荣强这种老刑侦一眼就能看出门道——绝非普通退伍兵能有的水准。
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在公安系统这么多年,
他知道有些事该问,有些事不该问。
“训练场那边,我刚才已经打过电话了。”
黄荣强继续说,
“每周二、四下午可以用。
器材都是现成的,就是一些消耗品需要补充。”
“这些你看着办。”
李南说,
“经费从局里走,不够再想办法。”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黄荣强办事很踏实,
对县局的情况也熟,哪些民警素质好、
能吃苦、有潜力,他心里都有本账。
不到二十分钟,预备队的人员遴选标准、
训练大纲框架就基本敲定了。
临走时,黄荣强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李局,宁伟同志那边有什么需要局里配合的,您尽管吩咐。”
这话说得诚恳。李南知道,
黄荣强这是看在宁伟能力的面子上,
也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谢谢。”
李南郑重道。送走黄荣强,
李南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
他想起宁伟到现在还没有手机,联系起来实在不方便。
下午还要带宁伟去训练场,总得有个通讯工具。
“明波,”
李南叫住刚送文件进来的孙明波,
“我去趟县城,买点东西,有事打我手机。”
孙明波愣了一下:
“县长,要不我去帮您买?”
“不用,我自己去。”
李南拿起外套,
“顺便走走,透透气。”
上午的会议开了近两个小时,
精神高度集中,这会儿确实需要放松一下。
汉川县城的商业街不算繁华,但该有的都有。
李南没去大商场,而是拐进一条老巷子——
这里有几家卖手机的小店,价格实在,东西也可靠。
2003年初,手机已经不算稀罕物,但用的人还不算多。
街上行人大多还是腰里别着寻呼机,或者用公用电话。
李南走进一家招牌写着“诚信通讯”的小店。
店里不大,玻璃柜台里摆着十几款手机,
从的摩托罗拉、诺基亚,到国产的波导、tcL都有。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见李南进来,热情地招呼:
“老板,看手机?想要啥牌子的?”
“简单实用的就行。”
李南扫了一眼柜台,
“接打电话、发短信,信号好,待机时间长。”
“那这款诺基亚3310最合适!”
老板从柜台里拿出一部深蓝色的手机,
“耐摔,信号强,充一次电能用好几天。
现在搞活动,带号卡一起,一千二。”
李南接过手机看了看。
经典的直板设计,键盘手感扎实,
屏幕虽然小,但显示清晰。
对宁伟来说,够用了。
“行,就这个。”
李南没还价,
“再充五百话费。”
“好嘞!”
老板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开单、
拿新机、试卡、装盒。
付钱的时候,李南想起宁伟的身份证还没办下来——
退伍手续刚办完,户口迁移、身份证补办都得时间。
他想了想,对老板说:
“号卡先用我的名字办,过段时间再过户。”
“没问题!”
老板爽快答应,
“我们这儿可以代办过户,到时候您带身份证来就行。”
提着装手机的塑料袋走出小店,
李南沿着老街慢慢往回走。
街边的老店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放戏曲。
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下着象棋。
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车经过,空气中飘着甜香。
这一切宁静而真实。他握紧了手里的手机盒。
这个小东西,不仅是为了联系方便,
更是一个象征——宁伟需要重新融入这个社会,
需要一个身份,一个位置,一个连接外界的纽带。
回到县政府大院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李南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回了宿舍。
打开门,宁伟正在客厅里看书——
是宁伟自己昨天从新华书店买回来的几本社会常识和法律基础读物。
见李南回来,他立刻站起身。
“南哥。”
“还没吃饭吧?”
李南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给你买了样东西。”
宁伟疑惑地看着塑料袋。
李南从里面拿出手机盒,拆开,
取出那部深蓝色的诺基亚3310。
“这个你拿着。”
李南把手机递过去,
“卡已经装好了,里面充了话费。
我的号码存进去了,有事随时联系。”
宁伟愣住了,看着手里的手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南哥,这...太贵重了。”
他声音有些发紧。
“工作需要。”
李南说得轻描淡写,
“下午要去训练场,以后还有很多事要联系。
没有手机不方便。”
他教宁伟怎么开机、怎么拨号、怎么发短信。
宁伟学得很认真——特种兵的学习能力不是盖的,
几分钟就掌握了基本操作。“试试,给我打个电话。”李南说。
宁伟笨拙地按着键盘,拨通了李南的号码。
几秒钟后,李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通了。”
宁伟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虽然很快又收敛了,但那一瞬间的轻松是真切的。
第609章 心结慢慢解开
李南也笑了:
“行了,收好。
下午两点,公安局训练场,我跟你一起过去。”
“是!”
宁伟下意识地立正,随即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部队了,
有些不好意思地放松了姿态。
午饭是简单的面条,宁伟做的。
手艺一般,但分量足,味道实在。
吃饭时,李南跟宁伟详细说了预备队的事。
“训练顾问,不占编制,不算正式职务。”
李南说,
“但责任不小。三十个人,
来自不同单位,素质参差不齐。
你的任务是在最短时间内,
让他们掌握基本的应急处突技能。”
宁伟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训练大纲我和黄荣强初步拟了个框架,
下午你看一下,有什么想法尽管提。”
李南继续说,
“但有一点要注意——你的身份敏感,
训练时可以严格,但平时要低调。
特别是你过去的经历,不要多提。”
“我明白。”
宁伟郑重地说。吃完饭,李南小憩了片刻。
下午一点半,孙超载着两人前往公安局训练场。
训练场在县城西郊,占地不算大,但设施齐全:
四百米跑道、障碍场、射击靶场、教室,
还有一个室内健身房。
平时县局的民警轮训、新警培训都在这里。
黄荣强已经等在门口了。
见到李南和宁伟,他迎了上来。
“李局,宁伟同志。”
黄荣强跟宁伟握了握手,力度很足,
“场地都准备好了,训练器材也检查过了。”
“辛苦黄局。”
李南说。黄荣强带着他们参观了各个区域,
介绍了现有的训练设施。
宁伟看得很仔细,
不时问一些问题——器材的保养情况、
使用频率、有没有维修记录。
转到室内健身房时,宁伟在一排哑铃前停住了。
他蹲下身,检查了哑铃片的固定螺丝,
又试了试杠铃杆的平衡度。
“器材保养得不错。”
宁伟起身,对黄荣强说,
“但有些细节可以改进。比如这个深蹲架,
安全销的插孔有磨损,长期使用可能存在隐患。”
黄荣强眼睛一亮:
“宁伟同志眼力毒啊!
这个架子用了快十年了,确实该换了。
局里打了几次报告申请经费,一直没批下来。”
“暂时可以用。”
宁伟说,
“但训练时要特别注意,
尤其是大重量的时候,必须有保护。”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透着专业。
黄荣强频频点头,看宁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参观完场地,三人回到场边的小会议室。
黄荣强拿出准备好的训练大纲草案,递给宁伟。
“宁伟同志,你看看。
这是我们根据公安训练大纲,
结合应急处突的特点拟的。
每周两个半天,一共八周。
前两周基础体能和技能,
中间两周专项训练,最后四周综合演练。”
宁伟接过草案,一页页仔细翻看。
他看得很慢,眉头时而微皱,时而舒展。
李南和黄荣强都没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宁伟抬起头。
“大纲整体可行。”
他放下草案,
“但我建议调整一下顺序和重点。”
他拿起笔,在草案上边画边说:
“前两周,不应该直接从体能开始。
应该先讲理念、讲纪律、讲团队协作。
这批人来自不同单位,
首先要让他们明白为什么要练,练了干什么。”
黄荣强若有所思地点头。
“第二周开始体能,但不要一刀切。”
宁伟继续说,
“按年龄、性别、基础素质分组,
制定个性化训练计划。
三十个人,水平肯定有高有低,要因材施训。”
“专项训练阶段,我建议增加几个模块。”
宁伟在白板上写起来,
“一是现场管控,包括警戒线设置、人群疏导、交通管制;
二是物资转运,重点是团队协作和效率;
三是简单医疗救护,止血、包扎、心肺复苏;
四是通讯联络,对讲机使用、简易信号传递。”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模块,
每个都有具体内容和训练方法。
有些是公安训练里有的,有些则是部队特有的,
比如简易信号传递——在没有对讲机的情况下,
如何用手势、哨音、灯光进行通讯。
黄荣强听得眼睛发亮,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最后四周的综合演练,不能光在训练场练。”
宁伟最后说,
“要拉到真实环境——车站、
医院、学校、居民区。
模拟不同场景下的突发状况,检验训练效果。”
他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好!”
黄荣强一拍大腿,
“宁伟同志,你这套思路,
比我们原来想的周全多了!到底是专业出身!”
李南也暗自点头。宁伟不仅想到了训练内容,
更想到了训练的层次和节奏,
想到了从理念到技能再到实战的全过程。
这就是专业和业余的区别。
“那这样,”
李南说,
“荣强局长,你按宁伟的建议,
把大纲修改完善。明天周一之前定稿,
周二开始第一批人员选拔。”
“没问题!”
黄荣强干劲十足。
“宁伟,”
李南转向他,
“这两天天你辛苦一下,
把各模块的训练教案写出来。
不用太复杂,但要实用、可操作。”
“是。”
宁伟应道。他的眼神很亮,
那是找到了方向、有了任务后的专注。
从训练场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夕阳西斜,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荣强还要回局里处理一些事,先走了。
李南和宁伟慢慢往回走。
“感觉怎么样?”
李南问。宁伟沉默了一会儿,说:
“南哥,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机会是你自己争取的。”
李南说,
“有能力的人,到哪里都会发光。”
宁伟没说话,但李南能感觉到,
他心里的某个结,正在慢慢解开,
这是李南想要的,也是宁伟需要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第610章 韩韵来电
李南掏出来一看,是孙明波发来的短信:
“县长,卫生局采购方案初稿出来了,
您什么时候方便看?”
李南回复:
“晚上六点,办公室。”
把手机放回口袋时,他看到宁伟也在笨拙地按着键盘——是在练习发短信。
“慢慢来。”
李南说,
“不急。”
宁伟抬起头,笑了。
虽然笑容还有些生涩,
但已经不再是刚来时的迷茫和沉重。
“南哥,”
他忽然说,
“我会好好干的。”
“我知道。”
李南拍拍他的肩。
晚上六点的时候李南已经坐在办公桌前,
正仔细审阅孙明波刚送来的那份《全县防疫物资紧急采购方案》。
方案很详细,列出了三大类十七种物资的需求量、
建议供应商、参考价格和分批到货计划。
刘建军这次是真下功夫了,连每种物资的国标号、
有效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就在李南刚看完第二页时,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嗡嗡的震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电显示:莫建华。
李南心里一动,迅速按下接听键:
“老莫。”
“李南!”
电话那头传来莫建华压低的声音,
背景有些嘈杂,似乎是在车里,
“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说。”
李南站起身,走到窗边。
“情况不太对。”
莫建华的声音很严肃,完全没有了上次通话时的轻松,
“羊城那边,病例在增加。
我听到内部消息,已经出现死亡病例了,但没公开报道。”
李南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和前世的轨迹一样。
“具体多少?”
他问。
“数字不确定,但肯定比公开的多。”
莫建华说,
“而且不止羊城,莞城、鹏城也陆续发现了疑似病例。
上面要求严格控制信息,怕引起恐慌。”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
“李南,你上次提醒我,
我还觉得你小题大做...
现在看,是我太乐观了。”
“你们镇里现在怎么样?”
李南问。
“幸亏听了你的。”
莫建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
“我回去就开了会,布置了准备工作。
现在我们长安镇的卫生院,
发热门诊已经单独分区了,
医护人员都配了口罩、手套。
镇里储备了一批消毒液和体温计,
学校、市场这些公共场所也开始每天消毒。”
他叹了口气:
“不过市里、省里...好像还没太重视。
我前两天去市里开会,
领导还在强调‘不要过度反应’、
‘维护正常生产生活秩序’。
下面很多人也都觉得,这就是个加强版的流感。”
李南沉默了几秒。他知道,
这就是当时的普遍心态——信息不透明,
认知不到位,从上到下都存在着侥幸心理。
“老莫,”
李南缓缓道,
“你做得对。不管别人怎么想,
自己辖区内的准备工作不能松。
这不是过度反应,这是底线思维。”
“我明白。”
莫建华说,
“就是心里没底...这病到底有多厉害?
会不会真像你说的,传遍全国?”
“宁可信其有。”
李南没有直接回答,
“你那边继续按最坏的打算做准备。
物资、人员、预案,都要到位。
万一真出问题,至少你们长安镇能撑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李南,”
莫建华的声音有些感慨,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这个人...
眼光太毒了。上次京城大雪堵车的事也是,
这次也是。你怎么总能想到别人前面去?”
李南苦笑:
“只是习惯多想几步罢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镇里的具体措施,
莫建华说要向李南请教一些细节,约好晚点再通电话。
挂了电话,李南站在窗前,
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久久没有动。
蝴蝶效应。他这只重生的蝴蝶,已经扇动了翅膀。
莫建华的长安镇提前做了准备,
这可能会改变一些人的命运——至少,
长安镇的百姓,在疫情到来时能多一分保障。
但这还不够,一个镇的力量太小了。
需要更多的地方重视起来,需要更高层面的决策。
李南走回办公桌,想起下午的训练方案。
原本计划八周的训练周期,现在看,太长了。
如果疫情真如前世那样在三月底、四月初爆发,
那么预备队最晚要在三月中旬就具备基本战斗力。
满打满算,只有三周时间。
三周,三十个人,从零开始,李南皱起眉头。
这不是在部队,不能搞封闭式魔鬼训练。
这些人都有本职工作,每周只能抽出两个半天。
训练强度大了,身体吃不消,单位也会有意见;
强度小了,又达不到效果。
难。但再难也得做。
他正思考着调整训练计划,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韩韵。李南有些意外——自从党校学习结束后,
他和韩韵虽然偶有联系,但并不多。
春节时互发了拜年短信,之后就没怎么聊过。
“韩主任,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李南接通电话,半开玩笑地说。
“李县长就别取笑我了。”
韩韵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很快严肃起来,
“李南,说正事。你听说粤省那边的情况了吗?”
李南心中一动:
“刚听说了点。你也知道了?”
“莫建华给我打电话了。”
韩韵说,
“他好像很紧张,跟我详细说了长安镇的准备情况,
还一直提到你,说多亏你提醒。”
她顿了顿:
“李南,我也调工作了。
春节后组织谈话,调到巴州市华融县,
任县委常委、宣传部长。
刚上任三天,千头万绪,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恭喜。”
李南真诚地说,
“华融县我知道,隔我们县也不远,
而且自然资源丰富,是个能干事的地方。”
“谢谢。”
韩韵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快回到正题,
“粤省这事,你怎么看?
我在宣传系统,最近也接到了一些内部通知,
要求加强舆情监控,特别是对传染病相关信息的管控。
我觉得...这不太正常。”
第611章 高培安的支持
不愧是宣传部长,对信息的敏感度就是高。
李南斟酌着用词:
“韩韵,我不是医学专家,没法做专业判断。
但我的建议是,在你职责范围内,尽可能做些准备。
宣传系统如果能在早期做好科普、引导舆论,
对后续防控会有很大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南,”
韩韵缓缓道,
“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或者...预感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今天已经是第二个人问了。
李南深吸一口气:
“韩韵,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也没法说。
但请你相信我,这次的情况,
可能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严重。”
他顿了顿,语气极其郑重:
“咱们两个县虽然离粤省还比较远,但也不是世外桃源。
交通再不方便,也挡不住病毒传播。
你们县里的医疗机构条件怎么样?
物资储备够吗?医护人员有没有防护意识?”
一连串的问题,让韩韵沉默了更久。
“我明白了。”
再开口时,韩韵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同,
“李南,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保重。”
李南说。
“你也是。”
挂了电话,李南靠在椅背上,
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赶脚。
两个电话,两个老同学,两个地方的基层官员。
他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因为他的提醒而提前行动了。
这或许就是重生的意义——不是一个人登顶权力巅峰的快意恩仇,
而是在关键时刻,能多拉一把,
多提醒一句,多救一些人。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县政府大院里,
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初春的夜风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李南重新翻开那份采购方案,
但思绪已经飞到了训练计划上。
三周。必须把八周的训练内容压缩到三周。
不是降低标准,而是优化方法,突出重点。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纸上写下:
“应急处突预备队——三周强化训练方案(草案)”
第一周:理念融入+基础体能(每日晨训一小时,晚上理论课两小时)
第二周:核心技能强化(分模块集训,周末全天演练)
第三周:综合实战演练(模拟不同场景,检验协同能力)
正写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常务副县长高培安。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李副县长,还在忙啊?”
高培安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高常务。”
李南站起身,
“您怎么来了?”
“正好路过,看到你灯还亮着,就上来看看。”
高培安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上午的会,你表现得很出色。”
李南没说话,等着下文。
高培安笑了笑道:
“我知道,会上我提了些反对意见,
你可能觉得我不支持你的工作。”
“高常务是从全县大局考虑,我理解。”
李南说。
“理解就好。”
高培安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表格,
“其实我很清楚,你做的这些准备工作非常重要。
秦市长上次来汉川调研,专门跟我提过你,
说你是难得的有远见、敢担当的年轻干部。”
他抽出其中一份表格:
“这是县财政局能调动的应急资金额度。
虽然不多,但应该够你启动采购计划了。”
李南接过表格,看了一眼数字——五十万。
对汉川这样的县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应急资金。
“高常务,这...”
“别推辞。”
高培安摆摆手,
“该花的钱就得花。我分管经济,
比谁都清楚,如果真出了大事,
经济损失可不是五十万能衡量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南:
“李南,我比你大十几岁,
在官场也待了二十多年。
见过太多人,太多事。
有些人,看起来精明能干,
但眼光只盯着眼前的那点利益;
有些人,看起来不声不响,
却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险。”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
“你是后者。这很难得。”
李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高培安这番话,推心置腹,
完全超出了普通同事关系的范畴。
“高常务,谢谢您的信任。”
李南郑重地说。
“信任是相互的。”
高培安走回桌前,压低声音,
“我听说了,你在粤省那边有些信息渠道。
不管消息准不准,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
他顿了顿:
“预备队的事,我全力支持。
需要协调哪些部门,需要什么资源,
你列个单子给我。我帮你打招呼。”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有常务副县长亲自协调,
很多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高常务,”
李南深吸一口气,
“我确实有个想法。原定八周的训练周期,太长了。
我想压缩到三周。”
高培安眉头一挑:
“三周?三十个人,来得及吗?”
“强化训练,突出重点。”
李南说,
“不要面面俱到,只要掌握最核心的应急技能。
而且,我想调整训练模式——不全脱产,
但增加早晚训练时间。”
他把刚才写的草案推过去。
高培安接过来,仔细看了几分钟。
“早晚训会影响本职工作吗?”
他问。
“我会设计好时间,尽量错开工作高峰。”
李南说,
“而且,预备队的成员本来就在应急相关岗位,
训练内容和他们工作有重叠,反而能提升业务能力。”
高培安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思路可行。但要注意两点:
第一,不能影响各单位正常运转;
第二,要做好后勤保障,不能让大家白辛苦。”
“我明白。”
李南说,
“训练津贴、误餐补助、交通补贴,都会到位。”
“好。”
高培安拍板,
“你放手去做。需要我出面的时候,随时给我打电话。”
第612章 这叫政治担当
他看了看表:
“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送走高培安,李南站在办公室门口,
看着走廊尽头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官场复杂,人心难测。
但总有那么一些人,在关键时刻,
能抛开算计,做出正确的选择。
高培安是这样,黄荣强是这样,
刘建军、张文明、陈建国.....
今天会上那些最终投了赞成票的人,其实心里都有一杆秤。
回到办公室,李南重新坐下。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新短信。
是宁伟发来的:
“南哥,训练大纲我已经改了一稿,回来了你看看。”
“好,我马上就回。”
李南迅速回复道。宁伟的效率很高,
不仅把八周的内容压缩重组,
还设计了分阶段考核标准、补训机制、
甚至还有心理疏导模块——考虑到应急队员可能面对的压力和创伤。
专业,细致,周全。随后李南收拾好桌面,关掉电灯。
走出办公室时,整栋楼已经空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走出县政府大楼,李南径直走向了桑塔纳。
车上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苏荃儿:
“睡了吗?记得别熬太晚。”
李南回复:
“马上回。你也是,早点睡。”
收起手机,李南闭上眼睛休息起来。
巴州市华融县城,现在已是晚上九点多,
县委家属院里,韩韵连外套都没脱,
就直接瘫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
脑海里还反复回响着刚才和李南的通话。
“这次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严重...”
李南说这话时的语气,那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让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了解李南。
在党校学习那三个月,
她见过这个年轻人太多“非常规”的表现——
能一眼看透复杂问题的本质,
能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情况下找到出路,
能预见到别人想不到的风险。
上次京城大雪堵车,李南那个“化整为零、分段疏导”的方案,
事后被证明是当时最高效的解决办法。
交通部的专家都说,那思路简直不像个基层干部能想出来的。
而这次,李南又在所有人都觉得“就是个重感冒”的时候,提前开始准备。
这已经不是“多想几步”能解释的了。
韩韵坐直身体,拿起手机,
拨出了一个经常拨打的号码——标注是“爷爷”。
韩政虽然前两年就从一线退下来了,但影响力依然在。
作为韩家第三代中最受爷爷器重的孙女,
韩韵知道,有些事问爷爷,或许能得到更清晰的答案。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
“小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这么晚打来,有事?”
“爷爷,没打扰您休息吧?”
韩韵问。
“还没睡。在看文件。”
韩政说,
“你刚到华融,工作还顺利吗?”
“都挺好,就是千头万绪,得慢慢梳理。”
韩韵顿了顿,
“爷爷,我想跟您打听个事。”
“你说。”
“粤省那边那个不明原因的肺炎,您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韩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今天跟李南通电话了。”
韩韵实话实说,
“他前几天听说粤省的情况后,
提前已经在县里开始做防控准备了。”
她简单说了李南的做法:
清查物资、制定预案、组建应急预备队......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韩韵以为信号断了。
“爷爷?”
“我在听。”
韩政缓缓道,
“李南那孩子,具体是怎么准备的,
你再说详细点。”
韩韵把李南跟她说的,
以及从莫建华那里听到的,都仔细说了一遍。
包括物资采购的分期付款模式、
预备队的三周强化训练计划、各部门的协调机制...
她说得很细,韩政听得更细,不时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等韩韵说完,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爷爷?”
韩韵有些不安。
“小韵啊,”
韩政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刚才说,李南是‘听说粤省的情况后’才开始准备的?”
“是。”
“他听到的,应该和你们听到的,
是同样的公开信息吧?”
韩政问。韩韵愣了一下:
“应该是...但他说他搜集了一些内部资料,
还分析了国际反应。”
“那些都不是关键。”
韩政打断她,
“关键是,他在信息有限的情况下,
做出了最接近正确的判断。”
书房里,韩政放下手中的老花镜,
缓缓站起身。这是一间简朴的书房。
墙上挂着华夏地图和世界地图,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
靠窗的办公桌上,一盏绿色的老式台灯洒下温暖的光。
韩政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星渚山还带着银色的装束。
“小韵,我问你。”
韩政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很沉,
“如果换做是你,听到粤省出现‘不明原因肺炎’,
你会怎么做?”
韩韵想了想:
“我会让宣传部关注舆情,做好科普宣传,
也会提醒卫生部门加强监测。
但应该不会像李南那样,大张旗鼓地做那么多准备。”
“为什么?”
“因为...”
韩韵迟疑了一下,
“因为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这病有多严重。
而且大规模准备需要资源,需要协调,
弄不好会被认为小题大做、劳民伤财。”
“这就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韩政说,
“也是正常的、理性的想法。”
他顿了顿:
“但李南没有这么想。
他在信息不完整、风险不明确的情况下,
选择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而且不是嘴上说说,是真金白银、真刀真枪地做准备。”
韩政转过身,看着书桌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韩韵站在他身边,笑得灿烂。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问。韩韵没说话。
“这叫政治担当。”
韩政一字一顿,
第613章 未来可期
“不是等上级指示、等文件通知、
等事情明朗了再行动。
而是在看到苗头的时候,
就敢于承担责任,提前布局。”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一份内部简报。
那是他今天下午让秘书找来的,
“小韵,我跟你说实话。”
韩政的声音压低了,
“那边 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
病例数、 死亡数,都比公开的多。”
他说得很平静,但韩韵听出了话里的痛心。
韩政说得很坦然,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我可以提建议,但不能越俎代庖。”
他顿了顿:
“但李南不一样。他是基层干部,
在他的一亩三分地里,他有决策权,
有行动空间。他能做的,比我多。”
韩韵握着手机,手心有些出汗。
“爷爷,您的意思是李南做的对?”
“不仅对,而且难得。”
韩政说,
“小韵,你在官场时间也不短了。
见过多少干部,遇到问题先想怎么撇清责任、
怎么明哲保身?真正敢担当、
有远见的,凤毛麟角。”
他叹了口气:
“小南这孩子, 思路清晰,执行力强,更难得的是有大局观。
现在看,他还有很强的风险意识和担当精神...
张老哥有个好孙子啊。”
这话里的赞赏,毫不掩饰。
韩韵心里震动。
爷爷很少这么评价一个人,尤其是年轻干部。
“小韵,”
韩政话锋一转,
“李南提醒你,是把你当朋友,当同学。
你现在是华融县的宣传部长,这个位置很关键。
如果真的发生疫情, 你们系统是稳人心、定方向的第一线。”
“我明白。”
韩韵说。
“光明白不够,要有行动。”
韩政说,
“李南在汉川怎么做,你可以参考,但不要照搬。
华融和汉川情况不同,你的权限和资源也不同。
要找到适合你的方法。”
他顿了顿:
“但有一点是共通的——底线思维。
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
“是,爷爷。”
韩韵郑重应道。
“还有,”
韩政最后说,
“李南那边,你多关注。
如果他需要什么支持,在你能力范围内,尽量帮忙。
这个年轻人...未来可期。”
挂了电话,韩韵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想起爷爷最后那句话:
“未来可期”。
李南的未来,恐怕不只是“可期”那么简单。
韩韵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她需要重新思考华融县的宣传工作。
不只是常规的新闻报道、理论宣讲、文化活动,
还要加上公共卫生应急宣传这个新模块。
如何在不引起恐慌的前提下,提高群众的防护意识?
如何让偏远山区的老百姓,也能了解基本的防疫知识?
如何协调卫生、教育、交通等部门,形成宣传合力?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浮现。
韩韵拿起笔,开始写思路。
窗外,华融县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这个紧挨着汉川的县城,正沉入梦乡。
而在 千里之外的 京城,韩政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老人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红墙黄瓦,眉头微皱。
他想起刚才孙女电话里说的那些事——李南的准备,
基层干部的担当与无奈。
退下来两年了 ,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平静地看待这一切。
但今晚,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那是为国为民的赤诚之火,
是老一辈革命家刻在骨子里的责任之火。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
“建议加强对 粤省疫情的研判和应对准备。”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
但他知道,明天秘书来的时候,
会看到这张便签,会明白该怎么做。
有些话,他不能说。
但有些事,可以通过适当的渠道,传递上去。
这是退下来老同志的特权,也是责任。
写完,韩政放下笔,关上台灯。
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淡淡地洒进来。
而在汉川,李南刚刚回到宿舍正在和宁伟沟通缩短训练时间的方案。
他知道,自己这只蝴蝶,已经扇动了翅膀。
莫建华的长安镇,韩韵的华融县,还有汉川...
这些地方都因为他的提醒,开始提前准备。
这或许改变不了大局,但至少,能多保护一些人。
直到深夜两人才各自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的李南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训练场要去看,
采购方案要定稿,预备队人员要选拔,
各部门协调会要开.....
千头万绪,但总要一件件来。
夜色中,汉川在沉睡。但有些人,已经醒来。
为了守护这份沉睡,他们选择提前站在风暴来临的方向。
这是责任,也是信仰。
第二上午八点半,汉川县政府三楼小会议室。
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县里各大局委的办公室主任或人事科长。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轻松。
李南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
孙明波坐在他侧后方,负责记录。
“各位,”
李南放下手中的笔,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今天请大家来,就一件事——应急处突预备队的人员抽调。”
他开门见山:
“按照县政府常务会议的决定,
我们要从各单位抽调30名骨干,组成预备队,
进行三周强化训练。
会议内容上周已经发给大家了,
今天想听听各单位的落实情况。”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第614章 召开协调会
公安局政工室主任严敏第一个开口:
“李副县长,公安局这边没问题。
名单上要求的12个人,我们都选拔通知到位了。
都是各所队推荐的年轻骨干,
政治素质、身体素质都过硬。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刑侦大队的小王,
手上有个案子正在收网阶段,能不能晚两天报到?”
“可以。”
李南点头,
“让他把案子处理好,最迟后天上午报到。
训练重要,但本职工作也不能耽误。”
严敏松了口气:
“谢谢李副县长理解。”
卫生局办公室主任周文娟接着发言,语气有些为难:
“李副县长,卫生局这边...有点困难。”
她翻开手里的名单:
“您要的八个人,五个医生三个护士。
但现在是流感高发期,
各医院门诊量都很大,人手本来就紧张。
特别是县人民医院的刘敏医生,
她是感染科的主力,要是抽走三周,
科里排班都排不过来。”
这个问题在李南预料之中。
“周主任,”
李南语气平和,
“你说的困难我理解。
但预备队里必须有医护人员——如果真的发生突发公共卫生事件,
医护人员的专业知识和防护技能是关键。”
他顿了顿:
“这样,刘敏医生必须参加,
但她的训练时间可以灵活安排。
每天保证四小时核心训练,其他时间她可以回医院工作。
另外,卫生局抽调的八个人,
在原单位的工作量,我会请县政府办发文,
要求各医院适当减免。”
周文娟想了想,点头:
“如果是这样,那应该可以协调。”
“谢谢周主任支持。”
李南转向下一个。
教育局人事科长刘普查推了推眼镜:
“李副县长,教育局抽调的两个人,
一个是三中的体育老师赵超,
一个是实验小学的校医林芳。
学校这边倒是支持,但家长那边...
如果知道老师要去参加什么应急训练,
会不会有意见?”
这个问题很实际。
2003年,家长对学校的期待就是老师好好教书,
突然去搞什么应急训练,确实可能引发议论。
“刘科长考虑得很周全。”
李南说,
“这样,训练期间,这两位同志的本职工作,
由学校安排其他老师暂代。
对外可以解释为‘参加县里组织的教师素质提升培训’。
等到训练结束,如果真有用得上的时候,再说明情况。”
他补充道:
“而且我可以保证,
训练内容对教育工作有帮助——比如学生集体活动时的安全组织、
突发状况下的情绪安抚、基础急救技能等等。
这些对老师来说都是有用的。”
刘普查点点头:
“那我没问题了。”
交通局运管科长李建华是个黑脸汉子,说话直来直去:
“李副县长,我们交通局六个人,
五个是运管所的,一个是客运站的。
人都没问题,随时可以报到。
就是有个实际困难——这些人大部分要上路执勤,
训练时间能不能安排在早晚?白天他们确实走不开。”
“这正是我的想法。”
李南说,
“训练时间主要安排在早晨七点半到九点,
晚上六点到八点。白天只有两小时的核心技能课。
周末可能安排全天演练,但会提前通知。”
李建国一拍大腿:
“那就妥了!”
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杨一帆最后一个发言,
他年纪最轻,说话很谨慎:
“李副县长,办公室这边抽调的是综合科的小陈。
他刚参加工作两年,文字能力不错,
但身体素质可能...一般。
参加这种训练,会不会拖后腿?”
“不会。”
李南很肯定,
“预备队需要各种人才。
小陈的文字能力强,可以负责训练日志、
信息报送、宣传材料。而且通过训练,
也能提升他的身体素质和应急意识,
对他个人成长有好处。”
他看着杨一帆:
“办公室是县政府的枢纽,
更需要有懂应急、懂协调的人。
小陈参加训练后,对办公室的工作也会有促进。”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杨帆连忙点头:
“明白了,李副县长。我们全力支持。”
一圈问下来,主要问题基本都解决了。
李南合上笔记本,总结道:
“好,那就这么定。今天上午十点,
所有抽调人员在公安局训练场报到。
各单位的通知要到位,该减免的工作量要减免,
该协调的班次要协调。”
他站起身:
“各位,我知道抽调骨干对各单位工作都有影响。
但预备队的意义,我刚才已经说了——不是为了训练而训练,
是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风险。
希望大家理解,也希望大家支持。”
“应该的。”
“李副县长客气了。”
“我们一定配合。”
散会后,李南没有马上离开,
而是让孙明波把卫生局的周文娟请了回来。
“周主任,还有件事想单独跟你商量。”
李南请她坐下。
“李副县长您说。”
“刘敏医生是感染科骨干,
她的专业知识对预备队很重要。”
李南说,
“我想请她除了参加训练,还担任预备队的医疗顾问。
在训练内容设计、防护知识讲解方面,多提意见。”
周文娟眼睛一亮:
“这个安排好!刘医生专业知识扎实,人也负责。
有她参与,训练能更科学。”
“那就有劳周主任做做工作。”
李南笑道,
“当然,不会白忙。医疗顾问会有适当津贴。”
“津贴不津贴的倒无所谓。”
周文娟摆摆手,
“关键是这事有意义。
李副县长,不瞒您说,
我们卫生系统内部,对粤省那边的情况也有讨论。
有些老同志觉得小题大做,
但我们这些中青年骨干,确实觉得不能掉以轻心。”
她压低声音:
“前几天省里开了会,
虽然公开说的还是‘加强监测、科学防控’,
但会议材料里提到了‘做好应急准备’、
‘储备必要物资’。我们私下讨论,
感觉上面其实也很重视,只是不想引起恐慌。”
第615章 预备队成立
这个消息很重要,李南点点头:
“周主任看得明白。所以我们的准备,
不是多余,而是必要。”
“我明白。”
周文娟站起身,
“刘医生那边,我去做工作。保证她全力配合。”
送走周文娟,李南站在会议室窗前,
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协调工作比想象中顺利。这得益于几个因素:
一是县政府常务会议已经形成决议,有正式文件;
二是高培安私底下打了招呼,各部门都给了面子;
三是李南提出的方案务实——时间灵活、
工作量减免、训练与本职工作结合,解决了大部分实际困难。
但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训练开始后,
这些来自不同单位、不同背景的人,能不能拧成一股绳?
三周时间,能不能形成基本战斗力?
“县长,”
孙明波轻声问,
“还有什么要安排的吗?”
李南回过神:
“你通知黄荣强,等会我也去训练场。
另外,把训练期间的伙食、医疗、
交通补贴方案再细化一下,今天晚上做出来给我看。”
“好的。”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
李南回到办公室,刚坐下,
手机响了,是高培安。
“李副县长,协调会开得怎么样?”
高培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很顺利,各部门都支持。”
李南说,
“谢谢高常务关心。”
“应该的。”
高培安顿了顿,
“我刚从市里开会回来。
秦副市长特意问起你,
说汉川的准备工作走在全市前面了。”
李南心里一动:
“秦副市长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提醒要把握好度。”
高培安说,
“准备工作要做,但不能大张旗鼓,
不能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恐慌。
这个分寸,你要掌握好。”
“我明白。”
“另外,”
高培安压低声音,
“秦副市长说,省里最近可能会下发加强春季传染病防控的正式文件。
你们汉川提前做了,到时候就是现成的经验。”
这话意味深长。李南立刻领会了——如果汉川的做法被证明有效,
很可能在全县甚至全市推广。
这对他的政绩、对汉川的发展,都是好事。
“谢谢高常务提醒。”
李南郑重道。挂了电话,李南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秦浩的关注,高培安的支持,各部门的配合...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切的前提是——疫情真的会来,
而且真的严重。如果最后证明是虚惊一场,
那么他现在做的所有准备,
都会成为别人攻击他的理由——劳民伤财、
小题大做、好大喜功,这是冒险。
但李南没有犹豫。重生一世,
他比谁都清楚,2003年的春天会发生什么。
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一个个逝去的生命。他不能因为怕担风险,
就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即使最后被证明是“小题大做”,
即使要承担所有非议,他也必须做,因为这是责任。
上午十点,县公安局训练场外的空地上,
还有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罩着地面。
三十个人,站成三排。
这些人来自六个单位,公安局十二人、
卫生局八人、交通局六人、教育局两人、
县政府办公室一人,还有一名从消防队借调来的骨干。
他们穿着各自系统的制服或深色运动服,
有些人则明显挂着不情愿的神色——被单位点名拉到这里,
说是要搞什么“应急处突预备队”训练,
很多人心里都在嘀咕。
李南站在队伍正前方,左边是穿着警服的黄荣强,
右边是一身深色训练服的宁伟。
黄荣强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队伍,声音洪亮:
“同志们,从今天起,你们三十个人,
就是汉川县应急处突预备队的第一批队员。
我是公安局副局长黄荣强,
负责这支队伍的日常管理和协调。”
他顿了顿,看到队伍里有人交换眼神,
有人低头看地,接着说道: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有疑问——为什么要抽调你们?
要训练什么?训练多久?
现在,请李南副县长给大家讲清楚。”
李南上前一步,他的眼神很平静,
却有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听的力量。
“各位,上午好。”
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在寂静的训练场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首先,我代表县政府,
也以我个人的名义,感谢大家能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十张面孔:
“你们当中,有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人,
有在手术台前站了十几年的医生,
有在公路上跑了半辈子的老交通,
有天天跟孩子们打交道的老师,
也有在办公室写材料写到深夜的同志。”
“大家都很忙,手头的工作都有一大堆。
现在还要额外抽出时间参加训练,换做是我,也会有想法。”
这话说得实在,队伍里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所以今天,我不是来下命令的,是来跟大家交底的。”
李南语气严肃起来,
“最近粤省那边出现不明原因肺炎的事,
相信大家都听说了。公开报道不多,
但根据我们搜集的信息,情况可能比想象的要复杂。”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我们汉川离粤省很远,
但现在是2003年,不是1993年。”
李南继续说,
“火车一天能从羊城开到德市,汽车更是四通八达。
如果真是一种传染性强的疾病,传到汉川,
可能只需要两三天的时间,甚至更短。”
他走到队伍中间,目光与每个人对视:
“到那时候,医院会不会挤满病人?
学校要不要停课?车站要不要管控?
公共场所要不要消毒?如果有人恐慌、抢购、
甚至冲击秩序,谁来维持?”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所有人都沉默了。
第616章 专业的事要专业的人做
“这些事,靠一个部门做不了,靠临时抱佛脚更来不及。”
李南声音提高了一些,
“所以我们需要一支队伍——一支平时训练有素、
战时能快速集结的队伍。一支懂防护、懂管控、懂协作的队伍。”
他退回到队伍前方,郑重地说:
“你们就是这支队伍。”
训练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鸣笛声。
“训练会很辛苦。”
李南坦诚道,
“三周时间,要掌握正常情况下三个月才能学会的东西。
每天早晚要加练,周末可能还要集训。”
“但我可以保证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训练内容绝对实用,不是花架子;
第二,不会影响你们的本职工作,时间会科学安排;
第三,所有付出都会有回报——训练津贴、
误餐补助、交通补贴,全部到位。”
队伍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医生举了举手:
“李副县长,我是县医院感染科的刘敏。
我想问,如果真像您说的那么严重,
我们这些非专业人员,训练三周就能起作用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是很多人心里的疑问。
李南看向宁伟:
“宁教练,你来回答。”
宁伟上前一步。
他的站姿和走路姿势都带着明显的军人痕迹,
但开口时语气很平和:
“刘医生问得好。专业的事,当然要专业的人做。
如果真发生疫情,诊疗要靠你们医生,
流调要靠疾控专家,药品研发要靠科研人员。”
他顿了顿:
“但应急处突,需要的不仅是专业知识,
更是组织纪律、团队协作、快速反应和面对压力的心理素质。
这些,通过科学训练,三周时间完全可以打下基础。”
宁伟目光扫过队伍:
“而且,预备队不是要取代专业人员,
而是成为专业人员的支撑和保障——维持秩序让你们安心救治,
转运物资让你们没有后顾之忧,管控现场防止疫情扩散。”
他说得条理清晰,刘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还有问题吗?”
黄荣强问。
一个年轻交警举手:
“李副县长、黄局,训练期间,
我们原单位的工作怎么办?
我们队里本来就人手紧张...”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考虑过了。”
黄荣强说,
“所有抽调人员,在原单位的工作量会相应减少。
县政府会发正式通知,要求各单位支持预备队训练。而且——”
他看了李南一眼,得到点头后继续说:
“训练内容会和你们的本职工作结合。
比如交警同志,会重点训练交通管制和车辆疏导;
医生护士,会重点训练防护装备穿戴和现场急救;
老师们,会学习如何组织学生有序疏散和情绪安抚。”
这下,队伍的抵触情绪明显少了很多。
李南看时机成熟,最后说道:
“同志们,我说句实话。
我希望这次训练永远用不上——希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希望粤省那边很快控制住,希望汉川平平安安。”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但如果,万一,
真的需要这支队伍上的时候——我希望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都能成为五十万汉川老百姓身前的一道墙。”
“你们愿意吗?”
短暂的沉默后,队伍里响起参差不齐但坚定的声音:
“愿意!”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训练场上。
三十个人的身影被拉长,在沙土地上投下坚定的影子。
“好!”
黄荣强高声说,
“现在开始点名。点到的答‘到’,
然后按身高重新列队!”
“张群强!”
“到!”
“王海!”
“到!”
“刘敏!”
“到!”……
点名完毕,重新列队。
三十个人站得笔直了许多,
眼神里的迷茫和不情愿,渐渐被一种严肃的责任感取代。
宁伟走到队伍正前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了十秒钟。
但就是这十秒钟,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我是宁伟,你们的训练教练。”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地里,
“接下来的三周,我会带你们训练。
我的要求很简单——令行禁止,全力以赴。”
他顿了顿:
“现在,全体都有!向右——转!”
三十个人齐刷刷转身。
“目标,四百米跑道!跑步——走!”
脚步声在晨光中响起,整齐划一。
李南和黄荣强站在场边,看着队伍在宁伟的带领下开始晨跑。
“宁伟同志,带兵确实有一套。”
黄荣强感慨,
“这才几分钟,队伍的精神面貌就不一样了。”
李南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宁伟跑在队伍侧前方,步伐稳健,身姿挺拔。
那个在火车站迷茫无助的退伍兵,
此刻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节奏和价值。
“荣强局长,”
李南说,
“训练的事交给宁伟,你多盯着后勤保障。
伙食要跟上,器材要到位,医疗要有保障。
不能让兄弟们流汗又寒心。”
“您放心。”
黄荣强郑重道,
“我都安排好了。中餐已经送到食堂,
训练完就能吃上热乎的。
医疗点也设了,县医院派了个医生跟队,常用药都备齐了。”
“好。”
李南看了看表,
“我还要去开个会,这边你多费心。”
“李局慢走。”
李南转身离开训练场。
走到大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训练场上,三十个人的队伍正沿着跑道奔跑。
脚步声、口号声、呼吸声,在训练场汇成一股蓬勃的力量。
这支队伍还很稚嫩,但种子已经种下。
三周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李南不知道。但他知道,
自己必须给他们最好的训练,
最实的保障,最强的信念。
因为当风暴来临时,这些人将是汉川的第一道防线。
而他,要为他们筑起最坚实的后盾。
而在训练场上,宁伟正带着队伍完成第一圈。
第617章 宁可备而不用
“呼吸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调整好!”
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
队伍里,有人已经开始喘气,有人步伐有些乱。
“坚持!第一圈是最难的!挺过去,后面就顺了!”
宁伟跑到队伍侧面,观察每个人的状态。
他看到那个年轻交警脸色发白,明显是平时缺乏锻炼;
看到女医生刘敏虽然喘得厉害,但步伐很稳;
看到几个年轻民警体能不错,跑得很轻松。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个人的特点。
因材施教,这是他在部队带兵时就明白的道理。
“好!第一圈结束!原地踏步,调整呼吸!”
队伍停下来,响起一片喘息声。
宁伟看看表:
“休息一分钟。然后我们做拉伸,准备下一项。”
阳光洒在他脸上,那张曾经写满迷茫和沉重的面孔,
此刻只有专注和坚定,他终于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虽然不再是龙炎的中队长,虽然身份变了,
环境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带兵的责任,
守护的信念,还有对那个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的承诺。
队伍重新集合。
“下一项,基础体能测试。”
宁伟说,
“俯卧撑、仰卧起坐、立定跳远。
我要知道每个人的起点在哪里。”
“是!”
三十个人齐声回答,声音洪亮,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县委大院的小楼里,县委书记赖苍生的办公室,
李南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赖苍生沉稳的声音。
推门进去,赖苍生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
见李南进来,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副县长来了,坐。”
“赖书记。”
李南恭敬地打过招呼,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但不僵硬。
赖苍生今年五十二岁,在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五年。
他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这位书记绵里藏针,是个有政治智慧的老江湖。
“尝尝这茶,武夷山的大红袍,朋友送的。”
赖苍生亲自给李南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谢谢书记。”
李南双手接过茶杯,茶汤橙红透亮,香气扑鼻。
两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工作,赖苍生话锋一转:
“李副县长,最近县里有些议论,你听说了吗?”
李南放下茶杯,面色平静:
“听到一些。”
“哦?都说些什么?”
赖苍生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叶,眼神却落在李南脸上。
“主要是关于应急预备队和防疫准备工作。”
李南坦然道,
“有些老同志觉得我小题大做,劳民伤财。
还有人私下议论,说我年轻气盛,
想搞‘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掩饰,也没有抱怨。
赖苍生微微点头:
“那你觉得呢?这些议论有没有道理?”
“从他们的角度,有道理。”
李南说,
“粤省离我们千里之遥,公开报道的病例不多,
死亡病例更是寥寥。在信息有限的情况下,
认为我们反应过度,是正常的。”
这话让赖苍生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李南会辩解,会强调自己的正确性,
没想到李南先承认了质疑的合理性。
“但是,”
李南话锋一转,
“赖书记,我在部队时学过一句话:
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
这句话放在地方治理上,同样适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
“我们做这些准备,不是基于确凿的证据,
而是基于可能的风险。如果最后证明是虚惊一场,
那我愿意承担所有批评——劳民伤财也好,
小题大做也罢,我都认。”
赖苍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但如果...”
李南深吸一口气,
“如果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了,
而我们没有准备,那后果是什么?”
他看着赖苍生:
“医院挤兑,医疗资源崩溃,社会秩序混乱,
百姓恐慌...到那个时候,
就不是批评几句能解决的问题了。
那是要追责,要问责,甚至可能有人要掉脑袋的。”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重,赖苍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副县长,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内部消息?”
赖苍生试探着问,
“省里、市里,有什么指示?”
李南摇摇头:
“书记,我没有什么特殊消息渠道。
我做的这些判断,是基于公开信息和逻辑分析。”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华夏地图前:
“您看,粤省是我们的南大门,羊城是全国交通枢纽。
每天从羊城发往全国的火车有上百趟,汽车更是数不胜数。
如果真有一种高传染性的呼吸道疾病,
通过交通网络扩散,速度会有多快?”
赖苍生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再看我们汉川。”
李南指着地图上的位置,
“虽然偏远,但德市是交通节点,
每天从粤省过来的务工人员、商旅人士不在少数。
我们县里的几个厂,都有粤省来的技术员和管理人员。”
他转身面对赖苍生:
“赖书记,我不是在危言耸听。
我是在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
照在书柜的玻璃门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斑。
良久,赖苍生缓缓开口:
“李副县长,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李南没说话,等待下文。
“不是你的能力——虽然你能力很强。
不是你的背景——虽然你和苏省长的关系非同一般。”
赖苍生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南,
“是你这份担当。”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
“在官场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
遇到问题,首先想的是怎么撇清责任,怎么明哲保身。
像你这样,在风险不明的情况下,
就敢主动往前站、主动揽责任的,不多。”
第618章 县委支持
李南正要开口,赖苍生摆摆手:
“让我说完。”
“你刚才说,如果最后证明是虚惊一场,
你愿意承担所有批评。”
赖苍生盯着李南,
“但你想过没有,真到了那个时候,
批评你的不会只有几个老同志。
可能会有领导觉得你不够沉稳,
同僚觉得你爱出风头,下面的人觉得你折腾...”
“这些,你都准备好了?”
赖苍生问。李南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书记,我今年二十五岁。
这个年纪能坐在副县长这个位置上,
已经是组织破格任用,是各位领导厚爱。”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
“如果因为怕担风险、怕受批评,
就眼睁睁看着可能发生的灾难不做准备,
那我配不上这个位置,也对不起组织的培养。”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赖苍生久久地看着李南,
眼神里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感慨。
“老了。”
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李南不解。
“我是说我。”
赖苍生坐回椅子上,苦笑道,
“在基层干了三十多年,从办事员干到县委书记,
自以为经验丰富,看问题周全。
但现在看来,有时候经验反而成了包袱——太求稳,
太怕出错,反而失去了年轻人那种敢想敢干的锐气。”
他指了指李南:
“你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
那会儿在乡里当副书记,为了修一条路,
跟县长拍了桌子,说‘出了问题我负责’。
后来路修成了,全乡老百姓受益,
但我也确实背了个处分。”
赖苍生摇摇头:
“不过后来,我就越来越谨慎了。
位置越高,胆子越小。
这话不好听,但是实话。”
李南沉默。他能理解赖苍生的感慨。
在体制内,位置越高,责任越大,犯错成本也越高。
久而久之,很多人就会选择最稳妥、最不容易出错的路。
“李副县长,”
赖苍生重新戴上老花镜,语气郑重起来,
“你刚才说的,我认真想了想。
说得对,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
这是我们党一贯倡导的底线思维。”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昨天市委办发下来的通知,
《关于加强春季传染病防控工作的通知》。
市里的要求,和你在汉川做的,方向是一致的。”
李南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果然,通知里明确要求各地“做好应急预案”、
“储备必要物资”、“加强人员培训”。
措辞虽然谨慎,但意思很清楚。
“看来,市里也有同样的担心。”
赖苍生说,
“只不过公开层面,要把握好分寸,不能引起恐慌。”
他把文件收回去,看着李南:
“你的做法,走在了市里要求的前面。
这是好事,也是风险——做得好,是超前部署;
做得不好,就是擅自行动。”
“所以赖书记的意思是...”
李南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县委支持你的工作。”
赖苍生一字一顿地说,
“但要做好两件事:
第一,所有工作必须规范,程序要到位,该报批的报批,该备案的备案;
第二,要注意方式方法,
对内可以说‘落实市委通知精神’,对外要把握好宣传口径。”
李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谢谢赖书记支持!”
“别急着谢。”
赖苍生摆摆手,
“支持你,不等于纵容你。
预备队的训练,防疫物资的采购,
所有工作我要看到周报。出了任何问题,
你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是!”
李南郑重应道。
“另外,”
赖苍生想了想,
“下次开县委常委会,你做个专题汇报。
把你们的准备情况、工作思路、下一步计划,
向常委们讲清楚。有些老同志有疑虑,
不是坏事,让他们了解情况,反而能变成支持。”
这招高明。与其让质疑在私下发酵,
不如拿到台面上,用事实和逻辑来说服。
“我马上准备汇报材料。”
李南说。
“好。”
赖苍生站起身,走到李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南,放手去做。只要是为了汉川好,
为了老百姓好,县委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话说得恳切。李南能感觉到,
赖苍生这次是真的被说服了,不是敷衍,不是客套。
“赖书记,我一定不负所托。”
李南郑重地说。从书记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很安静。
李南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他知道,今天这场谈话至关重要。
有了县委书记的明确支持,很多工作就能名正言顺地推进,
很多阻力就会迎刃而解。
更重要的是,赖苍生的态度转变,
会影响县里一大批人——那些观望的、
质疑的、犹豫的人,看到书记都支持了,自然就会跟进。
这就是“一把手”的威力。
回到自己办公室,李南立刻叫来孙明波。
“通知相关部门,明天下午两点,
召开应急准备工作推进会。要求各单位一把手参加。”
“好的县长。”
孙明波快速记录,
“会议议题是?”
“两个:一是通报前期准备工作情况;
二是部署下一阶段任务。”
李南说,
“另外,准备一份详细的汇报材料,
我要向县委常委会做专题汇报。”
“明白。”
孙明波离开后,李南站在窗前,
看着县委大院里的景色。
正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宁伟发来的短信:
“上午训练结束。人员基本适应节奏。
刘敏医生建议增加防护装备穿戴训练模块,
已采纳。下午开始。”
李南回复:
“好。按计划推进,注意劳逸结合。”
刚回复完短信,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星渚山二号院的座机号码。
微微一怔,随即迅速接起。
“爷爷?”
李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温暖。
“小南啊,没打扰你工作吧?”
电话那头传来张玄策沉稳温和的声音。
第619章 爷爷来电
“没有没有,刚开完会。”
李南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爷爷您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每天早晚坚持打一趟拳。”
张玄策笑了两声,随即语气认真起来,
“小南,我听说你在汉川搞了些动静?”
李南心里一动。爷爷虽然退下来了,但消息依然灵通。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是的爷爷。最近粤省那边的情况,
我有些担心,就在县里提前做了一些准备工作。”
“具体说说。”
张玄策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李南用最简洁的语言,把应急预备队的组建、
防疫物资的储备、各部门的协调、
还有刚才和赖苍生书记的谈话,都汇报了一遍。
他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就像在部队时向上级报告那样客观清晰。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韩老头前两天散步碰到我。”
张玄策忽然说起了看似不相干的事,
“他说他家韵丫头给你打过电话,
说你提醒她在华融县也要做好准备。”
“韩老头还说,”
张玄策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他退下来之后,很多事看得更清楚,但也更无奈。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
但他夸你,说你在基层敢担当,有远见。”
李南坦诚道:
“韩爷爷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张玄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感慨,
“小南啊,你知道‘该做的事’和‘能做的事’之间,
往往隔着什么吗?”
“隔着一道线。”李
南轻声回答,
“一道叫‘风险’,一道叫‘责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你说得对。”
张玄策缓缓道,
“在体制内,很多时候,不是不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事’,
而是不敢做,因为风险太大,代价太高。
年轻的时候敢闯,位置越高反而越谨慎——怕出错,
怕担责,怕影响前途。”
李南静静地听着。他知道爷爷这不是在说教,
而是在分享一生的感悟。
“但你不一样。”
张玄策话锋一转,
“你看到了风险,也看到了责任,
然后你选择了往前走。这很难得。”
“爷爷,我...”
李南想说什么,被张玄策打断了。
“小南,你不用解释。”
老人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我今天打电话,不是来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是来告诉你——你做得对。”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李南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但是,”
张玄策的语气严肃起来,
“你要明白,对的事情,不一定好做。
尤其是在基层,在信息不对称、
认知不一致的情况下,你的超前准备,
可能会遇到阻力,可能会被误解,
甚至可能会被人说成‘好大喜功’、‘劳民伤财’。”
“这些我都想到了。”
李南说。
“想到了还不够,要有准备。”
张玄策说,
“是的,我刚刚才从咱们书记办公室出来,
赖书记一开始有些疑虑,但谈完之后表示支持。”
“那就好。一把手的态度很关键。”
张玄策顿了顿,
“不过小南,你要记住几点。”
李南拿起笔:
“爷爷您说。”
“第一,程序要合规。”
张玄策的声音很慢,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所有决策、所有采购、所有人员抽调,
必须走正规程序,该报批的报批,
该备案的备案。这是底线,不能越线。”
“我明白。”
“第二,账目要清楚。”
张玄策继续说,
“应急准备涉及经费,涉及物资,涉及人员补贴。
每一分钱怎么花的,每一件物资怎么用的,
都要有明细,有凭证。
不是信不信任你的问题,是保护你的问题。”
李南郑重记下:
“我已经让办公室建立专门台账,所有收支明细都会公示。”
“第三,沟通要到位。”
张玄策说,
“不仅要和主要领导沟通,也要和班子成员沟通,
和相关部门沟通,甚至要和有疑虑的老同志沟通。
让大家了解情况,理解意图,才能减少阻力,形成合力。”
“赖书记也这么说。我准备在下次常委会上做专题汇报。”
“好。”
张玄策的语气缓和了些,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忘初心。”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深沉:
“小南,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表现自己,不是为了积累政绩,
是为了汉川的老百姓。这个初心,要时刻记在心里。
遇到困难的时候,被人误解的时候,就想想这个初心。”
李南握紧手机,一字一句地说:
“爷爷,我记得。我永远记得我是为了什么站在这个位置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好。”
张玄策的声音里带着欣慰,
“小南,爷爷退下来好几年了,
很多事情不方便说话,更不方便插手。
但你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
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不是要给你特权,
而是要让你知道——只要你是对的,
只要你是为了老百姓,就大胆去做,不要有后顾之忧。”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李南深吸一口气:
“谢谢爷爷。”
“还有,”
张玄策似乎想起了什么,
“小南,保重身体。工作要做,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你姑姑上次回来还念叨,说你太拼了。”
“我会注意的,爷爷。”
挂断电话,李南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办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桌上的文件整齐地摞着,台历翻到二月二十七日这一页。
爷爷的电话不长,但每句话都值得反复品味。
支持,叮嘱,提醒,还有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这是一种传承吗?李南不知道。
但他知道,爷爷今天这番话,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气和力量。
不是因为他有靠山,而是因为他知道,
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并且有人理解,有人支持。
第620章 上常委会
转眼间来到第二天上午九点,汉川县委常委会会议室。
深红色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十三位县委常委依次落座。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茶杯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和翻阅材料的沙沙声。
赖苍生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汇报材料。
梅小天坐在他右手边,其余常委——县rdzr祝军山、
县zxzx刘玉国、县委副书记曾启明、
常务副县长高培安、县纪委书记周淮安、
县委组织部长吴春林、县委宣传部长孙笑笑、
县委统战部长郭磊、县政法委书记秦五铭、
县人武部长杨广,以及列席会议的李南——都正襟危坐。
“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赖苍生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常委会的第一个议题,
听取李南同志关于全县春季传染病防控及应急准备工作情况的专题汇报。”
他顿了顿:
“这个议题比较特殊。
南同志前段时间根据粤省等地出现不明原因肺炎的情况,
提前在我县部署了一系列准备工作。
有些同志可能已经听说了,有些同志可能还有疑问。
今天,我们就请李南同志系统汇报一下,然后大家议一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坐在会议桌末端的李南。
李南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仪旁——2003年的县委会议室,
投影设备还是稀罕物,这台机器是去年刚配的。
“各位领导,上午好。”
李南的声音平稳清晰,
“下面我就全县春季传染病防控及应急准备工作,做专题汇报。”
他打开第一页ppt。白色的背景上,黑色标题醒目:
《汉川县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准备工作情况汇报》。
“汇报分为四个部分。”
李南按动翻页器,
“第一,工作背景与必要性;
第二,已开展工作情况;
第三,下一步工作计划;
第四,需要常委会研究决定的事项。”
他从 粤省疫情说起,没有夸大,
也没有 隐瞒,用数据和事实说话。
当投影上出现“截至2月25日,
粤省累计报告病例 xxx例,死亡x例”的字样时,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些数字,比公开报道的多。
“这些数据来自多个可靠渠道交叉验证。”
李南解释,
“公开报道出于多种考虑,会有滞后和筛选。
但作为基层党委政府,我们必须掌握真实情况,
做好最坏打算。”
接着,他展示了汉川的准备工作。
一张表格列出全县医疗物资储备情况——对比了原始库存和计划增储量,
差距触目惊心。另一张图表显示应急预备队的组成——三十人,
来自六个系统,年龄结构、专业背景清晰明了。
还有训练计划表、应急预案框架、部门职责分工...
每一页ppt都简洁明了,每一个数据都有依据,
每一项措施都有考量。
“截至目前,”
李南翻到总结页,
“我们已经完成三方面工作:
一是 完成全县防疫物资摸底和首批增储采购;
二是 组建应急预备队并开始强化训练;
三是 初步建立部门联防联控工作机制。”
他顿了顿:
“下一步, 我们将重点做好三件事:
第一, 用三周时间完成预备队基本技能训练;
第二, 进一步完善应急预案和物资储备体系;
第三, 开展面向公众的健康教育,提高全民防护意识。”
汇报最后,李南提出了需要常委会研究决定的几个事项:
预备队训练的经费保障问题、各部门协调机制的正式建立问题、
以及如果需要进一步提升防控等级时的决策权限问题。
整个汇报用时二十五分钟,
逻辑清晰,数据翔实,措施务实。
汇报结束,李南回到座位。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赖苍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
“李南同志的汇报,大家都听了。
有什么看法,都说说。”
短暂的沉默后,梅小天第一个发言:
“李副县长的准备工作,做得比较扎实。
特别是物资储备这一块,我们县底子薄,
如果不提前准备,真有事了会很被动。
我原则同意汇报中的安排。”
作为县长,他这个表态很关键。
常务副县长高培安接着发言,语气务实:
“从经济角度讲,这些投入是有必要的。
真发生大规模公共卫生事件,经济损失和社会成本,
远大于现在的准备投入。
而且李副县长设计的采购方案——分期付款、分批到货,
对县财政压力不大。我支持。”
常务副县长和分管财政的领导都支持,
这让会议风向基本确定了。但并非所有人都认同。
县zx主席刘玉国,一位即将退休的老同志,扶了扶眼镜:
“李副县长年轻有为,工作热情高,
这是好事。不过...”
他顿了顿,
“我有个疑问。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准备,
会不会引起群众不必要的恐慌?
现在街面上已经有传言了,
说什么‘汉川要封城了’、‘有传染病来了’。
这些传言,对我们的社会稳定有没有影响?”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是很多人心里的顾虑。
李南准备回答,赖苍生却先开口了:
“刘主席这个问题提得好。宣传部门要注意引导舆论。
孙部长,你们有什么考虑?”
宣传部长孙笑笑,三十八岁,
是常委里最年轻的女性。她翻开笔记本:
“我们已经有预案。对外宣传统一口径,
强调‘春季常见病防治’和‘公共卫生应急能力建设’,
不渲染紧张气氛。同时,通过电视台、
广播、宣传栏等渠道,科普传染病防护知识,
提高群众科学素养。”
她补充道:
“如果真需要提升宣传力度,
我们会根据县委统一部署,及时调整策略。”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既回应了关切,又留有余地。
第621章 议题通过
县委副书记曾启明,一位五十多岁、
面相严肃的干部,缓缓开口:
“李副县长的准备工作,从专业角度讲,我没意见。
但我有个担心——这些工作,
会不会影响各部门的正常运转?
特别是抽调骨干组成预备队,各单位都反映人手紧张。”
李南回答:
“曾副书记,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考虑到了。
预备队训练主要利用早晚时间,
白天只安排两小时核心课程。
而且训练内容与本职工作结合,
比如医护人员重点训练防护和急救,
交警重点训练交通管制。
实际上,训练能提升业务能力。”
他顿了顿:
“另外,县政府已经下发通知,
要求各单位对抽调人员的工作量适当减免。
我们会定期评估,确保不影响正常运转。”
曾启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发言,大部分常委都表示支持或理解。
组织部长吴春林从干部培养角度,认为这是锻炼队伍的好机会;
政法委书记秦五铭从维稳角度,
认为提前准备有利于应对突发状况;
人武部长杨广甚至提出,如果需要,
可以协调民兵力量参与。
但有两名常委始终没有明确表态——县人大主任祝军山和统战部长郭磊。
郭磊最后发言,语气委婉:
“李副县长的工作热情值得肯定。
不过我觉得,这么大的事,
是不是应该多听听省里、市里的统一部署?
我们一个县先动起来,会不会有些...超前?”
这话的潜台词很明显:枪打出头鸟。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赖苍生。
赖苍生放下手中的笔,缓缓扫视全场:
“刚才大家的发言,我都听了。
有支持的,有理解的,也有担心的。
这很正常,这么大的事,有不同声音是好事。”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
“我先说两点。
第一,李南同志做的这些准备工作,
事前向我和梅县长汇报过,我们同意了的。
这不是个人行为,是县委县政府层面的决策。”
这话一出口,郭磊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第二,”
赖苍生继续道,
“关于要不要等上级部署——同志们,
我们党的原则是,既要令行禁止,
也要发挥主观能动性。
如果什么事都等上面下文件、等领导发指示,
还要我们基层党委政府干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这是昨天市委办刚发下来的通知,
《关于加强春季传染病防控工作的通知》。
市里的要求,和我们正在做的,
方向完全一致。这说明什么?
说明李南同志的判断是准确的,工作是有前瞻性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以,”
赖苍生最后说,
“我的意见是,同意李南同志的汇报。
应急准备工作要继续推进,
但要把握好度——程序要规范,宣传要稳妥,
不能影响社会稳定和正常生产生活秩序。”
他看向梅小天:
“梅县长,你的意见?”
“同意。”
梅小天言简意赅。
“其他同志呢?”
赖苍生问,
“同意的请举手。”
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
陆续举了起来。
李南看着会场。高培安举手了,
孙笑笑举手了,周淮安、吴春林、秦五铭、杨广等都举手了。
刘玉国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
曾启明看了看赖苍生,缓缓举手。
郭磊沉默了几秒,手举到一半,
又放下了——弃权。
祝军山自始至终没有举手,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赖苍生扫了一眼:
“十一票同意,两票弃权,通过。”
他敲了敲桌子:
“形成会议纪要。应急准备工作,
由李南同志牵头负责,各部门配合。
遇到重大问题,及时向县委报告。”
“散会。”
常委们陆续离开会议室。
李南收拾材料时,高培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汇报得很好。”
“谢谢高常务。”
孙笑笑也走过来,低声说:
“李副县长,宣传这边你放心,我们会把握好分寸。”
“辛苦孙部长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李南才最后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会议室。
深红色的会议桌,整齐的座椅,墙上的党旗和国旗。
刚才在这里,汉川县委做出了一项可能影响整个县城命运的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一致通过,
有两票弃权,但无论如何,通过了。
李南深吸一口气,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带。
他知道,常委会的通过,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物资能不能及时到位?
训练能不能达到效果?各部门能不能真正协同?
还有,如果最后证明是虚惊一场,
今天这些投赞成票的人,会不会改变态度?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汉川已经正式启动了应急准备机制。
有了县委的决议,一切工作都有了依据,有了保障。
李南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手机响了,是宁伟发来的短信:
“上午训练结束。防护服穿戴考核,全员合格。
下午开始现场管控训练。”
李南回复:
“好。继续按计划推进。”
翌日,也就是三月的第一天,
汉川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上午九点,李南正在主持召开应急物资采购推进会。
会议室里,卫生局、财政局、审计局、
市场监管局等部门的负责人围坐一圈,
讨论着第二批物资的采购清单和供应商资质审查。
“...医用防护服必须符合Gb-2003标准,
口罩要Gb-2003,这个不能打折扣。”
卫生局长刘建军指着采购清单,语气坚决,
“我已经联系了省医药公司,他们可以协调一批达标产品,
但价格比普通劳保用品高30%。”
财政局副局长面露难色:
“刘局,这个溢价,预算压力很大啊。”
第622章 提前了
“钱的问题我想办法。”
李南接过话头,
“高常务已经同意从应急资金中调剂一部分。
关键是质量——防护装备是医护人员的‘盔甲’,
质量不过关会出人命。”
他看向审计局长:
“王局,你们要全程介入,每一批物资入库前都要抽检。
发现问题,立即退货、追责。”
“明白。”
审计局长郑重点头。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孙明波快步走进来,俯身在李南耳边低语了几句,
同时将一份刚收到的传真件放在他面前。
李南的脸色瞬间变了。传真件抬头是市政府办公厅,
标题是《关于转发国家卫计委有关疫情通报及防控要求的紧急通知》。
正文不长,但信息量极大:
“世界卫生组织已于近日将我国粤省等地出现的不明原因肺炎命名为‘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SARS),
并向全球发布旅行警告...
截至目前,京城已发现首例输入性SARS病例,
各区县须立即启动应急响应机制,加强疫情监测和防控工作.....”
李南的目光在“世界卫生组织”、“全球警告”、
“京城首例”这几个词上停留了数秒。
比他记忆中的时间线,提前了。
前世,世卫组织的命名和全球警告是在三月中旬,
京城首例输入性病例是在三月上旬。
而现在,才三月一日。
蝴蝶的翅膀,真的扇动了。
“会议暂停十分钟。”
李南站起身,声音还算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的紧绷,
“大家休息一下,我处理个急事。”
他拿着传真件快步走出会议室,孙明波紧跟其后。
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里,李南关上门,深吸一口气。
“什么时候收到的?”
“五分钟前,市府办的加密传真。”
孙明波的声音有些发颤,
“县长,这,这意味着...”
“意味着疫情已经得到国际确认,
而且传播速度可能比我们预计的更快。”
李南打断他,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京城出现输入性病例,说明病毒已经突破粤省,开始向全国扩散。”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汉川的街道上,行人如常,车辆穿梭,小贩的吆喝声隐约传来。
这份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通知几件事。”
李南转身,语速很快,
“第一,立刻将这份传真复印,
送赖书记、梅县长、高常务阅示。
第二,通知应急预备队,训练周期从三周压缩到两周——不,十天。
第三,让卫生局刘局长留下,其他人可以散了,采购会延期。”
“十天?”
孙明波吃了一惊,
“县长,这...”
“没时间了。”
李南的声音斩钉截铁,
“按我说的办。另外,通知县府办,
建议今天下午召开紧急常委会,
专题研究疫情防控工作升级。”
“是!”
孙明波不再犹豫,转身快步离开。
小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南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传真,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
世卫组织的全球警告...这意味着疫情已经不是一个国家的内部事务,
而成了国际关注的公共卫生事件。
国际舆论、外交压力、贸易影响,
这些都会接踵而至。而京城出现输入性病例,
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连首都都无法幸免,
全国其他地区又能撑多久?
李南拿出手机,拨通了宁伟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南哥。”
“宁伟,情况有变。”
李南开门见山,
“疫情发展比预期快。预备队的训练周期,要压缩到十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十天,强度会很大。”
“我知道。但没时间了。”
李南说,
“从今天起,改为全天训练。
早六点到晚八点,中间休息时间压缩。能完成吗?”
这一次,宁伟没有犹豫:
“能。给我调整训练方案的权限,我来重新设计课程。”
“全权交给你。”
李南说,
“只有一个要求——十天后,
这支队伍要能拉出去,要能顶得上。”
“明白。”
挂了电话,李南又拨通了黄荣强的手机。
“荣强局长,刚收到市里的传真了,
形势非常严峻,所以预备队要加速。”
李南说,
“从今天起,所有抽调人员全脱产训练。
你协调各单位,做好工作交接。
另外,公安这边要提前部署——如果疫情传到汉川,社会面管控要跟上。”
“我马上安排。”
黄荣强说,
“我会让各派出所开始摸排辖区内的粤省返乡人员,要求登记报备。
车站、码头也增派警力,配合卫生部门做体温筛查。”
“很好。”
李南稍稍松了口气,
“保持沟通,随时联系。”
结束通话,李南走回大会议室。
里面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刘建军还在等着。
“县长,情况我都听孙秘书说了。”
刘建军面色严肃,
“我们卫生系统是不是要启动更高级别的响应?”
“先不急。”
李南示意他坐下,
“刘局长,你是专家。
以现在的形势,如果我们汉川出现病例,
医疗系统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很残酷,但必须面对。
刘建军想了想,苦笑道:
“说实话,撑不了多久。
县医院传染科只有二十张床位,
重症监护室六张床。
医护人员虽然做了防护培训,
但真面对高传染性的病毒,经验和心理准备都不足。”
他顿了顿:
“更关键的是,防护物资。
就算第二批采购到位,
N95口罩也不到五千个,防护服不到一千套。
如果真发生聚集性感染,这些物资可能只够用三天。”
三天。这个数字像一块冰,砸进李南心里。
“如果我们现在开始改造隔离病房呢?”
李南问,
“把县医院的旧病房楼腾出来,
按照传染病隔离标准改造。需要多少时间?多少资金?”
刘建军眼睛一亮:
“这个可行!旧病房楼三层,
六十个房间,改造成隔离病房的话,
可以容纳一百到一百二十张床位。
改造时间如果日夜赶工,一周应该能完成。
资金的话,至少要五十万。”
第623章 汉川能撑住吗
“钱我来想办法。”
李南立刻说,
“你马上组织人做改造方案,今天下午就要。
材料、人工、设备,列出详细清单。”
“好!”
刘建军也来了干劲,
“我这就回医院,召集基建科、院感科、传染科一起研究。”
送走刘建军,李南回到自己办公室。
桌上的电话已经响了好几轮。第一个回电的是高培安。
“李副县长,传真我看了。”
高培安的声音很稳,
“下午召开紧急常委会,
我已经和赖书记、梅县长沟通过了,两点召开。
你要做好详细汇报的准备。”
“明白。”
李南说,
“高常务,还有个事——县医院要改造隔离病房,
急需五十万资金。应急资金那边...”
“我想办法。”
高培安没有推诿,
“下午会上我会提出来。
另外,物资采购要加速,价格可以适当放宽,
但质量必须保证。特殊时期,特事特办。”
“谢谢高常务。”
第二个电话是赖苍生亲自打来的。
“李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书记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一分钟后,李南站在了赖苍生的办公桌前。
赖苍生没有坐,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世卫组织命名了,全球警告了,京城也有病例了。”
赖苍生缓缓说道,没有回头,
“李南,你实话告诉我——你之前做的那些准备,
是不是预见到了今天的局面?”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李南沉默了几秒,
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
“赖书记,我不是先知。
但我分析过历史上几次大疫情的发展规律,
也研究过现代交通网络对疾病传播的影响。
我知道风险很大,所以做了最坏的打算。”
赖苍生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最坏的打算...那现在,是不是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还没有。”
李南坦诚地说,
“但快了。如果京城已经出现输入性病例,
那么病毒向全国扩散的速度,可能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汉川能撑住吗?”
赖苍生问得很直接。
“如果我们做的准备全部到位,能撑一段时间。”
李南没有夸大,
“但需要县委的全力支持,需要各部门的密切配合,
也需要...一点运气。”
赖苍生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传真,又看了一遍。
“下午的常委会,你准备怎么汇报?”
他问。
“如实汇报。”
李南说,
“形势的严峻性,我们准备的进展,
面临的困难,需要的支持。
不隐瞒,不夸大,让常委们了解真实情况,共同决策。”
赖苍生点点头,终于坐了下来:
“李南啊,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请书记指示。”
“我在想,如果不是你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
今天的汉川会是什么样子。”
赖苍生靠在椅背上,神情复杂,
“可能我们还沉浸在‘春节综合征’里,
可能我们还在等上级文件,可能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他顿了顿:
“但现在,我们有了一支在训练的应急队伍,
有了一批在路上的防护物资,
有了一个正在制定的应急预案。
这些,是你顶着压力、冒着风险争取来的。”
李南没有说话。
“下午的会,我会全力支持你。”
赖苍生最后说,
“但你要记住——从现在起,
汉川的疫情防控工作,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
是县委县政府的事,是全县五十万人民的事。
责任,我们共同承担。”
“谢谢书记。”
李南郑重地说。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已经快到中午了。
李南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公安局训练场。
训练场上,口号震天。三十个人的预备队,
正在宁伟的指挥下进行高强度体能训练。
所有人都穿着作训服,汗水浸透了后背,但没有人停下。
宁伟看到李南,小跑过来。
“训练方案已经调整。”
他递过来一张手写的计划表,
“每天训练十四小时,分三个模块:
上午体能和基础技能,下午专业模块训练,
晚上理论学习和复盘。十天后,可以完成所有核心科目。”
李南看着计划表上密密麻麻的安排,
又看了看场上那些拼尽全力的身影。
“伙食、医疗、休息,必须保障到位。”
他说,
“这些人是我们最宝贵的资源,不能练垮了。”
“已经安排好了。”
宁伟说,
“食堂每天加餐两次,医务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
晚上十点准时熄灯。强度虽大,但科学训练。”
李南点点头,目光落在队伍里那个女医生刘敏身上。
她正在做俯卧撑,动作标准但明显吃力,
脸憋得通红,却还在坚持。
“刘医生怎么样?”
李南问。
“很拼。”
宁伟说,
“她说她比谁都清楚,如果疫情真的来了,
医护人员是最前线的战士。现在多流一滴汗,
战场上可能就少流一滴血。”
李南沉默了片刻。
“宁伟,”
他忽然说,
“谢谢你。”
宁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南哥,该说谢谢的是我。
是你给了我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不。”
李南看着他,
是你,是刘医生,是这三十个人,
是汉川所有在为此努力的人——是你们给了我信心,
让我知道,我们不是在孤军奋战。”
训练场上,口号声再次响起。
“一!二!三!四!”
声音洪亮,穿透阴沉的天空,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李南站在场边,看着这支正在快速成长的队伍。
十天后,他们可能就要面对真正的考验。
而那个时候,汉川准备好了吗?他不知道。
他知道,此时此刻,在这片训练场上,
在这座县城里,有无数人正在为那个可能到来的时刻,拼尽全力。
手机震动,孙明波发来短信:
“县长,下午常委会的材料已经准备好。
另外,县医院刘局长送来了隔离病房改造方案。”
第624章 省里要材料
李南回复:
“收到。我马上回来。”
最后看了一眼训练场,他转身离开。
从训练场返回县政府的路上,
孙超驾驶着警用桑塔纳在初春的街道上平稳行驶。
李南靠在椅背,闭着眼睛,
脑海里反复推演着下午常委会的汇报思路。
物资储备、人员训练、隔离病房改造、部门协同...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资金、需要协调、需要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最稀缺的资源。
手机突然响起,打断了李南的思绪。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高卓的电话。
“高哥。”
李南接起电话。
“李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男声。
“省长要和你通话。”
高卓没有寒暄,直接说道,
“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开门声,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几秒钟后,苏建民的声音响起:
“李南。”
“苏省长。”
李南下意识地用上了正式称呼。
在公务场合,他从不以“伯父”相称,这是规矩,也是尊重。
“省里昨天转发的紧急通知,你们收到了吧?”
苏建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然沉稳有力。
“今天上午刚收到传真。”
李南回答,
“我们已经开始部署升级防控措施。”
“动作很快。”
苏建民说了一句,随即切入正题,
“李南,把你从春节后到现在,
在汉川做的所有防疫准备工作——我说的是所有,
包括怎么想到要做的、怎么协调各部门的、
怎么解决资金问题的、怎么设计训练方案的——全部整理成书面材料。”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事无巨细,越详细越好。今天下班前,传真给高卓。”
李南心中一震。苏建民要这些材料,而且要得这么急.
“苏省长,我能问一下...”
李南谨慎地开口。
“临海紧挨着粤省。”
苏建民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
“昨天省里开了紧急常委会,情况比公开报道的严重。
粤省那边已经压力很大。”
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粤省的疫情比想象的更严重,
而临海省作为邻省,防控压力巨大。
“你的做法,窦天章同志前两天跟我通话时提过。”
苏建民继续说,
“当时我觉得有前瞻性,现在看来,很有参考价值。”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苏建民似乎在查看什么文件:
“特别是你那个‘分期采购、分批到货’的物资储备模式,
还有‘平战结合、专常兼备’的应急队伍训练思路,
很务实,也很管用。”
李南没想到,窦天章非常关注汉川的情况,
而且还已经跟苏建民通过气了。
“省里需要一套可操作、可复制的基层防控方案。”
苏建民最后说,
“你的做法,可能是一个模板。
所以我要详细材料,准备上常委会后在全省推广。”
全省推广!这四个字的分量,让李南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苏省长,我...”
李南想说些什么,但苏建民没有给他时间。
“材料要真实,不要夸大,也不要谦虚。”
苏建民语速很快,
“有哪些困难,有哪些不足,也一并写清楚。
我们要的是能落地的经验,不是样板戏。”
“明白。”
李南郑重应道。
“还有,”
苏建民顿了顿,
“你个人要做好准备。如果省里决定推广你的做法,
你可能需要到省里做汇报,甚至参与全省防控方案的制定。”
这话的潜台词更深了。李南深吸一口气:
“听从组织安排。”
“好。”
苏建民似乎满意他的回答,
“材料抓紧。高卓会等你传真。”
电话挂断了。李南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
靠在座椅上,久久没有动。
车窗外的汉川街道快速倒退,行人、车辆、店铺,一切如常。
但李南知道,从这一刻起,很多事情要变了。
“县长,到了。”
司机轻声提醒。车子已经停在县政府大院。
李南回过神,推门下车。
他抬头看了看天,阴云正在散去,
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他快步走进办公室,
“明波,手头所有工作先放下。”
李南推门进去,语气急促,
“现在有更紧急的任务。”
孙明波正在整理下午常委会的材料,闻言立刻站起身:
“县长您说。”
“你、我、还有从办公室抽调两个人,组成一个材料小组。”
李南语速很快,“任务是把我们所有与防疫相关的工作——会议记录、
文件通知、采购合同、训练方案、资金安排、
部门协调记录——全部整理出来,形成一份系统的工作报告。”
孙明波愣了愣:
“县长,这是...”
“省里要。”
李南只说了三个字,但分量足够,
“苏省长亲自要的,今天下班前必须传真过去。”
孙明波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意识到事情的重大:
“明白!我马上安排!”
“报告分几个部分。”
李南拿起桌上的笔,
“第一,背景与决策过程——我们是怎么注意到风险的,
怎么形成决策的,县委县政府是怎么研究的。”
他在材料纸上写着:
“第二,主要做法——物资储备、
队伍建设、预案制定、部门协同,
每一块都要详细,有数据、有案例、有具体操作步骤。”
“第三,困难与对策——我们遇到了哪些阻力,怎么解决的;
资金怎么筹集的,人员怎么协调的,
各部门的顾虑怎么消除的。”
“第四,初步成效与体会——已经取得了哪些进展,
有哪些经验教训,对下一步工作的建议。”
李南写完,转身看着孙明波:
“最重要的是真实。做了多少写多少,
没做的不要写;做好了写清楚,没做好的也要写明白。
省里要的是能推广的真经验,不是涂脂抹粉的假典型。”
“我明白!”
孙明波重重点头,
“县长,我建议让综合科的小陈和秘书科的小林加入,
他们文字功底好,熟悉材料。”
第625章 想起了曾游
“同意。”
李南看了看表,
“现在是十点二十分。我们只有六个小时。
告诉小陈和小林,这是政治任务。”
“是!”
半小时后,县政府小会议室里,材料小组正式成立。
李南、孙明波、综合科副科长陈涛、
秘书科干事林晓燕,四个人围着会议桌,面前堆满了文件。
“分工。”
李南没有废话,
“明波负责第一部分,背景与决策。
小陈负责第二部分,主要做法。
小林负责第三部分,困难与对策。
我负责第四部分和统稿。”
他顿了顿:
“所有材料,下午四点前完成初稿。
四点到五点,统稿修改。
五点到六点,打印校对。
六点准时传真。”
“明白!”
三人齐声应道。会议室里立刻响起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声。
李南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梳理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
短短二十多天,汉川从一个对疫情毫无准备的普通县城,
变成了一个物资在储备、人员在训练、
预案在制定的“准战场”。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李南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是因为先知吗?
部分是。但更重要的是——当意识到风险时,
他没有等待,没有观望,而是选择了行动。
是因为背景和关系吗?
部分是。但更重要的是——他用自己的方案说服了赖苍生,
用实际效果赢得了高培安的支持,
用专业态度获得了刘建军等部门的配合。
是因为个人能力吗?
部分是。但更重要的是——他凝聚了一个团队:
有宁伟这样的专业人才,有黄荣强这样的执行骨干,
有孙明波这样的得力助手,
还有三十个正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预备队员。
这些,才是汉川经验的真正内核。
下午两点,李南准时出现在县委常委会会议室。
与上午的会议不同,这一次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每个常委面前都摆着那份省里的紧急通知复印件,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严肃。赖苍生开门见山: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
李南同志,你先汇报升级后的防控方案。”
李南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用ppt,因为时间来不及了。
“各位领导,基于最新形势,我们提出以下紧急措施。”
他语速平稳但清晰,
“第一,全县防控等级立即提升至二级响应。
第二,应急预备队训练周期压缩至十天,
从今天起全脱产训练。
第三,县医院隔离病房改造工程立即启动,要求一周内完成。
第四,全县公共场所开始实行体温监测和消毒制度。
第五,建立日报告制度,各部门每日报送防控情况。”
他顿了顿:
“需要常委会立即决策的有三件事:
一是隔离病房改造资金五十万元;
二是预备队全脱产训练的人员保障;
三是如果需要,是否启动对粤省返乡人员的排查和健康管理。”
汇报简洁有力,没有一句废话。
梅小天第一个表态:
“我同意。资金问题,先从应急资金中拨付,
后续再补程序。”
高培安跟进:
“人员保障,县政府办会发文,
要求各单位无条件支持。”
其他常委也陆续表态支持。
这一次,连之前弃权的郭磊也举了手。
只有县rd主任祝军山依然沉默,但也没有反对。
“好。”
赖苍生拍板,
“形成决议,立即执行。
李南同志全权负责,各部门全力配合。散会。”
会议只开了二十五分钟。
走出会议室时,李南看了看表——两点半。
他快步回到小会议室。材料小组的工作正在紧张进行。
“县长,第一部分初稿出来了。”
孙明波递过来几页纸。李南快速浏览。
写得不错,客观详实,把当时决策的艰难和考量都写清楚了。
“小陈这边还需要一些数据支撑。”
陈涛抬头说,
“特别是物资采购的价格对比、训练的时间安排......”
“找刘建军要采购合同,找黄荣强要训练记录。”
李南说,
“告诉他们,省里急要。”
“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午四点,初稿完成。
四点半,李南统稿完毕,开始修改。
五点钟,修改稿出炉,四个人轮流校对。
五点半,最终定稿。
六点整,三十七页的《汉川县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准备工作情况报告》正式完成。
报告封面上,李南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孙明波拿着报告快步走向传真室。
李南站在窗前,看着夕阳西下。
报告传真出去了。汉川的经验,即将被送到省领导面前,
可能成为全省推广的模板。
这是机遇,也是压力。电话响了,是高卓。
“李南,材料收到了。”
高卓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省长正在看。他说...你们做得很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李南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谢谢高哥。”
“还有,”
高卓顿了顿,
“省长让我转告你——做好准备。可能很快,省里会召集。”
电话挂断了。李南走回办公室,桌上还有一堆文件要处理。
但此刻,他的心里很平静。汉川已经点亮了灯。
而现在,这盏灯,可能要照亮更多地方。
李南终于处理完桌上最后一叠文件,长舒一口气,
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高强度的工作持续了一整天,
从清晨的训练场到午后的材料突击,再到傍晚的常委会和报告传真,
神经像一根绷紧的弦。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九点零七分。
就在指尖划过通讯录时,一个名字跳了出来:曾游。
李南的手指顿住了。那个中医天才,自己怎么把他给忘了。
最重要的是——李南清楚地记得,
SARS疫情期间,中医药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羊城那边,中医介入治疗后,
重症转化率明显降低,患者恢复也更快。
虽然当时争议很大,但实践证明了中医在防治瘟疫方面的独特价值。
如果曾游能来汉川...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第626章 曾游明天来
李南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拨出了那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南哥?”
曾游的声音带着惊讶,但更多的是熟稔的亲切,
“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游弟,确实有急事。”
李南开门见山,语气里是多年朋友间才有的直接,
“粤省那边的情况,你知道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曾游的声音严肃起来:
“知道了。今天看了报纸,
下午和爷爷在说这个事。咱们德市……”
“德市在做准备。”
李南打断他,语速很快,
“但缺中医这块的力量。游老弟,
我需要你来汉川,帮我,帮汉川。”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客套,就是最直接的请求。
电话那头,曾游几乎没有思考:
“什么时候过去?”
这么干脆的回答,反而让李南愣了一下:
“你...不问问我需要你做什么?不问问我给你什么条件?”
曾游在电话那头笑了:
“南哥,你说需要我,那就是真需要。”
他顿了顿,声音认真起来:
“而且南哥,你刚才说的是‘帮汉川’,不是‘帮我’。
就冲这句话,我就得去。”
李南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朋友,这就是信任。曾游话锋一转,
“对了,我需要带些什么?
汉川那边什么情况?你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曾游看起来有点木讷但是专业问题一来,便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李南快速将汉川的准备情况说了一遍:
物资储备、应急队伍、隔离病房改造……
还有最重要的——目前没有病例,但在做最坏的打算。
“我需要你做几件事。”
李南说,
“第一,根据汉川的地理气候特点,制定一套中医药预防方案。
第二,培训我们的医护人员,特别是预备队里的医生,
让他们掌握基本的中医药防治知识。
第三,如果...如果真有病例出现,我需要你参与治疗。”
曾游听完,沉吟片刻:
“预防方案没问题。培训也可以。
但参与治疗,南哥,我得说实话,
中医治瘟疫,讲究辨证论治,一人一方。
如果没有亲眼看到病人,我很难给出具体方案。”
“我明白。”
李南说,
“你先过来,我们实地看情况。
如果需要,隔离病房改造好后,
你可以进去看病人——当然,要做好防护。”
“这个自然。”
曾游顿了顿,
“另外,我需要几个人手。
中医看病不是一个人能干的,
需要有人抓药、煎药、观察病人反应。”
“县中医院的人随你挑。”
李南立刻说,
“好。”
曾游答应得干脆,
“那我带些常用药材过去。
板蓝根、金银花、连翘这些常规抗病毒的,
爷爷这里都有存货。另外,
我还需要查阅汉川本地的药材资源——有些本地药材,
因地制宜,效果可能更好。”
“县卫生局有全县中药材资源普查报告,明天调给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短短几分钟就把事情敲定了。
这就是老朋友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客套,
不需要解释,直奔主题,解决问题。
“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曾游最后说,
“大概八点左右能到汉川。直接去县政府找你?”
“好。”
李南说,
“我让秘书在楼下等你。另外,
食宿我已经安排好了,就住招待所。”
“行。”
曾游顿了顿,
“南哥,还有件事...我爷爷那边,
如果需要的话,可以请他指导。
他老人家对温病、瘟疫的研究,国内没几个人比得上。”
李南心中一动。曾玄清老爷子,那是国宝级的中医大师。
如果能得到他的指导...
“先不惊动你爷爷。”
李南想了想,
“你先过来看情况。如果需要,我们再想办法联系。
毕竟老爷子年纪大了,不能让他太操心。”
“明白。”
曾游说,
“那就这样,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李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曾游能来,意义重大。不仅仅是一个优秀中医的加入,
更是一种防治思路的完善,一种专业力量的补强。
李南清楚地记得,前世SARS疫情期间,
中医在几个关键方面发挥了作用:
一是早期干预,用中药提高人体抵抗力;
二是对轻症患者的治疗,有效阻止了向重症转化;
三是对康复期患者的调理,减少了后遗症。
而这些,恰恰是西医体系相对薄弱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中医药的介入,能给群众多一种选择,
多一份信心。在恐慌蔓延的时候,
信心有时候比药物更重要。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南拿起来看,是苏荃儿发来的短信:
“还在忙?老苏同志说,你们汉川的报告,
省里几个主要领导都看了,评价很高。”
李南回复:
“刚忙完。曾游明天来汉川。”
很快,回复来了:
“太好了!有曾游在,中医这块就稳了。你自己也注意休息。”
“你也是。”
简短的交流,却让李南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走出县政府大楼。
初春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些许寒意,但也带着万物复苏的气息。
李南抬头看了看星空。明天,曾游的到来,
会让汉川的防疫战线,又将多一道坚固的屏障。
而这道屏障,凝聚着千年中医的智慧,
凝聚着老朋友的信任,更凝聚着守护这座县城的决心。
京城,华夏权力中枢。晚上十点四十分,
副总理欧为民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这是一间简朴而庄重的办公室。
深红色的地毯,宽大的办公桌,
墙上挂着华夏地图和世界地图,
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类文件和书籍。
窗外的夜色深沉,只能隐约看见院内苍松的轮廓。
欧为民坐在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正在审阅一份厚厚的材料。
他今年六十三岁,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作为排名第一的副总理,
这几天粤省传来的疫情消息让他肩上的压力越来越大。
第627章 您知道他?
桌面上摊着三份材料。左边是一份来自国家卫健委的内部简报,
详细记录了粤省SARS疫情的最新数据——病例数、
死亡数、疑似病例数、医护人员感染数......
每一个数字都比公开报道的要严峻。报告最后用加粗字体标注:
“病毒传播途径尚未完全明确,存在社区传播风险。”
中间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
“建议加强对粤省疫情的研判和应对准备。”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欧为民认得那个笔迹——韩政的。
这位前总理虽然退下来了,但政治敏锐度依然在。
这张便签是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
没有走正式公文程序,但分量丝毫不轻。
欧为民知道,韩政不会轻易提建议,
既然提了,说明情况可能比汇报上来的更严重。
右边,是刚刚从临海省传真过来的报告。
封面标题:《汉川县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准备工作情况报告》,
欧为民先看的是卫健委的简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病例数在增加,死亡数在增加,医护人员感染数在增加……
更麻烦的是,病毒已经开始向其他省份扩散。
京城昨天就报告了首例输入性病例,
这意味着防控战线要从粤省一省,扩展到全国。
他放下简报,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这是直通线。欧为民接起:
“我是欧为民。”
“欧副总理,我是临海的李汉生。”
电话那头传来临海省委书记李汉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我刚刚让秘书传真了一份报告过去,您收到了吗?”
“收到了,正在看。”
欧为民说,
“汉生同志,你们临海紧挨着粤省,压力很大啊。”
“压力确实大。”
李汉生没有回避,
“但好在,我们下面有个县,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做准备了。
就是传真过去的那份报告,汉川县做的。”
欧为民的目光落到那份报告上:
“哦?我看看。”
“您仔细看看。”
李汉生的语气有些特别,
“这份报告里的做法,很有针对性,非常符合目前的现状。
特别是那个物资储备模式和应急队伍训练思路,
我觉得...很有推广价值。”
这话从一个省委书记口中说出来,分量很重。
欧为民知道李汉生不是轻易夸人的人。
“好,我先看报告,看完跟你详谈。”
欧为民说。挂了电话,他拿起那份传真报告,开始认真阅读。
一开始,欧为民只是以审视的眼光看。
一个县的准备工作,能做到什么程度?
无非是开开会、发发文、储备点物资罢了。
但看着看着,他的神情变了。
报告第一部分,背景与决策过程。
不是空泛的“贯彻落实上级精神”,
而是详细分析了粤省疫情的可能发展趋势,
基于交通网络、人口流动、季节特点等因素,
提出了“最坏情况”的预判。逻辑严密,数据翔实。
第二部分,主要做法。物资储备不是简单囤货,
而是设计了“分期采购、分批到货”的模式,
既保障了供应,又缓解了财政压力;
应急队伍不是临时拼凑,而是从各系统抽调骨干,
进行专业化训练;部门协同不是开会协调,
而是建立了明确的责任分工和信息共享机制...
第三部分,困难与对策。
坦诚列出了遇到的阻力——资金不足、人员紧张、认识不统一。
也详细写了解决办法——多渠道筹资、科学安排时间、耐心沟通协调。
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夸大成绩。
第四部分,初步成效与体会。
已经完成的准备工作清单,清晰的下一步计划,
以及对基层防疫工作的思考和建议。
欧为民看得很慢,不时用红笔在报告上做标记。
越看,他眼中的赞赏之色越浓。
这份报告,不像是一个县级干部写的,
倒像是某个专业团队的研究成果。
思路清晰,措施务实,既有前瞻性,又有可操作性。
更难得的是,报告里透出的那种担当精神——在信息有限、
风险不明的情况下,敢于主动作为,敢于承担责任。
“好。”
欧为民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
他翻到报告最后一页,看到那个署名:李南。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啊。欧为民皱起眉头,在记忆中搜索。
忽然,他想起来了。
前年,在中央党校一次座谈会上,
经济学家方大同教授专门找到他,
递给他一篇论文,说是一个年轻干部写的,
关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政府与市场关系的思考”。
方老很少这么郑重地推荐年轻人的文章,欧为民就带回去看了。
那篇论文写得很有见地,既有理论深度,又有实践思考。
特别是对政府如何在市场经济中既不过度干预又不放任自流的论述,
切中了当前改革的要害。欧为民当时就记住了作者的名字——李南。
他还让秘书查过这个李南的背景,
只知道是临海省的一个年轻正科级的干部。
当时他还感慨,这么年轻,居然还是公安战线的干部,
能有这样的思考深度,不容易。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又看到了这个名字,不过身份却换成了副县长。
而且这一次,李南展现的不是理论思考能力,
而是实实在在的实践操作能力。欧为民拿起电话,
拨通了李汉生的号码。
“汉生同志,报告我看完了。”
欧为民开门见山,
“这个李南,就是前年你们临海推荐来干部中青班那个公安局的李南吧?”
电话那头,李汉生似乎有些意外:
“欧副总理,您知道他?”
“知道。”
欧为民说,
“方老当时给我看了一篇他写的经济论文,那篇论文写得很好。
没想到,实践能力也这么强。”
“这个年轻人确实不一般。”
李汉生说,
“他是苏建民副省长看好的一个年轻人,
传闻李南正在和他女儿在谈恋爱。
不过他在基层完全是靠自己干出来的,
几年时间从派出所民警干到副县长,破了不少大案要案。”
第628章 这是巧合,还是必然?
欧为民微微点头,和领导的子女谈恋爱并不稀奇。
但李汉生后面那句话更重要——靠自己干出来的。
“报告里的做法,你们省里怎么看?”
欧为民问。
“我们准备在全省推广。”
李汉生说,
“特别是物资储备和应急队伍建设这两块,很有参考价值。
苏建民同志已经安排相关部门研究具体方案了。”
“好。”
欧为民沉吟片刻,
“汉生同志,你们临海的动作要快。
粤省的疫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
你们是前线,要有打硬仗的准备。”
“明白。”
李汉生郑重道,
“我们已经启动了省级应急响应机制。
汉川的做法,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基层样本。”
挂了电话,欧为民重新拿起那份报告,又翻看了一遍。
窗外,夜色深沉。
京城已经沉睡,但这座城市的守护者们,还在醒着。
而在千里之外的汉川,一个二十五岁的副县长,
正在用他的智慧和担当,为一座县城筑起防疫的堤坝。
欧为民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想起韩政那张便签上的建议:
“加强对粤省疫情的研判和应对准备。”
现在看来,这个建议非常及时。
而汉川的做法,恰好提供了一个具体的应对方案——不是空谈,是实干。
欧为民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稿纸上写下:
“建议总结推广基层防疫工作经验。
可选点:临海省汉川县。
重点:物资科学储备、应急专业队伍、部门协同机制。”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关注年轻干部在重大考验中的表现。”
写完,他按了按桌上的呼叫铃。秘书很快推门进来:
“副总理。”
“这份报告,”
欧为民把汉川的报告递过去,
“复印几份,送卫生部、发改委、财政部。
另外,安排明天上午召开疫情防控专题会,请相关部门负责人参加。”
“好的。”
秘书接过报告,看了一眼封面,
“临海...需要通知他们来人汇报吗?”
欧为民想了想:
“先不急。让他们专心做好准备工作。
等时机合适,再请他们来。”
“明白。”
秘书离开后,欧为民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那份报告,翻到署名页,
看着“李南”两个字,若有所思。
二十五岁,副县长,方老欣赏的年轻学者,
现在又展现出了卓越的实践能力...
这样的年轻人,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站在了最需要他的位置上。
这是巧合,还是必然?欧为民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可能是一次大考。
考的是国家的应急能力,考的是干部的担当精神,
也考的是像李南这样的年轻一代,
能不能在关键时刻顶得上、扛得住。
京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而一场全国性的防疫战役,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在这场战役中,一个名叫汉川的县城,
一个名叫李南的年轻干部,已经提前进入了阵地。
欧为民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
但在他心中,一份期待,正在悄然升起。
对这个国家,对这场战役,也对那个远在汉川的年轻人。
晚上十一点,星渚山张宅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张玄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傍晚时分韩政让人送来的最新疫情简报
——比官方通报更详实,也更严峻。
老人戴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着。
当看到“京城发现首例输入性SARS病例”时,
他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而且比预想的快。张玄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了之前和李南的那通电话,
想起了孙子在汉川做的那些准备工作。
当时他只是觉得小南有担当、有远见,但现在看来...
那孩子的判断,准得惊人。
沉默了片刻,张玄策拿起手边的电话,
拨通了一个手机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
“爸?”
电话那头传来张建军略带惊讶的声音,
背景有些嘈杂,似乎是在会场外,
“这么晚还没休息?”
“你那边还在开会?”
张玄策问。
“刚散会。”
张建军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省里紧急常委会,研究粤省疫情的事。
新闻已经报了,京城出现首例输入病例,形势严峻。
爸,您怎么...”
“我就是为这个事找你。”
张玄策打断儿子,
“你知道小南在汉川做了什么吗?”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小南?他在汉川...不是当副县长吗?
最近没怎么联系,他怎么了?”
果然不知道。张玄策心里叹了口气。
这也正常,汉川县的做法实在有些超前,
估计连临海都没有推广,西川又怎么会知道。
“小南一个月前就开始在汉川做防疫准备了。”
张玄策的声音很沉,
“他组建了应急预备队,储备了防疫物资,
制定了应急预案,现在连隔离病房都在改造。”
张建军那边忽然安静下来,
连背景音都消失了——他显然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一个月前?”
张建军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
“那时候粤省的消息还很少,公开报道都说可控...”
“所以才是未雨绸缪。”
张玄策说,
“建军,你看看现在。
京城病例报出来了,疫情扩散的速度多快?
小南一个月前就看到了风险,而且敢于行动。”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张建军在消化这个信息——一个二十五岁的副县长,
在一个县城,一个月前就开始做省级层面现在才紧急部署的工作。
“他...具体做了哪些?”
张建军的声音严肃起来。
张玄策拿起茶几上的一份复印件——那是李南报告的摘要,
李云龙下午收到的传真件。
“物资储备,不是简单囤货,
是‘分期采购、分批到货’,既保证供应又缓解财政压力。”
张玄策一条条说下去,
“应急队伍,从各系统抽调骨干,
专业化训练,平战结合。部门协同,
建立了明确的责任分工和信息共享机制。”
第629章 两通电话
他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他顶着压力做这些的时候,
很多人还在观望,甚至有人说他小题大做。”
张建军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省委副书记,他太清楚在体制内提前行动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担当。
更清楚的是,现在事实证明,这个年轻人的判断是对的。
“爸,小南他...这套做法,您觉得怎么样?”
张建军问得很认真。
“很务实,很有操作性。”
张玄策说,
“我已经让云龙把详细报告传给你了,
明天一早应该能收到。建军,
你们西川虽然离粤省远,但现在交通这么发达,病毒传过去就是几天的事。”
老人的语气郑重起来:
“小南在县里能做的,你们在省里应该做得更好。
虽然现在可能晚了一点,但晚做总比不做好。”
“我明白。”
张建军说,
“明天一上班,我就调阅汉川的报告,组织相关部门专题研究。”
“不仅要研究,要行动。”
张玄策强调,
“西川是人口大省,真要出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小南的做法,思路可以借鉴,但要根据省情调整。”
“爸,您放心。”
张建军郑重道,
“我知道轻重。小南这孩子...不简单。”
最后这句话里,有着复杂的情绪——惊讶,
赞赏,或许还有一丝惭愧。
一个年轻人都能看到的风险,他们这些在更高位置的人,
却要到事实摆在眼前才紧急行动。
“建军,”
张玄策的语气缓和了些,
“小南这孩子,吃过苦,懂得百姓疾苦。
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表现自己,
是真为了汉川的老百姓。这一点,你要明白。”
“我明白。”
张建军轻声说,
“爸,您早点休息。这事,我会认真办。”
父子俩又聊了几句家常,张玄策叮嘱儿子注意身体。
挂电话前,他忽然说了一句:
“有时候,年轻一代的眼光和担当,
能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上一课。”
电话那头,张建军沉默了良久,才低声说:
“是。这一课,上得及时。”
挂断电话,张玄策坐在太师椅上,久久未动。
老人又想起早逝的小儿子张建民,
想起流落在外多年孙子李南的经历,
而现在,这个失而复得的孙子,
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一方百姓,也为更多地方点亮了一盏灯。
几乎同一时间,隔壁院子韩政也刚放下手中的疫情简报。
老人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京城出现输入性病例了,这个信号,
比任何简报都更清晰地说明——疫情,
已经不再是粤省一地的事。韩政想起前几天和孙女的通话,
想起韩韵转述的李南在汉川的做法。
当时他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有担当,
但现在看来,那是一种近乎预见的敏锐。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儿子韩厉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
“爸?”
韩厉的声音带着疑惑,
“您还没休息?”
“睡不着。”
韩政说,
“厉儿,京城出现SARS病例的事知道了吧?”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一滞。
“已经知道了,”
韩厉的声音严肃起来,
“我们津市下午刚开完会,还在研究怎么部署...”
“不要研究了,要行动。”
韩政打断儿子,
“汉川那个李南,记得吗?小韵的同学。”
“记得。张老的孙子,上次大雪堵车想出办法的那个年轻人。”
韩厉说,
“小韵前几天还提起他,说他在汉川搞防疫准备。”
“不是‘搞’,是已经搞成了。”
韩政说,
“他的做法,我看了报告。
很系统,很务实,最关键的是——他一个月前就开始做了。”
韩厉那边沉默了。
“一个月前,大多数人还觉得粤省的事离自己很远。”
韩政缓缓道,
“但这个年轻人看到了风险,而且敢于行动。
厉儿,你说这是什么?”
“是...远见。”
韩厉斟酌着说。
“不止是远见。”
韩政说,
“是担当。在信息不完整、风险不明确的情况下,
顶着压力做准备工作,这需要勇气,也需要智慧。”
老人顿了顿:
“现在,疫情扩散的速度证明了,
他的判断是对的,他的准备是必要的。”
“爸,您的意思是...”
“李南在汉川做的那套,你们津市可以参考。”
韩政说,
“当然,直辖市和县情况不同,不能照搬。
但思路可以借鉴——科学储备物资,
专业训练队伍,高效协调部门。”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份文件:
“特别是他那个应急预备队的模式,很有意思。
从各系统抽调骨干,专业化训练,平战结合。
这不只是防疫需要,对提高城市综合应急能力也有好处。”
韩厉在电话那头认真听着。
作为津市市委副书记,他自然知道父亲不会无缘无故深夜来电。
每一句话,都有深意。
“爸,李南的报告,我能看看吗?”
韩厉问。
“我也是刚刚才收到为民同志送来的复印件,
我已经让人给你传过去了,明天一早应该能收到。”
韩政说,
“厉儿,现在是非常时期。
津市是直辖市,是门户,一旦出问题,影响太大。
必须提前准备,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我明白。”
韩厉郑重道,
“明天一上班,我就召集相关部门,专题研究。”
“不仅要研究,要立即部署。”
韩政强调,
“时间不等人。李南提前一个月准备,现在看是明智的。
你们现在准备,可能已经晚了,但晚做总比不做好。”
这话说得很实在。韩厉深吸一口气:
“爸,您放心。我知道轻重。”
父子俩又聊了几句。
韩政又问了问了儿媳的身体,最后叮嘱儿子注意休息。
挂电话前,韩政忽然说了一句:
“厉儿,有机会的话,可以多关注一下这个李南。
年轻人有这样的格局和能力...不多见。”
电话那头,韩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我知道了,爸。”
第630章 上新闻了
挂断电话,韩政重新走回窗前。
他想起隔壁的张老,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失散多年的孙子如此出色,心里该是多欣慰。
也想起自己孙女韩韵。那孩子能和李南成为朋友,
是缘分,也是福气。
如果能成为他女朋友的话,那会......
不过那小子好像已经有女朋友了,咳,
怎么就这么快找了女朋友了呢。
韩政想着想着,嘴角挂着一丝弧度,
露出些许不可察的深意......
韩政关掉书房的灯,缓步走出房间。
时间一晃到了三月十日,晚上七点,汉川县城。
这个时间点,很多家庭的电视都调到了华夏电视台一套节目。
新闻联播的前奏音乐响起,片头画面闪过,熟悉的开场。
在县委家属院里,赖苍生家的客厅电视开着。
这位县委书记今天难得准时下班回家吃饭,
此刻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妻子在旁边织毛衣,一切如常。
新闻的前十分钟都是常规内容:
高层外事活动、重点工程建设、农业农村工作...
赖苍生看得有些心不在焉。这几天压力太大,
疫情的消息一个接一个,省里、市里的会议一个接一个,
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就在这时,
新闻主播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郑重:
“下面播送一条重要消息。
近日,欧为民同志在主持召开全国疫情防控工作专题会议时强调,
要坚决贯彻落实中央决策部署,
把人民群众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放在第一位,
全力以赴做好疫情防控工作...”
赖苍生坐直了身体。欧副zl的会议他知道,
文件昨天就收到了,但新闻联播里播出来,意义不一样。
主播继续播报:
“欧为民同志在会上指出,当前疫情形势严峻复杂,
各地各部门要增强风险意识,强化底线思维,做好充分准备。
要学习借鉴一些地方的先进做法和经验...”
来了。赖苍生握紧了茶杯。
电视画面切到会议现场。欧为民正在讲话,
镜头扫过参会人员——都是部委领导和各省负责人。
然后,镜头定格在欧为民脸上,他正在说:
“...比如临海省,在疫情初期就高度重视,
提前部署,做了大量扎实的准备工作。”
赖苍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特别是临海省汉川县,”
欧为民的声音清晰地从电视里传出来,
“在粤省疫情出现后,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系统性地做好防疫物资储备、
应急队伍建设和工作机制完善,体现了高度的责任意识和担当精神...”
“啪嗒”一声,赖苍生妻子手里的毛衣针掉在了地上,
瞪大眼睛看着电视。
“老赖!电视里说我们汉川!”
妻子问道。赖苍生摆摆手,示意她安静。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耳朵竖起来,生怕漏掉一个字。
新闻主播的声音再次响起:
“欧为民同志要求,各地要认真学习借鉴这些好经验好做法,
结合本地实际,进一步完善防控措施,
坚决打赢疫情防控阻击战...”
画面切回了演播室。接下来的新闻是什么,
赖苍生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回荡:
“汉川县...体现了高度的责任意识和担当精神...”
新闻联播里,高层点名表扬汉川。
虽然不是点名某个人,是表扬“县委县政府”,
但谁都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推动。
赖苍生缓缓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半个月前,李南第一次来找他汇报防疫准备工作时,
自己心里的疑虑。想起常委会上,有 些同志的质疑。
想起这段时间,李南顶着压力,
一趟趟跑训练场,一次次协调部门,一份份修改方案...
现在,这一切,被上面的领导看见了,被全国看见了。
“老赖,”
妻子轻声唤他,
“这是好事吧?”
赖苍生点点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手有点抖。
“是好事。”
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与此同时,在县政府家属院李南的宿舍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宁伟、曾游都在。三人本来在讨论明天的工作安排,
新闻联播开始时,曾游随手打开了电视。
当听到“汉川县”三个字时,三个男人同时沉默了。
新闻播完那段,曾游第一个开口,语气复杂:
“南哥,汉川被点名了。”
宁伟没说话,只是看着李南。
他的眼神里有钦佩,也有担忧。
李南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当他的做法被证明有效时,
必然会得到上级的认可。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高规格。
“不是点我名,是点汉川的名。”
李南纠正道,
“说的是县委县政府。”
“那不就是你吗?”
曾游摇头,
“谁不知道这从头到尾是你一手推动的?
书记县长是支持,但具体做事的是你。”
宁伟终于开口:
“南哥,这是好事,也是压力。”
一句话,道破了本质。
李南点点头:
“你说得对。现在全国都看着汉川了,
我们只能做得更好,不能出一点差错。”
李南知道,从今晚开始,
这份平静将承受更大的关注,更大的期待。
手机响了。一个接一个。第一个是梅小天:
“李南,看新闻了吗?好啊,太好了!这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
第二个是高培安:
“李南,刚看完新闻。高层的表扬,分量很重。
县委县政府要开个会,研究下一步怎么把工作做得更扎实。”
第三个是黄荣强,声音激动:
“李局!新闻联播!咱们汉川上新闻联播了!”
第四个、第五个...各部门负责人的电话接踵而至。
李南一一回应,语气谦逊,把功劳归于集体,
归于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归于各部门的共同努力。
这是规矩,也是智慧。
最后一个电话,是苏荃儿打来的。
第631章 各地的反应
“南瓜,”
她的声音里满是骄傲,
“我在星城,刚看完新闻,爸爸就在我旁边,
他说...欧副zl这个表扬,意义非凡。”
李南走到阳台上,压低声音:
“荃儿,我知道。但我现在想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得更好。”
“你总是这样。”
苏荃儿笑了,
“别人都在庆祝,你在想下一步。”
“因为没时间庆祝。”
李南说,
“疫情还在扩散,而且粤省那边情况越来越非常严重了...”
“我知道。”
苏荃儿柔声说,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为你骄傲。爸爸也是。”
李南心里一暖:
“谢谢。”
挂了电话,李南回到客厅。
宁伟和曾游还在看电视,新闻已经播完了,正在放天气预报。
“南哥,”
宁伟转过身,
“明天训练强度要加大吗?”
“不。”
李南摇头,
“按计划来。科学训练,不能蛮干。”
曾游接话:
“中医预防方子我已经拟好了,明天开始可以在预备队里试用。
另外,我联系了几个中医同行,
他们有些防治瘟疫的经验,可以分享。”
“好。”
李南点头,
“我们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把准备工作做到极致。”
这一夜,很多汉川人都看了新闻。
卖早餐的老王在店里擦桌子时,
听到电视里说“汉川县”,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桶。
开的士的老李在等客时,听到广播里重播新闻,激动地按了按喇叭。
县医院上晚班的护士小刘在新闻联播里说汉川时,
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们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不知道背后有多少曲折和压力。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家乡,被国家层面表扬了。
足够让他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多一些配合,
多一些理解,多一些坚持。因为这是他们的家。
他们要一起守护。欧为民副zl在全国疫情防控工作专题会议上的讲话,
通过新闻联播传遍了华夏大地。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国家的防疫机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京城,卫生部。凌晨两点,大楼里依然灯火通明。
十几个司局长级别的干部围坐在长桌旁,每个人的眼圈都是黑的。
“临海省汉川县的详细报告,大家都看了。”
主持会议的副部长声音沙哑,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以这个基层经验为基础,制定全国性的技术指南。”
流行病学专家正在白板上画图:
“汉川的做法证明了几个关键点:
第一,物资储备必须提前,不能等;
第二,专业队伍必须训练,不能临时拼凑;
第三,部门协作必须机制化,不能靠开会协调。”
“但他们是一个县。”
有人质疑,
“全国推广,能行吗?”
“所以要提炼核心原则。”
疾控中心主任说,
“汉川的核心是什么?是底线思维,是主动作为,
是科学防控。这些原则,放到哪里都适用。”
会议开到凌晨四点,《全国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物资储备指南(试行)》
《医疗机构发热门诊设置与管理规范》《重点场所消毒技术方案》...
一份份文件草案相继出炉。
走廊里,工作人员抱着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快步奔走。
打印机嗡嗡作响,传真机滴滴不停。
这个夜晚,很多人的不眠,将换来更多人的安睡。
粤省,羊城。这里是疫情最早爆发的地方,也是压力最大的地方。
省卫生厅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临海一个县,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
厅长指着投影上的汉川报告,
“我们呢?我们在第一线,但现在很多工作还停留在文件上!”
下面的干部们低着头。不是不努力,
是疫情发展太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从今天起,全省学习汉川经验。”
厅长拍板,
“物资储备、队伍建设、部门协同,三条线同时推进。
特别是一线医护人员防护,必须保证到位!”
散会后,疾控中心主任没有离开。
他拿着汉川报告中关于“分期采购、分批到货”的物资储备模式,看了很久。
“这个思路好。”
他对助手说,
“我们省资金压力大,但需求也大。
按这个模式,先保证重点医院、重点岗位的供应,再逐步覆盖。”
窗外,羊城的夜色中,救护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硬仗,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县城的经验,
此刻成了他们重要的参考。苏省,金陵。
省委常委会刚结束,省 长就把卫生厅长留了下来。
“看到新闻了吗?临海汉川。”
省长问。
“看到了。欧副zl点名表扬。”
“我们苏省经济发达,流动人口多,防控压力不比临海小。”
省长走到地图前,
“汉川的做法,我们要研究,要借鉴,还要超越。”
他转过身:
“我给你三天时间,拿出苏省版的防疫方案。
物资储备要翻倍,专业队伍要扩大,
隔离病房要按照最高标准准备。钱的问题,省财政全力支持。”
“省长,这需要很大投入...”
“投入再大,也比出了事再补救强。”
省长打断他,
“这是政治任务,也是民生工程。
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是要问责的。”
当天下午,苏省财政厅就收到了紧急拨款申请。
三小时后,第一批采购资金拨付到位。
这就是经济大省的速度——决策快,执行更快。
西川省,蓉城。张建军主持召开的专题会议已经开了两个小时。
他说得很直接,
“一个二十五岁的副县长,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
我们呢?我们是省委省政府,现在才紧急部署。”
他顿了顿:
“我不要求大家难为情,但我要求大家行动起来。
汉川的经验,我们要学,
要推广,要结合西川实际做得更好。”
省卫生厅长起身汇报:
“我们已经组织专家研究了汉川报告,提出了西川省的实施方案。
重点有三个:一是加强民族地区的防疫能力建设;
二是利用中医药资源丰富的优势,制定中西医结合防治方案;
各地三是针对外出务工人员多的特点,做好返乡人员的健康管理。”
第632章 防疫动员全面展开
“好。”
张建军点头,
“方案要快,行动要实。
特别是民族地区、边远山区,
医疗资源薄弱,要重点倾斜。”
会议结束时,张建军最后说了一句:
“这次防疫,是对我们治理能力的一次大考。
考得好不好,老百姓说了算。”
东北,辽省。这里的冬天还没完全过去,春寒料峭。
省委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气氛却有些冷。
“我们离粤省远,但不等于安全。”
省委书记的话很实在,
“东北老工业基地,国企多,
老小区多,人口密集。
真要传播开来,防控难度更大。”
他拿起汉川的报告:
“这个县的做法,最大的启示是什么?
是主动。不等不靠,
自己先动起来。我们也要主动。”
省卫生厅长说:
“我们已经联系了几个大型国企,
利用他们的仓库和物流体系,建立省级应急物资储备中心。
国企的党组织和工会,也可以动员起来,参与社区防控。”
“这个思路好。”
省委书记肯定道,
“东北的特点就是国企力量强,组织体系完善。要把这个优势发挥出来。”
当天下午,辽省几个工业城市的市委书记就接到了电话。
三天后,第一批由国企仓库改造的应急物资储备点挂牌成立。
西北,甘省。这里地广人稀,医疗资源分散。
省卫生厅的会议室里,专家们正在讨论一个棘手的问题:
如何把汉川的经验,应用到完全不同的地理环境中?
“我们的难点不是物资储备,是配送。”
疾控中心主任指着地图,
“一个县可能比东部一个市还大,
乡镇卫生院的距离动辄上百公里。
物资送到位了,时间也耽误了。”
“那就前置储备。”
厅长说,
“学习汉川‘分批到货’的思路,
但要更超前——把储备点设到乡镇一级。
量可以少,但要有。”
“钱呢?”
“省里挤一点,市里出一点,县里筹一点。”
厅长很果断,
“非常时期,不能算小账。”
会议决定,在全省选择一百个中心乡镇卫生院,
建立首批前置储备点。虽然每个点只能储备二十套防护服、
一百个口罩,但关键时候,也许就能救一个乡镇。
华中,鄂省。这里是九省通衢,交通枢纽。
省委书记的担忧很具体:
“我们的火车站、汽车站、机场,每天客流量上百万。
如果有一个感染者...”
“所以我们的防控必须前移。”
省疾控专家说,
“汉川的经验是准备,我们的特点是流动。
要把防控做到交通环节上。”
当天,鄂省就出台规定:
所有交通场站设立发热筛查点,所有班次实行旅客信息登记,
所有交通工具增加消毒频次。
汉市火车站,工作人员连夜搭建临时筛查点。
一个年轻医生边干活边对同事说:
“听说这是隔壁临海一个县先搞出来的经验。”
“哪个县?”
“汉川。新闻联播表扬的那个。”
“哦。那咱们得干好点,不能比一个县差。”
两人相视一笑,手里的活干得更快了。
津市的反应速度极快,
得益于早前市委副书记韩厉在和父亲通完话后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
并且在欧为民副总理讲话后的二十四小时内,
津市就发布了全国第一份直辖市级别的防疫应急预案。
预案的很多细节,明显参考了汉川的经验:
分级物资储备体系、专业应急队伍组建、部门联席会议制度...
但津市做得更精细。他们开发了疫情信息报告系统,
实现了市、区、街道三级实时联通;
他们组织了全市医务人员在线培训,三天内完成了两万人的轮训;
他们甚至在研究,如何利用大数据追踪密切接触者。
“汉川是一个点,我们要做一个面。”
津市疾控中心主任说。
西南,彩云省。这里边境线长,跨境人员往来频繁。
省防疫专题会上,话题聚焦在了一个特殊群体:境外人员。
“我们的边境口岸,每天有大量人员进出。”
边防总队的领导说,
“如果疫情从境外输入...”
“那就双重防控。”
省长拍板,
“对内学习汉川经验,做好准备工作;
对外加强边境检疫,把防线前推到国门。”
会议决定,在主要边境口岸增派卫生检疫人员,
配备红外测温设备,对入境人员实行健康申报和医学观察。
会议结束时,省长特意说:
“汉川是个内陆县,他们的经验我们要学。
但我们有我们的特殊情况,要结合实际情况创新。”
全国,无数个县市。新闻联播后的第三天,
一份份传真、一个个电话,从各省省会把汉川的经验传递到市、到县。
有的县长连夜开会:
“国家表扬了汉川,我们怎么办?学!马上学!”
有的市委书记带队调研:
“去看看汉川的报告,我们市能不能做得更好?”
有的卫生局长翻着材料:
“这个分期采购的办法好,我们县财政紧张,正好用得上。”
在冀省的一个贫困县,县长看着汉川的报告发愁:
“他们有钱搞预备队,我们连医护人员的工资都发不及时...”
副县长想了想:
“钱少有钱少的办法。咱们组织民兵,训练基本的防护知识;
咱们动员乡村医生,发挥他们熟悉情况的优势;
咱们利用赶集日,宣传防疫知识.....”
“对!”
县长眼睛一亮,
“不能照搬,要变通。总之一条:
不能让老百姓裸着面对疫情。”
在新省的一个牧区,书记把报告翻译成维吾尔语,读给牧民们听。
牧民们听完,一个老人说:
“这就是说,要提前准备,像我们过冬前储备草料一样?”
“对!就是这个道理!”
书记连连点头。
“那我们就准备。”
老人很朴实,
“需要做什么,书记你说。”
……一周时间,华夏大地上,
从首都到边陲,从沿海到内陆,一场前所未有的防疫动员全面展开。
第633章 堵不如疏,防不如治。
不是一刀切,不是照搬照抄,
而是结合各地实际,把底线思维、主动作为、科学防控的原则,
化为了千千万万个具体行动。而在这一切的中心,
那个被最先点名的县城——汉川,此刻正在经历着属于自己的考验。
李南站在训练场上,看着宁伟带着预备队进行最后一次综合演练。
短短几天时间,三十个人,从零开始,
现在已经有了一支专业队伍的雏形。
曾游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包中药:
“预防方子试用了三天,队员们反应不错。
明天开始,可以在重点人群中推广。”
“好。”
李南点头,
“病房改造进度怎么样?”
“他们不间断施工,明天就能交付使用。”
曾游说,
“刘建军院长亲自盯着,说不能拖后腿。”
李南望向远方,他不知道疫情什么时候会传到汉川,
不知道这场战役会有多艰难。但他知道,
汉川已经准备好了。不仅仅是为了应对疫情,
更是为了不辜负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国家层面的信任,
全国的关注,五十万百姓的期待。
李南回到办公室时正值午饭时间,
窗外的县政府大院寂静无声,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汉川的防疫准备走在了全国前列,得到了最高层的肯定,
这固然是好事。但李南的心里没有丝毫轻松。
他清楚地记得前世那场席卷全国的SARS疫情带来的创伤——医院人满为患、
医护人员前赴后继地倒下、城市陷入半停摆状态、
无数家庭陷入悲痛...尽管这一世他提前一个月在汉川布局,
但疫情在粤省的源头如果得不到有效控制,
那么病毒向全国扩散的趋势恐怕依然难以逆转。
“堵不如疏,防不如治。”
李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脑中飞快运转,
“汉川的准备再充分,也只能是被动防御。
如果能从源头——粤省——就把疫情扩散的势头压下去,
哪怕只是降低感染基数,全国的压力都会小很多。”
但问题在于,他只是一个内陆省份的副县长,
如何能影响千里之外粤省的防疫决策?
李南闭上眼睛,2003年3月至4月,
是SARS疫情最凶猛的时期,也是防控最关键的时间窗口。
他记得当时一些后来被证明行之有效的措施,比如:
早期严格隔离疑似病例,而不仅仅是确诊患者;
对医护人员进行最高级别的防护,避免医院成为交叉感染的重灾区;
公开透明的疫情信息发布,避免因信息不畅导致的恐慌和盲动;
大规模启用中医药介入预防和治疗,
这在降低轻症转重率、缩短病程方面效果显着;
在交通枢纽(机场、火车站)进行严格的发热筛查和旅客信息登记,
切断远距离传播链。这些措施在当时有的推行较晚,
有的执行不到位,有的甚至存在争议。
但现在,时间才刚到三月上旬,疫情虽已引起重视,
但还未到全面爆发的临界点。如果能将这些“未来经验”以恰当的方式,
传递到粤省乃至更高层的决策者手中...
李南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台历上。
今天是三月十二日。距离记忆中疫情全面爆发的三月中下旬,
还有十来天左右的时间,或许更短,但至少目前还能做很多事。
他首先想到了一个人——爷爷张玄策。
老爷子的影响力仍在,尤其与韩政等老同志保持着联系。
更重要的是,老爷子经历过战争年代,
深知“防患于未然”和“集中力量办大事”的道理。
如果能把粤省疫情的严峻性、以及一些具体可行的“加强版”防控建议,
通过老爷子传递给更关心此事、也能说得上话的人...
但这需要技巧。不能直接说“我知道未来会怎样”,那样无法解释。
必须包装成基于汉川实践、以及对传染病防控规律的深刻洞察,
提出的“合理化建议”。李南铺开稿纸,开始梳理思路。
他打算起草两份材料:
第一份,是给爷爷张玄策的汇报。
除了汇报汉川工作得到肯定外,重点表达对疫情源头控制的忧虑。
第二份,是一份更正式、更专业的《关于进一步加强重点地区疫情防控工作的若干建议》。
第一部分,当前疫情防控的薄弱环节分析。
第二部分,强化源头管控的七条具体建议
(包括升级疑似病例隔离标准;实施医护人员“最高防护等级”强制规范;
建立疫情数据“日清日结”直报系统;
在重点城市交通枢纽实施“双检双测”(体温+健康申报);
大规模组织中医药专家会商,制定并推广预防和治疗方案;
启动跨区域物资统一调配机制预案;
加强舆论引导,设立权威信息发布平台。
第三部分,汉川实践的部分经验可供参考
(简要介绍汉川在物资储备、应急队伍、部门协同方面的做法,突出其可复制性)。
第四部分,时间窗口稍纵即逝的紧迫性呼吁。
写这一份材料,需要字斟句酌。既要有前瞻性和针对性,
又不能过于惊世骇俗;既要体现责任担当,
又要把握好分寸,不能越权僭越。
李南一直写到下午上班的时候,初稿完成后,
他反复修改了几遍,直到觉得措辞稳妥、逻辑清晰、
建议具有可操作性为止。放下笔,把孙明波叫了进来,
让他将材料排版好打印出来。
这只是第一步,如何送达,
并通过恰当的渠道发挥影响,同样关键。
他想起上次与苏建民的谈话,他对自己“超前半步”的提醒言犹在耳。
这次的动作,显然不止“半步”了。
但事关重大,他愿意承担因此可能带来的任何审视甚至风险。
“重生一次,如果只为个人仕途顺遂,那格局就太小了。”
李南心中默念,
“既然有机会,总要为这个国家、
为这些百姓,多做一些事情。
哪怕只能让疫情减轻一分,让少一些人承受病痛和离别,也值了。”
第634章 全力推动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曾游的号码。
要完善那份专业建议,特别是中医药部分,
需要曾游乃至他爷爷曾玄清老爷子的专业意见。
如果能有曾老爷子这样的国宝级中医泰斗背书,
建议的分量和可信度将大大提升。
电话接通后,李南没有寒暄,直接道:
“游弟,有件急事,可能需要你和你爷爷的帮助...”
李南知道,接下来的时间,
将是他尝试扭转一场国家级灾难走势的关键时期。
成与不成,他都要尽全力去推动。
而此刻,在遥远的京城和粤省,
命运的齿轮,也正随着各方力量的博弈与抉择,加速转动。
李南这只来自汉川的“蝴蝶”,正试图扇动翅膀,
卷起一场能减弱风暴力度的微风。
等孙明波离开办公室后,李南拨通了位于星渚山张宅的座机号码。
听筒里传来悠长的“嘟——嘟——”声,
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响了四五声后,电话被接起,一个沉稳干练的男声传来:
“喂,你好,哪位?”
“李上校,是我,李南。”
李南的回答简单干脆。
“小南?”
李云龙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亲近的笑意,
“首长刚看完新闻,正在院子里浇花。”
“我有件比较紧急的事,想跟爷爷汇报一下,麻烦你叫爷爷听一下电话。”
李南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急切。
“你稍等。”
李云龙没有多问。李南握着听筒,能听到隐约的脚步声远去又返回。
大约过了一分钟,听筒里传来了爷爷那熟悉而略显苍老,
却依旧清晰有力的声音:
“小南。”
“爷爷。”
李南立刻坐直了身体,仿佛爷爷就在面前,
“打扰您了。”
“不碍事,”
张玄策的声音很平和,
“听云龙说你有急事?是汉川那边遇到什么困难了?还是...”
“不是,爷爷。汉川这边一切按计划推进。”
李南先让爷爷宽心,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是...关于疫情的事。昨天新闻联播,
欧副zl提到了汉川,这是对我们的鼓励,也是鞭策。”
“嗯,我看了。”
张玄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做得不错,有预见性。但打电话来,不止是为了说这个吧?”
“爷爷明鉴。”
李南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
理性,而不是危言耸听,
“孙儿在汉川做这些准备工作,越做心里越是不安。
我们这里筑坝修堤,固然能防住洪水,
可若是上游的源头水势不减,甚至越来越大,
下游的堤坝再坚固,也总有压力极限,
且全国那么多地方,未必都有条件像汉川这样提前准备。”
电话那头,张玄策“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李南知道爷爷在认真听,于是将反复斟酌过的说辞娓娓道来:
“爷爷,我最近查阅了大量资料,
包括历史上几次大的呼吸道传染病疫情,还有国外一些案例。
结合这次病毒的传播特点,孙儿觉得,
当前全国动员防控,重点可能还需要更向前端聚焦,
尤其是在疫情最早的粤省以及刚刚出现病例的京城等地。”
“哦?说说你的看法。”张玄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
“孙儿以为,关键可能在于三个‘早’字和一个‘透’字。”
李南开始切入核心,
但用的都是基于“现有研究和历史经验”的逻辑包装。
“第一,是隔离要更‘早’。现在的普遍做法,
可能是等确诊了才严格隔离。
但呼吸道传染病在潜伏期、症状初期就有传染性。
我在想,如果能在粤省等重点地区,对所有发热、
有呼吸道症状的‘疑似病例’,而不仅仅是‘确诊病例’,
就采取更严格、更及时的隔离观察措施,
是不是能像防火一样,在火星刚冒头时就扑灭,
而不是等烧起来了再去救火?
这样或许能极大阻断病毒在社区和医院内的隐蔽传播链。”
张玄策沉吟了一下:
“疑似病例面广量大,全部严格隔离,需要很大的决心和投入。”
“爷爷说的是,投入确实大。
但我觉得,与一旦疫情失控造成的生命损失、
经济停滞和社会恐慌相比,早期投入可能是代价最小的。”
李南恳切道,
“而且,这不光是钱和资源的问题,
更是对各级政府组织能力、动员能力的一次考验。”
“有点道理。第二呢?”
张玄策问。
“第二,是保护要更‘早’、更严,特别是对医护人员。”
李南的声音加重了些,
“爷爷,医护人员是抗击疫情的主力军,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他们因为防护不足而大量感染倒下,
整个医疗体系就可能面临崩溃的风险,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建议,是否能在国家层面,
尽快制定并强制推行针对一线医护人员的‘最高等级防护标准’,
确保防护物资向他们绝对倾斜。
保护他们,就是保护我们战胜疫情的最大本钱。”
电话那头传来张玄策轻轻呼气的声音,显然这个观点触动了他。
经历过战争年代的老军人,最懂得保护有生力量的重要性。
“第三,是信息要‘透’。”
李南继续说,
“疫情当前,社会上的传言往往比病毒传得还快。
如果权威信息发布不及时、不透明,很容易造成恐慌,
让群众无所适从,甚至干扰防控大局。
我觉得,是否可以考虑建立国家级的统一、权威、
每日发布的疫情信息平台?
把确诊、疑似、治愈、死亡等关键数据,
以及防控知识和政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老百姓。
信息公开透明了,谣言就没了市场,
群众心里有了底,才能更好地配合政府,形成全民抗疫的合力。
信心,有时候比药物还重要。”
李南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让爷爷消化这些信息。
第635章 一针见血,句句要害
然后,他用更缓和的语气补充道:
“爷爷,这些想法,有些是我在汉川实践中琢磨的,
有些是查阅资料、请教专家后的一点心得。
可能有些理想化,也可能考虑不周。
但我总觉得,现在是防控最关键的时间窗口,
有些措施,早下决心比晚下决心好,力度大一点比小一点好。
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电话那头陷入了较长时间的沉默。
李南能想象爷爷在书房里,或许正背着手踱步,
或许正看着窗外夜色,思考着他这番话的分量。
良久,张玄策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加沉稳,也更加有力:
“小南,你这些话,不是凭空想出来的吧?
汉川的准备,看来让你想了很多,也想得很深。”
李南心头一凛,知道爷爷看出了他这些建议背后的“超常”洞察力,
但他不能承认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只能含糊道:
“爷爷,我是站在汉川这个‘点’上,试着去看全国这个‘面’。
可能有些地方想得不够周全,但出发点,
确实是想为防控大局多尽一份心。”
“你的心,爷爷明白。”
张玄策缓缓道,
“你提的这几点,隔离前移、保护医者、公开信息,
听起来是防疫的常理,但在当前这个局面下提出来,
确有一针见血之处。
尤其是把保护医护人员提到‘生命线’的高度,
把信息公开看作‘稳定器’,这个提法很有见地。”
李南心中一喜,但不敢表露,只是恭敬地听着。
“材料整理出来了吗?”
张玄策问。
“整理了一份初步的建议稿。”
李南立刻回答,
“可能比较粗糙,但核心想法都在里面了。”
“好。”
张玄策果断道,
“那你用加密传真,发到云龙这里。
记住,走内部机要线路,标注最高密级。”
“是,爷爷。我马上安排。”
李南应道。
“小南,”
张玄策的声音忽然变得语重心长,
“你能想到这些,并且敢于说出来,爷爷很欣慰。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是基础;
胸怀全局,心系苍生,才是大担当。
不过,你要记住,你的根在汉川,
首要职责是守好汉川五十万百姓。
源头的事,爷爷会找合适的机会,
把你这些‘心得’,转给真正管这件事、
也能听得进话的老朋友看看。
成与不成,非你我所能定,但尽了心,便无愧。”
“孙儿明白。谢谢爷爷!”
李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敬意。
老爷子这番话,既是支持,也是保护,更是教导。
“好了,去忙吧。自己也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张玄策嘱咐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李南缓缓放下电话,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
爷爷所说的“老朋友”,分量绝对不轻。
即使不能完全采纳,只要能引起高层对源头防控,
某些关键环节的重视和讨论,或许就能改变一些东西。
他不再耽搁,立刻按下内部通话键:
“明波,来一下。”
早已在隔壁待命的孙明波几乎立刻推门进来:
“县长。”
“把桌上这两份材料,”
李南指了指那份《关于进一步加强重点地区疫情防控工作的若干建议》,
“用加密传真机,发到这个号码。
记住,最高密级,你亲自操作,确保无误。”
孙明波看到李南郑重的神色,
没有多问一个字,立刻拿起材料:
“是,我马上去办。”
看着孙明波快步离开的背影,李南重新坐回椅中。
他知道,这场与时间和病毒的赛跑,
汉川已经提前起跑,而现在,
他正试图将一颗可能改变赛道的石子,投向遥远的源头。
尽人事,听天命。
但这一世,他总要试试,把那天命,
往有利于苍生的方向,稍稍推一推。
没多久,收到传真的张玄策张老戴着老花镜,
逐字逐句地阅读起来。李云龙静静地侍立在一旁,
能感觉到首长阅读时,气息的细微变化——从开始的平静审视,
到中间的微微前倾,再到放下最后一页纸时,
那一声几不可闻却沉重的叹息。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张玄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目光再次落在首页那“关于进一步加强重点地区疫情防控工作的若干建议”的标题上,
“一针见血,句句要害啊。”
张玄策低声自语,手指在“早期严格隔离疑似病例”、
“医护人员最高防护”、“信息每日公开透明”这几行字下轻轻划过。
这些建议,看似是防疫常理,但在当前这个时间节点,
在李南结合汉川实践与“历史经验”的论证下,
却显出一种惊人的前瞻性和紧迫感。
尤其是那份对医疗体系可能承压崩溃的预警,
以及对信息滞后可能引发社会信心危机的分析,
都直指可能存在的决策盲区和执行软肋。
这孩子,看的不仅是汉川一县,也不仅是眼前几天。
这份材料里透出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全局忧患意识和底线思维。
“首长?”
李云龙轻声询问。张玄策抬起头,
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决断:
“云龙,去隔壁,请韩老头过来一趟。
就说,有份关于疫情的材料,需要他看看,很急。”
“是!”
李云龙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出去。
不多时,韩政便随李云龙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精神矍铄,
只是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显然,
他也一直在关注着疫情的动态。
“张老哥,有什么急事吗?”
韩政在张玄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张玄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传真材料递了过去。
韩政接过,同样戴上眼镜,仔细阅读起来。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韩政阅读的速度很快,但目光却越来越专注,眉头也逐渐锁紧。
第636章 疫情等不起
看到关键处,他甚至不自觉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大约二十分钟后,韩政放下了最后一页纸,摘下了眼镜。
他看向张玄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份震惊、赞同,以及深深的忧虑。
这又是你家小南弄出来的?
韩政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刚传真过来。
张玄策点头,
这孩子,在汉川没白忙活,也没白想。
何止是没白想!
韩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材料上,
这三条,加上后面这些具体的操作建议,
这简直...简直像是看到了我们开会时争论的焦点和犹豫的地方!
不,比我们想的还要早半步,甚至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但语气依旧急迫:
张老哥,这份材料,份量太重了。
你看看最近外面的报道,世界卫生组织天天发警告,
周边国家和西方国家都出现了病例。
国内呢?粤省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
京城有了输入病例,临海、苏省、沪市…
好几个省市都报告了疑似,数字每天都在往上跳!
形势比我们前几天估计的还要严峻,还要快!
张玄策沉声道:
是啊,火烧眉毛了。
小南在材料里反复强调时间窗口、
稍纵即逝,不是危言耸听。
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求稳,
怕下面压力大,怕引起恐慌,步子就可能迈得犹豫。
但这孩子从基层的角度,看得更直接——犹豫的代价,
可能就是更多人感染,更多医护人员倒下,更多地方手忙脚乱。
韩政霍然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猛地转身:
这份材料,不能耽搁!
必须立刻送到能拍板、能推动的人手里!
为民同志现在主抓全国的疫情防控协调,
他最需要这样系统、尖锐、有操作性的建议!
尤其是里面关于保护医护人员和信息公开的论述,
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方向问题、人心问题!
张玄策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我亲自联系为民同志办公室!
韩政斩钉截铁,
现在就去打电话。这份材料,今晚就必须摆到他的案头!
疫情等不起,一天,一个小时都等不起!
张玄策也站了起来,没有任何反对:
好!云龙,接欧为民办公室。
李云龙立刻走向书房角落那台红色的内部专线电话,
熟练地进行操作。片刻后,他转身报告:
首长,线路已接通,对方是欧副ZL的机要秘书。
韩政走过去,从张玄策手中接过那叠传真材料,
对着话筒,声音沉稳而清晰:
我是韩政。有万分紧急的疫情研判及建议材料,
需立即呈报欧副ZL。材料来源可靠,
内容极具参考价值和紧迫性,涉及当前防控关键环节。
请立即安排接收传真件,并务必第一时间呈报欧副ZL本人阅示。
对,现在就要传过去。
挂了电话,韩政对李云龙点头示意。
李云龙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材料副本放入传真机。
一阵低沉的运行声后,这份承载着李南的远见、两位老人的决断,
以及可能影响无数人命运的建议,化作电波,穿透云层,
飞向了欧为民的办公室。
传真发送完毕,确认回执收到后,
书房里的紧张气氛稍稍缓和,但凝重依旧。
韩政坐回椅子上,看向张玄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张老哥,你这个孙子...了不得啊。
这份心,这份眼力,这份担当,别说他这个年纪,
就是很多在位置上待了多年的人,也未必能有。
张玄策望向韩政,缓缓道:
这孩子心里装着事,也装着人。
让他去吧,能做多少,是多少。
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做的,就是帮他递递话,敲敲边鼓。
剩下的看天意,更看人为。
两位老人不再说话,静静等待着。
他们知道,材料送达只是开始。
能否引起高度重视,能否转化为切实的政策和行动,才是真正的考验。
而在千里之外的汉川,李南站在办公室窗前,
并不知道他发出的已经激起了怎样的涟漪。
时间,正在滴滴答答地流逝,与病毒的赛跑,进入了更为关键的阶段。
夜已深,但欧为民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窗内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不断响起的电话铃声。
欧为民刚刚结束一个小时的电话会议,
与粤省、临海等几个重点省份的主要领导交换了疫情研判。
情况不容乐观——粤省的病例数仍在攀升,医疗资源开始吃紧;
京城昨天又报告了三例新增疑似,其中一例是医护人员;沪上、津市也相继出现输入性病例。
病毒扩散的速度,比一周前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起身倒杯水,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响了。
ZL,韩老通过内部线路送来一份材料,
说是万分紧急,需要您立即阅示。
机要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韩老?欧为民微微一怔。韩老虽然退居二线,但工作敏锐度极高,从不无的放矢。
送进来。
片刻后,机要秘书推门而入,双手递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封口处贴着的红色标签。
欧为民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封面标题映入眼帘——《关于进一步加强重点地区疫情防控工作的若干建议》。
落款:李南。
李南?欧为民眉头微动。这个名字他记得,
就是那个被点名的汉川县副县长,那个提前一个月做准备的年轻人。
第637章 危言耸听了吧
韩老深夜送来他的材料,必有深意。
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台灯,开始阅读。
一开始,他以为会是一份地方经验的总结汇报。
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神情越来越专注,
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神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早期严格隔离疑似病例...”
他轻声重复着这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现在的做法是确诊病例才强制隔离,疑似病例大多是居家观察。
但李南在材料里用数据和逻辑论证——
呼吸道传染病在潜伏期和症状初期传染性最强,
等确诊再隔离,病毒可能已经传播了三四代人。
这个判断,与欧为民这两天从专家那里听到的某些私下议论不谋而合。
“保护医护人员就是保护医疗体系不崩溃的生命线...”
欧为民的目光停留在这行字下。
今天下午,他刚收到一份内部简报——粤省某家医院,
由于早期防护物资短缺、防护意识不足,
已经出现了多名医护人员感染。
如果这种情况在更多医院发生,后果不堪设想。
李南这个提法,“生命线”三个字,分量千钧。
“信息公开透明是稳定社会信心、动员全民抗疫的基础……”
欧为民缓缓点头。这几天,社会上已经开始出现传言,
板蓝根、白醋脱销只是表象,更深层的是群众对未知风险的焦虑。
李南提出建立国家级权威信息发布平台,
每日公开关键数据,这个建议如果落实,
确实能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
翻到后面,还有更具体的操作建议——交通枢纽“双检双测”、
中医药大规模介入、物资统一调配预案、跨区域协同机制...
每一条都有理有据,既有前瞻性,又有可操作性。
欧为民看完了最后一页,将材料轻轻放在桌上。
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年轻人,二十五岁,在一个县城,
却看到了全国层面的关键问题。
这不仅仅是能力,更是一种大局观,一种担当。
韩老深夜送来这份材料,用意不言自明——形势危急,
需要更高层面的果断决策。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卫生部部长刘文康走了进来。
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举手投足间透着知识分子的儒雅。
作为医学专家出身的部长,他在业内声望颇高。
“欧副ZL,打扰您休息了。”
刘文康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谦逊,
“粤省那边刚刚报来最新数据,需要您过目。
另外,明天的疫情防控专题会,几个议题需要最后敲定。”
欧为民摆摆手:
“文康同志,辛苦了,这么晚还在忙。
数据先放这里,我一会儿看。
来,你先坐下,看看这份材料。”
他将桌上的传真件推了过去。
刘文康接过,在欧为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始阅读。
欧为民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留给刘文康安静的阅读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办公室里只有偶尔响起的翻页声。
欧为民望着窗外京城的夜色,脑海中却在飞快运转。
李南的建议如果采纳,意味着防控思路需要调整——
隔离标准要收紧,医护人员防护等级要提级,
信息公开要透明,物资调配要全国统筹。
这需要巨大的决心,也需要各级的配合。
阻力,必然会有。身后传来纸张轻轻放下的声音。
欧为民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目光平和地看着刘文康:
“文康同志,看完了?说说看法。”
刘文康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
他斟酌着措辞,语气依旧是恭敬的,
但话语里的不以为然,却清晰可辨:
“欧副ZL,这份材料...是哪个地方报上来的?”
“临海省,汉川县。一个副县长写的。”
欧为民的语气平静。
“汉川县...”
刘文康微微摇头,嘴角甚至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收敛,
“基层的同志积极性高,勇于思考,这是好事。
不过欧副ZL,说实话,
这份材料里的很多建议,有些过于理想化了。”
“哦?具体说说。”
欧为民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刘文康向前微微倾身,做出认真解释的姿态,语气谦恭但笃定:
“比如这个‘早期严格隔离疑似病例’。
疑似病例每天有多少?粤省一个省,
可能就成千上万。全部集中隔离,需要多少床位?
多少医护人员?多少物资?财政压力多大?
基层的执行能力能否跟上?
这些,都不是简单一句话能解决的。
我们的专家评估过,现行的做法——确诊病例隔离,
疑似病例居家观察——是经过科学论证的,
既控制了风险,又兼顾了可行性。”
他顿了顿,见欧为民没有打断,便继续说:
“还有这个‘医护人员最高防护等级’。
现在的防护标准已经是按照传染病防治法制定的,
是符合国际规范的。提级到‘最高’,
意味着防护服、N95口罩、护目镜的消耗量可能翻几倍甚至十几倍。
全国一盘棋,物资从哪里来?
生产跟得上吗?储备够吗?
这些问题不解决,贸然提级,只会造成新的混乱。”
欧为民依旧没有表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刘文康以为得到了认可,语气略微放松了些,
但依旧保持着下级对上级的恭敬:
“至于这个‘信息每日公开透明’,
欧副ZL,咱们更要慎重。
疫情信息牵一发而动全身,公开什么,
公开多少,什么时候公开,都需要通盘考虑。
现在社会上本来就有各种传言,如果每天公布的数据有波动,
万一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们的原则一直是——内紧外松,
既让群众知情,又不制造恐慌。
这个度,把握起来非常微妙。”
第638章 增加一个专题讨论
他轻轻拍了拍那份材料,用恰到好处的分寸,
表达着对基层积极性的肯定与对材料本身的不以为然:
“基层的同志有热情,但看问题难免...
有些局限。他们不了解全局的复杂,不了解各方面的平衡。
这份材料里的想法,有些可以作为学术探讨,
但真要作为政策建议...欧副ZL,
恕我直言,有些小题大做了。”
最后四个字,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轻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欧为民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刘文康。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刘文康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帘,
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掩饰那一瞬间的心虚。
“文康同志,”
欧为民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你的意思是,这份材料里的建议,都不具备可行性?”
刘文康放下茶杯,恭敬地回答:
“欧副ZL,不是完全没有可行性,
而是需要更审慎地评估。现在各地疫情形势都在吃紧,
咱们更应该保持定力,按照既定部署推进工作,不宜...
轻易调整方向。基层有些想法是好的,
但决策,还是要立足全局。”
“立足全局...”
欧为民缓缓重复了这四个字,点了点头,
“好,文康同志,你的意见我听到了。
材料放我这里,我再看看。
明天的会议议题,按原计划准备。”
刘文康松了口气,站起身:
“那好,欧副ZL您也早点休息。
数据报告我放这儿了,您有空过目。”
他微微欠身,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欧为民忽然开口:
“文康同志。”
刘文康脚步一顿,转过身:
“欧副ZL还有什么指示?”
欧为民看着他,目光深沉:
“京城的疫情数据,确认都准确吗?”
刘文康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
“欧副ZL放心,都是按照程序层层上报、核实的。
卫生部的数据,不会有问题。”
“嗯。”
欧为民点点头,
“去吧。”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欧为民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份李南的材料上,
又看了看刘文康留下的数据报告。
他想起昨天一个老部下私下透露的消息——京城某家大医院,
收治的发热病人数量远超上报的疑似病例数,
但因为没有达到“确诊病例”标准,很多都没有纳入统计。
他又想起李南材料里那句——
“早期严格隔离疑似病例比确诊后再隔离更能阻断传播”。
疑似病例、居家观察、隔离标准,数据准确。
欧为民缓缓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色深沉,但他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渐渐清晰起来。
小题大做?是小题大做,还是掩耳盗铃?
他不知道刘文康今天的话里有多少水分,
但他知道,这份来自汉川的材料,
这个名叫李南的年轻人,提出的问题,刀刀见血。
而那些被刘文康轻描淡写否定掉的建议,
恰恰戳中了当前防控体系中,最脆弱、
最模糊、最需要下决心的环节。
他重新拿起那份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手写的附言,字迹工整有力:
“欧副ZL,小南这孩子心怀苍生,
所提建议或有偏颇,但拳拳之心可鉴。
疫情如火,时间窗口稍纵即逝,望斟酌。韩政。”
欧为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明天上午的疫情防控专题会,
增加一个议题——讨论加强源头地区防控措施的可行性。
对,请几位传染病专家也列席,要敢说话的。”
挂了电话,他又拿起那份材料,
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细。
许久以后欧为民放下了手中的材料。
他站起身,想起现在有多少人正在与病毒搏斗,
有多少家庭正在经历焦虑,有多少医护人员正在透支生命。
而一场关于如何真正“掐灭源头之火”的决策,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份材料上,轻声自语:
“小题大做...但愿,真是我小题大做了。”
但他知道,不是。这个从汉川传来的声音,
这个二十五岁年轻人敲响的警钟,
正在他心中,激起越来越大的涟漪。
而那些被某些人“轻描淡写”否定的建议,
终将成为检验责任与担当的试金石。
第二天上午九点,卫生部第一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深红色的地毯上,
却驱不散空气中凝重的气氛。
欧为民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材料。
他的左侧是华夏发改委、财政部、
公安部、交通部等部委的负责同志;
右侧是卫生部、国家疾控中心以及几位特邀列席的传染病专家。
对面,是粤省、京城、沪市、津市等几个重点省市的代表,
有的亲自到场,有的通过加密视频连线参会。
卫生部部长刘文康坐在欧为民斜对面,
面前同样摆着一份材料——正是昨夜李南那份建议的摘要版,
会议开始前才作为新增议题资料分发下去。
欧为民扫视一圈,沉声开场:
“各位,今天的疫情防控专题会,
原定议题是各地防控进展和物资保障。
但昨晚,我收到一份来自基层的建议材料,
认为有必要就‘加强源头地区防控措施的可行性’增加一个专题讨论。
这份材料提出了一些值得深思的观点,
今天请各位,特别是几位一线专家,一起议一议。”
他示意秘书将李南建议的核心要点投影到大屏幕上——
早期严格隔离疑似病例、医护人员最高防护等级、
信息每日公开透明、交通枢纽双检、
中医药大规模介入、物资统一调配预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翻动材料声。
“刘文康同志,”
欧为民看向卫生部部长,
“你先说说卫生部的初步看法。”
刘文康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
第639章 你心里没个逼数
刘文康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语气谦恭而沉稳:
“欧副ZL,各位同志。
这份材料昨天夜里我看过,今天上午又仔细研究了一遍。
首先,我要肯定基层同志积极思考、
主动建言的责任心,这种精神值得提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作为卫生主管部门,
我们必须对建议的可行性进行审慎评估。
坦率地说,这份材料里的不少提法,
与当前疫情防控的实际情况和专家共识存在差距。”
“比如呢?”
欧为民语气平静。
“比如这个‘早期严格隔离疑似病例’。”
刘文康翻开手中的材料,
“按照卫生部的统计口径和各地上报的数据,
目前全国疑似病例的基数并不大,
且绝大多数在居家观察,情况稳定。
如果贸然将所有疑似病例集中隔离,
需要征用多少宾馆、医院?
需要调配多少医护人员?财政投入将是天文数字。
更重要的是,基层有没有能力执行到位?
万一造成交叉感染,责任谁来负?”
他话音刚落,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刘部长,我打断一下。”
所有人目光转向声音来源——
是坐在专家组席位最左侧的一位老者,
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戴着厚厚的眼镜。
他是华夏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首席专家,陈思源教授,
今年六十七岁,在传染病学界德高望重,
以敢说真话着称。刘文康面色微微一滞,
但很快恢复平静,礼貌地点点头:
“陈老请讲。”
陈思源没有起身,就这么坐在位置上,目光直视刘文康:
“刘部长,你刚才说‘疑似病例基数不大’,
依据是什么?是各地上报的数据吗?”
刘文康眉头微动:
“当然是各地层层上报、卫生部汇总核实的权威数据。”
“权威数据……”
陈思源嘴角动了动,似乎在强压着什么,
“刘部长,我昨天刚从粤省调研回来。
在羊城某家大医院,发热门诊每天接诊量超过三百人,
其中符合疑似病例标准的,至少有三分之一。
但这些病例,有多少上报了?
上报的又有多少被认定为‘疑似’纳入了统计?
刘部长,你那个‘基数不大’的数据,
水分有多大,你心里没数吗?”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
刘文康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稳住:
“陈老,您的意见我听到了。
但临床诊断和病例上报有严格的流程和标准,
不是发热就算疑似。
我们的专家团队一直在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标准,
确保既不漏报,也不错报。”
“不错报?”
另一个声音加入进来,是专家组里最年轻的成员,
四十五岁的疾控中心研究员高志明。
他没有陈思源那么克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激动,
“刘部长,昨天京城又报了三例新增疑似,
但据我所知,光是朝阳区某家医院,
昨天一天就收治了七个符合疑似标准的病例!
为什么上报的只有三个?
因为标准卡得太严!因为怕数据不好看!
我们在用防控疫情的名义,干着掩盖疫情的事!”
“高志明同志!”
刘文康的声音陡然拔高,
但立刻意识到失态,又压了下来,
“请你注意措辞!卫生部制定标准,
是为了科学防控,不是为了什么‘好看’!”
高志明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陈思源按住了手臂。
陈思源看向刘文康,语气缓和了些,但目光锐利如刀:
“刘部长,我们今天坐在这里,
不是为了争论谁对谁错。
是为了防控疫情,为了少死人。
这份基层建议里提的‘早期隔离疑似病例’,
道理很简单——病毒的潜伏期和症状初期传染性最强,
等确诊再隔离,可能已经传染了三代四代。
这个道理,你懂,我懂,在座的专家都懂。
问题是,为什么做不到?”
刘文康脸色铁青,但碍于欧为民在场,
只能强压着怒气:
“陈老,我再说一遍,做不到是因为不现实!
资源有限,能力有限,必须分轻重缓急!”
“轻重缓急?”
高志明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刘部长,那你告诉我,什么轻,什么重?
是一线医护人员的命轻,
还是那些被瞒报的疑似病例的命轻?
粤省已经有医护人员感染了!
如果再不加强防护,再不让信息透明,
一旦医护人员大批倒下,整个医疗体系崩溃了,
你拿什么去防控?拿你的数据吗?!”
“高志明!”
刘文康也站了起来,手指微微发抖,
但终究不敢指向对方,只是重重按在桌面上,
“你不要太过分!这是在国务院的会议上,
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撒野?我是为了什么撒野?
我是为了——”
“够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志明和刘文康同时愣住,看向声音的来源。
欧为民副ZL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两人。
没有发怒,没有斥责,只是这么看着。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高志明深吸一口气,慢慢坐回椅子上。
刘文康也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微微发抖的手。
欧为民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陈老,高研究员,你们的心情我理解。
刘部长,你的难处我也明白。
今天开这个会,不是为了吵架,是为了找办法。”
他看向刘文康:
“刘部长,你刚才说,资源有限,能力有限,
做不到早期隔离所有疑似病例。
那么我问你,如果先从粤省试点,
对重点地区的重点人群——比如发热门诊接诊的、
与确诊病例有密切接触的——先行隔离,有没有可行性?”
刘文康一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犹豫了几秒,才谨慎地回答:
“欧副ZL,如果只是局部试点,理论上……
有一定可行性。但需要大量资源投入,
也需要粤省方面的全力配合。
而且,万一试点效果不理想,或者出现交叉感染……”
第640章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试点就是试,允许试错,允许调整。”
欧为民打断他,
“刘部长,你安排卫生部尽快拿出一个粤省试点的初步方案,
明天下午之前报我。重点考虑三个问题:
隔离点怎么选、人员怎么管、物资怎么保障。
至于数据……”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刘文康,
“我希望卫生部上报的数据,经得起推敲。”
最后四个字,语气平淡,却让刘文康心里咯噔一下。
他低下头,恭敬地应道:
“是,欧副ZL。我们一定认真研究,拿出方案。”
会议继续。后面的议题相对平静——各地汇报防控进展,
协调物资调配,讨论交通管控措施。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暗流始终没有散去。
十一点四十分,会议结束。
走出会议室时,陈思源和高志明并肩而行。
高志明脸色依然铁青,压低声音道:
“陈老,今天如果不是欧副总理在,我真想……”
“想什么?想拍桌子?”
陈思源摇摇头,拍拍他的手臂,
“小高,今天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不错了。
欧副ZL心里有数,你没看他最后那句话吗?
‘经得起推敲’——这是在敲打某些人。”
高志明叹了口气:
“可试点毕竟只是试点,时间窗口不等人啊。”
“急也没用。”
陈思源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阳光明媚,但他的眼神里满是忧虑,
“一步步来吧。至少,欧副ZL把话递出去了。
剩下的,看执行,看人心。”
而在会议室门口,刘文康正与几位副部长低声交谈。
他脸色阴沉,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陈思源和高志明的背影,
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刘部长?”
一位副部长轻声唤他。刘文康回过神,摆摆手:
“没事。回去开会,研究试点方案。”
他转身向办公室走去,脚步匆匆。
心里却在想:陈思源,高志明,
今天你们让我下不来台,这笔账,我记下了。
刘文康走进办公室时,脸色依然阴沉。
他随手将公文包扔在沙发上,
扯了扯领带,在办公桌后坐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抬手遮了遮光,目光落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
上午会议上的那一幕幕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陈思源那个老东西,仗着资历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质疑他;
高志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居然敢站起来跟他拍桌子;
最让他心里发毛的,是欧为民最后那个眼神——
平静,深邃,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看透的人。
“经得起推敲”......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暗示什么,还是仅仅敲打一下?
刘文康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官场沉浮四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数据这种事,从来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各地报上来的数字,有几个是真正干净的?
他不过是按照惯例,做了一些“必要的处理”而已。
可现在的问题是,欧为民似乎开始较真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刘文康拿起手机,
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犹豫了几秒,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一丝京腔特有的从容:
“刘部长,难得主动给我打电话啊。”
“阮市长,打扰了。”
刘文康的语气比在会议上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
“今天会议开到快十二点,刚回办公室。
想问问你晚上有没有空,咱们找个地方坐坐,聊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阮加农显然在揣摩这通电话的用意。
“行。”
阮加农最终应道,
“七点半,老地方,我让人安排。”
“好,不见不散。”
刘文康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老地方,是东城区一条僻静胡同里的一间私人茶馆。
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熟客,隐私极好。
他和阮加农在那里见过几次面,
谈的都是不适合在办公室说的事。
今晚,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晚上七点二十五分,刘文康的车在一处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口停下。
他让司机在附近等着,自己推门下车,
熟门熟路地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院内的雅间。
阮加农已经到了。他五十多一点,面容白净,
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
此刻正坐在茶案前,慢条斯理地泡茶。
见刘文康进来,他抬抬手:
“刘部长,坐。刚泡的大红袍,尝尝。”
刘文康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赞道:
“好茶。”
阮加农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放下茶壶,目光平和地看着刘文康:
“刘部长今天找我,是为了上午会议的事?”
刘文康也不绕弯子:
“阮市长消息灵通。”
“会议内容我下午就知道了。”
阮加农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
“听说陈思源那个老家伙当场发难,高志明差点拍桌子。
欧副ZL最后那句话,也传到我耳朵里了。”
刘文康脸色微微沉了沉,但很快恢复平静:
“阮市长,我直说吧。欧副ZL那边,可能要较真了。
今天会上他提的‘经得起推敲’,你我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京城的疫情数据...咱们得统一口径,别到时候出乱子。”
阮加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刘部长,京城的数字,都是按照卫生部的标准报的。
你说‘统一口径’,是什么意思?”
刘文康向前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
“阮市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现在各地报上来的数据,有几个是真正齐全的?
粤省那边,实际感染人数至少是上报的两倍,
这个你我心里都有数。京城呢?
朝阳区那家医院,昨天一天就收了七个符合疑似标准的病例,
上报了几个?三个。剩下的四个去哪了?
按普通肺炎处理了。这种事,不是你默许的?”
阮加农的脸色变了。
第641章 这种事,我有经验
他放下茶杯,目光紧紧盯着刘文康:
“刘部长,话不能乱说。
朝阳区那家医院的情况,我下午才知道,正在让人核实。
如果真的存在漏报,那是医院的问题,不是市里的问题。”
“阮市长,”
刘文康摇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你跟我打官腔,有意思吗?
医院敢这么干,没有上面的默许,他们有这个胆子?
京城是首都,数据太难看,上面脸上无光,
老百姓心里发慌,这个道理我懂。
但问题是,现在欧副总理开始盯着了,咱们得有个应对。”
阮加农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再放下时,语气已经变了:
“刘部长,你直说,你想怎么办?”
刘文康见他松了口,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往后靠了靠,语速放缓:
“阮市长,我的意思是,京城的数字,
暂时还是按现在的口径走。但要做好两手准备。”
“哪两手?”
“第一,如果上面真的查下来,咱们得有个解释。
可以说,初期病例认定标准过严,
导致部分轻症患者未被纳入疑似统计。
这是技术问题,不是瞒报问题。
到时候调整标准,补报几个,就算过去了。”
阮加农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
刘文康的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得留好后路。万一...
我是说万一,事情闹大了,必须有替罪羊。
朝阳区那家医院,
那几个擅自做主把病人按普通肺炎处理的医生,可以顶上去。
他们执行政策有偏差,跟我们无关。”
阮加农的眉头皱了起来:
“刘部长,你这是要拿下面的人顶雷?”
刘文康摊摊手,一脸无奈:
“阮市长,不是我要拿谁顶雷,
是万一出事,总得有人承担责任。
你我这个位置,经不起折腾。
下面的人,给点补偿,安排个好去处,他们心里有数。”
阮加农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茶案上袅袅升起的水汽,目光深沉。
刘文康见他犹豫,语气更恳切了些:
“阮市长,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可咱们也得想想,如果现在承认数据有问题,
会是什么后果?京城作为首都,
一旦爆出瞒报丑闻,全国的目光都会盯过来。
到时候,你我的仕途,京城的形象,
甚至整个防控大局,都要受影响。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阮加农抬起头,看着刘文康:
“刘部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疫情真的失控了怎么办?
现在瞒报的,可能是几百几千;
将来如果扩散开了,可能就是几万。
到时候,你我这点小算盘,
在那些逝去的生命面前,算什么?”
刘文康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阮市长,你这是被陈思源他们那些话影响了。
什么医护人员倒下,什么医疗体系崩溃,
那都是极端情况下的假设。
咱们国家的体制优势摆在这儿,
真到了那一步,动员全社会力量,
有什么扛不住的?粤省那边虽然数字难看点,
不也一直稳着吗?至于你说的几万...
阮市长,咱们国家的传染病防控体系,不是吃素的。
那都是小概率事件。”
阮加农沉默着,没有接话。刘文康继续道:
“阮市长,我比你大几岁,在卫生系统待的时间也长。
这种事,我有经验。数据这种事,
只要不出大乱子,过去就过去了。
关键是现在,咱们得稳住,不能自乱阵脚。
欧副ZL那边,我会想办法周旋。
只要咱们口径一致,他再较真,也查不出什么来。”
阮加农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刘部长,你这些话,我听着...心里不踏实。”
刘文康的笑容僵了僵:
“阮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阮加农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我在这个位置上,也干了几年。
经手的事,大大小小,有些确实是按惯例处理的。
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一样。
陈思源那个老家伙,虽然脾气倔,
但他说的那些话,有些是有道理的。
万一,我是说万一,疫情真的扩散了,
那些被瞒报的病例,那些被感染的医护人员,
他们的命,谁来负责?”
刘文康的脸色沉了下来:
“阮市长,你这是被那几个专家洗脑了?”
“不是洗脑。”
阮加农摇摇头,
“我只是...担心。”
刘文康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不快,语气缓和下来:
“阮市长,我理解你的担心。
但咱们现在不是讨论理想,是讨论现实。
现实就是,数据已经报上去了,各地都在按这个口径走。
如果京城突然调整,别人怎么想?
粤省怎么想?沪市怎么想?津市怎么想?
全国一盘棋,咱们不能当那个掀桌子的人。”
阮加农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刘部长,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有一条,咱们得说清楚。”
“你说。”
“如果真的出了事,咱们不能拿下面的人顶雷。”
阮加农的目光直视着刘文康,
“朝阳区那家医院的医生,是按上面的指示办事。
如果将来要追责,我认,但你我也得认。
别到时候出了事,让他们背锅。”
刘文康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挤出一个笑容:
“阮市长,你这是多虑了。真到了那一步,
咱们一起扛,行了吧?”
阮加农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窗外,夜色深沉。
胡同里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非是些具体细节——如何协调口径,
如何应对可能的质询,如何安抚下面的人。
但气氛已经不如开始时那么热络,各自心里都藏着话。
八点四十分,刘文康起身告辞。
阮加农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月亮门外的夜色中,久久没有转身。
第642章 一起扛?
“市长?”
随行的工作人员轻声唤他。
阮加农回过神,摆摆手:
“走吧。”
车子驶出胡同,汇入京 城夜晚的车流。
阮加农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霓虹闪烁的街景,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刘文康最后那句话——
“真到了那一步,咱们一起扛。”
一起扛?他苦笑了一下。
刘文康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
在卫生系统几十年,见风使舵的本事炉火纯青。
真要出了事,第一个跳出来撇清关系的,就是他阮加农。
可他能怎么办? 数据已经报上去了,口径已经统一了。
如果现在跳出来说“我不同意”,
那些被瞒报的数字就会消失吗?
那些已经感染的 人就会康复吗?
不会的。只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让所有人都觉 得他是那个“掀桌子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隐隐有一种恐惧。
万一,刘文康是对的?
万一疫情真的可控, 真的不会扩散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那他现在的担心,不就是杞人忧天吗?
那些所谓的“底线”,不就是书生意气吗?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车子驶入市政府大院,阮加农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京城的三月, 春寒料峭,
几颗星星在天幕上闪烁,微弱而遥远。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办公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将他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而在另一边,刘文康的车正驶向东城区的另一处住所。
他靠在座椅上,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
阮加农的担心,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这种书生意气的领导他见得多了,一开始道貌岸然,
最后还不是该妥协就妥协?至于欧为民那边...
刘文康的眼神阴了阴。 欧为民虽然是副ZL,
但疫情这种事, 卫生部才是专业部门。
他说“经得起推敲”,那就给他“经得起推敲”的数据。
医学标准本来就有模糊空间,只要操作得当,谁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陈思源、高志明那几个刺头,刘文康眯起眼睛。
等疫情过去, 慢慢收拾他们。
科研经费、职称评定、项目审批,
有的是手段让他们知道,在官场,什么叫做规矩。
车子停在一处高档公寓楼下。
刘文康下车前,对司机吩咐了一句:
“明天一早,让办公厅把粤省试点的方案再润色润色,
别太具体,多留点余地。欧副ZL 那边催,
就说是需要时间调研论证。”
“是,部长。”
刘文康推开车门,走进楼门。
电梯缓缓上升,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五十多岁,保养得当,面容清癯,
眼镜后面的眼神沉稳而自信。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从一个普通医生,
到科室主任,到医院院长,
再到卫生部副部长、部长。
每一步,都是踩着节点过来的。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这一次,也不例外。
疫情总会过去, 日子还要继续。
只要挺过这一关,他还是那个受人尊敬的卫生部长。
至于那些被瞒报的数字, 那些被牺牲的人...
谁会记得?电梯门打开,他迈步走出,
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汉川,李南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忙碌。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他想起今天下午接到的一个电话——是爷爷那边转来的,
说欧副ZL看了他的材料, 正在推动粤省试点,
让他守好汉川,注意保护好自己。
试点,而不是全面推行。这意味着什么?
李南不知道京城的那些博弈, 不知道刘文康和阮加农的密会,
不知道那些被刻意掩盖的数据。
但他有一种直觉——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暂时无法改变的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守好汉川,把这五十万百姓护在身后。
至于其他的...他只能相信,
那些站在更高处的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夜色渐深,汉川县城灯火阑珊。
而在京城,
两个手握重权的人,
刚刚完成了一场见不得光的交易。
春天,正在一步步逼近。
而有些人,正在用他们的选择,
为这个春天,写下另一种注脚。
接下来的两天,对于京城来说, 是平静而诡异的两天。
阳光照常升起,街道车水马龙,
人们照常上班、挤公交、买菜、接孩子放学。
没有人知道,一场看不见的风暴,
正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悄然蔓延。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晋省。
于某,一个四十二岁的中年男子,
在发热三天后, 登上了开往京城的火车。
他在晋省当地医院 被诊断为“不明原因肺炎”,
医生建议他隔离观察, 但他坚持要去京城的大医院“看更好的专家”。
他辗转了三家京城的 三甲医院。
每一家都给他做了检查,每一家都开了药,
但没有一家要求 他隔离。
第一家医院的医生在病历上写下“肺部感染, 建议门诊随访”;
第二家医院的医生甚至没有让 他摘下口罩做详细问诊,
只是看了看他带来的ct片子, 说“问题不大,回去吃药”;
第三家医院的急诊科医生倒是多问了几句,
但在得知他没有去过粤省后, 便按普通肺炎处理了。
于某住在京城的 一家小旅馆里,
每天坐公交、地铁往返于医院之间。
他在旅馆走廊里咳嗽,在小饭馆里吃饭,
在超市里买东西。他接触过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携带 着那种致命的病毒。
三天后, 他开始感到呼吸困难。
两天后, 他确诊为SARS。而此时,
他已经感染了至少三十七人 ——旅馆服务员、
同住的房客、公交车上邻座的乘客、
小饭馆的老板娘、超市收银员、
三家医院里排队时站在他前后的病人、
给他看过病的医生和护士... 这些人又将病毒带向更多的地方。
京城,正在成为一个巨大 的病毒培养皿。
第643章 紧急情况
三月十五日上午,香江。淘大花园E座。
一位三十岁的男子被确诊为SARS。
他住在E座的某单元,最近几天出现过腹泻症状。
没有人知道,这种病毒除了通过飞沫传播,
还会通过另一种途径——粪便。
E座的下水道系统存在设计缺陷,
连接各户的U型管长期干涸,失去了阻隔作用。
含有病毒的粪便气溶胶通过管道,
悄无声息地涌入楼上楼下的住户家中。
那一天,没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只是到了晚上,E座里开始有人发烧。
一家,两家,三家...几天后,
这里将成为全球瞩目的重灾区,
三百多人感染,四十多人死亡。
而在事后调查时,人们才会明白——
如果当初有人早点警告粪便传播的可能性,
如果下水道系统早点被检查和封堵,
如果隔离措施早点到位...
这场悲剧,或许可以避免。但现实没有如果。
三月十六日下午,京城某三甲医院会议室。
一场内部会议正在召开。
参会的是医院各科室主任、护士长以及行政管理人员。
主持会议的,是院长——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面容严肃,眉头紧锁。
“今天的会议内容,只限在座各位知道,严禁外传。”
院长的开场白很简短,
“卫生部和市里刚刚下达了最新指示。
从今天起,所有收治的肺炎病例,一律按普通肺炎处理。
病历上,严禁出现‘非典’、‘SARS’、
‘不明原因肺炎’等字样。明白了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呼吸科主任陈晓敏,
一个五十岁的女医生,率先开口:
“院长,这不对吧?我们科昨天收的三个病人,
都有明确的接触史,症状也高度疑似。
如果按普通肺炎处理,他们不会得到应有的隔离和治疗。
万一传染出去...”
“陈主任,”
院长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我知道你的顾虑。但这是上面的命令,
我们必须执行。你担心的那些问题,上面会有安排。”
“什么安排?”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急诊科的年轻医生李锐,
三十出头,血气方刚,
“院长,昨天我接诊了一个病人,
从晋省来的,跑了三家医院都没被隔离。
我让他做进一步检查,他说没带够钱,走了。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确诊了!
感染了多少人?还不知道!
我们这是在干什么?是在防控疫情,还是在帮倒忙?”
“李锐!”
院长的脸沉了下来,
“注意你的措辞!什么叫帮倒忙?
卫生部和市里的专家不比你们懂?
他们做决策,是站在全局的高度。
你们只管执行,少发牢骚!”
李锐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陈晓敏按住了手臂。
陈晓敏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稳:
“院长,我可以按上面的要求写病历。
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这么做,
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稳定,
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院长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
“陈主任,有些事,不是你该问的。按指示办。”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陈晓敏走出会议室时,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凝视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挫败感与无助情绪。
这种感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迷茫。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陈晓敏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轻轻闭上双眼,试图平复一下内心的波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陈晓敏咬了咬牙,
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点开了电脑屏幕。
“我是京城某三甲医院的一名医生。
我不知道这封信最终会落到谁手里,但我必须说出来。
我们接到了上面的命令,要求把所有SARS病例按普通肺炎处理,
严禁在病历上写‘非典’字样。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数感染者不会被隔离,
意味着病毒正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扩散,
意味着我们的医护人员正在毫无防护地暴露在危险之中。
我请求,请求有人能管一管这件事。
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这座城市,
为了这里的老百姓...”
她写完后,通过电子邮件,
发给了几个她知道可能管事的部门。
她没有抱太大希望。但她不知道,
同一时间,类似的信,正在从不同的医院、
不同的科室、不同的人手中,
通过不同的渠道,涌向同一个地方。
有些是通过内部邮寄,有些是通过朋友转交,
有些是通过匿名信的形式直接投递。
写信的人,有医生,有护士,
有医院行政人员,甚至有病人家属。
他们的语言各不相同,但核心信息一致:有人在瞒报。
疫情正在失控。再不制止,会出大事。
三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权力中枢办公大楼。
欧为民比往常来得更早。
七点不到,他已经坐在办公室里,
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
机要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面色凝重:
“副ZL,有紧急情况。”
欧为民抬起头:
“说。”
“昨晚到今天凌晨,我们收到了十三封匿名举报信。
内容高度一致,都是关于京城疫情瞒报的。”
机要秘书将档案袋放在桌上,
“涉及的对象...是卫生部刘文康部长和京城的阮加农市长。”
欧为民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他接过档案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
第一封,手写,字迹潦草但工整:
“我叫李锐,是京城某三甲医院急诊科医生。
三月十六日,我院召开内部会议,院长传达上级指示:
所有非典病例必须按普通肺炎处理,病历上严禁出现‘非典’字样。
我们每天接诊的发热病人,至少有三分之一符合疑似标准,
但只能按普通肺炎放走。我请求彻查此事。”
第二封,打印,格式规范,像是出自行政人员之手:
“我是某医院办公室工作人员。三月十五日,
我亲眼看到一份内部文件,要求各科室调整疫情统计口径,
将疑似病例归类为普通肺炎。文件来源是市卫生厅,
但据我所知,这个指示来自更上层。”
第644章 中纪委介入
第三封,语气更激烈: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晋省那个病人,跑了三家医院都没被隔离,
感染了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
这些人又感染了多少?上百?上千?
我们医院已经有五个医护人员倒下了,
都是被那些‘普通肺炎’感染的!你们在干什么?
还在瞒报?还在捂盖子?
你们是要看着我们全军覆没吗?!”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每一封,都是血淋淋的控诉。
每一封,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有人在用权力掩盖真相,用谎言换取稳定,
用普通人的生命为所谓的“大局”买单。
欧为民一页一页翻着,脸色越来越沉。
翻到最后一封时,他的手微微颤抖。
那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我叫陈晓敏,是某医院呼吸科主任。
前天我接诊了一个病人,女,三十二岁,两个孩子。
她发热一周,呼吸困难,ct显示双肺严重感染。
我问她有没有接触史,她说不知道。
我让她住院隔离,她说没带够钱,要回去筹钱。
昨天,她确诊了。今天凌晨,她走了。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家人,因为家人都在隔离。
她的两个孩子,大的六岁,小的三岁,
还不知道妈妈没了。如果当初她能早点被隔离,
如果我们的医院能真正发挥作用,她或许不会死。
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让活着的人,别再死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欧为民放下信,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十二岁,两个孩子。本该好好活着,
却被所谓的“标准”和“口径”,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他想起刘文康在会上的那些话——“疑似病例基数不大”、
“按现行标准执行”、“要立足全局”。
他想起阮加农那闪烁其词的眼神,想起那些“经不起推敲”的数据。
他想起李南材料里的那句话:
“信息公开透明是稳定社会信心、
动员全民抗疫的基础。”
基础塌了。欧为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接中纪委。找王书记。
就说我有万分紧急的事,必须立刻通话。”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王书记,我是欧为民。
我这边收到了十三封举报信,
内容涉及卫生部刘文康部长和京城市政府阮加农市长,
涉嫌在疫情期间瞒报数据、压制一线医护人员如实上报。
证据正在整理,但事态紧急,必须立即彻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为民同志,你确定?”
“我确定。”
欧为民一字一句道,
“疫情正在扩散,每耽误一天,
就有更多人感染,更多人死去。
如果这个时候还有人为了所谓的‘稳定’而掩盖真相,
那就是对人民的犯罪。我请求中纪委立即介入,彻查此事。”
“好。”
王书记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
挂了电话,欧为民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向窗外,京城的天色阴沉沉的,
像是压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想起前几天那份李南的材料,
想起韩政的手写附言——“疫情如火,时间窗口稍纵即逝。”
时间窗口,正在关闭。
但他至少,做了该做的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权力中枢办公大楼都笼罩在一股紧张的气氛中。
中纪委的工作人员悄然进驻,开始调取相关文件、约谈相关人员。
刘文康和阮加农的名字,开始在内部流传。
下午三点,刘文康被通知到中纪委谈话。
他走进那栋灰色大楼时,脸色如常,
甚至还跟门口的保安打了个招呼。
但当他走进谈话室,看到对面坐着的那几张严肃的面孔时,他的笑容凝固了。
“刘文康同志,今天请你来,是想核实一些情况。”
主持谈话的人开门见山,
“关于京城的疫情数据,关于卫生部的统计口径,
关于你与京城市政府之间的协调沟通。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存在瞒报、
漏报甚至故意掩盖疫情真实情况的行为。”
刘文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
“同志,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卫生部的数据,都是按照标准程序统计的。
至于瞒报,那是绝对没有的事。”
“是吗?”
对方拿出一封信的复印件,推到刘文康面前,
“那你解释一下,这封信里提到的情况。”
刘文康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那是李锐的信,上面详细记录了三月十六日医院内部会议的内容,
以及“不得写非典,写肺炎”的明确指令。
“这是诬陷!”
刘文康脱口而出,
“医院内部的事,跟卫生部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这个写信的人,谁知道是不是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
对方又拿出几封信,
“一封是别有用心,两封是别有用心,那十三封呢?
来自不同的医院、不同的人,都说的是同一件事。
刘文康同志,你觉得这全是巧合?”
刘文康的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
而在另一边,阮加农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阮市长,请跟我们走一趟。”
阮加农看着面前那几个严肃的面孔,
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起刘文康那天的许诺——“一起扛”。
一起扛?现在刘文康在哪?恐怕自身难保。
他想起自己那天的担忧——“万一出了事”。
现在,事来了。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
只是默默站起身,跟着那些人走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坐了多年的那张椅子上。
他突然想起那些被瞒报的数字,
那些死去的病人,那些倒下的医护人员。
如果当初...没有如果了。
当天晚上,一则消息开始在内部流传。
第645章 联合专家组调查
当天晚上,一则未经证实的消息开始在内部小范围流传:
针对前一阶段疫情防控工作中出现的复杂局面,
相关部门正在对初期应对的决策过程进行深入复盘。
官方渠道尚未发布任何信息,但气氛的微妙变化,
让不少人预感,这个春天,或许还会见证更多波澜。
而在京城某医院的隔离病房里,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在给病人量体温。
她不知道那些高层正在经历怎样的复盘与评估,
不知道那些即将到来的调查与问责。
她只知道,今天又有三个同事倒下了。
她只知道,防护服快用完了,而下一批物资还在路上。
她只知道,这个春天,格外漫长。
窗外,夜色渐深。京城的灯火依旧璀璨。
那些灯光下,有人在坚守,有人在焦虑,有人在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
没有人知道这个春天将以何种方式载入史册。
但至少,那些被掩藏的声音,正在一点点汇聚成河。
而那个从汉川发出的警醒,那个二十五岁年轻人吹响的哨音,
正在越来越多人的心中激起回响。时间窗口,正在收紧。
但留给这个春天的机会,或许还在。
三月二十三日,京城国际机场。
一架来自日外瓦的波音客机缓缓降落,
五名世界卫生组织的专家鱼贯而出。
领队的是病毒学家罗伯特·科尔,五十七岁,
参加过埃博拉、禽流感多次重大疫情调查,以严谨、务实着称。
没有鲜花,没有欢迎仪式。
只有卫生部的一名工作人员带着两名助手,将他们接上了一辆中巴车。
科尔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京城街景。
街道上车流如常,行人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异样。
他此行肩负着国际社会的重托,但他也深知,
要理解一个拥有十二亿人口的国家在面对新型病毒时的防控体系,绝非易事。
接下来的三天,联合专家组马不停蹄地走访了京城、
粤省的多家医院、疾控中心、社区防控点。
每到一处,他们都详细了解病例收治情况、防控措施落实、物资保障现状。
三月二十五日晚,专家组下榻的酒店会议室。
五名专家围坐在长桌旁,面前的投影上,是三天来收集的走访记录。
“我注意到一个现象。”
流行病学家苏珊·陈开口,
“在京城那家医院,我们和呼吸科、急诊科的几位医生私下交流时,
他们提到,初期对病例的判断标准与后来的确诊标准有差异,
导致早期的一些数据统计口径不太统一。”
“粤省也有类似情况。”
负责粤省片区的专家让-皮埃尔·杜邦接过话头,
“羊城某三甲医院,我们接触的医护人员反映,
在疫情最紧张的那段时间,上报流程比较长,有些情况没能及时反映上去。
医院后勤部门的一位工作人员提到,
当时重症肺炎的死亡病例确实比往年同期多,
但有多少是新冠肺炎导致的,当时的检测能力跟不上,无法完全确认。”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科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京城夜景。
许久,他转过身,声音沉稳:
“这说明一个问题——在一个超大规模的国家面对突发疫情时,
信息系统的传导速度和准确性,面临着巨大的考验。
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应急体系需要共同面对的挑战。
我们的职责,不是指责,而是帮助找到堵点,提出建议。”
三月二十六日上午,科尔代表联合专家组,
向华夏卫生部通报了初步调查结论。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而专注。
卫生部负责人认真听取了专家组的每一条观察,
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当专家组提到数据统计口径不一致、
基层上报渠道不畅等问题时,负责人坦诚地回应:
“各位专家的观察非常敏锐,这些问题我们在复盘中也已经注意到。
疫情防控是一场遭遇战,初期确实存在应对经验不足、
信息沟通机制不健全的情况。
目前,我们正在对这些问题进行系统梳理,
调整统计标准,简化上报流程,确保真实情况能够及时上达。”
科尔最后说:
“我们理解,任何国家面对突发疫情都会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
重要的是,能够正视问题,迅速调整。
我们建议,进一步加强基层信息直报机制,
确保一线的声音能够被听到。同时,
我们也愿意将华夏在防控中的经验和教训,
如实报告给世界卫生组织,为全球抗疫提供参考。”
当天下午,一份由五位专家联合署名的初步观察报告,
通过加密线路,传回了日内瓦世界卫生组织总部。
三月二十七日,日外瓦。
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召开新闻发布会,神情郑重地宣读声明:
“根据联合专家组在华夏调查的初步反馈,
华夏部分地区的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在初期面临着严峻的挑战。
由于病毒传播速度快、部分区域出现社区传播和医护人员感染,
为确保全球公共卫生安全,世界卫生组织经过评估,
建议各成员国对来自相关地区的入境人员进行必要的健康筛查。
同时,加强信息透明度的努力。疫情防控是全球共同的挑战,需要国际社会携手应对。”
消息一出,全球各大媒体争相转载。
标题各有侧重,有的聚焦世卫组织的评估,
有的关注中国初期的应对困难,
有的则注意到华夏政府正在进行的调整与改进。
三月二十七日下午,一份刊物的深度报道出现在报摊上。
封面没有惊悚的问句,只有一行平静却有力的字:“疫情下的信息之路”。
内页是一篇长达八千字的深度调查报道。
记者匿名采访了十几位京城和粤省的医护人员、
患者家属、疾控中心工作人员,用大量第一手材料,
还原了这两个月来疫情的真实轨迹——从粤省的最初几例,
到疫情初期的应对困境,到医护人员的感染和坚守,到世卫组织专家的调查和建议。
报道的最后一段这样写道:
“当一座城市被按下暂停键,当无数普通人成为逆行者,
我们才深刻地意识到,比病毒更可怕的,是沟通的失灵。
每一次信息的延迟或失真,背后都可能是一个生命的代价。
但我们也看到,在巨大的压力下,无数医护人员坚守在一线,
无数基层工作者默默奉献,无数普通人用他们的坚韧支撑着这座城市。”
窗外,夜色渐深。京城的灯火依旧璀璨。
那个年轻的护士,刚刚结束了一个漫长的夜班。
她脱下早已反复使用的防护服,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深深的压痕,疲惫地笑了笑。
明天,物资或许就会到了。
明天,也许会有更多的同事倒下,但也会有更多的人站出来。
第646章 列为疫区
这篇报道,通过网络和报摊,
一夜之间传遍京城,传遍全国。
三月二十八日凌晨,京城。
天还没亮,京城火车站、长途汽车站、机场,
已经开始出现异样的人流。
人们拖着行李箱,背着包,
抱着孩子,神色慌张地涌向售票窗口。
“去沪上的票,还有吗?”
“去津市的,最早一班几点?”
“我要三张去临海星城的,越快越好!”
一个中年男人挤在火车站售票大厅的人群中,
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沓钞票。
他凌晨四点看到那篇报道,当即决定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
“爸,咱们为什么要走啊?”
十岁的女儿拉着他的手问。
男人低头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这个城市正在变成疫区,
解释那些官员瞒报了真相,
解释他们留在这里可能面临的危险。
他只是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拼命向前挤。
售票窗口前,队伍已经排到了大厅外面。
有人凌晨三点就来了,有人干脆没睡,
盯着电视看了一夜新闻。站前广场上,
广播一遍遍播放着车次信息,但没人听得进去。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行李箱的滚轮声,
到处都是焦灼的询问和催促。长途汽车站的情况更糟。
开往周边省份的大巴,每一辆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过道里挤满了人。有人为了上车,甚至从窗户爬进去。
机场的情况稍好一些,毕竟机票贵。
但候机大厅里,同样挤满了神色焦虑的人。
有人穿着睡衣就来了,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还在订票,
有人蹲在角落里打电话:
“妈,我今晚就回去,你先别出门,等我回来再说...”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的角落,
看着涌动的人潮,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是京城某三甲医院的护士,今天刚下夜班。
昨天,她亲手送走了两个病人,都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今天早上,她听说又有三个同事倒下了,
其中一个,是跟她同科室的姐妹。
她不敢回家,不敢去见父母,
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在医院工作。
她怕把病毒带回去,怕家人被隔离,
怕成为别人避之不及的“传染源”。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逃离的人,
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羡慕,
有不甘,有委屈,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他们可以逃。她不能。
她身后,是那个正在被病毒吞噬的城市,
是那些还在病房里挣扎的病人,
是那些和她一样,穿着防护服坚守的同事。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转身走出机场。
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她疲惫的脸上,
刺得她眯起眼睛。手机响了。是科室主任打来的。
“小张,你在哪儿?快回来!
又有五个病人送进来了,防护服快用完了...”
她应了一声,挂断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身上的白大褂,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向医院,与一辆辆驶向机场、火车站的车子擦肩而过。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同一时间,粤省,羊城。
中山三院呼吸科主任吴潇,刚刚签完第四份死亡证明。
死者是她手下的一个年轻医生,
三十二岁,孩子刚满一岁。
一周前还在查房,三天前开始发烧,
两天前确诊,今天凌晨,呼吸衰竭,没抢救过来。
吴潇签完最后一个字,手抖得厉害。
她放下笔,走出办公室,
靠在走廊的墙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这是她失去的第三个同事了。
前两个是护士,一个二十八,一个三十五。
都是好姑娘,都是孩子的妈妈,都是累倒的,
感染后扛了不到一周,就走了。
她不敢去看那个年轻医生的妻子,不敢去看刚满一岁的孩子。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们——你们的丈夫,
你们的爸爸,是因为救人才死的,
可他救的人里,有几个活下来了?
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走廊尽头,护士长快步走来,
口罩上方,眼睛红肿得厉害。
“吴主任,重症监护室的呼吸机不够了。
还有三个病人等着上机,怎么办?”
吴潇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
“从普通病房调。调不来就去隔壁医院借。
借不到...借不到就看着他们死。”
护士长愣了一下,低下头,转身跑了。
吴潇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昨天看到的新闻,世卫组织把京城和羊城列为疫区,
建议全世界的人不要来。不要来。可她走不了。
她是医生。她身后,是几百个病人,
是几十个还在咬牙坚持的同事。
她走了,他们怎么办?
手机响了。是省卫生厅的电话:
“吴主任,省委省政府刚刚紧急开会,决定向全国发出救援信号。
粤省的情况...撑不住了。我们需要全国的支援,
需要医生,需要护士,需要呼吸机,
需要防护服,需要一切能用的东西。
你能不能...再坚持一下?”
吴潇沉默了几秒,声音沙哑:
“我能坚持。但我的同事,快坚持不住了。”
对方也沉默了。良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知道。我尽力。你们...保重。”
电话挂断。吴潇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她儿子三岁时的照片,笑得天真烂漫。
她已经有三个月没见到他了,
寄养在老家父母那里,不敢接回来。
她怕万一自己感染了,传染给他。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重新戴上口罩,走进重症监护室。
里面,一个年轻护士正在给病人翻身。
那护士的脸上,两道深深的勒痕,
是口罩和护目镜留下的印记。
第647章 怎么是你?
她已经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了,还在坚持。
吴潇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歇一会儿,我来。”
护士抬起头,眼眶发红,但咬着牙摇了摇头:
“主任,我不累。病人还等着呢。”
吴潇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开始工作。
三月二十八日晚上七点,华夏电视台《新闻联播》。
播音员的声音比往常更加凝重:
“下面播报一条重要消息。
近日,粤省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形势严峻,
医疗资源面临巨大压力,一线医护人员连续奋战,
身心俱疲,已有多名医护人员不幸殉职。
为支援粤省疫情防控工作,华夏中央、国院决定,
立即启动全国医疗力量驰援粤省行动。”
“国家卫生部已向全国各省区市发出号召,
要求立即组建医疗队,配备精干力量和急需物资,尽快赶赴粤省支援。
首批来自沪上、苏省、浙省、临海等地的医疗队,
将于今晚和明天分批抵达羊城。”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这是一次对全国人民团结一心、共克时艰的重大考验。
我们坚信,在华夏中央坚强领导下,
在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共同努力下,
我们一定能够打赢疫情防控这场硬仗!”
画面切换到各省医疗队集结的场景。
沪上某医院,十几名医护人员正在告别家人,登上大巴。
一个年轻女医生抱着母亲哭得泣不成声,
母亲一边抹泪一边叮嘱:
“保护好自己,妈等你回来...”
苏省某市,一辆满载医疗物资的卡车准备出发,
车身上挂着红色横幅:
“苏粤一家,同心抗疫”。
临海省德市,汉川县人民医院门诊楼前。
三十名医护人员整装待发。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色冲锋衣,
背后印着“临海医疗队”几个大字。
旁边,几辆货车正在装载物资——呼吸机、防护服、口罩、药品...
李南站在队伍最前面,旁边是县长梅小天、县委书记赖苍生。
赖苍生握住李南的手,用力摇了摇:
“李南同志,保重。汉川这边你放心,我们守得住。”
李南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身后,宁伟和曾游并肩而立。
宁伟穿着便装,但站得笔直,目光坚毅。
曾游背着一个大大的药箱,里面是他连夜配制的预防中药。
李南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
都是汉川医疗战线的骨干,都是他这一个月来朝夕相处的战友。
他们没有豪言壮语,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等着他下令。
李南深吸一口气,只说了一个字:
“走。”
三十个人,鱼贯登上大巴。车门关闭,发动机轰鸣。
大巴缓缓驶出医院大门,驶向通往羊城的高速公路。
李南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汉川县城,
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那个曾经经历过的前世,那个充满遗憾和悲痛的春天。
这一次,他提前做了准备,提前发出了预警,提前推动了改变。
但有些事情,还是发生了。
刘文康和阮加农的瞒报,世卫组织的警告,
民众的恐慌逃离,医护人员的殉职...
历史没有完全改变,但至少,在一些关键节点上,
已经被他这只来自汉川的蝴蝶,轻轻拨动了一下。
现在,他要去最前线了。
那里,有真正的战场,有真正的生死,有真正的考验。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会面对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因为他是医生?
不,他不是医生。但他带去的,
是这一个月来训练出的应急队伍,
是曾游的中医药方,是汉川积累的防控经验。
更重要的是,他带去的,是一个重生者对生命的敬畏,
对职责的坚守,对这个春天的承诺。
大巴在夜色中疾驰。远处,羊城的方向,
隐约可见一片灯火通明。
那片灯火下,有人在挣扎,有人在坚守,
有人在死去,也有人在等着他们。
李南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耳边,是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厢里战友们轻微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一次,
他不会让那个三十二岁的母亲,在那个深夜孤独地死去。
这一次,他会让那些倒下的医护人员,看到希望的曙光。
时间窗口,正在关闭。
但属于真相和行动的时间,才刚刚开启。
夜色如墨,大巴在高速公路上疾驰。
车灯切割开黑暗,照亮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和偶尔传来的轻微咳嗽。
夜色如墨,大巴在高速公路上疾驰。
车灯切割开黑暗,照亮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和偶尔传来的轻微咳嗽。
李南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在运转。
他在想羊城的情况——世卫组织的警告已经发出,
全国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城市,
但真正的压力,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体会。
医护人员殉职,医疗资源告急,病人源源不断地涌来……
他带去的这三十个人,能做什么?
能改变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去。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有人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李南睁开眼睛,转头看去,整个人愣住了。
韩韵。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
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
但眼睛明亮,正静静地看着他。
“韩部长?”
李南几乎是脱口而出,
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震惊掩藏不住,
“你怎么……”
“嘘。”
韩韵竖起食指,轻轻摇了摇,
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小声点,别惊动大家。
另外,叫我小韵就行,这里没有部长。”
李南压低声音,但眉头紧紧皱起:
“你怎么会在车上?这是汉川的医疗队,你——”
第648章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韩韵打断他,语气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南盯着她看了几秒,脑海里飞快闪过几天前接到的那通电话。
那是三月二十五日的晚上,
他正在办公室整理物资清单,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韩韵。
“李南,听说你们汉川在组织医疗队支援粤省?”
韩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开门见山。
“是。”
李南没有隐瞒,
“后天出发。”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李南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
“韩部长,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加入汉川医疗队,去羊城。”
韩韵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南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
“韩部长,你是华融县的宣传部长,不是医生护士。
这次去的是疫区,是真正会死人的地方。你去做什么?”
“去工作。”
韩韵的回答简短有力,
“李南,你知道现在羊城是什么情况吗?
医护人员在成批倒下,病人挤满了走廊,防护物资见底。
可这些,外面的人知道多少?
《新闻联播》里每天播的都是‘形势可控’、
‘可防可治’,可真正的前线,
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在记录?”
李南没有说话。韩韵继续说:
“我是宣传干部。我的职责,就是让老百姓知道真相。
不是那种被过滤、被修饰、被包装的‘真相’,
是真正的、血淋淋的、让人心疼也让人警醒的真相。
如果这个时候,我们都缩在后面,
靠那些不敢去一线的记者发回来的通稿,
这个国家的舆论场,还能剩下什么?”
李南深吸一口气:
“韩部长,我理解你的想法。
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感染了怎么办?
万一出了事,我怎么向你家里人交代?
怎么向华融县的干部群众交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韩韵平静的声音:
“李南,我爷爷知道。我给他打过电话。”
李南心里一震。
“他怎么说?”
“他说,”
韩韵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温暖,
“‘去吧。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爷爷等你回来。’然后他告诉我,
当年他在地方工作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局面。
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好的条件,没有防护服,
没有N95口罩,但该上的时候,照样得上。
因为你是干部,你不去,谁去?”
李南沉默了。韩政老爷子的话,分量太重了。
“还有,”
韩韵继续说,
“我给华融县委打了申请,以‘个人志愿者’的身份加入汉川医疗队。
县委一开始不同意,说跨县调动不合规矩。
后来...我爷爷打了个电话,他们就同意了。”
李南苦笑。韩政老爷子的电话,谁敢不同意?
“但有个问题。”
韩韵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是华融县的干部,参加汉川的医疗队,
这涉及到组织程序和责任归属。
我已经和省里沟通过了,省里同意我以‘临时借调’的方式加入汉川队伍,
人事关系暂时挂在你们汉川,回来后再转回去。
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责任也清楚。”
李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韩韵连这个都想到了。
“你考虑得挺周全。”
他有些无奈地说。
“没办法。”
韩韵轻笑了一声,
“干宣传的,最怕的就是程序不清、责任不明。
我可不想万一出了事,给你添麻烦。”
李南沉默了几秒,终于问出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韩韵,你为什么要去?
你是宣传部长,不是一线记者。
你不去,谁也说不出什么。
你去了,反而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值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韩韵低沉而坚定的声音:
“李南,你知道我们这个职业,最怕什么吗?”
李南没有回答。
“最怕的,不是危险,不是辛苦,
是有一天,后人问起这个春天发生了什么,
我们拿不出任何东西给他们看。
拿不出现场的照片,拿不出真实的记录,
拿不出那些普通人的眼泪和笑容。
我们只能给他们看一堆文件,
一堆通稿,一堆‘形势大好’。”
韩韵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才是我们这一代人,最丢人的事。”
李南闭上眼睛。他想起前世那些被遗忘的细节,
那些消失在历史烟尘中的面孔。
如果当时有人能记录下来,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那些逝去的人,或许就不会被遗忘得那么彻底。
“我爷爷教过我,”
韩韵的声音再次响起,
“做宣传工作的,笔杆子就是枪杆子。
枪杆子保家卫国,笔杆子记录历史。
如果连历史都没有了,那些牺牲的人,就真的白白牺牲了。”
李南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韩韵,你确定要来?”
“确定。”
“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
“那你就负责把我扛回来。”
韩韵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俏皮,
“反正你们汉川医疗队这么多人,总有力气大的吧?”
李南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行吧。”
他说,
“但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
“第一,到了羊城,必须服从指挥。
不能擅自行动,不能为了采访往危险的地方钻。
你是宣传部长,不是战地记者。”
“好。”
“第二,防护装备必须穿戴整齐,任何时候都不能摘。
如果感觉不舒服,第一时间报告。”
“好。”
“第三...”
李南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必须第一时间撤。
你的命,比任何报道都重要。
这是我对你爷爷的交代,也是...
也是我自己的底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韩韵轻轻的声音:
“好。”
挂了电话,李南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让韩韵这样一个宣传干部,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万一出了事,他怎么向韩政交代?
第649章 我是去记录的
怎么向华融县的干部群众交代?
但他也知道,他拦不住她。
韩韵和他一样,骨子里都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责任,叫担当,
叫“该做的事,就得有人去做”。
而现在,她就坐在他身边。
李南转过头,看着韩韵。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偶尔投进一束光,
照亮她的侧脸。她的眼睛望着前方,
神情平静而坚定,看不出任何紧张或恐惧。
“小韵。”
李南低声开口。
“嗯?”
“你在华融县,平时都做些什么工作?”
韩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怎么,李县长现在才想起来考察我的工作能力?”
李南摇摇头,苦笑:
“不是考察。就是...想了解一下。”
韩韵靠回椅背,轻轻舒了口气:
“其实就是那些事。理论学习、
舆论引导、对外宣传、精神文明建设...
听起来挺虚的,但做起来还挺忙。
每天开会、看稿、协调、接待,
有时候还得亲自写材料。上次县里搞旅游推介,
我连着熬了一个礼拜,写了个宣传方案,效果还不错。”
李南点点头。他能想象那种忙碌。
“不过,”
韩韵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这次去羊城,我给自己定了个任务。”
“什么任务?”
“记录。”
韩韵说,
“不是那种官方的、正式的工作报告。是另一种记录。
我想把你们每天在做什么,
把那些病人和家属在经历什么,
把医护人员怎么咬牙坚持,
把这座城市里每一个普通人的努力,都记下来。”
李南沉默了几秒:
“这些记录,现在可能用不上。”
“我知道。”
韩韵点点头,
“但以后会用上的。等疫情过去,
等这座城市重新恢复正常,
这些记录就是最宝贵的东西。
可以让后人知道,这个春天,
有多少人为了这座城市拼过命。
可以让那些牺牲的人,不被遗忘。”
李南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重生这一世,最大的动力,
不就是想改变那些曾经发生过的悲剧吗?
不就是想让这个春天,少一些遗憾,少一些眼泪吗?
韩韵想做的,和他想做的,
本质上是一回事。只是她用笔,他用行动。
“小韵。”
李南开口。
“嗯?”
“到了羊城,跟紧我。”
韩韵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发动机的轰鸣声持续不断,
夜色从车窗外飞速掠过。远处,
羊城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片灯火通明。
那片灯火下,有人在挣扎,
有人在坚守,有人在用尽全力活着。
而他们,正在奔赴那里。
李南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汉川的应急队伍、
曾游的中药方、宁伟的坚毅面孔、
梅小天的嘱托、赖苍生的握手...
还有,身边这个安静的女孩子。
她是华融县的宣传部长。
本可以在后方安安稳稳地工作,却选择了来最危险的前线。
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表现,
只是为了记录——记录那些平凡人的不平凡,
让这个春天里所有的付出,都能被看见,被记住。
这样的人,值得尊敬。
大巴继续前行,夜色渐深,黎明将至。
而在羊城,那些还在坚守的人们,还不知道,
有一群来自汉川的人,正在赶来。
其中有一个,带着相机和笔记本。她叫韩韵。
她要去见证这个春天——
见证那些咬牙坚持的人,见证那些永不放弃的人,
见证一座城市在最艰难的时刻,依然闪烁的人性之光。
第650章 两个人选
张玄策已经站在门口迎接。
见到古元武,他微微点头:“元武同志,怎么亲自跑一趟?”
古元武快走几步,双手握住张玄策的手,语气恭敬而诚恳:
“张老,早就该来看您了。一直听说您身体不太好,
今天正好路过星渚山,实在忍不住,一定要亲自上来看看。您别怪我打扰。”
张玄策摆摆手,笑道:
“什么身体不好,老了,懒了,不愿意动弹罢了。
你那么忙,多少事等着你定,别总惦记着我这个老头子。来,进屋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
李云龙端上茶水,然后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古元武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赞道:
“张老这茶,还是当年的味道。”
张玄策笑了笑:“龙井,还是那家老字号。你喜欢,一会儿带点回去。”
周古元武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张玄策脸上,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张老,今天来,一是看望您,二是有几件事,想听听您的意见。”
张玄策摆摆手:
“元武同志,你现在是 他们的主心骨,大事你自己定。
我一个退了的人,别问我的意见。”
“张老,”
古元武的语气更加恳切,
“您是我的老领导,当年在您手下工作那些年,
我学到的东西,到现在都受用不尽。这件事上,您别跟我见外。”
张玄策沉默了几秒,缓缓道:
“说吧,什么事?”
古元武向前微微倾身,声音低沉而清晰:
“两件事。第一,粤东那边的疫情,比预想的要复杂。
羊城几家大医院压力很大,医护人员感染的消息传出来之后,老百姓有些恐慌。
京城也是好不了多少,正在调集军队力量支援,
压力一时半会儿也缓解不了。”
张玄策点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件事,”
古元武继续说,
“卫生和京城这两块,需要充实力量。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给这两处配上既熟悉大区域治理,
又能沉下去抓防疫的人选。这个位置,在这个时候,太关键了。”
张玄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思考什么。
古元武看着他,继续说道:
“张老,我考虑了几个人选。综合各方面的情况,
我觉得,津市的韩厉同志,和西川那边的一位同志,是比较合适的。”
张玄策转过头,看着古元武。
“建军同志在西川干得很好,省里副书记的岗位上,
处理过几次重大突发事件,经验丰富,能力突出。
韩厉同志在津市,也是副书记,对大城市治理很有心得。
现在这两个位置,一个管华夏的卫生,
一个管首都防疫,都需要既有地方工作经验,又有大局观的人。
他们俩,合适。”
古元武顿了顿说道,张玄策沉默了几秒,
然后摇摇头,语气平静但坚定:
“元武同志,建军是我的儿子。这个时候提他,不合适。”
古元武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态度诚恳但坚持:
“张老,我提张建军同志,
不是因为他姓张,是因为他合适。
这次疫情,西川虽然不是重灾区,
但建军同志提前做了不少准备,省里的应急体系运转得很顺畅。
这些,组织部门都有考察。
至于韩厉同志,津市那边的防疫工作也有条不紊。
他们俩,是用实绩说话的。”
张玄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古元武:
“元武,用人是你的事,我不该插嘴。
但有一条,我得说清楚——如果建军干得不好,
该撤就撤,该查就查,别因为是我的儿子,就手软。”
古元武郑重点头:
“张老,您放心。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张玄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韩政那边,你通气了吗?”
古元武点头:
“韩老那边,我让人先打了招呼。
他没有反对,只说‘听组织安排’。”
张玄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看着古元武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
呷了一口茶后,张玄策放下茶杯,缓缓道:
“元武,你是一把手,你看准的人,就用。我不发表意见。”
古元武看着他,等待下文。
张玄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国平,缓缓道:
“但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
周国平站起身,恭敬地站在他身后。
张玄策望着窗外,声音低沉而平静:
“这个时候选的不是官,是挑担子的人。
谁能让老百姓安心,谁能把疫情压下去,
谁能让那些拼命的医护人员少流点血,谁就是最合适的人。
至于他是谁的人,姓什么,从哪里来——都是次要的。”
古元武郑重地点头:
“张老,您这句话,我记住了。”
张玄策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元武,你今天是来听我意见的。
我的意见就这一条——别管他是谁的人,只看他能不能扛事。
你既然心里已经有数,就大胆去办。
这个时候,犹豫不得。”
古元武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点头:
“张老,谢谢您。我明白了。”
他看了看表,站起身:
“张老,我该走了。待会还有个会,得赶回去。”
张玄策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古元武握住他的手,认真道:
“张老,保重身体。等这阵子忙过去,我再来看您。”
张玄策拍拍他的手背,笑道:
“去吧。华夏那么多万双眼睛盯着你呢。”
几辆轿车无声地驶出张宅院门,沿着山路远去。
张玄策站在门口,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山间的晨雾早已散尽,阳光洒在青石路上,暖意融融。
他转身走回书房,在太师椅上坐下,
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李云龙轻轻走进来,低声问:
“张老,中午想吃点什么?”
张玄策摆摆手:
“随便吧。”
第651章 笔杆子就是枪杆子
张玄策望着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从上来到现在的这五年,干得不错。
在大的方向上,没跑偏。小的细节上,你也抓得实。
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在眼里,心里是踏实的。”
他转过身,看着古元武:
“所以,你用谁,怎么用,是你的事。
我不会问,也不会管。
但有一条,我得提醒你——现在是特殊时期,
疫情当头,老百姓看着咱们。
用人,要用能扛事的,要用敢担当的。
建军也好,韩厉也罢,既然你觉得合适,就用。
但用之前,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干得好,是他们的本分;
干不好,该换就换,该撤就撤。”
古元武郑重地点头:
“张老,我记住了。”
张玄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下来:
“行了,正事说完了,喝茶。”
古元武也坐了下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
“张老,”
古元武放下茶杯,忽然问,
“韩老家的宝贝孙女,我听说这次主动请缨去粤省了?”
张玄策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你说的是小韵啊?消息倒灵通。”
古元武也笑了:
“韩韵那丫头,我还是知道的。
韩老一家把她当掌上明珠,
这回主动请缨去疫区,韩老嘴上说支持,
心里指不定多担心。不过话说回来,
这孩子有胆识,不愧是韩家的血脉。”
张玄策点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感慨:
“韩政那老家伙,养了个好孙女。
华融县的宣传部长,副处级干部,
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前线。
听说她向省里申请临时借调到汉川医疗队,
韩政还专门打了电话支持。”
“这事我知道。”
古元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省里报上来的时候,我还特意问了一句。
韩老说,让她去,这是她的选择。
但有一条,必须保护好自己。”
张玄策沉默了几秒,缓缓道:
“韩政嘴上硬,心里软。
当年他下放的时候,也是这么送儿子去当兵的。
现在轮到孙女了,还是那句话——去吧,
好好干。老一辈人,都这样。”
古元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敬意:
“张老,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我们这一代人,能有今天,
靠的就是老一辈这么一代代扛过来的。
韩韵那孩子,是接过来了。”
张玄策点点头,望向窗外,语气淡然:
“她去疫区,不只是为了记录,也是为了担当。
宣传干部,笔杆子就是枪杆子。
这个时候敢上前线,是给年轻人做榜样。”
古元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张老,您说,韩老,现在在家干嘛呢?”
张玄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还能干嘛?坐立不安呗。
嘴上说不担心,心里指不定一天打多少个电话。
只是那老家伙倔,不会让人看出来。”
古元武笑了,摇摇头:
“也是。我记得我下乡那年,我爸也是这副德性。
送我到村口,就说了一句‘去吧,好好干’。
后来我妈告诉我,那天晚上,
我爸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宿,抽了半包烟。”
张玄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古元武站起身,郑重地伸出手:
“张老,您保重。
韩韵那边,我会让人多关照。
她爷爷把她交给我们,我们不能让她有事。”
张玄策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点点头:
“去吧。你忙。”
古元武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张老,建军同志和韩厉同志的事,我就定了?”
张玄策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现在是你拍板,你定。”
古元武也笑了,点点头,推门而出。
院子里,车队已经启动。
李云龙站在车门旁,恭敬地等候。
古元武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张宅。
青砖灰瓦,古朴庄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
他想起刚才张玄策提到韩韵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柔和。
那是一种长辈看着晚辈成长的欣慰,也是一种默默的牵挂。
就像当年他父亲看着他下乡插队时的眼神。
不说担心,不说想念。
但心里,什么都装着。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上车。
车门关闭,车队缓缓驶出院子,沿着山路下山。
书房里,张玄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叫人来换,只是端着那杯凉茶,
望着窗外,久久没有动。
李云龙轻轻推门进来,见状,低声问:
“首长,要不要换杯热的?”
张玄策摇摇头,放下茶杯,忽然问:
“云龙,韩家那丫头,现在到哪儿了?”
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回答:
“按时间算,应该快到羊城了。
汉川医疗队昨晚出发,今早能到。”
张玄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而对韩政来说,此刻或许正坐在书房里,
望着窗外的同一片阳光,想着那个奔赴前线的孙女。
不说担心,不说想念。
但心里,什么都装着,这就是老一辈人的方式。
三月二十九日六点,羊城。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薄雾笼罩着这座正在与病毒搏斗的城市。
大巴从高速路口驶出,沿着空旷的街道一路向东。
车窗外的景象让车厢里原本有些困倦的人们纷纷坐直了身体——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偶尔有救护车鸣笛驶过,
尖锐的笛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路边的公交站台上,张贴着大幅的防治非典宣传画,
白底红字,触目惊心。
李南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此刻,这座城市正在经历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韩韵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相机,同样沉默地望着窗外。
她脸上的疲惫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紧张,
有凝重,也有一种战士即将进入战场的肃穆。
第652章 第八人民医院
大巴驶入羊城市区,按照省里的统一安排,
目的地是位于东风中路的粤省卫生厅。
六点四十分,大巴驶入省卫生厅大院。
院子里已经停着几辆来自其他省份的大巴,
车身上挂着“沪市医疗队”、“苏省支援广东”的横幅。
有人正在卸物资,有人列队等候,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景象。
李南刚下车,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
他胸前挂着工作牌,上面写着“粤省卫生厅医政处”的字样。
“临海省汉川县医疗队?”
那人问,声音沙哑,眼窝深陷,
一看就是连续熬夜的状态。
“是。我是领队李南。”
李南伸出手。
“辛苦了辛苦了!我是医政处王志明,
负责外援医疗队的对接。”
王志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情况紧急,咱们长话短说。根据省里的统一安排,
你们汉川医疗队被分配到羊城第八人民医院——
那是我们指定的非典定点收治医院之一,目前收治压力最大。
医院那边已经接到通知,你们直接过去就行。
这是地址和联系人电话。”
他递给李南一张纸,上面手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
“物资呢?”
李南问。
“你们自己带的物资自己用,
省里现在物资紧张,没法统一补充。”
王志明苦笑了一下,
“能带的都带来了吧?”
李南点点头。
“那就好。另外,”
王志明压低声音,
“到了医院,直接找医务科。
现在医院里忙得脚打后脑勺,院长主任都在一线,
能找到谁算谁。有什么困难,随时打我电话。”
他说完,又匆匆跑向刚进院门的另一辆大巴。
李南转身,看着身后正在下车的三十个人。
一夜的奔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没有退缩。
“上车,去市八医院。”
他说。大巴重新启动,驶向羊城第八人民医院。
羊城第八人民医院,位于东风东路627号,
是抗击非典的主要阵地之一。
此时,这所医院已经连续超负荷运转了两个多月。
七点二十分,大巴在距离医院大门还有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是到了,是走不动了——医院门口,
救护车、私家车、运送物资的货车挤成一团,
鸣笛声、喊话声、哭声混成一片。
李南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重生者都愣住了——医院门诊楼前,
临时搭建的帐篷排成一排,那是发热筛查点。
帐篷外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老人抱着孩子,
有年轻人搀扶着咳嗽不止的伴侣,有人蹲在路边,
用衣服捂着嘴,肩膀剧烈起伏。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每挪动一步,
都像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穿梭其间,
手里的测温枪一次次举起、放下。
有人被从队伍里带出来,引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停着几辆转运救护车,车门敞开,
准备将疑似病例送往隔离点。
更远处,住院楼的窗户几乎全部敞开,
有人在窗口挂出白色的床单,不知道是通风还是求救的信号。
楼下的空地上,临时搭建的板房正在施工,
电焊的火花在晨曦中闪烁。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一辆又一辆。
有的呼啸着驶入医院,有的在门口就被拦住,
医护人员冲上去,从车里抬出担架,
担架上的人戴着氧气面罩,面色青灰。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
却盖不住那种说不清的紧张和压抑。
李南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人。
三十张面孔,三十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下车。”
他说。队伍在医院门口集合。
李南带着宁伟和曾游,穿过混乱的人群,挤进门诊楼。
一楼大厅里,人满为患。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
有人扶着墙咳嗽,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
有人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墙上贴着告示:
“发热病人请直接到门诊楼外筛查点”。
李南拦住一个匆匆走过的护士。
护士戴着厚厚的口罩,防护镜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请问医务科在哪儿?”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身后那些穿着统一冲锋衣的人,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疲惫,也是某种感激。
“三楼。电梯坏了,走楼梯。”
说完,她又匆匆消失在人群中。
李南带着宁伟和曾游,沿着楼梯上到三楼。
走廊里同样挤满了人——不是病人,
是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
有人在打电话,语速飞快;
有人在交接病历,声音沙哑;
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他们找到医务科的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争吵声。
“没有床位了!真的没有了!
走廊里都加满了,还能往哪儿加?!”
“那是重症,你让他等,他等得起吗?!”
“我等不起,但我也变不出床位来!
你自己去看,哪间病房还能塞得下?!”
李南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屋里三个人正在争执,见他进来,同时转过头。
“你们是...?”
“临海省汉川县医疗队。”
李南出示了省里的介绍信,
“刚报到,对接单位是市八医院。”
为首的那人愣了愣,随即快步走过来,
一把握住李南的手。他四十多岁,
满脸疲惫,胡茬好几天没刮,
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
“我是医务科科长,周建国。”
他用力握了握李南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你们...你们可算来了!”
李南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周科长,我们三十个人,带了一批物资。
怎么安排,听你指挥。”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第653章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他走到窗前,指着窗外那片临时搭建的板房区:
“那里,是我们刚建的临时病房。
原本是留观区,现在收治的全是确诊病人。
一个板房塞四张床,床挨着床,过道都走不了人。
护士站设在板房外面露天的,没有空调,
没有风扇,晚上热得一身汗,白天晒得脱层皮。”
他转过身,看着李南:
“你们汉川的队伍,我看了你们报过来的资料。
有应急队伍,有中医,还有...还有物资?”
李南指了指楼下正在卸货的大巴:
“带了。防护服、口罩、消毒液,还有一些中药制剂。”
周建国眼眶微微发红,但他忍住了,只是用力点点头:
“好。太好了。物资先入库,省里统一调配。至于人...”
他顿了顿,
“我需要你们分成两组。一组去重症区,
那里最危险,也最缺人手。
一组去发热门诊,那里最累,
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你们自己选。”
李南几乎没有犹豫:
“重症区,我们带队上。
发热门诊,留一部分人配合。”
周建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
也有一种“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了然。
“好。”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重症区那边,现在谁在值班?
张主任?让他来医务科一趟,有援军到了。”
五分钟后,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推门进来。
她穿着白大褂,脸上勒痕深深浅浅,
头发凌乱地用发卡别在脑后,但腰背挺得笔直。
“重症区,张秀兰。”
她简短自我介绍,目光在李南身上停留了一秒,
又扫过他身后的宁伟和曾游。
“临海汉川医疗队,十个人,交给你了。”
周建国说。
张秀兰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点点头:
“跟我走。”
李南转身对曾游说:
“你带中医组先跟医院药房对接,
看看他们的情况,然后来重症区找我。”
又对宁伟说,
“你挑十个人,跟我走。”
宁伟点头,转身下楼集合队伍。
李南跟着张秀兰穿过拥挤的走廊,走向住院楼的另一侧。
路上,张秀兰脚步飞快,语速更快:
“重症区现在有四十三个病人,
其中十五个上了呼吸机,五个情况危重。
我们的人已经连续干了二十多天,
有七个倒下了,剩下的都在咬牙撑着。
你们来了,我就能轮换一批下去休息。”
李南一边走一边听,目光扫过走廊两侧。
透过病房门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在忙碌。
有人跪在病床边,握着病人的手;
有人推着仪器车匆匆跑过;
有人在走廊里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防护物资呢?”
李南问。
“缺。”
张秀兰简短回答,
“N95口罩每人每天配发一个,用完了自己想办法。
防护服,重症区优先,但也不够。
你们自己带的,自己留着用。”
李南没有再问。走到重症区门口,
张秀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南。
她的眼神疲惫,但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坚定。
“进去之前,有句话跟你说。”
李南点头。
“我们这里,已经有三个人倒下了。
两个确诊,正在里面躺着。一个...走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
“你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送死的。
所以,进去之后,必须严格执行防护流程。
谁要是扛不住了,立刻出来,别硬撑。明白吗?”
李南看着她,郑重地点头:
“明白。”
张秀兰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通往重症区的门。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刺鼻,
夹杂着呼吸机的嗡鸣声和仪器报警的滴滴声。
走廊里,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来回奔走,
防护镜后面是一双双布满血丝却依然专注的眼睛。
病房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场景——病床上躺着的人,
面色灰败,嘴唇发紫,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微起伏。
护士守在床边,不时看一眼仪器上的数字。
李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脑海里闪过前世那些画面。那些他没能救的人。
那些他没能改变的事。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宁伟带着十个人,沉默地跟上。
而在医院门口,韩韵正站在大巴旁边,
看着这座被病毒围困的城市。
她手里握着相机,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
不是不知道该拍什么,是不知道该从何拍起。
那些排队的病人,那些奔跑的护士,
那些躺在担架上被抬进去的陌生面孔……
每一个画面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她放下相机,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记录才刚刚开始。
而此时的蓉城,西川省委办公楼。
张建军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那棵正在抽新芽的老银杏树。
秘书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疫情简报。
“张书记,全省昨日新增确诊病例零例,
新增疑似病例零例。连续第七天。”
张建军转过身,接过简报,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数字。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辛苦了。”
他说。秘书退出后,张建军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一份有些磨损的文件——那是几周前,
父亲让人从京城传来的汉川经验摘要。
首页空白处,有他亲手写下的几行批注:
“物资前置”、“五级联动”、“返乡人员网格化管理”。
他想起那天晚上接到父亲电话时的情形。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苍老却清晰:
“建军,小南在汉川搞的那套,你好好看看。
西川是劳务输出大省,几百万人从外省回来,
一旦有疫情传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你现在准备,还来得及。”
那时候,大多数人还在观望,还在等待上面的统一部署。
但他没有等。第二天,
他主持召开省委专题会议,提出“三个绝不允许”。
第654章 小南去粤省了
——绝不允许因准备不足导致疫情扩散,
绝不允许因信息不畅导致群众恐慌,
绝不允许因责任不落实导致工作出现盲区。
会后,西川省在全国率先启动了针对返乡人员的全面排查。
当然这一切都是有省委常委的支持,
毕竟大家都知道张建军的背景。
而且向来稳健的张建军在这个节点这么做,
背后肯定有张家的授意。
此刻,张建军看着桌上的简报,
他知道,那一个月提前准备的时间,没有白费。
根据新华社后来的报道,
西川省在这场防疫战中交出了一份令人瞩目的答卷:
全省累计检疫流动人口二百二十七万多人,
其中从外省返乡民工近六十万人;
累计发现、确诊输入性非典患者十三例,全部为输入性病例;
全省没有出现一例二代感染,医护人员无一人感染。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整套严密的防控体系在运转。
早在二月中下旬,西川省就成立了非典防治领导小组,
由张建军亲自担任组长。
全省迅速形成了省、市、县、乡、村五级联动的快速反应机制。
在入川要道的公路、铁路、航空、
水运等交通站点设立留验站一百六十四个,
检疫站三百多个,部署交通、卫生、防疫等部门人员两万多人。
三月二十五日下午,
江夹县报告一例输入性病例——
一名六十二岁的香江人,抵达时已病情危重。
张建军接到报告后,立即指示启动重大疫情处置预案。
当晚,六十九名密切接触者被全部找到并实施医学观察。
由于行动迅速,与患者同吃过一顿饭的一名老人,
在被感染初期就得到及时治疗,未达到疑似标准便痊愈出院。
而在更早的二月中旬,广袁市收治的一家三口,
成为西川省最早的确诊病例。
由于发现早、隔离早、治疗早,
三名患者分别于二月二十五日和三月四日痊愈出院。
与他们有过接触的一百六十四人,全部建立档案,
实施严格的医学观察,最终无一人被感染。
这些成绩,在西川省内形成了强大的示范效应。
基层干部们私下议论:
“张书记这是提前开了天眼吧?
怎么上面还没动,咱们就先动起来了?”
但张建军自己清楚,哪有什么天眼,
不过是父亲那句“小南在汉川搞的那套”点醒了他。
而此刻,在两千公里外的津市,
另一位同样提前“开眼”的人,也在交出自己的答卷。
津市,市政府办公楼。韩厉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
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马克笔。
白板上画着一张复杂的图表——
那是他亲自设计的“津市疫情防控网格化管理示意图”。
“每个网格配备三名工作人员:
一名社区干部,负责信息排查;
一名医务人员,负责健康监测;
一名志愿者,负责物资保障。”
他用笔点着图表,声音沉稳有力,
“网格之间建立信息共享机制,一旦发现异常,
五分钟内上报街道,十分钟内上报区里,
三十分钟内全市联动。”
会议室里,各区县的负责人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这是津市连续召开的第七次疫情防控专题会。
从二月底开始,韩厉就以这种近乎苛刻的方式,
推动着全市的防疫准备工作。他同样收到过父亲的电话。
同样是几周前的一个晚上,韩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带着一贯的简洁:
“厉儿,李南那孩子的材料,我让人传给你了。
津市是直辖市,人口密集,流动量大,你看着办。”
他看了。不仅看了,还让人连夜整理成详细的实施方案。
津市的情况与西川不同。
作为北方最大的工商业城市和重要港口,
津市面临着更大的输入性风险和更复杂的防控局面。
韩厉根据李南材料中“物资科学储备”、
“应急专业队伍”、“部门协同机制”等核心思路,
结合津市实际,制定了一套“三防三控”体系:防输入,
在机场、港口、火车站设立三道筛查防线,
对来自重点地区的人员实施“双检双测”;
防扩散,将全市划分为三千七百个基础网格,实施地毯式排查;
防院感,在全市所有医疗机构推行“最高防护等级”,
确保一线医护人员安全。三月中旬,
当周边省市开始出现病例时,
津市的应急物资储备已经能够满足全市医疗机构一个月的满负荷运转需求。
三千七百个网格全部激活,五万六千名网格员培训到位。
一百二十个发热门诊完成规范化改造,
所有医护人员完成了三轮防护培训。
三月十五日,津市报告首例输入性确诊病例。
患者从境外返回,在机场筛查时被发现体温异常,
立即被送往定点医院隔离。
与患者同航班的四十七名密切接触者,
在两个小时内全部被找到并实施集中医学观察。
由于发现及时、隔离彻底,
这起输入性病例最终没有造成任何二代传播。
此后一周,津市又陆续报告七例输入性病例,
全部被成功拦截在传播链条的起点。
三月二十二日,国家卫生部派出专家组赴津市调研。
领队的专家在座谈会上感慨:
“津市的防控体系,是真正的‘铜墙铁壁’。
如果全国都能做到这个程度,疫情早就控制住了。”
韩厉没有居功。他只是淡淡地说:
“我们不过是提前做了些准备。”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提前”,
在当时的语境下,意味着什么。
夜幕降临,蓉城和津市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张建军坐在办公室里,最后一次翻阅当天的疫情简报。
连续七天零新增,意味着西川省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
但他知道,还不能放松。全国疫情仍在持续,
粤省的战斗还在继续,那些驰援前线的医疗队还在坚守。
他想起父亲电话里最后说的那句话:
“小南那孩子,去粤省了。”
他沉默了几秒,拿起电话,拨通了津市的号码。
“韩厉同志,是我。”
电话那头,韩厉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也透着一丝欣慰。
第655章 免职
下午三点,京城。一辆辆黑色轿车鱼贯驶入某处大院,车门关闭的声音低沉而有序。
今天召开的是高层的一次紧急扩大会议,议题只有一个:疫情防控形势下的紧急人事调整。
会议室里,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呢,正中摆着几部红色电话机和白色茶杯。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空气中凝重的气氛。
三点整,参会人员陆续入座,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严肃的神情。
秦元清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文件。他没有马上开口,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轻轻敲了敲桌面。
“开会吧。”
两个字,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的会议,议题只有一个。”秦元清开门见山,“疫情防控形势严峻,根据这段时间的督查情况和群众反映,认为有必要对相关岗位进行紧急调整。纪委先通报情况。”
纪委书记王正明放下手中的材料,声音沉稳而清晰:“根据调查组核实,刘向明、安家成,在疫情防控工作中存在严重失职行为。主要问题有三:第一,对疫情数据掌握不准确,未能及时掌握一线真实情况,导致防控决策出现偏差;第二,在组织调查期间,对部分情况说明不够清晰;第三,对下级单位指导不够到位,造成一定程度的混乱。以上事实,调查组已基本核实。”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王正明顿了顿,继续说道:“根据相关规定,建议免去刘向明同志职务,免去安家成同志职务。同时,建议将二人涉嫌违纪问题进一步调查处理。”
秦元清点点头,目光扫过与会人员:“大家有什么意见?”
沉默了几秒,一位常委开口:“事实基本清楚,程序合规,我同意。”
另一位常委接话:“刘向明和安家成的问题,虽然不是主观故意,但在关键时刻未能扛起责任,确实应该调整。我支持建议。”
“同意。”
“同意。”
几位常委依次表态,没有异议。
秦元清最后说:“那就按程序办。纪委抓紧完成后续工作,组织部门做好相关岗位的接替准备。接下来议第二项。”
他示意发言。
部长方明华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根据指示,结合疫情防控工作的迫切需要,经通盘考虑,提出以下建议人选。”
“国家卫健委主任人选:张志远同志,现任西川省委副书记。主要考虑:张志远同志政治坚定,大局意识强,在地方工作多年,有丰富的应急处置经验。这次疫情防控中,西川省提前部署、科学防控,效果显着,全省无一人因防控不力感染,医护人员感染率控制在最低水平。这些成绩,与张志远同志的领导和决断密不可分。”
“京华市市长的建议人选是:韩勇同志,现任津门市委副书记。韩勇同志熟悉大城市治理,在津门工作期间,分管过卫健、应急等工作,对城市防疫有深入思考。津门作为交通枢纽,外来人口多,防控压力大,但截至目前,津门的疫情控制平稳有序,没有出现大规模扩散。韩勇同志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方明华合上文件夹,补充道:“以上两人,都是经过严格考察、反复比选后提出的建议人选。请中央审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位常委开口:“张志远同志我在西川调研时接触过,思路清晰,敢于拍板,是个能扛事的人。西川这次的表现,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另一位常委点头:“韩勇同志也不错。津门的情况比京华复杂,他能稳住局面,说明有真本事。”
秦元清听完大家的发言,缓缓道:“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没有人说话。
秦元清点点头:“那就这么定。卫健委和京华市,是当前疫情防控的两个关键岗位。张志远和韩勇同志,都是经过实践检验的。希望他们到任后,能够迅速进入角色,把责任扛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与会人员:“疫情还在发展,形势依然严峻。在座的每一位,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老百姓把信任交给我们,我们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比预期的短。
散会后,秦元清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久久没有动。
秘书轻轻走过来,低声问:“部长,回办公室吗?”
秦元清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多的硬仗要打。
而此刻,远在西川的张志远,和津门的韩勇,还不知道这份即将送达的文件。
但很快,他们就会知道。
第656章 两项人事任免
思路清晰,作风务实。
这次疫情中, 津市提前建立网格化防控体系,
有效阻断了 输入性病例的扩散,
为直辖市和 大城市防控积累了宝贵经验。
他的工作能力和担当精神,得到各方面认可。”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一位常委开口:
“张建军同志和 韩厉同志的情况,我了解一些。
西川和津市 这次的表现确实抢眼,不是偶然的。
据我所知,他们早在二月中下旬就开始部署防控工作,
那时候全国大多数地方还在观望。
这种提前量,说明他们有政治敏锐性,有担当。”
另一位常委接话:
“我也注意到了。西川是劳务输出大省,
流动人口多, 防控难度大。
张建军同志能够做到 全省无二代感染,
这个成绩经得起推敲。津市那边,
韩厉同志的网格化管理,很有创造性,值得推广。”
一位长期分管经济工作的常委缓缓道:
“张建军同志我在西川调研时接触过,
思路开阔,不墨守成规。
这次疫情是对 干部的一次大考,
他们两个考得好,就应该用起来。”
又一位常委发言:
“现在卫生部和京城两个岗位, 正是最吃劲的时候。
刘文康、阮加农的问题暴露出来,
老百姓盯着,国际社会也盯着。
我们需要的是能扛事、能干事的人。
张建军和韩厉,经过了实战检验,我赞成。”
“我赞成。”
“同意。”
几位常委依次表态,声音沉稳,意见一致。
古元武点点头,最后开口:
“大家的意见我听清楚了。
张建军同志和韩厉同志,这次的表现确实突出。
提前部署、 科学防控、保护医护人员、
阻断传播链条—— 这些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
是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
西川和津市的经验,要好好总结推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疫情是对国家治理能力的大考, 也是对干部队伍的大考。
关键时刻,谁冲得上去,谁顶得下来,
谁把老百姓放在心上,谁只想着保自己的位置,一目了然。
刘文康、阮加农的问题,教训深刻,必须举一反三。”
“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林尚文:
“会后,你分别找他们谈话。
要尽快熟悉情况,拿出全国的防控方案;
林尚文点头:
“是,会后马上安排。”
古元武又看向王轩林:
“刘文康、阮加农的案子,要抓紧办,办扎实。
同时,要举一反三,对各地上报的数据进行一次核查,
发现瞒报漏报的,一律严肃处理。”
“是。”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与会人员陆续离开,低声交谈。
工作人员快速收拾着桌上的文件、茶杯。
一切井然有序,像无数次常委会之后的样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会议,不同寻常。
传递的是鲜明的信号:在这个特殊的春天,
疫情当前, 责任重于泰山。
谁把人民的生命当儿戏, 谁就要付出代价;
谁能在关键时刻站得出来、顶得上去,谁就能担起更重的担子。
当天晚上, 两份加急文件从京城发出。
一份送往西川, 一份送往津市。
文件内容简短,但分量千钧:
张建军接到文件时, 正在蓉城的办公室里翻阅当天的疫情简报。
他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张玄策只说了四个字:
“好好干吧。”
韩厉接到文件时,正在津市的网格化指挥中心检查工作。
他看着那几行字,同样沉默了很久,
然后想起父亲韩政那句“去吧,好好干”。
他知道,这不是升官,是上前线。
接下来的几天,李南几乎没有时间概念。
重症区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呼吸机的嗡鸣、
心电监护的滴答、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
以及那些躺在病床上挣扎求生的病人。
他已经连续上了三个夜班。说是夜班,
其实早就不分昼夜了——人不够,
床位不够,什么都不够,只能硬扛。
困了就在走廊里靠墙眯一会儿,饿了就扒几口盒饭,
有时候刚吃两口就被叫走,盒饭凉了接着吃。
对于李南和宁伟这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来说不算什么,
但是其他人可不行。那天凌晨四点,
李南刚从病房出来,浑身汗湿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靠在走廊墙上,闭着眼睛。
刚才那个病人,三十九岁,
男,送来的时候血氧已经掉到七十,
几个人轮番上阵才把呼吸机装上。
人暂时稳住了,但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南哥。”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李南睁开眼,是宁伟。
他穿着防护服,防护镜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但依然锐利的眼睛。
这几天,宁伟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带着应急队的几个人,哪里最危险就往哪里冲——
转运病人、搬运物资、维护秩序、甚至帮着抬遗体。
第657章 什么叫“拼命”
李南有时候看着他,会恍惚想起在龙炎时的那个宁伟——
那时候他是最拼的一名突击手。
现在,他还是那个宁伟,只是战场从边境丛林换成了重症病房。
“怎么了?”
李南问。
“曾游那边让您过去一趟。”
宁伟说,
“中药房那边,他们熬了一批药,
要给病人用,想请您看看。”
李南点点头,两人穿过走廊,往中药房方向走。
路过发热门诊时,李南瞥了一眼——
帐篷外面依然排着长队,队伍里有老人抱着孩子,
有年轻人扶着咳嗽不止的伴侣。
穿着防护服的护士在队伍里穿梭,
手里的测温枪一次次举起、放下。
有人在队伍里蹲下来,剧烈地咳嗽,
旁边的人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但没躲开,
人群挤在一起,根本躲不开。
李南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中药房设在住院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
原本是存放杂物的仓库,临时改成了煎药室。
还没走到,就闻到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苦涩中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
推门进去,里面热气腾腾。
几个大号的煎药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地上堆满了成捆的中药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方子——
那是曾游斟酌了一夜又打电话询问了爷爷才得出来的预防方。
曾游站在最里面的工作台前,
手里拿着一把铜勺,正在一个大锅里搅拌。
他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防护服,额头上全是汗。
旁边,几个年轻人在分装煎好的药液,
装进一个个密封袋里,贴上标签,码进箱子。
“南哥。”
曾游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李南走过去,看着锅里翻滚的药汤:
“怎么样?”
“第一批三百份,马上好了。”
曾游说,
“按照张主任的意思,先给重症区的病人用。
一人一天两次,一次一袋。
这是预防方,主要作用是扶正祛邪,提高免疫力。
我爷爷说,这个方子对轻症转重症有抑制作用。”
李南点点头。他知道曾玄清老爷子的分量,
国宝级的中医泰斗,有他把关的方子,错不了。
“药材够吗?”
李南问。
“暂时够。”
曾游指了指墙角堆着的药材,
“这批是省里紧急调拨的,够用三天。
三天后还得再要。”
李南记下了。这时,一个女声从旁边响起:
“李县长。”
李南转头,是刘敏。
汉川县人民医院呼吸科的医生,这次医疗队的骨干之一。
她个子不高,戴着口罩和防护镜,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透着一种让人放心的沉稳和专注。
“刘医生。”
李南点点头。
刘敏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我刚才去重症区转了一圈,
把病人的情况都梳理了一遍。
有几个人的情况需要特别关注,我跟您汇报一下。”
李南摆摆手:
“不用汇报,你直接说,需要什么。”
刘敏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翻开本子:
“三床那个,昨天上的呼吸机,
今天血氧还是不稳,我建议再增加一种抗病毒药。
七床的,今天精神状态比昨天好,
但白细胞还在掉,可能需要调整抗生素。
还有十二床,昨天开始出现肾功异常,
我建议请肾内科会诊。”
李南听着,一边在心里快速记下。
这些天,刘敏是重症区的主力之一。
她话不多,干活却最细致。
每次查房,她都要把每个病人的情况详细记在本子上,然后一条条梳理。
有一次李南凌晨两点经过医生办公室,
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那个本子。
“我一会儿去找张主任,把这些情况都说一下。”
李南说,
“你也要注意休息。”
刘敏点点头,但李南知道,她不会休息。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护士跑进来,气喘吁吁:
“李县长,张主任让您快去,
重症区新送来三个病人,情况很重,人手不够。”
李南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宁伟跟上来,脚步稳健。
两人穿过走廊,跑向重症区。
身后,曾游的声音追过来:
“药马上就好,我让人送过去!”
重症区门口,张秀兰正在指挥几个护士往里面抬人。
担架上的人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断了。
旁边跟着的家属哭得撕心裂肺,被拦在门外。
“李南!”
张秀兰看见他,招手,
“这三个都是从下面转来的,情况很重,马上上呼吸机!”
李南冲进病房,宁伟紧随其后。
穿防护服、戴面屏、套手套,
一系列动作早已形成肌肉记忆。
两分钟后,两人已经站在病床边,开始和死神抢人。
这一抢,就是六个小时。
等李南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摘下防护镜,脸上两道深深的勒痕,像是刻上去的一样。
宁伟跟在他后面,同样满脸疲惫。
两人在走廊里靠墙坐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走过来,是韩韵。
她穿着防护服,但比医护人员的要薄一些,
是专门给非医护人员准备的。手里拿着相机,
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你们没事吧?”
她问。李南摇摇头。
韩韵在旁边坐下,把相机放在腿上。
这几天,她一直在医院里转,拍下了无数画面——
排队的病人、奔跑的护士、抢救的场面、
家属的眼泪、医护人员的疲惫和坚持。
她说,这些东西现在发不出去,但总有一天会有用。
“刚才那个病人,”
韩韵轻声说,
“我看你们抢救了很久,最后...稳住了吗?”
李南点点头:
“稳住了。”
韩韵松了一口气,但眼眶有些发红。
她刚才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
看着李南和宁伟在里面忙。
她看见李南跪在病床边给病人做心肺复苏,
看见宁伟在旁边配合着给药、调呼吸机,
看见他们额头上汗珠滚滚,防护镜里全是雾气。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拼命”。
第658章 瞒报就是误国
“刘敏呢?”
李南问。
“还在里面。”
韩韵说,
“刚才那个病人,她一直守在旁边,
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在。”
李南沉默了几秒,站起来:
“我去看看。”
他刚要走,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个人抬着担架跑过来,担架上又是一个重症病人。
张秀兰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快!让一下!都让一下!”
李南没有犹豫,转身又冲进了病房。
宁伟跟上去。韩韵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镜头里,两个穿着防护服的身影,正奔向那扇通往生死的门。
她放下相机,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记录,还没有结束。
而在中药房里,曾游正带着几个人把一箱箱煎好的药装上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重症区的方向,
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继续干活。
这些药,或许能救活一些人。
他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时间转眼来到晚上九点,第八人民医院的医护人员休息室。
这是一间临时腾出来的杂物间,
原本堆放着废旧器械和纸箱,现在清出一角,
放了几张折叠床和几把塑料椅。
墙角的铁皮柜上摆着一台半旧不新的彩色电视机,18寸屏幕。
天花板的日光灯有一盏坏了,剩下一盏发着惨白的光,
照着屋里几张疲惫不堪的脸。
李南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椅子上,
背靠着墙,双腿伸得笔直。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近二十个小时,
从凌晨四点到现在,除了中途扒了几口饭,几乎没有坐下来过。
宁伟坐在他旁边的塑料椅上,腰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这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再累也改不了。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李南知道,
他只是把警觉调到了最低档,有任何动静,
他还会是第一个弹起来的人。
曾游靠在对面的墙角,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
杯子里是刚熬好的中药——给自己熬的,预防方。
他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半睁半闭,
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这几天,他带着几个中医学院的学生,
每天熬制上千份药剂,手都泡得发白起皱。
韩韵坐在李南旁边的一张小马扎上,
相机放在膝盖上,手搭在镜头上,像是在保护着什么。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台电视机在低声响着。
没人看电视,电视只是开着,
像是一种背景音,让人不至于在寂静中沉下去。
电视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华夏中央纪委通报,原卫生部部长刘文康、
原京城市长阮加农,在疫情防控工作中严重失职渎职,
瞒报疫情数据,压制一线医护人员如实反映情况,
造成疫情扩散、多人感染殉职的严重后果。
经华夏中央批准,免去二人党内外一切职务,
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李南睁开眼睛,看向电视屏幕。
画面上,是新闻发布会现场的镜头。
发言人正在宣读通报,表情严肃,语气沉重。
台下的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闪光灯此起彼伏。
宁伟也睁开了眼睛,盯着屏幕,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指出,瞒报就是误国,谎言就是犯罪。
在事关人民生命健康的重大疫情面前,
任何形式的隐瞒、拖延、推诿,都是对党和人民的背叛。
各级各部门要深刻汲取教训,举一反三,
坚决杜绝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李南听着这些话,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那些匿名举报信的医生,那个三十二岁死去的母亲,
那些倒在岗位上的护士,
还有这几天他在重症区亲眼见到的那些挣扎求生的面孔。
瞒报误国。这四个字,来得晚了一些,但也终于来了。
电视画面切换到记者会现场。
新任卫生部部长张建军走上发言席,
身形挺拔,面容沉稳。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
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这是特意营造的亲民形象,
但李南看得出来,那双眼睛里,
是一种久经考验的沉稳和锐利。
“同志们,记者朋友们。”
张建军的声音从电视里传来,沉稳有力,
“此时此刻,全国上下正处在疫情防控的关键时期。
前线的医护人员正在夜以继日地战斗,
无数患者和家属正在与病毒抗争。
在这个时候接任卫生部长,我深感责任重大。”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镜头:
“接下来的工作,我们将坚持三条原则:
第一,依法防控。
一切防控措施都必须于法有据,
不能随意加码,不能层层加码,
更不能以防控之名行违法之实。
第二,科学施策。
尊重科学,尊重专家,尊重一线医护人员的意见。
一切决策都要建立在科学评估的基础上。
第三,全民参与。
疫情防控不是政府一家的事,需要全社会共同努力。
我们将及时公开信息,畅通反馈渠道,
让人民群众成为防控工作的参与者、监督者、受益者。”
李南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依法防控,科学施策,全民参与——
这三条原则,每一条都精准地打在之前的痛点上。
刘文康时代,是瞒报,是压制,
是随意决策,是把医护人员当耗材。
而现在,风向终于变了。
他想起那份从汉川发出的材料,
想起刚才自己的二伯张建军此刻站在发言席上的身影。
这是他的二伯。但此刻,
在电视里,在无数人面前,
他是这个国家的卫生部长,是那个要带领全国走出疫情的人。
画面切换到另一位继任者。
京城市长韩厉站在发言席上,同样沉稳,同样坚定。
“首都的疫情防控,是全国的重中之重。
我将全力以赴,不负重托。”
韩厉的声音简洁有力,
“接下来的工作,我们将聚焦三个重点:
一是切断传播链,对确诊和疑似病例做到应收尽收、应治尽治;
二是保护医护人员,确保一线防护物资充足、防护措施到位;
三是信息公开,每天定时发布疫情数据,
回应社会关切,绝不隐瞒、绝不拖延。”
第659章 李南又提建议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请首都人民放心,请全国人民放心。
我们有信心,也有能力,打赢这场疫情防控阻击战。”
记者会结束。画面切回演播室,主
持人开始播报下一条新闻。
休息室里,一片安静。
李南依然靠在墙上,望着电视屏幕,久久没有说话。
宁伟低声开口:
“瞒报误国...这四个字,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曾游抬起头,看着电视,轻声说:
“依法防控,科学施策。这话说得在理。
希望后面能落到实处。”
韩韵没有出声,只是默默举起相机,对着电视屏幕按下快门。
屏幕上,是张建军和韩厉的定格的画面,
是那两条简短的发言,是那个正在悄然转向的时代。
李南转过头,看着她。
“拍这个做什么?”
韩韵放下相机,嘴角微微扬起:
“记录。今天的新闻,是一个转折点。
从今天起,风向变了。
以后的人会想知道,在这个晚上,
在一线抗疫的医护人员,看到这些新闻的时候,
是什么表情,在想什么。”
李南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她说得对。这个夜晚,这个休息室,
这几张疲惫的脸,这台老旧的电视机,
那些正在改变历史的声音——一切都值得被记住。
屋外,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
“三号床情况不好,快来个人!”
宁伟第一个站起来,脚步稳健地往外走。
曾游放下保温杯,跟了上去。
李南起身,看了一眼韩韵。
“你休息一会儿。”
韩韵摇摇头,但是心中一暖,
随即也站了起来:
“我去拍照。”
四个人,鱼贯走出休息室。
电视还在响着,新闻继续播报。
但已经没有人在听了,因为他们还有仗要打。
一个小时后李南从抢救室退出来的时候,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摘下防护镜,转了转脖颈。
刚才那个病人,四十出头,
送来的时候血氧已经掉到五十,
几个人轮番上阵,按压、给药、调呼吸机,
整整一个小时,总算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仪器轻微的嗡鸣。
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却突然闪过刚才电视新闻里的画面——
张建军站在发言席上,沉稳有力地说出那三条原则:
依法防控,科学施策,全民参与。
依法防控,李南睁开眼睛,
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通往病区的门上。
这些天来,他亲眼看见了太多不该发生的事——
物资短缺、信息不畅、职责不清、基层手足无措。
有些问题,是因为刘文康们的瞒报造成的;
但有些问题,即使数据透明了,也依然存在——
因为没有规矩,没有标准,没有一套可以遵循的章法。
他想起前世后来出台的那些法规、办法、指南。
正是因为有了那些制度化的东西,
后来的疫情防控才能有章可循、有法可依。
现在,二伯上任了。这个时候,正是建章立制的最佳窗口期。
李南心头一动,快步走向医院后门。
那里有一片空地,相对安静,手机信号也还好。
他掏出手机,翻到张建军的号码,
犹豫了一秒,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张建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沉稳:
“小南?”
“二伯,是我。”
李南压低声音,
“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抱歉。
但我有个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可能对您接下来的工作有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张建军的声音:
“你说。”
李南深吸一口气,开始组织语言。
他知道,这个机会稍纵即逝,
必须把最关键的东西说出来,又不能太过冗长。
“二伯,我在羊城这几天,亲眼看到了前线的情况。
有些问题,不是瞒报造成的,而是因为没有章法。”
他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比如信息上报,现在是从基层到省市再到上面,
一层一层报,但每一层都有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压着。
如果能建立一套直报系统,
允许基层医疗机构直接向国家疾控中心报告异常情况,
就能最大限度避免瞒报漏报。”
张建军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有打断。
“第二,是标准和指南。”
李南继续说,
“现在各地的防控措施五花八门,
有的地方过度紧张,有的地方又松懈。
国家层面应该尽快出台一套统一的防控标准和诊疗指南,
明确什么情况算疑似,什么情况算确诊,
什么情况需要隔离,隔离多长时间,
用什么药,怎么防护。有了统一的标准,
各地执行起来就有章可循,不会乱。”
“第三,是物资储备和调配。
这次暴露出来的最大问题之一,
就是防护物资严重不足,而且调配混乱。
我建议国家建立一套战略物资储备制度,
把口罩、防护服、呼吸机这些关键物资纳入国家储备,
平时定期更新,战时统一调配。
同时,要明确各级政府的责任,
省里储备多少,市里储备多少,
县里储备多少,都要有硬性指标。”
李南顿了顿,继续说:
“第四,是医护人员保障。
这次牺牲的医护人员,很多是因为防护不到位。
我建议国家出台专门的规定,
明确一线医护人员的防护等级标准,
确保防护物资优先供应一线。
同时,对因公感染、殉职的医护人员,
要有明确的抚恤和表彰制度,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张建军那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他在认真听。
“第五,是隔离措施的科学化。
现在有些地方把所有接触者都集中隔离,
造成资源浪费;有些地方又管得太松,造成扩散。
我建议国家组织专家,尽快制定一套分级分类的隔离管理规范,
明确什么情况需要集中隔离,什么情况可以居家观察,
隔离期间怎么管理、怎么保障。”
第660章 风向,已经变了
“第六,是中医药的规范化介入。
这次在羊城,我亲眼看到中医药在预防和轻症治疗上的效果。
但各地用方不一,效果参差不齐。
我建议国家组织权威中医专家,尽快制定一套中医药防治方案,
明确不同阶段、不同症候的用药指南,
让中医药真正成为防控体系的一部分。”
“第七,是科研与临床的结合。
治疗方案优化,都是边治疗边研究。
我建议建立一套应急科研机制,
平时就储备好专家团队和研究方向,
需要交通、公安、教育、工信等各个部门协同。
李南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最后补充道:
“二伯,这些想法,有些是我在汉川准备时琢磨的,
有些是在羊城一线看到的。
但建章立制的事,越早做越好。
有了规矩,下面的人才知道怎么干,
老百姓才知道怎么配合。”
电话那头,张建军沉默了很久。
李南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翻页声——
似乎在示意身边的人记录。
良久,张建军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小南,你说的这些...是你自己想的?”
李南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只能含糊道:
“是我这段时间观察、思考,
加上和一些医护人员他们讨论,慢慢梳理出来的。
不一定都对,但确实是我觉得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张建军又沉默了。电话那头传来他低沉的嗓音:
“拿纸笔来,把刚才这些记下来。
一条一条,原话。”
李南心里一松,知道二伯听进去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张建军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南,你刚才说的八条,我已经让人记下来了。”
电话那头,张建军的声音变得深沉而郑重:
“小南,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这些,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建国初期,百废待兴。
老人家说过一句话,现在听起来还是那么有力量——
‘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
你刚才说的这些,就是政策和策略。
有了这些东西,我们才能从被动应对变成主动防范,
从混乱无序变成有章可循。”
李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做得很好。”
张建军最后说,
“保护好自己,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电话挂断。
李南站在空地上,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羊城的夜空看不见星星,
只有远处医院的灯光映出一片昏黄。
但他知道,有些事,正在悄然改变。
而是直接按下了内线:
“让陈秘书马上过来。”
不到一分钟,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推门而入,
手里拿着刚记录的那几页纸。
“部长,都记下来了。”
陈秘书双手递过。张建军接过,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目光越来越亮。
“好。”
他放下记录本,抬头看向陈秘书,
政法大学的行政法专家,要懂公共卫生立法的;
法规司的司长;还有法制办的相关同志。
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开紧急会议。”
陈秘书飞快记录着,又问:
“部长,会议议题是?”
张建军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坚定: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几页记录上:
“刚才电话里说的那些,就是蓝本。
明天,我们要把这些想法,变成条文,
变成规矩,变成全国上下都能遵循的章法。”
陈秘书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头:
“是,我马上去办。”
他退出后,张建军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那几页记录,又看了一遍。
“信息直报系统、统一防控标准、
战略物资储备、医护人员保障、
他轻声念着,越念越觉得心惊,
越念越觉得这些条条框框,每一条都打在了痛点上,
每一条都是当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不是空想,
而是从一线实践中提炼出来的,
有血有肉,可操作性强。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李南最后那句话:
“有了规矩,下面的人才知道怎么干,
老百姓才知道怎么配合。”
这个侄子,是真把心放在这场仗上了。
张建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一刻不停地在运转——明天会议怎么开,
哪些人需要重点发言,哪些条文需要优先确立,
哪些环节可能遇到阻力......
也将在今天,迈出第一步。
四月三日,华夏新闻办公室召开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现场,记者云集。闪光灯此起彼伏,
长枪短炮对准发言席。张建军站在台上,
身形挺拔,面容沉稳。
他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简洁的深色夹克——
像是在传递一种信号:非常时期,不讲排场,只讲实效。
记者提问环节,一位来自路透社的记者用流利的中文问道:
您对国际社会有什么要说的?”
第649章 我是去记录的(续)
星渚山,张宅。
三月的清晨,山间薄雾缭绕,空气清冽。
往常这个时候,张玄策会沿着院中的青石小路慢走几圈,
回来打一套太极,然后在后院的藤椅上坐一会儿,看看远处的山景。
但今天,这一切都被打破了。
从凌晨五点开始,整个星渚山周围便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
明岗暗哨比平时多了三倍,通往山上的各个路口都有穿着便衣的安保人员把守,
天空中隐约能听到直升机的轰鸣声——那是空中警戒的巡逻。
这一切,只因为一个人要来。
李云龙站在院门口,神情严肃。
他已经接到通知,车队目前进入了星渚山区域,大约十分钟后抵达。
他转身快步走进书房。
张玄策正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
他穿着那件老式军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张老,古书记的车队已经到了山脚,大约十分钟后到。”
李云龙轻声汇报。
张玄策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如水。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任何紧张或期待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知道了。”
李云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张老,您身体不适的牌子,还挂吗?”
张玄策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摆摆手:
“人都到山脚了,还挂什么牌子?去准备吧。”
李云龙点点头,退了出去。
张玄策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景色渐渐清晰。
他望着那个方向,目光深邃而悠远。
那个人来了,是他当年在基层调研时发现的苗子。
那时候的古还是个年轻干部,在一次座谈会上发言,
不念稿子,不讲套话,说的都是实打实的问题。
张玄策记住了那个名字。
后来,他见证了这个年轻人的成长。
一步一个脚印,从地方到省里,从省里到中枢。
不是谁提携的,是自己干出来的。
但张玄策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
退下来的人,就要有退下来的自觉。
不插手,不妄议,不给现任添麻烦。这是他的原则。
可是今天,那个人来了。
不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请示,只是来看望一个老人。
这些年,古元武多次想来看望张玄策,
他大多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
偶尔有大事,也是在电话里简短沟通几句,从不让对方亲自跑一趟。
但今天,古元武还是来了。
张玄策心里清楚,能让对方在这个时候专程上山,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华夏人民都盯着,而且南部地区情况不容乐观,
整个华夏的防控压力与日俱增。这个时候来,绝不会是单纯的探望。
张玄策心里清楚,能让古元武这个时候亲自登门的事,绝不是小事。
更何况,现在华夏上下都盯着疫情,刘文康和阮加农刚刚被查,
他们两人的位置空了出来,正是用人之际。
他没有再想下去,该来的总会来。
第661章 我不讲空话
张建军沉默了一秒,目光直视镜头,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不讲空话。”
四个字,全场安静。他继续说:
“我只讲三件事。
第一,我们已经查明前期疫情扩散的原因,相关责任人已被依法处理。
第二,我们已经成立全国指挥部,
统一调度资源,统一发布信息,统一防控标准。
第三,我们正在制定一套完整的防治管理办法,很快就会出台。
这套办法的核心只有八个字——依法防控,科学施策。”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华夏有能力控制疫情。我们不需要空话,我们需要行动。
从现在开始,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我们都在行动。”
发布会结束后,这段短短一分钟的发言被各大媒体反复播放。
“我不讲空话”这四个字,迅速传遍华夏,
成为那个春天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句话。
羊城市第八人民医院,医护人员休息室。
李南靠在墙上,看着电视里重播的发布会画面。
宁伟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曾游和刘敏也在,刚从病房出来,满脸疲惫。
“我不讲空话。”
宁伟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话够硬。”
曾游点点头:
“比那些长篇大论强多了。”
李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屏幕里张建军的身影。
他知道,这句“不讲空话”背后,
是无数人正在夜以继日的工作——包括他自己。
四月初,两份重量级的法规文件相继出台。
四月五日,卫生部以部长令的形式,
正式发布《传染性非典型肺炎防治管理办法》。
这是华夏历史上第一个针对单一传染病的专项部门规章,
共六章四十条,从疫情报告、预防控制、医疗救治到监督管理,
每一个环节都作出了明确规定。
办法明确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发现非典病人或疑似病人,
必须立即向当地疾控机构报告,不得隐瞒、缓报、谎报。
医疗机构实行首诊负责制,对病人和疑似病人应当分开隔离治疗,
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拒收。
对农民和城镇困难群众中的非典病人实行免费医疗,
所发生救治费用由政府负担。
对参加防治工作的医疗卫生人员,给予适当补助和保健津贴;
对因参与防治工作致病、残疾、死亡的人员,给予相应的补助和抚恤。
这些条款,每一条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在之前那些痛点上。
那些被瞒报的数字,那些被拒之门外的病人,
那些倒在岗位上的医护人员——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教训,
正在变成白纸黑字的规矩。而就在同一天,更大的动作来了。
国院总理签署国院令,公布施行《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条例》。
这个条例共六章五十四条,从预防与应急准备、
报告与信息发布、应急处理到法律责任,
构建了一套完整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对体系。
条例明确规定:国家建立突发事件应急报告制度,
发生传染病暴发、流行的,必须在两小时内向县级卫生行政主管部门报告,
一小时内向国务院卫生行政主管部门报告。
任何单位和个人对突发事件,不得隐瞒、缓报、谎报。
突发事件发生后,国院设立全国突发事件应急处理指挥部,
统一领导、统一指挥。根据应急处理的需要,
指挥部有权紧急调集人员、储备物资、交通工具及相关设施设备,
必要时可以对传染病疫区实行封锁。
更重要的是,条例设立了严格的罚则:
对隐瞒、缓报、谎报疫情的政府主要领导人和卫生行政主管部门主要负责人,
依法给予降级或撤职处分;造成严重后果的,给予开除处分;
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对拒绝接诊病人的医疗机构,情节严重的,吊销《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
这套组合拳,打出来的时候,华夏举国上下一片震动。
有媒体评论说:这是华夏公共卫生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从被动应对到主动防范,从各行其是到有章可循,
从信息封锁到公开透明——短短几天时间,
整个防控体系的逻辑被重新书写。
而在羊城一线的医护人员看来,这些法规的意义更加直接。
那天晚上,李南刚从一个危重病人床边退下来,靠在走廊里喘口气。
韩韵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应急条例》全文。
“看了吗?”
她问。李南点点头:
“看了。”
韩韵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李南,你知道吗,这些东西...
和那天晚上你在电话里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李南没有说话。韩韵转过头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信息直报系统,两小时报告时限,
统一指挥调度,医护人员保障,隔离措施规范,法律责任追究...
每一条,都是你那天晚上说的。是你想的,还是……”
李南摇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想的。是在汉川准备的时候琢磨的,
是来羊城之后看见的,是和曾游、刘敏他们讨论出来的。
那些牺牲的人,那些倒下的人,
那些被瞒报的数字——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教训。
我只是……把它变成了文字。”
韩韵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些东西能出来,能这么快出来,你功不可没。”
李南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病区的门,
那里面的病人,正在被这些刚刚出台的规矩保护着。
他不知道这些法规能救多少人。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一个像刘文康那样的人,
可以轻易地瞒报数字,压制真相。
因为规矩,立下了。
那几天,华夏各地的防控工作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信息发布更加透明——每天下午四点,
卫生部准时发布全国疫情数据,确诊多少、
疑似多少、死亡多少、治愈多少,一目了然。
物资调配更加有序——华夏发改委启动应急物资生产调度机制,
防护服、口罩、呼吸机源源不断地运往一线。
医护人员保障更加到位——各地纷纷出台政策,
对一线医护人员发放临时补助,对因公感染、殉职的人员启动抚恤程序。
基层防控更加规范——从隔离标准的确定到发热门诊的设置,
从密切接触者的管理到交通工具上的应急处置,
每一个环节都有了明确的操作指南。
第二天,羊城市第八人民医院。
李南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一个刚转进来的病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氧气面罩,但眼神里有光。
他刚才听说,自己用的治疗方案,
是按照卫生部刚发布的《诊疗指南》执行的。
那本指南里,有曾游和羊城这边的中医参与起草的中医药部分。
“李县长,”
刘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刚才接到通知,省里要给我们补一批防护服。
说是按照新办法,一线医护人员优先保障。”
李南点点头,宁伟从旁边走过,脚步依然稳健。
第662章 你刚才是怕我死吗?
这几天,他带着应急队的人,
每天转运病人、搬运物资,干得比谁都多。
他还是那个宁伟。
韩韵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举着相机,对着阳光的方向按下快门。
她在记录这个春天,记录这些变化,
记录那些正在被规矩保护着的人。
深夜,京城,卫生部大楼。
张建军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万家灯火。
桌上摊着两份刚印好的法规文本——
《传染性非典型肺炎防治管理办法》和《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条例》。
秘书轻轻推门进来:
“部长,明天上午的新闻发布会准备好了。
记者们最关心的问题是,这些法规能不能落到实处。”
张建军转过身,目光沉稳:
“告诉他们,法规是写在纸上的,落实是靠人干的。
从明天开始,督察组会分赴各地,检查执行情况。
发现瞒报的,严惩不贷;发现推诿的,就地免职。”
秘书退出后,张建军重新望向窗外。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通电话,
想起自己的侄子条理清晰地说出那八条建议时的声音。
那些建议,现在变成了条文,变成了规矩,
变成了全国上下都能遵循的章法。
凌晨三点,羊城市第八人民医院。
李南刚从重症区出来,刚才那个病人,
二十六岁,护士,感染第八天,呼吸衰竭。
他和刘敏、宁伟三个人轮番上阵,
按压、给药、调呼吸机,整整两个小时,最后还是没救过来。
那个护士的同事蹲在走廊里哭,哭得撕心裂肺。
李南没有过去安慰,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他摘下防护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去休息室靠一会儿。
刚走了几步,余光扫到走廊另一头,
整个人瞬间僵住——韩韵。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没有穿防护服,
没有戴护目镜,只戴着一个普通的蓝色口罩,
正快步走向通往隔离区的那扇门。
那扇门后面,是确诊病人所在的病房区,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病毒。
李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疲惫瞬间被肾上腺素冲散。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三步并作两步,
在韩韵的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猛地往后一拉——韩韵整个人被拽得转了个圈,
踉跄着撞进李南怀里。
李南的手臂紧紧地箍住她,像是怕她再跑掉一样。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疯了?!”
李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穿防护服就往里闯,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隔离区!里面全是病毒!你想死吗?!”
韩韵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她抬起头,看见李南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沉稳冷静的眼睛,
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发红,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恐惧。
不是害怕病毒的那种恐惧,是害怕失去的那种恐惧。
韩韵愣住了。李南也愣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
但韩韵没有动,依然站在原地,看着他。
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
韩韵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我看到有个病人被推出来,
好像情况很急,我想拍一张...”
“拍什么拍!”
李南打断她,声音依然很冲,
“你的命重要还是照片重要?!
你是宣传部长,不是战地记者!
组织把你交给我,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组织交代?!
怎么向你爷爷交代?”
韩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了下来:
“小韵,我知道你想记录,想留下真相。
但前提是,你得活着。
你得活着才能记录,活着才能留下东西。你明白吗?”
韩韵点点头。
“防护服在哪儿?”
“休息室。”
“为什么没穿?”
韩韵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
“我刚才看到一个护士被推出来,戴着氧气面罩,
脸上全是血。我跟着跑出来,忘了...”
李南看着她,心里的火气一点点消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他知道她这些天是怎么过的。
每天拿着相机,在医院的各个角落穿梭,
拍那些排队的人、奔跑的护士、抢救的场面、家属的眼泪。
她拍的东西,有些他看着都不忍心看。
她拍完回来,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眼眶红红的。
她不是不害怕。她只是用工作把自己填满,不去想那些害怕的事。
李南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
“小韵,你听我说。这里是疫区,病毒不认人,
不分你是部长还是护士,不分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记录的。
防护服是你的盔甲,任何时候都不能脱。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没穿防护服就往这边跑,我就...”
他顿了顿,发现自己好像也说不出什么狠话。
韩韵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你就怎样?”
她轻声问。李南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仪器嗡鸣声。
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韩韵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南,你刚才...是怕我死吗?”
李南没有说话。韩韵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努力让声音平稳一些:
“我知道,你有女朋友嘛,苏荃儿在德市等你。
你们感情很好。我都知道。”
李南依然没有说话。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韩韵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因为我是宣传部长,不是因为我想记录历史。
那些都是理由,但不是真正的理由。”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第663章 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李南闭上眼睛,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从韩韵给他打电话说要加入医疗队的那一刻,
从她坐在大巴上冲他笑的那一刻,
从她这些天在医院里跑前跑后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但他不能回应。苏荃儿在德市等他。
那个女孩子,在他还是一个小民警的时候就看中了他,
陪他走到现在,他不能。
李南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
“小韵,我...”
“你不用说了。”
韩韵打断他,抬手抹了抹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我知道,你不用说。
我就是...刚才差点死了,有点情绪。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转身要走。
李南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韩韵停住,没有回头。
李南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你听着。我怕你死,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是因为你是韩韵。
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战友,
是我们汉川医疗队的一员,我得把你完完整整地带回去。”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你那些照片,那些记录,很重要。
比你想的还要重要。这个春天发生的事,需要有人记住。
那个人,是你。所以,你得活着。明白吗?”
韩韵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李南松开手,韩韵没有回头,快步走向休息室的方向。
走到拐角处,她停下脚步,
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南,谢谢你。”
然后,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南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远处,重症区的灯依然亮着。
有护士推着仪器匆匆走过,脚步声急促而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扇通往隔离区的门。
还有病人等着他。凌晨四点,休息室。
韩韵坐在角落里,抱着相机,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她想起刚才李南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听起来很重,但她听出来了——那是关心。
是害怕失去的那种关心。她低头看着相机,
屏幕上还亮着刚才拍的照片——李南站在走廊里,
略显疲惫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勒痕,眼神却依然锐利。
那是她刚才偷拍的。她轻轻叹了口气,
把相机收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有些人,注定是用来仰望的。但她不后悔来这一趟。
至少,她离他近了一些。
清晨六点,羊城的天空刚刚泛白。
李南从重症区退出来,浑身的汗已经不知道湿透了多少遍。
这一夜,又送走了两个,救回来一个。
那个救回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护士,
感染第七天,所有人都以为她撑不过去了,
但最后那一刻,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他觉得这一夜的拼死拼活,值了。
他刚走到门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荃儿。
李南愣了一下,随即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带着一丝沙哑,也带着掩不住的牵挂:
“南瓜。”
就这两个字,李南觉得这一夜的疲惫都轻了几分。
“荃儿。”
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我昨晚加班,刚到家。”
苏荃儿的声音轻轻的,
“睡不着,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李南靠在墙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我没事,挺好的。”
“好什么好。”
苏荃儿的声音里带着心疼,
“我看新闻了,羊城那边每天新增那么多,
医护人员累倒了一大片。你...”
她顿了顿,
“你一定要好好的。”
“嗯,我知道。”
李南说,
“防护服穿着呢,口罩戴着呢,
每天还喝曾游熬的中药,放心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荃儿的声音又响起,
这次认真了一些:
“南瓜,我跟你说个事。
德市这边,还有整个临海,防控工作做得还不错。”
李南精神一振:
“怎么说?”
“我爸昨晚跟我通了电话。”
苏荃儿说,
“他说省里对这次疫情防控抓得很紧,
早在那份材料——就是你那份出来之前,
省里就根据汉川的经验,在全省范围内做了部署。
现在临海各个市县,都已经建立了发热门诊,
储备了防护物资,培训了医护人员。”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爸说,最关键的是信息透明。
省里要求各地每天上报疫情数据,
不准瞒报、不准漏报,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耍心眼,就地免职。
所以现在临海的老百姓虽然也紧张,
但没有乱,该配合的配合,该隔离的隔离。”
李南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汉川的经验,那份材料,
那些提前的准备——现在正在全省范围内发挥作用。
“德市呢?”
他问。
“德市也做得不错。”
苏荃儿说,
“齐亮局长和唐叔叔,他们亲自抓公安系统的防控,
该设卡的地方设卡,该排查的排查。
检察院这边也成立了应急小组,随时准备配合。
我爸说,到现在为止,临海还没有出现一例医护人员感染。”
李南点点头,虽然苏荃儿看不见。
“那就好。”
他说。电话那头,苏荃儿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更轻了:
“南瓜,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会看新闻。
看羊城的新闻,看那些医护人员穿着防护服跑来跑去。
我就在想,你在里面,是不是也这样。
累不累,饿不饿,有没有人照顾你。”
李南心里一软,声音也柔和下来:
“荃儿,我没事。
这里有宁伟,有曾游,有刘敏,还有...还有韩韵。
大家互相照应着,你放心。”
提到韩韵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苏荃儿没有察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韩韵也在那边,我知道。
她爷爷韩老跟我爸通过电话,
我爸还专门让我转告你,照顾好人家姑娘。”
李南说:
“我知道。她...挺能干的,工作也很用心。”
第664章 华夏速度
“那就好。”
苏荃儿说,
“南瓜,我不打扰你了,你赶紧休息。
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李南笑了:
“好。你也是,别太累。”
“嗯。挂了。”
“挂了吧。”
电话挂断。李南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远处,阳光正一点点爬上来,照在医院楼顶的十字架上。
他想起苏荃儿刚才那句话——“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等他回去。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
他收起手机,推开休息室的门。
屋里,宁伟靠在墙角睡着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曾游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
刘敏躺在折叠床上,眉头紧锁,像是在做噩梦。
韩韵坐在角落里,抱着相机,靠着墙,睡着了。
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李南随后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
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李南在门口找了块空地,靠着墙坐下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闭上眼睛,睡意很快涌上来。
梦里,他看见德市的街道,苏荃儿站在路口,冲他笑。
四月七日,京城,小烫山。
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薄雾,照在这片原本空旷的田野上。
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推土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数百辆工程车往来穿梭,扬起漫天尘土。
一面面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印着各个建筑公司的名号:
城建、建工、住总、城乡...
九千名建设者,五天五夜,一座医院。
这不是口号,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从四月六日国院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整个华夏的力量就被动员起来。
京城市建委连夜召集六大建筑集团开会,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只有一句话:
“五天,必须建成。”
当晚,第一批施工队进场。
推土机推平了麦田,压路机夯实了地基,
运料车排成长龙,从京城各个方向源源不断地驶来。
工人们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夜里,工地被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
焊花飞溅,钢筋碰撞的声音响彻旷野。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
一个来自冀省的农民工蹲在路边吃盒饭,
记者问他累不累,他咧嘴一笑:
“累啥?咱这是在盖救命的医院!”
五天五夜,在一片荒地上,
一百间病房、一千张床位拔地而起。
四月十日,小烫山医院正式由华夏军队总后勤部接管。
上午八时,一列长长的军车车队驶入工地大门。
车身是军绿色,车门上印着鲜红的“八一”标志。
车队一眼望不到头——从京城各处的军用机场、火车站,
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军医们,正在集结。
车门打开,穿着各色军装的军人鱼贯而下。
绿色的陆军,白色的海军,
蓝色的空军,还有武装警察部队的橄榄绿。
他们来自七个军区,来自全军十三个大单位,
一百二十二所医院,一百二十个医疗单位。
一千二百人——不,最终是一千三百八十三人。
他们中,有参加过边境作战的老兵,
有刚从军校毕业的年轻护士,
有夫妻双双请战的伉俪,有瞒着父母写下遗书的儿女。
年龄最大的五十七岁,最小的只有十九岁。
他们站在工地前的空地上,队列整齐,目光坚毅。
身后,是刚刚落成的白色板房,一排排,
一列列,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动军旗猎猎作响。
总后勤部的一位将军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声音洪亮:
“同志们!军委命令,由你们接管小烫山医院,负责收治非典病人!”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你们面对的敌人,看不见,摸不着,
但它正在夺走我们同胞的生命!”
“有没有信心?!”
“有!”
一千三百八十三人的回答,如山呼海啸。
四月十二日,深夜。小烫山医院灯火通明。
所有的医护人员都已经到位,
所有的病房都已经准备就绪,所有的设备都已经调试完毕。
他们在等待——等待第一批患者的到来。
晚上十一时,第一辆救护车驶入医院大门。
警灯闪烁,没有鸣笛。
车门打开,担架被小心翼翼地抬下。
担架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戴着氧气面罩,眼神里透着恐惧,也透着某种期待。
“欢迎回家。”
穿着三层防护服的护士轻声说,
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但温暖。
从那一刻起,一辆又一辆救护车驶入。
来自京城十五家医院的156名确诊患者,
在这一夜,被有序地转入小烫山。
整个转运过程,持续了四个多小时。
凌晨三时三十分,最后一名患者进入病房。
没有任何混乱,没有任何差错。
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密计算,每一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职责。
这就是军队的速度,这就是华夏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小烫山医院确立了一套前所未有的管理原则——军地分开。
军队医疗队负责救治,地方卫生部门负责后勤保障,
各司其职,协同作战。
男女分开,男女患者分住在不同病区,
便于管理,也便于护理。
疑似与确诊分开,疑似病例和确诊病例严格分区,最大限度避免交叉感染。
还有一条,写在墙上,也刻在每个人心里:医护人员零感染。
这不是口号,是必须完成的军令状。
为此,医院建立了世界上最严格的防护流程。
进病房,要穿三层防护服,
戴两层口罩、三层手套、护目镜、面屏。
出病房,要经过三道消毒程序,每一步都有专人监督。
有人问:至于吗?
护士长回答:
“至于。因为我们不能倒下。
我们倒下了,病人怎么办?”
四月十五日,第一批治愈患者出院。
那天清晨,阳光很好。
八个人走出隔离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白色的板房。
第665章 邱南山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突然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没有人上去劝她。大家都知道,那是劫后余生的泪水。
记者们举着相机,拍下了这个瞬间。
画面里,白色的板房、绿色的军装、
红色的标语、哭泣的女人、微笑的护士……
那个春天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凝固在这一刻。
而在这张照片的背景里,有一行大字:
“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科学防治,战胜非典。”
那不只是口号,那是华夏在这个春天,向世界宣告的力量。
羊城,市八医院。
李南站在休息室的电视机前,
看着新闻里小烫山医院启用、军医进驻的画面。
宁伟站在他旁边,腰背挺得笔直,
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陆军、海军、空军……都来了。”
宁伟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李南没有说话。屏幕上,一排排军车驶入医院大门,一队队军人列队进场。
镜头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稚嫩,有的沧桑,
但眼神都一样——坚毅,决绝,视死如归。
那是他曾经穿过的军装。那是他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
“咱们也得上了。”
李南说,宁伟点点头。
韩韵站在门口,举起相机,对准李南的背影,按下快门。
羊城的战斗还在继续。但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国家,正在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量,迎战这个春天。
四月十六日,羊城。
午后两点,阳光炙烤着这座被病毒围困的城市。
街道上依然空旷,偶尔有救护车鸣笛驶过,
尖锐的笛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羊城第八人民医院的门诊楼前,发热筛查点的帐篷外依然排着长队。
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穿梭其间,
手里的测温枪一次次举起、放下。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医院侧门。
车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外面套着普通的夹克,脸上戴着厚厚的口罩。
但那双眼睛——锐利、坚定、
仿佛能穿透一切——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邱南山,六十七岁的呼吸病学专家,
羊城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呼吸科主任。
一个多月前,正是他在面对媒体时,
第一次公开质疑“病原是衣原体”的官方结论。
“不是衣原体。”
他当时说,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
“衣原体不会引起这么高的传染性,不会让这么多医护人员倒下。
这是一种病毒,未知的病毒。”
那番话,让他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刺头”。
此刻,他站在市八医院门口,
目光扫过那座拥挤的门诊楼,然后快步走了进去。
他今天是来找一个人的。
四十分钟后,医院后院的临时中药房。
曾游正在忙碌,几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他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防护服,额头上全是汗。
旁边,几个年轻人正在分装刚刚煎好的药液,
装进密封袋,贴上标签,码进箱子。
门被推开。曾游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老人走了进来。
那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孔——眼窝深陷,
颧骨突出,但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曾游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邱南山。
“您是...邱教授?”
曾游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邱南山点点头,目光扫过屋里的大锅、药材、
分装好的药袋,然后落在曾游脸上:
“你就是曾游?那个中医?”
曾游点点头,有些局促地抹了抹额头的汗:
“邱教授,您怎么...”
“听说你这里熬的中药,对预防感染很有效。”
邱南山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我想看看。”
曾游愣了一下,随即引着他走到工作台前,
拿起一袋刚封好的药液:
“这是预防方,主要作用是扶正祛邪,提高免疫力。
我爷爷根据岭南的气候特点和这次疫情的表现,交代我调整了古方。”
“你爷爷?”
邱南山接过药袋,仔细看着上面的配方。
“曾玄清。”
曾游说,邱南山的手顿了一下,
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曾老是你爷爷?”
“是。”
邱南山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难怪。”
他把药袋放下,目光重新落在曾游脸上:
“我在一附院那边,已经用了你们这个方子。
不是预防,是给轻症病人用的。
效果...出乎意料。”
曾游愣住了:
“您...已经用了?”
“十天前。”
邱南山说,
“有个病人,六十多岁,基础病多,我们都觉得他扛不过去。
后来用了你们这个方子,配合支持治疗,
三天后退烧,七天转阴。现在快出院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曾游听出了那平静背后的分量。
“我今天来,”
邱南山看着曾游,
“是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愿不愿意加入我们?”
曾游怔住了。
邱南山继续说:
“我那边有个团队,呼吸科的、重症的、
疾控的,还有几个中医。
我们在做一件事——搞清楚这个病到底怎么治,
怎么防,怎么让更多人活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曾游:
“你的方子,你的中医底子,
还有你爷爷的经验,都是我们需要的。
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是我们整个团队的想法。”
曾游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李南站在门口,穿着防护服,脸上带着深深的勒痕。
他看见邱南山,也是一愣。
“邱教授?”
李南快步走过来,
“您怎么在这儿?”
邱南山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曾游:
“你是?”
“我是汉川医疗队的领队,李南。”
李南简短介绍,
“曾游是我们队的。”
邱南山点点头,重新看向曾游:
“我刚才跟他说,希望他加入我们的团队。你怎么看?”
李南沉默了一秒,然后看向曾游。
他知道这个机会意味着什么——不是每个中医都能进入邱南山的团队,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那个层面参与这场战斗。
第666章 莫建华来了
“你自己决定。”
李南说。曾游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邱南山,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邱教授,我愿意。”
邱南山点点头,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
“好。明天上午八点,一附院呼吸科,直接来找我。”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
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李南和曾游。
“有句话,我想跟你们说。”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一个多月前,有人告诉我,让我注意政治影响。
我说,我是医生,不是政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那些正在冒着热气的大锅:
“现在,我看到了真正能救人的东西。
这东西,不在会议室里,不在文件里,
在这口锅里。在你们手里。”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屋里一片安静。曾游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李南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他说。曾游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南哥,我...”
“什么也别说。”
李南打断他,
“邱教授找上门,是你的本事。
去了好好干,给咱们汉川长脸。”
曾游用力点了点头,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但这一刻,屋里很安静。
只有那几口大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小烫山医院刚刚收治了第二批患者。
一千多名军医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
白色的板房一排排一列列,在阳光下泛着光。
就在邱南山教授刚走没多久,
一辆喷涂着“长安镇人民政府”字样的皮卡停在第八医院侧门外的临时停车场里。
车身灰扑扑的,沾满了长途奔袭的尘土。
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成箱的矿泉水、
方便面、火腿肠,还有几大袋口罩和防护服。
莫建华从驾驶室跳下来,揉了揉长时间握方向盘发酸的手腕,
抬头看了一眼医院那栋灰白色的住院楼。
楼上的窗户大多开着,有人在窗口晾晒白色的床单。
楼下的空地上,临时搭建的板房一排排延伸出去,
穿着防护服的人影在其中穿梭。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朝医院门口走去。
半小时后,李南从那道熟悉的走廊里快步走出来,
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等候的莫建华。
“老莫?”
李南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惊讶,
“你怎么跑来了?”
莫建华转过身,看见李南,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敬意,
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这和他平时大大咧咧的性格不太一样。
“李县长。”
莫建华上前一步,伸出手,
又觉得握手不太合适,讪讪地收回,
“我...来看看你和韩部长。”
李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什么李县长,叫李南。
党校的时候怎么叫现在还怎么叫。”
莫建华摇摇头,认真道:
“那可不行。党校是党校,现在是现在。
你带队来羊城...说实话,我真的很佩服。”
李南摆摆手:
“别扯这些。你怎么来的?”
莫建华指了指不远处那辆皮卡:
“开过来的。开了七八个小时,
一路过关卡、量体温,差点没把我折腾死。”
李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那辆满载物资的皮卡,心里一热。
“你这是……”
“给你们带点东西。”
莫建华说得轻描淡写,
“镇里凑的,矿泉水、方便面,还有口罩和防护服。
听说你们这边物资紧张,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不多,就一小卡车。”
一小卡车。李南看着那满满当当的车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建华又道:
“本来想请你们晚上吃个饭的。
我打听过了,医院边上就是夜宵一条街,
虽然现在疫情,但还是有几家摊子开着。
咱们三个党校同学,好久没见了...”
李南摇摇头,打断他:
“老莫,不行。我们随时要进病房,
不能离开医院太远,更不能去人多的地方。”
莫建华愣了愣,随即点头:
“明白明白。我就是那么一说,不行就算了。”
他顿了顿,又道,
“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什么时候说几句话就行。
我难得来一趟,总不能连面都见不上就走吧?”
李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点头:
“行。但你不能进病区,就在后院帮帮忙,干点杂活。
晚上要是能抽出空,咱们就在医院门口坐一会儿。”
莫建华眼睛一亮:
“好嘞!”
李南带着他穿过走廊,来到后院的中药房。
推开门,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曾游正带着几个人在分装药液,
看见李南后面跟着陌生人,先是一愣:
“李县长。”
“这是长安镇的莫建华书记。”
李南介绍道,莫建华冲他点点头,
目光扫过屋里那些冒着热气的大锅和成堆的药材,
脸上露出由衷的赞叹:
“好家伙,你们这儿还真像那么回事。”
李南指了指墙角堆着的药材:
“你不是想帮忙吗?那些还没分拣,你帮着弄一下。
黄芪、白术、防风,分开放。”
莫建华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干。
傍晚六点,夕阳西斜。
医院侧门外,夜宵一条街的尽头,一个露天摊子支起了几张塑料桌椅。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戴着口罩,围着围裙,在简易的灶台前翻炒着什么。
锅里冒着热气,香味飘散开来,勾人食欲。
街上人不多,稀稀落落坐着几桌客人,
都是附近工地上的工人,穿着沾满灰尘的工作服,沉默地吃着炒粉。
李南、韩韵和莫建华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上。
三个人都穿着便装,戴着口罩,韩韵把相机放在桌上。
摊主端上三份炒粉,分量很足,码得整整齐齐。
第667章 敬重
“尝尝。”
莫建华招呼着,自己也拿起筷子,
“这一路开过来,我就想着,
到了羊城,一定得请你们吃顿饭。
虽然就是路边摊,好歹是心意。”
韩韵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谢谢莫书记。”
“什么莫书记。”
莫建华摆摆手,
“叫老莫就行。党校那会儿怎么叫现在还怎么叫。”
韩韵摇摇头:
“那可不行。你是书记,
我是部长,平级,但场合不能乱。”
莫建华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韩韵的身份——韩政韩老的孙女。
“韩部长,你爷爷……”
莫建华斟酌着措辞,
“身体还好吧?”
“还行。”
韩韵点点头,
“就是担心我,隔两天打一个电话。”
莫建华感慨地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李南:
“李县长,说实话,我真佩服你。”
李南抬头看他。
莫建华认真道:
“你在汉川做的那些,我后来仔细琢磨过。
提前一个月准备,提前储备物资,
提前训练队伍...那时候谁信啊?
都觉得你是小题大做。结果呢?
现在全国都在学你那一套。”
他顿了顿,语气更诚恳了,
“还有我那个镇,要不是你提前告诉我,
让我做准备,我们这会儿估计也抓瞎。
就冲这个,我得当面谢谢你。”
李南摇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那个镇搞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
“那可不一样。”
莫建华坚持道,
“没有你提前说的那些,我根本想不到。
所以我说,你这个人,能力强,看得远,
年纪轻轻就是副处级副县长兼公安局长,那是应该的。
换别人,这个年纪能干什么?”
李南笑了笑,没接话。
韩韵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莫建华不知道李南真正的背景——不知道他是张老的孙子,
不知道他那位刚刚上任卫生部长的伯父。
在莫建华眼里,李南就是一个能力超群的年轻干部,
靠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到今天。
这样挺好,韩韵想。
“老莫,”
李南放下筷子,
“你那个镇,现在情况怎么样?”
“稳着呢。”
莫建华说起自己的工作,语气里带着自豪,
“按照你说的,提前搞了网格化管理,把返乡人员都摸排了一遍。
现在全镇没有一例确诊,没有一例疑似。
老百姓该干嘛干嘛,就是出门戴口罩,
回来洗手,都习惯了。”
李南点点头:
“那就好。这个时候,稳就是最大的贡献。”
莫建华正要说话,李南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脸色微变,站起身走到一旁接听。
十几秒后,他挂了电话,
走回桌边,脸上带着歉意:
“老莫,我得走了。
病区那边新转来几个病人,情况不好,我得去。”
莫建华愣了愣,随即站起身:
“行,你去,赶紧去。”
李南看向韩韵:
“你呢?”
韩韵已经拿起相机:
“一起走。”
两人转身要走,莫建华忽然叫住他们:
“李县长!韩部长!”
两人回头,莫建华站在路边,
身后是那辆卸完物资后空荡荡的皮卡,和那条渐渐暗下去的街道。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努力笑着:
“保重。一定要保重。”
李南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医院。
韩韵也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跟了上去。
莫建华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医院侧门里,久久没有动。
摊主走过来,轻声问:
“老板,还要不要加点什么?”
莫建华摇摇头,坐回桌边,
看着面前那盘只动了几筷子的炒粉,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那两个人这一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出来。
他也知道,自己这趟来,
虽然没能请他们吃上一顿饭,虽然只是在这路边摊坐了二十分钟,
但他亲眼看见了——看见李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见韩韵脸上深深的勒痕,看见他们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背影。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不是佩服,也不是感激,
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敬重。
敬重这两个年轻人,在这样的时候,站在了最该站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皮卡旁,
远处,第八医院的住院楼灯火通明。
莫建华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转身上车,发动引擎。
皮卡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此时的羊城一附院呼吸科研中心,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匆匆走过。
三楼东侧的大会议室,此刻灯火通明,变成了一个临时作战指挥部。
长条桌上摊满了文献、数据报告、ct片子和各种记录本。
墙上挂着两块白板,一块写满了病理分析,一块画着病毒结构示意图。
角落里堆着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包装袋已经空了一半。
邱南山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临床数据,眉头紧锁。
他的周围,围坐着七八个人——有呼吸科专家、
重症医学专家、疾控中心的研究员,
还有几个年轻的面孔,都是他的团队成员。
曾游坐在长条桌的最末端,面前摊着他带来的那几页手写方剂。
从下午被邱南山叫来开始,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
起初,他有些拘谨。
毕竟在座的这些人,随便哪一个拿出来,
都是国内呼吸疾病领域的顶尖人物。
而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虽然顶着首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毕业生的名头,
却选择了走中医这条路,在这些西医权威面前,难免有些底气不足。
但很快,他就忘了紧张。
因为这些人,是真的在认真听他说话。
“曾医生,”
邱南山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专注和尊重,
“你那个方子,我们临床用了一周,效果数据已经初步出来了。”
他示意旁边的助手递过来一张统计表。
曾游接过,仔细看着上面的数字。
治疗组三十七例,对照组三十五例。
治疗组退热时间平均缩短一点八天,
影像学改善率提高二十三个百分点,重症转化率下降近四成。
第668章 这条路,很难。
他的手微微发抖。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效果好得超出预期。”
邱南山的声音沉稳,但曾游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激动,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想知道,为什么有效?”
他直视着曾游:
“中医讲究辨证论治,讲究整体调理。
但作为现代医学,我们需要知道背后的机制。
是抑制了病毒复制?是调节了免疫反应?
还是减轻了炎症风暴?曾医生,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曾游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他知道,这是他等待了多年的时刻。
从首都医科大学毕业后,学校曾经一再挽留。
他的导师,国内知名的呼吸病学专家,亲自找他谈话:
“曾游,你的临床功底扎实,科研思维清晰,
留下来,读我的研究生,将来留校,前途不可限量。”
他拒绝了。导师不理解:
“为什么?你明明可以在现代医学这条路上走得很远。”
他说:
“老师,我从小跟着爷爷学中医。
《黄帝内经》《汤头歌诀》、《伤寒论》,我是背大的。
我知道中医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但我也亲眼看见它救过很多人。
我想做的,不是用现代医学证明中医不行,
是用现代医学让中医被看见、被理解、被接受。”
导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这条路,很难。”
他说:
“我知道。”
现在,他坐在这里,
面前是邱南山——这个国家呼吸疾病领域的泰斗,
这个在最艰难的时刻坚持说真话的老人。
而他们,正在用最严谨的现代医学方法,验证他爷爷传下来的方子。
这是他想走的那条路。
“邱教授,”
曾游开口,声音还有些紧张,但越来越稳,
“我爷爷说过,这个病的核心病机,
是‘湿毒壅肺、气阴两伤’。
病毒侵犯肺脏,造成局部炎症,这是‘毒’;
身体免疫系统过度反应,攻击自身组织,这是‘湿’;
耗伤正气,导致多器官功能受损,这是‘伤’。”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所以这个方子,不是针对病毒本身——至少不完全是。
它的思路是三个层次:
第一,清热解毒,抑制病毒复制;
第二,化湿和中,调节免疫反应,防止炎症风暴;
第三,益气养阴,保护脏器功能,为身体争取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专家们:
“这是中医的‘扶正祛邪’。扶正,是增强自身抵抗力;
祛邪,是清除致病因素。
现代医学的抗病毒、抗炎、支持治疗,其实对应的是同样的逻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专家开口:
“你的意思是,这个方子是多靶点作用?”
“是。”
曾游点头,
“可能不是某一个成分在起作用,而是多种成分协同。
我们中医叫‘君臣佐使’。
君药主攻,臣药辅助,佐药制约,使药调和。
就像一支军队,有主攻、有策应、有后援、有保障。”
另一个专家问:
“能分离出有效成分吗?”
曾游摇摇头:
“我爷爷说过一句话——‘用药如用兵,贵在配合,不在单挑’。
单一成分可能效果很弱,甚至无效,
但组合在一起,就能发挥作用。
这是中医和西医思维的不同。
西医是还原论,找到单一靶点,精准打击;
中医是系统论,调整整体状态,让身体自己去打仗。”
邱南山听着,目光越来越亮。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着曾游画的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小曾医生,”
他缓缓开口,
“你学过西医?”
“我是首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毕业的。”
曾游点头,
“那你知道,我们这些搞西医的,最怕什么吗?”
曾游愣了一下,摇摇头。
邱南山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们最怕的,是看着病人一天天恶化,却什么都做不了。
抗生素无效,激素副作用大,
呼吸机只能维持,特效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们能做的,就是支持、支持、再支持,等着病人自己扛过去。
有些人扛过去了,有些人扛不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曾游身上:
“但你那个方子,让更多人扛过去了。这不是偶然。”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变得坚定: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几件事。
第一,扩大临床观察,收集更多病例数据。
第二,开展基础研究,搞清楚这个方子的作用机制。
第三,优化方剂,根据病情轻重分级用药。
第四,总结经验,形成可推广的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
他看着曾游:
“小曾医生,这些事,需要你全程参与。有没有问题?”
曾游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
“没有。”
邱南山点点头,扫视一圈:
“那就开工。”
会议室里重新忙碌起来。
有人拿起电话联系其他医院,有人开始整理病例资料,
有人凑在白板前讨论下一步的研究方案。
曾游坐在角落里,翻开笔记本,开始梳理。
黄芪、白术、防风——玉屏风散,益气固表,防外邪入侵。
金银花、连翘、板蓝根——清热解毒,抑制病毒。
茯苓、薏苡仁——化湿和中,调节免疫。
麦冬、五味子——养阴生津,保护脏器...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些从小背到大的汤头歌诀。
“黄芪甘温,收汗固表,托疮生肌,气虚莫少...”
“连翘苦寒,能消痈毒,气聚血凝,湿热堪逐...”
“麦冬甘寒,解渴祛烦,补心清肺,虚热自安...”
那是爷爷教他的。小时候背这些,只觉得枯燥;
现在背这些,却觉得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窗外,羊城的夜空中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医院的灯光映出一片昏黄。
救护车的鸣笛声时远时近,像这座城市正在发出的喘息。
第669章 这不是理论,是实战。
但在这间会议室里,有一群人,正在用最笨、
最慢、最认真的方式,和那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曾游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一点四十分。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继续低头写。
写那些老祖宗传下来的方子,写那些在临床中验证过的经验,
写那些中医说了几百年但现代医学还没完全理解的东西。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中医不是玄学,是经验。
几千年,无数人用命试出来的经验。
我们要做的,不是守着这些经验不放,
是用新的方法,让这些经验被看见、被验证、被传承。”
现在,他正在做这件事。
在这个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在这个被病毒围困的城市里,
在邱南山和一群顶尖专家中间。
凌晨三点,第一批实验数据出来了。
曾游看着那些数字,眼眶有些发红。
有效。真的有效。邱南山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去眯一会儿。天亮还有更多事。”
曾游点点头,却没有动。
他依然盯着那些数据,像盯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翌日清晨七点,羊城一附院呼吸疾病研究所。
阳光正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对于这里的医护人员来说,这已经是第三个不眠之夜。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而炽热。
邱南山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马克笔刚刚落下最后一笔。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图表和治疗方案。
最上方,一行大字格外醒目:
早期诊断、早期隔离、早期治疗——三早原则。
下方,是三条并列的条目:
合理使用皮质激素、合理使用呼吸机、合理治疗并发症——三合理策略。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呼吸科、
重症医学科、感染科的骨干,还有疾控中心的研究人员。
曾游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他这两天整理的临床观察记录,
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抖擞。
邱南山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而有力:
“同志们,两天时间,二十三次对比试验,
一百七十六份病例分析。数据告诉我们什么?告诉我们可以了。”
他走到投影屏幕前,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一组组数据滚动而出:
“治疗组,三十七例,退热时间平均缩短一点八天,
影像学改善率提高二十三个百分点,重症转化率下降近四成。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切换到下一页,
“这是我们总结出的‘三早三合理’方案。”
他一条一条解释:“早诊断——不等待确诊,
只要有流行病学史和典型临床表现,立即按疑似处理。
早隔离——确诊或疑似患者,
第一时间转入隔离病房,切断传播链。
早治疗——在病毒复制最活跃的阶段介入,
用中西医结合手段压制病毒,为免疫系统争取时间。”
“合理使用皮质激素——严格把握适应症,
只在出现明显炎症反应时使用,控制剂量,
缩短疗程,避免副作用。
合理使用呼吸机——把握上机时机,
既不能太早造成不必要的创伤,也不能太晚导致不可逆的损伤。
合理治疗并发症——密切监测各项指标,
提前干预,防止多器官功能损害。”
他放下遥控器,目光扫过全场:
“这不是理论,是实战。
从今天开始,我们这个研究所,正式收治非典患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低沉的掌声。
没有人欢呼,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掌声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
当天下午,第一批患者转入呼吸疾病研究所。
转运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医院后门的专用通道。
担架上,是来自羊城各家医院转来的重症患者。
有的还能自己睁眼,有的已经意识模糊,
有的戴着氧气面罩,呼吸急促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穿着三层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小跑着推车,动作迅捷而沉稳。
每推进一个患者,就有人立即上前评估病情、登记信息、安排床位。
护士站的电话响个不停。各区医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们还有三个确诊,床位有没有?”
“两个重症,马上送过去,能不能接收?”
护士长一边接电话,一边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
“能接收,但需要等半小时,我们在协调床位。”
走廊里,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护士来回奔走,像一道白色的洪流。
防护镜后面,是一双双布满血丝却依然专注的眼睛。
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仪器轻微的嗡鸣。
重症监护室里,邱南山正带着几个年轻医生查房。
他走到三号床前,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
又翻开病历本,问旁边的住院医:
“皮质激素用了几天?”
“三天,今天开始减量。”
“呼吸机参数呢?”
“按照方案,刚调低了两档。”
邱南山点点头,又看向床头的药袋:
“中药用了吗?”
“用了,今早开始灌服的。”
邱南山俯下身,看着床上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一丝光。
他看见邱南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邱南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说话,好好休息。会好的。”
男人眨了眨眼睛,眼角有泪滑落。
查完房,邱南山走出重症室,
靠在走廊的墙上,摘下面屏,深深吸了一口气。
防护镜下面,是一道深深的勒痕,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曾游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邱南山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邱教授,”
曾游轻声说,
“刚才那个病人,我看他的指标...”
“我知道。”
邱南山打断他,
“比昨天好。这个方案,有效。”
曾游点点头,没再说话。
邱南山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病房的门。
门后,是几十个正在与死神搏斗的生命。
第670章 拐点初现
“曾医生,”
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让中医参与进来吗?”
曾游愣了一下,摇摇头。
邱南山沉默了几秒,缓缓道:
“因为我看过太多病人,在西药用尽、
呼吸机也无能为力的时候,就那么走了。
我知道现代医学的边界在哪里。
我也知道,有些东西,现代医学还解释不了,但它确实有效。”
他转过头,看着曾游:
“你那个方子,还有你爷爷传下来的那些东西,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搞医的,不管中医西医,目的只有一个——救人。
只要能救人,就该用,就该研究,就该推广。”
曾游听着,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爷爷常说的那句话:
“医者仁心,不分中西。”
“所以,”
邱南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会更忙。做好心理准备。”
曾游用力点头:
“我知道。”
接下来的时间,呼吸疾病研究所像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昼夜不息。
收治的患者越来越多。
从最初的十几人,到几十人,再到上百人。
床位不够,就在走廊里加床;
人手不够,就三班倒连轴转;
物资紧张,就精打细算,每一件防护服都要穿够时间才换。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做的事,是对的。
因为数据不会骗人。几天后,第一批统计结果出来了。
五天时间,呼吸疾病研究所共收治非典患者二百零七例。
其中重症八十三例,危重二十二例。
治愈一百八十六例,治愈率百分之八十九点九。
死亡二十一例,死亡率百分之十点一。
更重要的是,那死亡的二十一例中,
有十九例是在入院时就已经处于危重状态,
送治不及时,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真正在研究所内死亡的患者,只有两例。
这个数字,在当时全国普遍高达百分之十几甚至二十几的病死率面前,显得格外耀眼。
消息传出去,整个医疗界都震动了。
有人打电话来问:
“你们那个方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直接开车过来:
“我们想派人来学习,行不行?”
还有人半信半疑:
“百分之九十的治愈率,是不是数字有问题?”
邱南山没有解释,只是让助手把所有的病例数据整理成册,
公开放在会议室里,欢迎任何人来查阅、核对、质疑。
“数据摆在这里,”
他说,
“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查。我们不藏,也不吹。”
当天晚上,疲惫不堪的曾游坐在走廊的角落里,翻看着那本统计册。
一百八十六个治愈的患者,一百八十六条生命。
他想起这些天见过的那些面孔——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出院时非要给医护人员鞠躬;那个二十多岁的女孩,
出院那天抱着护士哭得像个孩子;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出院前拉着他的手,
反复说“谢谢、谢谢”……
他眼眶发热,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他抬起头,是邱南山。
“累了?”
曾游摇摇头,又点点头。
邱南山在他旁边坐下,靠在墙上,望着走廊尽头那扇门。
“小曾医生,”
他轻声说,
“你知道吗,我当医生四十年,见过太多生死。
但这一次,不一样。”
曾游看着他。邱南山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一次,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你,有你的方子,有你爷爷传下来的那些东西。
还有那些冲在一线的年轻人,
那些没日没夜守在病床前的护士,
那些冒着危险送病人来的救护车司机……”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发红:
“这么多人,这么多力量,聚在一起,
才能救下这一百八十六条命。”
曾游没有说话。他知道,邱南山说的,是真的。
三天后,华夏卫生部向全国推广“三早三合理”治疗方案。
这份以邱南山团队临床实践为基础、融合了曾游中医药经验、
在呼吸疾病研究所上百例病例中验证过的方案,
成为指导华夏非典救治的核心原则。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小烫山医院的军医们正在按照同样的原则,
争分夺秒地抢救着一个个生命。
几日后,全国新增确诊病例首次出现下降。
又过了两日,治愈出院人数首次超过新增确诊病例。
四月底,华夏的疫情开始出现拐点。
京城,小烫山医院。
深夜十一时,大部分人已经进入梦乡。
但在小烫山医院东侧那排不起眼的白色板房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那是华夏军事医学科学院临时搭建的负压实验室。
门外的警戒线拉得笔直,穿着军装的哨兵一动不动地站着,
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偶尔有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进出,
脚步匆匆,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实验室深处,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身影正俯身在显微镜前。
她的身形娇小,但脊背挺得笔直。
防护镜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伍薇薇,四十一岁,华夏军事医学科学院生物工程研究所研究员,
华夏“863”计划首席科学家。
从三月初接到命令的那天起,
她已经和她的团队在实验室里连续奋战了三十多天,
随后又转战这排板房这排板房。
累了就在椅子上靠一会儿,困了就用凉水冲把脸,饿了就扒几口盒饭。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做的,是一件可以改写历史的事。
“伍教授!”
一个年轻研究员跑过来,气喘吁吁,
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第三批动物实验数据出来了!”
伍薇薇抬起头,接过他手里的报告单。
她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数据,手微微颤抖。
小鼠对照组,全部感染,死亡率百分之百。
小鼠实验组,接种疫苗后攻毒,存活率——百分之百。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再看一遍。
还是那个数字,百分之百。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秒。
第671章 这是我们的责任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成功了!”
整个实验室瞬间沸腾了。有人摘下护目镜,眼泪夺眶而出;
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用力拍打着对方的背;
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四十多天,八百多个小时,无数次失败,无数次重来,
无数次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终于,成功了。
伍薇薇站在原地,看着这些和自己一起拼了命的年轻人,眼眶发酸。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缓缓摘下口罩,
露出那张消瘦了许多的脸,和那道被防护镜压出的深深的勒痕。
“安静。”
她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伍薇薇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同志们,我们成功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是临床试验。下一步,是让更多的人用上它,活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从今天起,我们手里有了一把剑。
一把可以对抗这个病毒的剑!”
四月二十九日上午九时,华夏卫生部新闻发布厅。
记者云集,长枪短炮对准发言席。
闪光灯此起彼伏,咔嚓声不绝于耳。
伍薇薇站在台上,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军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身后,是一幅巨大的投影屏幕,
上面只写着几行字:“重组人干扰素w喷雾剂”
“可有效抑制SARS冠状病毒复制”
“已完成全部动物实验,即将进入临床试验”
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经华夏军事医学科学院生物工程研究所三十三天连续攻关,
由我主持研发的重组人干扰素w喷雾剂,已通过全部动物实验验证。
数据显示,该制剂可有效抑制SARS冠状病毒复制,
预防有效率达百分之百,即将进入临床试验阶段。”
台下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用力拍打着桌子,
有人眼眶通红,有人拼命按着快门。
那些平日里见惯了大场面、习惯了保持冷静的记者们,
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百分之百,预防有效率百分之百。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在一线拼命的医护人员,将不再赤手空拳地面对病毒。
意味着那些每天在发热门诊排队的病人,将多一道防线。
意味着这个国家,终于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掌握了主动权。
伍薇薇等掌声平息,继续说:
“下一步,我们将优先为一线医护人员接种。
他们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是我们打赢这场战争的基石。”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发布会结束后,记者们蜂拥而上,把伍薇薇围得水泄不通。
“伍教授,您是怎么做到的?”
“四十多天天不眠不休,您靠的是什么?”
“您有什么想对一线医护人员说的吗?”
伍薇薇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急切的面孔,缓缓说了一句话:
“穿上这身军装,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坚定,没有丝毫停留。
翌日,第一批重组人干扰素w喷雾剂运抵小烫山医院。
那天清晨,阳光格外灿烂。
一辆军绿色的卡车缓缓驶入医院大门,
车厢上挂着一条鲜红的横幅:“向一线医护人员致敬!”
车停稳后,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排着队,
从车上搬下一箱箱贴着“华夏军事医学科学院”标签的喷雾剂。
每一个箱子上,都印着八个大字:“军民同心,共克时艰。”
护士长站在队伍最前面,接过第一箱喷雾剂时,眼泪夺眶而出。
“我们有武器了。”
她哽咽着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我们有武器了!”
不知道是谁跟着喊了一声。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我们有武器了!”
“我们有武器了!”
“我们有武器了!”
喊声在医院上空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亮。
那些穿着防护服的年轻人,那些累得直不起腰的护士,
那些几天几夜没合眼的医生,
那些被口罩勒得满脸伤痕却依然坚守的人——此刻,
他们站在阳光下,喊出了这个春天最响亮的声音。
当天下午,第一批喷雾剂开始配发。
重症区的医生、发热门诊的护士、转运病人的司机、打扫卫生的保洁员……
每一个人都领到了一小瓶。护士小张接过喷雾剂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已经在重症区连续工作了二十多天,亲眼看着三个同事倒下。
她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但现在,她手里握着这个小瓶子。
“每天喷三次,早晚各一次,进病房前再加一次。”
护士长叮嘱着,
“保护好自己,才能救别人。”
小张点点头,拧开盖子,对着喉咙喷了两下。
淡淡的药味在口腔里散开,不苦,甚至有一丝清凉。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嘴角微微上扬。
当天晚上,小烫山医院的军医们召开了一次简短的会议。
伍薇薇也来了,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主持会议的领导站在台上,声音洪亮:
“同志们!今天我们有了武器!
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台下,一片掌声。领导继续说:
“接下来,我们要把每一支喷雾剂都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要把每一分力量都用在最关键的环节!
要让每一个人都知道——华夏,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掌声再次响起,更加热烈。
会议结束后,伍薇薇正准备离开,
一个年轻医生跑过来,立正敬礼:
“伍教授!谢谢您!”
伍薇薇看着他,二十出头,
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透着一种坚毅。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
“张义勇!三病区医生!”
“小张,”
伍薇薇看着他,缓缓说,
“你们在前线拼命,我们在后方就要给你们造武器。
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使命。”
第672章 大人孩子,我们都要保
张义勇用力点头,眼眶发红。
伍薇薇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夜色中,那个穿着军装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板房的阴影里。
但她的背影,却深深地印在张义勇心里。
那一刻,他想起一句话: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四月三十日深夜,第一批临床试验数据出来了。
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一百二十名志愿者接种后,
全部产生有效抗体,无一人出现严重不良反应。
消息传到小烫山,整个医院都沸腾了。
有人站在楼顶大喊,有人相拥而泣,有人跪在地上感谢苍天。
那些平日里最沉稳、最冷静的医生护士们,此刻再也绷不住了。
护士长蹲在墙角,哭得像个孩子。
她不是为自己哭,是为那些已经倒下的同事哭。
“要是早一点……要是早一点……”
她反复念叨着,泣不成声。
旁边的护士抱着她,也跟着哭。
但哭完之后,她们擦干眼泪,继续回到病房。
因为战斗还没有结束。还有那么多病人等着她们。
第二日清晨,小烫山医院举行了简短的升旗仪式。
阳光照在鲜红的国旗上,照在那一排排白色的板房上,
照在那些穿着军装、穿着白大褂、穿着防护服的人们脸上。
国歌响起,所有人立正,敬礼。那一刻,没有人说话。
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那是希望的光,那是胜利的光。那是最耀眼的光。
而在千里之外的羊城,李南正站在第八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电视上伍薇薇的新闻。
韩韵站在他旁边,举着相机,按下快门。
“她真了不起。”
韩韵轻声说。李南点点头:
“不只是她。每一个在这场战斗里拼命的人,都了不起。”
宁伟站在不远处,腰背挺得笔直。
刘敏在病房里查房,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记下来。
而此时,羊城一附院呼吸疾病研究所却迎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重症监护室,邱南山刚从病房出来,
正准备去休息室靠一会儿,护士长急匆匆跑过来,脸色凝重:
“邱教授,急诊新转来一个病人,情况很特殊。”
“什么情况?”
“孕妇,二十八岁,怀孕三十二周,
高热三天,呼吸困难,ct显示双肺感染,高度疑似非典。”
护士长顿了顿,
“妇产科那边不敢收,怕传染。
普通病房也不敢收,怕处理不了孕妇的情况,只能转到我们这儿。”
邱南山眉头紧锁,快步走向急诊室。
走廊里,担架上的孕妇脸色潮红,
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她紧紧抓着床边一个年轻男人的手,眼眶里全是泪。
“医生,请救救我老婆吧!求求你们了!”
那个男人看见邱南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求求您,救救她和孩子!”
邱南山一把扶起他,声音沉稳:
“起来,我们会尽力。”
他俯下身,看着孕妇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小梅。”
孕妇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天。
“小梅,你听我说。”
邱南山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现在情况很危险,需要马上治疗。
但你是孕妇,用药必须非常小心。
我们可能会面临一些艰难的选择。你明白吗?”
林小梅点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医生,我...我可以不保自己,但一定要保住孩子。”
邱南山摇摇头,打断她:
“别说这种话。大人孩子,我们都要保。”
他站起身,对护士长说:
“马上通知妇产科、儿科、麻醉科会诊。还有——”
他顿了顿,
“把曾游叫来。”
五分钟后,研究所的小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邱南山坐在主位上,两边是妇产科主任、
儿科主任、麻醉科主任、呼吸科骨干,
还有刚从睡梦中被叫醒、还带着一脸倦意的曾游。
投影上,是林小梅的ct片子和各项检查数据。
妇产科主任先开口,声音沉重:
“怀孕三十二周,胎儿已经基本成熟。
但现在母体情况很差,血氧饱和度只有九十,
如果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危险。
我的建议是——立即剖宫产,
先把孩子拿出来,然后再集中治疗大人。”
儿科主任接话:
“剖宫产没问题,我们有新生儿抢救团队。
但问题是,孩子拿出来之后,必须马上隔离。
母体是高度疑似,孩子有没有被感染,现在不知道。
万一感染了,新生儿免疫力差,死亡率极高。”
麻醉科主任眉头紧锁:
“剖宫产需要麻醉,但现在病人肺功能这么差,麻醉风险极大。
万一术中呼吸衰竭,抢救成功率几乎为零。”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保大人,用药可能伤及胎儿,
而且孕妇的肺功能可能撑不到孩子成熟。
保孩子,剖宫产可能让大人死在手术台上。
邱南山沉默了很久,
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曾游身上。
“小曾医生,你的意见呢?”
曾游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邱南山会先问他。
在座的这些人,随便哪一个资历都比他深,经验都比他丰富。
但邱南山在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曾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邱教授,各位老师,我有个想法。”
“说。”
“我爷爷传下来一个方子,专门用于孕妇外感。”
曾游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一边写一边说,
“核心思路是‘治病与安胎并重’。
用荆芥、防风、苏叶疏风解表,
用黄芩、白术清热安胎,用党参、黄芪扶正固本。
这个方子,在古籍上有记载,
我爷爷在临床上用过,对孕妇外感发热效果不错。”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我建议,先用这个方子控制病情,
同时用支持疗法维持母体生命体征,争取时间。
等母体情况稳定一些,再考虑剖宫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第673章 取名叫恩恩
妇产科主任先开口:
“这个方子,有临床数据吗?”
曾游摇摇头:
“没有大样本数据,但我爷爷用过几十例,效果都很好。而且——”
他顿了顿,
“现在这种情况下,可能是风险最小的选择。”
邱南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白板上那几行字,眉头紧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林小梅的丈夫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抖动。
护士长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
终于,邱南山开口了。
“就用这个方案。”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的原则只有一个——大人孩子,我们都要保。
不管多难,不管要冒多大风险,都要保。”
他看向曾游:
“你去煎药,亲自盯着。我这边组织支持治疗。
二十四小时监护,任何情况随时报告。”
曾游用力点头:
“是!”
接下来的两天,是整个呼吸疾病研究所最紧张的两天。
林小梅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隔离病房,二十四小时特护。
曾游每天亲自煎药,亲自喂服,亲自观察反应。
邱南山每天查房三次,每次都要在床边站很久,
看数据,问感受,调方案。
第一天,体温从三十九度五降到三十八度二。
第二天,血氧饱和度从九十升到九十四。
而且ct复查显示,肺部感染明显吸收。
林小梅的丈夫站在病房门口,
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妻子,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
他不敢进去,怕带进去病毒,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
但每一次看见妻子的脸色好一点,
他就蹲下来,双手合十,不知道在感谢谁。
第三天凌晨,林小梅突然宫缩。
妇产科主任被紧急叫来,检查后说:
“要生了,必须马上手术。”
手术室瞬间进入紧急状态。
妇产科医生、儿科医生、麻醉科医生、
呼吸科医生,还有曾游,全部到位。
邱南山站在手术室外面,隔着玻璃,紧紧盯着里面的每一个动作。
麻醉师小心翼翼调整剂量,既保证镇痛,又不加重呼吸负担。
妇产科主任主刀,动作迅捷而精准。
儿科团队在旁边待命,随时准备抢救新生儿。
曾游站在角落里,手心里也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一声啼哭响起——“哇——”
那声音清脆响亮,穿透了手术室的层层隔离,传到了走廊里。
邱南山的眼眶瞬间红了。护士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走出来,
浑身是血,但哭得震天响:
“男孩,六斤二两!”
林小梅的丈夫冲上去,想抱又不敢抱,
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手术室里,林小梅还躺在手术台上,麻醉还没过。
但她睁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问了一句:
“孩子……好吗?”
护士长俯下身,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好,好得很。六斤二两,哭声比谁都大。”
林小梅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嘴角却微微上扬。
手术室外,邱南山靠在墙上,摘下口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曾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同样满脸疲惫,但眼睛里闪着光。
“邱教授,我们做到了。”
邱南山转过头,看着他,缓缓说了一句话:
“小曾医生,记住今天。
记住这个孩子。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当医生。”
七天后,林小梅痊愈出院。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她抱着孩子,站在医院门口,身后是那栋灰白色的住院楼。
她丈夫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腰,
一只手护着孩子的头,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记者们闻讯赶来,长枪短炮对准这一家三口。
林小梅对着镜头,说了这样一段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这里的医生。
邱教授,曾医生,还有那么多叫不出名字的护士。
他们告诉我,要保大人也要保孩子。他们做到了。”
她顿了顿,眼眶发红,但声音坚定:
“我给孩子取名叫‘恩恩’。感恩的恩。”
闪光灯此起彼伏,咔嚓声不绝于耳。
远处,邱南山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曾游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用了无数次的方子。
“邱教授,您说,这个孩子长大了,会知道这段事吗?”
邱南山沉默了几秒,缓缓说:
“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活下来了,他妈妈也活下来了。”
曾游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那个叫“恩恩”的孩子,在妈妈的怀里,睡得很香。
这个瞬间,让人相信——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五月七日,华夏首都,卫生bU办公大楼。
下午四时,张建军刚刚结束一个简短的会议,回到办公室。
他拿起水杯走到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渐渐增多的车流,久久没有动。
秘书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
“部长,最新的全国疫情统计出来了。”
张建军转过身,接过报告。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数字,手微微一顿。
“医务人员感染比例,较上周下降百分之六十二。”
他轻声念出那行字,声音有些发颤,
“定点医院感染控制达标率,百分之九十七。
全国新增确诊病例,连续五天下降。”
他抬起头,看着秘书:
“数据核实过了?”
“核实过了。”
秘书的声音也有些激动,
“疾控中心那边反复核对过,没有问题。
特别是首都的数字——今天新增确诊病例只有个位数,
是疫情爆发以来最低的一天。 ”
张建军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份报告,眼眶微微发红。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走过去,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韩厉的声音,
同样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建军,你那边数据出来了吗?”
“刚出来。”
张建军说,
“你那边呢?”
“首都新增确诊,今天只有六例。”
韩厉的声音微微发颤,
“六例。这是两个多月来最低的数字。
我们的防控措施,见效了。”
第674章 我们该回家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韩厉忽然说:
“建军,你有没有想到一个人?”
张建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谁。
“想到了。”
他的声音低沉,
“如果不是他当初那份材料,
不是他在汉川提前搞的那些准备,
不是他后来在电话里说的那八条建议...
我们现在,可能还在黑暗中摸索。”
韩厉沉默了几秒,缓缓道:
“我家老爷子说,这孩子是你们张家的宝。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你们张家的宝,他是我们华夏的财富。”
挂了电话,张建军重新走到窗前。
窗外,京城的街道上,行人似乎比前些天多了一点儿。
但是这个五一黄金周要比往年萧条不少,
有人戴着口罩匆匆走过,
有人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前行,有人在公交站台排队等车。
一切都在慢慢恢复正常。
他突然想起李南在祭拜他父亲张建民时的样子——
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墓碑。
那时候他不知道李南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心疼他出身就没了父亲。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孩子,没有辜负任何人。
同一时间,中枢办公大楼。
欧为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同样摆着一份疫情数据报告。
他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地仔细看过去,
看到最后,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两个多月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轻了一些。
秘书轻轻推门进来,给他换了一杯热茶。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
“汉川那个小同志,叫什么来着?”
秘书愣了一下,随即回答:
“李南,汉川县副县长兼公安局长,现在带队在羊城支援。”
“李南...”
欧为民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记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如果不是他当初那份材料,”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现在,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秘书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欧为民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说了一句:
“这样的人,要好好培养。”
羊城,第八人民医院。
李南刚从重症区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休息。
韩韵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看新闻了吗?”
她问。李南摇摇头,接过水,喝了一口。
“京城新增确诊,今天只有六例。”
韩韵说,
“全国数据也在下降。疫情,快过去了。”
李南睁开眼睛,看着她。
韩韵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带着笑:“李南,我们做到了。”李南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嗯,做到了。”他没有再说别的。但韩韵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明白。远处,宁伟和刘敏正在往这边走。宁伟手里拎着几个盒饭,刘敏跟在后面,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表情。几个人在走廊里坐下,围成一圈,默默吃着盒饭。没有庆祝,没有欢呼,只有疲惫之后的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就在这一天,华夏卫生部发布的最新疫情通报,让整个华夏大地为之振奋——全国新增确诊病例连续十天下降,医务人员感染比例较峰值下降百分之七十八,二十三个省区市实现零新增。那些曾经被疫情阴影笼罩的城市,正在一点一点恢复生机。临海省,最后一个疑似病例于五月六日排除,全省确诊患者全部治愈出院,无一人死亡。德市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公交车恢复了正常运行,学校正在为复课做准备。苏荃儿站在检察院的窗前,望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嘴角露出了两个多月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西川省,连续二十一天零新增,所有输入性病例全部治愈,没有造成一例二代感染。张建军临走前建立的五级联动机制,在继任者手中继续高效运转,成为西部省份防疫的样板。津市,网格化管理的经验被总结成册,分发到全国各大城市。韩厉调任京城前留下的那套体系,让津市成为直辖市中疫情最轻、恢复最快的城市。而在更远的新省、藏区、彩云省,那些偏远地区的牧民和山民,也因为提前的部署和严密的防控,躲过了这场浩劫。七日后,京城小坛医院。最后一名非典患者张某,在医护人员的搀扶下,缓缓走出隔离区大门。他站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整整一个月的临时医院,眼眶发红,深深鞠了一躬。大门外,没有鲜花,没有记者,只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列队送行。他们脸上带着深深的勒痕,但眼神里满是欣慰。
张某走后不到两个小时,小坛医院指挥部接到通知。所有密切接触者已于今日零时全部解除隔离,京城地区非典传播链正式切断。消息传开,整个医院沸腾了。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们,有的抱头痛哭,有的仰天长啸,有的蹲在地上默默流泪。两个多月的浴血奋战,两个多月的生死考验,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句号。五月十一日,羊城。这一天,广州新增确诊病例归零。比京城早了整整三天。消息传来时,李南正站在第八医院的走廊里,和宁伟一起搬运最后一批物资。韩韵举着相机,拍下了他停下脚步、静静听着广播的那个瞬间。广播里,播音员的声音微微发颤:“……截至今日零时,广州市无新增非典型肺炎确诊病例,无新增疑似病例。这是自疫情爆发以来,羊城首次实现双零...”走廊里,那些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静静地听着。听着听着,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紧紧抱在一起。李南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摘下口罩,深深地吸了一口久违的空气。韩韵放下相机,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李南,我们该回家了。”
第675章 撤离羊城
五月十七日,京城新增病例首现零记录。
至此,这场持续了整整一个春天的疫情,终于被彻底踩在了脚下。
五月十八日,羊城第八医院。
汉川医疗队的三十个人,在住院楼前列队集合。
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色冲锋衣,背后印着“临海医疗队”几个大字,
虽然有些旧了,但依然鲜艳。
医院门口,自发来了很多人——有治愈出院的患者,
有并肩作战的医护人员,有医院的后勤人员,还有一些素不相识的市民。
他们站在道路两旁,手里举着自制的横幅,上面写着:
“感谢临海,感谢汉川”、
“你们是最可爱的人”。
张秀兰站在队伍最前面,紧紧握着李南的手,眼眶发红:
“李县长,这一个多月,你们辛苦了。
我代表市八医院,代表羊城人民,谢谢你们。”
李南摇摇头:
“张主任,是我们应该谢谢你们。
这一个多月,我们学到了太多。”
旁边的护士长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反复拍着刘敏的肩膀。
刘敏也红了眼眶,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宁伟站在李南身后,腰背挺得笔直。
这一个多月,他没日没夜地干活,
瘦了整整一圈,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依然沉稳。
曾游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临床记录。
那是他和邱南山团队这一个多月的成果——中西医结合治疗非典的完整方案,
上百例病例的详细数据,还有爷爷传下来的那些方子的现代医学验证。
邱南山说,这本书将来要出版,要成为国家的财富。
韩韵站在队伍侧面,举着相机,最后一次按下快门。
镜头里,那三十张疲惫但坚定的面孔,
那面鲜红的队旗,那栋奋战了一个多月的灰白色住院楼,
那些依依不舍的羊城人民——都被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大巴缓缓驶来,停在队伍旁边。
李南转身,看着身后的二十九个人,只说了一个字:
“走。”
三十个人,鱼贯登上大巴。
车门关闭,发动机轰鸣。
大巴缓缓驶出医院大门,驶向那条来时的路。
道路两旁,送行的人们拼命挥手,
有人追着大巴跑出很远,有人站在路边深深鞠躬。
韩韵隔着车窗,拍下了最后一张照片——那些越来越远的身影,
那些越来越小的横幅,那个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灰白色住院楼。
她放下相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但她没有擦。
李南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窗外,羊城的街道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公交车、出租车、私家车川流不息,
路边的店铺重新开张,有人在排队买肠粉,
有人在树下下棋,有孩子追逐着跑过。
这座城市,活过来了。
大巴驶上高速,朝着北方的方向,越走越远。
车上的三十个人,大多睡着了。
这一个多月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可以放心地释放。
李南没有睡。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那些挣扎的面孔,
那些拼命的身影,那些离去的和活下来的生命。
他想起那个叫林小梅的孕妇,想起那个叫“恩恩”的孩子,
想起邱南山那句“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当医生”。
他想起张秀兰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宁伟挺直的背影,
想起曾游熬药熬得发白的手,想起韩韵一次次举起相机的瞬间。
他想起爷爷那句“去吧,好好干”,
他想起苏荃儿那句“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但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用生命换来的教训和希望,
将永远留在他们心里,也留在这个国家的记忆里。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
窗外的田野一片葱绿,偶尔有几栋农舍飞快地掠过。
车厢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在沉睡,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均匀地响着。
曾游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发呆。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那一幕——羊城一附院呼吸疾病研究所,
曾游刚从药房出来,准备回住处收拾行李,却被邱南山叫住了。
“小曾医生,你过来一下。”
曾游跟着他走进那间熟悉的会议室。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墙角的一盏落地灯亮着,在墙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邱南山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邱教授?”
曾游轻声唤道。邱南山转过身,看着他,
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欣赏,也有惋惜。
“小曾医生,”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你真的决定要走?”
曾游点点头:
“是。”
“留下来。”
邱南山说得很直接,
“我给你一个位置,研究员,副高级职称,独立的研究方向。
你可以在我们研究所继续做你的中医药研究,条件比德市好一百倍。”
曾游沉默了几秒,摇摇头:
“邱教授,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不能留下。”
“为什么?”
邱南山皱眉,
“你在德市只是一个私人的诊所,
回到那里,你能做什么?
在这里,你有最好的平台,
最顶尖的团队,最前沿的设备。
你那个方子,我们还可以继续研究,
继续优化,让它在更大范围内发挥作用。你不想吗?”
曾游抬起头,看着邱南山,目光平静而坚定:
“邱教授,我想。
但我更想做的事,不是在最好的研究所里研究最好的方子,
而是让更多的人知道中医能做什么,
让更多的人愿意相信中医能救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
“您知道吗?我来羊城之前,
德市的老百姓就靠着我爷爷传下来的那些方子,扛过了最难的阶段。
没有呼吸机,没有IcU,
没有那么多专家会诊,但他们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我的方子有多神奇,是因为中医在这里有根,
有信,有一代代人传下来的经验。”
第676章 傻子,他们恋爱了
“我爷爷常说,中医的根在民间,在基层,
在那些没有好医院、好设备的地方。
如果连我都留在大城市,那些地方的百姓怎么办?”
邱南山沉默了。良久,他缓缓开口:
“你爷爷...是个明白人。”
曾游点点头:
“所以我得回去。回德市,回那些需要我的地方。
把中医推广下去,让更多人受益。”
邱南山看着他,
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敬佩,
有遗憾,也有一丝释然。
“好。”
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曾游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邱教授,”
他说,
“如果有需要,随时打电话。
不管我在哪里,只要您一句话,我一定来。”
邱南山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曾游推门出去,没有回头。
走廊里,灯光昏黄,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邱南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中医的崛起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他轻声说。曾游从回忆中醒来,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
他抬手擦了擦,转头看向窗外。
田野飞快地掠过,阳光洒在远处的山峦上,一片金黄。
他想起昨晚最后那句话——“如果有需要,随时打电话。”
这不是客套,是真心。
他知道,邱南山那里,随时会有需要他的时候。
但那个地方,不是他的终点。
他的终点,在德市,在华夏那些需要中医的百姓中间,
在把爷爷传下来的那些东西一代代传下去的路上。
李南坐在靠走道的位置,原本闭着眼睛假寐,
却被前排的细微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宁伟和刘敏坐在同一排,但此刻,
宁伟的身体微微向刘敏那边倾斜,两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宁伟那张平时几乎没有表情的脸,此刻竟然带着一丝柔和?
刘敏低着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偶尔点点头,偶尔轻声回应一句。
李南愣了一下。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
他盯着看了几秒,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宁伟那个平时话少得可怜、
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家伙,居然在跟刘敏说悄悄话?
而且刘敏那反应,分明......
李南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
韩韵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
“傻子,还看不出来?”
李南转头,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有些茫然:
“什么?”
韩韵嘴角微微上扬,压低声音:
“这两人,估计是产生感情恋爱了。”
李南瞪大了眼睛,又转头看了看前排那两个人。
宁伟似乎察觉到什么,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刘敏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这...”
李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韩韵轻笑一声,在他耳边继续悄声说:
“你天天忙着抢救病人,当然发现不了。
我可是早就看出来了。
刘敏每次进重症区之前,都要往宁伟那边看一眼。
宁伟那家伙,平时对谁都没表情,
但只要刘敏在,他的眼神就跟着走。
还有那天——”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天刘敏差点晕倒,宁伟第一个冲过去扶住她。
那个速度,连我都吓了一跳。
而且他扶完之后,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李南听着,
脑海里闪过这些天的画面——宁伟默默帮刘敏搬东西、
刘敏给宁伟递水、两人一起查房时偶尔交换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队长当得太不称职了。
“你……”
他转头看着韩韵,有些哭笑不得,
“你怎么什么都看在眼里?”
韩韵微微扬起下巴,笑得狡黠:
“我是宣传部长,观察力是基本功。再说了——”
她的目光落在前排那两个人身上,语气变得柔和了些,
“在这种地方,能有人互相照应,互相取暖,挺好的。”
李南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是啊,在这种地方,能有人互相照应,真的挺好的。
他忽然想起宁伟刚来汉川时的样子——瘦得脱了形,
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
这两个多月,他虽然话还是很少,
但眼神里渐渐有了光,有了神采。
刘敏,大概是那道光。
而刘敏也是单身,现在,她身边有了宁伟。
李南忽然觉得,这段时间,
虽然漫长而艰难,但也不是只有痛苦和失去。
韩韵靠回自己的座位上,轻轻叹了口气。
李南转头看她,发现她正望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小韵。”
他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
韩韵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谢我什么?”
李南想了想,说:
“谢谢你记录这一切。”
韩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良久,她轻声说:
“李南,你知道吗,我来的时候,是带着私心的。但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我觉得,能见证这些,就已经很值了。”
李南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大巴继续前行。
窗外,田野、山峦、村庄,一一掠过。
车厢里,有人在沉睡,有人在回忆,有人在悄悄说着情话。
前排,宁伟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回去之后,我请你吃饭。”
刘敏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李南和韩韵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行程,大巴终于在第二天清晨驶入汉川县城,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茂密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卖早餐的摊子冒着热气,
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晨练的老人沿着河边慢慢走着。
一切如常。但一切又不太一样。
大巴驶过县城主干道时,李南注意到路边有些人在驻足张望。
有人认出了车身上的“临海医疗队”字样,开始朝这边挥手。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有人举起手机,有人高声喊着什么。
第677章 英雄回来了
“是医疗队!汉川医疗队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开。
当大巴拐进通往县委县政府的那条路时,
李南看见了——道路两旁,站满了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人。
有人手里举着小红旗,有人拉着自制的横幅,
上面写着“欢迎英雄回家”、“向汉川医疗队致敬”的字样。
还有人捧着鲜花,踮着脚尖往车里张望。
大巴缓缓减速,最后在县委县政府大院门口停下。
李南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二十九个人。
他们有的刚刚醒来,有的还在揉眼睛,
但此刻,所有人都看着窗外那片涌动的人群,
脸上是复杂的表情——有激动,有意外,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恍惚。
“下车吧。”
李南说。车门打开,第一个走下来的是李南。
阳光下,他穿着那件已经有些褪色的红色冲锋衣,
脸上带着深深的勒痕,眼眶微微凹陷,但腰背挺得笔直。
人群瞬间沸腾了。
“李县长!”
“李县长回来了!”
“英雄!英雄!”
李南站在车门口,
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有县委的同事,
有公安局的战友,有医院的护士,
还有那些素不相识却拼命挥手的普通百姓。
他的眼眶微微发酸。身后,三十个人鱼贯而下。
宁伟、曾游、刘敏,还有那些从汉川各医院抽调的骨干
,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地站在车前。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光。
三十个人,一个不少。加上韩韵——三十一个。
韩韵最后一个下车。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冲锋衣,
手里拿着相机,站在队伍旁边,有些局促。
毕竟她不是汉川医疗队的正式成员,只是“借调”来的。
她低下头,却看见李南冲她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站过来,你是我们队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站在李南旁边。
三十一个人,整整齐齐。
这时,县委县政府大院里,一群人快步迎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县委书记赖苍生,旁边是县长梅小天,
后面跟着县委县政府的班子成员、卫生局局长、
公安局的几位领导,还有一大群工作人员。
赖苍生快步走到李南面前,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他的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憋出一句话:
“李南同志...辛苦了!”
李南摇摇头:
“赖书记,是我们应该做的。”
赖苍生松开他的手,目光扫过那三十一个人,
声音有些发颤:
“三十个人,一个不少。好,好,太好了!”
梅小天在旁边,眼睛也红了。
他拍了拍李南的肩膀,想说点什么,
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旁边,卫生局局长刘建军已经跑到队伍里,
一个个拍着那些医护人员的手,嘴里反复念叨着:
“好,好,回来了就好...”
县电视台的记者们扛着摄像机,穿梭在人群中,记录着每一个瞬间。
摄像机的镜头扫过那些疲惫但坚定的面孔,
扫过那些拥抱、泪水、笑容,扫过那面依然鲜艳的“临海医疗队”队旗。
简短的欢迎仪式,就在大院里举行。
没有冗长的讲话,没有繁琐的程序。
赖苍生站在台阶上,对着那三十一个人
,对着满院子的人群,只说了一句话:
“同志们,你们是汉川的骄傲。欢迎回家!”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人群中,有人喊起了口号:
“向医疗队致敬!”
“汉川加油!”
那些医护人员站在掌声中,有的人终于忍不住哭了。
刘敏站在队伍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宁伟站在她旁边,悄悄递给她一张纸巾,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曾游红着眼眶,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他看见了自己的爷爷,
那个平时总是板着脸的老中医,
此刻正在人群里,冲他竖起大拇指。
韩韵举起相机,拍下了这一切——那些流泪的脸,
那些挥舞的手,那面在阳光下飘扬的队旗,
那个站在台阶上深深鞠躬的李南。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但那些医护人员没有马上离开——他们的家属们,早就等在旁边了。
宁伟站在角落,望着那些团聚的人们,眼神里有一丝落寞。
他没有家人来接,他的家人,早就没了。
但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见刘敏站在他旁边,
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里满是温柔。
“走,一起去吃点东西。”
她轻声说。
宁伟看着她,那张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很淡,但很真。
李南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韩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轻声说:
“李南,我们回来了。”
李南点点头:“嗯,回来了。”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南想了想,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缓缓说:
“先好好睡一觉。然后...继续干活。”
韩韵笑了。人群渐渐散去,县委大院里的喧嚣慢慢平息。
那些拥抱、眼泪、欢笑,像是潮水般涌来,又缓缓退去。
李南站在台阶上,目送着一个个战友被家人接走。
曾游跟着曾玄清曾老走了,走之前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刘敏拉着宁伟,说要带他去吃点东西,
宁伟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李南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人群,
落在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下——那里,
停着一辆黑色的蓝鸟轿车,静静地隐在树荫里。
从大巴驶进县委大院的那一刻起,他就看见了那辆车。
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车牌,看见了驾驶座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没有下车,只是远远地停在那里,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第675章 体面
李南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喊她。
他知道她在等,等这个喧闹的时刻过去,等他们能有一个安静的瞬间。
现在,时候到了。车门打开,苏荃儿从驾驶座下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在初夏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爽。
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松松地扎在脑后。
她站在车旁,目光穿过院子,落在李南身上。
四目相对,李南看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带着笑。
那个笑容里有思念,有牵挂,有终于放下心的释然。
他正准备走过去,却看见苏荃儿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他身边的韩韵身上。
韩韵也看见了苏荃儿。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韩韵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
她叫苏荃儿,是李南的女朋友。
苏荃儿走过来,脚步不疾不徐。
她走到李南面前,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目光在他脸上那深深的勒痕上停留了一瞬,眼眶又红了几分。
“瘦了。”
她轻声说。李南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苏荃儿埋在他胸前,双手环住他的腰,用力到手指发白。
她没有哭出声,但李南能感觉到她肩膀的微微颤抖,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
他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旁边的人识趣地走开了。韩韵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那两个人,看着李南紧紧拥着苏荃儿的背影,
看着苏荃儿埋在他胸口的侧脸,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须言语的默契和深情。
她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不疼,只是有些酸,有些涩。
她想起在羊城的那些日子,想起和李南一起度过的那些深夜,
想起他疲惫时靠在墙上的样子,想起他抢救病人时专注的眼神,
想起他偶尔看向她时温和的目光。
那些瞬间,她不止一次幻想过,如果……
但没有如果。苏荃儿先认识他,苏荃儿是他的女朋友。
苏荃儿在德市等了他差不多两个多月,
每一天都在担心,每一天都在煎熬。
这份感情,她韩韵拿什么去比?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得体、大方、坦然。
是她作为一个宣传部长应有的风度,也是她作为一个暗恋者最后的体面。
苏荃儿从李南怀里抬起头,正好对上韩韵的目光。
她松开李南,走到韩韵面前,伸出手:
“韩部长,又见面了。”
韩韵握住她的手,笑道:
“苏检察官,别来无恙。”
两个女人的手握在一起,目光交汇,
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东西——苏荃儿看见了韩韵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然,
韩韵看见了苏荃儿眼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
但她们都选择了不说破。
“谢谢你。”
苏荃儿认真地说,
“谢谢你一路照顾李南,谢谢你在羊城做的一切。”
韩韵摇摇头:
“不是我照顾他,是他照顾我们所有人。
而且——”
她顿了顿,笑得更加真诚,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苏荃儿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个女孩,是真的喜欢李南。
但她也是真的懂事,真的善良,真的知道分寸。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回到李南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李南,”
她轻声说,
“我们回家吧,我学了几道菜。”
李南点点头,看向韩韵:
“韩韵,一起?”
韩韵摇摇头,笑道:
“不了,华融县的车马上到,我得回去了。”
她说着,朝远处挥了挥手——果然,
一辆挂着华融县牌照的桑塔纳正缓缓驶来。
车子停在旁边,司机下车,替她打开车门。
韩韵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李南,
又看了一眼苏荃儿,笑着挥挥手:
“保重。”
然后,她弯腰上车,关上车门。
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韩韵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终于让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羊城的夜,
医院的走廊,那个站在重症区门口的背影,
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坚定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望着前方。
“韩韵,”
她对自己说,
“你做得对。”
车子越走越远,驶向华融的方向。
院子里,李南和苏荃儿还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苏荃儿轻声说:
“她是个好女孩。”
李南点点头:
“嗯。”
苏荃儿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狡黠:
“你是不是有点舍不得?”
李南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荃儿,你……”
苏荃儿噗嗤一声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逗你玩的。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她靠进他怀里,轻声说:
“这两个多月,我每天都在想,你要是回不来怎么办。
后来我想通了,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去羊城找你。
要是找不到,我就一辈子等你。”
李南抱紧她,没有说话。
远处,宁伟和刘敏并肩走着,
宁伟手里拎着刘敏的行李,刘敏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李南看着那两个人,嘴角微微上扬。
“看什么呢?”
苏荃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
“那是……宁伟?他旁边那个女孩是……”
“刘敏,我们队里的医生。”
李南说,
“恋爱了。”
苏荃儿惊讶地瞪大眼睛:
“宁伟恋爱了?”
李南笑了:
“怎么,不行?”
苏荃儿看着那两个人,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行,怎么不行。挺好的。”
她挽着李南,朝那辆黑色蓝鸟走去。
“走吧,回家。”
车门打开,两人上车。蓝鸟缓缓驶出县委大院,汇入街道的车流。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临近下班的时候。
孙明波火急火燎的拿着一个红色信封敲响了李南的办公室门,
“怎么了明波?这么急。”
见孙明波额头上还渗着几滴汗水,李南问道。
“县办刚收到的,让我交到您手上。”
说完孙明波将红色信封放到李南办公桌上后便转身离开了。
第676章 全省先进个人
李南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盖着红章的通知:
“李南同志:兹定于六月八日上午九时,
在星城人民会堂举行临海省抗击非典先进个人和先进集体表彰大会。
经省委、省政府研究决定,授予您‘临海省抗击非典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请于六月八日上午八时三十分前,着正装准时出席......”
李南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几秒。
他把通知放回信封,又轻轻放回办公桌上,走到窗前。
他想起那两个多月,想起羊城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并肩战斗的战友。
宁伟、曾游、刘敏,还有韩韵。
三十一个人,一个不少,都回来了。
而现在,这份荣誉来了。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荃儿的号码。
“荃儿,明天我要去星城一趟。”
电话那头,苏荃儿愣了一下:
“星城?什么事?”
“表彰大会。”
李南说,
“省里的先进个人。”
苏荃儿沉默了一秒,随即声音里带了笑意:
“我就知道。我爸刚才还打电话来,
说名单里有你,让我转告你。我还以为他先告诉你了呢。”
李南笑了笑:
“刚收到通知。你爸那边...
”“我爸说,这是你应得的。”
苏荃儿的声音温柔下来,
“南瓜,我为你骄傲。”
李南没有说话,只是望向窗外,嘴角微微上扬。
同一时间,华融县委家属院。
韩韵坐在书桌前,同样盯着面前那份红色信封。
她已经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变成了夜晚。
“韵儿,吃饭没有?”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正准备吃。”
她走神的应了一声。这份通知,她等了很久,又似乎没有等过。
从羊城回来之后,她把自己埋进工作里,
每天开会、调研、写材料,忙得脚不沾地。
华融县的宣传工作本来就有条不紊,
她回来后更是推了几项创新举措,县里的干部私下都说,
韩部长这次去疫区,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因为一闲下来,就会想起那个人。
明天,又要见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通知放进包里,起身走向客厅。
“妈,明天我去星城。”
韩韵的母亲似乎正在电话那头摆碗筷,闻言问道:
“星城?什么事?”
“表彰大会。”
韩韵说得很淡,
“省里的先进个人。”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事啊!你爸知道吗?”
韩韵摇摇头:
“还没跟他说。”
母亲语重心长的说道:
“韵儿,妈知道你这段时间心里有事。
不管是什么事,妈都支持你。
但有一条——别委屈自己。”
韩韵的眼眶微微发酸,但她很快眨了眨眼,笑道:
“妈,我知道。”
六月八日,清晨七时三十分,星城人民会堂。
这座建于五十年代的建筑,坐落在星城市中心的人民广场旁,庄重而典雅。
浅灰色的大理石外墙,高高的廊柱,
悬挂在正门上方的国徽,无一不在诉说着它的分量。
几十年来,这里见证了无数重要时刻——
省党代会、人代会、劳模表彰、国庆庆典。
今天,这里将再次见证一个特殊的时刻。
广场上,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有穿着正装的干部,有披着绶带的医护人员,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广场两侧,彩旗迎风招展,红色的横幅上写着:
“向抗击非典的英雄们致敬!”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广场边。
车门打开,李南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白衬衫,
系着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沉稳了许多。
他刚站稳,就看见另一辆车停在不远处。
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下来——韩韵。
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套装,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整个人干练而优雅。
阳光下,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但眼底有一丝李南看不懂的东西。
两人同时看见了对方,韩韵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来:
“李南,又见面了。”
李南点点头:
“嗯,又见面了。”
两人并肩走向人民会堂。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李南,
热情地打招呼;有人看见韩韵,也笑着点头。
他们就这样走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两个普通的同事。
但韩韵知道,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八点五十分,人民会堂内,座无虚席。
巨大的主席台上方,悬挂着“临海省抗击非典先进个人和先进集体表彰大会”的横幅。
台下,一千多个座位坐满了人——有来自全省各地的获奖者,
有各界代表,有媒体记者。李南和韩韵被安排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
他们的座位相邻。获奖者名单,昨天就已经公布。
全省各行各业,只有十个人获得了“临海省抗击非典先进个人”的称号——有医护人员,
有疾控专家,有基层干部,有公安干警,有新闻工作者,有志愿者。
李南的名字,在医护人员的行列里;韩韵的名字,在新闻工作者的行列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轻的女宣传部长,
在羊城一线做的,远远超过了“新闻工作”的范畴。
九点整,大会开始。全场起立,奏唱国歌。
国歌声中,李南站得笔直,目光望着前方的国旗。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羊城的夜,
重症区的灯,那些挣扎的面孔,那些拼命的身影。
国歌结束,掌声响起。省委书记李汉生走上讲台,开始宣读表彰决定。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会堂里回荡:
“在抗击非典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
我省广大干部群众团结一心,众志成城,
涌现出一大批可歌可泣的先进人物和先进集体。
他们有的奋战在医疗救治第一线,用生命守护生命;
有的坚守在基层防控最前沿,用责任筑牢防线;
有的奔走在宣传报道的现场,用镜头记录真相;
有的默默奉献在后勤保障的岗位,用汗水汇聚力量……”
第677章 什么也别说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个个身影被铭记。
当念到“李南”时,会场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有人转头看向这个年轻人,目光里有敬佩,有好奇,
也有感慨——二十五岁的副县长,带队奔赴疫区,
三十个人一个不少地回来,这份履历,放在哪里都耀眼。
当念到“韩韵”时,掌声同样热烈。
不少人知道这个年轻的女宣传部长,主动请缨去疫区,
一待就是两个月,拍下的那些照片,成了这个春天最珍贵的记忆。
表彰环节开始,李南和韩韵依次走上讲台,从省领导手中接过红色的荣誉证书。
闪光灯此起彼伏,记录下这些瞬间。
李南回到座位时,发现韩韵正看着他。
“怎么了?”
他低声问。韩韵摇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
李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大会结束后,人们陆续走出会堂。
广场上,阳光正好,彩旗在风中飘扬。
有人合影留念,有人交谈叙旧,有人匆匆离去。
李南和韩韵站在台阶上,望着眼前的一切。
韩韵忽然说:
“李南,谢谢你。”
李南转头看她: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去。”
韩韵望着远方,声音很轻,
“如果我没去,这辈子都会后悔。”
李南沉默了几秒,缓缓说:
“我应该谢谢你。你拍的那些照片,
比我做的那些事,更能让人记住那个时候。”
韩韵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红。
远处,苏建民站在广场边上,望着这边。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阳光下,他的头发有些花白,
但腰背挺得笔直,有一种久居高位却从不张扬的从容。
他是今天表彰大会的颁奖嘉宾之一,仪式结束后本可以直接坐车离开。
但他没有走,而是站在这里,
远远地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站在台阶上,
看着他和身边的女孩说话,看着他在人群中从容不迫的样子。
韩韵看见了。她顺着李南的目光望去,看见了那个站在广场边的身影。
她认出了他,她的心里微微一颤。
那个老人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打扰,只是远远地看着。
那种姿态里,有关切,有骄傲,
也有一种长辈特有的克制和尊重。
韩韵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李南说:
“去吧,苏省长好像在等你。”
李南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小韵……”
“什么也别说。”
韩韵打断他,笑得坦然,
“快去吧,别让长辈等。”
李南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保重。”
“保重。”
李南转身,向广场边走去。
他走得很快,但没有跑,步伐稳健而从容,
像一个经历过风浪的人该有的样子。
韩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走到苏建民面前。
她看见李南微微欠身,苏建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两人并肩站着,望向人民会堂的方向,开始说话。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台阶。
苏建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目光里满是欣慰。
瘦了。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脸上那两道勒痕虽然淡了些,但仔细看还能看见。
眼眶微微凹陷,一看就是这两个月没睡好觉。
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依然沉稳,依然让人放心。
“好。”
苏建民只说了这一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李南微微欠身:
“苏伯伯,您怎么还专门在这儿等?”
苏建民摆摆手,笑道:
“不等在这儿,怎么能第一个跟你说上话?”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刚才台上,我看着你领奖,
心里就在想,这孩子,真的成熟了。”
李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苏建民继续说:
“两个月前,你带队去羊城的时候,我心里是有担心的。
不是担心你做不好,是担心你太拼命。
荃儿那丫头,天天守着新闻看,
半夜睡不着,又不肯给你打电话怕影响你。
我这个当爸的,看着心疼。”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但今天,看着你站在这里,看着你领到的那个奖,
我知道,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李南摇摇头:
“苏伯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汉川医疗队三十个人,一个不少回来,
是大家一起拼出来的。还有羊城的同行,
还有邱南山教授,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护士...
没有他们,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苏建民点点头:
“这个我知道。但领队是你,主心骨是你。
能把三十个人平平安安带出去、带回来,这就是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李南,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李南只是静静的看着,苏建民缓缓说:
“不是你的能力,不是你的眼光,
甚至不是你在羊城做的那些事。而是——你不贪功。”
他看着李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刚才你说,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这话听着简单,但能做到的人不多。
尤其是年轻干部,做出点成绩,很容易就觉得是自己厉害。
但你不一样。你心里装着别人,
装着集体,装着那些一起拼命的人。
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李南沉默了几秒,轻声说:
“苏伯伯,您过奖了。”
苏建民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不过奖。这是实话。”
他转过身,和李南并肩站着,望向人民会堂的方向。
阳光下,那栋庄严的建筑闪闪发光。
“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苏建民问。
李南想了想:
“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
汉川那边,疫情之后百废待兴,很多事等着做。
经济发展、民生改善、干部队伍建设,
千头万绪,得一件一件来。”
苏建民点点头:
“嗯,踏实。不飘。”
第678章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他顿了顿,忽然说:
“李南,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我要在这儿等你吗?”
李南转头看他。苏建民的目光望向远方,缓缓说:
“因为我有个预感——用不了多久,
你就不会只是在汉川那个小地方了。
会有更大的平台,更重的担子。
到那时候,我们这样的谈话,可能就没这么容易了。”
李南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苏建民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期许,也带着一丝嘱托:
“所以今天,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不是作为副省长,是作为荃儿的父亲。”
李南郑重点头:
“您说。”
苏建民缓缓开口:
“第一,无论走多远,别忘了来时的路。
你从基层来,知道百姓疾苦,这一点,千万别丢。”
“第二,无论官多大,别忘了谁在等你。
荃儿那丫头,心里全是你。
你忙,你拼,她都支持。但你也要记得,
有人在家里等着你,盼着你平平安安。”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深邃,
“无论遇到什么事,别忘了,你不是一个人。
有我这个老头子,有你爷爷,有那些愿意帮你的人。需要的时候,开口。”
李南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看着眼前这位老人——头发有些白,
但眼神依然锐利;身居高位,却从不摆架子;
是自己的领导,也是未来的岳父。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苏建民给他的,
从来不只是提携,还有信任、支持和毫无保留的关爱。
“苏伯伯,”
李南的声音有些发涩,
“您的话,我记住了。”
苏建民点点头,又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不说了。
回家吧,你伯母炖了汤,荃儿在家等着呢。”
李南笑了:
“好。”
两人转身,向停车场走去。
身后,人民会堂的国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半个小时后,接送韩韵的车子已经驶出星城市区,上了通往巴州市的高速公路。
韩韵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
初夏的阳光洒在大地上,一片葱绿。
麦子正在抽穗,玉米已经长到膝盖高。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仿佛那个漫长的疫情从未存在过。
但韩韵知道,它存在过。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面孔,
都刻在她心里,永远抹不掉。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也刻在她心里。
她想起刚才广场上的那一幕——李南走向苏建民的背影,稳健而从容。
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但她没有哭,此时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她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爷爷。
韩韵愣了一下,随即按下接听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爷爷。”
电话那头,传来韩政熟悉的声音,苍老但依然有力:
“韵儿,在哪儿呢?”
“在回华融的路上。”
韩韵说,
“刚从星城出来。”
韩政“嗯”了一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是临海的表彰大会吧。”
韩韵没有说话。她知道爷爷还有话要说。
果然,韩政继续说:
“韵儿,爷爷为你骄傲。”
就这七个字,韩韵的眼眶瞬间红了。
“爷爷,我……”
“什么都不用说。”
韩政打断她,
“你在羊城做的事,爷爷虽然没亲眼看见,但能想象。
那种地方,那种时候,你敢去,能坚持下来,比什么都强。”
韩韵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韩政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那小子照顾好你没有?”
韩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爷爷说的是谁。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声音低了下去:
“爷爷...”
韩政“嗯”了一声,语气平静:
“他怎么样?”
韩韵想了想,轻声说:
“瘦了。脸上有勒痕,还没消。但精神很好。”
“那就好。”
韩政说。然后,又是几秒的沉默。
韩韵握着手机,心跳越来越快。
她知道爷爷接下来要说什么,又怕他说什么。
终于,韩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韵儿,爷爷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嗯。”
“你是不是喜欢那小子?”
韩韵的心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韩政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韩韵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千钧。
韩政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傻丫头。”
这三个字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韩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滑落。
“爷爷,我知道……他有女朋友。
我知道这样不好。我……”
她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韩政却打断她:
“韵儿,你听爷爷说。”
韩韵咬着嘴唇,点头。
韩政的声音缓缓传来,苍老却通透: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那小子优秀,你能看上他,说明你眼光好。
至于他有女朋友——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错。”
韩韵愣住了,她没想到爷爷会这样说。
韩政继续说:
“爷爷活到这把年纪,见过太多人,太多事。
什么是能控制的,什么是不能控制的,爷爷分得清。
你能控制的,是你的心。你不能控制的,是别人的心。
所以,喜欢一个人,是你的权力。
至于那个人喜不喜欢你,那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
“韵儿,爷爷不劝你放下。因为喜欢这种事,不是能劝的。
爷爷只希望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选择,爷爷都支持你。
但有一条,别委屈自己,别让自己受伤害。”
韩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也生怕让前面的司机听到。
“爷爷……”
“行了,不说了。”
韩政的声音重新变得爽朗,
“好了,到了给爷爷打个电话。”
“嗯。爷爷您保重。”
挂了电话,韩韵握着手机,望着窗外,久久没有动。
第679章 别委屈自己
田野飞快地掠过,阳光依旧明媚。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爷爷说,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爷爷说,那是你的权力。
爷爷说,无论你做什么选择,爷爷都支持你。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坐直了身体。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来电显示:爸爸。
韩韵接起电话:
“爸。”
电话那头,传来韩厉的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关切:
“韵儿,在哪儿呢?”
“在回华融的路上。”
韩韵说,
“刚和爷爷通了电话。”
韩厉“嗯”了一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是临海的表彰大会吧,是不是拿了个先进啊。”
韩韵忍不住笑了:
“爸,您和爷爷真是亲父子,说话都一样。”
韩厉也笑了:
“那当然。”
笑过之后,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韵儿,爸为你骄傲。”
韩韵的眼眶又红了。
“爸,您别这么说……”
“不是哄你。”
韩厉打断她,
“是真的。你在羊城做的事,爸都知道了。
你比你爸年轻的时候要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
“韵儿,爸在京城,每天面对的都是大事。
但再大的事,也比不上自己女儿在前线拼命这件事让爸揪心。”
韩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韩厉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见到李南了?”
韩韵咯噔一下:
“见……见到了。”
韩厉“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说:
“那小子,不错。这次疫情,他做的事,比外面知道的更多。
爸这次能调过来都和他...”
韩韵没有说话。韩厉顿了顿,又说:
“韵儿,爸问你一句话。”
韩韵的心提了起来:
“嗯。”
“你是不是喜欢他?”
韩韵愣住了。怎么爷爷问完,爸爸又问?
她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韩厉沉默了很久。
就在韩韵以为他会说什么的时候,他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韵儿,爸不劝你。”
韩韵愣住了。韩厉缓缓说:
“爸只希望你知道——无论你喜欢谁,
无论结果如何,爸都在。
你受委屈了,爸给你撑腰。
你难过了,爸陪着你。
你要是真的放不下,那就放着。爸不逼你。”
韩韵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爸……”
“傻丫头。”
韩厉的声音里带着心疼,
“爸知道,这种事,劝不来的。
既然劝不来,那就不劝。但你得答应爸一件事。”
“什么?”
“别委屈自己。”
韩厉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
撑不下去了,就回来。爸在这儿等着你。”
韩韵用力点头,虽然爸爸看不见:
“嗯,我答应你。”
“好。”
韩厉的语气重新变得沉稳,
“到了给我和你爷爷报个平安。”
“嗯。爸您也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韩韵握着手机,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爷爷说,喜欢一个人,是你的权力。
爸爸说,如果放不下,那就放着。他们都知道。
他们都知道她喜欢李南,都知道李南有女朋友,
都知道这是一条没有结果的路。
但他们没有劝她放弃。他们只是说,别委屈自己。
如果累了,就回来。韩韵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
也有一点点她不会说出口的坚定。
她望着窗外那片金色的麦浪,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李南,我喜欢你。是我的事。”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靠回座椅上。
有爷爷和爸爸的爱,有自己选择的路,有未来要做的无数件事。
车子继续前行,驶向华融的方向。星渚山,六月的清晨。
山间的薄雾刚刚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
在林间小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鸟鸣声声,清脆悦耳,与山下都市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一辆黑色的轿车沿着山路缓缓驶来,最后停在一栋古朴的院落门前。
车门打开,欧为民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
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访客,但那种久居高位的气质,
还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同。院门虚掩着。
欧为民轻轻叩了叩门,片刻后,
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人打开门,随即侧身让开:
“欧副ZL,您来了。韩老在书房等您。”
欧为民点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几株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墙角种着一丛丛的月季,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石子铺成的小径蜿蜒通向正屋,
旁边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还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欧为民穿过院子,走进正屋。
书房的门开着,韩政正坐在窗前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见他进来,韩政放下书,站起身,笑道:
“为民同志,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欧为民快步上前,双手握住韩政的手:
“韩老,您别这么说。我是来向您汇报工作的。”
韩政摆摆手,笑道:
“什么汇报不汇报,来,坐。”
两人在书房里坐下。工作人员端上茶来,又悄悄退了出去。
欧为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赞道:
“好茶。还是韩老这里的茶地道。”
韩政笑了笑:
“喜欢的话,一会儿带点回去。
我这儿别的不多,茶叶管够。”
两人寒暄了几句,欧为民放下茶杯,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韩老,我今天来,一是看看您,二是有件事想当面请教。”
韩政点点头:
“你说。”
欧为民沉默了一秒,缓缓道:
“韩老,这次疫情,我们能这么快控制住,您那份建议功不可没。
我后来反复看过,里面那些思路——隔离前移、
保护医者、信息公开——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说实话,如果不是那份建议及时送到,我们现在可能还在黑暗中摸索。”
韩政摆摆手:
“为民同志,你过奖了。
那份建议,不是我写的。我只是个传声筒。”
第680章 有本事的人,不分年龄。
欧为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一笑:
“我知道。所以今天来,
就是想问问——写那份建议的人,您是怎么认识的?”
韩政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欧为民继续说:
“李南,汉川县副县长,二十五岁。
这次带队去羊城,三十个人一个不少带回来。
临海的表彰大会,他是先进个人之一。
这些我都知道。但我好奇的是——韩老,
您是怎么认识他的?”
韩政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
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一团火。
沉默了几秒,他缓缓开口:
“说起来,还是前年冬天的事了。”
欧为民静静听着。
“京城那场大雪,你还记得吗?”
韩政问。欧为民点点头:
“记得。几十年一遇的大雪,交通瘫痪了好几天。”
韩政笑了笑:
“就是那次。我孙女韩韵,当时和李南是临海那批党校同学。
李南在和他们同学聊天的时候,
说到了可以利用一些军事禁区和其他单位内部通道分流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后来我家那个丫头,给我打了电话......”
欧为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韩政继续道:
“后来我就让满兴武试试这个办法,
就这么着,硬是把那场危机化解了。”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感慨:
“那时候,我才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后来韵丫头说,才知道是德市那边一个公安分局的副局长,正巧在党校学习。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临危不乱,有办法,有担当,不容易啊。”
欧为民听着,缓缓点头。
他想起方大同之前也跟他提过这个名字——那个年轻干部,
写过一篇关于政府与市场关系的论文,方老赞不绝口。
那时候他只觉得是个有想法的年轻人,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经历。
“后来呢?”
他问。韩政笑了笑:
“后来就认识了。我那个丫头,跟他成了朋友。”
他看向欧为民,目光坦然:
“为民同志,你是不是觉得,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
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好奇,有点奇怪?”
欧为民摇摇头:
“不奇怪。有本事的人,不分年龄。”
韩政笑了:
“这话我爱听。”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缓缓道:
“其实,我欣赏那孩子,不只是因为他有办法。
是因为他身上有种东西——不浮躁,
不飘,心里装着事,也装着人。
你看这次疫情,他在汉川提前一个月做准备,
带队去羊城拼命,回来领奖的时候说的还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
欧为民点点头,若有所思。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问:
“韩老,您有没有想过,让这样的年轻人,到更大的平台上去?”
韩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深意:
“为民同志,这话不该问我。
他是组织的人,该怎么用,组织说了算。”
欧为民笑了:
“韩老,您这是把球踢回来了。”
韩政也笑了,摆摆手:
“不是踢球,是说实在话。
那孩子还年轻,路还长。
该在基层历练的时候,就让他好好历练;
该挑重担的时候,自然有人会想到他。
我们这些老头子,敲敲边鼓可以,但不能越俎代庖。”
欧为民点点头,若有所思。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渐渐从李南转到了其他方面——疫情过后的经济恢复、
下半年的工作重点、一些老同志的身体状况。
茶喝了两壶,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中午。
欧为民起身告辞。韩政送到院门口,握着他的手,笑道:
“为民同志,有空常来。”
欧为民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问:
“韩老,隔壁张老那边,最近身体怎么样?”
韩政笑了笑:
“好着呢。前两天还来我这儿下棋,赢了我三盘。”
欧为民笑了:
“那就好。您二位都保重。”
他转身上车,车子缓缓驶离。
韩政站在院门口,望着那辆车消失在山路尽头,久久没有动。
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艳。
他转身走回书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头传来张玄策的声音:
“韩老头,什么事?”
韩政笑了笑,说:
“张老哥,刚才为民同志来过了。”
张玄策“嗯”了一声,没有说话。韩政继续说:
“他问起李南。问我怎么认识那孩子的。”
张玄策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说的?”
韩政笑道:
“照实说。京城大雪那次,他想的办法。
别的,一个字没提。”
张玄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韩老头,你这个人,嘴巴倒是紧啊。”
韩政也笑了:
“那当然。没你点头,我敢说?”
两人隔着电话,都笑了。
星渚山上的两座院子,静静地坐落在那里,
守护着各自的秘密,也守护着同一个年轻人。
二十分钟后韩政离开了,张玄策回到书房,
重新坐回那张老旧的藤椅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正准备叫李云龙换一杯,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微微上扬,拿起听筒:
“小南。”
电话那头,传来李南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爷爷,是我。”
张玄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透着难得的放松:
“回汉川了?”
“回来了。”
李南说,
“到汉川已经有一个来星期了,
今天才给您打电话报平安,您不会怪我吧。”
张玄策“嗯”了一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你刚回去,肯定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你,
爷爷怎么会怪你呢。瘦了吧?”
李南笑了:
“还行。曾游天天熬中药,
我们三十个人,一个都没倒下。”
张玄策点点头,虽然孙子看不见。
他知道李南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两个月在羊城是什么日子,他比谁都清楚。
第681章 你那些担心,多余
每天守着新闻,看着那些数字,那种揪心的感觉,到现在还记得。
“你们临海的表彰大会,”
张玄策说,
“我看了新闻。”
李南愣了一下:
“爷爷,您还看这个?”
张玄策笑了:
“怎么,觉得爷爷老了,不看新闻了?”
李南也笑了:
“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
这种地方台的新闻,您也看?”
张玄策笑着说道:
“我孙子现在在临海,连临海电视台我都让云龙调到了第一频道。”
顿了顿后张玄策继续道:
“临海的先进个人,全省只有十个。
你那个名字,我在屏幕上看了好几遍。”
李南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爷爷,说实话,我对这些荣誉不是很看重。”
张玄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李南继续说:
“这次去羊城,不是为了拿奖。
是因为该去。汉川那三十个人,
跟着我去,一个不少回来,比什么奖都强。
还有那些留在羊城的同行,那些没回来的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张玄策听着,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
这孩子,还是那个样子。不贪功,不飘,心里装着别人。
“你能这么想,就好。”
张玄策说,
“荣誉这东西,是别人给的,不是自己要的。
给了,接着,别当回事;不给,也别在意。
重要的是,自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该做什么。”
李南郑重地应道:
“爷爷说得是。”
沉默了几秒,李南又开口,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爷爷,还有件事,想跟您说说。”
“你说。”
“接下来,汉川的工作重心要转了。”
李南说,
“疫情过去了,得赶紧恢复生产。
我之前的分工做了一些调整,现在不能老盯着防疫那一摊子。
得把精力放到发展上去。”
张玄策听着,眉头微微一动。
李南继续说:“汉川底子薄,这次疫情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老百姓要吃饭,企业要复产,
项目要推进,千头万绪,得一件一件抓。
我打算这段时间,先把全县的产业结构摸清楚,
看看哪些是优势,哪些是短板。然后……”
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电话那头一直沉默,便停住了:
“爷爷?”
张玄策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缓缓说:
“小南,你这些话,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李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爷爷的意思。
他笑了笑,坦诚道:
“都有。说给自己听,是想理清楚思路;
说给您听,是想……让您知道我在想什么。”
张玄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欣慰。
“好。”
他说,
“你能想这些,说明你心里有数。
疫情过后,百废待兴,发展是第一位的。
你是副县长,抓经济是本分。这个方向,对。”
他顿了顿,忽然问:
“小南,你跟我说实话,你刚才说的这些,
是不是还有一层意思?”
李南沉默了一秒。他知道爷爷听出来了。
在老爷子面前,他那些小心思,藏不住的。
“爷爷,”
他老老实实地说,
“我确实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这次羊城回来,外面有些说法。
我怕万一,万一上面觉得我该换个地方,
那汉川这边的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张玄策听着,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小南,”
他说,
“你听爷爷说。”
李南屏息凝神。张玄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你那些担心,多余。”
李南愣住了。张玄策继续说:
“你这次在羊城做的事,上面看得见。
汉川那些准备,那些经验,那些人,都是你一手带出来的。
你现在想的是怎么把汉川的经济搞上去,
不是想着怎么往上爬——就冲这一点,你就该留在汉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你放心,近期不会有什么调动。
你想在汉川扎下来搞建设,就扎下来。
你的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别人安排的。
至于那些可能有的想法——”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只有历经沧桑的人才有的从容,
“有爷爷在,没人会乱动你。”
李南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爷爷的身份在那摆着,今天能说这话,
是因为听出了他想扎根基层的心思,是在给他吃定心丸。
“爷爷,”
李南的声音有些发涩,
“谢谢您。”
张玄策摆摆手,虽然孙子看不见:
“谢什么。你自己的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爷爷只是告诉你,别怕,往前走。”
李南用力点头:
“嗯,我记住了。”
张玄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对了,韵丫头,今天也领奖了吧?”
李南愣了一下,没想到爷爷会突然问起韩韵。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是,她也得奖了。今天在会场见到了。”
张玄策“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那丫头不错。敢去羊城,能待两个月,有胆识。
韩政那老家伙,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骄傲得很。”
李南没有说话。张玄策也没再多说,只是道:
“行了,电话打久了费神。
你在汉川好好干,爷爷这边不用担心。”
“爷爷您也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张玄策靠在藤椅上,望着窗外。
他想起刚才那通电话里,李南说的那些话——
想扎下来搞经济,怕被调走,想踏踏实实做点事。
这孩子,真的不一样。
换做别人,羊城这一趟回来,全省表彰,
名声在外,说不定早就想着往高处走了。
可他想的是怎么把汉川的经济搞上去,
怎么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起来。
好,好啊。他轻轻笑了笑,把那杯凉茶放回桌上。
而李南坐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握着刚才挂断的手机,
目光却望着窗外,有些出神。
爷爷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放心,近期不会有什么调动。
你想在汉川扎下来搞建设,就扎下来。”
第682章 我不怕累
他轻轻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里那块隐隐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羊城回来之后,外面确实有些说法。
全省先进个人,十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又是带队去一线的领队,
又是汉川提前准备的“样板”——这些光环加在一起,
难免会有人议论:这个年轻人,下一步要去哪儿?
他自己也在想。但想了这么多天,
心里的答案越来越清晰:他不想走。
汉川的事,才开了个头。疫情只是插曲,发展才是主题。
这片土地,这些人,这些还没来得及展开的蓝图——他放不下。
而今天,爷爷的话,让他彻底定了心。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那是表彰大会结束后,在苏建民家里的那个下午......
午饭刚刚结束,钟琳和苏荃儿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隐约传来轻声的说笑声。
李南跟着苏建民走进书房,轻轻带上门。
这是李南熟悉的地方。从第一次来这里到现在,
他已经记不清在这个书房里和苏建民聊过多少次。
但今天,感觉不一样。
苏建民在书架的椅子上坐下,示意李南也坐。
“来,坐。”
苏建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端起茶几上的茶杯,
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和地看着李南,
“今天表彰大会,感觉怎么样?”
李南摇摇头,老老实实地说:
“说实话,有点不习惯。”
苏建民笑了:
“怎么,被表扬还不习惯?”
李南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有一丝认真:
“苏伯伯,这次去羊城,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还有那些留在羊城的同行,那些没回来的……
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我一个人站在台上领奖,总觉得……”
他说着,顿住了,似乎在组织语言。
苏建民点点头,替他说了下去:“总觉得,受之有愧?”
李南点点头。苏建民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
沉默了几秒,他缓缓开口:
“李南,你能这么想,说明我没看错人。”
李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苏建民继续说:
“功劳这东西,有时候是集体的,有时候是个人的。
但有一点你要明白——能带着三十个人平平安安回来,
能让整个汉川提前一个月做好准备,
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拿出那份材料——这些事,
不是你一个人做的,但没你,做不成。
所以,这份荣誉,你受得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但更重要的是,荣誉过后,你怎么想,怎么做。
有些人,拿了奖就飘了,觉得自己了不起,下一步就该往上走了。
有些人,拿了奖反而更沉了,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你是哪种人,我看得出来。”
李南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苏建民这是在点他,也是在肯定他。
沉默了几秒,李南开口,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苏伯伯,我想跟您说说,接下来我的想法。”
苏建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南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出这些天反复思考的东西:
“这次疫情,汉川虽然提前做了准备,但也暴露了很多问题。
经济底子薄,产业结构单一,基础设施欠账多,
老百姓的就业和收入都受影响。
疫情过后,全国的工作重心都会转到恢复生产上来,汉川也不例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我接下来的工作,重心必须转到发展上来。
我想踏踏实实做几年,把汉川的经济搞上去。
公安那一块我想......”
苏建民听着,眉头微微一动,但没有打断。
李南继续说:
“汉川的底子虽然薄,但也有优势。
农业基础不错,特别是深柳镇那边,特色农产品有潜力。
交通区位也还可以,如果能争取到一些项目,
把路网完善起来,就能对接更大的市场。
还有招商引资,这次羊城之行认识了一些人,有些资源可以用上。”
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细,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住了。
苏建民却没有笑,只是看着他,
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丝感慨。
“李南,”
他缓缓开口,
“你知道我刚才听着你说话,在想什么吗?”
李南摇摇头。苏建民说:
“我在想,二十五岁,能有这样的思路,
这样的定力,不容易。”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南,望着窗外的景色。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背影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全省的情况,我比你清楚。”
苏建民的声音缓缓传来,
“临海是农业大省,工业基础薄弱,县域经济更是短板。
全省一百多个县,像汉川这样的,占了一大半。
底子薄,发展慢,老百姓盼着日子好起来,干部们急着找路子。
但路在哪里,怎么走,很多人心里没数。”
他转过身,看着李南:“你能想到从汉川的实际出发,
先摸清家底,再找突破口——这个思路是对的。
不是每个干部都能这么清醒。”
李南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他知道苏建民说的都是实情。
临海省,农业大省,工业不强,
县域经济是短板,但又地处中部,
承东启西,有发展的潜力和空间。
苏建民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疫情过后,全国都会把重心转到经济建设上来。
省里也会有一系列的政策和措施。
你既然想扎根汉川,就要做好准备——接下来的时间,
可能是最累的,也可能是最有成就感的。”
李南郑重点头:
“我知道。我不怕累。”
苏建民看着他,忽然问:
“你刚才说,想扎根汉川。这话是随便说说的,还是真想?”
李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苏建民的意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迎着苏建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苏伯伯,我是真想。”
第683章 为了对得起这份信任
他说:
“这次去羊城,让我明白一件事。
人在关键时候,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平时看不出来。
但平时做的事,决定了关键时候能做什么。
汉川虽然小,但这里的人,这里的事,我放不下。
我想看着它一步一步好起来,
想亲手做点事,让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
不是为了升官,是为了……为了对得起这份信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更加坚定: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现在,我就想踏踏实实在汉川干几年。
”苏建民听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欣赏,也有一丝只有长辈才会有的骄傲。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李南心里一松,也跟着笑了。
李南从回忆中醒来,发现自己还坐在书桌前,
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轻轻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但有了爷爷的定心丸,有了苏建民的支持,
有了汉川这片土地和这些人,他心里踏实。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桌前,
拿起那份还没来得及细看的《汉川县经济恢复发展初步思路》,
翻开,继续往下看。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李南一到办公室就让孙明波问了一句赖书记上午有没有空。
秘书回话:九点半之后有个空档,可以过来。
九点二十五分,李南准时出现在赖苍生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声音。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李南推门进去。赖苍生正坐在办公桌后,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文件,脸上露出笑容:
“李南同志,来得正好,坐。”
李南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赖苍生的秘书端了茶进来,又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赖苍生打量着李南,目光里带着欣慰:
“表彰大会,我在电视上看到了。
全省先进个人,十个里面最年轻的一个。
好,给汉川长脸了。”
李南摇摇头,谦虚道:
“赖书记,那是集体的功劳。
没有县委的支持,没有汉川上下的配合,
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赖苍生摆摆手,笑道:
“行了,在我面前就别谦虚了。
你带队去羊城,三十个人一个不少带回来,这是本事。
省里的表彰,实至名归。”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说吧,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李南沉默了一秒,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缓缓开口:
“赖书记,我今天是来向您汇报工作的,
也是想跟您谈谈接下来的一些想法。”
赖苍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李南说:
“这次疫情,汉川虽然提前做了准备,但也暴露了很多问题。
经济底子薄,产业结构单一,基础设施欠账多。
现在疫情过去了,全国的工作重心都会转到恢复生产上来,咱们汉川也不例外。”
赖苍生听着,微微颔首。李南继续说:
“我虽然是协助高常务抓经济,
但是接下来的工作,重心必须转到发展上来。
这段时间我反复想过,要想把汉川的经济搞上去,
需要投入全部的精力,不能分心。”
他顿了顿,迎着赖苍生的目光,郑重道:
“赖书记,我想向组织申请——不再兼任公安局长,
把全部精力放在经济工作上。”
赖苍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南会提这个。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端起茶杯,
慢慢喝了一口,似乎在思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赖苍生放下茶杯,
看着李南,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欣赏:
“李南同志,你这个想法,
是临时起意,还是考虑了很久?”
李南坦诚道:
“考虑了一段时间。从羊城回来的路上就在想。
昨天晚上又仔细梳理了一遍,今天才来向您汇报。”
赖苍生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又问:
“公安那边,你舍得?”
李南摇摇头,语气诚恳:
“谈不上舍得舍不得。
公安工作是大事,但经济工作同样是大事。
我现在的精力,顾两头确实吃力。
与其两边都顾不好,不如集中精力做一头。
公安那边,局里的班子很团结,
尚凌强政委、黄荣强副局长他们都能独当一面。
我可以协助过渡,但不能一直占着位置影响工作。”
赖苍生听着,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南,望着窗外的街景。
良久,他缓缓开口:
“李南同志,你知道吗,你这个想法,让我想起一件事。”
李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赖苍生说:
“我当县委书记这几年,见过不少干部。
有的干部,是盯着位置干,哪里有机会就往哪里钻。
有的干部,是盯着官阶干,能往上走就绝不原地踏步。
但也有一种干部,是盯着事情干——什么事情重要,
什么事情需要人,他就往哪里去。”
他转过身,看着李南:
“你属于第三种。”
李南愣了一下,想说什么,
赖苍生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公安局长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你是副处级,兼着局长,手上有人有枪,
有实权,有地位。换成别人,
恨不得牢牢抓住,怎么可能主动提出不干?”
赖苍生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目光直视李南,
“但你来提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心里装的不是自己的位置,是汉川的发展。”
李南摇摇头:
“赖书记,您过奖了。
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阶段,经济工作更重要。”
赖苍生点点头:
“你说得对。疫情过后,百废待兴,发展是第一要务。
你能有这个认识,主动把精力聚焦到经济上,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公安局长这个职务,
任免权限在市里,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你这个想法,我得向市里汇报。”
第684章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李南点头:
“我明白。程序上的事,我听组织的。”
赖苍生想了想,又说:
“不过,市里那边,你应该也有数。
齐局长对你一直很认可,他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公安系统有公安系统的规矩,局长人选要征得上级公安机关同意。
所以这事,得走程序,急不得。”
李南说:
“我不急。只要组织上知道我的想法,
能逐步安排,我就踏实了。”
赖苍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南同志,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
你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长的?
二十五岁,有这样的定力,这样的格局,不简单。”
李南有些不好意思:
“赖书记,您别这么说,我只是想踏踏实实做点事。”
赖苍生点点头,正色道:
“行,你这个想法,我支持。
接下来,我会找机会跟市里沟通。
你这边,该抓的经济工作继续抓,
该管的公安工作暂时还不能撒手。
等高培安同志那边能多担一些,
公安那边的人选也物色好了,我们再逐步过渡。”
李南郑重点头:
“谢谢赖书记。”
赖苍生摆摆手:
“谢什么,是我该谢谢你。
你主动把精力放到经济上,汉川的老百姓要谢谢你。”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问:
“对了,高培安同志那边,你跟他沟通过吗?”
李南点点头:
“昨天下午跟他简单聊过。
高常务很支持,说接下来有几个项目正好可以一起推进。”
赖苍生笑了:
“那就好。高常务是老经济了,
你跟着他多学学,对你以后有好处。”
两人又聊了几句,李南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赖苍生忽然叫住他:
“李南同志。”
李南回头。赖苍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深意: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汉川的发展,需要你这样能沉下心干事的人。”
李南郑重地点头:
“赖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人生就是这样,该放下的时候放下,该拿起的时候拿起。
从赖苍生办公室出来,李南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径直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孙明波正在隔壁整理材料,
听见动静,快步跟了过来。
“县长,回来了?”
孙明波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件,
李南摆摆手,在办公桌后坐下,抬头看着他:
“明波,帮我找一份东西。”
“您说。”
“汉川的交通图。”
李南说,
“越详细越好。省道、县道、乡道,能找的都找来。”
孙明波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我马上去找。规划局那边应该有最新的。”
他转身要走,李南又叫住他:
“还有,把近几年的交通项目资料也找一份。
哪些路修了,哪些没修,哪些在规划里但还没动工,都给我理出来。”
“明白。”
孙明波快步出去,李南站在窗前,县城的街道上车来人往。
一辆满载货物的大卡车从窗外驶过,发动机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他盯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视线尽头。
路!汉川的商品要出去,外面的资源要进来,都得靠路。
这是最笨的道理,也是最硬的道理。
十几分钟后,孙明波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卷图纸和一摞文件。
他把东西小心地摊开在李南的办公桌上,一张大幅的汉川县交通地图缓缓展开。
“县长,这是规划局那边最新的交通图,上个月刚更新过。”
孙明波指着地图上的线条,
“红色的省道,蓝色的县道,黑色的乡道,都标清楚了。”
李南站起身,走到桌前,俯身看着那张图。
汉川的地形在他眼前铺开——沅水、澧水从西边蜿蜒而来,
在县城附近交汇,然后向东流入洞庭湖。
公路像一张疏密不均的网,以县城为中心向四周辐射。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顺着那些线条慢慢移动。
省道S205,从北边穿境而过,连接着汉川与德市、星城的方向。
这是目前汉川最重要的对外通道。
县道x021,向西通往邻县,向东连接几个乡镇,
但在地图上看着就细了一截。
还有那些乡道,弯弯曲曲,像毛细血管一样伸向各个村庄,
但很多都是断头路,到乡镇就停了,没有真正连成网。
李南的眉头微微皱起。
“明波,”
他指着地图上几条关键的省道县道,
“这些路,现在的路况怎么样?”
孙明波凑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想了想说:
“S205还行,前两年刚修过一段。但县道这边……”
他摇摇头,
“有几条路况不太好,坑坑洼洼的,
尤其是雨季,大车走起来费劲。”
李南点点头,又问:
“往东边的通道呢?去隔壁县市,有几条路?”
孙明波指着地图上几条细线:
“有三条县道,但等级都不高,路也窄。
去桃水那边,有一条乡道连着,但弯多路窄,大车进不去。”
李南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的脑海里,前世那些关于交通与经济发展的记忆,正在和眼前这张图重叠。
他知道,一个地方要发展,交通是先行官。
商品出不去,资源进不来,再好的产业也搞不起来。
而汉川现在的路网,就像一根还没有完全长成的骨架——有主干,但缺少支脉;
有方向,但不够通达。更重要的是,
他隐约记得,在后来的发展中,省里会有一批交通项目陆续上马。
如果能提前布局,提前争取,让汉川在这些项目里分一杯羹……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
S205省道,这是汉川连接外界的主通道,
但只是一条普通的二级公路,等级不高,通行能力有限。
如果能争取升级改造,或者对接上未来的高速公路网……
几条县道,如果能拓宽硬化,打通断头路,
就能把周边的乡镇真正连起来,形成网络。
还有往东的通道,如果能打通一条连接邻县的高等级公路,
汉川就不再是交通末梢,而是一个区域性的节点……
第685章 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
孙明波立刻掏出笔记本。
“第一,把这几条路的现状摸清楚——
路况、等级、通车量、大车通行情况。
特别是S205和往东的那几条县道。”
“第二,”
李南顿了顿,
“把汉川周边的县市交通情况也了解一下。
看看人家的路是怎么修的,我们和人家差在哪里。”
孙明波飞快地记着,一边记一边点头。
记完,他抬起头,看着李南,欲言又止。
李南看出他有话想说:
“怎么了?”
孙明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县长,您这是……想搞交通?”
李南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认真:
“怎么,不行?”
孙明波摇摇头:
“不是不行。只是……”
他斟酌着措辞,
“汉川的财政,您也知道,不算宽裕。
修路是要花大钱的。咱们要是提太多项目,县里可能拿不出那么多配套。”
李南点点头,赞许地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确实在用心想事。
“你说得对。”
他说,
“钱是个大问题。但明波,你想过没有——路修好了,能带来什么?”
孙明波愣了一下。李南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缓缓说:
“路通了,外面的老板愿意来投资。
路通了,咱们的农产品能运出去卖个好价钱。
路通了,老百姓出门方便,看病方便,孩子上学方便。
路通了,整个县就活了。”
他转过身,看着孙明波:
“钱是问题,但不是最大的问题。
省里有项目,国家有政策,只要能争取到,配套资金可以想办法。
关键是,我们得先有这个想法,先有这个规划,先把路想清楚。”
孙明波听着,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县长,我明白了。”
他郑重地说,
“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李南又叫住他:
“对了,把这份地图多复印一份,挂在我办公室墙上。我以后天天看。”
孙明波笑了:
“好嘞。”
他出去后,李南重新走到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图上。
那些红色的省道、蓝色的县道、黑色的乡道,
像一根根血管,连接着汉川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S205那条线,又停在往东的方向。
汉川的商品要出去,必须要有路。
这条路,不只是脚下的路,也是发展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
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
“汉川交通现状与提升建议”写完,他望着那几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李南看了看桌上的手机屏幕,快十一点了。
桌上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四五页。
从交通现状到项目方向,
从周边县市的对比到可能的争取渠道,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斜对面办公室的号码。
响了两声,被接起。那头传来高培安带着疲惫的声音:
“喂?”
“高常务,是我,李南。”
李南说,
“听说您刚从外面调研回来?方便过去坐坐吗?”
高培安笑了:
“你小子消息倒灵通。我刚进屋不到十分钟,茶还没喝上一口。
来吧,正好有事想跟你聊聊。”
李南挂了电话,拿起笔记本,走出办公室。
斜对面,高培安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高培安正站在饮水机前接水,见他进来,指了指沙发:
“坐。要茶还是白水?”
“白水就行。”
高培安接了两杯水,走过来,在李南对面坐下。
他把一杯水推到李南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
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长出一口气,靠在沙发上。
“跑了一上午,晒得够呛。”
他揉了揉脸,
“深柳镇那边,看了几个村的路。
唉,不看不知道,一看...咱们欠账太多了。”
李南点点头,没有马上接话。
高培安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
“赖书记那边,谈得怎么样?”
李南知道他的意思。上午他去赖苍生办公室的事,县委那边应该已经传开了。
高培安问的是公安局长那件事。
“赖书记同意了。”
李南说,
“但说要走程序,得跟市里沟通。”
高培安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李南,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
李南愣了一下:
“佩服我?”
高培安认真地看着他:
“公安局长,多少人盯着的位置。
你说放就放,一心扑到经济上。
这份定力,不是谁都有。”
李南摇摇头,诚恳道:
“高常务,您别这么说。
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阶段,经济工作更重要。
公安那边有人能干,经济这边……”
他顿了顿,看着高培安:
“我想跟着您好好学。”
高培安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笑道:
“学什么学,咱们一起干。
你年轻,脑子活,路子广,我还指望着你多出力呢。”
两人都笑了。笑过之后,李南翻开笔记本,正色道:
“高常务,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聊聊接下来的想法。”
高培安点点头,坐直了身体,做出认真听的样子。
李南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指着上面画的草图:
“上午从赖书记那边出来后,
我让明波找来了汉川的交通图,研究了一上午。”
高培安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草图,眉头微微一动。
李南继续说:
“咱们汉川现在的路网,主干有,但支脉不行。
S205是主通道,但等级不高。
县道有几条路况差,乡道很多是断头路。
往东的通道更是弱,去邻县只能走弯弯绕绕的乡道,大车进不去。”
他抬起头,看着高培安:
“高常务,我想争取一批交通项目。
省道升级、县道改造、打通断头路、完善路网。
把汉川的交通骨架搭起来。”
高培安听着,目光越来越亮。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全县地图前,
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又顺着几条线划过去,喃喃道:
“S205升级……x021拓宽……
往东这条,如果能打通,对接桃水那边……”
他转过身,看着李南,眼里有光:
“李南,你这想法,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第686章 都是为了汉川
李南心里一喜。高培安走回沙发前坐下,
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实不相瞒,这事我想了不止一年了。
汉川要发展,交通必须先行。老百姓说得好,
‘要想富先修路’,这话老套,但句句在理。”
他顿了顿,苦笑着摇摇头:
“可是李南,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李南点点头:
“钱。”
高培安一拍大腿:
“就是这个!修路要钱,改造要钱,配套要钱。
咱们汉川的财政,你是知道的。
养活人、保运转、保民生,剩下的那点家底,够干什么的?”
他站起身,又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南,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力感:
“我在汉川待了这些年,路也想修,桥也想架,
可每一次,到要钱这一步就卡住了。
省里的项目,要有配套才能争取;
国家的资金,要层层审批才能下来。
我这个人,路子不广,跟上面说不上话,
跑了几次,都是热脸贴冷屁股。”
他转过身,看着李南,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期待,
也有一丝无奈:
“李南,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是不是……有把握?”
李南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说:
“高常务,我只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高培安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摇头:
“这话,听着有点虚啊。”
李南也笑了,但笑容里有一丝认真:
“高常务,我知道您心里没底。
说实话,我现在也不能给您打包票。
但有一件事我信——事在人为。
不去跑,肯定没项目;去跑了,至少有机会。”
他顿了顿,迎着高培安的目光,诚恳道:
“您路子广,我年轻,也没什么门路。
但咱们两个人一起跑,总能多一条路。
省里、市里,能找的人找,能说的话说。
就算今年跑不下来,先把路数摸清楚,明年再跑。
总比坐在家里干等着强。”
高培安听着,眼神渐渐变了。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李南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高培安在想什么。
这个在汉川干了四五年的常务副县长,
见过太多项目从眼前溜走,见过太多机会因为“没钱”“没门路”而放弃。
他太想做事,但又太清楚现实的残酷。
现在,一个年轻人坐在他面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话听着像口号,但这个年轻人,
是刚从羊城前线回来的,是全省表彰的先进个人,
是赖苍生和梅小天都器重的后起之秀。
更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愿意相信的东西。
高培安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
“李南,我问你一句实话。”
李南点点头。
高培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探究:
“你在省里,是不是有些人脉?”
李南沉默了一秒,然后点点头,但又摇摇头:
“有一点,但不多。您也知道,
我之前一直在公安系统,经济口的人,认识的不多。
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
“高常务,我不能骗您。
有些关系,现在不能说,但跑项目的时候,该用的,我会用。”
高培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欣慰。
“行了,我不问了。”
他摆摆手,站起身,走到李南面前,伸出手,
“李南,这事,咱们一起跑。
成了,是汉川的福气;
不成,咱们也尽力了。
我高培安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陪你跑腿的力气,还是有的。”
李南站起身,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高常务,谢谢您。”
高培安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谢什么,都是为了汉川。
走,先去吃饭,下午咱们再细聊。”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
李南知道,高培安心里还有一半是凉的。
那句“车到山前必有路”,确实太虚了,换谁听了都得犯嘀咕。
但他也知道,高培安愿意和他一起跑,
不是因为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是因为相信他这个人。
这份信任,不能辜负。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汉川县政府四楼小会议室。
孙明波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把会议室的窗户打开通风,
调试好投影仪,又在每个人座位前摆好了纸笔和矿泉水。
他站在门口,看着陆续到来的人,
在心里默默数着——县计委、交通局、水利局、
自然资源局、农业农村局、统计局……
该到的,都到了。
两点整,李南推门进来。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见他进来,都站起身。
李南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主位,
却没有马上落座,而是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
“人都到齐了?”
他问孙明波。
孙明波点点头:
“计委王局长、交通局刘局长、水利局陈局长、
国土资源局周局长、农业局吴局长、
统计局赵局长,还有规划股、公路所的几个同志,都到了。”
李南点点头,这才坐下。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些人都是汉川县政府各部门的“一把手”或分管副职,
平时各管一摊,难得凑得这么齐。
今天下午突然接到通知,说李县长要开会,
主题是“城市规划与基础设施建设调研工作部署”,
大家心里都在犯嘀咕——这位刚从羊城回来的年轻副县长,
又要搞什么名堂?李南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各位,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想布置一项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疫情过去了,全国的工作重心都要转到发展上来。
汉川也不例外。接下来一段时间,
我想和高副县长牵头做一件事——以城市规划修编为统领,
以基础设施建设为主,用一个月的时间,
跑遍全县所有乡镇,摸清我们的家底,形成一份实实在在的调研报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第687章 就从这里开始吧
计委王局长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
“李县长,您的意思是……重新搞城市规划修编?”
李南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是重新搞,是提前启动前期研究。
大家都知道,咱们县2003年版的城市总体规划刚实施不久,
但规划这东西,是要跟着发展走的。
与其等出了问题再补救,不如提前把问题想清楚,把方向搞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汉川县地图前,
手指点了点几个关键位置:
“我的想法是,用一个月时间,把全县所有乡镇跑一遍。
交通、水利、产业、土地、公共服务——每一样都摸清楚。
哪里是短板,哪里有潜力,哪里需要提前布局,都记下来。
一个月后,形成一份系统的调研报告,
为下一步的城市规划修编和项目争取打基础。”
交通局刘局长眼睛一亮:
“李县长,您这是要搞大动作啊?”
李南笑了:
“大动作谈不上,但小打小闹肯定不行。
汉川要发展,必须先把架子搭起来。
规划是蓝图,路是骨架,水是血脉,产业是血肉。
这些东西,得先想清楚,才能干明白。”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变得更加务实:
“具体分工是这样的——”
他看向交通局刘局长:
“老刘,你们交通局负责全县路网现状的摸底。
省道、县道、乡道,哪条路况好,
哪条需要改造,哪条是断头路,都给我记清楚。
还有周边县市的交通情况,也了解一下,看看咱们和人家差在哪里。”
刘局长点点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
李南又看向水利局陈局长:
“陈局长,水利这边,重点摸清防洪排涝设施的现状。
咱们洞庭湖区,水是资源也是隐患。
哪些地方容易淹,哪些设施老化需要改造,
哪些项目可以争取,都要心中有数。”
陈局长点头:
“明白。”
李南看向自然资源局周局长:
“老周,土地利用现状、后备资源、
基本农田分布,这些你们最清楚。
规划修编,土地是硬约束,必须提前摸清。”
周局长摸了摸额头,认真点头。
李南看向农业农村局吴局长:
“老吴,产业这块,你们牵头。
全县的农业产业结构、特色农产品分布、
龙头企业情况、农民收入构成,都要摸清楚。
特别是深柳镇那边,我听说有几个村搞得不错,
可以作为试点好好研究。”
吴局长笑了:
“李县长消息灵通,深柳镇那几个村,确实有点意思。”
李南又看向统计局赵局长:
“老赵,数据支撑就靠你们了。
全县经济总量、产业结构、财政收入、
农民收入、固定资产投资——能拿出来的数据,都拿出来。
要的是真实,不是好看。”
赵局长郑重道:
“明白。”
一圈分派下来,七八个人,每个人都有了明确的任务。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谨慎变成了跃跃欲试。
计委王局长忍不住问:
“李县长,您说的这个调研,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李南看了看手表:
“今天不算,从明天开始。
一个月时间,跑遍全县所有乡镇。
你们各部门先把队伍拉起来,下周一开始,分头下去。
每周碰一次头,交流进度。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调研报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各位,我知道你们都很忙,手头都有一摊子事。
但我请大家想一想——咱们在汉川,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总要留下点什么。
路修通了,桥架起来了,产业搞活了,
老百姓日子好过了,咱们脸上也有光。”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这一个月,辛苦大家。
不管跑多远的路,吃多少苦,都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一阵低沉的掌声。
不是客套,是真心的。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开。
李南站在地图前,望着那些标注着乡镇名字的点,久久没有动。
孙明波走过来,轻声问:
“县长,明天您打算先去哪个乡镇?”
李南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县城中心向外延伸,
掠过那些熟悉的乡镇名字——深柳、沧浪、酉港、洲口……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地图的最北端,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就从这里开始吧。”
他说。孙明波凑过去看了一眼,微微一怔:
“焦桥镇?”
李南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黑点。
焦桥镇,汉川最北端的乡镇,与邻县接壤,地处偏僻,交通闭塞。
孙明波脑海里快速闪过关于这个镇的印象——
县里的干部下去调研,很少有人愿意往那边跑;
路太难走,从县城开车过去要两个多小时,有一半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镇上没什么像样的产业,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县长,焦桥镇……”
孙明波斟酌着措辞,
“那里条件确实不太好。我听说那边地少人多,
人均只有三分多地,排灌设施也老旧,一下雨就容易涝。
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边还是血吸虫病的老疫区。”
李南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正因为条件最差,才要先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街景,缓缓说:
“明波,你知道调研最怕什么吗?”
孙明波摇摇头。李南说:
“最怕只看好的,不看差的。
把好乡镇跑一遍,写出来的报告漂漂亮亮,
但那些最需要解决问题的地方,还是没人管。”
他转过身,看着孙明波:
“焦桥镇路难走,条件差,问题多——正因为这样,才更要去。
去看看那里的老百姓怎么过日子,
去看看那里的路到底烂成什么样,去看看他们最需要什么。”
孙明波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而且,”
李南走回桌前,手指再次落在地图上,
“焦桥镇地处汉川最北端,是咱们县连接邻县的通道之一。
如果把那边的路打通了,不仅焦桥自己能发展,
整个汉川的交通格局都能活起来。”
第688章 明天,去焦桥
他在焦桥镇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顺着向北的方向画了一条线:
“你想想,如果焦桥往北的路修通了,对接上邻县的省道,
咱们汉川的商品就可以从这里直接北上,不用再绕道县城。
对焦桥来说,这是出路;对全县来说,这是格局。”
孙明波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县长,我明白了。”
他翻开笔记本,快速记下,
“明天一早出发,我通知孙超八点准时在楼下等。需要带什么人吗?”
李南想了想:
“叫上交通局的老刘,让他派个熟悉路况的技术员跟着。
再叫上水利局的,焦桥那边的排灌设施他们最清楚。
农业局的也通知一声,看看那边有什么特色产业能挖一挖。”
孙明波飞快地记着,又问:
“焦桥镇那边,需要提前通知吗?”
李南摇摇头:
“不用。不通知看到的才是真的。
让他们正常上班,别搞什么接待。”
孙明波笑了:
“明白。”
他合上笔记本,正要转身出去,李南又叫住他:
“明波,有个事你帮我打听一下。”
“您说。”
李南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焦桥镇的位置,缓缓说:
“那边是不是有个村,叫……青龙村?”
孙明波愣了一下,摇摇头:
“这个我倒不清楚。明天去了可以问问。”
李南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青龙村,才是他想去焦桥的真正原因。
前世,他曾在一份内部材料里看到过关于这个村的描述——地处偏僻,
交通闭塞,耕地稀少,血吸虫病肆虐。
最让人心酸的,是材料里那句话:
“青龙村6组132户人家,有20多个40岁以上的‘单身汉’。”
不是不想娶,是娶不起。
没有姑娘愿意嫁到那个地方去。
那时候他看到那份材料,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也明白了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是一户户看不到希望的家庭。
现在,他是汉川的副县长,又协助分管经济工作。
这个村,就在他管辖的范围内。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把那张地图仔细折好,放进公文包里。
孙明波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东西,忽然说:
“县长,焦桥镇那边,
我听说镇政府的条件也很差,
连个像样的招待所都没有。咱们明天晚上……”
李南摆摆手:
“能回就回,不能回就住镇政府的宿舍。
有床睡觉,有口热水,够了。”
孙明波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李南站在窗前,
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通向一个偏僻的村庄,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
留下的老人和孩子,在田里劳作,
在河边洗衣,在黄昏时分望着路的尽头,盼着有人回来。
那条路,他明天就要去走。
那个村,他明天就要去看。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焦桥镇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但总要有人去,总要有人看,总要有人开始想办法。
他想起了苏建民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
“接下来几年,可能是最累的几年,
也可能是最有成就感的几年。”
累,他不怕。怕的是,该去的地方没去,
该看的人没看,该做的事没做。
李南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
明天,去焦桥。
第二天清晨,七点五十分,汉川县政府大院。
阳光已经爬上了办公楼顶,在院子里投下长长的光影。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213停在办公楼门口,
车身沾着昨夜洗刷过的痕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孙明波站在车旁,不时看看手表。
司机孙超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绕着车转了两圈,
又蹲下去看了看底盘,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放心吧孙哥,这车我昨晚特意检查过,
油也加满了,跑焦桥那种路,没问题。”
孙明波点点头。昨天下午孙超听说要去焦桥镇,
二话不说就去找办公室申请换车。
办公室的人一开始还犹豫,孙超一句话就顶了回去:
“开桑塔纳去焦桥?你是想让李县长在路上颠散架,
还是想让车趴在半道上?”
办公室的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签了字。
七点五十五分,李南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浅灰色短袖衬衫,
手里拎着那个装地图的公文包,脚步不疾不徐。
孙明波迎上去:
“县长,都准备好了。”
李南点点头,看了一眼那辆吉普213,嘴角微微上扬:
“孙超有心了。”
孙超摸着脑袋嘿嘿一笑,李南没有马上上车,而是站在车旁等。
不一会儿,两个人从门卫那边快步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交通局局长刘小青,
五十出头,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
他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李副县长,我没迟到吧?”
刘小青笑着走过来。李南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刘局长亲自出马,我求之不得。”
跟在刘小青后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但皮肤晒得也是黝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这是农业局的股长,周明。”
孙明波在旁边介绍,
“周股长是农业局的业务骨干,
对全县的农作物分布、土壤情况都很熟。”
李南伸出手,周明连忙握住,有些拘谨:
“李副县长好。”
李南看着他,笑道:
“周股长,农业局派你来,说明你是懂行的。
今天一路辛苦,有什么说什么,不用拘束。”
周明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踏实。
五个人,一辆车。孙超坐驾驶位,李南坐副驾驶,
孙明波、刘小青、周明挤在后排。
吉普213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县政府大院。
第689章 颠簸的小路
车子穿过县城的主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
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人,热气腾腾。
李南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车子很快出了城,上了通往北边的公路。
起初路况还好,虽然是两车道,但路面还算平整。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上一条县道,
情况就开始不一样了——路面变窄了,
柏油变成了水泥,又变成了砂石,颠簸感越来越明显。
刘小青指着窗外:
“李副县长,这段路还是九十年代修的,十几年没大修了。
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
李南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上。
一辆拖拉机从对面驶来,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车厢里装着满满的蔬菜,一路颠簸,菜叶子不停地往下掉。
“这条路,通哪儿?”
李南问,刘小青说:
“往前是洲口镇,再往前就是焦桥了。
从这儿到焦桥镇,还有四十多公里,
按现在的路况,得跑一个半小时。”
李南“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辆渐渐远去的拖拉机上。
车厢里的菜,不知道要颠掉多少,也不知道能卖几个钱。
周明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
“李副县长,这种运输方式损耗太大了。
蔬菜这东西,娇贵,一路颠下来,
品相不好,收购价就低。
要是路能修好,或者能组织起来集中运输,农民的收益能提高不少。”
李南转过头看他:
“你是搞农业的,你说说,焦桥那边,主要种什么?”
周明翻开笔记本,显然提前做过功课:
“焦桥镇地处咱们县最北边,地势低洼,水田多旱地少。
主要种水稻,少量棉花。
但那边排灌设施老化,一下雨就容易涝,一旱又没水。
收成主要看天,年景好的时候,一亩水稻能收个八百斤;
年景不好,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
刘小青在旁边插话:
“那边不光种地难,卖粮也难。
收粮的车不愿意往里跑,路太难走。
农民只能自己想办法运出来,一袋一袋扛到镇上,再找人收。
折腾下来,一斤粮比别人少卖几分钱。”
李南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周明继续说:
“其实焦桥那边有个优势,土壤偏沙性,种出来的水稻口感不错。
要是能把水利搞上去,再引进一些优质品种,
打出品牌,还是有出路的。”
李南看着他:
“你懂水稻?”
周明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农大毕业的,学的是作物栽培。
分到农业局之后,主要就负责水稻这一块。”
李南笑了:
“那正好。今天到了焦桥,你多看看,
多想想,回来给我写个东西。”
周明郑重点头:
“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旁的房子也越来越破旧。
起初还能看到一些砖瓦房,后来就全是土坯房了,
有些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
白底红字,已经斑驳得看不清。
孙超开得很小心,方向盘在他手里稳稳的,
遇到大坑就减速绕过去,实在绕不过就慢慢颠过去。
饶是如此,后排的人还是被颠得东倒西歪。
周明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手里的笔记本一直抱着,不肯放下。
李南看他一眼:
“晕车?”
周明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点,不碍事。”
刘小青在旁边笑:
“小周,你这是坐办公室坐惯了。
跟我们跑几天,就好了。”
周明苦笑着点点头。
上午十点,吉普213终于接近了焦桥镇。
远远的,能看到前面有一片低矮的房屋,
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路的两旁。
没有想象中的街道,没有像样的集市,
只有一条土路穿镇而过,两边稀稀拉拉地开着几家铺子。
李南对孙超说:
“靠边停一下,不用往里开了。”
孙超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把车停在了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
李南推开车门,跳下车,站在路边,朝那个方向望去。
这就是焦桥镇。一条土路,两排破旧的房子,
几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几只鸡在路边的垃圾堆里刨食。
远处的水田里,有人在弯腰插秧,
看不清是男是女,只是一个佝偻的背影。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也是慢吞吞的,
像是被这午后的热气晒蔫了一样。
李南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刘小青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叹了口气:
“李副县长,这就是焦桥。”
李南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天在地图上看到的那个小黑点,
想起孙明波说的那些话,想起材料里那些冰冷的数字。
现在,那些数字变成了眼前这条土路,
这些破旧的房子,那个在田里弯腰的背影。
“走,进去看看。”
他说。李南说完便率先朝镇子里走去。
孙明波和周明赶紧跟上,刘小青落在后面,而孙超却坐在车上待命。
焦桥镇的主街,说是街,其实不过是一条稍宽些的土路。
两边稀稀拉拉地排着十几间铺子,
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砖瓦房,
墙上的白灰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
有几间干脆就是土坯房,
墙根处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用碎砖头塞着。
街上很安静。几个老人坐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
看见这群陌生人,都抬起头,
目光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种木然的警惕。
李南走到供销社门口,朝里望了望。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打瞌睡。
柜台上摆着些日用百货——肥皂、火柴、
盐、酱油,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没有进去,而是转向门口那几个老人,
蹲下来,掏出烟,递过去:
“老伯,抽烟。”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人摆摆手,不接,只是盯着他看。
李南也不介意,自己点上一根,笑着说:
“老伯,我是县里报社来的,姓李。
来咱们焦桥搞一下调研,想问您几句话。”
老人这才放松了些,点点头:
“你问。”
“您家里几口人?”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我,老婆子,还有个小孙子。”
第690章 和村民聊天
“孩子呢?”
“儿子媳妇都出去了。”
老人指了指南方,
“羊城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过年的时候。”
李南点点头:
“那边能挣多少?”
老人想了想:
“一个月千把块吧。除去吃住,能剩个五六百。
寄回来一些,给孩子上学。”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穿着破旧汗衫的老头:
“老陈家的儿子也在那边,比他家挣得多。”
那个叫老陈的老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儿子在建筑队,卖力气,一个月能挣一千二。
就是累,过年回来瘦了一大圈。”
李南又问:
“那你们在家种地吗?”
蓝布褂子老人摇摇头:
“种不动了。几亩田租给别人种,一年给几百斤谷子。够吃。”
“租给谁?”
“村里的人。”
老人叹了口气,
“年轻人都走了,剩下些老的,种不动的地就给别人种。
给多少算多少,总比荒着强。”
李南沉默了一秒,又问:
“那您孙子在哪儿上学?”
“镇上小学。”
老人指了指街那头,
“走十来分钟。学校还行,就是老师少,一个老师教好几个年级。”
李南点点头,站起身,又往前走了几步。
街边有个中年妇女正在择菜,身边蹲着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手里抱着一个作业本。
李南走过去,蹲下来,笑着问:
“小朋友,写的什么?”
小女孩有些怯,往妈妈身边靠了靠。
妇女抬起头,警惕地看着李南。孙明波赶紧上前:
“大姐,这是县里的李副县长,下来看看情况。”
妇女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忙站起身,在身上擦了擦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李……李县长……”
李南摆摆手,示意她别紧张:
“大姐,坐,坐。我就是随便看看,问问情况。”
妇女这才慢慢坐下,但还是有些局促。
李南指着她手里的菜:
“这是自家种的?”
妇女点点头:
“自己园子里种的,吃不完就拿到街上卖。
不值钱,一把才两毛钱。”
“家里几口人?”
“五口。我们两口子,两个老人,还有个儿子。”
她指了指旁边的小女孩,
“这个是闺女,还有个大儿子,在镇上读初中。”
“种了多少地?”
“四亩多。种水稻,还有一点棉花。”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无奈,
“收成不好。去年旱,今年又涝,
一亩水稻能收个四五百斤就不错了。
粮站收价低,一斤才四五毛钱,
算下来,一亩地一年挣不了几个钱。”
李南心里算了笔账。四五百斤,一斤四五毛,
一亩地毛收入两百多块钱。
除去种子、农药、化肥,能剩多少?
他问:
“那化肥农药贵吗?”
妇女苦笑:
“贵。一袋尿素七八十,一袋复合肥六七十。
一年下来,光肥料就得几百块。
碰上收成不好,还得倒贴。”
周明在旁边插话:
“大姐,你们家种的是什么品种?”
妇女摇摇头:
“不知道。村里发的,说是杂交稻,产量高。
但种出来也就那样。”
周明看了李南一眼,没再说话。李南又问:
“那你们家收入主要靠什么?”
妇女说:
“靠他爸。他在镇上建筑队打零工,
一天二十块,但不是天天有活。
一年能干个百八十天,挣个两千来块。
加上种地的钱,一年总收入三千多块吧。”
三千多块,五口人。人均七百左右。
李南心里清楚,这个数字,比全省扶贫开发重点县的人均纯收入还要低一截。
他沉默了几秒,又问:
“那日子过得紧吗?”
妇女低下头,没说话。
旁边的小女孩抬起头,小声说:
“妈妈,我想吃冰棍。”
妇女没吭声。孙明波赶紧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小女孩:
“去买吧。”
小女孩不敢接,看着妈妈。
妇女眼眶有些红,推辞道:
“李县长,这怎么行……”
李南把钱塞到小女孩手里,站起身,对妇女说:
“大姐,日子会好起来的。”
妇女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李南转身,继续往前走。
孙明波跟在后面,小声说:
“县长,这日子过得……”
李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了几步,路边有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墙角,
手里拿着一根烟杆,正在吧嗒吧嗒抽旱烟。
他穿着一件旧中山装,洗得发白,
但还算干净,看起来像个有点见识的人。
李南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哥,借个火。”
那人递过火柴,李南点上烟,道了声谢。
“老哥是本地人?”
那人点点头:
“祖祖辈辈都在这儿。”
“家里情况怎么样?”
那人叹了口气:
“凑合过呗。两个孩子,一个在星城打工,
一个在县城读高中。供学生,难啊。”
李南问:
“读高中学费多少?”
“一学期大几百块。加上生活费,一年得三千。”
那人抽了口烟,
“家里那点地,根本供不起。
全靠老大在外面打工,一个月寄个三四百回来。”
李南点点头:
“那您自己呢?种地?”
那人摇头:
“种不动了。腰不好,干不了重活。
老婆子在家喂几头猪,一年能卖个千把块。”
他顿了顿,看着李南:
“您是县里来的领导吧?”
李南没有否认,点点头。那人说:
“领导,我跟您说实话。
咱们这儿,年轻人留不住。
有点力气的都出去了,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地没人种,活没人干,学校的学生一年比一年少。
再这么下去,这个镇就废了。”
李南听着,没有说话。那人继续说:
“我也不是怨谁。出去打工是好事,
能挣钱。可老家怎么办?
老人谁照顾?孩子谁管?
我那个小孙子,一年到头见不着爹妈,见了面都不认识。”
他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李南沉默了很久,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哥,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那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南站起身,沿着那条土路又走了几十米。
第691章 我要去青龙村
两边是些破旧的房屋,有些已经没人住了,
门窗洞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偶尔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看见人过来,咯咯叫着跑开。
他站在街尾,望着远处那片水田。
田里有人在弯腰插秧,动作很慢,一个人孤零零的。
刘小青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李副县长,焦桥一共十一个村,八千多人口。
据我了解,去年人均纯收入统计是八百二十块,
但依我看,实际可能还低。”
李南点点头。周明在旁边翻开笔记本,小声说:
“李副县长,我刚才跟那个大姐聊了几句。
她家的水稻品种还是好几年前的,产量上不去。
要是能换成优质杂交稻,亩产至少能提高两百斤。
还有,他们这边的土壤其实适合种一些经济作物,
比如西瓜、花生,但没人带头,老百姓不敢试。”
李南转过头看他:
“回去之后,你写个详细的报告给我。
焦桥适合种什么,怎么种,需要什么条件,一条一条写清楚。”
周明郑重点头:
“好。”
李南又看向刘小青:
“老刘,这条路,从县城到焦桥,
要改造的话,大概需要多少钱?”
刘小青想了想:
“如果只是把路面硬化,拓宽到两车道,
再修几个错车带,估计得两三百万。
但要是想把焦桥和周边县市连起来,
打通往北的通道,那就不止了,至少得五百万往上。”
李南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土路,
那几间破旧的房屋,那片水田里孤独的背影。
“走吧。”
他说。李南正准备转身离开,
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
他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一辆手扶拖拉机正从镇子另一头的土路上颠簸着开过来,
车斗里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或深色外套,
有人还夹着公文包。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蹦蹦跳跳,
车斗里的人也跟着东倒西歪,有人扶着车帮,
有人干脆蹲下来,样子颇为狼狈。
孙明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县长,可能是镇里的人。”
拖拉机在离他们十来米的地方停下,几个人手忙脚乱地从车斗里跳下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明显刚换上的白衬衫,
下摆还没来得及塞进裤子里。他快步走过来,
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脸上堆着笑,远远就伸出双手:
“李副县长!哎呀李副县长,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我们接到信儿就赶紧往过赶,这破路……
让您久等了,久等了!”
李南看着他,没有伸手,只是点了点头:
“你是?”
那人赶紧自我介绍:
“我是焦桥镇党委书记,赵大柱!赵大柱!”
他指着身后跟过来的几个人,
“这是我们镇长,刘解放!
这是副书记老陈,陈满仓!
这是副镇长,王德厚!
这是办公室主任,马秉坤……”
他一口气报了一串名字,
个个都透着那个年代的乡土气息——建国、
解放、满仓、秉坤、德厚。
几个人都点头哈腰,脸上带着既紧张又讨好的笑容。
赵大柱搓着手,有些局促:
“李副县长,您看这……
我们真是不知道您要来。
这破地方,也没个电话提前通知……
刚才还是供销社老马家媳妇跑来说的,
说街上来了几个干部模样的人,
我寻思着不对劲,赶紧召集人往过赶……”
李南看了孙明波一眼,孙明波微微摇头——他没打过电话,
供销社那妇女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应该是那几个老人或卖菜的妇女传出去的消息。
在这种地方,来了陌生人,半个小时就能传遍全镇。
李南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淡淡说:
“赵书记,我来焦桥调研,
就是随便看看,没想惊动大家。
你们该忙忙,不用管我。”
赵大柱连连摆手:
“那怎么行!李副县长您大老远来一趟,
哪能让您自己转悠!您有什么指示,我们陪着您!”
他身后几个人也跟着点头,脸上堆满殷勤。
李南看了看这群人,又问:
“你们镇领导班子,都在这儿了?”
赵大柱愣了一下,回头扫了一眼,突然一拍大腿:
“哎呀!还有老周和小陈!他俩去青龙村了!”
旁边镇长刘解放赶紧解释:
“李副县长,是这么回事。
我们镇的周建国副镇长和文书陈小军,今儿一早去了青龙村。
那边有几户人家反映排灌渠堵了,他们去现场看看。
青龙村路不好走,他俩骑自行车去的,估计这会儿还在村里。”
李南眼睛微微一亮,
青龙村。自己正好要去那边,他看向赵大柱:
“青龙村离这儿多远?”
赵大柱说:
“十多里地,但路不好走,骑自行车得个把钟头。”
李南点点头,若有所思。赵大柱试探着问:
“李县长,您看这……
要不先到镇上歇歇脚,喝口水?
中午我们安排了便饭……”
李南摆摆手,打断他:
“赵书记,吃饭不急。
我问你,青龙村那边,路到底有多难走?”
赵大柱愣了一下,和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镇长刘解放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李副县长,不瞒您说,
青龙村是咱们焦桥最偏的一个村,也是条件最差的一个。
那条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三轮车都进不去,只能走人和自行车。
村里人出来一趟,得走两个多钟头。”
李南问:
“那村里现在多少人?”
刘解放想了想:
“大概三四百口吧。但留在村里的,
基本都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
李南沉默了几秒,突然说:
“我想去青龙村看看。”
赵大柱脸色一变,连连摆手:
“李副县长,使不得使不得!
那路太难走了,您这车进不去!
再说了,这会儿都十一点多了,
等您走到青龙村,都下午一两点了,回来天都黑了……”
李南看着他,语气平静:
“赵书记,你刚才不是说,周副镇长他们骑车去的吗?”
第692章 比这更苦的路都走过
赵大柱一时语塞,李南转向孙超:
“孙超,车能进去吗?”
孙超摇摇头:
“县长,刚才那路您也看到了,吉普车都够呛。
听他们这意思,前面估计连吉普都进不去,得靠腿。”
李南点点头,又看向赵大柱:
“那麻烦赵书记找两辆自行车。”
赵大柱彻底愣住了,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明波在旁边急了:
“县长,您这……要不咱们改天专门安排一趟?”
李南摇摇头:
“改天又得重新跑一趟。今天既然来了,能多看看就多看看。”
他看向赵大柱:
“赵书记,你们镇上有自行车吧?”
赵大柱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有有有!我这就让人去推!”
他转身冲后面喊:
“秉坤!快去把镇上的自行车推来!要好的!”
马秉坤应了一声,一溜烟往镇政府方向跑去。
李南又看向孙明波和刘小青:
“明波,老刘,你们在这儿等我。
周明,你跟我去。”
周明愣了一下,随即郑重点头。
孙明波还想说什么,被李南抬手止住。
不到十分钟,马秉坤推着两辆自行车回来了。
一辆是二八大杠,车架子上锈迹斑斑,车铃按不响;
另一辆稍新些,但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李南接过那辆二八大杠,跨上去试了试,对赵大柱说:
“赵书记,青龙村往哪个方向?”
赵大柱指了指镇子后面的一条土路:
“顺着那条路一直往北,走个七八里地,
有个岔路口往东拐,再走几里就到了。
要不……我陪您去?”
李南摇摇头:
“不用。你告诉周副镇长他们,
让他们在村里等着,我到了再找他们。”
说完,他脚下一蹬,自行车晃晃悠悠上了路。
周明赶紧骑上另一辆,跟在后面。
一群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两个越来越远的背影,面面相觑。
刘解放小声说:
“老赵,这……”
赵大柱擦了擦额头的汗,长出一口气:
“这李副县长,真不一般。”
正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着,
土路两旁是半人高的野草和稀稀拉拉的杨树,知了叫得震天响。
李南蹬着那辆二八大杠,车轮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蹦蹦跳跳。
这条路比刚才镇上的主路还要破,
说是路,其实就是在田埂和荒地间硬踩出来的两道车辙。
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自行车过去得下来推;
有些地方野草长得比人高,路都被遮了一半。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李南回头一看——周明不见了。
他停下车,支好,站在路边往回望。
远远的,一个身影正推着车往这边走,
走几步停一下,扶着车把大口喘气。
李南笑了笑,把车靠在树上,往回走了几十米。
周明见他走过来,赶紧直起腰,
擦了把脸上的汗,喘着说:
“县、县长……我没事……马上就好……”
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汗珠滚滚,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
那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靠在旁边,
车把上挂着他的笔记本,晃来晃去。
李南走到他跟前,拍拍他肩膀:
“不急,歇口气。”
周明一屁股坐在路边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苦笑:
“县长,我给您拖后腿了……”
李南在他旁边蹲下,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周明摆摆手,李南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望着远处那片荒芜的田地,说:
“小周,你这身体,得练啊。”
周明脸一红,低着头:
“平时坐办公室多,下乡也就坐车,很少这么骑……”
李南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责备,倒有几分过来人的意思:
“我在部队的时候,刚开始也这样。
五公里跑下来,腿软得像面条。
后来天天跑,跑着跑着就习惯了。”
周明抬起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副县长。
他并不知道李南是特种兵转业,
只听说他破案厉害、前段时间还带队去疫区拼命,
今天才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身体素质。
“县长,您不累吗?”
周明忍不住问。李南站起身,朝远处望了望:
“还好。比这更苦的路都走过。”
歇了几分钟,周明感觉缓过劲来,
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县长,走吧,我能行。”
李南点点头,跨上车,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周,回去之后,每天早起跑跑步。
不用多,一公里都行。
坚持三个月,你再来青龙村,就不会喘了。”
周明郑重点头:
“我记住了,县长。”
两人继续上路。后面的路更难走。
有一段要穿过一片低洼的湿地,
路面上是淤泥和碎石子,车轮陷进去,得下来推。
推了三四百米,才又上了稍干些的土路。
李南一边推车,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
地势越来越低,水洼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积着死水,
水面泛着绿油油的光,蚊虫在上面嗡嗡地盘旋。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血吸虫病老疫区,他脑海里闪过这几个字。
这种环境,正是钉螺滋生的温床。
又骑了二十多分钟,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房屋。
土坯墙,茅草顶,稀稀拉拉散落在田埂和树林间。
没有像样的路,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通向村里。
村口的大槐树下,站着两个人。一
个四十出头,中等身材,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上沾着泥点子。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七八岁,
背着个军绿色帆布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看见李南他们,两个人快步迎上来。
“李副县长!”
中年男人远远就喊,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也有几分紧张,
“我是周建国!焦桥镇的副镇长!
这是陈小军,镇里的文书!”
李南停下车,支好,伸出手。
周建国赶紧双手握住,用力摇了摇。
“周副镇长,辛苦了。”
李南说。周建国连连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李副县长您亲自来,才是真辛苦!
这破路……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您!”
第693章 聚宝盆
李南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看向旁边的小陈。
陈小军有些腼腆,但还是鼓起勇气上前:
“李副县长好。”
李南点点头,打量了他一眼:
“小陈,多大了?”
“二十五。”
“跟我差不多嘛。”
李南说,
“在镇里干几年了?”
“三年了,一直在搞农业和防疫这块。”
李南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周建国在旁边搓着手,有些局促:
“李副县长,赵书记打电话来,
说您要过来,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您看这……要不先进村歇歇脚?”
李南摆摆手:
“不急。周副镇长,你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说:
“青龙村这边是血吸虫病的老疫区,
县里防疫站每年都要组织查螺灭螺。
今年开春那会儿搞过一次,但最近有村民反映,
村东头那片沟渠又发现钉螺了。
我和小陈过来看看情况,顺便到几户人家宣传一下防治知识。”
李南点点头,目光落在那片低洼的水田上。
血吸虫病。他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晚期的话患者肚子胀得像鼓,人瘦得像柴,
干不了重活,活不了几年。
“情况严重吗?”
他问。周建国摇摇头,又点点头:
“比前些年好多了。五六十年代那会儿,
青龙村一半人都得过这个病,死了不少人。
后来国家搞防治,搞了几十年,
现在新发病例少了,但老病人还有些后遗症。
最主要的是,钉螺这东西灭不干净,
年年查年年有,老百姓也麻痹了,
觉得反正死不了人,不重视。”
陈小军在旁边补充:
“李副县长,去年县里防疫站下来抽查,
青龙村查出来三个新发病例,
都是年轻时候下水干活感染的,拖了好几年才查出来。”
李南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村口那几间破旧的土坯房,
扫过远处那片泛着绿光的水洼,
扫过那两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基层干部。
“走,进村看看。”
他说。周建国陪着李南,在村里走了几户人家。
第一家是个独居的老汉,六十多岁,
儿子儿媳都在鹏城打工,一年回来一趟。
房子是土坯的,墙上裂着缝,用稻草和泥巴糊过几回。
屋里没什么家具,一张床,一张桌,
几个凳子,灶台上搁着半碗咸菜。
老汉说起儿子,语气里带着骄傲,也带着落寞:
“在厂里干活,一个月能挣一千多,比种地强多了。”
问他地谁种,他说租给别人了,一年给几百斤谷子。
第二户是个中年女人,男人在建筑队干活,摔断了腿,在家养着。
女人自己种着三亩多田,还喂了两头猪。
说起日子,她只是叹气:
“累,累得直不起腰。可没办法,
孩子要上学,男人要吃药,不干咋整?”
第三户是两个老人带着三个孙子。
儿子媳妇都出去了,把孩子扔在家里。
最大的孙女十一岁,已经会做饭洗衣,照顾弟弟妹妹。
老人说起孙子们,眼眶红了:
“孩子想爹妈,半夜偷偷哭。
可没办法,不出去打工,咋养活?”
李南每进一户,都蹲下来和人家说话,
问收入,问难处,问孩子上学,问老人身体。
周建国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感慨:
这个年轻县长,和以前来的那些干部不一样。
那些人来,走马观花看一圈,在村部听汇报,吃顿饭就走。
这位是真往老百姓屋里钻,真蹲下来听。
从第三户出来,李南没有马上走,
而是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那些低矮的房屋,落向远处。
那里是青龙村的湖区。地势低洼,水网密布,
大片大片的荒地和水面延伸到视野尽头。
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
芦苇丛生,野鸟起落,一片寂寥。
周建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以为他在看那些抛荒的田,叹了口气:
“李副县长,那边原来都是田,
但地势太低,一淹就涝,种啥都不行。
这些年,老百姓都出去打工了,
那些地也没人种,荒了好些年了。”
李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脑海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也记不清是哪一年开始,小龙虾突然火遍了全华夏。
夜市、排档、餐馆,到处是卖小龙虾的。
麻辣的、蒜蓉的、十三香的,
一盆一盆端上来,人们戴着一次性手套,
剥得满手油,吃得满头汗。
他记得有个数据:后来华夏的小龙虾养殖面积,
达到了一千多万亩,产值几千个亿。
而最好的养殖地,就是这种低洼的、
容易涝的、种不了庄稼的水田和荒地。
因为小龙虾喜欢浅水、静水、有水草的环境,
越是种不了庄稼的地方,越是养虾的好地方。
他还记得,洞庭湖区后来成了小龙虾的主产区之一。
因为这里水质好,气候合适,又有大片大片的低洼地。
那些以前种不了粮食、只能抛荒的田,后来都变成了“聚宝盆”。
而眼前的青龙村,简直就是为小龙虾养殖量身定做的——地势低洼,
水源充足,有大片荒废的水田和滩涂。
这些地种粮食不行,但养小龙虾,太合适了。
李南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片水域,心里开始默默盘算。
面积:刚才周建国说,青龙村有三千多亩地,但能种粮食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那些低洼地、荒滩,加起来至少有一千多亩。
如果能把这些地利用起来,连片开发……
水源:这里靠着湖区,水源充足,排灌方便。
小龙虾对水质要求不算太高,但不能断水,不能污染。
青龙村没有工业,水质没问题。
劳动力:村里的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孩子。
但养小龙虾不是种地,不需要天天守着,也不需要太多体力。
一个老人,看个几十亩水面,问题不大。
实在不行,可以请几个懂技术的回来。
市场:现在是2003年,小龙虾还没火起来,但快了。
再过一两年,这东西就会开始风靡。
第694章 可以养小龙虾
如果现在开始养,等市场火爆的时候,青龙村正好可以赶上第一批红利。
经营模式……李南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有的是农户自己养,自己卖,但规模小,抗风险能力差。
有的是公司加农户,公司提供苗种和技术,
农户负责养殖,公司统一收购。
还有的是村集体牵头,成立合作社,
农户以土地入股,年底分红。
哪种模式最适合青龙村?
他在心里比较着。自己养,老百姓没技术,没销路,肯定不行。
公司加农户,需要有企业愿意来投资。
青龙村这么偏,路又烂,哪个企业愿意来?
村集体牵头……焦桥镇的财政他知道,穷得叮当响。
村集体更是一穷二白,拿什么牵头?
那就只有一种模式:引入外资,或者镇里和村里合作,
共同出资,共担风险,共享收益。
外资……谁愿意投?这是个问题,但也不是没办法。
只要能把路修好,能让人看到前景,总会有识货的人。
镇里和村里出资……焦桥镇再穷,
挤一挤,总能挤出一点。
青龙村虽然穷,但老百姓手里多少有点积蓄,
如果能把他们组织起来,以土地入股,
以劳力入股,以少量资金入股,也能凑出一笔启动资金。
关键是要有一个好的带头人,一个能让大家信得过的组织者。
李南的目光,慢慢收了回来,落在身边的周建国身上。
这个副镇长,从焦桥镇骑自行车到青龙村来宣传血防,
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脸上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往村里跑的人。
刚才在农户家,他都能叫出人家的名字,
知道人家的情况,说明是真熟悉,真上心。
这样的人,如果愿意牵头……
周建国被李南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脸:
“李副县长,我脸上有东西?”
李南摇摇头,笑了笑:
“周副镇长,我问你,那边那些荒地,
有没有什么办法利用起来?”
周建国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苦笑:
“李副县长,能想的办法都想过。
种过莲藕,水太深,不行。
养过鱼,水又太浅,冬天一冷就冻死。
老百姓都说,那块地,是废的。”
李南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眼神,一直落在那片水域上。
废的?不,那是宝。只是现在,还没人知道。
李南从那片水洼边收回目光,沿着村间的土路慢慢往回走。
周建国和周明跟在两侧,三个人踩着坑坑洼洼的路面,
脚步声在午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一段,李南忽然开口:
“周副镇长,这血吸虫病的事,你们平时怎么防?”
周建国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递给李南一根。
李南接过后,他先给李南点上,
然后再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才说:
“李副县长,说实话,难。”
“难在哪儿?”
“第一是灭螺。”
周建国指了指远处那些水洼,
“您看那些地方,水浅,草多,正是钉螺喜欢待的。
年年查,年年灭,可这东西繁殖快,灭不完。
第二是老百姓不重视。年轻时候下水干活,
感染了也不知道,等发现的时候,肝都硬化了。
我跟他们说多少次,别光脚下水,
别喝生水,可他们不当回事,几十年都这么过来的,改不了。”
李南点点头,又问:
“那查出来的病人,怎么治?”
周建国说:
“县防疫站有专门的药,免费给。
但问题是,有些人查出来了,不治。
觉得没症状,不疼不痒,治它干啥?
等拖到严重了,再治就晚了。”
陈小军在旁边补充:
“李副县长,去年我们查到一户,
男人四十出头,肚子已经大了,还硬撑着下地干活。
我们劝他去医院,他说‘死不了,
死了更好,少拖累家里人’。”
李南沉默了几秒,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血吸虫的问题不解决,青龙村就永远是一块废地。
没人敢来投资,没人愿意在这里生活,
那些荒废的水田和滩涂,也永远只能是荒废的水田和滩涂。
可如果能把这个问题解决好呢?
水清了,螺灭了,环境好了,那些水就能用起来。
小龙虾喜欢干净的水,喜欢有水草的环境,但不喜欢钉螺。
如果把钉螺灭干净,把水质改善好,
青龙村这一千多亩水面,就是一片天然的养殖场。
“周副镇长,”
他忽然问,
“灭螺这事,有没有什么长效的办法?”
周建国愣了一下,想了想说:
“有是有,但花钱。可以用水泥把沟渠硬化,让钉螺没地方藏。
也可以用药物,每年定期撒。
但硬化要钱,青龙村拿不出;
药物也要钱,年年撒,年年买,也是一笔开销。”
李南点点头,没再说话。走了一段,周明忽然开口:
“李副县长,我有个想法。”
李南看他一眼:
“说。”
周明推了推眼镜,说:
“刚才您在看那片水的时候,我就在想,
青龙村这些荒地,能不能用来搞点别的。
种稻不行,养鱼不行,但也许可以养别的。
我在农大上学的时候,听过一个讲座,
讲的是鄂省那边有人在水田里养一种叫‘小龙虾’的东西。
那东西好养活,不挑水,繁殖快,关键是市场需求大。
听说钱江那边,一斤能卖好几块钱。”
李南的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着周明。
周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讪讪道:
“我也是瞎想,不一定对……”
李南却笑了:
“小周,你这脑瓜子,活。”
周建国在旁边听着,有些茫然:
“小龙虾?就是那种红壳的、钳子大的东西?那玩意儿能吃?”
周明点头:
“能吃,而且好吃。我在汉市吃过一回,香得很。”
第695章 青龙村的事,能成
周建国挠挠头,有些不信:
“那东西我们这儿也有,沟里塘里到处都是,没人要。”
李南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
“现在没人要,以后未必。”
周建国一愣,琢磨着李南这话里的意思,一时没接上话。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周明壮了壮胆子,又开口:
“李副县长,如果真要搞养殖,
咱们青龙村有优势,也有劣势。
优势是水面多,水源好,劣势是路太烂,东西运不出去。
还有,老百姓没技术,得有人教。”
李南点点头:
“还有呢?”
周明想了想,又说:
“还有资金。老百姓手里没钱,
村集体也没钱,镇里也没钱。
要是真干,得先解决钱的问题。”
李南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这个年轻人,有想法,有思路,还能从实际出发看问题。
农业局派他来,不是随便派的。他问:
“那你说,钱的问题怎么解决?”
周明愣了愣,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我还没想好。
可能……招商引资?或者找银行贷款?
再或者……让老百姓拿地入股?”
李南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周建国在旁边听着,忽然也开口了:
“李副县长,如果真要搞,我倒是觉得,可以先搞一小片试试。
比如找个十来亩,让几户愿意干的带头。
干成了,大家自然跟着干;干不成,损失也不大。”
李南转过头看他。周建国被他看得有些紧张,赶紧说:
“我也是瞎说,瞎说……”
李南却笑了:
“周副镇长,你这想法,比有些人搞万亩园区实在。”
周建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三个人走了一路,聊了一路。
从血吸虫聊到灭螺,从灭螺聊到路,
从路聊到养殖,从养殖聊到资金,从资金聊到试点。
走到村口的时候,李南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低矮的房屋、
那些荒芜的水田、那片泛着绿光的湖区。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周建国和周明。
“周副镇长,周股长,今天你们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
周建国和周明对视一眼,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李南继续说:
“青龙村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血吸虫要治,路要修,产业要搞,一样都不能少。
但有一点我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有你们这样脑子活、肯动心思的人,
青龙村的事,能成。”
周建国愣住了,随即眼圈有些发红。
他在焦桥干了快二十年,从办事员干到副镇长,
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周明也有些激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南没有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周建国的肩膀,
又看了周明一眼,然后转身朝那辆二八大杠走去。
“走吧,回镇上。”
他说。下午一点十分,四辆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焦桥镇政府门口。
赵大柱一直站在门口张望,烟抽了半包,脚边一堆烟头。
远远看见李南他们骑着车过来,
他赶紧把烟掐了,迎上去,眼睛死死盯着李南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不悦,没有疲惫,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大柱心里那块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
他在焦桥干了快十年,见过太多县里来的领导。
有些人去青龙村转一圈,回来脸黑得像锅底,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有的干脆再也不来焦桥,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可这位年轻的李县长,来回骑了两个多小时破路,
在村里转了大半天,回来脸上居然还带着笑。
“李副县长!辛苦了辛苦了!”
赵大柱快步上前,想去接李南手里的车把。
李南摆摆手,自己把车支好,拍了拍身上的土,说:
“赵书记,你们办公的地方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赵大柱一愣,随即连忙点头:
“在楼上,二楼!您这边请!”
镇政府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的水刷石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
楼梯是木质的,扶手也锈迹斑斑,
每走一步,脚下就吱呀作响。
二楼走廊昏暗,几个办公室门都开着,
里面的陈设简陋到了极点——几张老式办公桌,
几把木头椅子,墙上贴着发黄的挂历和手写的标语。
有个房间门口挂着“会议室”的牌子,
赵大柱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侧身让李南进去。
会议室不大,十来平米,中间一张长条桌,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
桌上摆着几个搪瓷杯,还有一盘瓜子,一盘花生,显然是临时准备的。
墙上一块黑板,写着几行粉笔字:
“欢迎县领导莅临指导”。
李南看了一眼那黑板,没有说什么,在最靠里的位置坐下。
“坐吧。”
他说。赵大柱、刘解放、周建国、陈满仓、王德厚、马秉坤几个人,
局促地在桌子两边坐下。刘小青和周明也进来,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孙明波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李南看着他们,开门见山:
“赵书记,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实话。
焦桥的情况,你们最清楚。
不要念稿子,不要讲套话,就讲真实的数据,真实的问题。”
赵大柱喉结动了动,看了一眼刘解放。
刘解放点点头,示意他说。
赵大柱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李副县长,那我就不客气了。”
“焦桥镇,一共十一个村,八千二百三十七口人。
去年人均纯收入统计是八百二,但实际……
我估计也就七百出头。青壮年劳动力,
百分之六十以上在外打工,
留下的都是老人、孩子,还有少数干不动活的。”
“镇里的财政,去年本级财政收入不到三十万,主要靠上级转移支付。
干部工资勉强能发,但办公经费经常拖欠。
今年到现在,差旅费还没报销过。”
第696章 青龙村要搞养殖
“基础设施……您也看到了。
全镇只有一条县道经过,还是八十年代修的。
到各村的路,基本都是土路,雨天进不去车。
有三个村,连电话线都没拉通。”
“学校……全镇有两所完小,一所初中。
初中去年升高中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老师留不住,年轻点的都想往县城调。”
“卫生……一个卫生院,三个医生,
两个护士,没有x光机,没有b超。
老百姓大病去不了县城,小病就扛着。”
“还有血吸虫病……青龙村那边是老疫区,
每年都要查螺灭螺,但年年查年年有。
老百姓不当回事,干部也麻木了。”
赵大柱一口气说完,停下来,看着李南,
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是坦荡,也是无奈。
刘解放补充了几句:
“李副县长,老赵说的都是实话。
咱们焦桥,确实是全县最穷的镇。
以前领导来调研,我们也不敢说这么多,怕给县里添麻烦。
但今天您说要听实话,我们就……”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李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些人。
赵大柱黝黑的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
刘解放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磨得发白;
周建国裤腿上的泥点子还在;
陈满仓低着头,手指甲里还嵌着泥;
王德厚不停地搓着手,手心都是老茧;
马秉坤瘦得像根竹竿,颧骨突出。
这些人,就是焦桥镇的领导班子。
一个月工资可能不到五百块,
干的却是最苦的活,面对的是最难的摊子。
李南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赵书记,刘镇长,你们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焦桥穷,我知道。条件差,我也看到了。
但今天来,不是听你们诉苦的,
是想跟你们一起想想办法,怎么把这个穷字去掉。”
几个人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李南继续说:
“刚才在青龙村,我和周副镇长、农业局的周股长聊了一路。
有些想法,还没成型,先说出来,
你们听听,看看有没有搞头。”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血吸虫的问题,必须解决。
这不是面子问题,是命的问题。
老百姓不重视,你们得重视。
今年开始,灭螺工作要加码,防治宣传要做到每一户。
县里会协调防疫站,给你们技术支持。
这件事,周副镇长牵头。”
周建国郑重点头。李南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路的问题。焦桥要发展,路是第一步。
县道改造的项目,我正在争取。
但项目下来之前,镇里不能干等。
各村的路,能修的先修,能补的先补。
老百姓出工出力,镇里想办法凑点材料钱。
先把最烂的那几段搞一搞,让车能进来。”
刘解放眼睛亮了亮,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李南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青龙村那片低洼地,我想试试搞养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赵大柱愣住了:
“养殖?养什么?”
李南说:
“小龙虾。”
几个人面面相觑。小龙虾?
那东西沟里塘里到处都是,谁要?
李南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
“我知道你们不信。但我告诉你们,
这东西,说不定以后就是宝。
现在养,正好赶上时候。”
他看向周明:
“小周,你把刚才在村里说的,再跟大家说说。”
周明有些紧张,但还是站起来,
把他知道的小龙虾市场情况、养殖前景、
青龙村的优势劣势,简单说了一遍。
说完,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赵大柱挠挠头,有些迟疑:
“李副县长,这……能行吗?
咱们这儿,从来没人养过这东西。”
李南看着他:
“赵书记,你是愿意守着穷,
看着老百姓出去打工,还是愿意试一试?”
赵大柱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
“李副县长,只要您觉得行,我们就干!”
刘解放也站起来:
“干!”
周建国站起来:
“干!”陈满仓、王德厚、马秉坤也站了起来,
虽然还有些茫然,但眼睛里,有了光。
李南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穷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告诉他们,有路可走了。
他站起身,说:
“那就这么定了。今天先回去,
把青龙村的底摸清楚——多少亩低洼地,
多少户愿意干,需要多少投入。
一周之内,给我一个初步方案。”
他顿了顿,看着周建国和周明:
“周副镇长,周股长,这件事,你们俩牵头。”
周建国和周明对视一眼,郑重点头。
走出镇政府,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太阳偏西,晒了一天的土路上浮起一层热浪。
刘小青站在车旁,看见李南出来,迎上去,小声问:
“李副县长,咱们现在回去?”
李南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两层小楼。
楼上,几个人还站在窗前,朝这边张望。
他转身上车。吉普213发动,颠簸着驶上那条来时的路。
车里,孙明波忍不住问:
“县长,您真的打算在青龙村搞小龙虾?”
李南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孙明波等了半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正要放弃,李南忽然开口:
“明波,你知道我为什么选青龙村吗?”
孙明波摇摇头。李南说:
“因为那里的老百姓,已经没有退路了。”
吉普213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后扬起一阵黄土。
车厢里,几个人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李南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
脑子里还在转着青龙村的事。那一千多亩低洼地,
那二十多个娶不上媳妇的光棍汉,
那些留守的老人和孩子——画面一帧一帧从眼前闪过。
他忽然开口:
“老刘。”
刘小青正望着窗外发呆,听见叫他,赶紧转过头:
“李副县长,您说。”
第697章 六百多万,打底
李南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
“青龙村那条路,从镇上到村里,大概多长?”
刘小青愣了一下,在心里快速估算:
“十来公里吧,具体得回去查图纸。
从焦桥镇到青龙村村口,估摸着十二三里的样子。”
李南点点头,又问:
“要是修一条能走货车的水泥路,大概要多少钱?”
刘小青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了这么多年交通局长,最怕的就是领导问这个问题。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知道得太清楚了——答案往往让人高兴不起来。
他斟酌着开口:
“李副县长,这得看修什么标准。
要是按四级公路,路面宽三米五,
水泥混凝土路面,加上路基、排水、涵洞这些,一公里……”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
“一公里怎么也得六十万往上。”
车里安静了几秒。孙明波倒吸一口凉气:
“六十万?那十多公里……”
刘小青苦笑:
“六百多万,打底。”
李南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刘小青赶紧补充:
“李副县长,我这还是往少了算的。
青龙村那边地势低,软基多,要换填,要处理,还要加排水设施。
真要干下来,一公里七十万都打不住。”
他想起省里发的那个文件。
今年4月,交通部刚印发了《县际及农村公路改造工程实施意见》,
他在局里开会时专门研究过。
按照文件精神,国家对农村公路建设确实有补助,但远远不够。
他试探着说:
“李副县长,其实国家这两年对农村公路有政策。
国家搞县际及农村公路改造工程,每公里能补助一些。
像咱们这种通乡公路,国家补助大概……”
他掰着手指算了算:
“我记得文件上说的是每公里补助四十万左右,具体要看项目类别。”
李南转过头看他:
“四十万?那剩下的呢?”
刘小青苦笑:
“剩下的就得地方配套。咱们县里的财政,您是知道的。
焦桥镇更不用提,一年财政收入不到三十万,连工资都发不全。
要是让镇里出配套……”
他摇摇头,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拿不出来。
李南沉默了几秒,又问:
“那这条路,要是只修成砂石路呢?”
刘小青摇摇头:
“砂石路便宜,一公里十来万就能下来。
但您要搞养殖,货车进出,砂石路撑不了多久。
一下雨就翻浆,大车一压就坏,
年年修年年坏,最后花的钱更多。”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李县长,修路这事儿,我是干这行的,
跟您说实话——要么不修,要修就修好的。
不然钱花了,老百姓骂娘,几年后又得重来,更亏。”
李南看着他,点了点头:
“老刘,你说得对。”
他重新望向窗外,沉默了很久。
车里的人都不敢说话,只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李南忽然开口:
“老刘,你刚才说的那个国家补助,靠谱吗?”
刘小青赶紧点头:
“靠谱。这是国家计委和交通部联合发的文件,
2003年到2005年三年专项。咱们县的S205省道改造,
去年就已经报上去了,用的就是这个政策。
青龙村这条路要是能挤进去……”
他说着,忽然停住了,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也带着一丝试探。
李南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老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刘小青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李副县长,我就是琢磨着……
您在市里、省里不是有些关系吗?
能不能帮着争取争取?这路要是能进国家的盘子,
每公里补助四十来万,剩下的缺口……”
他又在心里算了算:
“六百多万的总造价,国家补助能解决四百多万,
还差两百万左右。这两百万要是能从市里再挤一点,
从县里配套一点,再从镇里凑一点……”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异想天开,讪讪地停住了。
李南却认真地看着他:
“老刘,你说的这个,不是没可能。”
刘小青眼睛一亮。李南继续说:
“省里倒是有点关系。但这钱不是开口就能要来的,
得有项目,有规划,有可行性报告。”
他看着刘小青:
“你回去之后,先把这条路的前期工作做起来。
勘测、设计、预算,一样不能少。
先把底摸清楚,把钱算明白。
等项目成熟了,我去跑。”
刘小青郑重点头:
“李副县长放心,我回去就安排!”
李南又看向窗外,语气平静: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路的事,你们负责干好。”
车里的人都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期待,
有信任,也有一丝隐隐的希望。
孙明波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六百多万,四百多万国家补助,还差两百万。
两百万,在领导眼里可能不算什么,
但对焦桥镇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但李南说得那么平静,
好像这两百万不过是个数字,迟早能解决。
他不知道李南有什么办法,但他知道,
这位年轻的副县长,从不说空话。
吉普213继续在土路上颠簸前行。
车后,焦桥镇越来越远,青龙村也越来越远。
但那条路,已经在这几个人心里,慢慢铺开了。
回到县政府办公室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暖黄。
李南在椅子上坐下,没有马上处理桌上堆积的文件,
而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
“南哥?”
李南笑了:
“亚军,好久不见。”
元亚军的声音一下子活泛起来:
“哎呦南哥!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从京城回来之后就没你消息了,我还寻思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李南靠在椅背上,笑道:
“忘不了。就是这段时间事多,一直在忙。”
“我知道我知道!”
元亚军说。
第698章 你这效率,真够快的
“你带队去羊城的事儿,我听我爸说了。
南哥,你是真行!那种地方,说去就去,我服了!”
李南摇摇头:
“不说这个。你呢,在交通部怎么样?”
元亚军叹了口气,但语气里透着精神:
“就那样呗,还不是综合规划司混日子,
每天看材料、写报告、跑腿。
不过再过一段时间可能要下去了,具体去哪老爷子没说。”
“那是好事啊,基层锻炼人。”
“能跟着南哥混最好不过了。”
两人又聊了十来分钟,李南把话题拉了回来:
“亚军,我今天打电话,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元亚军的声音立刻认真起来:
“南哥你说。”
李南说:
“我在汉川这边,有个乡镇想修路。
青龙村到焦桥镇,十来公里,四级公路标准,水泥路面。
交通部这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政策或者资金能倾斜一下?”
元亚军沉默了两秒,问:
“你说的是县到乡镇的公路?”
李南:
“对。”
元亚军那边传来翻纸张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
“南哥,你运气不错。
今年国家正好有政策,2003年到2005年,
搞县际及农村公路改造工程。
咱们交通部和计委刚发了文件,各省都在报项目。”
李南心里一动:
“具体什么政策?”
元亚军说:
“国家每公里补助30万,这是死的。
省里再配套一些,具体多少得看省份。
我记得你们临海的文件刚出来,分五类地区,
你那儿属于德市,是二类地区,省里每公里平均补助7万。
还有市里、县里,多少也能配套一点。”
李南在心里快速算了算。30万加7万,三十七万。
刘小青说一公里造价六十多万,那每公里还有二十多万的缺口。
他问:
“那剩下的缺口呢?”
元亚军说:
“路基工程和征地拆迁,一般是地方自己解决。
县里、镇里出钱出工,或者老百姓投工投劳。
不过南哥,这事儿有操作空间。”
李南听出他话里有话:
“怎么说?”
元亚军压低声音:
“综合规划司每年都有一部分机动资金,
不是走常规项目渠道的,可以灵活安排。
虽然不多,但针对你这种情况,补个一百万没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爽快起来:
“南哥,这么跟你说吧——别人要没有,
但南哥你要,必须有。”
李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亚军,你这口气不小。”
元亚军也笑了:
“不是我口气大,是这事儿正好在我职权范围内。
你那路十来公里,总造价六百多万对吧?
国家补助四百多万,省里配套七八十万,
市里县里再挤一点,缺口大概两百万。
我这边能想办法给你挤个一百万,
剩下的你再找省里想想办法。”
李南心里快速盘算。一百万,加上刘小青说的国家补助,
再加上省里配套,路的事,有眉目了。
他说:
“亚军,这事儿,我记下了。”
元亚军说:
“南哥,你还跟我客气啥。
给谁不是给,回头咱就去司长办公室坐坐。”
李南没有再多说,只是道:
“行,回头来汉川,我请你吃饭。”
元亚军笑道:
“好嘞!我等着!”
挂了电话,李南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他知道元亚军嘴上虽然只是说去他们司长办公室坐坐,
实际上他们司长巴不得元亚军能找他开口。
毕竟元亚军的背景摆在那,
如果能搭上他们家那根天线的话,要少走多少年弯路。
夕阳西斜,把整个县城染成一片金黄。
李南想起刘小青在车上那苦笑着的脸,
想起赵大柱站在镇政府门口眼巴巴望着他的眼神,
想起周建国裤腿上的泥点子,
想起青龙村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留守的老人和孩子。
一百万,不够。但至少,有了一个开始。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青龙村公路项目:国家补助:30万/公里 x 12公里 = 360万,
省配套:7万/公里 x 12公里 = 84万,
元亚军机动资金:100万,小计:544万,缺口:约100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
一百万,不是小数目。但比起六百多万,已经少了一大半。
剩下的,再去省里想办法。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准备打给高培安。
号码都翻出来了,拇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放回桌上。
打电话太轻了,这么大的事,一个电话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更何况,高培安是常务副县长,
是自己的老大哥,从羊城回来之后一直支持自己。
这种时候,应该亲自去,当面说。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出了办公室,往斜对面走。
高培安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李南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高培安正坐在办公桌后,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李南很少见他戴眼镜,
看来是在看什么细的东西。见是李南,
高培安摘下眼镜,脸上露出笑容:
“李南?快坐快坐。”
李南在沙发上坐下,高培安也起身走过来,
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热水瓶给他倒了杯水。
“刚从焦桥回来?”
高培安问,
“听刘小青说,你们跑了一整天?”
李南点点头,接过水杯,但没有喝,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高常务,我来跟您汇报一下青龙村公路的事。”
高培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效率,真够快的。马上就出活儿了?”
李南也笑了笑,翻开笔记本:
“今天在路上,我跟刘局长算了一笔账。
青龙村那条路,从焦桥镇到村里,
大概十二三公里,四级公路标准,
水泥路面,总造价估计要六百多万。”
高培安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些,认真听着。
第699章 你这个人,我服
李南继续说:
“国家有政策,2003年到2005年搞县际及农村公路改造工程,每公里补助30万。
省里也有配套,咱们德市属于二类地区,省里每公里平均补助7万。
这两项加起来,三十七万。”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推给高培安看:
“三十七万乘以十二公里,就是四百四十四万。”
高培安看着那个数字,眉头微微动了动,但没说话。
李南继续说:
“我跟上面打听了一下,还能争取到一笔机动资金。
虽然不是常规项目渠道,但能补个一百万左右。”
他说得很含糊,没有提元亚军,也没有提交通部综合规划司。
高培安是聪明人,知道有些关系不能说透,
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这样算下来,”
李南指着笔记本上最后一行,
“四百四十四万加上一百万,五百四十四万。缺口大概一百万。”
高培安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看着李南,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李南,”
他开口,声音有些沉,
“你这一天,干了别人半年都干不成的事。”
南摇摇头,刚要说话,高培安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我不是恭维你。”
高培安说,
“从焦桥回来,就跟刘小青把账算明白了;
回来之后,立马找上面打听政策、要资金;
现在坐在我面前,钱已经凑了五百多万。
这叫什么?这叫雷厉风行。
这叫想干事、能干事、干得成事。”
他看着李南,目光里是真诚的欣赏:
“我在汉川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年轻干部。
有的会说,但不会做;有的会做,但不敢闯;
有的敢闯,但沉不下来。
你不一样。你是方方面面都行。”
李南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喝了口水。
但高培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可是李南,我得给你泼一瓢冷水。”
李南抬起头,看着他。
高培安指着笔记本上那个“国家补助30万/公里”的数字,缓缓说:
“你知道这笔钱,最后是谁拍板吗?”
李南心里咯噔一下。高培安说:
“是交通厅长。”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苦涩:
“国家政策是死的,钱是活的。
每公里补助30万,这数字是文件上写的,没错。
但项目能不能进盘子,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钱什么时候能到账——这些,都是人说了算。”
他往后一靠,叹了口气:
“李南,我来汉川这两年,往省交通厅跑了没有十趟也有八趟。
路没少跑,笑脸没少陪,材料没少递。
可有用吗?没用。厅长大人忙得很,
连见你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
“有一次,我在厅里等了整整一天,从早上八点等到下午五点。
秘书进进出出,就是不让我进。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我托人递了句话,
说‘汉川高培安,就想见厅长五分钟’。
你猜人家怎么回的?”
李南看着他。高培安说:
“人家秘书说,‘高县长,厅长说了,您的心意他领了,
但今天实在没时间,您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找对口处室就行’。”
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苦涩:
“李南,我在县里大小是个常务副县长,
在人家眼里,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李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高培安。
这位四十出头的副县长,头发有些花白,
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
他跑了两年,吃了无数次闭门羹,却还在坚持,还在想办法。
“高常务,”
李南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您说的这些,我记住了。”
高培安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丝不忍:
“李南,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打击你。
是想告诉你,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你有干劲,有想法,有关系,这都好。
但有时候,有关系不一定好使。
厅长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李南点点头:
“我明白。”
他顿了顿,又说:
“但这事儿,总要有人去跑。
不是您跑,就是我跑。不是今年跑,就是明年跑。
青龙村的老百姓等不起,焦桥镇的年轻人等不起。
一百万的缺口,我再去想办法。”
高培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感慨。
“李南,”
他说,
“你这个人,我服。”
他站起身,走到李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这事儿咱们一起跑。
省里那扇门,我去敲过,敲不开;
你年轻,有关系,有本事,说不定能敲开。
需要我配合的,你随时说。”
李南站起身,郑重地点头:
“高常务,谢谢您。”
高培安摆摆手,笑道:
“谢什么谢,都是为了汉川。
走,出去透透气,屋里太闷了。”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夕阳斜照,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南心里清楚,那一百万的缺口,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省里那扇门。
但他也知道,门再难进,总要有人去推。
青龙村的老百姓,等不起。
晚上七点多,李南回到宿舍。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
直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站了一会儿,才打开灯,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响了两声,被接起。苏荃儿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笑意:
“李大县长,终于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李南笑了,一天的疲惫在这句话里消融了大半:
“刚回来,今天在下面跑了一天。”
苏荃儿说:
“我知道,你早上不是发信息我说去焦桥了嘛。”
李南靠在床头,跟苏荃儿聊起今天的见闻。
焦桥镇的破旧,青龙村的荒凉,那些留守的老人和孩子,
二十多个娶不上媳妇的光棍汉,还有那片低洼的湖区。
苏荃儿静静地听着,时不时问几句。
她知道李南不是那种随便感慨的人,
他能说这么多,说明心里是真的放不下。
第700章 你是我男朋友,我不帮你帮谁?
聊了半个多小时,李南忽然话锋一转:
“荃儿,问你个事儿。”
“嗯?”
“临海的交通厅长,你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苏荃儿笑了:
“嘻嘻...南瓜,你可算问对人了。”
李南精神一振:
“怎么说?”
苏荃儿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你以为我在省府大院是白待的,
老苏同志平时在家也没少聊省里的那些人。
时间长了,省里这些厅局长,我多少都听说过。”
她顿了顿:
“交通厅长谢光辉,对吧?”
李南说:
“对,就是他。”
苏荃儿说:
“谢光辉,今年五十出头,在厅长位置上干了四年多了。
他是赣省人,和省长易兴安是正经老乡。
当年能从副厅提正厅,多亏了易省长力挺。不过嘛……”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李南追问:
“不过什么?”
苏荃儿说:
“我爸在家聊起他的时候,说过一个事。
当年谢光辉提拔,其实是多方阵营角逐的结果。
易省长推他,自然有人反对。
最后能成,是因为他在几个关键问题上表现不错,各方都挑不出大毛病。
但这个人,名声嘛……”
她意味深长地没有说下去。李南问:
“名声不好?”
苏荃儿说:
“也不能说不好,就是……
你知道有些干部,在外面有些风言风语。
谢光辉这个人,据说比较喜欢按摩。”
李南愣了一下:
“按摩?”
苏荃儿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狡黠:
“李南,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就是那种按摩,带点颜色的那种。
当然,都是传言,没实据。
但在省里,这事儿私下传得挺广。
他老婆还因为这个跟他闹过。”
李南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些信息。
苏荃儿继续说:
“不过你放心,这人没听说他有什么经济问题。
就是这点毛病,影响不好。
听说这次换届,他有可能会被下放到市里去,提个副省级或者去当市长。
毕竟在交通厅干了四年多,也该动了。”
李南问:
“他这人,好说话吗?”
苏荃儿想了想:
“我爸说,这人能力是有的,不然也坐不稳这个位置。
就是对下面的人,架子比较大。
一般县长想见他,基本没门。
厅里那些处长、副厅长,都不好使。
只有副省长以上级别的,他才给面子。”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心:
“李南,你问这个,是想跑项目吧?难道是修路?”
李南没有隐瞒:
“嗯。项目能进国家盘子,
钱也能凑个七七八八,但最后拍板的是交通厅长。
高常务跑了两年,连门都没进去。”
苏荃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李南说:
“还没想好。但总要有人去跑。
青龙村那边,老百姓等不起。”
电话那头,苏荃儿轻轻叹了口气。
“南瓜,”
她说,
“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就是这一点。”
李南没说话。苏荃儿继续说:
“别人遇到难事,先想有没有捷径,能不能躲。
你不一样,你是一头扎进去,非要撞出个结果来。”
李南笑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苏荃儿也笑了:
“当然是夸你。不过南瓜,这事儿你一个人跑不行。
交通厅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老苏那边,如果有需要的话你尽管开口。
但你知道我爸的脾气,他不会主动替你去跑,最多是关键时刻点一下。”
李南心里一暖:
“荃儿,谢谢你。”
苏荃儿说:
“谢什么谢。你是我男朋友,我不帮你帮谁?”
两人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李南握着话筒,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谢光辉,五十出头,赣省人,省长易兴安的老乡,喜欢按摩……
这些信息,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
不是坏消息,但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正想着事,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节奏均匀,落脚很稳,一听就知道是宁伟。
李南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脚步声在自己门口停住,钥匙转动,门被推开。
宁伟走进来,看见李南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南哥,回来了?吃过饭没有?”
李南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笑意:
“吃过了。”
宁伟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灯光下,李南注意到他的表情和以前不一样了——那种从龙炎带出来的冷硬,
那种在羊城都没完全消散的阴沉,此刻好像淡了许多。
眉眼间,竟有了一丝柔和。李南心里暗暗高兴。
从羊城回来之后,宁伟就搬出了李南的宿舍,在县城租了个小房子。
说是租房子,其实李南知道为什么——刘敏在县城有住处,
宁伟总往那边跑,不方便。
“今天又去刘敏那儿了?”
李南问。宁伟点点头,话不多,
但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的样子。
李南看着他,忽然问:
“伟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宁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李南说:
“我是认真的。羊城回来之后,你表现很好。
而且这次市里也对你进行了表彰,我想……”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我想帮你争取个事业编制。公安那边,或者县府办,都可以。
你之前在部队学的那些本事,在羊城也证明了,能派上用场。”
宁伟沉默了几秒。
李南以为他会高兴,至少会点点头。
但宁伟没有,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羊城抬过多少病人,搬过多少物资,他自己都数不清。
“南哥,”
宁伟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谢谢你。”
李南等着他继续。宁伟说:
“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编制这事,多少人想要都要不来。可是……”
他抬起头,看着李南,眼神里有一种李南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
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平静的坚定。
第701章 你的想法,我支持你
“我不想要这个编制。”
李南愣了一下:
“为什么?”
宁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南哥,我在部队待了七年,出来后什么都不会。
您把我带到汉川,给我地方住,给我事做,让我跟着去羊城。
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在羊城的时候,我天天看着刘敏她们那些医生护士,
怎么拼命,怎么救人。我就在想,
我宁伟这辈子,除了杀人,还能干什么?”
李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宁伟继续说: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能干的事,其实挺多。
搬东西、送物资、照顾人、维持秩序,这些我都行。
在羊城的时候,那些护士累倒了,我帮着顶;
那些病人怕了,我陪着说话。
我宁伟,不是只能当兵,也不是只能打架。”
他抬起头,看着李南,目光里有光:
“南哥,我想自己做点事。”
李南问:
“做什么?”
宁伟说:
“嗯,具体的事情我还在考虑。”
李南愣住了:
“还在考虑?”
宁伟点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那种年轻人该有的表情,
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兴奋:
“刘敏说,我可以干的事情有很多。
她让我先适应一段时间,然后走心,跟着自己感觉走。
看看哪个行业才是最适合自己的,所以......”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
“我暂时不想进体制内。”
李南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宁伟怕他不赞同,赶紧补充:
“我知道在体制内安稳,但我暂时...
刘敏说,以后不管我干什么她都支持我。”
他说着,脸上居然泛起一丝红晕。
李南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宁伟被他笑得有些发毛:
“南哥,您笑什么?”
李南摇摇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伟吖,”
他说,
“你知道吗,你来汉川那天,我从火车站接你,
你站在那儿,整个人都是灰的。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宁伟低下头。李南继续说:
“现在不一样了。你有想法了,有盼头了,有喜欢的人了。
这比什么编制都强。”
宁伟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李南说:
“你的想法,我支持你。需要帮忙,随时说。
钱不够,我这儿有。但是——”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宁伟: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宁伟郑重点头。李南说:
“无论什么时候,别把自己当外人。
汉川是你的家,我和刘敏,都是你的家人。”
宁伟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南哥,我记住了。”
李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事。”
宁伟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南哥,编制的事……对不起。”
李南摆摆手:
“说什么对不起。你想清楚了,比什么都强。”
宁伟点点头,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尽头。
李南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嘴角一直带着笑。
宁伟,终于活过来了。
第二天一早,李南就去了高培安办公室。
推门进去,高培安正在泡茶,见他进来,招呼道:
“来得正好,刚泡的新阳毛尖,尝尝。”
李南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绕弯子:
“高常务,你能说说这个谢厅长吗?”
高培安放下茶杯:
“谁?”
“谢厅长,谢光辉。”
高培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怎么,昨天回去打听过了?”
李南点点头:
“问了一圈,大概了解了一些,但还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高培安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沉吟了几秒,缓缓开口:
“谢光辉啊……这人,怎么说呢。”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赣省人,咱们易省长的老乡。
当年能从副厅提正厅,易省长是出了大力的。
在交通厅长这个位置上,干了四年多了,
听说这次可能要下放,去哪个市当市长或者副书记。”
李南点点头,这些和苏荃儿说的差不多。
高培安继续说:
“能力嘛,是有的。这几年临海的高速公路没少修,
交通厅在省里算是比较强势的部门。但他这个人……”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
“架子比较大。下面县市的干部想见他,基本没门。
我在他那儿碰过好几次钉子,你是知道的。”
李南问:
“就没别的方式?”
高培安苦笑:
“有是有,但咱用不上。
他只听省领导的话,副省长以上的,他才给面子。
还有就是……”
他忽然停住,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南看着他:
“还有什么?”
高培安压低声音,讪讪一笑:
“还有就是,这人有个爱好——喜欢按摩。”
李南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苏荃儿昨晚说的那些话。
高培安见他没说话,以为他不明白,又补充道:
“就是那种按摩,带点颜色的那种。
当然,都是传言,没实据。但这事儿私下传得挺广。”
李南点点头,表示听懂了。高培安叹了口气:
“这人啊,工作能力是有的,就是这毛病影响不好。
要不然,也不会在厅长位置上待了四年还没,
只是这次才听到消息说要下放下去。”
两人沉默了几秒。
李南忽然开口:
“高常务,我想今天就去星城。”
高培安愣了一下:
“现在?”
李南点点头:
“老刘那边已经连夜叫人加班把材料弄出来了,刚交到我手上。
趁着今天有时间,去碰碰运气。万一能见到人呢?”
高培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欣赏,也有担忧。
“李南,”
他说,
“你知道我跑了两年,连他办公室的门都没进去过吗?”
李南点点头:
“知道。”
“那你还要去?”
李南说:
“高常务,青龙村那边,老百姓等不起。
这路要是今年不动,明年不动,后年还是不动。总要有人去试试。”
高培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第702章 那我就陪你走一遭
高培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行,”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公文包,
“既然你想碰碰运气,那我就陪你走一遭。
反正我已经碰过无数次钉子了,不差这一回。”
李南也站起身:
“谢谢高常务。”
高培安摆摆手:
“谢什么谢,都是为了汉川。
走吧,坐我的车,路上还能聊会儿。”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楼下,高培安的桑塔纳已经停在院子里。
司机见他们出来,赶紧下车打开车门。
高培安对司机说:
“小张,去星城。”
小张愣了一下:
“高县长,现在?”
高培安点点头:
“现在。”
车子驶出县政府大院,上了通往省城的路。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掠过,一片葱绿。
六月的阳光照在稻田上,泛着粼粼的光。
高培安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忽然开口:
“李南,你说谢厅长今天会在厅里吗?”
李南摇摇头:
“不知道。碰运气呗。”
高培安笑了:
“你这运气,倒是挺敢碰的。”
李南也笑了,没有说话,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前方,星城越来越近。
从汉川到星城,两个小时的车程。
高培安的桑塔纳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
李南望着窗外,心里却在盘算着待会儿到了交通厅该怎么办。
高培安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他跑了两年交通厅,吃了无数次闭门羹,对那条路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今天这一趟,他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但李南想去,他就陪着。
“李南,”
高培安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你知道交通厅在哪儿吗?”
李南说:
“省政府大院里吧?”
高培安点点头:
“对,省政府大院里面,
进了大门右手边那栋楼,交通厅在三楼。
厅长办公室在最东边。”
他睁开眼睛,看着李南:
“到了你就知道了,那地方,不是那么好进的。”
李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而此时,临海省交通厅厅长办公室。
早上八点半,谢光辉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五十出头,中等身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秘书小周早已在门口等候,接过他的公文包,跟在后面进了办公室。
谢光辉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端起秘书刚泡好的茶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问道:
“今天什么安排?”
小周翻开手里的笔记本,一条一条汇报:
“上午九点,公路局张局长过来汇报工作,
关于今年国省道改造项目的进展情况,大概需要半小时。”
“九点四十,综合规划处王处长来送材料,
是关于‘十一五’交通规划的前期调研方案,需要您签字。”
“十点半,厅里开个短会,讨论农村公路建设的配套资金问题,
几位副厅长和相关处室负责人都参加,估计半个小时左右。”
谢光辉点点头,没有说话。小周继续翻了一页:
“下午两点半,巴州市分管交通的副市长想过来拜访您,问您有没有时间。”
谢光辉眉头微微皱了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巴州?又是什么事?”
小周说:
“应该是关于他们市里几条县道改造的项目,
之前报上来的材料,可能想当面汇报一下。”
谢光辉摆摆手:
“下午没空。让他找分管副厅长。还有呢?”
小周看了看最后一条,声音低了些:
“上午十一点,苏建民副省长那边通知,
让您过去一趟,汇报一下今年全省农村公路建设的情况。”
谢光辉的表情微微一动。
“十一点?”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八点四十,时间倒是充裕。
小周点点头:
“苏省长秘书打的电话,说大概需要半小时左右,让您准时过去。”
谢光辉沉吟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知道了。你给苏省长那边回个话,就说我准时到。”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谢光辉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苏建民这个人,在省里分量不轻。特别是这次疫情期间......
虽然分管的是发改、财政这些综合部门,但交通这块他也有发言权。
更重要的是,他是省长易兴安信任的人之一。
自己能不能顺利下放到市里,苏建民的意见也很重要。
他收回目光,开始翻阅桌上的文件。
上午十点十分,高培安的桑塔纳驶进了省政府大院。
这是李南第二次来办公的地方,
高培安的司机向站岗的武警出示了证件,登记之后才被放行。
车子在右手边一栋灰色的办公楼前停下。
楼不高,外墙是水刷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透着一种庄重。
高培安推开车门,李南跟着下来。
两人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
“三楼,交通厅。”
高培安说完熟门熟路地带着他进了大楼。
一楼大厅有指示牌,标着各个楼层的分布。
上了三楼,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挂着牌子:
厅长办公室、副厅长办公室、综合规划处、财务处……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抱着文件匆匆走过,脚步轻而快。
高培安带着李南往前走,走到最东边挂着“厅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口,停下脚步。
门口摆着一张办公桌,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坐在那里,正低头写着什么。
这是厅长的秘书,也是第一道关。
高培安走过去,脸上带着笑:
“周秘书,您好。”
小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有一丝职业性的疏离,微微点了点头:
“高副县长。”
高培安赶紧介绍:
“这是咱们汉川的李南李副县长,我们想……”
小周打断他,语气客气但冷淡:
“高副县长,今天厅长日程排满了,
没有预约的话,实在安排不了。
要不您先回去,下次提前约?”
高培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没有意外。
第703章 门难进啊
这已经是他第不知道多少次被挡在门外了。
他回头看了看李南,眼神里带着无奈,意思是:你看,我说了。
李南没有走,而是往前站了一步,看着小周,语气平静但诚恳:
“周秘书,我们大老远从汉川赶来,
就是想当面跟谢厅长汇报一下我们县农村公路的情况。
不耽误太久,十分钟就行。您看能不能帮忙通融一下?”
小周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但还是摇了摇头:
“李副县长,不是我不帮忙,是真没办法。
厅长一会儿要开会,十一点还要去苏副省长那边汇报工作,实在没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要不这样,你们把材料留下,我帮你们转交。
厅长如果有空,会看的。”
李南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
他知道,今天想见到谢光辉,难。
但既然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人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经过他们身边时,朝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敲了敲厅长办公室的门,推门进去了。
门开的瞬间,李南看见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
一个身影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什么。
然后,门又关上了。李南站在走廊里,望着那扇门。
十一点,苏副省长那边……
他忽然心里一动。今天,谢光辉要去苏建民办公室汇报工作。
李南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小周说:
“周秘书,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材料我留一份,麻烦您转交。”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汉川县焦桥镇青龙村公路建设项目情况汇报》,
双手递给小周。小周接过去,点了点头:
“好,我会转交的。”
李南和高培安转身,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
走到电梯口,李南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他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电梯缓缓下降,高培安叹了口气:
“李南,我就说嘛,这扇门不好进。”
李南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两人刚走出大楼,高培安叹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
“李南,今天恐怕又是白跑一趟了。”
李南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李南?”
两人转过身,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正快步走来。
那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李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高哥!”
高卓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
“还真是你!我刚才在这边办完事,
觉得这背影眼熟,赶紧追过来看看。
你怎么来省里了也不跟我联系?”
李南笑道:
“临时决定的,来得急,就没敢打扰你。”
高卓摆摆手: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他目光落在旁边的高培安身上,礼貌地点点头,
“这位是……”
李南赶紧介绍:
“这是我们汉川的常务副县长,高培安高县长。
高县长,这位是综合处高卓高主任。”
高培安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
随即伸出手,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高主任,久仰久仰。”
高卓握住他的手,笑道:
“高县长客气了。”
寒暄了几句,高卓看看李南,若有所思地问:
“来交通厅办事?”
李南点点头,也没隐瞒:
“嗯,想找谢厅长汇报点工作,不过没见着。”
高卓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只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说:
“你等一下。”
他走到一旁,拨了个电话。
声音不大,但李南能到:
“苏省长,刚才在楼下碰见李南了……
对,他来交通厅办事,估计是没见着谢厅长……
好,我问问。”
挂了电话,高卓走回来,看着李南,笑道:
“苏省长说,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刚好这会儿他有点时间。”
李南愣了一下:
“现在?”
高卓点点头:
“现在。”
李南看了看高培安,又看了看高卓,有些犹豫:
“高县长他……”
高卓笑道:
“高县长一起上去。苏省长既然叫了,就是见你们两个。”
高培安在旁边听着,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苏建民——省委常委、副省长兼政法委书记,
让李南去他办公室?而且听说“高县长一起上去”,
还特意点了名?他忍不住看了李南一眼。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南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只是对高卓点点头:
“那就麻烦高哥了。”
三人重新走进那栋灰色办公楼,进了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高培安站在李南身后,
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刚才还在为见不到谢光辉而发愁,转眼间就要去见副省长了。
这柳暗花明,来得也太快了。
电梯在五楼停下,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
两侧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灯光柔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高卓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却无声,李南和高培安跟在后面。
走到一扇深褐色的门前,高卓轻轻敲了两下,
推开门,侧身让开:
“苏省长,李南他们来了。”
“进来吧。”
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李南迈步走进去,高培安跟在后面,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这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但布置得极为简朴。
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文件和书籍。
窗前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摆着几份摊开的文件,一支钢笔搁在旁边。
沙发区在另一侧,一套深色的皮沙发,围着茶几。
苏建民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绕过桌子,朝他们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一丝不苟,目光温和却深邃。
“李南来了。”
他笑着说,李南微微欠身:
“苏省长。”
苏建民拍拍他的肩膀,目光转向他身后。
第704章 腿有点发抖
高培安赶紧上前一步,手心已经有些出汗:
“苏副省长好,我是汉川的……”
“高培安同志,我知道。”
苏建民笑着打断他,伸出手,
“汉川的常务副县长嘛。坐,都坐。”
高培安愣了一下,随即双手握住苏建民的手,
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苏副省长您……您知道我……”
苏建民笑了笑,没有多说,只是示意他们到沙发区坐。
高培安坐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他偷偷打量了一眼这间办公室——他当副县长这么多年,
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领导,但这里是省委常委、
副省长兼政法委书记的办公室,是全省权力中枢的一角。
能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南。
李南正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神色平静,
目光坦然地看着苏建民,像是在看一位熟悉的长辈。
高培安心里暗暗吃惊。这年轻人,怎么能在这种场合这么镇定?
苏建民在他们对面坐下,高卓端了茶进来,又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说说吧。”
苏建民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李南身上,
“来交通厅办什么事,还碰壁了?”
李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年轻人特有的坦诚:
“苏省长,我们汉川有个乡镇,叫焦桥镇。
镇下面有个村,叫青龙村。”
苏建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南说:
“青龙村是全县最穷的村,一千多亩低洼地种不了庄稼,老百姓穷得叮当响。
村里年轻人百分之六十以上在外打工,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
是那边有二十多个四十岁以上的光棍汉——不是不想娶,是娶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和高副县长去看了,回来的路上就在想,能不能帮他们找条出路。”
苏建民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李南继续说:
“后来我们发现,青龙村那片低洼地,其实是个宝贝。
如果能修通从镇上到村里的路,把那片地利用起来,
搞小龙虾养殖,老百姓就有盼头了。”
“小龙虾?”
苏建民微微挑眉。
李南点点头:
“对,小龙虾。这东西现在在鄂省一些城市、
还有巴州已经开始火起来了,再过几年,市场会更大。
青龙村的水源、气候都合适,是天生的养殖场。
但前提是——路得修通。”
他把青龙村那条路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十二三公里,四级公路标准,水泥路面,总造价六百多万。
国家补助和省里配套加起来四百多万,
他从上面争取到一笔机动资金一百万,还有一百万的缺口。
苏建民听着,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李南说完,看着他,语气诚恳:
“苏省长,今天我和高副县长来交通厅,
就是想找谢厅长当面汇报一下,看能不能把补助的钱到位。结果……”
他笑了笑,没说下去。
苏建民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意味深长:
“结果连门都没进去?”
李南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苏建民转向高培安:
“培安同志,李南说的这些,你都清楚?”
高培安赶紧坐直身体,连连点头:
“清楚清楚!苏省长,青龙村的情况,我比李副县长还熟。
那地方,确实是全县最穷的,老百姓苦啊。”
苏建民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看着李南,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
“李南,我问你,那条路如果修通了,青龙村的养殖能搞起来吗?”
李南没有任何犹豫:
“能。”
“怎么保证?”
李南说:
“第一,青龙村有天然优势,
那一千多亩低洼地,养小龙虾比种粮食合适得多。
第二,我在农业局找了一个懂行的年轻人,叫周明,
他已经开始研究养殖方案。
第三,焦桥镇的副镇长周建国,是本地人,
对青龙村的情况了如指掌,愿意牵头。
第四——”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
“苏省长,我和高副县长都盯着这条路。”
苏建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
有欣赏,也有一丝长辈特有的关切。
半晌,他点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苏建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对李南说:
“等会儿光辉同志要过来,你们先去旁边坐一下。
高卓待会儿叫你们。”
高卓会意,起身带着李南和高培安出了办公室,
穿过走廊,推开了隔壁一扇门:
“你们先在这儿坐一会儿,喝点茶。”
这是一间不大的接待室,布置简洁,
一张茶几,几把椅子,墙角摆着几盆绿植。
窗户正对着省政府大院,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高培安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李南,”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苏省长他...”
李南看着他,笑了笑:
“高常务,怎么了?”
高培安摇摇头,苦笑:
“我这心里,到现在还在扑腾。
你知道我刚才在苏省长办公室,看见你坐在那儿,
一脸平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李南没说话。高培安说:
“我在想,这年轻人,到底是见过多大世面,才能在省长面前这么镇定?”
李南笑了笑,没有接话。
而此时,三楼交通厅厅长办公室。
谢光辉刚开完一个短会,回到办公室,
在办公桌后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上午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他靠在椅背上,
闭目养神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睛,准备处理桌上那一摞文件。
就在这时,秘书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厅长,这是汉川那边递上来的材料。”
小周说着,把材料放在办公桌上,
“刚才汉川的副县长李南和高培安来过,
想当面跟您汇报,但您当时正在开会,所以我就把材料留下了。”
谢光辉随手翻了翻那摞文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哪个汉川?”
小周说:
“就是德市下面那个汉川县。”
第705章 最年轻的副县长
谢光辉“哦”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份材料上,随口问:
“他们来什么事?”
小周说:
“是关于一条农村公路的,焦桥镇到青龙村,说是想争取点支持。”
谢光辉点了点头,正准备让把材料放到一边,
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你说谁来了?”
小周愣了一下:
“汉川的常务副县长高培安,还有一个副县长,叫李南的。”
谢光辉的眉头微微一动。高培安,他知道。
汉川的常务副县长,这两年没少往厅里跑。
每次来都是求项目、要资金,
但谢光辉基本都没见——不是针对他个人,
是汉川那个地方,在交通厅的盘子里的确排不上号。
德市本身项目就多,配额有限,分到下面各县就更少了。
高培安跑得再勤,也只能是白跑。
但李南...这个名字,谢光辉有印象。
上个月省里的抗疫表彰大会,他作为厅长也参加了。
台上念先进个人名单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十个名字,
李南是最年轻的一个。二十五岁的副县长,带队去羊城支援。
散会后,他还跟旁边的人聊过一句:
“这个李南,是哪个单位的?”
旁边的人说:
“汉川的副县长,听说这次是主动带队去羊城的。”
谢光辉当时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全省最年轻的副处级实职干部,又是抗疫功臣,
这样的年轻人,以后肯定会有人提。
他没想到,今天这个年轻人,会出现在自己办公室门口。
“材料拿过来我看看。”
谢光辉说。小周把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
谢光辉翻开,开始看。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材料写得简洁明了,没有套话,全是干货。
青龙村的基本情况、那条路的现状、修路的必要性、
造价预算、资金来源——国家补助多少,
省配套多少,县里自筹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最后还附了一张手绘的示意图,
标明了路线走向、地形地貌、周边水系。
谢光辉看完,把材料放下,沉默了几秒。
他在交通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基层一步步上来,业务能力是实打实的。
什么材料是凑出来的,什么材料是用心做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份材料,是用心做的。
不是那种“领导要修路,赶紧写个报告”的应付差事,
而是真的下去调研过、算过账、想过办法的。
而且,一百万的缺口——这个数字,卡得刚刚好。
不多不少,正好是能让人动心的程度。
他正准备再细看看,桌上的闹钟响了。
他瞥了一眼屏幕——十点五十五分的闹钟提醒。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逢重要的事,都会设个闹钟提前五分钟提醒自己。
像今天十一点要去苏建民那里汇报,就属于必须要闹钟提醒的那种。
他关掉闹钟,合上材料,
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公文包,对门口的小周说:
“我去苏省长那边。”
小周点点头,起身送他到电梯口。
谢光辉走进电梯,按了五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公文包——里面装着今天要汇报的材料,
昨晚加班到十一点才整理好。
十点五十八分,谢光辉走出五楼电梯。
走廊里很安静,他刚拐过弯,就看见高卓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谢厅长。”
高卓迎上来,微微欠身。谢光辉点点头,笑道:
“高主任,没让你久等吧?”
高卓也笑了:
“正好,苏省长这会儿有空,您直接进去就行。”
他轻轻敲了敲门,推开门,侧身让谢光辉进去。
办公室里,苏建民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
见谢光辉进来,放下文件,站起身:
“光辉同志来了,坐。”
谢光辉快步上前,双手握住苏建民伸出的手:
“苏省长,让您久等了。”
苏建民摆摆手,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
高卓端了茶进来,又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苏建民靠在沙发上,目光平和地看着他,
“最近你们交通这一摊子怎么样?”
谢光辉打开公文包,却没有急着拿材料,而是先开口:
“苏省长,我先口头跟您汇报一下总体情况。”
苏建民点点头。谢光辉说:
“今年上半年,全省交通固定资产投资完成四十二点三亿,
同比增长百分之十八,完成了年度计划的百分之五十三。
高速公路在建里程一千一百公里,
其中今年新开工的有三条,一百七十公里。
国省干线改造项目,全省一共报了六十七个,已经批了三十九个。”
他说得很顺,没有看任何材料,
数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像是在报自己家的账本。
苏建民听着,没有插话。谢光辉继续说:
“农村公路这块,今年是三年行动的第二年。
全省计划建设农村公路六千五百公里,
上半年完成了三千二百公里,占比百分之四十九。
资金到位情况也不错,国家补助和省配套加起来,已经下拨了七成。”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几个具体数字,
都是各市州的完成情况、排名、亮点和问题。
苏建民听着,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个人,虽然外面有些风言风语,但业务能力确实没得说。
全省这么大摊子,公路、水路、农村、城市,
各种数据烂熟于心,汇报起来头头是道,
不像有些人,离了稿子就不会说话。
谢光辉汇报了十来分钟,把交通厅的主要工作、
重点项目、存在问题和下一步打算都过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忽然话锋一转:
“苏省长,还有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苏建民看着他:
“说。”
谢光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双手递给苏建民:
“这是汉川县今天早上递上来的,关于焦桥镇青龙村的一条农村公路。”
苏建民接过来,扫了一眼封面,没有说话。
第706章 他们就在隔壁
谢光辉说:
“我上午刚收到的,还没来得及细看,但大概翻了一遍。
这份材料做得用心,不是那种凑出来的应付差事。
从项目背景到造价预算,从资金来源到预期效益,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最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
“他们算过账,国家补助多少,省配套多少,
县里自筹多少,还剩一百万的缺口。这个数字,卡得准。”
苏建民翻开材料,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谢光辉继续说:
“像这样用心的县市,我们厅里还是要给予支持的。
当然,具体的项目安排要统筹考虑,不能因为材料写得好就开绿灯。
但这说明一个问题——”
他看着苏建民,语气诚恳:
“汉川那边,是真心想干事。”
苏建民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光辉同志,你见过汉川那个副县长了?”
谢光辉摇摇头:
“没有,今天上午他去了厅里,
厅里正好在开一个内部会议,错过了。是秘书收的材料。”
苏建民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这个李南,你听说过吗?”
谢光辉说:
“听说过。上次省里的抗疫表彰大会,
先进个人,也是咱们临海最年轻的副县长。”
苏建民没有接话,只是又翻了翻那份材料。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谢光辉心里微微一动。
苏建民特意提起李南,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苏建民合上材料,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他:
“光辉同志,正好李南同志和他们常务副县长就在隔壁。
要不你听听他们的汇报?”
谢光辉闻言,整个人微微一愣。
他怎么也想不到,李南和高培安居然就在隔壁。
这两个人,从他办公室出来之后,
没有直接走,而是跑到了苏建民这里?
这...这是什么套路?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李南该不会是在苏建民面前说了什么吧?
该不会给自己穿小鞋吧?但随即,他又稳住了心神。
不对。刚才自己汇报工作的时候,
主动把汉川那份材料拿出来说了事,还表扬了一番。
如果李南真在苏建民面前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自己刚才那番话,正好可以抵消。
甚至可以说,自己先表态支持,反而是占了主动。
他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还好刚才多了个心眼,
把那材料拿出来说了一嘴。要不然,这会儿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南和苏建民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个副县长,能让副省长亲自叫过来等着,
还能在省长办公室候着?这得是多深的背景?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着点点头:
“那感情好。正好我也想当面听听他们的想法。”
苏建民对门口的高卓说:
“叫李南他们进来吧。”
高卓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李南和高培安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李南神色平静,目光坦然,在看见谢光辉的时候微微点头致意。
高培安则明显有些拘谨,但比刚才好多了,至少脚步稳了。
“苏省长,谢厅长。”
李南微微欠身。高培安也跟着欠了欠身。
苏建民指了指沙发:
“坐吧。光辉同志正好在这儿,你们有什么想法,当面跟他说说。”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李南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等谢光辉先表态。
谢光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李南脸上转了一圈,笑道:
“李副县长,你们那份材料我看了。
写得不错,下了功夫的。”
李南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谦逊道:
“谢厅长过奖了。我们基层工作,就是要实打实。”
谢光辉点点头,放下茶杯:
“说说吧,你们的具体想法。”
李南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他没有重复材料里的内容,而是挑重点说:
青龙村的现状,那条路的重要性,
老百姓的期盼,以及目前的资金缺口。
“谢厅长,”
他说到最后,目光诚恳地看着谢光辉,
“青龙村那条路,总造价六百二十万。
国家补助和省配套加起来四百四十万。
剩下的缺口是一百八十万。”
高培安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下——一百八十万?
之前不是说一百万的缺口吗?怎么突然变成一百八十万了?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李南这是在给上面留砍价的空间。
果然,李南继续说:
“我们也知道省里资金紧张,不敢狮子大开口。
但如果厅里能支持一百万,剩下的八十万,我们自己想办法。”
谢光辉听着,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这个年轻人,会说话。一百八十万的缺口,
开口要一百万,既给了自己砍价的空间,又不显得贪心。而且,
“剩下的八十万我们自己想办法”——这话说得漂亮,
既表了决心,又把球踢给了自己。
他沉吟了几秒,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向高培安:
“高副县长,你也在汉川干了这么多年了,
你说说,这条路如果修通了,后续怎么保证能发挥作用?”
高培安没想到谢光辉会直接问他,愣了一下,
但很快稳住心神,把李南之前在车上跟他说过的那些话,
挑重要的说了一遍:青龙村的低洼地适合养小龙虾,
农业局有技术骨干,镇里有干部愿意牵头,老百姓也有意愿...
他说得不算流利,但句句实在。
谢光辉听完,点了点头,又看向李南:
“李副县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李南:
“您说。”
谢光辉说:
“你们那条路,如果厅里支持了,多长时间能干完?”
李南没有犹豫:
“如果资金到位快,马上开工的话年底就能通车。”
谢光辉笑了:
“这么有信心?”
李南也笑了:
“谢厅长,青龙村的老百姓等这条路,等了不止一年了。
只要钱到位,他们有的是力气。”
谢光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这个年轻人,确实不一样。
他想起刚才在苏建民办公室,自己主动表扬汉川材料的那番话。
现在看来,那步棋走对了。
第707章 修路的钱有着落了
他转向苏建民,笑着说:
“苏省长,您看这...”
苏建民靠在沙发上,神色平静,只是说了一句:
“你是厅长,你定。”
谢光辉心里有数了。他转过头,
看着李南和高培安,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高副县长,李副县长,你们这条路,厅里会认真研究。
但我可以表个态——只要项目前期工作扎实
,配套资金落实到位,厅里会尽力支持。”
他顿了顿,又说:
“具体的,你们回头找综合规划处对接。
让他们把材料再完善一下,走程序报上来。”
李南站起身,郑重地欠了欠身:
“谢谢谢厅长。”
高培安也跟着站起来,连连道谢。
谢光辉摆摆手,笑道:
“谢我干什么,是你们自己材料做得好。
我这个人,不喜欢听空话,就喜欢看实打实的东西。
你们的材料,我看过了,是用了心的。”
他说着,看了看手表,站起身:
“苏省长,那我就先回去了,厅里还有事。”
苏建民点点头:
“去吧。”
谢光辉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看了李南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李副县长,后生可畏啊。”
说完,推门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苏建民看着李南,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坐吧,慌什么。”
李南重新坐下,高培安也跟着坐下,心里还在扑腾。
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谢光辉那几句话,分明是给苏建民看的。
而苏建民那句“你是厅长,你定。”,
看似不偏不倚,实际上已经把态度摆明了。
修路的钱,就这么要到了?他忍不住看了李南一眼。
这个年轻人,今天真是让他开了眼。
谢光辉走出苏建民办公室,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却在快速地盘算着什么。
走廊里很安静,他刚拐过弯,就看见高卓正站在茶水间门口,
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似乎在等水烧开。
谢光辉心里一动,放慢脚步,朝那边走过去。
“高老弟,”
他笑着招呼,语气比平时在办公室里对下面人说话时亲切了许多,
“忙着呢?”
高卓转过头,见是他,也笑了:
“谢厅长,您还没走?”
谢光辉摆摆手,走到他旁边,
压低声音,像是随口一问的样子:
“高老弟,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高卓看着他,笑容不变:
“您说。”
谢光辉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这个李南跟苏省长...”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高卓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笑了笑,语气随意,却滴水不漏:
“谢厅长,我只知道,李南是领导非常看重的一名年轻干部。”
说完,他拿起已经烧开的水,往杯子里倒,没有再说什么。
谢光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点头,拍了拍高卓的肩膀:
“明白了明白了。高老弟,谢了。”
他转身往电梯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电梯门关上,他靠在电梯壁上,心里却在反复琢磨高卓那句话。
“领导非常看重的一名年轻干部。”
这话听起来简单,但仔细一想,其实什么都没说。
看重到什么程度?为什么看重?
什么关系?一概没有。
但恰恰是什么都没说,才让他浮想联翩。
高卓是苏建民的秘书,跟了苏建民好几年,是绝对的自己人。
他说话的分寸,拿捏得极准。
如果李南只是普通的下属,他完全可以实话实说——
“就是下面的一个副县长,工作能力不错,领导表扬过。”
但他说的是“领导非常看重”。非常看重。
这四个字,分量不轻。
而且,李南今天能坐在苏建民办公室等着,
能让他当着苏建民的面汇报工作,能让高卓亲自出来牵线...
这待遇,不是一个普通副县长能有的。
谢光辉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他走回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前,他盯着那份汉川的材料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汉川焦桥镇青龙村公路,800万”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既然苏建民看重这个年轻人,那自己何不干脆送个人情?
反正交通厅每年的机动资金,怎么安排都是安排。
汉川那条路造价六百多万,给他们多拨个一百多万,
自己又不损失什么,还能让苏建民领情。一举两得。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而五楼那边,李南和高培安也没有多待。
苏建民的时间太宝贵了,能抽出这半个多小时听他们说话,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李南道了谢,高培安也跟着道了谢,两人便知趣地告辞出来。
走廊里,高培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李南,”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刚才谢厅长说的那钱,是真的?”
李南点点头:
“应该假不了。”
高培安摇摇头,感慨道:
“我跑了两年,连他面都没见着。
你这一趟,不但见着了,还要到了钱。
李南,你真是...”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要不要晚上请谢厅长出来吃个饭?
这种事,饭桌上再加深一下感情,以后好办事。”
李南想了想,点点头:
“行是行,但咱们俩约,他未必会答应。”
高培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是啊,一个厅长,哪是他们说请就能请动的?
两人正说着,高卓从后面走过来:
“怎么,还站在这儿?”
李南看着他,笑道:
“高哥,正想找你帮个忙。”
高卓笑了:
“说。”
李南说:
“咱们高副县长晚上想请谢厅长吃个饭,感谢一下。
但我们俩这身份,直接约怕是不方便。你看...”
高卓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刚才谢厅长还在问我你的情况,看样子对你印象不错。
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
第708章 请谢光辉吃饭
李南点点头:
“那就麻烦高哥了。”
高卓掏出手机,走到一旁,拨通了谢光辉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谢光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喂?”
高卓笑道:
“谢厅长,我高卓。
是这样,李南和高副县长想晚上请您吃个饭,感谢您今天的支持。
不知道您晚上有没有空?”
电话那头,谢光辉微微一愣。
高卓亲自打电话来约饭?
这...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高卓是谁?
苏建民的秘书。他打这个电话,代表的是谁?
不言而喻。李南请不动自己,高卓未必请不动。
但高卓亲自打这个电话,意思就很明显了——这是在帮李南牵线,
也是在告诉自己,这个年轻人,他高卓愿意帮。
谢光辉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高老弟,”
他说,
“李县长他们太客气了。
行,晚上有空,你让他们定地方,我准时到。”
高卓挂了电话,走回来,冲李南点点头:
“成了。晚上谢厅长过来,你们定地方吧。”
李南心里一松,笑道:
“谢谢高哥。”
高卓摆摆手:
“谢什么谢,举手之劳。”
他看了看手表,又说:
“苏省长那边还有安排,先走了。
你们定好地方,给我发个信息,我转告谢厅长。”
说完,他快步往走廊那头走去。
李南和高培安站在原地,对视一眼。
高培安忍不住笑了:
“李南,今天这事儿,真跟做梦一样。”
李南也笑了,没有说话。
下午五点半,夕阳斜照,交通大楼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庄重。
这栋楼就在交通厅斜对面,步行不过五六分钟,
是交通厅下属单位经营的对外接待场所。
说是对外,其实平时接待的多是系统内的领导和关系单位。
一楼是餐厅,二楼以上都是客房,
装修不算豪华,但胜在方便、安静。
李南和高培安提前到了。他们订的是103包间,
在走廊的最里面,私密性好,
窗外正对着一个小花园,绿树掩映,闹中取静。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
墙上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
高培安转了一圈,点点头:
“这地方选得好,不远不近,正好。”
李南掏出手机,给高卓发了条短信:
“高哥,交通大楼103,我和高副县长已经到了。”
不到一分钟,高卓回复:
“收到,我六点左右到。谢厅长那边我也发了。”
李南收起手机,看了看手表,五点四十五分。
他对高培安说:
“高常务,咱们去门口等着吧。”
高培安点点头,两人起身出了包间,走到大堂门口。
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微风吹过来,带着一丝热气。
门口停着几辆车,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李南站在台阶上,目光望着交通厅的方向。
高培安站在他旁边,心情比上午平静了许多,但多少还是有些感慨。
他当了这么多年常务副县长,请人吃饭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但请厅长吃饭,还是头一回。
六点整,高卓步行了过来。李南快步迎上去:
“高哥。”
高卓笑着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看了看里面:
“谢厅长还没到?”
李南说:
“还没。”
高卓走到一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
“他刚才回我了,说马上到。”
话音刚落,谢光辉从街角走了过来。
他换了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没拿公文包,
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办公室时放松了许多。
李南和高培安赶紧迎上去,高卓也走了过去。
“谢厅。”
李南喊道,高培安也欠身道:
“谢厅。”
谢光辉笑着摆摆手,目光在李南脸上转了一圈,
又看看高卓,意味深长地说:
“李副县长,高副县长,让你们久等了。”
高卓在旁边笑道:
“我也刚到,正说着呢。”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一起往里面走。
谢光辉走在最前面,高卓在他旁边,李南和高培安跟在后面。
进了103包间,谢光辉扫了一眼,点点头:
“这地方不错,安静。”
几个人落座。谢光辉自然坐了主位,
高卓在他右手边,李南在左手边,高培安挨着李南。
服务员进来,递上菜单。谢光辉摆摆手:
“李副县长你们点,我随意。”
李南接过菜单,也没推辞,
很快点了几道菜——都是家常菜,没什么山珍海味,但胜在清爽可口。
点完,他看向谢光辉:
“谢厅长,喝点什么?”
谢光辉看了高卓一眼,笑道:
“高老弟,你呢?”
高卓说:
“我今天可以喝点。下午跟领导请过假了,领导点头了。”
谢光辉眼睛微微一亮,笑道:
“那行,那就来点白的。”
李南看向服务员,服务员赶紧说:
“有茅台、五粮液,还有本地的酒鬼酒。”
谢光辉说:
“酒鬼酒吧,本地酒,喝着顺口。”
服务员应了一声,出去准备了。
很快,菜陆续上来,酒也开了。
高培安主动接过酒瓶,给在座的都满上。
谢光辉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笑着说:
“今天这顿饭,按理说该我请。
李县长你们大老远跑来,为的是县里的老百姓,
我作为厅长,支持是应该的。”
李南赶紧说:
“谢厅长您太客气了。今天能见到您,听您指导,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谢光辉摆摆手,笑道:
“客套话就不说了。来,先干一杯,
祝咱们临海的交通事业越来越好。”
几个人都端起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谢光辉话也多了,聊起全省的交通建设,
聊起这些年跑过的路、修过的桥,语气里透着一种老交通人的自豪。
李南认真听着,时不时插几句话,
问的都是具体问题,显得既尊重又用心。
高卓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既不冷场,也不抢风头。
他酒量不错,喝了几杯,脸色如常,只是话比平时稍微多了一点。
第709章 谢光辉的爱好
高培安则主要负责倒酒、劝酒,偶尔插几句话,
说的都是县里的情况,实在、接地气。
酒喝到差不多的时候,谢光辉忽然看着李南,笑道:
“李副县长,今天下午在苏省长那儿,你那份材料我看了。
写得确实不错,下了功夫的。”
李南赶紧说:
“谢厅长过奖了。我们基层工作,就怕做不实,给上面添麻烦。”
谢光辉摇摇头,语气认真起来:
“我不是客气。我干了这么多年交通,
什么材料是凑的,什么材料是实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们那个青龙村的项目,数据翔实,
方案可行,最难能可贵的是——”
他顿了顿,看着李南:
“你们把账算明白了。多少钱,从哪儿来,
还差多少,清清楚楚。这就叫心里有数。”
李南点点头,诚恳道:
“谢厅长,青龙村的老百姓确实等太久了。
底下交通局的同志工作也认真负责,
我们这次来,就是想把这件事办成。”
谢光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
“李县长,冲你这句话,我再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谢光辉忽然说:
“你们那个项目,我表过态了,一定落实。另外——”
他看了看高卓,又看看李南,意味深长地说:
“如果后续还有需要,只要项目扎实,厅里会继续支持。
我这个人,就喜欢能干实事的人。”
李南心里一动,知道这话是说给高卓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郑重地点头:
“谢谢谢厅长,我们一定把事办好。”
高卓在旁边笑了笑,举起杯:
“来,我敬各位一杯。
祝咱们临海的交通事业越来越好,也祝汉川的发展越来越快。”
几个人都举杯,气氛达到了高潮。
酒足饭饱,已经快八点了。
几个人走出包间,夜色降临,
花园里的灯亮了起来,柔和的光洒在小径上。
谢光辉拍了拍李南的肩膀,笑道:
“李副县长,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不用再绕弯子。”
李南点点头,正要道谢,谢光辉却话锋一转,
看了看手表,又看看高卓,笑道:
“今天你们也跑了一天了,累了吧?
楼上六楼就是按摩的地方,
上去洗个脚按个摩,放松放松。我请客。”
李南和高培安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高卓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既来之则安之”的意味。
李南心里快速转了一圈。这种场合,拒绝反倒显得生分。
何况谢光辉主动开口,又是好意,不好拂了面子。
他笑着点点头:
“那就听谢厅长的,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光辉满意地笑了,大手一挥:
“走,上去。”
几个人进了电梯,上了六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
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味。
前台站着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
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上来,笑容恰到好处。
谢光辉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走过去,
和前台后面的一个中年男人打了个招呼。
那男人四十来岁,穿着衬衫西裤,一看就是老板模样。
“老张,给我这几个朋友安排一下。”
谢光辉说。老张眼睛一扫,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随即露出一个“秒懂”的笑容,连连点头:
“谢厅放心,绝对都安排好,几位这边请。”
他招招手,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女孩子从后面走出来,
每人领一个,往走廊深处走去。
李南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领着,进了一间不大的房间。
房间里有张按摩床,有沙发,有电视,灯光昏暗暧昧。
女孩关上门,冲他笑了笑,声音软软的:
“老板,先躺下吧,我给您按按。”
李南点点头,在按摩床上趴下。
女孩手法还算专业,按了一会儿肩膀和后背,
但渐渐的手就有些不老实了,往不该去的地方游走。
李南皱了皱眉,坐起身,看着她。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挑逗:
“老板,您想怎么按都行,我们这儿什么服务都有...”
李南没接话,只是指了指墙上的电视:
“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大一点。”
女孩愣住了,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还是照做了。
电视打开,声音调到很大,屋里顿时被嘈杂的节目声填满。
李南从兜里掏出钱包,抽了几张钞票,递给女孩:
“按照你们的标准收费,这些够吗?”
女孩点点头,有些茫然。
李南把钱塞到她手里,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钱你拿着。你在这儿坐着就行,什么都不用做。
等会儿时间到了,你出去就说做完了服务。”
女孩彻底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她在这儿干了这么久,什么客人没见过?
有猴急的,有腼腆的,有装正经最后把持不住的,
但像这样——花钱进来,让姑娘坐着看电视,
什么都不干的——还是头一回遇到。
“老板,您这...”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南已经重新趴回按摩床上,闭目养神,不再理她。
女孩愣愣地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满脑子都是问号。
这人,真奇怪。
隔壁房间,高卓的待遇和李南差不多。
女孩进去后,同样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撩拨他。
高卓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指了指电视:
“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大。
你坐着就行,什么都不用干,钱照付。”
女孩愣住了,但看他态度坚决,
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照做。
高卓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想着今天的事。
谢光辉这个人,果然和传说中一样,喜欢这一套。
但他高卓是苏建民的秘书,什么场合该进,
什么场合该退,心里门儿清。
这种地方,走个过场可以,
真要干什么,那就是给自己和领导找麻烦。
他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沙发上、神情茫然的女孩,嘴角微微勾起。
这种“奇怪的客人”,估计够她想一阵子了。
第710章 到账八百万
高培安那边,情况却不太一样。
他被领进房间后,女孩同样热情地招呼他躺下,开始按摩。
高培安起初还有些紧张,但按着按着,
发现这姑娘手法确实不错,人也热情,
一边按一边跟他聊天,问他是哪里人,做什么的。
高培安随口应付着,心里还在想着今天的事——修路的钱有着落了,
路有希望了,回去怎么跟赖书记和梅县长汇报...
正想着,女孩的手忽然往下滑去,
在他腰间摩挲着,嘴里轻声问:
“老板,要不要试试别的服务?”
高培安一个激灵,差点从按摩床上跳起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地方,不是正规按摩!
“不不不!”
他连连摆手,一把推开女孩的手,
坐起身,脸上涨得通红,
“姑娘,我、我就是来按个摩,别的不用!”
女孩被他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
高培安缓了缓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现金都抽出来,
数了数,大概有三四百块,一股脑塞给女孩。
“姑娘,这些钱你拿着,就当是今天的消费。”
他说,
“等会儿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就说做了全套。明白吗?”
女孩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他,神情复杂。
这个中年人,刚才被她撩拨的时候吓得脸都红了,
现在却掏钱让她“保密”,还说什么“做了全套”,
这是什么路数?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把钱收好,点点头:
“老板放心,我明白。”
高培安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躺下,
但整个人紧绷着,再也不敢让她碰了。
女孩也识趣,只是规规矩矩地给他按着肩膀,不再多说。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李南最先从房间里出来。
他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随意翻着。
没多久,高卓也出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又过了十来分钟,高培安才出来。
他脸色还微微有些红,但神色已经恢复正常,走过来在李南另一边坐下。
李南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
“高常务,没事吧?”
高培安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没事。就是...一开始不知道是这种地方,吓了一跳。”
李南点点头,没再多问。
三个人在休息室坐了一会儿,高培安站起身,准备去前台买单。
他刚走到前台,还没开口,老板老张就笑着迎上来:
“几位按好了?舒服吧?”
高培安点点头,掏出钱包:
“老板,多少钱?”
老张连连摆手,笑道:
“不用不用,谢老板都安排好了。
他之前交代过,几位是他的贵客,
一切开销记他账上,几位直接走就行。”
高培安愣了一下,回头看李南和高卓。
李南站起身,走过来,对老张点点头:
“那麻烦张老板替我们谢谢谢厅长。”
老张笑道:
“一定一定。几位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三个人出了大楼,夜色已深,街上车流稀疏,路灯昏黄。
高培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慨道:
“李南,今天这一天,真是...”
他说不下去,只是摇摇头,笑了。
李南也笑了,没有说话。
高卓在旁边看了看手表,说:
“我打车回去,你们呢?”
李南说:
“我们也直接回去吧,也就差不多两个小时。”
高卓点点头,
“那行,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拦了辆出租车,上车走了。
李南和高培安站在路边,望着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
高培安忽然问:
“李南,你说谢厅长今天这样,是...”
李南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知道高培安想问什么,但有些事,不必说透。
今晚这一出,谢光辉是真心招待也好,
是试探也罢,都已经过去了。
重要的是,青龙村的路,终于有了着落。
“走吧,咱们也回去。”
见到司机已经将车开过来,高培安说道。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一个星期后。
六月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得屋里暖洋洋的。
李南正在翻阅一份关于全县农业产业结构的调研报告,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刘小青兴奋的声音:
“李副县长!好事!大好事!”
李南笑问道:
“老刘,什么事这么高兴?”
刘小青的声音都在发颤:
“青龙村那条路的资金,到账了!
我刚从财政局那边得到消息,
省里拨下来的钱已经进了县财政的账户!”
李南精神一振:
“多少?”
刘小青说:
“八百万!整整八百万!
李县长,比咱们报上去的多了一百万啊!”
李南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天晚上谢光辉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
当时只以为是客套话,没想到...
“李副县长?李副县长?”
刘小青在那头喊。李南回过神来,笑道:
“我知道了,老刘。钱到了就好,咱们马上动起来。”
刘小青连声应道:
“好嘞好嘞!我这边随时待命!”
挂了电话,李南靠在椅背上,
望着窗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八百万。谢光辉这个人情,送得够大。
但钱到了,事情才刚开始。
修路不是拿钱就能干的,一整套程序得走下来,哪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不行。
他拿起电话,又拨通了刘小青的号码:
“老刘,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把修路的程序捋一捋。”
半个小时后,刘小青坐在李南办公桌对面,
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神情认真。
李南开门见山:
“老刘,你是行家。青龙村这条路,接下来要走哪些程序?
需要多长时间?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刘小青点点头,翻开笔记本,开始一条一条说:
“李副县长,按照咱们国家的规定,
农村公路建设有一套完整的程序要走。”
第711章 要修成样板路
“第一,就是项目前期准备。
虽然咱们的项目已经进了省里的盘子,
钱也到账了,但正式的立项手续还得补。
需要把项目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初步设计、
施工图设计这些材料都做齐,报县发改局审批。”
刘小青说,
“青龙村那条路十二三公里,四级公路标准,
设计上不算复杂,但也不能马虎。
我打算请市交通规划设计院来做,
他们有资质,也熟悉咱们这儿的地形。”
李南点点头:
“需要多长时间?”
刘小青想了想:
“勘测加设计,一个月左右吧。
如果能加急,二十天也能出来。”
刘小青继续说:
“按照省里的规定,农村公路建设项目达到一定规模的,必须依法进行招标。
咱们这条路八百万的盘子,肯定要进县里的公开招标。”
他翻开笔记本下一页:
“程序上大概是这样的:先发布招标公告,一般得二十天左右;
然后组织投标,开标评标,确定中标单位;
再公示中标结果,公示期一般七天。
走下来,怎么也得一个半月。”
李南问:
“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
刘小青说:
“有。省交通厅发了文件,
对农村公路建设的招投标有明确规定。
参与投标的单位必须具备公路工程施工总承包三级以上资质,
项目负责人要有公路工程专业的建造师资格。
这是硬杠杠,不能含糊。”
“招投标结束,中标单位确定之后,就要签施工合同。”
刘小青说,“这里有个很重要的环节——廉政合同。”
李南看着他:
“廉政合同?”
刘小青点点头:
“对。现在工程建设领域,廉洁风险是高发地带。
县纪委和交通局这几年一直在推‘双合同制’,
就是在签施工合同的同时,还要签一份廉政合同。
明确双方的廉政责任,约定不得行贿受贿、
不得违规分包转包,违反的要承担相应责任。”
李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刘小青继续说:
“施工过程中,质量监督是重中之重。
按照规定,这种规模的公路项目,
必须聘请专业的工程监理公司全程驻场监督。
同时,县交通局的质量监督站也会进行抽查,
关键工序要全覆盖检测。
比如路基压实度、水泥混凝土的强度这些指标,都要有第三方检测报告。”
“另外,”
刘小青补充道,
“还有一个好办法——请村里的老党员、村民代表当义务监督员。
他们是真正的受益者,眼睛最亮,
谁敢偷工减料,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我在别的地方见过这种做法,效果很好。”
刘小青翻开最后一页:
“资金这一块,财政局那边有专门的管理办法。
钱到了县财政账户,不是一下子全拨出去,
而是根据工程进度分期支付。”
他指着笔记本上的记录:
“一般是这么个流程:施工单位根据完成的工程量,
向监理单位和建设单位提交支付申请;
监理审核、建设单位复核之后,签发支付证书;
然后报县交通局审批,再由财政局拨付。
每一笔钱都要有对应的工程量作依据,
不能提前拨,也不能超额拨。”
“工程完工后,还要留3%的质保金。
等缺陷责任期满,通过竣工验收,才能把质保金付给施工单位。”
李南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老刘,这些程序,你都给我盯死了。
尤其是质量和资金这两个口子,一点都不能松。”
刘小青郑重点头:
“李副县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这条路,咱们要修成样板路,
不是面子工程,是给老百姓办的实事。”
李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远处,县城的街道上车来人往,一片祥和。
但他知道,在更远的北边,
在那个叫青龙村的地方,还有一群人在等着这条路。
他转过身,看着刘小青:
“老刘,你回去之后,马上启动前期工作。
勘测设计、立项审批、招投标准备,能同步推进的就同步推进。
钱到位了,人就得动起来。”
刘小青也站起身:
“明白。我下午就安排人去市里找设计院。”
李南点点头,又说:
“纪委那边,你也主动去对接一下。
把项目的情况跟他们讲清楚,请他们全程监督。
该走的程序、该留的痕迹,一样都不能少。
咱们行的正,就不怕人看。”
刘小青笑了:
“李副县长,您这话我爱听。
行得正,坐得端,谁来查都不怕。”
李南也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有事随时打电话。”
刘小青应了一声,快步出了办公室。
李南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日历,翻到七月那一页。
勘测设计一个月,招投标一个半月,
如果一切顺利,八月份就能开工,争取在年底通车。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刘小青走后没多久,李南又让孙明波通知周明到办公室来一趟。
大约半个小时后,敲门声响起。
李南抬头,周明已经站在门口,
手里抱着那个熟悉的厚笔记本,
额头上还有一层细汗,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李副县长。”
周明快步走进来,微微有些气喘。
李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跑这么急干什么?”
周明坐下,憨厚地笑了笑:
“接到孙秘书电话,说您找我,我怕耽误事。”
李南看着他,心里暗暗点头。这
个年轻人,做事踏实,态度认真,是个可用之才。
“青龙村灭螺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李南开门见山。周明翻开笔记本,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李副县长,正好要向您汇报。
这一个多星期,我和周副镇长一直在跑青龙村那边,主要做了几件事。”
第712章 灭螺交给你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条一条说:
“青龙村那片低洼地,总共有1200多亩适合养殖的区域。
我们沿着沟渠、水塘、低洼田走了一遍,把有螺区域都标注出来了。
钉螺主要集中在三条主灌渠和几片死水塘里,
大概有300多亩属于重度感染区,剩下的地方虽然有螺,但密度不高。”
周明指着笔记本上画的一张简图:
“周副镇长对那一带特别熟,哪条沟渠通哪儿,
哪个水塘有多深,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我们俩跑了四天,把情况都摸透了。”
周明继续说:
“我去县血防站找了吴站长,把青龙村的情况跟他说了。
吴站长说,青龙村那片是典型的老疫区,
钉螺存在了几十年,彻底根除不容易,
但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是完全可行的。”
他翻开下一页:
“吴站长给了我一份资料,是省血防办今年的灭螺要求。
2003年全省血防形势比较严峻,阳性钉螺面积增加了3万多亩,
省里要求各地必须抓住7月到10月的关键窗口期,全力开展灭螺工作。”
李南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周明说:
“根据吴站长的指导,我们初步拟了一个方案,分三步走——”
“第一步,药物灭螺。7月初到8月中旬,
对那300多亩重度感染区,用氯硝柳胺进行全面喷洒和浸杀。
这种药对人畜毒性低,但对钉螺杀伤力强。
按每亩用药2-3克计算,需要大概一吨药,县血防站说可以协调解决。”
“第二步,环境改造。8月下旬到9月底,
结合农田水利建设,对主要沟渠进行清淤、扩挖、硬化。
钉螺喜欢在杂草丛生、水流缓慢的地方孳生,
把沟渠清理干净,用水泥硬化,它们就没地方藏了。”
“第三步,巩固维护。10月份以后,
每月巡查一次,发现复发的钉螺及时处理。
周副镇长说,可以让村里组织几个责任心强的老党员,
专门负责巡查,给点误工补贴就行。”
周明说完,抬起头看着李南:
“李副县长,吴站长说,按照这个方案,到10月底,
青龙村的钉螺密度能下降90%以上,基本达到养殖要求。”
李南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时间上,来得及吗?”
周明点点头:
“应该来得及。吴站长说,钉螺繁殖期在春季,7到10月正好是灭螺的黄金期。
只要药物到位,天气配合,三个月就能见成效。
咱们要搞养殖,得等到明年开春,时间上完全赶得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吴站长也提醒,灭螺不是一劳永逸的事。
就算今年灭干净了,明年、后年还得持续监测,
发现复发及时处理。这是个长期活儿。”
李南听完,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思了一会儿。
他转回头,看着周明,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
“周股长,这件事,你和周副镇长要继续盯死了。
青龙村的老百姓能不能靠小龙虾脱贫致富,灭螺这一步是关键。”
周明郑重点头:
“李副县长放心,我一定盯到底。”
李南又问:
“人手够不够?”
周明说:
“周副镇长说,可以动员村里的老党员和积极分子,组织一支义务灭螺队。
老百姓听说要搞养殖,积极性很高,
这几天已经有好几户主动来问,能不能帮着干活。”
李南笑了:“那就好。老百姓愿意参与,事情就好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周股长,你估算一下,如果一切顺利,
什么时候能把那1200亩地都清理干净?”
周明翻开笔记本,在心里快速算了算:
“7到8月药物灭螺,9到10月环境改造,
如果天气配合、人手够用,11月初就能全部清理完毕。
到时候请县血防站来验收,合格了,明年开春就能放虾苗。”
李南转过身,看着他:
“那就按这个节奏走。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说。”
周明点点头,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李副县长,那我先回去,把方案再细化一下,
然后和周副镇长一起组织落实。”
李南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股长,辛苦了。
青龙村的事办成了,老百姓会记住你的。”
周明眼眶微微有些发热,用力点了点头,
转身刚走到门口,李南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等一下,周股长。”
周明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李南指了指刚才的椅子,示意他回来坐下,又对门外喊了一声:
“明波,给周股长续杯水。”
孙明波应声进来,拿起热水瓶给周明的杯子里加满水,
又给李南的杯子添了添,然后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周明重新坐下,双手捧着水杯,
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李南还有什么吩咐。
李南看着他,笑了笑:
“别紧张,不是批评你。
是刚才想起来还有个事要问你——虾苗的事,
你考虑过没有?”
周明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考虑过,李副县长。”
他放下水杯,神情认真起来:
“青龙村那些塘里,小龙虾是有,
但数量太少,零零散散的,当不了虾苗。
真要搞规模化养殖,必须从外地引进虾苗。”
李南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周明说:
“我了解过,现在咱们周边能买到虾苗的地方,主要是两个。
一个是鄂省的钱江市,那边从2000年开始就在搞虾稻连作,
养殖规模不小,虾苗供应比较稳定。
另一个就是隔壁的华融县,
他们那儿这一两年也开始有人养小龙虾了,
虽然规模不如钱江大,但胜在近,运输损耗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现在肯定不能去买,得等青龙村的钉螺灭完,
血防站验收合格之后才行。
不然虾苗放进去,万一染上病,全打了水漂。”
李南听着,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
“嗯,这个时间点你考虑到了,很好。”
第713章 元亚军要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又问:
“周股长,我问你个问题。”
周明坐直身体。
李南说:
“小龙虾冬天怎么养?你有没有想过这个?”
周明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沉思。
李南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目光落在他脸上。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李副县长,说实话,这个问题我还真没仔细想过。
我只知道小龙虾是变温动物,
水温低于10度就不怎么活动了,低于5度就可能冻死。
冬天要想养虾,得有办法保温。”
李南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周明想了想,又说:
“我在农大的时候,看过一些资料。
鄂省那边有人在试验冬闲田养虾,就是把稻田利用起来,
冬天蓄水,让小龙虾在深水里越冬。
听说周期大概是两个月左右,从11月到次年1月,
正好赶上春节前后上市,价格能翻好几倍。”
他抬起头,看着李南,目光里有一丝不确定:
“但这种技术好像还不成熟,听说对稻田改造的要求很高,
要有深沟、深水区,还要有防冻措施。
咱们青龙村那些塘,现在肯定达不到那个条件。”
李南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看着周明,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周股长,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是真在动脑子。”
周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李南继续说:
“冬闲田养虾这个事,我也听人说起过。
年初的时候钱江那边有人在搞试验,效果还不错,
一亩能产两百多斤,纯利润两千多块。
咱们汉川虽然现在还没人搞,但青龙村那片低洼地,
冬天蓄水条件好,如果能把技术学回来,
搞好了,就是一条新路。”
他顿了顿,看着周明:
“所以,你下一步出去考察的时候,
不光要看虾苗,还要看技术。
看看人家冬天是怎么养的,稻田是怎么改造的,
水温是怎么控制的,饲料是怎么投喂的。
把这些都学回来,写成材料,咱们再研究。”
周明郑重点头:
“我记住了,李副县长。”
李南站起身,沉默了几秒,忽然又问:
“周股长,你农大毕业几年了?”
周明愣了一下:
“四年了。”
李南回过头,看着他:
“四年,经验也算有了。
这次青龙村的事,你要当自己的事来办。
灭螺、考察、学技术、回来教老百姓——这些都要你跑。辛苦不辛苦?”
周明站起身,用力摇头:
“不辛苦!李副县长,您放心,我一定把事办好!”
李南笑了,走回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那我不留你了,去忙吧。”
周明点点头,转身快步出了办公室。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灭螺到10月底,
验收合格后,11月去钱江和华融考察虾苗和技术。
如果顺利,十一月底就能放苗,搞冬闲田试验。
李南刚坐下,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元亚军的名字。
李南这才想起来,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青龙村的路、灭螺、养殖规划、还有那天在星城的事,
一桩接一桩,竟然忘了给元亚军打电话道谢。
那一百万的机动资金,要不是他帮忙,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按下接听键,正要开口,
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元亚军大大咧咧的声音:
“南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李南愣了一下,笑道:
“什么好消息?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元亚军在那头哈哈大笑:
“你先别说,让我先说!
我这个好消息,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李南靠在椅背上,笑着等他。元亚军说:
“南哥,我要下基层了!”
李南微微一愣:
“下基层?”
“对!”
元亚军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而且要去的不是别的地方,就是你们汉川!以后我就跟着南哥混了!”
李南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元亚军——京城元家的人,
交通部综合规划司的副科级干部,
下基层锻炼,居然来了汉川?
“亚军,你这是...”
他斟酌着措辞,
“怎么想到来汉川?”
元亚军在那头笑得没心没肺:
“南哥,实话跟你说吧,上次你跟我说的那番话对我触动很大。
之后我跟家里老爷子说了想下基层的想法,老爷子也很赞成。
他说我一直在部里待着,纸上谈兵,没见过真章,该下去练练了。
只是当时一直没有合适的地方,这事就搁置了下来。
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老爷子告诉我已经定下来了,而且是来南哥你这里。
你不知道当时我那个心情...”
李南沉默了。他知道元亚军的爷爷是谁。
元吉宗,和自己爷爷一样,是华夏硕果仅存的五虎将之一。
老爷子发话,别说一个汉川,
就是想去哪个市,也是一句话的事。
“那你现在?”
李南问。
“还是副科级。”
元亚军说,
“组织部门征求我意见,问我愿意去什么单位。
我说这事你们别问我,问我南哥去。
南哥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李南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会甩锅。”
元亚军嘿嘿一笑:
“那当然。跟着南哥走,准没错。”
李南握着电话,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元亚军来汉川,这是好事。
有他在,以后跟上面打交道、
跑项目、要政策,都会方便很多。
但安排他去哪儿,这是个问题。
副科级,在县里对应的职位不少。
局里的副局长、乡镇的副镇长、或者县委县政府的副科级干部,都可以。
但他心里,其实有一个最合适的地方——青龙村。
第714章 人事还得找书记
那边正缺一个能跑能闯、有资源有背景的年轻人。
元亚军在交通部待过,对项目、资金、政策那一套门儿清,
又年轻有干劲,如果能去焦桥镇当个副镇长,
正好可以帮他盯着青龙村那片。
灭螺、修路、养殖、跑市场——这些事,
周明和周建国是干具体活的,但缺一个能在更高层面协调、争取资源的人。
元亚军来了,正好补上这个缺口。
而且,焦桥镇那种穷地方,别的干部不愿意去,但元亚军不一样。
他是下来锻炼的,越艰苦的地方越能出成绩,
这个道理他肯定懂。但问题是——这不是他能决定的。
副镇长的任命,得走组织程序,得上县委常委会。
他虽然是副县长,但没有人事任免权。
得找赖苍生和梅小天商量。李南在心里盘算着,嘴上却说:
“亚军,这事我知道了。你什么时候下来?”
元亚军说:
“下周一,先到市里报到。到时候咱们见面细聊。”
李南点点头:
“好,到时候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李南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他想起元亚军那张永远笑嘻嘻的脸,
想起在京城KtV那晚他说过的那些话,
想起这次青龙村项目他二话不说就帮忙的那份爽快。
这样的年轻人,来汉川,是好事。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焦桥镇副镇长——元亚军。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合上笔记本,起身朝门口走去。
得先去找赖书记聊聊。李南挂了元亚军的电话,
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赖苍生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那头传来赖苍生沉稳的声音:
“喂?”
“赖书记,是我,李南。”
李南说,
“您这会儿有空吗?有个事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
赖苍生说:
“有空,你过来吧。”
李南放下电话,拿起笔记本,快步出了办公室。
赖苍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李南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推门进去,
赖苍生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他进来,
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沙发:
“坐。”
李南在沙发上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赖书记,有个事跟您汇报。
我一个朋友,在交通部综合规划司工作,
副科级,最近要下基层锻炼,要来咱们汉川。”
赖苍生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交通部的干部,愿意来咱们汉川?这可是好事啊。”
李南点点头,解释道:
“这个朋友是我在党校学习的时候认识的。
当时我同寝室的一个同学跟他关系不错,
带着一起吃过几次饭,慢慢就熟了。
他在交通部待了几年,一直想下基层锻炼锻炼,
最近才确定要来汉川。”
赖苍生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交通部出来的,对项目、资金那一套肯定熟。
咱们汉川现在正缺这样的人才。”
李南见他态度积极,便接着说下去:
“赖书记,我有一个想法,想跟您商量。”
赖苍生示意他继续。李南说:
“青龙村那边的情况您也知道,路要修,
养殖要搞,灭螺要盯,千头万绪。
周建国和周明虽然能干,但毕竟都在基层,
往上跑项目、要资金的时候,还是缺人。
我这个朋友如果来了,放到焦桥镇去,
当个副镇长,专门盯着青龙村那片,我觉得正合适。”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最后怎么安排,还得听组织的。”
赖苍生没有马上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李南知道他在权衡,
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赖苍生忽然开口:
“焦桥镇现在有两个副镇长,
我记得一个是王德厚,一个是周建国。
王德厚年纪大些,主要负责常规工作;
周建国是去年提的副镇长,主要负责农业农村那一块。
也就是说,再安排一个副镇长,编制上没问题。”
李南说:
“对,焦桥镇班子本来就缺人,
再加一个副镇长完全合理。”
赖苍生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这个想法,我觉得可以。
青龙村那边确实需要一个能跑能闯的年轻人。
交通部出来的,懂项目,懂政策,放过去正合适。”
他看着李南,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不过李南,这个人你了解多少?靠不靠得住?”
李南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诚恳:
“赖书记,我不敢打包票说百分之百了解。
但认识的这些时间,感觉这个人踏实、
能干,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的。
而且他主动要求来汉川,说明是真想干事。”
赖苍生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南,
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
“行,这事我原则上同意。
你回去之后,再找梅县长汇报一下,听听他的意见。
组织部长吴春林那边,我会提前打个招呼。”
他顿了顿,又说:
“等这个人到了之后,咱们尽快上常委会。
焦桥镇确实缺人,青龙村的事也等不起。”
李南站起身,郑重地点头:
“谢谢赖书记。”
赖苍生摆摆手,笑道:
“谢什么,你是在给汉川招贤纳士,我该谢你才对。”
李南笑了笑,告辞出来。他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
赖苍生点头了,下一步就是梅县长。
几乎没有停顿,李南掏出手机,拨通了梅小天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那头传来梅小天温和的声音:
“李南?什么事?”
李南开门见山:
“梅县长,有个事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不知道您这会儿有没有空?”
梅小天说:
“我在办公室,你来吧。”
挂了电话,李南快步走向梅小天办公室。
第715章 元亚军报到
李南快步向梅小天办公室门口,门开着。
梅小天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他进来,
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什么事这么急?”
李南在椅子上坐下,把刚才跟赖苍生汇报的事又说了一遍:
元亚军,交通部综合规划司副科级干部,下基层锻炼来了汉川。
他想把人放到焦桥镇当副镇长,专门盯着青龙村那片。
梅小天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后梅小天开口道:
“交通部下来的,愿意来咱们汉川,这是好事。
焦桥镇那边也确实缺人,青龙村的事你搞得热火朝天,正需要人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南脸上,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这个元亚军,你是怎么认识的?”
李南如实说:
“在党校学习的时候认识的。我那会儿和同寝室的一个同学关系不错,
那个同学跟他熟,带着一起吃过几次饭,慢慢就认识了。后来一直有联系。”
梅小天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心里其实转了一个念头——交通部下来的,
姓元,这个姓在京城可不常见...
会不会是哪个大佬家的孩子?
但他看了看对面的李南,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
李南的档案他看过,清清楚楚,一个孤儿,没什么背景。
他能有今天,完全是靠自己一步步干出来的。
如果这个元亚军真是京城有来头的人,
怎么可能来汉川这个没有一点特色,又难以出政绩的地方?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太现实。
梅小天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重新看向李南,脸上露出笑容:
“行了,这事我支持。
你那个想法很好,青龙村那边确实需要一个能跑能闯的年轻人。
交通部出来的,懂项目懂政策,放过去正合适。”
李南心里一松,郑重地点头:
“谢谢梅县长。”
梅小天摆摆手:
“谢什么,你是在给汉川招人,我该谢你才对。”
他顿了顿,又说,
“等那个人到了之后,尽快走程序。常委会上我会表态支持的。”
李南站起身,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告辞出来。
走出县政府办公楼,阳光正好照下来,刺得人眯起眼。
李南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赖苍生点了头,梅小天也点了头。元亚军的事,基本成了。
一转眼,就到了周一。
清晨的阳光洒在汉川县委县政府大院,几辆公务车陆续驶入。
只有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楼下,
车门打开,德市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科长艾瑞麟走了下来,
身后跟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黑色西裤,
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公文包。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有些陈旧的办公楼,嘴角微微上扬。
“元亚军同志,到了。”
艾瑞麟笑着说,
“汉川县委组织部的人应该已经等着了。”
元亚军点点头,跟着艾瑞麟往里走。
二楼,县委组织部办公室,
一位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已经等在门口。
他是组织部副部长汤勇,负责干部调配这一块。
“艾科长,辛苦了辛苦了!”
汤勇快步迎上来,热情地握住艾瑞麟的手。
艾瑞麟笑道:
“汤部长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侧身介绍元亚军,
“这位就是元亚军同志,原交通部综合规划司副科级干部,
响应组织号召下基层锻炼,来你们汉川了。”
汤勇打量着元亚军,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是热情:
“元亚军同志,欢迎欢迎!
汉川条件不比京城,你可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啊。”
元亚军笑着点点头:
“汤部长放心,我就是来吃苦的。”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进了办公室。
汤勇拿出一沓表格,让元亚军填写基本信息、办理报到手续。
艾瑞麟在一旁陪着,顺便聊了几句汉川的情况。
手续办完,已经快十点了。
艾瑞麟还有事,先告辞回去了。
汤勇对元亚军说:
“元亚军同志,你的具体任职,县里还要研究,这两天你先休息一下。
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元亚军谢过汤勇,出了组织部办公室。
站在楼下,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那头传来李南熟悉的声音:
“到了?”
元亚军咧嘴一笑:
“刚到,手续办完了。南哥,你在哪儿?”
李南说:
“县政府办公楼,三楼西边倒数第一间,你直接上来吧。
”元亚军挂了电话,快步往三楼走去。
元亚军站在门口,看着门牌上“副县长办公室”几个字,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李南正坐在办公桌后,抬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元亚军大步走过去,
绕过办公桌,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李南。
“南哥!”
他的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激动,
“终于又见到你了!”
李南被他抱得有些猝不及防,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行了,松开,多大的人了。”
元亚军松开手,后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李南,嘴里啧啧有声:
“瘦了,黑了,但精神了!南哥,你这副县长当得是真辛苦啊。”
李南白了他一眼:
“少贫嘴。坐。”
元亚军却没急着坐,目光落在李南桌上的烟盒上。
那是一盒芙蓉王,他伸手拿过来,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啪的一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还是南哥这儿自在。”
他眯着眼笑道。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孙明波端着一杯茶走进来。
他刚把茶放在茶几上,抬头就看见元亚军叼着烟、
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那副随意的样子,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
孙明波愣了一下,他在李南身边干了这么久,见过不少来找李南的人。
有县里的局长、乡镇的书记、哪一个不是客客气气、规规矩矩?
第716章 以后跟南哥混了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李南面前居然这么随便?
元亚军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接过茶杯,
咧嘴一笑,指着孙明波问李南:
“南哥,这位是?”
李南说:
“我的助手,孙明波。”
元亚军点点头,看着孙明波,笑道:
“孙秘书,你好。我叫元亚军,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我跟你一样,也是跟着南哥混的。”
话音刚落,屁股上就挨了一脚。
李南收回脚,没好气地说:
“你小子别把我的人带坏了。
什么跟着我混,你是组织安排来的干部,注意影响。”
元亚军揉着屁股,嘻嘻哈哈地笑:
“南哥,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
明波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吃惊。
他跟李南这么久,从没见过谁能在李南面前这么随便、这么不见外。
这个元亚军,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礼貌地笑了笑,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元亚军靠在沙发上,抽着烟,看着李南:
“南哥,我这就算正式报到了。接下来怎么安排?”
李南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的事,我跟赖书记、梅县长都汇报过了。
应该会把你放到焦桥镇,当副镇长,专门盯着青龙村那片。”
元亚军眼睛一亮:
“青龙村?就是那条路的那个村?”
李南点点头:
“对。那边路要修,养殖要搞,灭螺要盯,千头万绪。你去正合适。”
元亚军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笑道:
“南哥,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李南看着他,目光平静:
怎么,怕了?我告诉你,别看那边现在艰苦一点,但是以后容易出成绩。”
元亚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
心里更是感动得一批,难得认真地说:
“南哥,我不怕。我就怕你没把我当自己人,让我去混日子。”
李南看着他,没有说话。元亚军走回沙发前坐下,
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青龙村的事,你在电话里跟我说过。
路、灭螺、养殖,每一件都是难事。
越难的事,干成了才越有意思。
我元亚军既然来了汉川,就没想过舒舒服服混日子。”
李南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你有这个心就好。焦桥镇那边现在确实条件差点儿,你要有心理准备。”
元亚军咧嘴一笑:
“南哥,您就放心吧。我元亚军什么人?
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组织指哪儿我打哪儿!”
李南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摇摇头:
“行了行了,少贫嘴。走,吃饭去。”
两人起身,出了办公室。
孙明波在外面看见他们出来,正要跟上,李南摆摆手:
“明波,你忙你的,我们自己去就行。”
孙明波点点头,看着两人并肩往楼下走,
心里还在琢磨这个元亚军到底是什么人。
机关食堂在后面的平房,中午时分人来人往。
李南带着元亚军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简单打了几个菜,两荤两素,一人一碗米饭。
元亚军看了看盘子里的菜,笑道:
“南哥,你这副县长吃得也不咋地啊。”
李南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说:
“机关食堂就这样,吃饱就行。你以为是在京城下馆子?”
元亚军嘿嘿一笑,埋头吃饭。两人边吃边聊,
李南把青龙村的情况又详细说了一遍:
路的事资金已经到位,马上就要招投标;
灭螺的事周明和周建国在盯着,进展顺利;
养殖的事还在规划阶段,等灭螺验收合格后,就要去钱江和华融考察虾苗和技术。
元亚军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嘴问几句,都是很具体的问题,
比如路什么时候开工、灭螺预计什么时候完成、养殖需要多少投入。
李南一一作答,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虽然平时大大咧咧,
但到了正事上,一点都不含糊。吃完饭,两人走出食堂。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元亚军点了根烟,问:
“南哥,晚上有什么安排?”
南说:“晚上约了几个朋友,给你接风。”
元亚军眼睛一亮:
“谁啊?”
李南说:
“宁伟,我一个战友。还有一个叫周正,
现在是汉川分局情报信息大队的大队长。”
元亚军咧嘴笑了:
“南哥,你这是要把你的班底都介绍给我啊。”
李南看着他,目光认真:
“亚军,你既然来了汉川,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人。
宁伟和周正也是一样。今晚一起坐坐,以后有什么事,互相有个照应。”
元亚军收起笑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李南这是在把他真正地纳入自己的圈子。
这个圈子,不是谁都能进的。
晚上六点差十分,玉姐饭馆。
宁伟先到。他骑着那辆半旧的摩托车,
停在门口,摘下头盔,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小店还是老样子,几张木桌擦得锃亮,空气里飘着卤味的香气。
灶间传来“刺啦”一声热油下锅的响动,
玉姐从后厨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
手里还掂着一把锅铲,脸上却笑开了花。
宁伟点点头,刚想说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周正大步走进来。
“正哥。”
宁伟打了声招呼,周正拍拍他的肩膀,往店里看了一眼:
“南哥还没到?”
“没。”
宁伟话不多,侧身让他先进。
两人正往里走,玉姐已经擦着手迎出来,
一边把他们往包间领,一边念叨:
“李局打电话订的位置,让我把这包间给留着,说今晚你们几个要聚一下。”
包间在最里面,不大,一张圆桌六把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玉姐端了壶茶进来,又抓了盘瓜子花生,笑着说先喝着,便又出去忙了。
周正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看向宁伟:
“南哥说的那个朋友,你认识不?”
宁伟摇摇头:
“不认识,只听南哥提了一嘴。说是交通部下来的,现在来调来汉川了。”
第717章 介绍兄弟认识
“交通部?”
周正挑了挑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从京城下来的干部,跑到咱们汉川来?”
宁伟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周正也不追问,靠在椅背上,自顾自地说:
“南哥能让咱们来见,说明这人靠谱。”
宁伟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信。
六点整,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南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来了来了!”
周正站起来,宁伟也跟着站起身。
李南笑着往里走,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给你们介绍一下,元亚军,
交通部下来的干部,以后就在咱们汉川了。
这是周正,这是宁伟。”
元亚军往前一步,笑着伸出手:
“正哥好,伟哥好!我是元亚军,以后多关照!”
周正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
小伙子二十七八岁,短袖衬衫,
精神头很足,笑起来带着一股自来熟的劲儿。
“元老弟客气了,来了汉川就是自己人。坐坐坐!”
周正笑着招呼。元亚军又转向宁伟,伸出手:
“宁哥,一看就是当过兵的吧。”
宁伟握了握他的手,点了点头,但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
“咳,你那个眼神跟我哥一样。”
李南补了一句:
“他哥在东北虎那个团当团长。”
几个人落座。玉姐拿着菜单进来,
李南接过去,扫了一眼,开始点菜:
“卤猪脚来一份,特色钵子菜,红烧瓦子鱼,
红苋菜烧皮蛋,油炸花生米...”
他点了几样,抬起头看着玉姐,
“玉姐,麻烦你再安排两个拿手的。”
玉姐笑着点头:
“好嘞!”
记完菜,又问:
“李局,今天喝什么?”
“先来四瓶德川大曲。”
李南说。玉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搓了搓围裙:
“李局,德川大曲...店里没了。”
周正一愣:
“怎么?卖断货了?”
玉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不是卖断货,是厂里停工了。
听说要破产重组,好几百号工人堵了好几回厂门了。
我们进货的渠道那边说,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都是存货,卖一瓶少一瓶。”
李南眉头微微皱起。酒厂破产重组的事,高培安跟他提过一嘴,
但他一直忙着青龙村那边,没顾上细想。
现在听玉姐这么一说,才意识到问题比他想的严重。
德川大曲是德市的老牌子了,酒质不错,口感醇厚,在本地口碑很好。
李南自己就挺喜欢喝,觉得不比那些外地名酒差什么。
只是因为管理不善,经营每况愈下,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样的老牌子,
如果就这么倒了,太可惜了。
如果能引进新的管理理念,交给市场去做,说不定能起死回生。
“南哥?南哥!”
元亚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南回过神来,看见三个人都看着他。
元亚军举着茶杯,笑嘻嘻地问: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李南摇摇头,笑了笑:
“想起点事。”
他看向玉姐,
“玉姐,那就换别的吧,你看着上。”
玉姐应了一声,出去了。
李南端起茶杯,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神色认真起来:
“来,先以茶代酒,喝一口。今天主要是让你们认识认识。”
几个人都端起杯,碰了一下。
放下杯子,李南先指了指周正:
“周正,咱们汉川分局情报信息大队的大队长。
我在南门派出所时的兄弟,一起破过很多案子。
也是我非常信任的兄弟。”
周正摆摆手,笑道:
“兄弟我承认,但我这个大队长可都是南哥一手促成的。”
李南又指了指宁伟:
“宁伟,我战友。羊城抗疫,他跟我一起去的。
在部队的时候是我带的兵,现在是我兄弟。
话不多,但事办得比谁都踏实。”
宁伟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透着亲近。
最后,李南拍了拍元亚军的肩膀:
“这小子,交通部综合规划司下来的干部,副科级。
以后要去焦桥镇当副镇长,专门盯着青龙村那片。
今天第一天报到,我把你们叫到一起,就是让你们认认脸。”
他看向元亚军:
“亚军,这两位是我在汉川最铁的兄弟。
有什么事,你找他们,跟找我一样。”
元亚军站起身,端起茶杯,认认真真地朝周正和宁伟举了举:
“周哥,宁哥,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
以后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尽管吩咐。
要是干得不好,你们直接骂,我保证不还嘴。”
周正笑了,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元老弟这话说得实在。来了汉川就是自己人,有事说话。”
宁伟也端起杯,和他碰了碰,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
“有事找我。”
四个人都笑了,酒菜陆续上来。
卤猪脚软糯入味,钵子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瓦子鱼烧得鲜嫩,红苋菜汤里卧着几瓣皮蛋,颜色好看得紧。
元亚军给周正和宁伟各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端起杯:
“周哥,宁哥,我敬你们一杯。
以后我就跟着南哥干了,你们多指点。”
周正干了这杯,抹了把嘴,笑道:
“元老弟,你在部里待过,
基层的条件可没你之前的那么好哦,你做好吃苦的准备没有?”
元亚军哈哈一笑,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嗓门不小:
“那必须的!我既然选择了来汉川,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再说了,南哥肯定不会让我吃太多苦的,对吧?南哥?”
他说着,转头看向李南,
脸上带着笑嘻嘻的表情,眼神里却透着一丝认真。
李南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他身上:
“亚军,我问你个事。”
元亚军见他神色认真了些,也收起了嬉笑,坐直了身体:
“南哥你说。”
李南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你去了焦桥镇,当了副镇长,打算从哪儿入手?
第一步干什么,第二步干什么,心里有没有个谱?”
第718章 我爸是我爸
元亚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南会突然考他。
周正和宁伟也安静下来,看着他。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元亚军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才缓缓开口:
“南哥,说实话,基层工作我没干过,
学校里没教过,部里也没人教过。
但我想,不管干什么,总有个理在里面。”
李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元亚军继续说:
“青龙村的事,千头万绪,修路、灭螺、养殖,
哪一件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
但我觉得,这些事里头,有个先来后到......”
他说完,看着李南,目光坦然:
“南哥,我就这些想法。可能不太成熟,
但我想,先把这三件事盯住了,青龙村的事就算没跑偏。”
李南听完,没有马上表态,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周正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年轻人,虽然没干过基层,
但思路清楚,知道轻重缓急,
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不瞎指挥,
不乱插手,该盯的盯,该跑的跑。
这种脑子,在基层不多见。
李南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笑出来,只是说:
“想法不错,但还差一点。”
元亚军一愣:
“差什么?”
李南说:
“你刚才说的三件事,都是青龙村的。
但你是焦桥镇的副镇长,不是青龙村的村长。
焦桥镇十一个村,你不能只盯着青龙村一个。”
元亚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挠了挠头:
“南哥说得对,我光想着青龙村了。”
李南看着他,语气平静但认真:
“我不是让你不管青龙村,青龙村是重点,但不能是唯一。
焦桥镇其他村,虽然没青龙村那么穷,但也强不到哪儿去。
你去了之后,除了青龙村的事,还得把焦桥镇的情况摸一遍。
哪个村有什么问题,哪个村有什么资源,
老百姓最盼什么、最怕什么,都得心里有数。”
元亚军认真地点点头,心里把李南说的这几句记了下来。
李南看他记完,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得对——你不懂技术,不能瞎指挥。
但不懂可以学。周明是农大毕业的,懂养殖;
周建国在焦桥干了这么多年,懂民情。
你去了之后,要跟他们搭班子,不是去当大爷的。
多听,多看,多问,少发号施令。”
元亚军连连点头。周正在旁边插了一句:
“元老弟,南哥这话实在。
基层工作,最怕的就是上面来的干部不懂装懂,瞎指挥。
老百姓眼睛亮着呢,你是不是真心干事,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元亚军抬起头,认真地说:
“周哥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宁伟在旁边几乎是不发言,只是默默的听着。
李南看着元亚军,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
“记在心里就行了。”
元亚军端起酒杯,站起来:
“南哥,周哥,宁哥,我敬你们一杯。
感谢你们今天跟我说这些,我都记住了。
以后我元亚军在汉川,干得好,是你们教的;
干得不好,你们骂,我保证不还嘴。”
三个人都端起杯,碰了一下。
李南喝了酒,放下杯子,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亚军,青龙村的事,我不是随便交给你的。
那地方穷了太多年,老百姓等不起了。
你要是干成了,青龙村的人记你一辈子。”
元亚军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冲劲:
“南哥,你就瞧好吧。”
话音未落,元亚军的电话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了几分,
对李南他们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起身走到包间角落,背过身去接电话。
“爸。”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小包间里,还是隐约能听见几个字。
李南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正和宁伟对视一眼,都很识趣地没有出声,各自夹菜吃。
电话那头,元恒建的声音沉稳而平淡:
“到了?”
元亚军嗯了一声:
“到了,今天上午报到的。”
“见到李南了?”
“见到了,正跟他吃饭呢。”
元恒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你爷爷的意思,你知道的。”
元亚军也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
元恒建没有多说,只是道:
“在那边好好干。李南这个人,我和你爷爷都比较看好。
你跟着他,错不了。”
“嗯。”
元亚军应了一声。
“有事打电话。”
元恒建说完,挂了。
元亚军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到桌边,
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周正看了他一眼,心里却在琢磨。
刚才电话里那声音虽然听不太清,
但那语气、那腔调,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而且能让元亚军这么收敛的,来头肯定不小。
宁伟也听出来了,但他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李南当然也听出来了。他知道那是谁,但他不会说破。
元亚军的身份,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
元亚军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看见周正和宁伟的表情,咧嘴一笑:
“怎么,都听见了?”
周正笑了笑,没接话。
元亚军把酒杯放下,大大咧咧地说:
“我老子,元恒建。”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周正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宁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元亚军看着他们的反应,笑着摆摆手:
“别紧张别紧张,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我就是个下来干活的副科级干部,跟你们一样。”
周正愣了几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元老弟,你这身份可藏得够深的!
得,以后我得抱紧你的大腿了!”
元亚军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周哥你别打趣我,什么大腿不大腿的。
我就一跑腿的,以后还得靠你们指点。”
周正摆摆手,笑道:
“指点不敢当。不过元老弟,
你这话我爱听——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就冲这句话,你这个兄弟我交了。”
第719章 元亚军赴任
他说着,端起酒杯,和元亚军碰了一下。
宁伟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表面平静,心里却翻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之前知道周正的父亲是辽省的省长。
那会儿他就觉得,李南身边这些人,一个个来头都不小。
现在又来了一个元亚军,父亲居然是公安部长。
他心里替李南高兴,至于自己...
宁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部队的时候握过枪,
在羊城的时候抬过病人,在汉川的时候搬过物资。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些事做好。
帮不上大忙,但至少,不能拖后腿。
他抬起头,看见元亚军正端着酒杯冲他笑:
“宁哥,想什么呢?”
宁伟摇摇头,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没什么。恭喜你。”
元亚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宁哥,你这恭喜来得莫名其妙,但我收下了!”
几个人都笑了。李南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清楚——元亚军刚才那番话,是真心把他们当兄弟。
几个人继续喝酒聊天,话题从青龙村转到县里的工作,又从工作转到各自的经历。
元亚军说起在交通部的见闻,周正讲起在南门派出所跟李南一起破的案子,
宁伟偶尔插一句嘴,气氛越来越热络。
李南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李南就到了县政府大院。
组织部副部长汤勇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四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的,是组织部里分管干部调配的老资格。
“李副县长,早。”
汤勇迎上来,笑着打招呼。李南和他握了握手:
“汤副部长,辛苦你了,这么早。”
汤勇摆摆手:
“应该的。元亚军同志的材料我看了,
交通部下来的,能来咱们汉川,是好事。
赖书记专门交代过,让我把人送到位。”
两人正说着,元亚军从办公楼里跑出来。
他昨天喝完酒之后,就被李南送回了县委招待所。
元亚军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
黑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精神。
“李副县长!汤副部长!”
元亚军跑过来,笑着打招呼。
汤勇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
“元亚军同志,准备好了?”
元亚军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
“准备好了!”
汤勇的车是汉川组织部一辆半新的桑塔纳,司机已经把车发动了。
三个人上车,李南坐副驾驶,汤勇和元亚军坐后排。
车子驶出县政府大院,上了通往北边的公路。
现在田野一片葱绿,早稻已经抽穗,风吹过来,稻浪翻滚。
路边的杨树排成两行,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汤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元亚军同志,焦桥镇那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元亚军转过头,认真地说:
“汤副部长,我了解了一些。
焦桥镇是咱们县最北边的镇,十一个村,
八千多口人,去年人均纯收入不到八百块。
青龙村是全镇最穷的,低洼地多,
种不了庄稼,老百姓大多出去打工了......”
汤勇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看来你是下了功夫的。焦桥镇条件差,但也不是没有优势。
那边的水面多,水源好,要是能利用起来,还是有出路的。”
元亚军点头:
“李副县长跟我讲过,青龙村那边打算搞小龙虾养殖。
我去了之后,先把情况摸透,争取早点把事干起来。”
汤勇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过了洲口镇,路况就开始变差了。
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砂石路,颠簸感越来越明显。
李南望着窗外,忽然开口:
“亚军,焦桥镇的条件,你也看到了。
路不好走,办公条件也差,镇政府那栋楼还是八十年代建的。
你去了之后,要有心理准备。”
元亚军笑着说:
“南...李副县长,您就放心吧。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享受的。”
李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再说什么。
九点五十分,桑塔纳终于驶进了焦桥镇。
镇子还是那条土路,两排低矮的房屋,供销社门口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
车子停在镇政府门口,那栋两层的旧楼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赵大柱已经带着人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身后站着镇长刘解放、
副书记陈满仓、副镇长王德厚和周建国,还有办公室主任马秉坤。
几个人都换上了干净衣服,站得整整齐齐。
赵大柱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李南的手,用力摇了摇:
“李副县长!欢迎欢迎!”
李南笑着点点头继续说道:
“我和汤副部长,专程送元亚军同志来报到。”
赵大柱赶紧又握住汤勇的手:
“汤副部长辛苦了!辛苦了!”
汤勇笑道:
“赵书记客气了。元亚军同志是交通部下来的优秀干部,
组织上安排到你们焦桥镇任职,你们要多关心、多支持。”
赵大柱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元亚军同志能来我们焦桥,是我们的福气!”
他说着,目光落在元亚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精神头很足,
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一身行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元亚军同志,欢迎欢迎!”
赵大柱伸出手。元亚军双手握住,笑道:
“赵书记,以后我就是您的兵了。有什么活尽管吩咐,我不怕吃苦。”
赵大柱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走,进去说话。”
一行人进了镇政府大楼,一楼走廊昏暗,
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会议室在二楼,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小房间,
一张长条桌,几把木头椅子,墙上挂着几面褪色的锦旗。
赵大柱请李南和汤勇坐主位,自己带着镇里的几个人坐在对面,元亚军坐在靠墙的位置。
第720章 积极的元亚军
会议桌是木头的,漆面已经斑驳,
桌面上摆着几个搪瓷杯,里面泡着粗茶。
窗外就是那条土路,偶尔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尘土。
赵大柱清了清嗓子,先开口:
“今天是个好日子。县政府的李副县长、
县委组织部的汤副部长,亲自送元亚军同志来咱们焦桥镇上任。
这是组织上对焦桥镇的重视,也是对元亚军同志的信任。
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几位领导!”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几个副镇长都坐得笔直,表情严肃,
但眼神里带着好奇,不时偷偷打量元亚军。
赵大柱说完,看向汤勇:
“汤副部长,您先给我们讲几句?”
汤勇点点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同志们,元亚军同志是交通部综合规划司的副科级干部,
主动申请下基层任职,组织上把他安排到焦桥镇担任副镇长。
这是组织上的信任,也是对元亚军同志的考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
“希望大家支持元亚军同志的工作,互相学习,
互相帮助,共同把焦桥镇的事情办好。”
赵大柱带头鼓掌,几个人也跟着鼓掌。
汤勇说完,看向李南:
“李副县长,您也说几句?”
李南点点头,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
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焦桥镇的情况,我很清楚。
穷,条件差,工作不好干。”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但是,焦桥镇也有焦桥镇的优势。
水面多,水源好,青龙村那边一千多亩低洼地,
如果能利用起来,就是老百姓的饭碗。”
他看向元亚军:
“元亚军同志从京城下来,不是来镀金的,是来干事的。
组织上把他安排到焦桥镇,就是要让他和你们一起,
把青龙村的事办好,把焦桥镇的路修好,把老百姓的日子搞上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认真:
“希望大家支持他,就像支持我一样。”
赵大柱第一个表态:
“李副县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支持元亚军同志的工作!”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点头。
李南说完,看了看手表,站起身:
“那我们就不多留了,你们忙。”
赵大柱连忙站起来:
“李副县长、汤副部长,吃了饭再走?”
李南摆摆手:
“不了,县里还有事。”
一行人送李南和汤勇下楼。
桑塔纳发动,缓缓驶出土路,扬起一阵尘土。
赵大柱站在门口,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感慨道:
“李副县长这人,做事就是干脆。”
他转过身,看着元亚军,笑道:
“元副镇长,走,我带你熟悉熟悉环境。”
元亚军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周建国走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元亚军注意到了,主动伸出手:
“周副镇长,青龙村的事,以后要多跟你请教。”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握住他的手,笑道:
“请教不敢当。元副镇长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几个人进了办公楼。
赵大柱领着元亚军把几个办公室转了一圈,介绍了一下镇里的基本情况。
镇政府就这么大,一楼是党政办、财政所、计生办,
二楼是书记、镇长、副镇长的办公室,还有一间小会议室。
元亚军的办公室在二楼最西边,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
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窗户正对着后面的那片农田。
赵大柱推开门,有些不好意思:
“元副镇长,条件简陋,你将就一下。”
元亚军走进去,摸了摸那张桌子,又看了看窗外,笑道:
“挺好的,比我想象的好。”
赵大柱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那你先收拾收拾,中午食堂吃饭,我给你介绍介绍镇里的情况。”
元亚军点点头,目送赵大柱出去。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田野。
远处,有几个农民在田里干活,弯着腰,动作很慢。
再远一点,是青龙村的方向,那片低洼的湖区,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李南发了条短信:
“南哥,办公室比我想象的还破,但我喜欢。”
几秒后,李南回了一条:
“好好干。”
元亚军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微微上扬。
他坐在椅子上想到了青龙村的路、灭螺、养殖,还有李南说的那些话。
“焦桥镇十一个村,你不能只盯着青龙村一个。”
随后他拿出笔记本写上了一行字:一个月内,跑遍焦桥镇十一个村。
然后,他合上本子,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周建国正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看见他,停下脚步:
“元副镇长,中午食堂见。”
元亚军点点头,忽然问:
“周副镇长,下午你有空吗?我想去青龙村看看。”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有空。元副镇长想什么时候去?”
元亚军说:
“吃完饭就走。你带路。”
周建国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从京城下来的年轻人,第一天报到,
连办公室都没收拾完,就要往村里跑。
“好。”
周建国点点头,
“我陪你去。”
元亚军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把公文包放下,开始收拾东西。
午饭是在镇政府食堂吃的。一盆辣椒炒肉,
一盆清炒冬瓜,一碗紫菜蛋花汤,米饭管够。
赵大柱特意让食堂多加了一个菜——红烧鱼块,算是给元亚军接风。
元亚军吃得很快,扒了两碗饭,抹了抹嘴,对周建国说:
“周副镇长,咱们走吧。”
周建国筷子还没放下,愣了一下:
“现在?日头正毒呢。”
“没事,早点去,能多看看。”
元亚军已经站起来了。周建国也不多说,
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起身去推自行车。
镇政府的自行车有两辆,一辆是赵大柱那辆二八大杠,
车架子锈迹斑斑,车铃按不响;
另一辆稍新些,是周建国平时下村用的。
第721章 骑车去青龙村
周建国把那辆稍新的推给元亚军:
“元副镇长,你骑这辆。”
元亚军接过来,跨上去试了试,
车座有点高,他下来调了调,又跨上去,脚踩踏板转了两圈,还行。
周建国骑上他那辆,两人出了镇政府大门,往北边去了。
六月底的太阳毒得很,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
土路两旁的树稀稀拉拉的,影子短得可怜,根本遮不住什么。
元亚军骑了没十分钟,后背就已经湿透了。
路比上午坐车时感觉更烂。坑坑洼洼的,
一会儿一个坎,一会儿一个坑,
自行车轮子在上面蹦蹦跳跳,震得手麻。
有一段路全是碎石子,车轮碾上去沙沙响,屁股颠得生疼。
元亚军咬着牙,两手死死握着车把,
眼睛盯着前面的路,生怕一个不留神栽进沟里。
周建国骑在前面,不紧不慢,稳稳当当,像是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
偶尔回头看一眼,见元亚军跟上来,就继续往前骑。
骑了大概半小时,路变得更窄了,
两边的草长得半人高,时不时刮到腿上。
元亚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
已经沾了一层黄乎乎的土,皮鞋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周副镇长,还有多远?”
他扯着嗓子喊。周建国回过头:
“快了,再骑二十来分钟就到青龙村了。
这段路算好的,前面还有一段更难走的。”
元亚军苦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蹬。
更难走的路果然来了。前面是一段上坡,坡不算陡,
但路面上全是坑,大的像脸盆,小的像碗口,雨水积在坑里,泛着黄汤。
周建国下了车,推着走。元亚军也跟着下来,推着车上坡。
坡顶是一片高地,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气。
周建国停下来,指了指前面:
“元副镇长,你看,那就是青龙村。”
元亚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一片低洼的田地铺展开去,
零零散散的土坯房散落在田埂和树林间。
再远一点,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和滩涂,
水面上泛着光,芦苇丛生,几只白鹭在远处飞起又落下。
“那边就是湖区?”
元亚军问。
“对,青龙村一千多亩低洼地,都在那边。”
周建国说,
“走,下去看看。”
下坡路更不好走,自行车轮子在碎石路上打滑,
元亚军捏着刹车,小心翼翼往下溜。
快到坡底的时候,前轮碾上一块大石头,
车把猛地一歪,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出去。
幸亏他反应快,两脚撑地,硬生生稳住了。
周建国回头看他,忍不住笑了:
“元副镇长,没事吧?”
元亚军稳住车,低头看了看自己——浅蓝色的衬衫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灰扑扑的,左胳膊肘那儿蹭了一块泥,
裤腿上全是土,皮鞋变成了黄皮鞋。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手上一层灰。
“没事。”
他咧嘴笑了笑,把车推到路边,支好,拍了拍身上的土。
周建国也把车停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给他一根。
元亚军摆摆手,周建国自己点上,
吸了一口,眯着眼望着远处。
“这条路,要是修好了,青龙村就活了。”
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元亚军站在他旁边,望着那片湖区。
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
远处有人在田里干活,弯着腰,动作很慢。
“周副镇长,”
他说,
“带我去村里转转。”
周建国把烟头掐灭,塞进裤兜里,点点头:
“走。”
两人推着车,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往村里走。
路两边是些低矮的土坯房,有的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
白底红字,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
偶尔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看见人过来,咯咯叫着跑开。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眯着眼打量了半天。
周建国走过去,用本地话跟他打招呼:
“二叔,吃了没?”
老人点点头,目光落在元亚军身上:
“这是谁?”
周建国说:
“县里新来的副镇长,姓元,下来看看。”
老人“哦”了一声,又打量了元亚军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热情,也不是冷漠,
更像是一种习惯了失望之后的麻木。
元亚军走过去,蹲下来,笑着问:
“老伯,您多大年纪了?”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七十三了。”
“家里几口人?”
老人摇摇头,指了指旁边的屋子:
“就我一个。儿子媳妇都出去了,在羊城打工。”
元亚军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站起身,跟着周建国继续往村里走。
走到村中间,有一棵老槐树,
树下坐着几个老人,还有几个孩子在地上画画。
看见他们过来,都抬起头看。周建国一一介绍:
“这是王大爷,这是李婶,这是小军他妈...”
元亚军一个个打招呼,蹲下来跟她们说话。
问收成,问孩子上学,问在外面打工的家人。
老人们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但眼神里的戒备,慢慢松了一些。
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光着脚在地上画画,画的是火车。
元亚军蹲下来,指着画问:
“这是火车?”
小男孩点点头:
“嗯。我爸爸坐火车去打工的。”
“想爸爸了?”
小男孩不说话,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线。
元亚军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向周建国。
周建国正站在一旁抽烟,目光落在那群老人和孩子身上,
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东西。
“周副镇长,”
元亚军说,
“咱们去去湖区看看。”
周建国点点头,把烟掐灭,带着他往村后走。
穿过一片荒草地,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的低洼地铺展开去,水塘连着水塘,沟渠纵横交错。
芦苇和水草长得茂盛,水面上浮着绿油油的藻类。
远处,几只野鸭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第722章 所有村子都跑一遍?
周建国指着前面:
“这边大概有六百多亩,那边还有五六百亩,加起来一千二百亩出头。
都是低洼地,种不了庄稼。
早些年还有人种藕,后来水越来越深,藕也种不成了,就荒了。”
元亚军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水域。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也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
他的白衬衫已经变成了灰衬衫,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鞋子里好像进了土,走一步硌一下。
但他站在那里,看着这片水,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颠簸、一身的尘土,都值了。
“周副镇长,”
他说,
“李副县长说这地方,养小龙虾合适。你觉得行吗?”
周建国点点头:
“农业局的小周也是这么说的,行不行得养了之后再说,但是我相信李副县长的话。”
元亚军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水边的草,
水很浅,底下是淤泥,手指头伸进去,凉丝丝的。
“灭螺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他问。周建国蹲在他旁边,指着远处的几条沟渠:
“那边几条主灌渠,钉螺最多。
周明上周来了一趟,跟县血防站的张站长一起看的。
张站长说,七月底到八月初是最佳灭螺期,
药已经报上去了,等批下来就开干。”
元亚军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周副镇长,这一个月,我想把焦桥镇十一个村都跑一遍。”
周建国愣了一下:
“都跑一遍?”
“对。”
元亚军望着远处,
“李副县长说了,我是焦桥镇的副镇长,不能只盯着青龙村。
其他村什么情况,老百姓有什么难处,都得心里有数。”
周建国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从京城下来的年轻人,第一天报到,
骑了快两个小时的破路,一身灰一头汗,
站在田埂上,跟他说要把十一个村都跑一遍。
“行。”
周建国说,
“我陪你跑。”
元亚军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湖区。阳光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
“走吧,回去。”
他说。两人推着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元亚军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在夕阳下泛着光,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心里默默地说:青龙村,我来了。
李南回到县政府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多了。
他在楼下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去焦桥镇那一趟,
虽然没下村,但那条土路还是让他沾了一身尘土。
他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到高培安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高培安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李南,笑了:
“回来了?元亚军安顿好了?”
李南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安顿好了。汤副部长亲自送去的,镇里开了个短会,我就回来了。”
高培安点点头,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看你这样子,有话要说?”
李南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有绕弯子:
“高常务,德川酒厂的事,我想跟您了解一下。”
高培安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怎么,你听到了些啥?”
李南点点头:
“昨天晚上跟几个朋友吃饭,餐馆老板说德川大曲已经买不到了。
厂子停工,市面上卖的都是存货。”
高培安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是啊,停工快两个月了。工人们堵了好几回厂门,
县里协调了好几次,现在总算稳住了,但问题没解决。”
李南问:
“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您上次跟我说了一嘴,我没细问。”
高培安坐直身体,从桌上拿过一份文件,翻了翻,递给李南:
“德川酒厂,县属国有控股企业,职工两百三十多人。
年产能大概八百吨,主要产品就是德川大曲系列。
前些年效益还可以,这两年不行了,
一年营收也就一千五百万左右,亏损倒是不大,但就是撑不下去。”
李南接过文件翻看着,眉头微微皱起。高培安继续说:
“问题的根子,还是管理和机制。
厂里那套班子,还是九十年代初的老班底,观念旧、体制僵。
产品质量是不错,但营销跟不上,市场一年比一年萎缩。
县里也想过办法,换过两任厂长,但都没什么起色。”
李南问:
“破产重组,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高培安说:
“方案已经报上去了,县里原则同意,市里也批了。
现在的问题是——找不到合适的投资方。”
他苦笑了一下,
“你也知道,这两年招商引资难,
像德川酒厂这种体量的企业,大资本看不上,小资本又接不住。
找了几家意向方,谈了几轮,都不了了之。”
李南放下文件,沉默了几秒。高培安看着他:
“怎么,你对这个有想法?”
李南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县政府大院对面是一片老居民区,
再远处是连绵的丘陵,隐约能看到一片青色的山影。
“高常务,”
他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
“德川酒厂那个位置,是不是挨着黄山头?”
高培安愣了一下:
“对,就在黄山头脚下。厂子后面就是森林公园的缓冲区,环境好得很。”
李南点点头,走回沙发坐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高常务,我有个想法,不一定成熟,您听听。”
高培安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他。李南说:
“德川大曲这个牌子,在咱们德市、在临海,是有口碑的。
老百姓认这个味儿,不是随便一个牌子能比的。
这么好的牌子,要是就这么倒了,太可惜。”
高培安点点头,没说话。李南继续说:
“酒厂现在的问题,不是产品质量不行,是机制不行、营销不行。
这就好比一块好料子,裁缝手艺不行,做不出好衣裳。
换个好裁缝,料子还是那块料子,衣裳就不一样了。”
高培安听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李南话锋一转:
“但光换裁缝还不够。酒这个东西,除了品质,还要讲故事。”
第723章 生态洞藏
高培安一愣:
“讲故事?”
李南点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高培安从未见过的神采:
“高常务,德川酒厂挨着黄山头,
那边是森林公园,环境好、生态好。
咱们能不能在这个上面做文章?”
他站起身,走到高培安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便签纸上画了几个字:
“生态洞藏”
高培安看着那四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李南说:
“白酒这个东西,消费者认什么?
认产地、认工艺、认年份。
茅台有茅台镇,五粮液有伊滨,泸州老窖有泸州。
咱们德川大曲有什么?有黄山头,有森林公园,有好的生态环境。”
他放下笔,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现在的人,越来越看重健康、看重生态。
如果能把‘生态’这个概念打出去,
把德川大曲定位成‘生态白酒’、‘洞藏白酒’,
再配合好的营销、好的包装,不是没有机会。”
高培安愣住了。他盯着便签纸上那四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生态洞藏...”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李南,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李南,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李南笑了:
“高常务,您别夸我,我就是瞎琢磨。”
高培安摇摇头,靠在椅背上,感慨道:
“不是瞎琢磨,是真有想法。
我在汉川干了这么多年经济,接触过不少酒厂的事,
也想过怎么把这个牌子救活,但从来没想到过这个角度。”
他看着李南,目光里满是欣赏:
“你以前一直在公安系统,来县政府才多久?
就能想到这些东西。李南,你这个人,天生是搞经济的料。”
李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高常务,您别这么说。我就是觉得,这么好的一个牌子,倒了太可惜。
老百姓喝了几十年的酒,工人们干了几十年的厂子,
要是就这么没了,谁心里都不好受。”
高培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说的这个‘生态洞藏’,具体怎么操作,心里有谱没有?”
李南想了想,说:
“这个事,得一步一步来。首先要请专家论证,
看看黄山头那边的山洞条件适不适合洞藏。
如果可行,再请专业团队来策划品牌定位、产品设计、营销方案。
同时,要找有实力、有理念的投资方,
不是谁出钱多就给谁,要看对方能不能把这个品牌做起来。”
他顿了顿,又说:
“这是大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定的。
但我觉得,方向对了,路就不怕远。”
高培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南,望着窗外。
“李南,”
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低沉,
“你知道我在汉川这些年,最发愁的是什么吗?”
李南没有说话。高培安转过身,看着他,
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觉得对不起这方水土,对不起这些老百姓。
德川酒厂两百多号工人,背后是两百多个家庭。
厂子要是真倒了,这些人怎么办?”
他走回沙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来了之后,搞青龙村的路,
要搞小龙虾养殖,现在又想着救德川酒厂。
这些事,别人不是没想到,是想了不敢干,或者干了干不成。
但你不一样,你不但敢想,还敢干,
而且总能想出些别人想不到的路子。”
他看着李南,笑了:
“我这个常务副县长,干了这么多年,最近才觉得,汉川的事儿,有盼头了。”
李南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高常务,您别这么说。这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干成的。
青龙村的路,是您和我一起跑的;
酒厂的事,也得靠您牵头。我就是出出主意,真正干活的,还是您。”
高培安摆摆手,笑道:
“行了,别谦虚了。主意也是本事,多少人就是想不出好主意。”
他顿了顿,“这个‘生态洞藏’的想法,
我回头再琢磨琢磨,找个机会跟赖书记、梅县长汇报一下。
要是能成,德川酒厂就有救了。”
李南点点头,站起身:
“那行,高常务,我就不打扰您了,您先忙。”
高培安送他到门口,拍拍他的肩膀:
“李南,好好干。汉川有你,是汉川的福气。”
李南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回到自己办公室,
他心里想着:德川酒厂的事,如果能成,
那两百多个工人的饭碗,就保住了。
还有黄山头那片好山好水,也该让它派上用场了。
李南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刚才跟高培安聊完,他满脑子都是德川酒厂的事。
“生态洞藏”这个想法是不错,但光有想法不行,得有人投钱。
酒厂要重组,要引进新的管理、新的营销、
新的品牌理念,哪一样都离不开钱。
可他在汉川这几年,一直待在公安系统,
接触的都是案子、线索、抓捕,跟商人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
现在让他去找投资方,还真是一时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他想了想,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的姑姑张薇薇。
只要他开口,一个酒厂不是玩一样。
但他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不行,不能找姑姑。
他又想了想,第二个想到的是高卓。
高卓在省里人脉广,认识的商人肯定不少。
而且高卓这个人,做事稳重,嘴也严,找他帮忙,
既不会惊动苏建民,又能把事办成。
李南拿起电话,拨通了高卓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那头传来高卓沉稳的声音:
“李南?”
“高哥,没打扰你吧?”
李南笑了笑,高卓说:
“刚开完会,这会儿没事。你说。”
李南没有绕弯子,把德川酒厂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又把自己的“生态洞藏”想法说了说,最后道:
“高哥,酒厂现在缺投资方,
我这边没有商人的路子,想请你帮忙留意一下。
看看有没有对白酒行业感兴趣的投资人,能不能来汉川看看。”
第724章 找人投资
高卓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德川大曲这个牌子,我知道。
咱们临海口碑不错,味道也还可以。
现在搞成这样,是可惜了。”
李南说:
“是啊,两百多号工人等着吃饭,要是能盘活,对县里也是好事。”
高卓说:
“行,这事我记下了。我这边有几个做投资的朋友,
回头帮你问问。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李南连忙道谢:
“高哥,谢谢了。”
高卓笑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行了,你先忙,有消息联系你。”
挂了电话,李南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高卓那边答应了,但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投资方,
什么时候能找到,都是未知数。
酒厂的事拖不得,工人停工两个月了,再拖下去,人心就散了。
他想了想,又想起一个人——韩韵。
韩韵从小在京城长大,那边的圈子她肯定熟。
而且韩韵现在在华融县当宣传部长,接触的人也多,说不定有门路。
虽然上次表彰大会之后,两人就没怎么联系过,
但工作上的事,该找还得找。
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私事,是为了汉川的发展。
他拿起电话,翻到韩韵的号码,犹豫了一秒,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那头传来韩韵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意外:
“难得啊李大县长,今儿个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李南笑道:
“韩部长,好久没联系了。”
韩韵也笑了,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些:
“是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李县长找我有事?”
李南没有寒暄,直接把德川酒厂的事说了一遍,
包括酒厂的现状、他的“生态洞藏”想法,以及现在缺投资方的事。
“韩部长,我知道你在京城的圈子广,
想请你帮忙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对白酒行业感兴趣的投资人。
德川大曲这个牌子底子不错,如果有合适的投资方,完全有希望做起来。”
韩韵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等一下。”
电话挂了。李南愣了一下,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心里有些忐忑。
是不是自己这个电话打得太冒昧了?
毕竟上次表彰大会之后,两人就再没联系过,
自己一开口就让人帮忙...正想着,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韩韵的名字。他赶紧接起来。
韩韵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干脆利落:
“李南,我跟京城那边联系了一下。
有两个做消费品的投资人,他们对地方老品牌挺感兴趣的。
我跟他们说了德川酒厂的情况,他们表示愿意来看看。”
李南愣住了:
“这么快?”
韩韵说:
“正好赶上了。其中一个投资人前几天还说想找有潜力的地方品牌做投资。
我一说德川大曲的事,他就有兴趣了。”
李南心里一喜:
“他们什么时候能来?”
韩韵说:
“应该就这两天。具体时间我定了告诉你。
你这边把酒厂的情况准备一下,到时候让他们实地看看。”
“好,好。”
李南连声应道,
“韩...韩韵,谢谢你。”
韩韵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再说了,这是工作上的事,
德川酒厂搞好了,对咱们临海也是好事。”
李南也笑了:
“那倒也是。”
两人又聊了几句,韩韵那边办公室应该是有人找她,韩韵说有事便挂了电话。
李南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高卓那边还没消息,韩韵这边已经搞定了。
他嘴角慢慢扬起。德川酒厂的事,有眉目了。
那两百多个工人的饭碗,有希望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酒厂考察,然后合上本子。
而五分钟前韩韵挂掉李南的电话,坐在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生态洞藏”。她轻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李南,脑子里的想法还真是一个接一个,
青龙村的路还没修完,又开始琢磨酒厂的事了。
她没有犹豫,翻开手机通讯录,
翻到一个许久没拨过但一直存着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
“小韵?”
“路航滨,是我。”
韩韵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找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透着一种熟悉的从容:
“你说。”
韩韵把德川酒厂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县属国有控股企业,
两百多号工人,年产八百吨,牌子在本地有口碑但经营不善,
现在要破产重组,缺投资方。
又说了李南那个“生态洞藏”的想法:酒厂挨着黄山头和森林公园,
生态环境好,可以打“生态白酒”、“洞藏白酒”的概念。
路航滨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韩韵以为他在考虑,正要追问,电话那头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小韵,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白酒行业了?”
韩韵愣了一下,随即说:
“不是我关心,是我一个朋友在汉川当副县长,这事他牵头的。
德川大曲这个牌子底子不错,要是能盘活,对当地老百姓是好事。”
“朋友?”
路航滨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什么朋友?”
韩韵皱了皱眉:
“路航滨,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帮不帮,一句话。”
路航滨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韩韵听惯了的纵容:
“帮。你开口,我能不帮?”
韩韵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说:
“那你能来一趟吗?实地看看。”
路航滨说:
“这两天就动身。你把地址告诉我,到了联系你。”
韩韵应了一声,正要挂电话,路航滨忽然说:
“小韵。”
“嗯?”
“好久没见了。”
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经意的事。
韩韵沉默了一秒,语气平静:
“见了面再说吧。”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路航滨,这个人,她太熟了。
第725章 接机
从小在一个大院长大,比她大一岁,
小时候总跟在她后面跑,长大了倒是不跟了,
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关照,一直都在。
他长得帅,人也优秀,家里条件也是没得说——现任路委员长路晨谦的孙子,
在京城经商圈子里是核心人物,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可韩韵对他,就是不来电。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太熟了,熟到看见他就想起小时候一起爬墙头、偷摘邻居家枣子的糗事。
也许是他的优秀太理所当然了,优秀到让人提不起兴趣。
又也许...她心里已经有了别的影子。
但她知道路航滨对她的心思。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也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的。
他从来没有表白过,从来没有越界过,甚至连一句暧昧的话都没说过。
他只是默默地在那里,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这些年,他身边也从来没有传出过跟别的女人的绯闻。
韩韵有时候想,这个人,到底是太聪明,还是太傻。
她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拿起手机给李南发了条短信:
“过两天有人来考察。具体时间定了告诉你。
”发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六月的阳光照在梧桐树叶上,泛着油亮的光。
远处是连绵的田野,再远处,是汉川的方向。
她想起刚才电话里路航滨那句“好久没见了”,
想起他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
见了面再说吧。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前,继续处理桌上那摞文件。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
路航滨放下手机,靠在真皮椅背上,望着窗外。
他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五官棱角分明,眉目间有一种久经商场的沉稳,
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透着几分少年气。
“汉川,副县长...”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秘书推门进来:
“路总,下午还有个会——”
“推了。”
路航滨说,
“这两天我要出一趟差。”
秘书愣了一下:
“去哪儿?”
路航滨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望着京城灰蒙蒙的天际线,嘴角微微扬起:
“汉川。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
两天后,首都机场。
一架空客A320在跑道上加速,拔地而起,
巨大的机身刺破云层,朝着南方的天际线飞去。
两个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在星城机场。
舱门打开,路航滨第一个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
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身后还跟着五个人,都是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的年纪,
清一色的深色外套,手提公文包,一看就是长期跟着他做事的团队。
接机口外面,三台黑色的丰田陆地巡洋舰一字排开,
车漆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中间那台车旁边,站着三个年轻人。
为首的那个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浅色的拉夫·劳伦衬衫,
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雷朋太阳镜。
他手里举着一块接机牌,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路总”。
这个人就是易豪宝,临海省省长易兴安的儿子。
他旁边站着两个人。左边那个稍胖一些,
穿着一件花哨的polo衫,领口敞着,
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链子,
手里夹着一根烟,时不时弹一下烟灰。
这是省政府秘书长冯伟民的儿子冯亮亮。
右边那个瘦高个,穿得倒是规规矩矩,
浅灰色衬衫扎进西裤里,但脚上那双市面上最新出的运动鞋暴露了他的品味。
这是副省长屈迎胜的儿子屈东平。
三个人站在那里,姿态各异,但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劲儿,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省里衙内圈子的,
从小就习惯了被人捧着、围着、伺候着。
易豪宝摘掉墨镜,往到达大厅里张望,
脸上带着一种既期待又紧张的表情。
他这两年一直在想方设法往京城的圈子里挤,
但人家那个圈子,哪是那么容易进的?
他托了无数关系,递了无数句话,都像石子扔进深潭,连个响动都没有。
唯独这个路航滨,在一次偶然的饭局上认识之后,没有把他拒之千里。
就这么一点善意,易豪宝就把他当成了神明。
“出来了出来了!”
冯亮亮先看见了,掐灭手里的烟,站直了身体。
易豪宝赶紧迎上去,老远就伸出手,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
那是一种竭尽全力想要讨好却又不敢太过分的表情,
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切。
“路总!一路辛苦!辛苦!”
他双手握住路航滨的手,用力摇了摇,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
路航滨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易豪宝侧身,正要介绍身后的两个人:
“路总,这是冯亮亮,省政府冯秘书长的公子;
这是屈东平,屈副省长的——”
路航滨抬了抬手,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那个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随意,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上车吧。”
他说,
“赶路。”
易豪宝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但马上恢复过来,连连点头:
“对对对,赶路赶路。路总,车已经备好了,
三台陆巡,跑下面的路最合适。您坐中间那台,宽敞。”
他小跑着过去,亲自拉开中间那台车的车门,
一手挡在门框上沿,生怕路航滨碰着头。
那动作熟练得像是训练过无数次,又殷勤得像是酒店的门童。
路航滨弯腰上车,他的五个随行人员上了后面那台车。
易豪宝关好车门,转身对冯亮亮和屈东平挥了挥手,
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们坐前面那台,跟着走。先去巴州华融。”
冯亮亮和屈东平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乖乖上了前面那台车。
第726章 华融还有这号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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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纨绔被无视了
冯亮亮摇头,也是一脸茫然。屈东平也摇摇头小声说:
“不认识。”
几人正要讨论什么,韩韵已经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路航滨快步跟上去。易豪宝赶紧追了两步,脸上堆着笑,没话找话:
“这位美女在华融县委什么工作来着,
我老子是省长易兴安,以后有什么——”
话没说完,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不重,但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
易豪宝整个人僵住了,捂着后脑勺回头。
路航滨的手还没收回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
“去开车。”
易豪宝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
有委屈,有不解,但最终什么也没敢说。
他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他的确是省长易兴安的儿子,
这在临海省走到哪儿不是被人捧着?
但在路航滨面前,这一巴掌他只能受着。
他低下头,乖乖去拿车,不吭声了。
冯亮亮和屈东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屈东平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冯亮亮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韩韵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她看见易豪宝捂着头钻进驾驶座的样子,
看见路航滨那只刚收回去的手,
脸上绷了一下午的表情终于没绷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她没有笑出声,只是看了路航滨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路航滨对上她的目光,也笑了,笑容很淡,
但眼神里有一种“你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让你不舒服”的意思。
韩韵移开视线,没接这个眼神,转身上了车。
车队重新发动,驶出华融县委大院。
三台陆巡排成一列,朝着汉川的方向驶去。
车里很安静,易豪宝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一句话也不敢说。
后座的路航滨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嘴角那抹笑一直没有散。
他终于见到了。比上次又漂亮了一些。
至于她脸上冷不冷,对他发不发脾气,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这儿。
前面的车里,冯亮亮终于忍不住,小声对屈东平说:
“东平,宝哥刚才那一巴掌...”
屈东平慢条斯理地说: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冯亮亮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车队在县道上疾驰着,车队驶入汉川县政府大院时,已是下午三点。
三台黑色的陆地巡洋舰在阳光下锃光瓦亮,
车牌虽然不是什么显赫的号码,但那种气势,
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李南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高培安和孙可分列两侧。
孙可是招商局局长,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接到高培安的电话后就一路小跑过来,
手里还攥着刚印出来的县情简介和招商手册。
高培安看了一眼那几台车,压低声音对李南说:
“这阵仗不小啊。”
李南没接话,目光落在那台中间的车子上。
韩韵发信息说大概十来个人,他没想到会是这个排场。
车门打开。韩韵从副驾驶下来,白衬衫、深色长裤,
干净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没有等人,径直朝台阶这边走过来,身后的车门还没关上。
“李副县长,高副县长。”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人到了。”
李南点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那台车上。
路航滨正从车里出来,深蓝色休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
他下车后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站在车旁,
目光扫过这栋朴素的办公楼,扫过院子里那几棵老梧桐树,
最后落在台阶上的几个人身上。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是从小在某种环境里浸染出来的,看什么都淡淡的,不远不近。
高培安在旁边低声问李南:
“这位是?”
李南轻声说:
“投资方,京城来的。”
高培安没再多问,只是把腰挺直了些。
韩韵走到台阶前,侧身介绍:
“这位是路航滨,京城来的投资人。”
她顿了顿,目光移到李南身上,
“这是我跟你说过的,汉川县副县长李南同志,
这一位是汉川的常务副县长高培安同志。”
路航滨上前一步,伸出手。
他的目光从韩韵身上移到李南脸上,那一瞬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路航滨的手很稳,力度适中,笑容得体:
“李副县长,你好。”
李南握住他的手,笑了笑:
“路总客气了。欢迎来汉川。”
路航滨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然后松开手,转向高培安:
“高副县长,辛苦了。”
高培安连忙握住,连声说欢迎。
李南侧身介绍旁边的孙可:
“这是我们招商局的局长,孙可。”
孙可赶紧递上资料,路航滨接过,翻了翻,递给身后的人。
这时,易豪宝从驾驶座钻出来,
整了整衣领,脸上带着笑,等着被介绍。
冯亮亮和屈东平也从后面那台车上下来,
站成一排,面带微笑,等着被看见。
但韩韵没有看他们。她介绍完路航滨,就站在旁边,
目光淡淡地望着远处的院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认识他们吗?不认识。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介绍?
路航滨也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始终在韩韵、李南和高培安之间来回,
仿佛那三个人根本不存在。
易豪宝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他站在车旁,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掏出来又插回去。
冯亮亮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屈东平面无表情。
三台陆巡,三个衙内,此刻像三根柱子,立在院子里,没人搭理。
路航滨指了指身后那四个一直跟着他的人,对高培安和李南说:
“两位县长大人,这是我带来的考察团队。
这位是王总,负责投融资评估;
......这是我的助理。这两天实地考察的事,由他们负责。”
第728章 一物降一物
五个人依次上前,和李南、高培安、孙可握手。
态度都很职业,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问到点子上。
李南一边握手一边在心里记——投融资、品牌策划、市场分析,
这是奔着正经做项目来的,不是走过场。
易豪宝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大老远从星城跑来,开车、安排车、当司机,结果连个介绍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冯亮亮和屈东平,两人都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路航滨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好把嘴闭上,退到车旁,靠在车门上,
掏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
高培安站在台阶上,目光从路航滨身上移到韩韵身上,又从韩韵身上移到李南身上。
他心里暗暗琢磨——这个韩韵,华融县的宣传部长,
放着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跑去疫区待了两个月。
现在又给汉川拉来了京城的投资方。
这姑娘,不简单。
他看了一眼李南,又看了一眼路航滨,
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暗暗地较着劲。
李南正和路航滨的团队握手,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刚才握手的那一瞬间,路航滨看他的眼神,
不是敌意,但也不是友好,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站在韩韵身边的人。
李南没有多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路总,先上楼坐坐,喝口水。情况我们慢慢聊。”
路航滨点点头,跟着他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车旁的韩韵。
韩韵正望着远处的梧桐树,没有看他。
他收回目光,跟着李南上了台阶。
易豪宝站在车旁,看着一群人鱼贯走进办公楼,
烟灰掉了一地,他也没察觉。冯亮亮凑过来,小声说:
“宝哥,咱们...”
“等着。”
易豪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声音闷闷的。
冯亮亮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屈东平靠在车门上,望着办公楼大门,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易豪宝靠在陆巡的车门上,看着一群人鱼贯走进办公楼,
心里那股郁闷劲儿像堵了块石头。
他大老远从星城跑来,又是安排车又是当司机,结果连个介绍的机会都没有。
美女不认识他,路航滨也没打算介绍他,
他在那儿站了半天,活像个多余的人。
他心里窝火,但在路航滨面前,他不敢撒野。
他还指着路航滨带他进京城的圈子呢,这一巴掌的账,只能先记着。
但是不可能记在路航滨身上,所以倒霉的只有......
他掏出手机,是一部崭新的诺基亚8910。
他前几天刚换的,钛合金外壳,滑盖设计,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在圈子里算是身份的象征。
他翻着通讯录,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李一航,德市副市长李运良的独子,之前见过几次面,
那小子一直想往省城的圈子里挤,托人递过几次话,易豪宝都没搭理他。
现在,正好用得上。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尾音微微发颤,像是怕听错了:
“宝...宝哥?”
易豪宝一听这语气,心里的郁闷散了几分。
他靠在车门上,把声音压低了些,
但语气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李一航!”
“是我是我!宝哥,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李一航的声音激动得有点变调,隔着电话都能想象他点头哈腰的样子。
易豪宝没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地说:
“你不是一直想找机会见我吗?现在给你个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结结巴巴的声音:
“宝...宝哥,您说什么?”
“我说,”
易豪宝把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现在在汉川县委县政府办公楼这儿。你麻溜地过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李一航显然没反应过来——汉川?
宝哥怎么跑到汉川去了?但他不敢问。
易豪宝能给他打电话,这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事,他哪还敢多问?
“听到了没有?”
易豪宝的声音冷下来。
“听到了听到了!宝哥您放心,半个小时!我绝对到!”
李一航的声音急促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易豪宝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部诺基亚8910,光滑的钛合金外壳映出他半张脸。
他嘴角微微翘起,心里的郁闷散了大半。
在路航滨面前他得夹着尾巴做人,
但在李一航这种人面前,他易豪宝还是那个易豪宝。
果然,半个小时后,一阵低沉的发动机轰鸣声从院子外面传进来。
那声音不像陆巡那么浑厚,带着一种轻佻的张扬。
一辆红色的马自达mx-5从院门口拐进来,
车身矮趴趴的,在午后的阳光下红得刺眼。
这种跑车在粤省那边叫“万事达”,在临海可不多见,
识货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车停在陆巡后面,
车门打开,一个年轻男人从驾驶座钻出来。
他大概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t恤,
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皮鞋,
头发用发胶固定,根根分明。
整个人看起来又潮又张扬,但站在那三台陆巡前面,
他那辆骚包的红色跑车忽然就显得有点轻浮了。
李一航一眼就看见了靠在车门上的易豪宝,
快步走过去,脸上堆满了笑:
“宝哥!宝哥!真是您!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易豪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发胶过量的头发扫到那双锃亮的皮鞋,
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第729章 卑微的公子哥
李一航搓着手,站在易豪宝面前,
腰微微弯着,像等着领导训话的下属:
“宝哥,您怎么来汉川了?这地方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好玩的?
您早说一声,我安排啊!”
易豪宝没接他的话,指了指身后那栋办公楼:
“等人。”
李一航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办公楼,
又看了看旁边那三台陆巡,眼睛亮了一下,压低声音问:
“宝哥,这是跟谁来的?这阵仗不小啊。”
易豪宝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没有回答,反而问:
“你的车?新买的?”
李一航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又像是在邀功:
“水货,mx-5,刚从粤省那边运过来的,整个德市就这一辆!
宝哥您要喜欢,钥匙给您,随便开!”
易豪宝看了一眼那辆红色的跑车,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李一航见他不说话,心里有点慌,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满了:
“宝哥,您吃饭了没有?汉川这边我知道有家野味——”
“闭嘴。”
易豪宝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李一航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立刻噤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办公楼里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有人在走动,偶尔有电话铃声响起。
阳光照在那三台陆巡和那辆红色mx-5上,车漆反射着刺眼的光。
李一航站在易豪宝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掏出来又插回去。
他不时抬头看一眼办公楼的大门,心里好奇得要命,但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德市副市长的儿子,
在地方上可以横着走,但在易豪宝面前,什么都不是。
易豪宝掏出烟,李一航赶紧凑上去,
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双手捧着给他点上,
手微微发抖,火苗晃了几下才对准。
易豪宝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望着办公楼的方向,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汉川有个副县长,姓李,你听说过吗?”
李一航愣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小心翼翼地问:
“李...李南?”
易豪宝没有回答,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李一航赶紧说:
“听说过!德市最年轻的副县长嘛,谁不知道?不过——”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我听我爸在家说起过这人,宝哥您问他做什么?”
易豪宝没理他,只是望着办公楼的方向,目光深沉。
李一航讨了个没趣,讪讪地退到一边,不说话了。
楼上,小会议室内。孙明波在里面忙着倒茶、摆资料。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铺着蓝色桌布的长桌上,
照着那几个白瓷茶杯,照着桌角那盆绿萝。
汉川的招商手册整整齐齐地码在每个人面前,路航滨漫不经心的翻阅着。
楼下,易豪宝抽完第二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李一航还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易豪宝看了他一眼,忽然说:
“今天表现不错。”
李一航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易豪宝已经转过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李一航站在车外,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他站了一会儿,讪讪地收回手,
转身回到自己那辆红色mx-5里,发动车子,却不敢走,
就这么停在那里,等着。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握着方向盘,望着前面那栋办公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但真正站到易豪宝面前,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楼上的小会议室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长桌上,几杯热茶冒着淡淡的白气。
路航滨坐在李南对面,他的五个团队成员分别坐在两侧
,笔记本摊开,笔帽摘下,一副随时记录的样子。
韩韵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静静地听着。
高培安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沓材料,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路总,德川酒厂,县属国有控股企业,
1982年建厂,到现在二十一年了。
厂子在黄山头脚下,占地四十六亩,建筑面积大概一万两千平方米。
主要产品是德川大曲系列,浓香型白酒,
在咱们德市乃至临海东部几个县,口碑一直不错。”
他顿了顿,翻了一页材料,
“厂里现有职工两百三十七人,其中退休职工五十八人,在职一百七十九人。
年产能八百吨,去年实际产量六百二十吨,销售收入一千五百二十万。”
路航滨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目光落在高培安脸上,等着他继续。
高培安的声音低了些,翻到材料的下一页:
“负债情况...目前酒厂总负债两千四百万,
其中银行贷款一千六百万,应付账款六百万,其他负债两百万。资产负债率...”
他停了一下,
“百分之一百三十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路航滨团队里那个负责投融资的王总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抬起头看了路航滨一眼,路航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了一句:
“负债结构,能细说说吗?银行贷款里面,短期多少,长期多少?有没有逾期?”
高培安翻着材料,找了一会儿:
“短期八百万,长期八百万。逾期..
.有一笔三百万的,去年到期,展期了一次,今年又到期了,还在谈。”
路航滨点点头,又问:
“应付账款六百万,主要是欠谁的?原料款?还是别的?”
高培安愣了一下,翻材料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看那行数字,又看了看路航滨,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第730章 救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李南开口了:
“原料款大概占四百万,主要是高粱、小麦这些。
剩下两百万里面,有一百二十万是欠的包装材料供应商,
还有八十万是设备维护和零配件采购。
逾期的大概有两百万左右,主要是原料款,
跟几家供应商谈了分期还款,目前没有起诉的。”
路航滨的目光从高培安身上移到李南脸上,
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负责品牌策划的刘总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高副县长,德川大曲这个牌子,
目前在市场上的认知度怎么样?主要在哪些区域销售?”
高培安松了口气,这个他准备了:
“德川大曲在德市认知度很高,老百姓喝了二十多年了,认这个味儿。
临海其他县市也有一定市场,但出了临海就不太行了。
销售渠道主要是县市的烟酒店、超市,乡镇的小卖部,还有一些餐饮渠道。
去年一千五百万的销售里面,德市占了百分之六十,
临海其他地区百分之三十,省外百分之十。”
刘总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
“价格带呢?主力产品卖多少钱?”
高培安说:
“光瓶酒,主力产品零售价十五到二十块一瓶。
也有高端的,礼盒装卖到六十八,但量不大。”
刘总点了点头,没再问了。负责市场分析的陈总接着问:
“生产工艺这块,现在是传统固态发酵还是新工艺?
产能利用率不高,主要是市场原因还是生产环节有问题?”
高培安翻到生产工艺那一页:
“传统固态发酵,老窖池,一直没变过。
产能利用率低主要是市场原因,销售上不去,不敢满产。
生产环节倒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设备老化,
去年换了一套灌装线,花了八十万,但前端酿造那块还是老设备。”
路航滨听到这里,忽然问了一句:
“老窖池,有多少口?多少年的?”
高培安又愣住了,这个他还真没注意。李南再次开口:
“四十六口,建厂时候就有了,二十一年。
但厂里有几个老师傅说,酒厂选址那块地,
六七十年代就有小作坊在那里酿酒,窖池一直没断过,
实际年头不止二十一年。”
路航滨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李南身上,这次多停留了一秒。
他的团队几个人也抬起头看了李南一眼。
这些细节,不是临时翻材料能翻出来的,得是真下过功夫了解。
韩韵坐在窗边,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察觉。
她看着李南坐在那里,不急不慢地回答路航滨团队的问题,
负债结构、原料欠款、窖池年份,
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信手拈来。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停在他身上,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认识李南这几年,知道他破案厉害,看到他带队去羊城拼命,
但没曾想如今他搞经济也这么上手。
那些数字、那些细节、那些关于酒厂的前世今生,
他是什么时候摸得这么清楚的?他来县政府才多久?
之前一直在公安系统,酒厂的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可坐在路航滨对面,他比当了多年常务副县长的高培安还从容。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散开。
她没有皱眉,只是把杯子放下,继续看着李南。
路航滨团队的陈总又问了几句关于市场的问题,
高培安答了一些,李南又补充了几句。
路航滨一直没再说话,只是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
等团队成员问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目光从高培安身上移到李南脸上,忽然问了一句:
“李副县长,‘生态洞藏’这个概念,是你想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高培安看了李南一眼,没有抢话。
李南点点头,语气平静:
“是。酒厂挨着黄山头和森林公园,那边山洞不少,
常年恒温恒湿,适合藏酒。
现在消费者越来越看重健康、看重生态,
如果能打这个概念,把德川大曲定位成生态白酒、洞藏白酒,
跟市面上那些光瓶酒拉开差距,应该有机会。”
路航滨没有马上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嗯。”
他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看着李南:
“李副县长,明天我想去酒厂实地看看。
窖池、生产线、仓库,还有你说的那些山洞,都走一遍。”
李南点头:
“没问题。明天一早,我和高副县长陪路总去。”
路航滨站起来,伸出手:“那今天就先到这儿。”
李南握住他的手,笑了笑。
路航滨松开手,转身对高培安点了点头,带着团队出了会议室。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韩韵还坐在窗边,
手里端着那杯凉茶,目光落在李南身上,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
他收回目光,走了出去。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高培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头看着李南,忍不住感慨:
“李南,你今天可是救了我的场。
那几个问题,要不是你接着,我这脸就丢大了。”
李南笑了笑:
“高常务,您太谦虚了。您准备的材料很充分,是他们问得太细了。”
高培安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材料是材料,细节是细节。负债结构、原料欠款、窖池年份,
这些东西材料上没有,你从哪儿摸来的?”
李南说:
“这两天看了一些资料,又找酒厂的老厂长聊了聊。
有些东西,材料上写不清楚,得问老人。”
高培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李南,你这个脑子,我是真服了。”
第731章 好大的官啊
韩韵站起身,把那杯凉茶放在桌上,看了李南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轻声说了一句:
“我明天也一起陪你们去酒厂看看。”
李南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求之不得。正好你也可以领略一下黄山头的风景。今天辛苦你了。”
韩韵摇摇头,笑道轻:
“没什么,能帮到你就好。”
“哦,对了,亚军前几天来了汉川。”
“亚军?元亚军?他来汉川干嘛?”
“他现在已经是咱们焦桥镇的副镇长了。”
“你说什么?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韩韵显然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
“我当时也不相信...”还没有说完,她转身跟着李南出了会议室。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
一行人走出办公楼。阳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
那三台黑色的陆巡和那辆红色的mx-5依然停在原处,
车漆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亮光。易豪宝一直靠在车门上等着,
看见路航滨出来,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
快步迎上去,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
“路总!考察辛苦了吧?晚上住宿和吃饭我都安排好了!
汉川最好的酒店,虽然比不上星城,但也算干净。
晚饭我订了醉仙楼的包间,他们家的甲鱼是招牌,
从洞庭湖这边野生的,新鲜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语气里带着一种生怕被拒绝的急切。
路航滨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李南和高培安,
目光里带着询问,像是在等他们的意见。
易豪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高培安会意,上前一步,笑着说:
“路总远道而来,县里肯定要安排好。
住宿我们已经订好了,县政府招待所,
条件虽然简单,但干净安静。
晚饭的话可以根据路总的口味,我们再选地方。”
他说得很得体,语气不卑不亢。
这是汉川的待客之道,客人来了,县里接待,天经地义。
易豪宝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碍于路航滨在场,不好发作。
他易豪宝在临海省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
省长公子亲自安排的住宿和晚宴,居然被一个小小的常务副县长给截了?
他脸色铁青,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冒了出来。
“你谁啊?”
所有人循声望去。李一航从那辆红色mx-5旁边走过来,
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
脸上带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
他刚才在旁边听了半天,虽然没完全搞明白怎么回事,
但有一点他看懂了——宝哥想安排饭局,
被这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给挡了。这还得了?
宝哥的事就是他李一航的事,这时候不表现,什么时候表现?
他走到高培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嘴角微微下撇,
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好歹的下人:
“你哪个单位的?什么职务?”
高培安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易豪宝,
不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是什么来头。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
“汉川县人民政府,常务副县长,高培安。”
话音刚落,李一航“噗”的一声笑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转头看向易豪宝和冯亮亮他们,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戏谑:
“听见没有?常务副县长!好大的官啊!”
他故意把“常务副县长”几个字拖得很长,每个字都带着嘲讽的尾音。
冯亮亮本来还绷着,听他这么一说,
没忍住,“嗤”地笑出了声。
屈东平的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易豪宝虽然没笑出声,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了许多,
刚才那口恶气总算出了半口。李一航见有人捧场,更加来劲了。
他绕着高培安走了半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副县长就好好当你的副县长,宝哥要安排的饭局你都敢截?你知道宝哥是谁吗?”
他斜着眼看高培安,像是在看一个不识抬举的乡巴佬。
高培安站在那里,脸色微微有些发红。
他在汉川当了这么多年常务副县长,还从来没被人这么当众奚落过。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抿着嘴,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李南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李一航身上移到易豪宝脸上,又从易豪宝脸上移到路航滨脸上。
路航滨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一样,目光淡淡地落在远处的梧桐树上。
韩韵站在李南身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也没有说话。
李一航见没人接他的话,觉得面子有点挂不住,又补了一句:
“高副县长是吧?你知道在省里,想请宝哥吃饭的人排多长的队吗?
你倒好,送上门的——”
“行了。”
两个字,不重,但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路航滨开口了。他甚至没有看李一航一眼,
只是抬手看了看手表,然后转向高培安,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高副县长,招待所的房间,麻烦安排一下。
晚饭简单点就行,明天还要早起看酒厂。”
高培安点点头:
“路总放心,都已经安排好了。”
路航滨“嗯”了一声,带着他的团队跟着高培安走了,头也没回。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易豪宝一眼,更没有看李一航。
仿佛那几个人根本不存在。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李一航张着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得意到错愕,
从错愕到茫然,从茫然到惶恐。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求助地看向易豪宝,易豪宝铁青着脸,
看都没看他,转身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砰”的一声把门摔上。
第732章 谁让你跳出来的?
冯亮亮和屈东平对视一眼,谁也没敢说话,灰溜溜地钻进了自己的车。
李一航站在原地,像一截木头,脸上火辣辣的,从额头一直烧到脖子根。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院子里,他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李南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神情,眼里没有嘲讽,
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见过太多风浪之后的淡然。
韩韵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一闪而过。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在意,就像大人看几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
她跟着李南上了台阶,消失在办公楼门口。
院子里只剩下那几台车,和几个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的人。
阳光照在那辆红色的mx-5上,红得有些刺眼,
像是在嘲笑刚才那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
办公楼门口的人影全部消失后,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阳光斜斜地照着那几台车。
易豪宝站在陆巡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着李一航,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李一航站在他面前,腰弯着,脸上的笑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他妈像个小丑一样,知不知道?”
易豪宝开口了,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到极点的怒意。
李一航的嘴角抽了一下,那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得不成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易豪宝没给他机会。
“谁让你说话的?谁让你跳出来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常务副县长你都敢怼,
你爹来了都不会这么说话,你算哪根葱?”
易豪宝的声音越来越高,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路航滨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没接他一句话,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他安排好的住宿、订好的酒席,全完了。
他在路航滨面前经营了那么久的那点体面,
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一嗓子全给吼没了。
他的手都在抖,恨不得上去抽他两个大耳光。
李一航站在那里,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但马上换成了一种更加卑微的讨好。
他缩着脖子,肩膀往下塌,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嘴里不停地说:
“宝哥,我错了,我真错了。
我就是看他不识抬举,想替您出口气,我哪知道...”
“你哪知道什么?”
易豪宝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跳出来干什么?
你知道今天来的都是谁吗?
你知道坐在里面那些人什么来头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充什么大尾巴狼?”
李一航的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他不敢回嘴,甚至不敢抬头看易豪宝的眼睛,
只是不停地点头,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宝哥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易豪宝骂了一通,心里的火散了一些,靠在车门上喘着粗气。
他掏出烟,李一航赶紧凑上来,
双手捧着打火机给他点上,手还在抖,火苗晃了几下才对准。
易豪宝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仰头望着办公楼,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一航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宝哥,那个路总...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易豪宝低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鄙夷,
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什么来头?那是连我都得仰视的存在。
人家是京城各个圈子都排得上号的人物,
我费了多大劲才搭上这条线,你知道吗?”
李一航的嘴巴慢慢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京城各个圈子都排得上号的人物。
他刚才在人家面前充大爷,还嘲讽常务副县长。
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腿都有点发软。
“现在倒好,”
易豪宝的声音冷下来,
“事情让你给弄砸了。路总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安排的住宿、订的饭局,全让你给搅了。
李一航,你可真行。”
李一航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嘴唇哆嗦了几下,脑子里拼命地转。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脸上又堆起了那种讨好的笑:
“宝哥,宝哥您别急,我有个主意。”
易豪宝斜眼看他,没说话。
李一航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找人打听一下,看他们晚上在哪儿吃饭。
汉川就这么大,能接待这种级别客人的地方没几个,一打听就知道。
到时候咱们在他们隔壁弄个包间,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您过去敬杯酒。
伸手不打笑脸人,路总再怎么说,
当着县里人的面,总不好不给您这个面子吧?”
易豪宝没有马上说话,手指夹着烟,
目光落在远处的梧桐树上,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李一航紧张地盯着他的脸,大气都不敢出。
烟烧到了过滤嘴,易豪宝把烟头扔在地上,
用脚尖碾灭,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你确定能打听到?”
李一航见有戏,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连连点头:
“放心宝哥!在德市这点事还办不好?您就等着我的信儿!”
易豪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李一航赶紧跑到前面那台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
一屁股坐进去,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他打了好几个,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
偶尔抬头看一眼办公楼的方向。几分钟后,
他挂了电话,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回头朝易豪宝比了个“oK”的手势。
陆巡的发动机轰鸣起来。那辆骚包的红色mx-5跟在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县委大院。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些人的去留,跟这个院子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第733章 衙内
高培安把路航滨一行送到招待所安顿好,又折返回了办公楼。
他本想回自己办公室整理一下今天考察的情况,
路过李南办公室门口时,看见门敞开着,
李南和韩韵正坐在沙发上聊天。他脚步一顿,
下意识想退回去——人家两个年轻人说话,自己掺和什么?
“高常务!”
李南已经看见他了,从沙发上站起来,
“进来坐,正想找您呢。”
高培安只好走进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孙明波从隔壁办公室过来,给几人倒了茶,
又给高培安续上水,正准备退出去,李南摆摆手:
“明波,你也坐。”
孙明波应了一声,搬了把椅子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高培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李南,今天院子里那几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个开红跑车的,说话也太没谱了。”
李南和韩韵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是觉得高培安这个问题问得实在——他是真没见过这种场面。
李南没接话,韩韵开了口,语气很淡:
“高副县长,您没注意他们的车牌?”
高培安一愣:
“车牌?我没太注意...”
韩韵说:
“三台陆巡,挂的都是临A的牌照。
而且是星城市直机关那个号段的。
普通商人挂不到那种牌,能挂那种牌的人,在省城多少有点背景。”
高培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韩韵继续说:
“还有他们的打扮。那个开红跑车的就不说了,一看就是小地方的。
但前面那三个人,您注意到没有?
穿polo衫那个,领口敞着,金链子露在外面,
一看就是平时被人捧惯了的。
戴眼镜那个,穿得规规矩矩,但脚上那双鞋是最新款的,
星城都买不到,得从外面带。
这种打扮,不是商人,也不是干部,是典型的...”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李南接了一句:
“衙内。”
韩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反驳:
“对。而且他们在路航滨面前那个态度——又殷勤又小心,
恨不得把‘讨好’两个字写在脸上。能让他们这么讨好的,
说明路航滨的身份比他们高出一大截。
在省城,能让这几个公子哥儿这么低三下四的,不多。”
高培安听到这里,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声音压低了:
“韩部长,你的意思是...那几个年轻人,都是省里领导的...”
韩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
“估摸着他家老子级别最少是副省级。
具体是谁,我不认识,也没兴趣知道。”
高培安端着茶杯,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当了这么多年常务副县长,省里的领导见过,
但省里领导的儿子——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那几个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年轻人,
在路航滨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而路航滨,他听李南说了,是韩韵打电话叫来的。
他看了韩韵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韩韵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解释,
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神色如常。
孙明波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一直没说话,但耳朵竖得老高。
他在下面亲眼看见那几个年轻人怎么奚落高培安,
怎么被路航滨一句话压下去,又怎么灰溜溜地开车走了。
他一直好奇这些人是什么来头,现在听韩韵这么一说,
心里那点疑惑全解开了。临A牌照、限量版球鞋、金链子、
在路航滨面前点头哈腰——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指向一个他以前只在传说中听过的群体。
衙内!
他偷偷看了韩韵一眼,心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韩韵能一眼看穿这些人的身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她一个华融县的宣传部长,哪来的这种见识?
他脑子里把临海省政坛的人物过了一遍——姓韩的,
副省级以上...没有。
再往上,省部级...也没有。
再往上,那就是京城了。他不敢想了。
高培安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神来,
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感慨道:
“我说那几个年轻人怎么那么大的口气,
原来是...哎,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跟这种人打交道。”
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难怪那个开跑车的一上来就问我什么职务,
敢情在人家眼里,常务副县长根本不算什么。”
李南笑了笑,语气平静:
“高常务,不管他们是什么来头,
在汉川的地界上,您是常务副县长,
工作上面的事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高培安摆摆手,脸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红:
“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
今天要不是你接着那几个问题,我在路总面前就出丑了。
还有后来那个场面,我要是早知道那几个年轻人是什么身份,
说不定还真被他们唬住了。现在想想,幸亏当时没露怯。”
韩韵放下茶杯,看了高培安一眼,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高副县长,您今天的表现,
比那些只知道仗着家里背景耀武扬威的人强一百倍。”
这话说得很实在,高培安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
“韩部长这话,我爱听。”
几个人都笑了。孙明波坐在门口,
也跟着笑,但心里那个念头还在转。
他看了韩韵一眼,又看了李南一眼。
只是心里道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高培安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那块老式的上海表镜面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
“不早了,你看晚上去哪里吃饭好一点?我们也尽早把地方安排好。”
李南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汉川能接待客人的地方——玉姐饭馆肯定不行,
那里适合自己人喝酒聊天,
但用来接待路航滨这种从京城来的投资人,档次差了些。
第734章 去醉仙楼。
菜是好菜,味儿是正味儿,可那店面、那环境,说不过去。
更何况,路航滨是韩韵请来的,人家大老远从京城飞到临海,
又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汉川,你把人往小巷子里领,不合适。
“醉仙楼,高常务觉得怎么样?”
李南问,
“嗯,那边安静,菜品也地道。
在那儿吃饭的人相对单纯,没什么社会闲散人员,说话方便。
行,那就醉仙楼吧。”
高培安点点头赞同道。醉仙楼他知道,
在县城东边,临着河,三层小楼,
装修谈不上多豪华,但干净雅致。
老板是县饮食服务公司下岗的,自己折腾了几年,
慢慢做起来了,在汉川算是最好的馆子之一了。
李南让孙明波进来:
“明波,你去醉仙楼订两个包间。要大点的,安静点的。”
孙明波掏出笔记本记下,又问:
“李县长,两个包间,人数大概多少?”
李南算了一下:
“路总那边六个人,咱们这边——”
他看了看高培安,
“高常务,您看哪些人参加?”
高培安想了想:
“就咱们几个,加上招商局的孙可,再让孙可带一两名工作人员。
人不用多,但该到的要到。”
他在心里数了数:自己、李南、韩韵、孙可,
再加两个工作人员,也是六个人。
两个包间,一边坐一桌,既方便说话,又不显得冷清。
李南点点头,对孙明波说:
“那就这样安排。你订好之后,发信息告诉我。”
孙明波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高培安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对李南说:
“我先去招待所那边陪陪路总他们,你这边也准备准备,别让客人等。”
李南说好,高培安便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南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在想今晚的饭局——不是普通的饭局,
是汉川给京城投资人的第一顿饭。
吃什么、喝什么、说什么,都有讲究。
汉川是小地方,但路航滨不是一般人,
既不能太寒酸让人笑话,也不能太铺张让人看轻。
这个度,得拿捏好。好在有高培安,这些事他比自己熟。
“想什么呢?”
韩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正看着他。
目光平静,带着一点好奇,也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李南走回去坐下,笑了笑,没有瞒她:
“在想晚上的饭局。吃什么、喝什么、说什么,都有讲究。
我没搞过这样的接待,这些事不如高常务熟。”
韩韵没有马上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茶,像是想起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这方面高副县长肯定比你有经验,你就不用操心了。
真心待客就行,再说了,路航滨那种人什么样的饭没吃过......”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南。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李南脚边。
“酒的话,最好是能上德川大曲。”
“这个我想到了,所以之前就已经让明波去市面上找去了。”
两人对视一笑。韩韵看着李南,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待路航滨,就像待朋友一样就行。
他从京城大老远跑来,不是为了听你汇报工作的。”
李南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释然:
“你这个提醒,比什么规矩都管用。”
韩韵也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而另一头,李一航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几乎要从嘴角溢出来。
他攥着手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
一路小跑到易豪宝那台陆巡旁边,弯着腰,
脑袋探进车窗,声音压得极低,但掩不住那股邀功的劲儿:
“宝哥,我爸的秘书问了他们这边招商局的,
说他们晚上六点在醉仙楼吃饭。”
易豪宝靠在座椅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没有马上说话,目光落在车窗外,
嘴角慢慢翘起来,带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笑,
是那种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玩味。
醉仙楼,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不是生气,
是觉得有意思。特别有意思。
“宝哥?”
李一航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易豪宝没理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那头很安静,像是特意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易少。”
说话的人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老周,”
易豪宝靠在座椅上,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晚上那包间,还是给我留着。”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明显紧张起来:
“好的,易少,我这就给您安排好。”
易豪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伸手从后视镜下面摸出烟盒,
抽出一根,李一航赶紧掏出打火机凑上去。
火苗在暮色里跳了一下,烟头亮了。
易豪宝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看着那团雾在车窗外交替散开。
“宝哥,”
李一航还弯着腰,脖子快断了,但声音里带着一股不死心的劲儿,
“那咱们晚上还去不去?”
易豪宝没说话,目光落在远处的暮色里,
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头弹出车窗,
那点火光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闪了几下,灭了。
他拉开车门,长腿一迈,踩在地上,回头看了李一航一眼,
“人家吃人家的,咱们吃咱们的。凑巧碰到了还不能去坐坐?”
有意思。他低头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部8910,
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揣回去。脚步加快了些,往自己那台陆巡走去。
李一航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跟。
“愣着干什么?”
易豪宝头也没回,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上车。去醉仙楼。”
李一航愣了一下,赶紧跑去拉开驾驶室的车门。
陆巡的发动机轰鸣起来,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拐上大路,往醉仙楼的方向开去。
第735章 接待宴
车里很安静,李一航握着方向盘,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易豪宝。
易豪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冯亮亮和屈东平两人坐在后排像商量好的一样,都没说话。
晚上六点,醉仙楼。暮色四合,两岸的柳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醉仙楼三层的仿古建筑亮起了红灯笼,暖黄色的光从雕花木窗里透出来,
倒映在河面上,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一台白色的依维柯中巴车停在酒楼门口,路航滨从车上下来,
抬头看了一眼这块招牌——白底黑字,
“醉仙楼”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落款是本地一位退休的老书法家。
谈不上多气派,但胜在干净利落,有一股子朴素的雅致。
“路总,请。”
高培安侧身做了个手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路航滨点点头,跟着往里走,他的五个团队成员跟在后面。
韩韵走在李南旁边,落后路航滨半步的距离。
她没有说话,目光淡淡地扫过酒楼的环境,
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孙可带着两名招商局的工作人员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公文包,
里面装着连夜赶制的项目推介材料。
他虽然面上镇定,但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京城来的投资人,
这种级别的客商,他还是头一回接待。
这家酒楼的老板姓周,四十出头,
原来是县饮食服务公司的厨师,下岗后自己开了这家酒楼,
十几年慢慢做起来,在汉川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亲自站在门口迎接,脸上的笑容真诚而不谄媚。
“高县长,包间都准备好了,楼上请。”
他侧身引路,目光在路航滨身上停了一瞬,
心里暗暗揣摩这位的气场,但嘴上什么也没多问。
一行人上了二楼。楼梯是实木的,踩上去微微有声,
墙上挂着几幅本地风景的摄影作品,黄山头的云海、青龙湖的晨雾、
深柳镇的油菜花田——汉川的好山好水,都浓缩在这十几步楼梯里了。
二楼一共有六个包间,沿着走廊一字排开。
最东头是最大的一个,靠河,窗户推开就能看见河水,
里面摆了一张十六人的大圆桌,是醉仙楼最好的包间,
平时不轻易对外,只有县里接待重要客人才会启用。
往西依次是五个大小不一的包间,有的能坐十人,
有的只能坐六人,中间隔着几间空置的。
高培安在楼梯口站定,转身对路航滨说:
“路总,今天咱们用最东头那个大包间,
宽敞些,靠河,风景好。您看行不行?”
路航滨点点头:
“客随主便,高副县长安排就好。”
高培安又看了一眼孙可,压低声音说:
“孙局长,路总带来的几位专家,安排在隔壁第二个包间。
第一个包间空着,隔开一下,说话方便。”
孙可会意,转身对路航滨团队的那五位成员说:
“几位这边请,我们的工作人员陪几位在隔壁包间坐,
菜品都是一样的,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为首的那个王总点了点头,客气地说:
“孙局长太客气了,我们自己来就行。”
说着便带着其他四人跟着孙明波和招商局的两名工作人员往第二个包间走去。
孙明波走在前面,推开第二个包间的门,侧身请几位进去。
这间包间坐北朝南,里面是一张十人的圆桌,
窗子对着后面的小院子,虽不如大包间看河景,但也清幽安静。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角落里摆着一盆绿萝,收拾得干干净净。
“几位领导请坐。”
孙明波笑着说,一边拉开椅子,一边给招商局的小刘和小王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赶紧上前倒茶、递菜单。
小刘是招商局的老科员,三十出头,
跟着孙可跑过不少招商活动,接待经验丰富。
他一边倒茶一边笑着说:
“几位领导一路辛苦了,我们汉川条件简陋,
比不上大城市,但醉仙楼的菜还是地道的,
都是本地食材,口味偏辣,也不知道合不合几位领导的胃口。”
王总摆摆手,笑道:
“客气了。我们跟着路总走南闯北,什么地方的菜都吃过,不怕辣。
你们安排就好,不用太隆重。”
小刘笑着应下,心里有了底。
这种跟着大老板出差的团队,见多识广,
不需要你鞍前马后地伺候,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茶要勤倒,菜要跟上,话要说到位但不能多,这个度得把握好。
小王是去年刚分到招商局的大学生,头一回参与这种级别的接待,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一旁,手里攥着菜单,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看了小刘一眼。
小刘微微摇头,示意他别急着递——这种场合,
菜单不是给客人看的,是主人提前定好的,客人只需要说忌口就行。
果然,王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主动说:
“我们没什么忌口的,你们看着点就行,别太破费。”
小刘笑着点头:
“那行,我出去跟高县长那边对一下菜单,几位领导先喝茶。”
他说着,给小王使了个眼色,让他留在包间里照应,自己转身出了门。
大包间这边,高培安、李南、韩韵、孙可和路航滨已经落座。
高培安请路航滨坐主位,路航滨推让了一下,最后还是坐了。
高培安坐他右手边,李南坐左手边。
韩韵挨着李南坐下,孙可坐在高培安旁边。
服务员进来倒茶,高培安接过菜单,没有递给路航滨,
而是自己翻看着,一边看一边说:
“路总,今天这顿饭,我代表汉川县委县政府给您接风。
菜品我提前让酒楼准备了几样本地特色,
您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吃的,我们再调整。”
这是基层接待的规矩——重要客人来了,
菜不能等客人到了再点,那显得主人没准备、没诚意。
一般都是提前一天或者当天下午,主陪的领导和酒楼沟通好,
定下几套菜单方案,客人到了之后只需要确认忌口和偏好,微调即可。
第736章 就喝德川大曲
既显得周到,又不耽误时间。
路航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
“高县长太客气了。我没有忌口,什么都吃。你们安排就好。”
高培安点点头,指着菜单上几道菜,对服务员说:
“清蒸桂鱼、红烧甲鱼、腊味合蒸、粉蒸肉、
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清炒红菜苔、
干煸四季豆,汤就排骨莲藕汤。
甲鱼要炖够火候,桂鱼要活杀,红菜苔要嫩尖,不要老梗。”
服务员一一记下,又问:
“高县长,凉碟呢?”
高培安想了想:
“四荤四素,酱牛肉、凉拌海蜇、油炸花生米、拍黄瓜,
再来一个皮蛋拌豆腐、一个凉拌木耳、一个卤猪蹄、
一个盐水猪肝。清爽一点的,别太油腻。”
服务员点头记下,又问:
“酒水呢?”
高培安看向路航滨:
“路总,喝点什么酒?”
路航滨正要说话,坐在旁边的李南开口了:
“忘记跟您汇报了,酒我让明波准备了。
他在市面上找到了一款精品德川大曲,五十二度的,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个光瓶,是酒厂前两年出的一个高端系列,
窖藏了五年,据说口感比普通的好很多。今天正好让路总尝尝。”
高培安眼睛一亮:
“哦?还有这个?我怎么不知道。”
李南笑了笑:
“酒厂前两年为了冲高端市场,搞了一批精品装,
定价六十八一瓶,比普通光瓶贵了好几倍。
结果市场不认,卖不动,库存压了一批,市面上倒是能找到一些。”
路航滨听到“德川大曲”,来了兴趣:
“这个正好,尝尝咱们的德川大曲。”
旁边的服务员问道:
“高县长,酒现在开吗?”
高培安摆摆手:
“嗯,先上凉碟。”
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凉碟陆续上桌。酱牛肉切得薄而均匀,码在青花瓷盘里;
凉拌海蜇丝晶莹剔透,点缀着几根香菜;
油炸花生米金黄酥脆;拍黄瓜用的是本地的小黄瓜,
拍裂了用蒜泥和香醋拌的,看着就开胃。
高培安端起酒杯,先敬了路航滨一杯:
“路总,欢迎来汉川。汉川是个小地方,
条件有限,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路总多包涵。”
路航滨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笑道:
“高副县长太客气了。汉川山好水好,人也好。”
这话说得体面,但也不全是客套。
从星城一路过来,过了巴州之后,
窗外的风景确实越来越养眼——丘陵起伏,
稻田葱绿,偶尔能看见白鹭在田间飞起落下。
和京城的灰蒙蒙、星城的嘈杂比起来,汉川确实有一种让人心安的东西。
李南也端起酒杯,敬了路航滨一杯:
“路总,感谢您百忙之中抽时间来汉川。
德川酒厂的事,还请你多费心。”
路航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但语气是温和的:
“李副县长,咱们今天下午已经聊了不少。
有些事,光在会议室里听不够,明天去厂里实地看了再说。
但有一点我可以表态——德川大曲这个牌子,我是真有兴趣。”
他说“有兴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李南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路航滨这种人,不会轻易对一件事说“有兴趣”,
说了,就不是随便说说。
韩韵也端起酒杯,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路总,感谢你能来。这杯酒,我先敬你。”
路航滨转向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变化,而是一种很自然的柔和,
像是紧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半分。
“小韵,”
他端起杯,声音低了些,
“你开口的事,我能不来?”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包间里的人都听见了。
高培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孙可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转盘,
眼睛盯着那盘酱牛肉,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韩韵没有接路航滨这句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是没听见似的,转头对高培安说:
“高副县长,热菜什么时候上?”
高培安回过神来,连忙说:
“快了快了,后厨已经在做了。”
正说着,服务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
托盘上是一道冒着热气的招牌菜——红烧甲鱼。
硕大的青花瓷盘里,甲鱼裙边炖得晶莹剔透,
汤汁浓稠红亮,撒着几段青蒜,香气扑鼻。
“高县长,甲鱼好了。”
服务员把菜摆在转盘中央。高培安笑道:
“来,路总,尝尝我们汉川的特色。
醉仙楼的红烧甲鱼,用的是洞庭湖野生的。”
路航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裙边,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他点了点头,评价简短:
“不错。肉质紧实,胶质足,比京城那些养殖的好吃多了。”
高培安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路航滨放下酒杯说道:
“嗯,这个酒香气对,窖香浓郁,不刺鼻。”
高培安笑道:
“看来路总是行家啊,一闻就知道好坏。”
路航滨摆摆手,端起杯,站起身:
“高副县长、李副县长、孙局长,
感谢你们的盛情款待。这杯酒,我敬各位。”
几个人都站起来,举杯相碰。清脆的碰杯声在包间里回荡。
路航滨一仰头,干了。酒入喉,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回味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在座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酒,比我想象的好。不比那些一两百块钱的外地名酒差。”
高培安大喜,连忙也干了,笑道:
“路总这话,是对我们德川大曲最大的肯定!”
李南端着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酒确实不错,入口绵柔,窖香浓郁,回味有一丝甘甜。
他不懂酒,但喝得出来,这个品质,
卖六十八一瓶,确实是被市场低估了。
几个人重新坐下,热菜陆续上桌。
清蒸桂鱼、腊味合蒸、粉蒸肉、小炒黄牛肉、
酸豆角炒肉末、清炒红菜苔、干煸四季豆——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高培安不停地给路航滨夹菜,嘴上说着“路总尝尝这个”
“路总试试那个”,热情而不失分寸。
第737章 那玩意能喝吗?
孙可在一旁补充,介绍每道菜的来历和特点,
什么“桂鱼是深柳镇水库的,活水养的,
没有土腥味”等等,说得头头是道。
路航滨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一口,评价都很正面。
他的注意力似乎不完全在菜上,偶尔会看一眼韩韵。
韩韵坐在李南旁边,吃得很慢,
偶尔夹一筷子青菜,更多的时候是在听。
她察觉到路航滨的目光,但没有回应,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李南也在观察。他注意到路航滨虽然一直在和高培安、孙可说话,
但目光总会不经意地飘向韩韵。
那种目光不是刻意的,甚至带着几分克制,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什么。
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深想。
这不是他该想的事。就在热菜上了三四道、
酒过两巡的时候,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普通轿车那种低沉平稳的声音,
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张扬的轰鸣——那是一台大排量发动机特有的动静。
李南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转头去看窗外,
只是端起酒杯,继续和路航滨说话。
楼下,一辆黑色的陆地巡洋舰停在醉仙楼门口。
车门打开,易豪宝从副驾钻出来,整了整衣领,
看了一眼醉仙楼的招牌,嘴角微微翘起,抬脚往里走。
冯亮亮,屈东平和李一航跟在后面,四个人鱼贯而入。
老板周胖子正在柜台后面算账,一抬头看见几个年轻人。
他赶紧迎出来,脸上堆满了笑:
“您就是易少吧?”
易豪宝摆摆手,语气淡淡的:
“二楼还有包间吗?”
周胖子连连点头:
“有有有!二楼中间还有几个空着的,您看——”
“最西头那个。”
易豪宝打断他,目光往二楼的方向扫了一眼,
“靠街那间。”
周胖子愣了一下,他不明白易豪宝为什么要挑那间,
但不敢多问,连忙说:
“好好好,我这就让人收拾。”
易豪宝没再说话,抬脚上了楼梯。
李一航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压低声音对冯亮亮说:
“亮哥,你说今晚会不会有什么戏?”
冯亮亮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你闭嘴吧。下午那一巴掌还没挨够?”
李一航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屈东平走在最后面,面无表情,
目光在走廊尽头那个亮着灯的大包间方向停了一瞬,
然后若无其事地跟着进了最西头的包间。
周胖子亲自领着他们进去,一边安排服务员倒茶递菜单,
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易豪宝的脸色。
易豪宝坐在主位上,接过菜单翻了翻,
随手点了几个菜,然后把菜单扔给李一航:
“你们看着点。”
李一航接过去,像是接到了圣旨一样,
认认真真地翻看起来,一边看一边问周胖子:
“你们这儿有什么好酒?”
周胖子赔着笑:
“有茅台、五粮液,还有本地的德川大曲——”
“德川大曲?”
李一航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那玩意儿能喝吗?上茅台。”
周胖子连声应下,转身出去了。
易豪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窗外。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能看到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远处河面上模糊的灯光。
但他看的不是这些。他看的是走廊尽头,
那个亮着灯、时不时传出笑声和碰杯声的方向。
中间隔着两个空包间,隔不断他心里的那点盘算。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嘴角微微翘起,带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冯亮亮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屈东平低着头看手机,仿佛什么都没注意到。
李一航点完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搓着手,
凑到易豪宝旁边,压低声音问:
“宝哥,晚上的活动我已经安排好了...”
易豪宝没有马上回答,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地说:
“急什么。”
包间里安静下来。服务员端着凉碟进来,一盘一盘摆在桌上。
易豪宝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
慢慢嚼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窗外那个方向。
走廊尽头,大包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高培安爽朗的笑声,
隐约能听见“路总”“德川大曲”几个词,易豪宝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大约二十分钟后,元亚军满头大汗地上了二楼,
左手提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右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
在楼梯口站定,喘了口气。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
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被晒得黝黑的脖颈。
衬衫皱巴巴的,左腋下还有一道不知在哪蹭的灰印子,
下摆胡乱塞进裤腰里,右边露出来一截。
裤子是深灰色的,膝盖处鼓了两个包,
脚上蹬着一双沾满黄泥的皮鞋——鞋面上还挂着几片干枯的草叶,
像是刚从田埂上爬出来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脸上泛着被太阳烤过的红,额头上那道草帽戴出来的印子还没消,
横在脑门上,像一道浅浅的沟。
整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活脱脱一个刚从村里跑回来的乡镇干部,
而且还是最基层、最辛苦的那种。
服务员迎上来,微微弯腰:
“先生,请问您几位?”
“找人。”
元亚军喘了口气,目光往走廊里扫了一圈,
“县里的领导在哪个包间?”
服务员指了指东头:
“最东边那个大包间。”
元亚军点点头,抬脚就往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衬衫皱得像咸菜,
皮鞋上全是泥点子,裤腿上还有早上骑车时溅的泥。
他苦笑了一下,用手拍了拍裤腿,又掸了掸衬衫,
弄不掉,索性不管了,继续往前走。
走廊不算长,但灯光昏黄,两边的包间门都关着,
看不清里面。元亚军走得急,眼睛盯着最东头那扇门,
没注意数门牌,路过中间一个包间时,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
第738章 我调到汉川了
一个服务员端着空盘子走出来,侧身让了一下。
元亚军也没多想,顺着门缝往里瞥了一眼,
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桌上摆着茅台,烟雾缭绕。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包间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带着几分酒意和几分夸张的惊讶:
“哟!这谁啊?”
元亚军脚步一顿,转过头去。包间的门半敞着,里面坐着四个年轻人。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穿着一件花哨的polo衫,领口敞着,
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在灯光下晃眼。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色紧身t恤的,头发用发胶固定得根根分明,
手里夹着一根烟,正斜着眼看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东西。
穿黑色t恤的那个把烟叼在嘴里,上下打量了元亚军一番,
目光从他的灰衬衫移到泥皮鞋上,又从泥皮鞋移回灰衬衫,
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兄弟,”
李一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灰,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你是不是走错门了?这是醉仙楼,
不是劳动局,你找活儿干得去劳务市场。”
冯亮亮端着酒杯,听到这话,差点没喷出来,
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屈东平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了元亚军一眼,
又低下头去看手机,像是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易豪宝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烟,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淡淡地扫了元亚军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漠然——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元亚军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看了一眼李一航,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瓶茅台,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在焦桥镇这些天,什么话没听过?
老百姓指着鼻子骂娘的都有,这点阴阳怪气,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对不起,走错了。”
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稳。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不慢,连头都没回。
李一航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人连个屁都没放就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一下,
但易豪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连看都没看他,
他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讪讪地端起杯子,自己灌了一口。
走廊里,元亚军已经走到了最东头的包间门口。
他抬手整了整衣领——虽然整了跟没整差不多——然后轻轻敲了两下门。
门从里面拉开了,开门的是孙明波。
他看见元亚军的第一眼,整个人愣了一下,
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差点没认出来。
“元...元镇长?”
孙明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印象里的元亚军,是那个穿着深蓝色短袖衬衫、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锃亮、从京城下来的年轻干部。
眼前这个人,灰扑扑的,皱巴巴的,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明波,好久不见。”
元亚军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衬得那张晒黑的脸更黑了,
“南哥他们在里面吧?
”孙明波回过神来,连忙带元亚军往旁边走:
“在在在,在旁边一间。”
包间里,圆桌上的菜已经上了一半,
红烧甲鱼的汤汁浓稠发亮,清蒸桂鱼躺在葱丝和姜片上,热气袅袅升起。
高培安正端着酒杯和路航滨碰杯,脸上带着微微的红光,酒兴正酣。
李南坐在路航滨左手边,手里端着酒杯,正在听他讲什么。
韩韵坐在李南旁边,正低头夹了一筷子红菜苔。
门被推开,元亚军走了进来。韩韵第一个看见他。
她放下筷子,嘴角微微翘起,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又像是看见他这身打扮觉得好笑。
李南第二个看见他。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目光从元亚军的脸上扫到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上,
又扫到那双沾满黄泥的皮鞋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他猜到是谁叫元亚军来的了,不是韩韵还能是谁。
他猜到元亚军和路航滨应该也认识,
要不然韩韵也不会在这种饭局贸然的把一个毫无相关的人叫来。
李南想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
韩韵叫元亚军来,恐怕不只是让他来吃顿饭这么简单。
高培安第三个反应过来。他端着酒杯,眼睛瞪得溜圆,
嘴巴微微张着,看着元亚军站在门口,
脑子里像被人扔了一颗手榴弹,炸得乱七八糟。
元亚军?他来干什么?
高培安下意识地看向李南,以为是李南叫他来的。
但李南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刚叫过人,
甚至还带着一丝思索——不是那种“我安排的人到了”的坦然,
而是“果然如此”的了然。高培安更懵了。
他想不明白,这种饭局,跟元亚军有什么关系?
一个刚到焦桥镇报到的副镇长,
跟京城的投资人八竿子打不着,叫他来干什么?
喝酒?陪客?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他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念头,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路航滨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
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元亚军脸上,
先是微微一愣——这谁?——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停了足足两秒。
“亚军?”
路航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
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儿?”
他放下酒杯,上下打量着元亚军,
目光从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挪到那双泥点子斑斑的皮鞋上,
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
“你这是...下地干活了?”
元亚军咧嘴笑了,大步走过去,
伸出那双晒得黝黑的手,和路航滨握了握,
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
“路哥,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络,
和在走廊里对李一航说“对不起”时的语气判若两人,
“我调到汉川来快一个星期了。”
第739章 元亚军怎么来了?
路航滨瞪大了眼睛,看看元亚军,又看看李南,
再看看韩韵,最后目光落在韩韵脸上,带着一丝恍然。
韩韵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有散去,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元亚军拉开韩韵旁边的一把空椅子,一屁股坐下去,
公文包往脚边一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把脸,又端起面前的水杯灌了一大口,这才缓过劲来。
高培安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问号越来越多。
他看了看元亚军,又看了看路航滨——这两个人显然认识,
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是那种可以拍肩膀、叫“路哥”的熟络。
他的目光在路航滨和元亚军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又落在韩韵身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韩部长,到底是什么来头?
难道是她叫来的元亚军?元亚军认识路航滨,那韩韵认识元亚军吗?
高培安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深不可测,干脆不想了。
果然,元亚军转头看向韩韵,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弟弟见到姐姐时才有的亲昵和放松。
“韵姐。”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培安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粉蒸肉悬在嘴边,忘了送进去。
他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被这两个字劈开了一道缝——韵姐?
叫得这么自然,这么亲,这不是客套,仿佛是从小叫到大的习惯。
他看了韩韵一眼,又看了元亚军一眼,
心里那个刚刚压下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而且比刚才更强烈、更具体。
韩韵放下筷子,侧过身看着元亚军,
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下午那种淡淡的、疏离的清冷,
而是带着一种姐姐看弟弟时才有的嗔怪和关切。
她上下打量了元亚军一番,目光从他晒得黝黑的脸上扫到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上,
又从衬衫扫到那双沾满黄泥的皮鞋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却带着笑。
“好你个元亚军,”
韩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亲昵的责备,
“来汉川都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李南之前跟我说,
我以为你还在部里悠闲地看报纸呢。”
元亚军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
那模样哪像个副镇长,分明就是个被姐姐抓包的弟弟:
“韵姐,这不都是家里安排的嘛。
走得急,报到那天就给南哥打了个电话,
然后就一头扎进焦桥镇了,天天往村里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本来想着等安顿下来再跟你说——”
“等安顿下来?”
韩韵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依不饶,
“你安顿下来得等到什么时候?过年?”
元亚军被噎了一下,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
韩韵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的责备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东西。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语气缓了下来,带着几分欣慰: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样子,倒是比以前懂事了。”
元亚军愣了一下:
“以前怎么就不懂事了?”
韩韵放下茶杯,嘴角微微翘起: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你什么时候穿过皱巴巴的衬衫?
什么时候鞋上沾过泥?”
元亚军被她说得不好意思,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嘟囔道:
“韵姐,那都是以前...”
韩韵笑了笑,认真地看着他,问了一句:
“基层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吗?”
元亚军放下酒杯,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疲惫,有感慨,
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两秒,
苦笑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韵姐,说实话,没想到基层的底子这么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去焦桥镇之前,看材料、听汇报,知道那边穷。
但真的到了村里,亲眼看见那些土坯房、那些烂泥路,
跟老百姓坐在田埂上聊过之后,才知道材料上写的那些数字,
根本反映不出真实的情况。”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黄泥的皮鞋,苦笑更浓了:
“青龙村那边一千多亩低洼地,种不了庄稼,老百姓就靠着出去打工过日子。
村里留下的全是老人和孩子,青壮年都出去了。
我在村里转了一圈,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找不到。”
韩韵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元亚军,
目光里带着一种姐姐听弟弟讲心事时才有的专注。
“路还没修,钉螺还没灭,小龙虾养殖更是没影的事。”
元亚军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像是在用酒把那点苦涩压下去,
“南哥跟我说的那些事,每一件都是硬骨头。
但越是这样,越得干。要不然,我来这儿干什么?”
他说完,抬起头,对上韩韵的目光,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冲劲和不服输。
韩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这一个字里,有认可,有欣慰,也有一丝心疼。
路航滨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
只是端着酒杯,目光在韩韵和元亚军之间来回移动。
他看着元亚军那身皱巴巴的衬衫、那双沾满泥的皮鞋,
又看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这个在京城大院里长大的弟弟,从前连衣服都要家里人熨好了挂在衣架上才穿的人,
如今坐在他面前,穿着皱巴巴的衬衫,
鞋上沾着泥,嘴里说着“底子薄”“硬骨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演戏。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那些感慨和酒一起咽了下去。
元亚军转过头,目光落在路航滨脸上,忽然问了一句:
“路哥,你怎么跑到汉川来了?我还以为你在京城忙你那摊子事呢。”
路航滨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但认真:
“来看个项目。”
第740章 高培安的猜测
元亚军一愣:
“什么项目?汉川这地方还能有你看得上的项目?”
路航滨看了高培安一眼,又看了韩韵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德川酒厂,高副县长他们想把这个老牌子盘活,
我过来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元亚军听到“德川酒厂”三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身体前倾,声音都高了几分:
“德川大曲?路哥你要投德川大曲?”
路航滨被他这反应逗笑了:
“怎么,你也知道这个酒?”
“知道!当然知道!”
元亚军一拍大腿,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热情,
像是生怕路航滨不信似的,
“路哥,我跟你说,我在京城的时候就喝过德川大曲。
那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我爸一个临海的朋友带了两瓶到京城,说这是他们老家的酒。
我当时还不以为然,心想一个地方小酒厂能出什么好酒?
结果一喝,嘿,还真不错!”
他说着,拿起桌上那瓶精品德川大曲,
翻来覆去看了看,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点头道:
“就是这个味儿!窖香浓郁,入口绵柔,回味甘甜。
路哥你尝尝,不比那些一两百块钱的名酒差。”
路航滨看着他这副卖力推销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成德川大曲的代言人了?”
元亚军嘿嘿一笑,把酒瓶放回桌上,
认真地看着路航滨,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
“路哥,我不是替谁说话。
我是觉得,德川大曲这个牌子,真有潜力。
底子在,口碑在,就是缺个好婆家。
你要是能把它盘活了,不光是赚钱的事,
也是积德的事——酒厂那两百多号工人,
背后是两百多个家庭,你把他们饭碗保住了,那是多大的功德?”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嬉笑全部收了起来,
眼神干净而认真,像是真的在为那些素不相识的工人着想。
路航滨看着元亚军,沉默了几秒,
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元亚军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犹豫,又补了一句:
“路哥,你在京城什么好酒没喝过?
茅台、五粮液,什么档次的你没尝过?
但你想想,那些酒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都是别人的牌子。你要是把德川大曲做起来了,
那就是你路哥的牌子,是你从泥坑里捞起来的、亲手做大的。
这种感觉,跟花钱买个现成的牌子,能一样吗?”
这话说得在座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高培安端着酒杯,眼睛看看元亚军,
又看看路航滨,心里那个高兴啊,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本来还担心今晚这顿饭虽然气氛不错,
但路航滨始终没有松口,态度模棱两可,让人摸不透。
没想到元亚军一来,三言两语,就把话说到了路航滨的心坎上。
他端起酒杯,趁热打铁:“路总,
元副镇长说的没错。德川大曲这个牌子,
底子是真的好,就是缺个好婆家。
您要是能看上,我们汉川一定全力以赴,
政策、土地、配套,能给的都给,能给多好就给多好!”
路航滨端着酒杯,没有马上表态,
只是看了元亚军一眼,又看了韩韵一眼,
最后目光落在李南脸上,嘴角微微扬起,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明天看了再说。”
元亚军知道路航滨的性格——不轻易表态,
但一旦表了态,就不会变。
他端起酒杯,和路航滨碰了一下,笑道:
“行,路哥,那明天我也陪你去看。”
路航滨笑了,没有拒绝。
高培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biu倍爽啊。
他端起酒杯,主动敬了元亚军一杯,
嘴上说着“元镇长辛苦了”,心里却在飞速地转着另一个念头。
元亚军。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路航滨的身份,他是知道的。
下午李南跟他说过——京城滨航集团的老板,在京城商圈里是核心人物。
至于更多的,李南没说,他也没问。
但他是知道“滨航”这两个字的分量的。
京城商圈里能被称为“核心人物”的,有几个是普通家庭出身的?
他联想到下午韩韵说的那些话——“在省城,能让那几个公子哥儿这么低三下四的,不多。”
能让省长儿子易豪宝鞍前马后伺候的,路航滨的身份,绝不是“商人”两个字能概括的。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姓路,
京城,能让易豪宝那种人低头的...路晨谦。
现任华夏人大委员长的路晨谦。
高培安手里的酒杯微微一颤,几滴酒洒在了桌布上,
他赶紧稳住,低头假装擦手,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路航滨,难道是路晨谦的...孙子?
他不敢确定,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路航滨——坐在主位上,
气定神闲,不怒自威,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小在某种环境里浸染出来的。
他又看了一眼元亚军——叫韩韵“韵姐”,叫路航滨“路哥”,
说话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跟路航滨拍肩膀、开玩笑,没有半点生分。
能让路航滨叫一声“亚军”的人,在京城是什么圈子里的?
高培安不敢再想了。他端起酒杯,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
压下满脑子的惊涛骇浪,脸上恢复了惯常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李南。李南坐在那里,面色如常,
端着酒杯慢慢喝着,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高培安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李南这个人,他看不透。
不是那种故弄玄虚的看不透,而是他的圈子、他的人脉、
他背后那些看不见的线,远远超出了汉川这个县城的范畴。
他想起李南来汉川这段时间、搞应急预备队、上新闻联播、被副总理点名表扬...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他原来以为这是李南能力强、运气好,
现在想想,恐怕不止是能力和运气。
第741章 让他进来吧。
高培安端起酒杯,又敬了李南一杯,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李南也笑了笑,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什么也没问。
两个人各自喝干了杯中酒,各怀心事,但面上都是一团和气。
韩韵坐在旁边,看了一眼高培安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李南,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她知道高培安在想什么。她也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破,也不需要解释。
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反而不好。
窗外,夜色逐渐深沉。河面上的灯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蛙鸣,衬得这个初夏的夜晚格外宁静。
另一个包间里,易豪宝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面边缘,不紧不慢地敲着。
他面前那杯茅台已经续了三回,菜没动几筷子,烟倒抽了小半包。
他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腕上的劳力士——那块表是去年生日一个房地产开发商送的,
铂金圈,深蓝盘,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分针一格一格地挪,终于挪到了他等了半天的位置。
差不多了。路航滨那边酒过三巡,该聊的聊了,该敬的敬了,气氛应该正热。
这时候过去,不早不晚,恰到好处。
太早了人家刚开场,还没喝开,你进去冷场;
太晚了人家散了,你连个影子都捞不着。
现在这个点,正是酒酣耳热、称兄道弟的时候。
易豪宝端起酒杯,站起身,整了整polo衫的领口。
冯亮亮和屈东平坐着没动。两个人几乎同时放下了筷子,
但谁也没有去拿酒杯,甚至没有抬头看易豪宝一眼。
冯亮亮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的剩菜上,
仿佛那盘已经凉透的红烧肉突然有了什么值得研究的地方。
屈东平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在按键上摁了一下又一下,
表情专注得像在看什么重要文件。他们不是没看见易豪宝站起来,
恰恰是因为看见了,才更知道不该动。跟了易豪宝这么久,
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宝哥没开口,
你跟着站起来算怎么回事?抢风头?还是添乱?
这种场合,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分尴尬,人家包间里本来就坐得满满当当,
你呼啦啦跟进去一帮人,算敬酒还是砸场子?
所以他们都坐着,稳稳当当地坐着,像两根钉在椅子上的木桩。
但李一航不是木桩。他是一根被点了火的炮仗,
看见易豪宝站起来,屁股像装了弹簧似的弹了起来,
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酒杯,倒了半杯茅台,
脸上堆着一种“宝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的义气,抬脚就要跟上去。
易豪宝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看傻子。
不是生气,不是嫌弃,甚至带着一点不可思议——就好像在问:
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豆汁吗?
“你跟着干嘛?”
易豪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在地上,
“我叫你了吗?”
李一航整个人僵住了。他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
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收,就那样凝固在脸上——嘴角翘着,
眼睛眯着,但眼神已经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冯亮亮低头看着茶杯,屈东平盯着手机屏幕,
两个人都像没听见没看见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一航站在那里,脚趾在皮鞋里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恨不得从脚底板往下挖,挖穿楼板,挖穿地基,
挖出一个大平层来把自己埋进去。易豪宝没再看他,
端起酒杯,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黄,地毯吸掉了脚步声。
易豪宝不紧不慢地往东头走,路过两个空包间,在路航滨他们包间门前停下来。
他抬手,敲了三下。不重,不轻,节奏均匀——既不显得急切,也不显得傲慢。
这是他琢磨了一路才定下来的敲法。门从里面拉开了。
招商局局长孙可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半杯酒,
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眼神还算清明。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易豪宝——花哨的polo衫,
敞开的领口,细细的金链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不是一般人”的气息。
“你找谁?”
孙可问,语气客气但带着一丝警惕。
这种场合,不速之客是最麻烦的。
易豪宝脸上的笑恰到好处——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谦逊:
“我姓易,过来给路总敬杯酒。”
他没说名字,只说了“我姓易”。
这三个字,在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一把钥匙,他相信总有人认得这把钥匙。
孙可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个“姓易的”是谁,
但对方既然指名道姓要找路航滨,他不好拦,侧身让开,转头看向路航滨。
包间里,路航滨正端着酒杯和元亚军说话,
听见门口的声音,手里的杯子微微顿了一下。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从星城到汉川,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易豪宝开了全程,
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问东问西,殷勤得像个酒店门童。
虽然下午在县委大院那一出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但人家毕竟鞍前马后跑了一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让他进来吧。”
路航滨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第742章 省长公子?
孙可侧身让开,易豪宝端着酒杯走进来,
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但浓得不让人反感——那是一种在体制内浸润多年才能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热情。
他快步走到路航滨身边,微微弯腰,双手举杯,
杯沿比路航滨的杯沿低了半个指甲盖的高度:
“路总,我敬您一杯。今天您辛苦了,
从星城到汉川,一路奔波。
我代表临海欢迎您,以后您来临海,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这话说得体面,姿态放得够低,姿态之低让在座的几个人都多看了他一眼。
路航滨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抿了一口。
易豪宝赶紧也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没敢多喝——他知道,这种场合,
酒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做姿态的。
敬完路航滨,他没有马上走。
他端着酒杯,转过身,面朝包间里的所有人,
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听清楚。
“各位领导,我叫易豪宝,在省城做点小生意。”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等一个他预期的反应,
“我父亲叫易兴安。”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高培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不是害怕,是震惊——不是震惊易豪宝的身份,
而是震惊韩韵下午的分析竟然准得离谱。
她说那几个年轻人“估摸着他家老子级别最少是副省级以上”,
现在人家亲口说了,他老子是易兴安。
易兴安是谁?
临海体制内只要不是政治白痴,基本上都知道这个名字。
人家可是堂堂的一省之长,妥妥的正省级。
高培安暗赞韩韵的眼光,毒得不像话。
孙可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赶紧捡起来,低头假装擦筷子,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省长!省长易兴安的儿子!
他刚才还拦在门口问人家“你找谁”...
但除了高培安和孙可,包间里其他人的反应,让易豪宝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路航滨端着酒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正低头看着转盘上那盘清蒸桂鱼,似乎在研究鱼刺的走向。
元亚军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目光从易豪宝脸上扫过去,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然后转头继续和韩韵说话。
韩韵端着茶杯慢慢喝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看都没看易豪宝一眼。
李南坐在那里,面色如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惊讶,没有好奇,
没有任何情绪——就好像易豪宝刚才说的不是“我父亲是易兴安”,
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李南的爷爷、大伯、二伯、三伯,随便拎出来一个,都不是一个省长能比的。
省长公子?
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把那点笑意和茶杯里的水一起咽了下去。
易豪宝站在包间中央,端着酒杯,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僵得不成样子。
他的目光从路航滨脸上移到元亚军脸上,从元亚军脸上移到韩韵脸上,
又从韩韵脸上移到李南脸上——没有一个人对他的身份表现出他期待的那种反应。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县委大院,路航滨看都没看他一眼就上了楼。
他想起路航滨的团队那五个人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是谁。
他想起韩韵从华融县委大院出来时,看见他那三台陆巡,
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易豪宝不是傻子。他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眼前这几个人的反应,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不知道省长意味着什么,
要么他们根本不把省长当回事。
他看了一眼路航滨,又看了一眼元亚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叫“亚军”的,
刚才进来的时候,拍着路航滨的肩膀叫“路哥”,
坐下来之后跟韩韵有说有笑,说话的语气、神态、
那种随意和放松,不是装出来的,
是只有在一个圈子里从小混到大才会有的东西。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脸上的笑重新调整了一下,
从刚才的“我是省长儿子”换成了“我就是来敬酒的”,对在座的人举了举杯:
“各位慢用,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端着酒杯走了出去。包间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易豪宝放慢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杯中还剩大半的酒,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酒杯放在走廊边的一张条桌上,没有回包间,
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
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稻田的清香。
他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了一下,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他想起刚才包间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不是敌意,不是轻蔑,甚至不是冷漠。
比冷漠更让人不舒服的,是那种“你根本不值得我多看一眼”的无视。
就好像他是一阵风,吹过就算了。他
靠在窗框上,又吸了一口烟,望着远处河面上破碎的灯影,
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有意思。”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被风卷走了。
他在省城横着走惯了,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供着、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他以为到了汉川这个小地方,更是如此。
结果呢?
路航滨对他爱答不理,韩韵不看他一眼,
就连那个晒得黝黑、穿着皱巴巴衬衫的元亚军,看他都像看空气。
他掐灭烟头,弹进夜色里,转身往回走。
第743章 早餐必须嗦粉
推开包间的门,冯亮亮和屈东平还坐在原位,
见他进来,同时抬起头。
李一航也抬起头,脸上的尴尬还没完全褪去,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易豪宝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易豪宝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
他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凉菜,慢慢嚼着,面无表情。
包间里没有人敢说话。冯亮亮低头喝茶,屈东平看手机,
李一航盯着桌上的转盘,大气都不敢出。
易豪宝嚼完那口菜,放下筷子,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我记住了”的笑。
第二天一早,七点刚过。
孙超将车停在了家属院楼下,几分钟后楼道里走出两个人。
李南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色长裤,整个人干净利落。
元亚军跟在他后面,还是昨天那副乡镇干部的模样——灰蓝色的衬衫皱巴巴的,
下摆塞进裤腰里,右边又跑出来一截;
裤腿上虽然比昨晚干净了些,但仔细看还能找到几处没洗掉的泥点子;
皮鞋倒是用湿布擦过,但鞋面的褶皱里还藏着灰。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精神头比昨晚好了不少。
睡了李南宿舍那张硬板床,早上用冷水洗了把脸,
整个人像重新充了电,眼睛亮堂堂的。
两人上了车,李南对孙超说:
“小孙,去前面拐角那家刘记米粉,一起嗦个粉。”
车子拐出家属院,穿过两条街,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来。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和晨雾混在一起,
白茫茫的,飘着骨头汤的香气。
几张矮桌塑料凳,已经坐了不少人,
都是赶早的上班族和附近的老街坊,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嗦粉,吃出一脑门汗。
李南要了一碗牛肉粉,元亚军要了一碗肥肠粉,
加了个卤蛋,又加了一份酸豆角。
孙超自己端了一碗排骨粉,三个人坐在门口的矮桌旁,谁也不说话,埋头吃。
元亚军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声音比旁边那桌的老街坊还大。
他用筷子挑起一筷子米粉,吹了两口,
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
鼓着腮帮子使劲嚼,咽下去之后长出一口气,
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汤,抹了抹嘴,对李南说:
“南哥,这家可以啊。汤头够浓,肥肠洗得也干净,没有那股怪味。”
李南笑道:
“亚军,你这才来几天,就吃出水平了。”
元亚军嘿嘿一笑,又低头对付碗里那半颗卤蛋:
“汉川别的先不说,米粉是真不错。
我在京城的时候,早餐要么是包子豆浆,
要么就是面包牛奶,哪有这东西吃。
这些天我在焦桥镇,每天早上都去镇上那家米粉店嗦一碗,
一天不嗦浑身不得劲。”
李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吃自己的粉。
他想起元亚军刚来汉川那天,在玉姐饭馆吃饭时还挑三拣四的,嫌这个辣了那个油了。
这才几天,已经彻底被汉川的烟火气驯服了。
三个人吃得快,不到五分钟就解决了战斗。
李南付了钱,三个人上车,车子拐上大路,往县政府方向开。
清晨的汉川县城慢慢苏醒过来,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
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从车边掠过。
孙超开车很稳,元亚军坐在后排,
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清晨的风灌进来,
吹在脸上,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
车子开出一段路,元亚军忽然开口了。
“南哥,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他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李南从副驾驶的靠背上微微侧了侧头:
“说。”
“就是那条路的事,”
元亚军说,
“今天早上赵书记打电话给我说项目可能就在下个星期动工。”
李南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这么快?”
“嗯。”
元亚军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兴奋,
但努力压着,不想显得太沉不住气,
“赵书记跟我说,招投标已经走完了,
中标的是县路桥公司,资质没问题,设备也齐全。
他们项目经理昨天到镇里对接了,说下周一或者周二就能进场。”
李南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说话,心里盘算着什么。
元亚军继续说:
“赵书记的意思是,路开工是个大事,
想请县里的领导去参加奠基仪式。
搞个简单的仪式,放挂鞭炮,挖两锹土,
让老百姓知道这条路终于要修了,也算是个交代。”
他说着,从那个半旧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
“ 南哥,你说这个事该请哪些领导合适?
请错了人,那就不好了。”
李南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想了想,开口了。
“这种乡镇公路的开工奠基,不是什么大项目,
规格不用太高,但也不能太低。”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给元亚军上课,
“你回去跟赵书记说,请两个人就够了。”
元亚军赶紧翻开笔记本,拔出笔帽,准备记录。
“第一个,分管交通的副县长。
现在是马俊明马县长在管这一摊,他管文教卫也管交通,
请他出席,名正言顺。他到了,就代表县政府对这条路的态度。”
元亚军低头记着,笔尖刷刷地写。
“第二个,县交通局刘小青局长。
路的事,说到底归他管,他去了,说明主管部门重视。
而且以后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他在现场也好说话。”
元亚军记完,抬起头:
“是不是少了点啊?南哥。”
李南看了他一眼,
“你们镇里的班子成员肯定都要到场,
你们是东道主,所以必须都在。
其他的你们自己看着安排...”
第744章 都这么早啊!
元亚军愣了一下:
“就两个?不需要请县里的主要领导?”
李南摇摇头:
“没必要。赖书记和梅县长那个级别的,
不会出席这种乡镇公路的开工仪式。
不是架子大,是规格不够——你请了,他们也不会来,
来了反而让上面觉得汉川没规矩。
这种事,分管副县长出面,已经足够了。”
元亚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公文包里。
李南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赵书记是不是还想请更高层的领导?”
元亚军被说中了心事,讪讪地笑了笑:
“他是想...请市里的领导来撑撑场面。”
“别请。”
李南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一条乡镇公路,县里分管领导到场已经是高配了,
请市里领导来,让人家怎么想?
汉川没人了?还是汉川不懂规矩?
这种越级请领导的事,最容易得罪人。
你请了A,b怎么想?你请了b,c又怎么想?
到时候好事变坏事,反而被动。”
元亚军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暗暗佩服。
他在部里待了两年,学的都是宏观政策、规划编制,
这些基层的人情世故、官场规矩,还真没人教过他。
李南这几句话,比什么教科书都管用。
“回去跟赵书记说,就按这个来。”
李南说,
“奠基仪式简单隆重就行,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老百姓要的不是仪式,是路。路修好了,比什么剪彩都强。”
“好,我记下了。”
元亚军认真地说。孙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元亚军,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从京城下来的年轻人,
刚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部委范儿”,
这才几天,晒黑了,也糙了,但看起来更像个干事的样了。
车子拐进县政府大院,门口的值班室大爷看见车牌,
按下电动栏杆,车子缓缓驶入。
大院里很安静,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绿,树荫下的停车位还没几辆车。
车子刚停稳,元亚军正要推门下车,
忽然看见前面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停在了办公楼门口。
车门打开,韩韵从里面出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白色的短袖衬衫,
深蓝色的及膝裙,脚上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
头发还是扎成马尾,但比昨天整齐了些,
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干练而精神。
她手里拎着一个浅灰色的手提袋,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的包,
站在出租车旁边,正在从包里掏钱付车费。
元亚军推开车门,喊了一声:
“韵姐!”
韩韵转过头,看见他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把钱递给司机,拎着手提袋走过来。
“你们也刚到?”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清晨里听得格外清楚。
“刚嗦完米粉过来。”
元亚军笑着说,
“韵姐你吃了吗?没吃的话...”
“吃了。”
韩韵打断他,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姐姐看弟弟时才有的无奈,
“在酒店吃的,自助早餐,牛奶面包,比你那米粉健康。”
元亚军嘿嘿一笑,不接话了。
李南从副驾驶下来,朝韩韵点了点头:
“早上好。”
“早上好。”
韩韵也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一丝柔和。
三个人一起往办公楼里走,办公楼里很安静,走廊里回荡着三个人的脚步声。
走进后发现办公室已经被孙明波打扫得干干净净——办公桌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
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好,台历翻到了今天的日期,
茶杯洗过了,倒扣在托盘里,旁边放着一罐新打开的茶叶。
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显然刚浇过水。
窗台也擦过了,玻璃亮堂堂的。
窗子打开了一条缝,清晨的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
李南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转身对韩韵和元亚军说:
“坐,自己倒茶。”
韩韵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
目光从整齐的书柜扫到干净的窗台,最后落在那盆绿萝上,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什么。
元亚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旁边一放,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靠垫上,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叉,
整个人像一摊被晒化的沥青,瘫在沙发里。
“明波可以啊,”
元亚军歪着头看着李南,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我什么时候也能配个这样的秘书?”
“等你当了县长。”
李南头也没抬,打开抽屉拿出几份文件翻了翻。
元亚军撇撇嘴,不说话了。韩韵坐在旁边,看了元亚军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丝嫌弃,但嘴上没说什么。
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慢慢喝了一口。
三个人刚坐下没几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门没关,高培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深灰色西裤,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丝丝热气。
“哎哟,都这么早啊?”
高培安笑着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李南坐在办公桌后,
韩韵和元亚军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三杯茶,热气袅袅。
李南站起来:
“高常务,早。”
高培安摆摆手,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子吹了吹,抿了一口,
然后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李南脸上。
第745章 小元,你跟路总很熟?
“李南,酒厂的事,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宿。”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收起了平时那种轻松随意的语气。
李南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高培安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路总这个人,我看了一晚上,可算摸到点门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南脸上移到韩韵脸上,又移回李南脸上:
“昨天那顿饭,他一直没有松口,但我能感觉到,他对这个项目是有兴趣的。
只是他需要更多的东西来说服自己——不光是酒厂值不值得投,
还有汉川值不值得投,我们这些人值不值得他合作。”
元亚军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插了一句:
“高县长说得对。路哥这个人,我了解。
他在京城商圈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项目没见过?
他要是只看钱,大把的现成项目等着他投,犯不着跑到汉川来。
他来,肯定有他来的道理。”
高培安看了元亚军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感激,
有欣赏,也有一丝好奇。
昨晚元亚军在饭桌上帮腔的那几句话,句句说在点子上,句句说到路航滨心坎里。
要不是元亚军,路航滨恐怕不会那么快松口说“明天看了再说”。
“小元,”
高培安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跟路总很熟?”
元亚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小时候住一个院子,他比我大两岁岁,小时候老带着我玩。
后来他做生意,联系没那么多了,但逢年过节还是会走动。”
高培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心里的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了。
路航滨,元亚军,韩韵——这三个人,从小一个院子。
京城的院子,什么样的院子,能同时住出路航滨、元亚军、韩韵这样的人?
他没有再往下想,把那个念头压回心底,端起保温杯又抿了一口。
李南坐在办公桌后,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两圈,放下,开口了。
“高常务,酒厂的事,今天上午是关键。”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路总这个人,我虽然也是第一次接触,
但看人看事,他有自己的一套标准。
今天去酒厂,他看的肯定不只是设备、窖池、山洞这些硬件。”
高培安问:
“那他还看什么?”
李南说:
“看人,看酒厂的人——从厂长到车间主任到老工人,
这些人有没有心气,有没有想把厂子搞好的劲头。
他要是觉得这些人已经躺平了、认命了,
再好的设备、再好的山洞,他也不会投。”
高培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李南继续说:
“还有一个,看我们。看汉川县委县政府对这个项目的态度——是真想把这个事干成,
还是嘴上说说、实际不出力。所以他今天去酒厂,
我们几个的表现,比酒厂本身更重要。”
韩韵端着矿泉水瓶,一直没有插话,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了。
“李南说得对。”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路航滨这个人,做事最看重的就是‘诚’字。
你对他真诚,他十倍奉还;你对他耍心眼,他连门都不让你进。
今天去酒厂,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别念稿子,
别背数字,是什么就说什么。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他能看出来,也不需要你粉饰。”
高培安连连点头,心里对韩韵又高看了几分。
这姑娘,年纪不大,但看人看事,比他这个干了十几年的常务副县长还通透。
元亚军靠在沙发上,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几个人都看着他。元亚军挠了挠头,笑着说:
“我在想,要是今天路哥真把酒厂的事定了,高县长您是不是得请我吃顿饭?
昨晚我可是帮你们说了不少好话。”
高培安被他逗笑了,端起保温杯朝他举了举:
“别说一顿,十顿都行。只要项目落地,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醉仙楼。”
元亚军眼睛一亮:
“当真?”
“当着李副县长和韩部长的面,还能有假?”
高培安笑道。元亚军搓了搓手,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那行,高县长,您就准备好请客吧。今天看我怎么把路哥拿下。”
韩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嘴上不饶人:
“你别添乱就行了。路航滨最烦别人在他面前耍小聪明,
你要是敢在他面前搞什么激将法、苦肉计,小心他翻脸不认人。”
元亚军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
“韵姐,你别吓我。我就是开个玩笑,哪敢在路哥面前耍花招。”
李南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八点二十。
他站起身,整了整衬衫的领口,拿起桌上的公文包。
“高常务,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现在可以动身了吗?”
“行,我们稍微提前一点也显得有诚意些。”
几个人站起来,韩韵拎起手提袋,
元亚军抓起公文包,高培安端起保温杯,四个人鱼贯走出办公室。
白色的依维柯中巴车停在招待所楼下的时候,正好八点三十五分。
自动车门“哗”地一声打开,孙明波第一个跳下来,站到旁边靠着车门。
高培安跟着下来,整了整衬衫领口,抬头看了一眼招待所三楼那排窗户。
窗帘都拉开了,阳光透进去,亮堂堂的。
李南跟在后面,脚刚落地,就看见招待所大厅的玻璃门从里面推开了。
路航滨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
比昨天那身休闲西装随意了些,但那股子气派一点没减——不是刻意端着的,
是长在骨子里的,穿什么都盖不住。
第746章 去酒厂
他的考察小组五个人跟在后面,清一色的深色裤子、浅色衬衫,
手里都拎着公文包,站成一排,安安静静的,没人交头接耳,没人东张西望。
高培安眼睛亮了一下。
提前出来,这就有意思了。
不是踩着点出来,不是让他们在楼下等,而是提前了两三分钟就站在门口了。
像路航滨这种身份的人,时间掐得比钟还准,
他能提前出来,说明他对今天的考察是放在心上的,是当回事的。
高培安快步迎上去,老远就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比昨天还热乎了几分:
“路总,早啊!昨晚休息得还好吧?”
路航滨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挺好的,招待所很安静,一觉睡到天亮。”
这话说得体面。招待所那条件,高培安自己心里有数——床板硬了点,
枕头矮了点,空调也比较老旧。
但路航滨说“挺好的”,那就是给面子,不挑理。
“那就好,那就好。”
高培安笑着,侧身指了指身后的中巴车,
“路总,咱们上车吧,路上聊。”
路航滨看了一眼那辆白色的依维柯,车身擦得干干净净,
窗户亮得反光,点了点头:
“嗯。”
李南走上前,和路航滨握了握手:
“路总,早。”
路航滨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不是审视,
也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确认。
昨晚那顿饭吃下来,他对这个年轻副县长有了些新的认识,
因为他发现元亚军似乎和这位副县长关系不一般。
“李副县长,早。”
他说,松开手,目光越过李南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
元亚军从李南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路哥!”
路航滨嘴角翘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表情,像大哥看见弟弟,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韩韵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白色衬衫,深蓝裙子,
站在车门旁边,阳光打在她脸上,干净得不像话。
她没往前凑,只是站在那儿,朝路航滨微微点了点头。
路航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也点了点头。
够了,再多就过了。高培安在旁边张罗着:
“路总,上车吧,咱们路上聊。酒厂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孙局长他们提前过去了。”
路航滨点点头,带着他的人往中巴车走去。
高培安站在车门旁边,侧身让路航滨先上,自己跟在他后面。
李南、韩韵、元亚军依次上去,
孙明波和高培安的秘书李啸最后上车,坐在靠门口的位置,随时准备招呼。
中巴车里的座位是面对面的,前排四个座,后排三个,中间空出来放东西。
路航滨和高培安坐在前排面对面,
李南和路航滨团队那个负责投融资的王总坐在一侧,
韩韵挨着李南,元亚军坐在韩韵旁边。
孙明波从随身的包里掏出几瓶矿泉水,挨个递过去。
李啸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今天的考察日程和酒厂的资料,
恭恭敬敬地递给路航滨和他的团队成员。
路航滨接过去翻了翻,没说话,递给旁边的王总。
车子发动了,稳稳地驶出招待所大门,拐上大路。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早餐铺子的蒸笼还冒着白气,
自行车叮叮当当地从旁边过去,阳光把行道树的影子一条一条地投在车窗上。
高培安指着窗外,给路航滨介绍:
“这边是老城区,再往前过东门桥,就是往黄山头方向走了。
酒厂在黄山头脚下,过了桥大概半个小时就到。”
路航滨顺着他的手往外看,点了点头:
“这地方环境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我们汉川别的不好说,生态是真不错。”
高培安笑着说,
“黄山头那边更漂亮,等会儿路总到了就知道了。”
李南坐在对面,没怎么插话。
他注意到路航滨那个王总在翻资料的时候,
用笔在某一页上画了个圈,然后递给路航滨看。
路航滨扫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他心里有数了——他们在看酒厂的负债结构那一页。
昨天下午开会的时候,高培安答不上来的那几个数字,他补上了。
看来王总是把那几个数字圈出来了。
韩韵坐在李南旁边,安安静静的,手里攥着那瓶矿泉水,没喝,也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想事情。
元亚军倒是自在,靠在座椅上,两条腿伸得老长,
手里转着那瓶矿泉水,转了一圈又一圈,也不嫌烦。
他看了一眼路航滨,又看了一眼李南,嘴角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过了东门桥,路边的房子渐渐少了,田野多了起来。
早稻已经抽穗,一片一片的绿,风一吹,跟波浪似的,往远处滚。
再远一点,能看见山的影子了,黛青色的,罩着一层薄薄的雾。
路航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和远山,忽然说了一句:
“这地方,真适合养老。”
高培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路总要是喜欢,以后常来。我们汉川虽然穷,但山好水好,住着舒坦。”
路航滨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路边的树越来越密,山越来越近。
转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右手边是一片缓坡,
坡上种着些树,坡底下是一排灰白色的厂房,红瓦屋顶,有些年头了。
厂区不大,围墙是红砖砌的,刷着白石灰,
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大门是铁栅栏的,上面焊着四个铁字:德川酒厂。
第747章 德川酒厂
门口站着一群人,招商局长孙可站在最前面,
一边应该是黄山头镇的工作人员,而另一边则是酒厂的厂长——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子刻出来的,深一道浅一道。
他身后站着几个车间主任和老师傅,也都穿着工装,
站得整整齐齐,表情严肃,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中巴车在门口停下来,孙明波和李啸下车后站在车门两侧。
孙可快步迎上来,等路航滨下车的时候,双手递上一份材料:
“路总,欢迎您来德川酒厂考察。
这是酒厂的详细资料,包括今天的考察路线安排。”
随后孙可介绍了黄山头镇的一些领导,路航滨点点头接过材料,
目光越过孙可,落在他另一旁那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身上。
孙可赶紧侧身介绍:
“路总,这位就是咱们德川酒厂的厂长,王守一王厂长。
在酒厂干了三十多年,从车间工人一步一步干起来的。”
王守一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然后伸出来,握住路航滨的手。
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
握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路...路总,欢迎,欢迎。”
王守一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汉川口音,
“我代表全厂两百三十七名职工,欢迎您来考察。”
路航滨握住他的手,目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上,
停了一秒,然后开口道:
“王厂长,辛苦了。”
王守一赶紧松开手,侧身让出路来,声音有些沙哑:
“路总,里面请。”
路航滨点点头,跟着王守一往里走。
高培安、李南、韩韵、孙可、还有黄山头镇的一干人等跟在后面,
路航滨的团队紧随其后。
孙明波、李啸和招商局的两名工作人员走在最后面,
手里拿着资料,随时准备补充。
厂区不大,从大门到车间,也就百来米的距离。
路两边种着些梧桐树,有些年头了,
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路都罩在阴凉里。
树底下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看不见。
王守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边是原料库,那边是酿造车间,再往前走是灌装车间和成品库。
酒窖在后山,挨着黄山头的缓冲区,
那边有几十个老窖池,建厂的时候就有了。”
路航滨听着,目光扫过那些斑驳的墙面、
老旧的窗户、生了锈的铁栏杆,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南走在后面,注意到王守一的背挺得很直。
这个在酒厂干了三十多年的老厂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丝毫没有自卑的意思。
他在想什么?李南看着王守一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老人,把一辈子都扔在了这个厂子里。
现在厂子要倒了,他比谁都着急。
但他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不会求人,
他能做的,就是把车间打扫干净,把路扫干净,
穿上一件干净的工装,站在门口等着。
像一个父亲,等着有人来救他的孩子。
李南加快了半步,走到王守一旁边,轻声说:
“王厂长,今天来的都是自己人,不用紧张。
该看什么看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
王守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
一群人走到酿造车间门口,王守一停下来,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
一股浓郁的酒糟味扑面而来,热烘烘的,
带着粮食发酵的酸香,浓得化不开。
车间里光线昏暗,几扇窗户开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几十口老窖池上。
窖池是水泥砌的,方方正正,排列整齐,
池口盖着厚厚的稻草编的盖子,热气从缝隙里一丝一丝地冒出来。
车间里很安静,机器没开,工人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穿着干净的工装,安安静静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路航滨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站在那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尝空气里那股酒糟的味道。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脚步放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走到一口窖池旁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层稻草盖子,问了一句:
“这窖池,多少年了?”
王守一跟上来,声音沙沙的:
“这个车间是八二年建的,窖池也是那一年打的。
但厂里老师傅说,这块地六七十年代就有小作坊在这里酿酒,窖池一直没断过。
真要算年头,不止二十一年。”
路航滨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窖池边缘的水泥壁,
粗糙的,凉的,带着潮气。他又问:
“现在生产还正常吗?”
王守一的脸色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摇摇头如实说:
“已经停产了,市场不好,厂里也没有钱买材料了。
但设备都保养着的,随时可以开满。
工人也在,一个都没走。”
他说“一个都没走”的时候,声音明显颤了一下。
路航滨没有说话,转身往车间深处走。
他的团队成员跟在后面,有人拍照,
有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有人蹲下来看窖池的构造。
李南走在后面,看着路航滨的背影,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路航滨刚才问的那两个问题——窖池多少年了,
生产还正常吗——问的不是设备,不是产能。
他问的是根。窖池是酒厂的根,根没断,酒厂就还有救。
工人是酒厂的魂,魂没散,酒厂就还能活。
他看了王守一一眼,老厂长站在窖池旁边,
背挺得很直,但那双粗糙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这双手,酿了三十多年的酒。今天,他在酿的,是酒厂的命。
路航滨在酿造车间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
他不是走马观花的那种人。每口窖池他都要停下来看一眼,
蹲下去摸摸池壁的泥,凑近了闻闻那股子发酵的气味。
第748章 他怎么这么专业?
王守一跟在旁边,一开始还紧张,说话磕磕巴巴的,
后来看路航滨问的都是内行话,慢慢也就放开了。
“这个窖泥,养了多少年?”
“建厂到现在,二十一年没断过。
每年都要养护,加新泥、加糟水,
夏天最热的时候要翻开晾,冬天要盖草帘子保温。”
“出酒率呢?”
“正常情况下一吨粮食出四百二十公斤左右的原酒,浓香型里算中上。”
“酒体风格?”
“窖香浓郁,绵甜爽净,回味长。
我们这地方水土好,黄山头下来的山泉水,
硬度低,矿物质含量适中,酿出来的酒就是不一样。”
路航滨听到这儿,忽然笑了。
他转过头看了王守一一眼,目光里有了一丝欣赏。
“王厂长,你是真懂酒的人。”
王守一被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
随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一层红,
不知是热的还是激动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憋出一句:
“我...我在这厂里干了三十三年,
从学徒干到厂长,这酒什么味儿,闭着眼睛都能喝出来。”
韩韵站在稍远的地方,靠着车间的柱子,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插在裙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在路航滨身上。
她认识路航滨很多年不假,也听说过路航滨的能力出众。
但是没想到路航滨会这么过细,而且对酒厂似乎还比较专业。
她看了一眼李南,李南站在窖池旁边,
也在看路航滨,表情很专注,
但不是那种紧张的专注,是那种心里有底的专注。
他好像已经知道路航滨会怎么决定了。
元亚军这会儿正蹲在一口窖池旁边,笑嘻嘻的问一个老师傅:
“师傅,您这手,酿了多少年酒了?”
老师傅被他问得一愣,看了看自己的手,憨憨地笑了笑:
“二十八年了,小伙子。这手上的泥,拿刷子都刷不掉。”
元亚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认真地说:
“刷不掉就对了。这是手艺人的记号。”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车间里安静,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王守一的心紧了一下,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窖池。
路航滨也听见了。他看了元亚军一眼,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往车间外面走。
一群人呼啦啦跟出来,阳光猛地砸在脸上,眼睛都眯了一下。
车间里面暗,外面亮,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有些不适应。
王守一紧走几步赶到前面,领着他们往后山走。
穿过一片杂树林,踩过一条碎石铺的小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坡底下是一排低矮的石砌房子,半截埋在山体里,只露出个拱形的门洞。
门口长着青苔,石头缝里渗出细细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这就是我们的酒窖。”
王守一指着那排石屋,声音里带着一点骄傲,
“天然山洞改的,常年恒温十八度,湿度百分之七十左右。
冬天不冷,夏天不热,最适合存酒。”
路航滨走到洞口,一阵凉风从里面涌出来,
带着浓烈的酒香,不是那种刺鼻的酒精味,
是一种醇厚的、陈年的、让人想深深吸一口的香气。
他站在洞口,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洞里面没有灯,王守一从兜里掏出手电筒,摁亮了,一束光劈开黑暗。
光柱里能看到细细的灰尘在飘,空气又凉又潮,
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路,踩上去有点滑。
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些酒坛子上。
大坛子,小坛子,一排一排,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落满了灰,有的已经发黑了,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
坛身上贴着标签,手写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
王守一举着手电筒,一坛一坛地照过去:
“这批是九八年的,那批是两千年的,最里面那批是八五年的,
建厂头三年存下来的,一直没动过。”
路航滨蹲下来,摸着一个酒坛子,手指在坛身上慢慢滑过。
坛身凉得透骨,上面有一层细细的水珠,摸上去像摸着一块冰。
“八五年的,快二十年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守一站在旁边,手电筒的光微微晃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
“这批酒是我们老厂长在的时候存的,
他说好酒要靠时间养,存够了年头才能开。
后来老厂长退了,换了三任厂长,谁都没舍得动这批酒。”
路航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洞口。
洞口的光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个亮堂堂的长方形,
元亚军站在那块光里,半个身子被照亮了。
“路哥,”
元亚军开口了,声音在洞里嗡嗡地回响,
“我爸那次拿回来的就是八五年的德川大曲,瓶子上全是灰,标签都发黄了。
我爸还说这么好的酒,怎么就没人知道了呢?”
他顿了顿,把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路航滨:
“家里还有一瓶没喝呢,等哪天回去了我请路哥上家里喝去。
老爷子也好久没见你了,还念叨过你......”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
韩韵站在洞口,没有进来。她靠着石壁,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路航滨站在那排酒坛子前面,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但在那个安静的山洞里,
十几秒像一辈子那么长——他转过身来,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但他的手,从那个八五年的酒坛子上收回来的时候,
在坛口多停了一秒。
就一秒。
“王厂长,”
他开口了,声音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去灌装车间看看吧。”
王守一连连点头,举着手电筒往外走。
一群人跟着他鱼贯而出,从黑暗里一下子扎进阳光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眯了一下。
韩韵最后一个从洞里出来。她走到洞口的时候,
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黑黝黝的酒坛子,然后转身走了。
第749章 先说结论
路航滨站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
正在和王守一说话,问灌装线的产能和包装材料的事。
他的表情和刚才在车间里一模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路航滨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捻了一下——那是摸了酒坛子之后沾上的水汽,
还没干,他没有擦掉。李南看完收回目光,心里那个底更实了。
接下来的考察就快了。
灌装车间、成品库、原料库,王守一领着他们走了一圈,
每个地方都干干净净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机器虽然老了些,但保养得好,该上油的地方油光光的,该擦的地方一尘不染。
路航滨的五个人各司其职。王总在原料库待了二十分钟,
把每一批粮食的采购记录都翻了一遍,又爬到粮仓上面看了存粮的质量。
负责品牌策划的刘总在成品库里把市面上能见到的所有德川大曲系列产品都拿了一瓶,
装进带来的纸箱里,说要带回京城做产品分析。
负责市场分析的陈总拉着王守一问了半个小时的销售渠道和价格体系,
在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好几页。另外两个人也没闲着。
一个去了财务室翻账本,一个在厂区里到处转,
跟遇见的每一个工人聊天,问他们在厂里干了多少年,
工资发没发,对厂子有没有信心。路航滨自己倒闲下来了。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灌装车间门口的阴凉里,
手里端着一杯王守一刚接的原酒,慢慢地喝着。
那是刚出甑的原酒,七十多度,一般人喝一口能从嗓子眼烧到胃里头。
路航滨喝了一口,眯了一下眼睛,又喝了一口。
李南站在他旁边,没坐,靠着墙,手里也端着一杯,但没怎么喝。
“李副县长,”
路航滨忽然开口了,目光落在手里的杯子上,
“这酒,你说它能卖多少钱一瓶?”
李南想了想,说了句实话:
“现在只能卖十五到二十,精品系列卖六十八,但是我觉得它远不止这个价格。”
路航滨点了点头,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过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他的五个人陆续回来了。
王总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
表情是那种“有活要说但得找个合适的地方说”的样子。
路航滨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转头对高培安说:
“高副县长,借你几个人,我们开个短会。”
高培安正巴不得这一句,连忙说好好好,让孙明波去安排。
陈守业把会议室腾出来了——就是厂部二楼那间小会议室,
一张长条桌,几把木头椅子,墙上挂着“质量第一、信誉至上”的红色标语,
纸已经发白了,字迹也模糊了。
路航滨和他的五个人坐一边,高培安、李南、韩韵、元亚军坐对面。
孙明波在旁边倒水,孙可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笔记本。
高培安说了一句“路总,你们先聊”,就把场面交出去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退半步——人家团队要内部碰头,
你坐在这里是表示重视,但你开口就是添乱。
王总第一个开口。他把笔记本翻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先说结论。酒厂硬件条件比我们预想的好。
窖池连续使用超过二十年,窖泥活性没问题,
这在浓香型白酒里是核心资产。后山的天然酒窖条件极好,
恒温恒湿,适合长期储存高品质基酒。
灌装线虽然老旧,但维护得当,更换成本可控。”
他翻了一页,继续说:
“财务方面,负债结构我们昨天已经看了,今天又核了一遍。
银行贷款一千六百万,其中八百万短期、八百万长期,
三百万逾期但已展期。应付账款六百万,
主要是原料款和包装款,没有恶性三角债。
资产负债率百分之一百三十六,确实高,
但放在国企改制的背景下,这个数字不算最差的。”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路航滨:
“如果只算经营性资产,不背历史包袱,这个厂子的净资产是正的。
窖池、酒窖、品牌、库存老酒,这些加起来,值钱。”
路航滨没表态,看向负责品牌策划的刘总。
刘总推了推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品牌层面,德川大曲在临海省内有认知度,但在省外几乎为零。
这是一个劣势,也是一个优势——白纸好画画。
最大的亮点是‘黄山头’和‘生态’这两个概念。
现在消费者对食品安全、对生态环境越来越关注,
如果能把这个故事讲好,定位成‘生态白酒’、
‘洞藏白酒’,有差异化竞争的空间。”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但需要时间和投入。品牌建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路航滨点了点头,看向负责市场分析的陈总。陈总说话更直接:
“市场有空间。光瓶酒市场目前群雄混战,没有绝对霸主。
德川大曲品质过硬,在根据地市场口碑好,
只要产能跟得上、渠道铺得开,守住临海、
辐射周边是有可能的。高端系列需要时间培育,
但光瓶酒这块,只要品质不降、价格不乱,能活。”
他看了一眼路航滨,补了一句:
“但前提是——钱要到位,人要到位,机制要到位。缺一样,都难。”
负责技术和财务的两个人也分别说了几句,结论差不多:
硬件没问题,酒质没问题,问题在钱、在人、在机制。
五个人都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路航滨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个空纸杯,
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高培安的心跟着那只纸杯一上一下的。
他看了一眼李南,李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端着水杯慢慢喝水。
他又看了一眼韩韵,韩韵低着头,像是在看桌上那道裂缝。
元亚军倒是坦然,靠在椅背上,好像根本不在乎路航滨会说什么。
路航滨把纸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老旧的窗户。
窗外就是黄山头,山不算高,但连绵起伏,
一层一层的绿,深的浅的,堆在一起,像是谁用墨泼出来的。
山顶罩着一层薄雾,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个脸,把雾染成淡金色。
第750章 这个想法,有点大
“李副县长,”
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不高,
“你出来一下。”
李南放下水杯,站起来,跟着走到窗边。
两个人站在窗前,肩膀隔了半步的距离。
楼下是厂区的院子,几个工人在树下抽烟,
看见楼上有人,赶紧把烟掐了,假装在说话。
路航滨没看他们,看着远处的山。
“你昨天说的那个‘生态洞藏’,不只是酒的事吧?”
李南沉默了两秒。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黄山头,
又看了一眼山脚下那片郁郁葱葱的林子,
心里那个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不想再压了。
“路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黄山头旁边的森林公园,现在还是个县级保护区,
没什么名气,也没什么人来。
但这个地方,山好,水好,离省城星城开车不到两个小时,离德市四十分钟。
以后私家车普及了,周末短途游、康养度假,这些东西会起来的。
我想打造一个‘黄山头国家森林公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山雾上:
“酒厂只是第一步。酒做起来了,‘德川大曲’这个牌子打响,
‘黄山头’这个名字就跟着出去了。
到时候,不光是卖酒,还可以做酒文化旅游、生态观光、森林康养。
酒厂后山那片洞藏区,可以搞体验式参观,
让游客自己进去封一坛酒,存上十年二十年再来取。
黄山头那片林子,可以搞徒步、露营、自然教育。”
路航滨转过头来看他。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怀疑,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跟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又像是在看一个他一直在找的人。
李南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路总,我不是在画饼。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德川酒厂这个事,
不只是一个厂子的生死。它是汉川的一个机会——一个把生态优势转化成经济优势的机会。
老百姓守着这片山这片水穷了太多年了,该让他们从这里头挣到钱了。”
路航滨没有马上说话。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李南。
“你这些想法,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
李南说,
“跟你说了,是因为你问到了。”
路航滨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他又转过头去看远处的山,看了很久。
“黄山头国家森林公园,”
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品一杯酒,
“这个想法,有点大。”
“是有点大。”
李南承认,
“但方向对,就不怕路远。”
路航滨没再接话。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山那片雾,
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手,转身往会议桌那边走。
李南跟在他后面。路航滨走回自己的位置,
没有坐下,站在椅子后面,双手撑着椅背,
目光扫过自己团队的五个人,扫过高培安,
扫过韩韵和元亚军,最后落在李南脸上。
“今天这个考察,我的团队给了很多意见。”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专业的意见,我信。但我这个人做事,不光看专业意见。”
他停了一下。
“德川酒厂这个项目,我会认真考虑。”
就这一句。没有“我投了”,没有“咱们签合同吧”,甚至没有“我很有兴趣”。
只有一句“我会认真考虑”。
但高培安听出来了——路航滨这种人说“认真考虑”,
跟普通人说“我答应了”差不多一个意思。
他憋住心里的那股子狂喜,脸上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站起来说:
“路总,辛苦了。今天看了这么久,先吃饭吧。
王厂长安排了个便饭,就在厂里吃,尝尝咱们德川大曲配地道的汉川菜。”
路航滨点了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
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南。
“李副县长,那个‘黄山头’的想法,回去写个东西给我看看。”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高培安愣在原地,不知道路航滨说的“黄山头的想法”是什么,
但他看李南的表情——那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的表情——他知道,刚才在窗边那几分钟,
李南一定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他看了一眼韩韵。韩韵正低着头收拾桌上的东西,
嘴角也有一个弧度,很淡,但确实在笑。
他又看了一眼元亚军。元亚军靠在椅背上,
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仔细听,好像是——“成了。”高培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茶已经凉了,苦得要命,但他喝出了一股甜味。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条发白的红标语上,
“质量第一、信誉至上”几个字在光里浮起来,像是被重新描了一遍。
午饭就摆在酒厂的食堂里。王守一把食堂收拾过了——地拖了三遍,
板凳桌椅擦得能照见人影。窗户上的旧报纸撕掉了,
换了新的白纸,阳光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白晃晃的。
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菜谱,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没有去镇上的饭馆吃,就在厂里吃,这是王守一的意思。
他说的是“路总来看我们厂,就在厂里吃,
尝尝我们食堂的饭菜”,但高培安心里清楚,
老厂长是怕出去了,那些工人会多想——老板来了,
连顿饭都不在厂里吃,是不是看不上我们?
培安没有反对。他知道这种时候,一顿饭在哪儿吃,比吃什么重要得多。
菜是食堂大师傅做的。大师傅姓刘,
在酒厂食堂干了二十年,原来是车间里的工人,
后来因为身体干不动了,被调到食堂,一干就是十几年。
第751章 这酒好不好,您说了算
他今天天没亮就去菜市场了,骑着他那辆三轮车,
买了半边土鸡、几斤五花肉、两条草鱼,又在地里摘了些自己种的菜。
红烧肉、清炖鸡、红烧鱼块、炒南瓜、炒豆角、
炒茄子、一碗紫菜蛋花汤,外加一碟子腌萝卜。
没了。
菜端上来的时候,路航滨的团队里那个王总看了一眼桌上的盘子,
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路航滨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看着那些菜,也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切得很大块,肥瘦各半,酱色很深,油亮亮的。
咬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好吃,是有点甜了。
汉川这边的红烧肉喜欢放糖,因为要炒糖色。
他放下那块肉,又夹了一块清炖鸡。
鸡肉炖得很烂,筷子一碰就脱骨了,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
喝了一口汤,眉头舒展开了一些。
汤很鲜,没有放太多调料,就是鸡本身的鲜味,淡淡的,但很舒服。
王守一坐在路航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饭,没怎么动筷子。
他看着路航滨吃那块红烧肉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扒饭。
路航滨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忽然问了一句:
“王厂长,你平时也在食堂吃吗?”
王守一愣了一下,赶紧说:
“吃,天天在这儿吃。我们厂里中午管一顿饭,
工人每人交两块钱,厂里贴三块,五块钱的标准。
一荤两素一个汤,米饭管够。”
“五块钱?”路航滨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
“五块钱。”
王守一点点头,指着桌上那些菜,
“今天因为路总您来了,刘师傅多加了两个菜,平时没这么好。”
路航滨没再问了,端起那碗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
汤里没有放味精,紫菜是干货泡发的,
蛋花打得碎碎的,飘在汤面上,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
李南坐在路航滨旁边,一直在吃那盘炒南瓜。
南瓜切得很薄,用猪油炒的,加了点蒜末和干辣椒,咸中带甜,软糯入味。
他吃得不快不慢,一碗饭已经下去了大半。
元亚军坐在对面,倒是不挑。
红烧肉连着吃了两块,鱼块也夹了两筷子,
扒饭扒得呼噜呼噜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
“食堂师傅手艺可以啊,这红烧肉比我单位食堂强多了。”
这话说得王守一脸上有了一点笑模样,赶紧给元亚军又夹了一块:
“来,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韩韵吃得很少,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夹了几筷子炒豆角和炒茄子,慢慢地嚼着。
吃到一半,食堂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老头儿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
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子刻的。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字已经磨没了,只能看出是白色的底子。
他站在门口,看见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转身要走。
王守一赶紧站起来:
“老孙头,你哪门来了?”
老头儿回过头,声音沙沙的,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砂纸:
“我...我来打饭。不晓得有客人,我等哈得再来。”
路航滨放下筷子,看着那个老头儿,忽然说了一句:
“老爷子,进来坐吧。”
老头儿愣住了,看了看王守一,王守一赶紧朝他使了个眼色。
老头儿犹犹豫豫地走进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低着头,不敢看人。
刘师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老头儿,喊了一嗓子:
“老孙头,你等着,我给你打饭去。”
不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米饭、一碟子炒南瓜、
一碟子炒豆角,放在老头儿面前。
老头儿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夹了一筷子南瓜,
慢慢地嚼着。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用牙床磨。
他的手在抖,筷子夹南瓜的时候,南瓜片滑下来两次,掉在桌上。
他捡起来,塞进嘴里,继续嚼。
路航滨看着他,看了很久。
“王厂长,”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这位老师傅,在厂里干多少年了?”
王守一的脸色暗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他叫孙路福,六十八了。在厂里干了...
算上建厂前在小作坊的时候,快四十年了。
前些年退了,但退了没事干,天天来厂里转,
有时候帮着看看门、扫扫地。食堂的饭便宜,他一个人过,就在这儿吃。”
“家里没人?”
王守一摇了摇头:
“老伴走了七八年了,有个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趟。
他一个人住,就住在厂后面那排老宿舍里。”
路航滨没再问了。他端起碗,把那碗紫菜蛋花汤喝完,
然后站起来,走到老头儿身边。
老头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惶恐,
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路航滨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碗里那碟子炒南瓜和炒豆角,
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
“师傅,您酿了一辈子酒,这酒好不好,您说了算。
您觉得,咱们的德川大曲,行不行?”
老头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行...行的。这个酒,行的。”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十五岁就在作坊里跟师傅学酿酒,那时候用的就是这口窖池。
师傅说,酒是活的,你用心对它,它就用心对你。
后来厂子建起来了,我当班长,带着十几个徒弟,
一锅一锅地蒸,一坛一坛地存。
八几年的时候,我们的酒拿到省里去评,
评了个优质产品奖,那是我去领的奖...”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了路航滨一眼,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骄傲,
有心酸,有恳求,也有一种不知道该对谁说的委屈。
第752章 三天之内能给我吗?
“老板,”
他叫了一声,声音颤得厉害,
“这个酒,行的。
您...您能不能帮帮它?只当是帮帮我这快入土的老头子。”
路航滨没有马上说话。他坐在老头儿旁边,看着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指节变形,骨节粗大,指甲盖发黄发厚,
掌心全是老茧,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这是一双和了一辈子酒曲、翻了一辈子酒糟的手。
路航滨伸出手,握住了那双老手。
老头儿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孙师傅,”
路航滨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帮。”
就两个字。老头儿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浑浊的泪水从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滴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上。他没有出声,
只是不停地点头,嘴唇哆嗦着,一遍一遍地说:
“好,好,好...”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高培安端着碗,手在发抖。
他不敢动,怕一动眼泪就掉下来。
他干了大半辈子经济工作,看了无数个项目,
谈了无数个投资,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
他看了李南一眼。李南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碗,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看不见李南的表情,但他看见李南端着碗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韩韵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那棵老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她的睫毛动了几下,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元亚军放下筷子,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在看院子里的树。
他的背影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
路航滨松开老头儿的手,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米饭,夹了一块红烧肉,
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他嚼得很用力,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王厂长,”
他吃完那块肉,抬起头,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下午我想再去后山看看那些山洞。
还有,你们厂里的老工人,方便的话,我想跟几个老师傅聊聊。”
王守一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方便方便!我这就去叫!”
他站起来,腿有些软,差点碰翻了桌上的汤碗。
他稳住身子,大步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路航滨一眼。
“路总,”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我替厂里两百三十七个职工,谢谢您。”
路航滨摆了摆手,没让他再说下去。王守一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他压着嗓子喊人的声音:
“老赵!老周!你们快来!路总要见你们!”
食堂里又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碟子腌萝卜上,
照在那碗紫菜蛋花汤上,照在那双还放在桌上的、苍老的、变形的手上。
路航滨端起那碗汤,一饮而尽。汤已经凉了,紫菜沉在碗底,蛋花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放下碗,看了李南一眼。
“李副县长,你那个‘黄山头’的方案,三天之内能给我吗?”
李南抬起头,目光很稳:
“三天,够了。”
路航滨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老头儿还坐在那里,
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饭,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和饭一起咽下去。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个多小时后,县里的中巴车从酒厂出来,
沿着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往北开了十来分钟,就到了黄山头镇。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梧桐换成了水杉,一排一排的,
笔直地戳向天空,像列队的士兵。
水杉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稻田,早稻已经抽了穗,风一吹,沙沙地响,跟海浪似的。
远处的黄山头越来越近,山体从黛青色变成了翠绿色,
山脚下的村庄零零散散的,白墙黛瓦,掩在竹林和树丛里,只露出一个个小角。
这里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街。
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抽两根烟的工夫就走完了。
街两边是些两三层的小楼,一楼是铺面,二楼三楼住人。
铺面卖什么的都有——杂货店、农资店、
摩托车修理铺、理发店、小饭馆,门头招牌五颜六色的,花花绿绿地挤在一起。
镇政府就在这条街的中段,坐北朝南,
一栋两层的旧楼,灰扑扑的,外墙的水刷石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国旗在风里猎猎地响。
门口挂着三块牌子:左边是“华夏共产党黄山头镇委员会”,
中间是“黄山头镇人民政府”,右边是“黄山头镇人民代表大会”。
白底黑字,漆面有些斑驳了,但字迹还很清楚。
楼前停着几辆自行车和摩托车,没有汽车。
镇里的干部们出行,基本就靠这些东西。车停稳,高培安第一个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楼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又旧了一些,墙角那块剥落的面积更大了,
二楼的窗户有一扇玻璃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风吹得胶带噗噗地响。
镇党委书记杨天明和镇长黄光明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杨天明四十出头,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衣。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鬓角已经白了一大片,
脸上的皱纹也不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他站在台阶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腰板挺得直直的,
但眼角的细纹暴露了他的紧张。黄光明站在他旁边,
比他矮半个头,胖乎乎的,圆脸上挂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扎进裤腰里,
肚子鼓出来,把皮带都遮住了。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文件夹,
夹得紧紧的,生怕掉了似的。
第753章 黄山头镇
看见高培安他们下车,杨天明快步迎上来,老远就伸出手:
“高县长!欢迎欢迎!辛苦了辛苦了!”
高培安握住他的手,笑着说:
“老杨,今天打扰了。
路总过来看看咱们这边的投资环境,你跟光明同志好好介绍介绍。”
杨天明连连点头,转向路航滨,伸出手,力度适中,但手心全是汗:
“路总,欢迎您来黄山头镇。我们这儿条件简陋,您多包涵。”
路航滨和他握了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黄光明跟在后面,把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左手,
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伸出来:
“路总您好,我是黄光明,镇长。您叫我小黄就行。”
路航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黄镇长客气了。”
一群人往楼里走。楼梯是水泥的,磨得光溜溜的,有些地方露出了石子。
扶手是铁管的,刷着绿漆,漆皮起了一层一层的,摸上去扎手。
走廊里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不高,光线昏黄昏黄的。
会议室在二楼最东头,是镇里最大的一间屋子了。
平时开全镇干部大会都在这里,能坐五六十人。
显然今天收拾过了——桌子擦得锃亮,椅子摆得整整齐齐,
窗户全打开了,风灌进来,把屋里那股子潮气吹散了不少。
主席台上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上摆着几个搪瓷茶杯,
杯子上印着“黄山头镇人民政府”的红字,有些已经磨掉了。
杨天明请路航滨坐主席台中间的位置,路航滨没坐,
走到台下第一排,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他的五个人跟着坐在旁边,掏出笔记本、录音笔,准备记录。
高培安坐在路航滨旁边,李南挨着高培安,韩韵和元亚军坐在后排。
孙明波和李啸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手里拿着本子,随时准备记。
杨天明和黄光明坐在对面,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紧张。
高培安看出他们的紧张,笑了笑,说:
“老杨,光明,别紧张。路总今天是来了解情况的,
有什么说什么,实实在在的就行。”
杨天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介绍。
“路总,我先把我们黄山头镇的基本情况给您汇报一下。”
他的声音一开始有些紧,说了几句慢慢放开了,
“黄山头镇总面积八十七平方公里,下辖十五个行政村,一个居委会......”
他说到后面一些数字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念一份不太光彩的成绩单。
路航滨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杨天明继续说:
“我们镇的优势,一个是森林公园的核心区就在我们境内,
森林覆盖率百分之七十一,负氧离子含量高,水质好。
第二个是区位,离德市市区四十公里,
离星城一百一十公里,德川公路穿境而过,交通还算便利。
第三个是产业基础,德川酒厂在我们这儿建厂二十年了,
还有几家农副产品加工企业,虽然规模都不大,但好歹有个底子。”
他说到德川酒厂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一些。
路航滨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只是说:
“继续。”
杨天明翻了一页材料,舔了舔嘴唇:
“关于投资环境,我们镇里能给的政策,主要有这几个方面——”
黄光明接过话头,翻开那个黑色文件夹,念了起来。
他的语速比杨天明快,像是在背课文,但背得不太熟,偶尔要停下来看一眼。
“第一,土地。工业用地出让价格,
根据位置和用途,每亩在三万到五万之间。
如果项目符合我们的产业规划,可以一事一议,给予一定的价格优惠。
第二,税收。企业所得税地方留成部分,前两年全额返还,后三年减半返还。
增值税地方留成部分,第一年返还百分之五十,
第二年百分之三十,第三年百分之十。”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路航滨一眼,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心里有些发虚,声音小了些:
“第三,收费。行政事业性收费,能免的免,
能减的减,不能免不能减的,按最低标准收。
第四,服务。镇里成立专门的项目服务小组,
从立项到投产,全程代办手续,不让企业跑一趟冤枉路。”
念完这些,黄光明合上文件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杨天明。
杨天明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说得还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路航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杨天明脸上移到黄光明脸上,又从黄光明脸上移到高培安脸上,
最后落在李南脸上。
“高副县长,”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酒厂现在的状态是已经破产了,对吧?”
高培安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认真地说:
“对。县里已经启动了破产重组程序,酒厂的资产由县国资办托管。
现在的情况是,酒厂的主体资格还在,
但已经停止生产经营,工人全部待岗。”
路航滨问:
“资产怎么处置?”
高培安说:
“两种方式。第一种,投资方整体收购酒厂的资产,
包括土地、厂房、设备、窖池、品牌、库存产品,以及后山的酒窖和老酒。
收购完成后,酒厂可以重新注册,原有的债权债务关系通过破产程序清理干净,
新公司不背历史包袱。”
他顿了顿,看了李南一眼,继续说:
“第二种,投资方与县里合作,组建新的合资公司。
县里以酒厂的资产作价入股,投资方以现金入股,
双方按股比分享收益、承担风险。酒厂的品牌、窖池这些无形资产,
可以评估作价,算入县里的股份。”
路航滨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画着圈,像是在脑子里盘算什么东西。
王总在旁边翻开笔记本,问了一句:
“高副县长,两种方式的评估基准怎么定?
资产评估由哪家机构做?县里有没有意向性的方案?”
第754章 你说路总这算答应了?
高培安说:
“评估机构可以由双方共同选定,或者由县里推荐几家有资质的,投资方认可后再委托。
资产评估的基准日,以破产程序确定的日期为准。
县里的意向是,倾向于第二种方式——合资。
酒厂是汉川的老牌子,县里不希望它彻底没了,
希望能保留一些股份,也算是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王总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
“股比呢?县里希望占多少?”
高培安看了看李南,李南微微点了一下头。高培安说:
“具体股比可以谈。但县里的底线是——保留百分之二十以上。
德川大曲这个品牌,县里希望留在汉川,不能搬走。其他的,都可以商量。”
路航滨听到这里,抬起了头。
“品牌不能搬走”这五个字,让他对汉川这些干部有了一点新的认识。
他们不是急着把包袱甩出去,是真的想把这个牌子救活,想把它留在这片土地上。
他看了一眼杨天明和黄光明。两个人坐在对面,
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像两个等成绩的学生,
紧张、期待、不安,全写在脸上。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搪瓷茶杯,“黄山头镇人民政府”那几个红字,磨得只剩下了一半。
“高副县长,”
路航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合资的方案,我原则上可以谈。但有几个前提。”
高培安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路总请讲。”
路航滨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资产评估要公开、公正、透明。
我不接受暗箱操作,也不接受人情评估。
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多了我不要,少了我也不占。”
高培安点头:
“这个没问题。”
路航滨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新公司的经营管理,要以投资方为主。
县里可以派董事、派监事,但日常经营不能插手。
我不是不相信县里,是市场的事得按市场的规矩来。”
高培安犹豫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可以,这个我们认。”
路航滨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工人要妥善安置。愿意留下来的,
只要符合岗位要求,一个都不能少;不愿意留下来的,依法给足补偿。
我不希望这个厂子救活了,工人的心却凉了。”
这句话说出来,杨天明和黄光明的眼眶同时红了。
杨天明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材料,
手在文件夹上按了又按,按了又按。
黄光明没那么能忍,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又赶紧戴上,嘴里嘟囔了一句“风太大了”,
可窗户关着,哪来的风。
高培安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路总,这个您放心。工人的事,是最大的事。
您能这么想,我替那两百多个家庭谢谢您。”
路航滨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那今天就到这儿。”
路航滨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
“合资的事,我回去让团队做个详细的方案。
评估、股比、治理结构、工人安置,每一条都要写到合同里。
十天之内,我给县里一个明确的答复。”
高培安站起来,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摇了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来一句:
“路总,我等您的消息。”
路航滨松开手,转向李南,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
是一种“我跟你还有事没聊完”的意思。
“李副县长,你那三天的方案,别忘了。”
李南笑了笑:
“忘不了。”
路航滨点了点头,带着他的团队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简陋的会议室——斑驳的墙壁,
昏黄的灯泡,掉了漆的扶手,还有那两个眼眶红红的中年人。
他收回目光,走了出去。楼下,阳光正烈。
那排水杉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的黄山头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里,
山体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绿,被太阳照得像翡翠一样透亮。
路航滨站在车旁,没有急着上车。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望着远处的山,慢慢吐出烟雾。
王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路总,这个项目——”
“做。”
路航滨打断他,只说了一个字。
王总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跟了路航滨这么多年,知道这个字的份量。
路航滨说“做”的时候,不是随便说说,是真的要做了。
高培安站在楼门口,看着路航滨的背影,
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还有一半悬在那里,等着路航滨那个“十天的答复”。
他转过头,看见李南站在他旁边,也在看路航滨。
“李南,”
他压低声音,
“你说路总这算答应了?”
李南没有马上回答,目光还落在路航滨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
“高常务,路总这种人,说了‘做’,就是做了。”
高培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韩韵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看着楼下的路航滨,又看了看站在阳光里的李南,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元亚军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凑到李南旁边,笑嘻嘻地说:
“南哥,你说路哥那个‘十天’,是不是太长了?
我看他那样子,恨不得明天就把合同签了。”
李南看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十天是给县里留面子——太快了,
显得县里太急,谈条件的时候吃亏。
十天时间,该做的功课做完,该走的程序走完,
到时候签约,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元亚军想了想,竖了个大拇指:
“有道理。”
李南没理他,转身往楼里走。
他还要跟杨天明、黄光明聊一聊,
了解一下镇里对酒厂项目还有什么想法,还有什么困难。
下午四点,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招待所门口的台阶切成明暗两半。
第755章 黄山头欢迎您
三台黑色的陆地巡洋舰已经停在那里了,
车漆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三头蹲伏着的野兽。
易豪宝站在中间那台车旁边,
polo衫的领口还是敞着两颗扣子,金链子在脖子根那儿闪了一下。
他脸上挂着笑,但跟昨天那种张扬不一样了——收敛了许多,
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路航滨从招待所大堂走出来的时候,易豪宝往前迎了两步,
但没有迎太近,在合适的距离停下来,微微侧身,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路总,辛苦了。星城那边都安排好了,
晚上就在华天吃个便饭,您看行吗?”
路航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弯腰上了车。
易豪宝关好车门,绕到副驾驶坐进去,
回头看了路航滨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路航滨靠在座椅上,
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车队发动,三台陆巡鱼贯驶出招待所大门,拐上大路,往星城的方向去了。
招待所门口安静下来。阳光照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
一只麻雀落下来,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韩韵在汉川大酒店拎起放在前台的手提袋,往外走。
元亚军靠在门口的石柱上,手里转着李南那辆桑塔纳的车钥匙,
钥匙扣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银色的金属在阳光下闪来闪去。
“韵姐,走吧,我送你。”
韩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成我专职司机了?”
元亚军嘿嘿一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南哥的指示,必须执行。
再说了,别人送你也不合适啊”
韩韵没接话,弯腰坐进副驾驶,把手提袋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
元亚军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车子。
桑塔纳的发动机响了一下,怠速有点抖,
仪表盘上的里程表跳了一下,显示八万多公里。
车子驶出招待所大门,拐上大路。
元亚军开得不快,一只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韩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街道两边的店铺慢慢往后退,卖水果的、
卖五金杂货的、修自行车的,一个一个地从眼前滑过去。
“亚军,”
她忽然开口了。
“嗯?”
“你觉得,路航滨今天那话,有几分是真的?”
元亚军愣了一下,想了想,说:
“十分。”
韩韵转过头看着他。元亚军没看她,
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但语气认真了起来:
“韵姐,路哥这个人我还是比较了解的。
他说‘做’,就是做。他要是没想好,
会说‘我考虑考虑’,或者‘回头再说’。
他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做’,那就是定了。”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你今天也看见了,他在酒厂食堂里那个样子——拉着老孙头的手说‘我帮’。
那不是什么商业谈判,那是真动了心了。”
韩韵没再说话,又转过头去看窗外。
车子开出了城区,两边的房子渐渐少了,田野多了起来。
早稻已经泛黄了,再过个把月就该收割了。
远处的黄山头在夕阳里变成了深黛色,山顶上罩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亚军。”
“嗯?”
“你觉得李南这个人怎么样?”
元亚军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
“南哥啊...我跟着他干,不后悔。”
韩韵没再问了。车子在县道上稳稳地开着,
快到华融县委的时候元亚军忽然说了一句:
“韵姐,路哥对你是不是...”
韩韵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元亚军被她看得有些心虚,挠了挠头,讪讪地笑: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往心里去。”
韩韵没有回答,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弯下腰,透过车窗看了元亚军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开车慢点,别像在京城那样毛毛躁躁的。”
元亚军嘿嘿一笑:
“韵姐放心吧,我现在是乡镇干部了,稳重得很。”
韩韵没再说什么,拎着手提袋,转身进了办公楼。
元亚军看着她进了办公楼,才挂挡起步,
车子拐了个弯,往汉川的方向开回去。
县政府办公楼里,大部分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
周末的傍晚,能走的人都走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三楼最西头那间屋子还亮着灯。
李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白纸,
纸上写写画画的,已经涂了好几版了。
钢笔在旁边搁着,笔帽没盖,墨水瓶开着口,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味。
孙明波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也拿着一个本子,
笔尖抵在纸上,等着李南说话。
李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明波,你说一个人想去一个地方玩,是因为什么?”
孙明波愣了一下,没想到李南会问这个。
他想了几秒,说:
“因为那个地方有名?或者因为听别人说过好?”
李南摇了摇头:
“不是。是因为他在电视上、在报纸上、
在广告牌上,反反复复地看到那个地方。
看一遍没感觉,看两遍有点印象,看十遍八遍,他就记住了。
等他哪天想出去玩,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那个地方。”
他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推过去给孙明波看。
孙明波低头一看——“黄山头欢迎您”。
就六个字,简简单单的,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就这?”
孙明波有些意外。
“就这。”
李南说,
“广告词这个东西,不是越长越好,是越容易记住越好。
‘黄山头欢迎您’,谁都能听懂,谁都能记住,念一遍就忘不了。
比那些什么‘生态福地、人间仙境’强一百倍——那种词,
听了就忘,跟没听一样。”
孙明波把这六个字在本子上记下来,画了个圈。
第756章 怎么,你也有兴趣?
李南继续说:
“光有广告词不行,还得有人来讲这六个字。
谁来演?老百姓不认干部,认明星。
得找一个老百姓看着顺眼、信得过的人,
站在黄山头山顶上,背后是云海和森林,
对着镜头说一句‘黄山头欢迎您’。
就一句,多了不要。”
孙明波问:
“那找谁合适?”
李南想了想,脑子里翻过一张又一张的脸——这个年代最火的那些影视明星,
谁的气质跟黄山头最搭?
谁说话能让老百姓觉得真诚、不假?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又划掉了,写了另一个,又划掉了。
他在纸上继续写,一边写一边说:
“宣传片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黄山头的山水——云海、森林、
溪流、日出、星空,要把这个地方拍得让人看了就想来。
第二部分,德川酒厂——老窖池、山洞酒窖、
老师傅的手、那一排排的酒坛子,要拍出时间的味道、匠心的味道。
第三部分,人在黄山头——游客在山上走,
在酒厂里喝,在农家乐里吃,要拍出那种‘来了就不想走’的感觉。”
他放下笔,看着孙明波:
“整个片子控制在五分钟以内。
太长没人看,太短说不清楚。五分钟,刚好。”
孙明波在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好几页,抬起头,问了一句:
“县长,您说的这些...黄山头森林公园、
生态洞藏酒厂、宣传片、明星代言这些东西,您在脑子里想了多久了?”
李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久了。”
他没有说谎。这些东西,在他前世的记忆里,是十几年后才慢慢变成现实的。
只不过那时候,做这些事的是别人,
黄山头是别人的黄山头,德川大曲是别人的德川大曲。
这辈子,他不想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泼上去的颜料。
远处的黄山头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黑黝黝的,安静地卧在那里。
“明波,你信不信,三年以后,这个地方会完全不一样?”
孙明波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那片暮色。
他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
“李县长,您说它会不一样,它就会不一样。”
李南笑了,笑得很轻。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把今天说的这些整理一下,明天上午给我初稿。
三天之内,我要把这份东西送到路航滨手上。”
孙明波应了一声,收拾好本子和笔,走到门口,
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南一眼。
李南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孙明波轻轻带上门,走了。走廊里黑下来了,
只有楼梯口那盏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下了楼,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星城,华天大酒店二十八楼的包间,落地窗正对着星城的天际线。
暮色从玻璃外面漫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幽幽的蓝灰色。
远处的湘江像一条暗色的绸带,弯弯曲曲地穿过城市,
江面上的桥亮起了灯,一串一串的,像挂在脖子上的珍珠项链。
包间很大,桌子也很大,坐十二个人都宽裕,现在只坐了四个。
易豪宝坐在路航滨右手边,冯亮亮和屈东平坐在对面。
桌上已经摆好了凉碟,四荤四素,摆盘精致得不像吃的,像看的。
茅台已经开了,倒在醒酒器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缓缓地晃。
易豪宝把姿态放得很低,从汉川回来的路上他就想好了——今天这顿饭,
不是吃饭,是表态。路航滨能答应他来,是给他面子,
他得把面子接住了,还不能接得太紧,紧了就显得刻意,松了又怕掉了。
他端起酒杯,杯沿比路航滨的杯子低了半个指甲盖的高度,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路总,今天您辛苦了。
从星城到汉川来回跑,一路颠簸。
这杯酒我敬您,感谢您给我这个面子。”
路航滨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没说什么。
易豪宝也抿了一口,放下酒杯,
拿起公筷给路航滨夹了一块清蒸鳜鱼,放在小碟子里,双手递过去:
“路总,华天的鳜鱼是招牌,
每天从洞庭湖那边运过来的,活的,您尝尝。”
路航滨看了他一眼,接过碟子,夹了一口,慢慢嚼着,点了点头:
“不错。”
就两个字,但易豪宝脸上的笑明显松快了一些。
他朝冯亮亮和屈东平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赶紧也端起酒杯,
轮流敬了路航滨一杯,说了几句“路总辛苦了”“欢迎来临海”之类的场面话,
然后就安静下来,该吃吃该喝喝,不再多嘴。
他们都有这个眼力劲——今天这顿饭,主角是易豪宝和路航滨,
他们俩是陪衬,陪衬就得有陪衬的样子,话多了就是抢戏。
菜一道一道地上。清蒸鳜鱼、红烧鲍鱼、白灼虾、
蒜蓉粉丝蒸扇贝、小炒黄牛肉、上汤娃娃菜、每人一盅血燕。
菜不算多,但每一道都精致,摆盘讲究,味道也确实不错。
路航滨吃得不快不慢,每样都尝了一口,
没有特别夸哪一道,也没有挑毛病。
他端起酒杯,自己慢慢抿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深的夜色里。
易豪宝坐在旁边,心里在琢磨怎么开口。
他请路航滨吃饭,不是为了吃这顿饭,是有话想说。
但怎么说,什么时候说,说到什么程度,他得掂量。
他端起酒杯又敬了路航滨一杯,放下杯子的时候,像是随意地提了一句:
“路总,我听说您这次去汉川是为了打算投资德川酒厂那个项目?”
路航滨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怎么,你也有兴趣?”
易豪宝被这句反问堵了一下,但很快接上了:
“我哪敢和路总...我只是觉得德川大曲是个老牌子,有底子。
而且汉川那个地方,生态好,后劲足。
路总您眼光好,看准了肯定不会错。”
第757章 路航滨的敲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项目,又捧了路航滨,还没把自己的想法强加进去。
路航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易豪宝见他没有反感的意思,胆子大了一些,
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路总,您在临海要是有什么需要跑腿的、打点的,您尽管吩咐。
我在省城这些年,别的不敢说,人头还算熟。”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您在临海有什么事,我帮您办。
路航滨端着酒杯,慢慢转着,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又慢慢流下来。
他没有看易豪宝,目光落在杯子上,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易少,”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路总,您可别这么叫我,
在您面前我哪里是什么少,您叫我小易就行了。”
易豪宝有些受宠若惊道,
“你在省城,平时都忙些什么?”
易豪宝愣了一下,没想到路航滨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
“也没什么正事,通过老爷子的关系认识些朋友,偶尔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易豪宝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很快又恢复了:
“就是些小买卖,不值一提。”
路航滨放下酒杯,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
但易豪宝被那目光看着,后背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凉飕飕的。
“小易,”
路航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老爷子是省长,在临海省,
这个位置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比我清楚。”
易豪宝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路航滨继续说:
“你做的那些‘小买卖’,有没有人看在眼里?
有没有人记在心上?将来有一天,会不会变成别人手里的把柄?”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冯亮亮低着头,筷子悬在半空,一块扇贝夹了半天没夹起来。
屈东平面无表情,但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易豪宝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
“路总,我——”
“我不是在说你。”
路航滨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我是在提醒你,包括你们在座的各位。
你们家老爷子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
作为子女,你们的一言一行,别人都会算在他们头上。”
他看着易豪宝,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说教,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平静:
“你觉得自己在交朋友、做点小生意,但在别人眼里,你是在给他埋雷。
这颗雷什么时候炸,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会炸。”
易豪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路航滨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一些:
“我在京城,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父辈辛辛苦苦几十年,攒下的基业,
被儿女几个饭局、几单生意、几句大话,就给毁了。
到最后,后悔都来不及。”
他看了易豪宝一眼,那目光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居高临下的教训,
更像是一个过来人,看着一个还在弯道上的年轻人,多说几句。
“小易,你这个人,我觉得还算懂事。
知道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在省城的衙内里面,你已经算是难得的了。”
易豪宝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
路航滨话锋一转:
“但还不够。你开的车、你穿的衣服、
你脖子上那条链子、你在外面说的每一句话、
你跟什么人吃饭、你跟什么人做生意——这些东西,
你以为是你自己的事,其实不是。
你是易兴安的儿子,你身上贴着这个标签,撕不掉。
你做的每一件事,别人都会说‘易省长的儿子如何如何’。”
易豪宝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碟已经凉了的扇贝,沉默了很久。
冯亮亮和屈东平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跟易豪宝说话,更没见过易豪宝这样安静地听。
过了好一会儿,易豪宝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种公子哥的张扬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东西——认真。
“路总,您说的这些,我记住了。”
路航滨看着他,点了点头,端起酒杯:
“喝酒。”
易豪宝赶紧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这次杯沿放得更低了。
两个人各自干了杯中酒。
包间里的气氛松了下来。冯亮亮偷偷呼出一口气,把那块夹了半天的扇贝终于塞进嘴里。
屈东平端起酒杯,慢慢喝着,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
但握着酒杯的手,不抖了。
路航滨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星城的夜景不如京城那样铺天盖地,但也有一种南方城市特有的温润,
灯光不那么刺眼,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易豪宝坐在旁边,脑子里还在转着路航滨刚才那些话。
他不是没听过劝,老爷子身边的人没少敲打他,
但那些话说得都太软,软得像棉花,打在脸上不疼不痒,听过就忘了。
路航滨不一样——他的话不重,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路总,”
豪宝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德川酒厂那个项目,您要是定了,我在省城能帮上忙的事,您尽管开口。
不是跑腿打点那种——是正经的忙。
省里这边的关系、政策、资源,我能使上劲的,绝不含糊。”
路航滨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
不是信任,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我没看错人”的确认。
第758章 方案做好了
“好。”
他说了一个字。易豪宝如释重负,端起酒杯,又敬了路航滨一杯。
这次他喝得很猛,二两多的白酒,一口闷了,
从喉咙到胃,一路烧下去,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不是酒辣,是心里有东西在烧。
冯亮亮和屈东平对视一眼,也跟着端起了杯。
四个人又喝了一轮,气氛比刚才热络了些,
但始终没有那种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喧闹。
路航滨这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面墙,不怒自威。
你可以靠近他,但你不会想去拍他的肩膀、跟他勾肩搭背。
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你自然而然地保持着距离——不是他刻意端着,
是那个圈子、那个层级、那种从小浸染出来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这道距离。
易豪宝在省城也是横着走的人,但在路航滨面前,他收起了所有的爪子和獠牙。
不是怕,是知道——自己和人家之间,
隔着的不是一张桌子的距离,是好几层台阶。
每一层台阶,都要拿东西去换。时间、能力、格局、见识,缺一样都上不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路航滨看了看手表,放下筷子。
“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儿。”
易豪宝赶紧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单,被路航滨按住了手。
“这顿我请。”
路航滨说,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
易豪宝愣了一下,想说什么,
对上路航滨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四个人走出包间,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电梯门打开,路航滨走进去,易豪宝跟在后面,冯亮亮和屈东平最后进来。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28、27、26……18。
“叮”的一声,门开了。路航滨站在电梯外,转过身,看着易豪宝。
“不用送了,小易,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易豪宝站在电梯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路航滨转身朝房间走去,电梯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亮子,”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该收敛收敛了?”
冯亮亮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屈东平站在后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宝哥,路总说得对。您比我们强,您听得进去。”
“走吧。”
车窗外,星城的夜景在流动。
霓虹灯、车灯、路灯,红的绿的黄的白的,
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易豪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路航滨那些话。
“你多一份谨慎,他就少一份风险。”
他睁开眼睛,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该换一种活法了。
路航滨在星城待了两天,这两天的时间里他去拜访了几位老人,
都是他爷爷的旧友以及现在在临海工作的老部下。
第三天的傍晚,他站在总统套房的落地窗前,望着星城的天际线。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光滑的金属边框。
三天了。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在京城的圈子里,大家都知道路航滨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但这一次,他破例了。
他愿意等,等那个汉川的年轻副县长把那份方案写完,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那天在黄山头镇政府的会议室里,
李南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山,说“三年以后,这个地方会完全不一样”的时候,
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在别人身上看到的东西——不是野心,是笃定。
笃定自己能做到,笃定方向是对的,笃定路再远也能走到头。
这种笃定,他在自己爷爷身上见过,在极少数几个真正做成过大事的人身上见过。
它装不出来,也藏不住。手机响了,
路航滨掏出来看了一下,屏幕上是李南的名字。
“路总,方案做好了。”
电话那头,李南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很稳,
“我现在就传真过去给你?”
路航滨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用。我还在星城。”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还在星城?”
“嗯,那我明天再去一趟汉川吧。”
“不不不,路总,怎么还劳烦你跑一趟。
你告诉我地址,我送过去。”
“那就辛苦李副县长跑一趟了,我住在华天酒店的1808号房。”
“行,那咱们明天见。”
挂了电话,路航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龙井,早上泡的,现在已经涩了,但他没觉得难喝。
他还在星城,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本可以让人传话过去,说方案传真过来就行,不必跑一趟。
但他没有。他想当面看看,那个年轻人用了三天时间,拿出了什么东西。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孙超的车就到了李南宿舍楼下。
李南从楼门洞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包有些鼓,里面塞着一沓厚厚的A4纸。孙超问了一句:
“李县长,直接去星城?”
“嗯,直接去星城。华天大酒店。”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通往星城的国道。
清晨的国道上车不多,桑塔纳稳稳地跑着,
时速一百一,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而均匀。
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城市边缘的厂房和仓库,又从厂房变成高楼。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国道照得明晃晃的。
李南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
他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那份方案。他确定,这份方案里没有一句空话。
每一个承诺,都是他能做到的。
第759章 超出认知的方案
每一个设想,都有根有据。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
车子下了国道,拐进市区。
九点十分,桑塔纳停在华天大酒店门口。
李南拎着公文包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高楼。
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有些刺眼。
电梯很快,几乎感觉不到上升,只有耳膜微微鼓了一下,提醒他在往上走。
十八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上挂着油画,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柔和而温暖。
李南站在1808房前整理了一下衣着,不轻不重的敲了三下。
没一会门被打开,路航滨微笑道:
“李副县长速度够快的。”
说完便将李南引进屋内,路航滨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和一条深色的休闲裤,
脚上是一双软底拖鞋。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报纸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李南在他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
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双手递过去。
“路总,方案做好了,你过目一下”
路航滨接过去,没有马上翻开。
他先看了一眼封面——白色的铜版纸,上面印着几个字:
《黄山头生态文化旅游区暨德川酒厂振兴项目方案》,
下面是一行小字:汉川县人民政府,2003年6月。
封面设计得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
但排版规整,字体选择得当,看着很舒服。
路航滨翻开第一页,开始看。李南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
他没有端茶几上的水,也没有四处张望,
就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路航滨翻页的手指上。
路航滨看得很慢,他不是那种一目十行的人。
每一页,他都要看仔细了,才翻过去。
有时候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看。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像是在判断一件东西的真伪,不急不躁,一点一点地拆解。
李南知道他为什么看得慢。这份方案里,有些东西超出了2003年的认知。
比如关于生态旅游的定位,他把黄山头对标的是十几年后才会火起来的那些“慢生活”目的地;
关于品牌的打造,他提出了“内容驱动”的概念,
不是砸钱做广告,而是通过故事、通过体验、通过口碑,让品牌自己长出来;
关于酒厂的规划,他不只是谈产能、谈销售,
他谈的是“酒+旅游+文化”的融合,是把酒厂变成一个景点,
让消费者来看酒是怎么酿出来的、存起来的,
让他们亲手封一坛酒,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存上十年二十年再来取。
这些东西,在十几年后是常识,但在2003年,是超前的。
路航滨翻到中间,停了一下。
那是一张手绘的效果图——黄山头山脚下,
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有酒厂、有酒窖、有游客中心、
有民宿、有步道,错落有致,与周围的山水融为一体。
图是孙明波找了个学美术的朋友画的,虽然技法不算专业,但意思到了。
路航滨看了那张图好几秒,然后翻过去。
他继续往下看,方案的后半部分,是关于实施路径的——分几步走,
每一步做什么,需要多少钱,钱从哪里来,
预期达到什么效果,都写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数字都有依据,每一个节点都留有余地,
既体现了雄心,又不显得浮夸。路航滨翻到了最后几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单独的章节,标题是《品牌推广与营销策略》。
里面列出了几条具体的推广措施,最后一条,用小四号字写着:
“建议聘请具有良好公众形象和较高知名度的影视明星担任黄山头旅游形象大使及德川酒业品牌代言人,
拍摄主题宣传片《黄山头欢迎您》,在省级卫视及重点城市电视台投放,
同步在主流报纸、杂志及户外广告牌进行立体式宣传。”
路航滨看着那个章节,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
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李南。
“李副县长,你这些想法,想了多久?”
李南想了想,说:
“很久。”
路航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头,望着窗外。
“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宣传片,还有代言人的事,”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我倒是想起一个人。”
李南看着他。路航滨端起咖啡杯,又放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影视公司那边,前阵子签了一个新人。
小姑娘,二十一岁,电影学院毕业的。
上个月在一部古装戏里跑了个龙套,戏份不多,
但我看了样片,印象很深。”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那部戏叫《大唐秘史》,她演一个配角,出场总共不到十分钟。
但那个气质——怎么说呢,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像从古代来的。
不是演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
李南哪里看过《大唐秘史》,他对古装剧没什么兴趣,
平时忙得连新闻联播都看不全,更别说看这些了。
但他听路航滨这么一说,倒是来了点兴趣。
“叫什么名字?”
他问。
“白冰。”
路航滨说,
“白天的白,冰水的冰。”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房,
从书桌上拿了一个平板过来——那是去年年底才上市的,
国内没有,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
他点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把平板递给李南。
第760章 这东西花了心思
李南接过来,低头看。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白色的古装,
头发梳成高髻,站在一座古老的庭院里,身后是一树盛开的桃花。
她的五官不算特别的惊艳,但很耐看——眉眼淡淡的,
像水墨画里晕开的那一笔,嘴唇微微抿着,
嘴角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东西。
不是漂亮,是气质。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质。
“就是她。”
路航滨说,
“我觉得她挺适合你们那个宣传片。黄山头那个地方,
需要的就是这种——干干净净的,不张扬,但有味道。”
李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平板递回去。
“路总,我没看过她的戏,不知道她合不合适。
但你既然觉得行,那应该差不了。”
路航滨接过平板,放在茶几上,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这样吧,我让影视公司那边把她的资料传真你,你先看看。
觉得合适,再安排见面。代言的事不急,先把方案落地再说。”
李南点了点头。路航滨放下咖啡杯,又拿起了那份方案。
他没有再翻开,只是用手摩挲了一下封面,像是在掂量这份东西的分量。
“方案我留下,这两天我让团队仔细看。
有什么问题,我让他们直接跟你对接。”
李南站起来,伸出手:
“路总,谢谢你。”
路航滨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一下:
“应该我谢你。这份东西,花了心思。”
李南笑了笑,没有谦虚,也没有客套。
他松开手,拎起已经空了的公文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路航滨忽然叫住了他。
“李副县长。”
李南回过头。
路航滨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你说三年以后,这个地方会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
“我信。”
李南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钉子。
“路总,三年以后,你来看。”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路航滨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凉透了的咖啡,
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那份方案的封面上,
落在“黄山头”三个字上,金灿灿的。
他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重新拿起那份方案,
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又看了一遍。
两天后,青龙村迎来了好日子,公路要开始修了。
奠基仪式定在上午九点,
地点选在焦桥镇通往青龙村的土路与乡道的交汇处——一个被当地人叫做“三岔口”的地方。
从这里往里,是一条走了几十年的烂泥路;
从这里往外,是去年刚硬化的乡道,
水泥路面,灰白色,像一条僵硬的舌头,舔进了这片黄土丘陵的肚子里。
三岔口是路的起点。奠基仪式在这里举行,
意思很明白:路,就从这儿开始修。
天还没亮透,元亚军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一夜没怎么合眼。
躺在焦桥镇宿舍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路修好了怎么走,
仪式上说什么话,请的领导和嘉宾到不到得齐。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窗外有鸟叫,
先是零零星星的一声两声,后来越来越密,
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镇子罩在里面。
他索性不睡了,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晒得黝黑,眼白和牙齿显得格外白亮。
他对着镜子咧嘴笑了一下,又觉得这笑容太傻了,
收了收,换了副正经的表情,又觉得太装了,
索性不笑了,用毛巾擦了把脸,换上衣柜里那件一直没穿的白色短袖衬衫。
“元副镇长,起了没?”
门外传来周建国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元亚军拉开门。周建国站在走廊里,
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短袖,裤子熨过了,裤缝笔直,
皮鞋也擦了,但鞋头有一块蹭掉的皮。
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吃点东西,一会儿就得走。”
周建国把袋子递过去,
“赵书记天没亮就带人去三岔口了,说要把场地再规整规整。”
元亚军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雪菜肉丝馅的,咸鲜可口。
他三两口吃完一个,又拿起第二个,嘴里含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说:
“走走走,路上吃。”
两个人下了楼。镇政府的院子里,
一辆半新的面包车已经发动了,柴油机的突突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响。
车身白色,沾了不少泥点子,轮胎上卡着碎石子——刚从村里跑回来的。
司机姓马,大家都叫他老马,在镇上开了七八年车,
对焦桥镇每一条路都烂熟于心,连哪条路上的坑在哪个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去三岔口。”
元亚军拉开车门坐进去,对老马说。
面包车驶出镇政府大门,拐上乡道。
水泥路面,灰白色,两旁的杨树一排一排地往后倒,叶
子在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哗啦哗啦地响。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
水泥路面在前面某个地方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片坑坑洼洼的黄土。
三岔口到了,元亚军跳下车,脚踩在那片黄土上。
他抬头看——三条路在这里交汇:
一条是他来的乡道,水泥路面,灰白平整;
一条往北,通向更远的几个村子;
一条往东,弯弯曲曲地钻进丘陵深处,消失在两排杂树的尽头。
第761章 奠基仪式
那条路就是通往青龙村的,也是今天要修的。
路面上铺了一层新土,是赵大柱昨天带人拉的,
把那些太深的坑填了填,又用石磙子碾了一遍。
虽然还是土路,但至少平整了些,走人不至于崴脚。
路两边插了彩旗,红的黄的蓝的绿的,
在晨风里猎猎地响,把这片灰扑扑的黄土坡装点出几分喜庆。
三岔口的空地上,已经搭好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
说是主席台,其实就是用脚手架和木板搭的一个台子,
上面铺了一块红布,红布被风吹得噗噗响,四个角用砖头压着。
台子上摆了一张条桌,桌上铺着白布,
白布上放着几个搪瓷茶杯、一个暖壶、一个扩音喇叭。
台子后面拉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
“青龙村通村公路建设工程开工奠基仪式”。
赵大柱站在台子旁边,正跟施工队的人说话。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头发也梳过了,还打了发胶,在晨光里油光光的。
看见元亚军,他招了招手。
“元副镇长,来来来,你看看这主席台的位置行不行?”
元亚军走过去,站在台子上,往四周看了看。
背后是那片黄土丘陵,面前是那条通往青龙村的土路,
左边是来的方向,右边是往北去的岔口。
位置选得不错,所有人都能看见,风也不大。
“行,赵书记,就这儿。”
元亚军说,
“领导们什么时候到?”
赵大柱看了看手表:
“高副县长那边说九点前到,马副县长也是。
他们车停在乡道那边,得走进来,大概十来分钟。”
高培安的出现让元亚军有点意外,因为他并没有邀请。
但是领导来了就是给你们焦桥镇面子,难道你还把领导往外推不成。
“书记,那老百姓呢?”
元亚军又问。
“来了不少,都在那边等着。”
赵大柱指了指台子旁边的一片空地。
元亚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青龙村的老百姓,能走动的几乎都来了。
老人们拄着拐杖,被晚辈搀着,颤颤巍巍地站在树荫下。
男人们穿着干净衣裳,女人们抱着孩子,
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兴奋得像过年。
有人从家里搬来了长条凳,有人提来了开水瓶,
还有人把家里的鞭炮拿出来了,一挂一挂地挂在旁边的树枝上,
红彤彤的,像结了满树的红果子。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元亚军,小声嘀咕:
“就是那个县里来的副镇长,姓元,老往咱们村跑的那个。”
“晒得黑不溜秋的那个?”
“对,就是他。上次在田埂上蹲着跟我聊了半个钟头,
问我家里几口人、种多少地、一年收入多少,问得细得很。”
“这年轻人可以,不像那些下来转一圈就走的。”
元亚军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低着头从台子上下来,耳朵根子却有些发烫。
八点四十分,第一拨人到了。不是领导,是走路来的。
青龙村的几个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从那条土路上走过来。
最前面的是孙德贵,八十一岁了,青龙村年纪最大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上戴着一顶草帽,
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黄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条他走了一辈子的路。
元亚军赶紧迎上去,扶住他的胳膊:
“孙大爷,您怎么走来了?不是说派车去接您吗?”
孙德贵摆摆手,声音沙沙的:
“派什么车,那条路车能进来?我自己走,走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回。”
他站定了,喘了几口气,
抬起头看着那条通往村里的土路,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条路啊,”
他说,
“我走了六十多年。小时候放牛走,长大了赶集走,老了看病走。
走着走着,路还是那条路,人老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今天好了,要修了。”
元亚军扶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他的胳膊搀得更紧了些。
八点五十分,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是领导们到了。
两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乡道尽头——那里是水泥路面的终点,再往前就是土路了。
车门打开,高培安第一个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下车后没急着走,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
马俊明从后面那辆车里出来,他下车后看了一眼那条土路,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了。
刘小青是跟着马俊明的车一起来的,下车后没看天没看地,
直接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说了几句“到了”“马上开始”“材料都备齐了”之类的话,
然后收了线,站到一边。
秘书李啸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快步走到高培安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高培安点了点头,抬脚往前走。
从乡道尽头到三岔口,一公里的土路,走了十几分钟。
高培安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黄土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马俊明走在他旁边,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刘小青走在后面,一路走一路看路边的地形,
时不时蹲下来捏一把土,搓一搓,扔了,站起来继续走。
赵大柱远远地看见了,赶紧迎上去,走了半程,
在高培安面前站定,伸出手,双手握住,用力摇了摇:
“高副县长,辛苦了辛苦了!路不好走,让您受累了。”
高培安笑着摆摆手:
“修路嘛,路不好走才要修。等路修好了,车就能直接开进来了。”
第762章 要想富先修路
赵大柱连连点头,眼眶有些发红,赶紧侧身引路:
“高副县长,这边请,主席台在这边。”
一行人走到三岔口,赵大柱请高培安、马俊明、刘小青上主席台。
三个人推让了一下,最后还是高培安站在中间,马俊明站左边,刘小青站右边。
扩音喇叭递到了高培安手里。他举着喇叭,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乡亲们——”就三个字,声音有些发颤。
他停下来,清了清嗓子,又举起了喇叭。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
空地上安静下来了。孩子们不跑了,
大人们不说话了,连树上的蝉都好像识趣地噤了声。
所有人都看着高培安,看着他手里那个黑色的扩音喇叭,
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的脸。
“这条路,从三岔口到青龙村,全长七点三公里。
修好了,你们出门就不用再走烂泥路了,
孩子们上学就不用再起早摸黑了,地里的东西拉出去卖就不用再颠碎一半了。”
人群中有人抹眼睛。高培安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条路,是县里、镇里、村里一起努力的结果。
钱,是上面拨的、县里挤的、镇里凑的。
力,是你们自己出的——路基是你们自己挖的,
排水沟是你们自己清的,征地拆迁没有一户闹意见。”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代表县委、县政府,谢谢你们。”
说完,他放下喇叭,深深地鞠了一躬。
空地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礼节性的掌声,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掌声。
老人们拍着手,孩子们也跟着拍,男人们拍得手掌发红,
女人们抱着孩子拍不了,就使劲点头。
赵大柱站在台子旁边,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
他赶紧别过头去,假装在看那条土路。
马俊明接过喇叭,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交通是经济发展的先行官”啦,
“要想富先修路”啦,都是老话,但在这个场合,老话也不觉得老。
他说完之后,刘小青也说了几句,
主要是交代施工的质量和安全,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实处。
然后是奠基仪式。奠基点选在三岔口路边的一块空地上,紧挨着那条土路的起点。
这里将来会是水泥路面的起始位置,立一块碑,刻上日期,算是一个记号。
红绸子扎好了,系在一块预先埋好的石碑上。
铁锹准备好了,锹把上缠着红布条,一字排开,在阳光下红得耀眼。
高培安、马俊明、刘小青、赵大柱,四个人一人一把铁锹,站在石碑前。
元亚军站在旁边,手里也攥着一把铁锹,但没有上前。
他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事情是他跑的,
路是他盯的,但今天这个场合,他不能抢那个位置。
高培安代表县里,马俊明代表分管领导,刘小青代表主管部门,赵大柱代表镇里。
他是副镇长,是跑腿的,是干活的,奠基仪式上站在第二排,刚刚好。
赵大柱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歉意。
元亚军冲他咧嘴笑了笑,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开始吧。”
高培安说。四把铁锹同时插进土里,又同时扬起来。
黄土飞扬,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落在石碑上,
落在红绸子上,落在四个人的裤腿上。鞭炮响了。
噼里啪啦的,震耳欲聋。红纸屑在空气中炸开,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来跑去,大人们笑着往后退,
退到安全的地方,又踮着脚尖往前看。
硝烟散尽,石碑上的红绸子被揭开了。
碑上刻着几个字:青龙村通村公路建设工程。下面是日期:2003年6月。
赵大柱站在石碑旁边,手摸着那几个字,摸了很久。
孙德贵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走到石碑前,弯下腰,用手摸了摸那几锹新土,
直起腰来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我十五岁那年,跟着我爹从川西逃荒过来,走到这儿走不动了,就在这落了脚。”
他的声音沙沙的,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那时候没有路,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后来有了,是土路,再后来有了砂石路,坑坑洼洼的,颠得要命。”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蜿蜒向远处的土路,声音忽然大了一些:
“现在好了,水泥路要修了。我这辈子,值了。”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路边的杨树,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所有人回答。
仪式结束了。人群渐渐散去,老人们拄着拐杖被搀回家,
孩子们被大人拽着耳朵拎走,男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蹲在树荫下抽烟聊天。施工队开始进场了,
挖掘机从乡道上缓缓开过来,履带压过黄土,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铁臂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第一铲土被挖起来,倒进旁边的翻斗车里。
奠基点旁边,那块新立的石碑静静地站着,
红绸子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元亚军站在石碑旁边,看着那台挖掘机,看了很久。
周建国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他接过来,没有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元副镇长,今天该高兴,怎么愁眉苦脸的?”
周建国笑着问。元亚军摇了摇头,把烟夹到耳朵上,咧嘴笑了:
“没愁。就是觉得,这才刚开始,路还长着呢。”
周建国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客气,
不是敷衍,是一种老乡镇干部看着年轻干部时才有的那种东西。
欣慰?欣赏?说不清。
第763章 谁说你是准女婿了?
“路是长了点,”
周建国说,
“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头。”
元亚军点了点头,掏出打火机,
把耳朵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远处的挖掘机还在响,铁臂一上一下的,像在跟这片土地打招呼。
阳光照在新翻的黄土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元亚军把烟掐灭了,掏出手机,给李南发了条短信。
“南哥,路开工了。三岔口,奠基仪式很顺利。
老百姓高兴得很,有人哭了。领导们都到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李南回了四个字:
“好好盯着。”
元亚军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
把手机揣回兜里,朝挖掘机那边走过去。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周五,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
在办公桌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
李南刚开完一个会,回到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手机就响了。
“南瓜。”
电话那头,苏荃儿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像春风拂过水面,轻轻柔柔的,
“明天我妈过生日,你要陪我回去哦!”
李南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明天的日程——周六,没什么急事。
“行。”
他说,
“伯母过生日,我这个准女婿不回去说不过去。”
苏荃儿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切”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谁说你是我准女婿了?脸皮真厚。”
李南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苏荃儿嘴上这么说,心里是高兴的。
她的声音里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像春天的花骨朵,
你不去碰它,它自己也要绽开。
“明天一早我去接你,然后回星城。”
李南说,
“几点出发?”
“早点吧,我妈说中午在家吃饭。你八点到我这儿就行。”
“好。”
李南挂了电话起身去找梅小天。
梅小天的办公室在东边不远,门半敞着,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李南敲了敲门框,探进半个身子:
“梅县长,忙着呢?”
梅小天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笑了:
“李南啊,进来坐。”
李南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绕弯子:
“梅县长,明天周六,我想请个假,陪女朋友去一趟星城。”
梅小天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
“行,去吧。你也是要解决个人问题了,这对你个人今后的发展也有好处。”
“谢谢梅县长关心。”
李南微笑的回道,
“那我明天一早走,周日晚上回来。”
“不急,周一回来也行。工作上的事,我让办公室盯着。”
李南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李南就起来了。
他在宿舍里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觉得还行,拎起昨晚就准备好的那个手提袋,下了楼。
孙超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去新区检察院那边。”
李南弯腰坐进去,
“到了你就回来,不用等我。”
孙超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七点五十,车子停在德市新区检察院门口。
李南推门下车,对孙超说了句“辛苦了”,孙超摆摆手,调头回去了。
李南没有进去,直接走向了门外那辆黑色的蓝鸟。
苏荃儿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短袖衬衫,
下面是白色的长裤,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发梢微微卷着,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来了?”
“来了。”
李南走过去,把手提袋放在后座,
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荃儿乖乖地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镜子,照了照,又收了回去。
李南发动车子,蓝鸟发出低沉的轰鸣,稳稳地驶上主路,往星城的方向开去。
苏荃儿靠在座椅上,跟李南说起检察院最近在办什么案子,
李南听着,偶尔应几句,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路。
说着说着,苏荃儿不说了。她侧过头,看着李南的侧脸,
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他握着档把的手背上。
李南的手顿了一下,没抽开,也没说话。
苏荃儿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滑了一下,像是在描什么看不见的线条,
然后收回去,过了没一会儿又伸过来,这次直接拉住了他的手指,
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十指缠在一起。
“好好开车。”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松。
李南笑了一下,右手被她拽着,换挡的时候她才松开,
换完了她又搭上来,跟之前一样。
就这么反反复复的,从德市到星城,两个小时的车程,她的手就没怎么离开过。
苏荃儿靠过来,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
李南没动,由着她靠。后视镜里能看见她的脸,
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南瓜。”
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你上次来我家,是多久以前了?”
李南想了想:
“快一个多月了吧。”
苏荃儿“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手在他手心里捏了一下。
车子进星城市区的时候,苏荃儿直起身,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理了理头发。
她把镜子收回去的时候,顺手在李南的大腿上拍了一下。
“前面路口左转,先逛商场。”
李南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打了转向灯。
商场周末人多,苏荃儿挽着他的胳膊上了扶梯。
她在女装区转了两圈,在一家丝巾柜台前停下来,
拿起一条深蓝色的真丝方巾,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贴在脸旁边,转头问李南:
“这个颜色我妈戴会不会太素了?”
李南看了一眼:
“不素,挺合适的。”
苏荃儿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换了一条浅紫色的,
左看右看,最后还是拿起了深蓝色那条。
“就这个吧。”
她把丝巾递给售货员,转头看着李南,
“你付钱。”
李南笑了笑,掏出钱包。
第764章 准丈母娘生日
路过男装区的时候,苏荃儿忽然停下来,
看了一眼橱窗里的一件深灰色夹克,说:
“我爸那件外套穿了好几年了,领口都磨毛了。”
李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两个人进去挑了件尺码合适的,又买了一条领带配着。
售货员包好,苏荃儿拎着袋子,挽着李南的胳膊往外走。
“你爸会不会嫌颜色太深?”
李南问。
“不会,他就喜欢深色的。”
苏荃儿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买的,他更不会嫌。”
两个人出了商场,李南把礼物放进后备箱,发动车子往省府大院开。
门口的警卫认得苏荃儿的车牌,登记完就放行了。
车子在三号院门口停下来,苏荃儿推开车门,
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李南一眼。
李南正从后备箱拿剩下的东西,她走过来,
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翻好的地方又整了整,拍了拍他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一点灰。
“走吧。”
她转过身推门而入。刚一开门,一股炖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混着葱姜蒜的味道,从厨房的方向飘出来。
苏荃儿走在前面,李南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
钟琳系着围裙站在客厅,手上还沾着水,
围裙上有一块油渍,一看就是在灶台前忙活了好一阵子。
她看见李南,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漾开了,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上一个劲地招呼:
“李南来了,快进屋,外头热。”
“伯母,生日快乐。”
李南笑着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示意自己带了礼物。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钟琳嘴上嗔怪着,手却麻利地接过两个袋子,
往玄关的柜子上一放,又弯腰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快换鞋,快换鞋。”
苏荃儿已经蹲下去,从鞋柜里给李南拿出那双属于他的男士拖鞋。
灰色棉布的,鞋底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刚洗过不久。
苏荃儿把拖鞋摆在他脚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先进去了。
李南换好鞋,跟着走进客厅。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上面插着几根牙签。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放一档临海本地的综艺节目《快乐大本营》,
嘻嘻哈哈的,但没人看。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
茶几上插着一束百合,白色的花瓣半开半合,是早上刚从花市买回来的。
苏建民从书房里出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
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软底布鞋,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平时在家里放松了不少。
他看见李南,没笑,但目光是柔和的,点了点头:
“李南来了?”
“伯父好。”
李南微微欠了欠身。苏建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
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又调低了些。
他没急着说话,目光在李南身上停了一下,
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白衬衫,深色长裤,干干净净的拖鞋。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钟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掂着锅铲:
“小李,你先坐着喝茶,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好。”
“伯母,我帮您。”
李南站起来。
“不用不用不用,”
钟琳连说了三个不用,从厨房走出来,把他按回沙发上,
“你陪老苏说说话,荃儿,给你爸和李南倒茶。”
苏荃儿正蹲在玄关那儿拆礼物,听见她妈喊,应了一声“来了”,
把手里的丝巾盒子放好,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茶壶,
给苏建民的杯子里续了水,又给李南倒了一杯。
倒茶的时候她弯着腰,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旁边,挡住了半张脸。
她倒完茶直起身,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看了李南一眼,
笑了笑,又蹲回去继续拆礼物了。李
南端着茶杯,看了一眼苏建民。苏建民靠在沙发上,
目光落在电视上,好像在看那个综艺节目,
但李南注意到他手里的茶杯举了半天没送到嘴边。
“县里的工作还适应吧?”
苏建民开口了,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开始摸到了一点门道。”
李南说,“苏建民“嗯”了一声,没再问,把茶杯送到嘴边,终于喝了一口。
苏荃儿把礼物拆完了。丝巾、鱼油、领带、夹克,
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她拿起那条深蓝色的丝巾,
在自己脖子上比了比,转头喊了一声:
“妈!你看李南给你挑的丝巾!”
钟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手,
看见那条丝巾,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说:
“好看好看,你们年轻人眼光好。”
她把菜放在餐桌上,走过来拿起丝巾摸了摸,
又叠好放回盒子里,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苏荃儿又拿起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冲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句:
“爸,你的!李南给你买的!”
苏建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夹克看了看,没说什么,拎着回了书房。
过了一会儿他从书房出来,身上已经穿着那件夹克了。
深灰色的,大小正好,领口服帖,肩线合适,像是量身定做的。
他在客厅站了一下,抬了抬胳膊,又放下,转身回了书房。
苏荃儿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压低声音对李南说:
“老苏就这样,喜欢也不说喜欢,穿上了就是喜欢。”
钟琳在厨房喊:
“荃儿,来端菜!”
苏荃儿应了一声,起身进了厨房。
李南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想帮忙。
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盘子,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
还有一个砂锅,盖子盖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钟琳正在灶前忙活,锅铲在铁锅里翻飞,油花溅起来,滋啦滋啦地响。
“小李你出去坐着,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
钟琳头也不回地说。
第765章 等见了面再说
“妈,他不是客人。”
苏荃儿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经过李南身边的时候,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钟琳听见了,没接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些。
菜上齐了,五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钟琳的手艺还是老样子,红烧排骨颜色深了点,但味道没得说;
清蒸鲈鱼火候正好,筷子一拨,蒜瓣肉就下来了;
砂锅豆腐炖得咕嘟咕嘟冒泡,香菇的味儿全进去了。
李南面前那碗米饭已经下去了小半碗,钟琳给他夹的菜堆得像座小山,
排骨、鱼肚子、西兰花,一样摞一样,筷子都快夹不住了。
“小李,多吃点鱼,这鱼是老苏早上亲自从菜市场买回来的。”
钟琳又夹了一筷子鱼肚,放在李南碗里那堆菜的顶上。
“够了,伯母,我自己来。”
李南赶紧端起碗接住,筷子都快拿不稳了。
苏荃儿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一下,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
慢慢嚼着,不帮腔,也不插嘴。
她妈这个毛病她太清楚了——越是喜欢谁,越往谁碗里夹菜。
以前夹给她,现在夹给李南,她乐得清闲。
苏建民坐在主位上,慢慢吃着,偶尔喝一口橙汁,
不说话,但目光时不时从李南脸上扫过去,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
钟琳又给李南舀了一碗排骨莲藕汤,放在他右手边,
然后放下汤勺,端起自己的橙汁杯子抿了一口,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小李啊,你今年多大了?”
李南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这个问题钟琳问过不止一次了,她知道他多大。
但他没多想,放下筷子,老实回答:
“过了九月就二十六了。”
“二十六了。”
钟琳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跟荃儿...也有两年多了吧?”
苏荃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耳朵却竖起来了。
李南心里动了一下。他隐约感觉到钟琳今天的话头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看了一眼苏建民,苏建民端着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目光落在桌上的砂锅上,好像那锅豆腐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是的,伯母。”
李南说。钟琳“哦”了一声,放下杯子,
拿起筷子给他又夹了一块排骨,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
“都两年多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李南端着碗,那块排骨悬在碗沿上,不知道该不该吃。
他听出来了。钟琳不是在跟他拉家常,是在探他的底。
不是逼婚,不是催,是试探——她想看看他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他有没有想过,想过的话想到哪一步了。
她不会直接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那不是她的风格,也不是苏家的风格。
苏家的人说话,从来不把底牌亮在桌面上。
钟琳虽然不是体制内的人,但在苏建民身边待了大半辈子,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苏荃儿低着头,碗里的饭被她扒出了一个坑,没填,又扒出了一个坑。
她不说话,也不看李南,耳朵却一直竖着,等她妈下一句。
李南把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脑子在飞快地转。
他明白钟琳的意思,但是这件事他做不了主。
不是苏荃儿不好,不是苏家不好,恰恰相反,是太好了。
苏荃儿这个人,他娶得起,但苏荃儿背后的那个身份,在他爷爷那里,分量不够。
这话说出来难听,但事实就是这样。
张玄策如今是华夏仅存的几位元老之一,站在权力和荣誉的最顶层。
张家的孙子娶媳妇,不是李南一个人说了算的事。
哪怕苏建民是副省长,在张玄策面前,也够不上说话的份儿。
这话说出来伤人,但不说,更伤人。
李南咽下那块排骨,放下筷子,端起橙汁杯子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伯母,我跟荃儿的事,我心里有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心里有数”三个字,咬得很实。
钟琳看着他,等他往下说。李南放下杯子,看了一眼苏荃儿。
苏荃儿也抬起头来了,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她又低下头去了,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
“过年的时候,”
李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荃儿的事,我跟爷爷提过。”
李南说,
“但是爷爷说等我下次去京城见了面再说。”
苏建民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李南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他没说话,但李南注意到,他杯子里那口橙汁,迟迟没咽下去。
“等见了面再说”——这句话从张玄策嘴里说出来,不是什么坏消息。
如果老爷子不同意,他不会说“等见了面再说”,他会直接说“不合适”。
但“等见了面再说”也不是好消息,说明老爷子还在看,还在等,还在掂量。
他要看的不是苏荃儿这个人——他见过苏荃儿,知道这姑娘咋样。
他要看的是苏家。看苏建民这个人怎么样,
看苏家的门风怎么样,看这家人值不值得张家结这门亲。
钟琳沉默了两秒,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没有勉强,也没有失望。
“那就等你见了面再说,”
她说,语气轻松了些,
“不急,你们还年轻。”
苏荃儿抬起头,看了李南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这一眼很短,但李南看懂了——她不是在催他,
是在告诉他:她不急,她等他。苏建民把杯子放下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砂锅里的豆腐,放在李南碗里,
动作不紧不慢,跟平时开会时翻文件一样稳。
“吃饭。”
他说,
“菜凉了。”
李南看着碗里那块豆腐,白生生的,冒着热气。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香菇的鲜和豆腐的嫩混在一起,烫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钟琳又给他舀了一碗汤,这次没再问那些话了。
她开始说别的事——医院最近来了个新主任,年轻有为,就是脾气怪......
第766章 来书房聊聊
李南听着,一句一句地应着,吃菜,喝汤,偶尔看一眼苏荃儿。
苏荃儿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
碗里的饭换成了第二碗,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散。
午饭吃完,苏荃儿帮着钟琳收拾碗筷,
母女俩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水声哗哗的,
偶尔夹杂几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李南正要起身帮忙,苏建民从椅子上站起来,
桌上的茶杯,看了他一眼。
“李南,来书房坐坐。”
商量的语气,也不是命令,就是一种很自然的、长辈叫晚辈跟上来的口吻。
李南应了一声,把手里的餐巾纸扔进垃圾桶,跟着他往书房走。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
镜腿合拢着,压在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上。
苏建民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南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不是紧张,是习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改不掉。
苏建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不急着说话。
李南也没急着开口,他知道这位副省长的习惯——他不催你,
你也不用急着表态,等他想说了,他自然会说。
“你那个公安局长的辞呈应该已经交了吧?”
苏建民开口了,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中午的菜咸不咸。
“已经交了。”
李南说,
“这个月初交的,梅县长已经签了,正在走程序。”
苏建民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没出声。
李南知道他在想什么——交辞呈容易,交完之后的布局才是关键。
公安局长这个位置,不是说卸就能卸干净的,枪好交,人难走。
他这一走,接任的人能不能接住、会不会乱,这些事他得想在前头。
“接任的人选,你心里有没有数?”
苏建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李南脸上。
“嗯,我推荐了尚凌强。”
李南没有犹豫,
“现任政委,业务出身,在局里干了十五年,
刑侦、治安、禁毒都管过,人稳重,服众。我跟他谈过了,他也愿意接。”
苏建民“嗯”了一声,把茶杯放下,没评价。
李南知道,“嗯”不是不满意,是不需要多说了。
尚凌强这个人,苏建民当然没见过,但他相信李南的眼光。
“你之前说的酒厂的事呢?”
苏建民换了个话题,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
李南坐直了一些,他知道苏建民对酒厂的事比对他卸任公安局长更上心。
不是公安局长不重要,是酒厂的事牵涉面更广——两百多个工人的饭碗,
一个老品牌的生死,还有黄山头那片山那片水能不能借这个机会盘活。
这些事,一件比一件大,一件比一件难。
“京城投资方那边已经明确表态了,做。”
李南说,
“现在在谈合资方案,县里的底线是保留百分之二十以上的股份,品牌不能搬走。
对方原则上同意,细节还在磨。”
苏建民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满意,
是那种“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的意思,但这话他不会说出口。
“那个‘黄山头’的方案,”
苏建民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小腹前,姿态放松了些,
“你仔细说说。”
李南知道,苏建民这个人,对什么事感兴趣,
从来不直接问,总是拐个弯,绕个圈,让你觉得是你自己想说。
李南把方案的核心内容说了一遍——生态旅游的定位,
酒厂和景区的融合,品牌推广的策略,那个五分钟宣传片的构想,
还有那句“黄山头欢迎您”的广告词。他说得不快,
每一个点都讲清楚了,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刻意拔高。
苏建民听着,没有打断,偶尔点一下头。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李南注意到,
他交叉的手指不敲了,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南说到明星代言的时候,苏建民忽然开口了:
“你说那个宣传片,打算找谁拍?”
李南说:
“投资方那边有个影视公司,他推荐了一个新人,说是气质很合适。”
苏建民“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你那个方案,”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给我一份。”
李南心里动了一下。苏建民要他的方案,不是要帮他改,是要帮他推。
这份东西到了一位常委副省长手里,能去的地方就多了——
省发改委、省旅游局、省国资委,哪个部门能帮上忙的,他自然会让人送过去。
“好,我回去就让人传真给高哥。”
李南说,语气平静,但心里是热的。
苏建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
“李南,你今年就满二十六了吧?”
李南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点了点头。
苏建民“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他低下头,拿起桌上那副老花镜,展开镜腿,架在鼻梁上,
然后翻开面前那份文件,看了起来。李南知道,话聊完了。
他站起来,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
苏建民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个黄山头的事,做好了,不光是汉川的事。”
李南转过身。苏建民还低着头在看文件,
老花镜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是。”
说完李南他轻轻带上门,出去了。书房里安静下来。
苏建民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一道明一道暗的。
他脸上的皱纹比前几年深了些,鬓角的白发也比前几年多了些,
但整个人坐在那里,还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样子。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方,我苏建民。”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跟刚才和李南说话时完全不同。
第767章 再游黄山头
“你手头有没有临海省旅游发展总体规划的文本?
对,最新的那份...嗯,你让人送一份到我办公室,我周一要用。”
挂了电话,他拿起李南刚才说过的那个方案——不,还没成文,只是口头说了一遍。
但光听那一遍,他就知道,这个方案不是随便拍拍脑袋想出来的。
生态旅游、酒旅融合、品牌先行,这些东西他在省里的会议上听过无数次,
但从来没人在一个县的范围里把这些事串起来,做成一个完整的、可操作的东西。
但是李南串起来了。苏建民把老花镜放进眼镜盒里,合上盖子,拉开抽屉放进去。
抽屉里有一张照片,是苏荃儿大学毕业那天拍的,
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看了那张照片一眼,关上抽屉。
门外,李南走过走廊,经过厨房的时候,听见钟琳和苏荃儿还在里面说话,
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细碎。
他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的西瓜还没收,红瓤绿皮的,在透明的玻璃盘里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牙签,扎了一块,送进嘴里,凉丝丝的,甜得很。
他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苏建民最后那句话。
“做好了,不光是汉川的事。”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听懂了。
做好了,黄山头就不只是汉川的黄山头,德川大曲就不只是汉川的德川大曲。
它能走多远,能长多大,不光是汉川说了算,
省里会帮着你推,帮你拉,帮你把路铺好。
但做不好呢?苏建民没说,他也不用说。
苏荃儿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袖子还撸在手肘上面,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
她一边走一边在裤子上擦手上的水,走到李南旁边,
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整个人往他那边歪了歪,肩膀靠在他胳膊上。
“累死了,我妈洗碗非要我站在旁边递盘子,
我说放洗碗机里不就完了,她说洗碗机洗不干净,非得手洗。”
苏荃儿嘴上抱怨着,脸上却带着笑,手指在李南的袖口上卷来卷去,
把他那截白衬衫的边卷起来又放开,放开又卷起来,跟个小孩子似的。
李南由着她折腾,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
苏荃儿卷了一会儿他的袖口,忽然不卷了,
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好事。
“南瓜,明天咱们去黄山头吧。”
李南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去那儿干嘛?”
“想再去那看看,是不是像你说的三年之后就大不一样了。”
苏荃儿说,语气轻快,但眼神认真,
“你上次说的那些东西,我越想越觉得玄乎。
什么生态洞藏、酒旅融合、宣传片拍五分钟全国人民就来了,
我怎么听着跟天方夜谭似的。”
李南笑了:
“我当时说的时候你可没觉得天方夜谭。”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苏荃儿理直气壮,
“后来越想越不对劲,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些的?
我好歹也是政法大学出来的,你那些东西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说的好像你能看到三年后的黄山头一样。”
李南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心里咯噔了一声。
他看了苏荃儿一眼,她正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有好奇,
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怀疑,
是那种“你身上有秘密但我愿意等你自己说”的耐心。
“行,明天去。”
李南把杯子放下,“明天再陪你去一趟,免得你以为我在纸上画饼。
”苏荃儿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伸出手,勾住李南的小拇指,摇了摇,然后松开,
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说好了啊,明天一早,别赖床。”
“我什么时候赖过床。”
苏荃儿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里面传来她跟钟琳说话的声音,
叽叽喳喳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甜得能拉出丝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李南就起床了。
怕打扰苏建民夫妇休息,李南今天特意没有晨练。
他起来洗漱完,换好衣服,苏荃儿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
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牛仔裤,
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扎成了马尾,干干净净的,看着像个大学生。
她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煮鸡蛋,
筷子搁在碗沿上,还没动。
“快吃,吃完走。”
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李南坐下来,钟琳从厨房端出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又递过来一个剥好的鸡蛋,白嫩嫩的,搁在他碟子里。
“路上小心点,山上风大,别吹着了。”
钟琳说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转身进了厨房。
苏建民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在餐桌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李南,
又看了一眼苏荃儿,没说话,端起粥喝了一口。
吃完饭,两人出了门。苏荃儿今天没让李南开她那辆蓝鸟,
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等李南坐稳了,一脚油门,车子窜出了家属院。
“你开慢点。”
李南系好安全带。
“放心,我技术比你好。”
苏荃儿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嘴角翘着。
从星城到黄山头,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苏荃儿开得不快不慢,高速上一直稳在一百左右。
出了高速走省道,省道拐县道,路越来越窄,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
一块一块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又滑走。
快到黄山头的时候,路两边开始出现稻田和鱼塘,
早稻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地响。
苏荃儿把车停在山脚下的空地处,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李南。
“到了。”
两个人下了车,沿着石阶往上走。
石阶是前几年修的,不宽,能并排走两个人,
石头缝里长出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两边的树很高,大多是松树和杉树,
树干笔直地往天上戳,把头顶的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
第768章 他是冲着酒厂来的
苏荃儿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李南,伸出手。
“拉着我。”
李南笑了,走上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不大,手指细长,掌心有点凉,被他握住了,很快暖过来了。
两个人就这么手拉手往上走,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远处稻田的清香,从脸上滑过去,凉丝丝的。
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到了一处观景台。
台子不大,是用水泥和石块砌的,栏杆是铁管的,
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已经生了锈。
站在台上往下看,整片丘陵尽收眼底——稻田、鱼塘、村庄、公路,
全缩成了小小的色块,像一幅铺在大地上的拼图。
再远一点,能看见德川酒厂那片灰白色的厂房,
红瓦屋顶在阳光里反着光,像一块镶在绿地上的红宝石。
苏荃儿松开李南的手,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栏杆上,
身子微微前倾,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李南。
“你说的那个宣传片,就打算在这儿拍?”
李南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指着远处的山脊:
“那边,日出的时候云海最好看。从那个角度拍过去,
山在云里,云在山间,跟仙境一样。
然后镜头拉近,拍到酒厂的后山,拍到那些山洞,拍到...”
“行了行了,”
苏荃儿笑着打断他,
“你一说这些就没完没了,跟背书似的。”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人随手撕碎的。
“李南。”
她很少叫他全名。李南愣了一下,看着她。
苏荃儿没看他,还看着天,但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换成了一种更认真、更柔软的表情。
“你那些想法,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的声音轻了些,不像是在问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以为你只会破案,没想到你搞经济也这么在行。”
她转过头,看着李南。阳光落在她脸上,
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湖面上泛起的涟漪。
“你说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李南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得微微晃动。
他伸出手,把那几根飘到她脸上的头发拨开,
手指从她脸颊上滑过去,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温热的,细腻的。
“当然还有很多啦,小傻瓜。”
他说。苏荃儿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笑,
是那种从心底里漾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她重新转过身,面对着那片山那片云那片田野,
双手撑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眯着眼睛,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李南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观景台上待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头顶。
苏荃儿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二十了。
“走吧,下山。”
她直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并不存在的灰,
伸出手紧握着李南的手,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快,步子也轻快些。苏荃儿走在前面,
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睛弯弯的,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的。
走到车跟前的时候,李南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
苏荃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他把车钥匙接过来,自己坐进了驾驶座。
从黄山头下来,苏荃儿靠在座椅上,把鞋脱了,
脚缩在座椅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晒太阳的猫。
她眯着眼睛,手指在李南的胳膊上一下一下地划,划得他很痒,又不敢躲。
“别闹,开车呢。”
“我没闹。”
苏荃儿嘴角翘着,手指却没停,又划了两下,
才收回去,老老实实放在自己膝盖上。
车子拐出山脚的那段弯道,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路两边是大片的稻田,早稻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往远处滚。
远处能看见酒厂那片灰白色的厂房,红瓦屋顶在阳光底下反着光。
快到镇上的时候,李南松了一下油门。前面路上有三台车。
两辆黑色的皇冠,一前一后,车身锃亮,在土路上跑着,卷起一溜黄尘。
中间夹着一辆红色的跑车,车身矮趴趴的,
在那种坑坑洼洼的路上跑得小心翼翼,时不时颠一下。
苏荃儿也看见了,直起身,往挡风玻璃外面探了探头。
“这地方怎么会有这种车?”
她皱了皱眉,
“你看那牌照,还是德市的。”
李南没说话,盯着那辆红色跑车看了两秒。那车他见过。
在县委大院门口,红色的马自达mx-5,骚包得很,
整个德市找不出第二辆,李一航的。
“李副市长的公子,李一航。”
李南说,语气很平。
苏荃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虽然不在德市官场上混,但李副市长儿子的一些八卦她多少也听过一些。
只是她没想到,会在黄山头这种地方撞见。
三台车在前面一个岔路口拐了弯,方向是往酒厂那边去的。
红色的跑车拐弯的时候颠了一下,底盘蹭到了路面的石头,
发出一声闷响,听着都心疼。
李南握着方向盘,没跟上去,直直地往镇上的方向开。
他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来,落在前面的路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在转。
李一航来黄山头干什么?这地方要风景没风景——哦不对,
黄山头的风景在后面,他停车的地方离酒厂还有好几公里。
要吃饭,镇上那几家馆子哪家值得他从德市开两个小时的车?
除非他不是来看风景的,也不是来吃饭的。
那么目的地就昭然若揭了——酒厂。
李南心里那个预感越来越强,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跑到黄山头来。
他来,只能是冲着酒厂来的。
第769章 你在担心酒厂?
路航滨那边刚有了眉目,消息还没捂热乎,就有人闻到味儿了。
李南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苏荃儿一直在看他。她太了解他了——他脸上没表情的时候,反而是心里有事的时候。
真正的大事,他从来不写在脸上。
“南瓜,你是在担心什么?”
她问,声音轻轻的。李南摇了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松开。
“没什么,先吃饭。”
苏荃儿没再问,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说“没事的”。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歪着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小镇的街道。
李南把车停在镇上一家饭馆门口,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望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灰扑扑的街道,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苏荃儿也没催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等他。
过了一会儿,李南推开车门,下了车。
苏荃儿跟下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我饿了。”
她说,语气轻松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南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笑了一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往饭馆里走。
饭馆不大,几张桌子,塑料凳,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拿着锅铲,问吃什么。
李南点了两个菜,一个汤,拉着苏荃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出木头纹路里嵌着的油垢。
苏荃儿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端着茶杯,看着李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那个真是李一航的车?”
“嗯。”
“他来黄山头,是冲着酒厂来的?”
李南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可能是。”
苏荃儿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想了想,说:
“酒厂的事还没定下来,消息怎么就传出去了?”
李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嘴。他放下杯子,说:
“这种项目,盯着的人多,不一定是从我们这边漏出去的。
再说了,李一航要知道这个消息不是分分钟的事嘛。”
苏荃儿“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涩得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老板娘端着菜过来了,一盘辣椒炒肉,一盘清炒豆角,一碗紫菜蛋花汤。
菜炒得一般,肉有点老,豆角有点生,但热乎。
李南端起碗扒了两口饭,脑子里还在转那三台车的事。
苏荃儿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他。
见李南还在出神,苏荃儿便伸出筷子,
夹了一块辣椒炒肉里的瘦肉,放在他碗里。
“先吃饭。”
她说,
“事再大,也得吃饱了再想。”
李南看着碗里那块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嗯,先吃饭。”
吃完饭,李南把车从饭馆门口开出来,
苏荃儿坐在副驾驶,正拿纸巾擦嘴。
车子拐上主路,往镇外开。经过镇政府门口的时候,
李南往那条通往酒厂的路瞥了一眼——三台车已经不在了。
他没说什么,踩了脚油门往德市的方向驶去。
而此刻,酒厂门口。两辆黑色皇冠和那辆红色mx-5一字排开,停在铁栅栏门外。
车门打开,下来一群人,男男女女,七八个。
男的穿得花里胡哨,女的穿得更少,
其中一个从李一航那辆跑车副驾驶钻出来的,
一件吊带裙吊在肩膀上,风一吹直晃,
脸上的妆浓得像戴了层面具,口红红得发黑,
站在酒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跟周围的黄土、灰墙、绿树格格不入,
像从另一部戏里跑错了片场的演员。
李一航最后一个下车,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两圈,塞进裤兜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胸口印着一串英文字母,
头发用发胶固定得根根分明,太阳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半张脸。
他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酒厂那块斑驳的招牌,嘴角慢慢翘起来。
“航少,就这儿啊?”
说话的是盛华强,工商局副局长盛光明的儿子。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扎进西裤里,
肚子微微鼓出来,一看就是平时吃得好、坐得多、动得少。
他站在酒厂门口,往里面探了探头,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嫌弃,是那种“你逗我呢”的不可思议。
“德川大曲?”
他又念了一遍招牌上的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酒我都没喝过。”
肖威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那排灰白色的厂房。
他爸是定城区的副区长,他自己在区里某事业单位挂了个名,
平时不怎么上班,到处混。他个子不高,瘦,脸尖,
眼睛小,眯起来像条缝,看什么都像在打量值不值得看第二眼。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来的?”
肖威说,语气懒洋洋的,像没睡醒。
兰勇没说话。他靠在皇冠的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慢慢抽着。
他穿着一条深色的休闲裤,上身是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
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
他是三个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不说话的时候存在感很低,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不能小看。
他爸是做建材生意的,有钱,但缺的是人脉和靠山。
所以兰勇跟李一航走得很近,近到有时候连盛华强和肖威都觉得他有点过了。
那几个女的站在旁边,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偶尔笑几声,笑得很大声,在空旷的厂区门口传出去老远。
门卫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李一航把太阳镜推到额头上,转过身看着他们,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有点神秘,像手里攥着一把牌,
还没亮出来,但已经知道稳赢了。
第770章 今天就到这里
“你们别急。”
他说,声音不大,但几个人都安静下来了,
“我告诉你们,这个酒厂,马上就要变样了。”
盛华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酒厂,又看了一眼李一航,眉头皱起来:
“怎么个变法?”
李一航没马上回答,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慢慢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飘在他面前,像一层薄薄的纱。
“有人要投了。”
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肖威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像条缝里透出一道光:
“谁?”
“还没打听到具体是谁。”
李一航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消息是从我爸那儿漏出来的,假不了。”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德川大曲他们确实没喝过,
十几块钱一瓶的光瓶酒,放在超市货架的最底层,
积着灰,他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如果有人要投,那就不一样了。
投了就要改造,改造就要花钱,花钱就有项目,有项目就有油水。
这是他们这两年摸出来的门道——不管什么公司,
不管什么项目,只要有人往里砸钱,他们就能从里面刮一层下来。
盛华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的光很亮,像猫闻到了鱼腥味。
“航少,还是跟之前一样?”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李一航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
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整了整t恤的领口。
盛华强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这两年,那几家公司不都挺顺的嘛。
工商那边我随便找个由头,什么经营范围不符啊、
广告用语违规啊、年报公示不及时啊,
隔三差五去查一查,查得他们坐不住。
然后就有人给他们指路——兰总这边有关系,能摆平。
兰总出面谈,干股一拿,事就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菜单。
站在旁边的几个女的听不懂,但也没兴趣听,凑在一起低头玩手机。
肖威倒是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像是觉得这个方案很完美。
兰勇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抬起头看了一眼酒厂那扇生锈的铁门。
他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生动了一些——不是笑,
是一种“这事我能办”的笃定。李一航把烟也掐了,
弹到路边的草丛里,转过身面对着他们。
“之前那几家公司,规模都不大,几十万的盘子,
拿个百分之五、百分之十的干股,
一年分个几万,大家分一分,也就那样了。”
他说,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但这个酒厂不一样,至少是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
肖威问。李一航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嫌他格局小了:
“三百万?你格局也太小了点,三千万打底。”
几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盛华强的眼睛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
肖威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咽了口唾沫。
兰勇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但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攥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塞回去了。
“航少,”
盛华强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个酒厂,县里管还是市里管?”
“县里。”
李一航说,
“汉川县的。”
盛华强“哦”了一声,眼珠子转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漾开了:
“县里好办,县里的关系比市里好打通。工
商、质检、卫生、消防,哪个口子都能找出毛病来。
只要查得出问题,就不怕他们不找人。”
肖威在旁边接了一句:
“县里的领导,我爸那边也能说上话。”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乎,像是在商量一件十拿九稳的事。
那个吊带裙的女人靠在李一航肩膀上,
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不妨碍她时不时插一句“航少好厉害”,声音甜得发腻。
李一航被她夸得有点飘,伸手揽住她的腰,
在她腰上捏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过身看着酒厂那扇铁门。
门卫室的老头又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这次没缩回去,
站在窗口,两只手扶着窗框,
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好奇,
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着警惕和不安的神情。
他大概猜不出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但他能感觉到,他们不是好人。
李一航没看他,目光越过那扇铁门,落在那排灰白色的厂房上,
落在红瓦屋顶上,落在厂区后面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上。
“走吧,”
他转过身,拉开那辆红色跑车的车门,
“今天先看看地方,过几天再来。”
几个人陆续上车。吊带裙女人钻进副驾驶,关门的动静很大,
“砰”的一声,在安静的厂区门口传出去老远。
两辆皇冠跟着红色跑车,三台车在土路上调了头,
卷起一溜黄尘,往来时的方向开走了。
门卫室的老头站在窗口,看着那三台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站了很久,然后缩回去,关上了窗。
李南把苏荃儿送到院门口的时候,孙超开车已经等在检察院家属院门口了。
桑塔纳引擎盖上的热气还没散尽,显然是刚到不久。
苏荃儿坐进驾驶室抬头看了他一眼,柔声道:
“路上慢点。”
“嗯,你进去吧。”
李南转身走到车旁边,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孙超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车子拐上主路。
李南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没多久他睁开眼,
掏出手机,翻到高培安的电话,拨了过去。响了三声,
“高常务,忙不忙?”
“刚临时开完一个会,这会儿在办公室。”
电话那头,高培安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还算精神,
“怎么了?”
第771章 有些架,打不起。
“我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方便的话我现在过去。”
高培安顿了一下,说:
“行,我在办公室等你。”
挂了电话,李南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
孙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把车速提了一些。
到县政府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办公楼里安安静静的,走廊里的灯没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一段明一段暗的。
李南上了三楼,走到高培安办公室门口,
门半敞着,里面传来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框,高培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看见李南进来,他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什么事?”
李南走进去,关上门,在高培安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绕弯子,把今天在黄山头看见李一航那三台车的事说了一遍。
高培安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
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李南知道,他在想。
“李一航。”
高培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平,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高培安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茶杯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但他像是没听见,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份文件上,又没在看。
李南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
高培安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是担心他们会打酒厂的主意?”
“不是担心,是肯定。”
李南说,高培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放在以前,碰到这种事,他会先掂量掂量——李一航的父亲虽然只是副市长,
但是排名仅次于常务副所长秦浩,也是一位真正的实权人物。
在德市的地盘上,跟李运良的儿子硬碰硬,不是明智的选择。
能躲就躲,能让就让,实在不行,找人说和,
给个面子,把事情平了,也就过去了。
这是他在汉川干了这么多年常务副县长,学会的第一课——有些架,打不起。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
也许是李南来了之后,汉川破的那些案子、
上的那次新闻联播、被副总理点名表扬的那些事,
一件一件地砸过来,把他以前那些谨小慎微、明哲保身的念头砸得稀碎。
也许是这段时间他发现,李南身边的人,
没一个是普通人——韩韵是什么来头他不知道,
但从她跟路航滨、跟元亚军说话的那种随意劲儿来看,
绝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元亚军呢?
京城的,姓元,在交通部待过,能跟路航滨拍肩膀叫“路哥”,
他爸是谁,他爷爷是谁,高培安不敢想。
这些人在汉川,围着李南转。那李南自己呢?
高培安没再往下想了。他看着李南,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试探,是确认。
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个项目,他不能退,也不会退。
不是因为李南背后站着谁,是因为这个项目是对的。
是对的,就不能让那些歪门邪道给毁了。
“李南,”
高培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打算怎么办?”
李南看着他,从高培安的眼神里,他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犹豫,是决心。
高培安在等他拿主意,不是把责任推给他,是愿意跟他一起扛。
“酒厂这个项目,县委县政府都很重视。”
李南说,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路总那边差不多已经敲定了,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月就能签意向协议。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人想伸手,县委县政府都不能答应。”
“任何人”三个字,他说得很重。
高培安点了点头,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李南顿了一下,又说:
“李一航的事我们手里没有证据,不能说他干了什么违法的事。
但得提前把预防针打好——该汇报的汇报,
该打招呼的打招呼,不能让有些人觉得有机可乘。”
高培安想了想,说:
“行,那我明天先跟梅县长汇报此事。”
李南想了想,说:
“先跟梅县长汇报,程序上要过。汇报完了,看梅县长的态度。
如果他觉得有必要向赖书记汇报,那就一起过去;
如果他觉得可以先放一放——”
“他不会放。”
高培安打断他,语气很笃定。
第772章 我跟你一起扛
“梅县长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怕事的人。
酒厂项目眼瞅着要落地了,这时候有人想捣乱,他不会坐视不管。”
李南点了点头,没再说。
高培安端起茶杯,把里面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
放下杯子,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
“这样吧,明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去找梅县长通气。”
“行。”
李南也站起来,
“这个事我当面说清楚。”
高培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李南旁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实在。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你从星城刚回来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李南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高培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李南。”
他回过头。高培安站在办公桌旁边,他看着李南,
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东西——不是严肃,
不是认真,是一种更沉的、更重的东西。
“你放心,这个事,我跟你一起扛。”
李南看着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高培安七点半就到了县政府。
他没去自己办公室,直接去了隔壁,
在梅小天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有人了,才抬手敲门。
梅小天正在看文件,桌上摊着厚厚一摞,
手边放着一杯浓茶,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晨光里丝丝缕缕地飘。
他抬起头看见高培安,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高培安没急着坐,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李南正从楼梯口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
他等李南到了跟前,两个人一起进了办公室。
梅小天看了他们一眼,把眼镜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高培安在对面坐下来,李南坐在他旁边。
门没关,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
高培安没有绕弯子。他把昨天李南在黄山头看见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细,但语气很平,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
梅小天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嘴,他吹了吹,又放下来。
茶杯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像没听见,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文件上,又没在看。
过了大概半支烟的工夫,他才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酒厂这个项目,眼瞅着要有眉目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想捣乱想伸手,县里都不能答应。”
高培安和李南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
梅小天把眼镜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看着高培安:
“赖书记那边,你们汇报了没有?”
“还没有,先来跟您通个气。”
高培安说,
“您觉得有必要,我们再去跟赖书记汇报。”
梅小天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压在一本书下面。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几秒,说了一句
“赖书记,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对高培安和李南说:
“走,一起去。”
三个人去了最东头赖苍生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三个人坐。
高培安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这次更简洁,
把梅小天和李南刚才说的内容拢在一起,三言两语说清楚了。
赖苍生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李运良知道这事吗?”
他问。李南摇了摇头:
“目前不清楚。李一航这个人,在外面打着李副市长的旗号不是一天两天了。
有些事李副市长知道,有些事不一定知道。”
赖苍生“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目光从高培安脸上移到李南脸上,又从李南脸上移回高培安脸上。
“不管李副市长知不知道,这个事,县里不能等,也不能靠。
酒厂是汉川的老牌子,两百多号工人等着吃饭。
项目落地了,是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项目黄了,老百姓骂的不是别人,是县委县政府。”
高培安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赖苍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
“这个事,要有一个正式的、能说话的机构来牵头。
不能遇事了临时开会,临时开会就慢了。”
第773章 项目领导小组
他看向梅小天,
“小天,你觉得呢?”
梅小天点了点头:
“我同意。酒厂项目涉及面广——资产处置、职工安置、
投资谈判、部门协调,光靠招商局一家推不动,得有一个领导小组来统。”
赖苍生沉吟片刻,说:
“就叫‘德川酒厂改制重组项目领导小组’吧。
名字长是长了点,但意思清楚——改制、重组、项目,三个关键词都在里面了。
县里对这个事的态度,从这个名字就能看出来。”
梅小天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抬起头:
“组长谁来当?”
赖苍生看了他一眼,说:
“你挂帅,我当顾问。日常的工作,高培安同志牵头,李南同志协助。
招商、国土、工商、税务、劳动、公安,相关部门一把手进成员。
办公室设在县政府办,高培安同志兼任办公室主任。”
他顿了顿,看着高培安,
“一周开一次碰头会,有事说事,没事碰头。
遇到重大问题,随时向我报告。”
高培安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赖苍生又看向李南:
“李南,你手里的公安那摊事,交接完了没有?”
“辞呈已经交了,正在走程序。”
李南说。赖苍生点了点头:
“抓紧交接。酒厂这边的事,你不能分心。”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他站了几秒,转过身,目光落在高培安脸上,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
“这个领导小组,不是挂个名、开个会就完事了。
它要真干事,要能挡住事。不管是市里的、省里的、还是哪里的,
谁想伸手,领导小组要能站出来说‘不’。这个话,你们敢不敢说?”
高培安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敢。”
赖苍生看着他,又看了看李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
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茶水还烫着,他眯了一下眼睛,把杯子放下了。
“那就这么定了。今天下午发通知,明天下发正式文件。”
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你们去忙吧。”
三个人站起来,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梅小天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高培安和李南。
“培安,下午你把领导小组成员名单拟出来,发我一份。”
“好。”
高培安说。梅小天又看了李南一眼,
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办公室。
走廊里安静下来。高培安站在窗户旁边,
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烟雾在晨光里散开,飘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
“李南,”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这个领导小组一成立,你就是摆在明面上的人了。
李一航那边,迟早会知道是你在挡他的路。”
李南靠在墙上,
“知道就知道吧。”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高培安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弹了弹手指上的灰:
“中午我让办公室把名单拟出来,你下午看看。”
“好。”
李一航那头的动作比高培安预想的还快。
当天上午,盛华强就约了贾检保。
贾检保是市工商局经济检查支队的副支队长,
四十出头,秃顶,圆脸,眯缝眼,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笑,但那笑容从不达眼底。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十年,业务不算精通,
但有一样本事——懂得看风向。
谁在台上,谁要下来,哪个项目能碰,哪个不能碰,他心里门儿清。
盛华强约他在市里一家茶馆见面,二楼包间,
窗子对着街,能看到下面来来往往的车和人。
盛华强把李一航的意思转达了,话说得含蓄,
但意思很明白——酒厂那个项目,航少有想法,
你帮个忙,工商这边出出手,后面的事自然亏不了你。
贾检保听完,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盛华强一眼。
他没问酒厂在哪、什么项目、投资多大,只问了一句:
“航少的意思?”
盛华强点了点头。贾检保把茶杯放下,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犹豫的时间。
也就那么一两秒的工夫,他的手停了,
嘴角那个常年挂着的笑终于深了一点,从脸上挤进了眼睛里。
“我打个电话。”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老马,我贾检保。”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第774章 工商局来人
“有个事麻烦你。你们那里的德川酒厂,你下午带人去查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里不方便说话:
“德川酒厂?那个厂不是已经破产了吗?停产好几个月了,查什么?”
贾检保皱了一下眉头,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不容置疑的东西:
“破产了也是企业,营业执照还在吧?经营范围有没有超?
广告有没有违规?商标使用合不合规?
你干了这么多年工商,查企业的由头还用我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低了:
“贾支,那个厂现在的情况特殊,我听说县里正在搞重组......”
“所以才要查。”
贾检保打断他,语气重了些,
“正是因为这样,才要查清楚。
万一有什么问题,早发现早整改,对谁都是好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贾检保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给他继续犹豫的机会,又补了一句:
“老马,这个事不是我的意思。”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听懂了,没有再问,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
盛华强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看见他挂了电话,
嘴角慢慢翘起来,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
贾检保也端起杯,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碰了一下,各喝了一口。
汉川那头,马副局长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半根烟,
才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经济检查大队的号码。
他让大队长下午带四个人,一点半钟在局里集合,去德川酒厂。
大队长问查什么,他说先看看。
下午一点半,太阳正毒,
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从汉川工商局院子里开出来,车上坐着五个人。
大队长姓刘,四十多岁,瘦高个,脸黑,
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沓空白的检查表格,心里也在犯嘀咕。
德川酒厂他知道,县里的老牌子,现在破产了,
停产了,厂房空着,工人待岗,有什么好查的?
但马副局长亲自打的电话,他不能不来。
面包车在土路上颠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酒厂门口。
门卫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见一辆工商局的车停在门口,
愣了几秒,看清了车身上的字,眉头皱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厂办的分机号,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又拨了王守一的手机。
王守一正在后山酒窖里。他每隔几天就要下来看看那些老酒坛子,
摸摸坛身上的灰,闻闻那股子陈年的酒香,心里才踏实。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门卫室的号码。
“王厂长,工商局来人了。”
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王守一的手顿了一下,手机贴在耳朵上,没说话。
“五个人,开了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了。”
“我知道了。”
王守一说,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酒窖里没动。
洞里的空气又凉又潮,头顶的石壁上渗着细细的水珠,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他站了几秒,把手电筒关了,沿着那条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外走,
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出后山,穿过厂区,到了大门口。
面包车还停在那里,车门开着,几个人站在车旁边抽烟。
刘队长看见他,把烟掐了,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容很浅,像一层贴上去的纸,一撕就掉。
“王厂长,打扰了。
市局通知,对全市停产企业进行一轮例行检查,
德川酒厂在名单上。麻烦你配合一下。”
王守业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
伸手推开铁门,侧身让他们进来。
“厂里停产好几个月了,没什么好看的。
你们要看什么,我带你们去。”
刘队长摆了摆手,身后的四个人鱼贯而入。
他们没让王守一带着,自己往厂区里走,
东看看西瞧瞧,有人拿手机拍厂房外墙上的裂缝,
有人蹲下来拍地面上的油渍,还有人站在原料库门口,
探头往里张望,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王守一站在太阳底下,看着这些人,手插在裤兜里,攥着手机。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门卫室旁边那棵老槐树下,
背靠着树干,掏出手机,翻到高培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高县长,我是王守一。”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县工商局来了几个人,说是例行检查。
厂里停产好几个月了,没什么可查的,
他们来了五个人,在厂区里到处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第775章 这个事我不知道啊
“我知道了。”
高培安说了四个字,挂了。王守一把手机收起来,
靠在树干上,看着那几个人在厂区里转。
阳光很烈,晒得他头皮发麻,他眯着眼睛,
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高培安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陈华力,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陈华力是县工商局的局长,四十出头,
在汉川工商系统干了快二十年,从基层科员一步一步熬上来的,
人精明,办事利索,但此刻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高培安的语气不对——不是那种“有事找你商量”的客气,
是那种“你马上给我滚过来”的命令。他在电话里听出来了,
没敢多问,挂了电话就往外走,从工商局到县政府,
开车不到十分钟,他用了七分钟就到了。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高培安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高县长,您找我?”
高培安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陈华力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那种比生气更让人害怕的东西——冷。
高培安这个人,平时笑眯眯的,跟谁说话都和和气气,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不笑的时候,比骂人还难对付。
“陈局长,你们工商局今天下午去德川酒厂了?”
高培安没让他坐,直接问。
陈华力愣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他今天上午在市局开了个会,
中午回来吃了口饭,下午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没安排任何人去酒厂。
但高培安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高县长,我不清楚这个情况,我马上问。”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拨了马副局长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经济检查大队刘队长的电话,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刘,你今天下午带人去德川酒厂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是,马副局长安排的,说是市局通知——”
陈华力没等他说完,把电话挂了。
他抬起头看着高培安,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尴尬,
从尴尬变成了难堪,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上。
“高县长,这个事我不知道。”
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马副局长安排的,说是市局的通知。
我没有接到任何人的电话,也没有签过任何文件——”
高培安抬起手,打断了他。
“陈局长,德川酒厂现在是县里的重点改制项目,
县委县政府已经成立了领导小组,文件今天下午就发。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工商局派人去查一个停产好几个月、
没有任何经营行为的厂子,你告诉我,这是例行检查?”
陈华力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
“你查什么?经营范围?它停产了,什么经营范围都没超。
广告?它连一瓶酒都没卖,哪来的广告?
商标?德川大曲的商标注册二十多年了,有什么问题?”
高培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陈华力的耳朵里。
陈华力站在那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给你半天时间,”
高培安说,
“查清楚是谁下的命令,是谁打的电话,为什么要去查酒厂。
明天早上八点,你到我办公室来,给我一个交代。”
陈华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高培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陈局长。”
他停下来,回过头。
“德川酒厂这个项目,是赖书记、梅县长亲自抓的。
谁在这个项目上动手脚,县委县政府就动谁。你听明白了吗?”
陈华力的脸色白了一下,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放慢了脚步,掏出手机,翻到马副局长的号码,
这次没打电话,发了一条短信:
“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攥在手里,下楼,上车,发动。
车子驶出县政府大院的时候,他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
“砰”的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
高培安站在窗前,看着陈华力的车消失在院子门口,
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里面没水了。
他放下杯子,没去倒,站在窗前没动。
第776章 你特么害死我了
窗外的阳光很烈,晒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卷了边,蔫蔫地垂着。
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陈华力从县政府出来,脸色铁青,
上车的时候用力拉了一下车门,“砰”的一声,震得车身都晃了一下。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发动,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
他在汉川工商系统干了二十年,从基层科员一步一步熬上来,
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高培安那几句话,一句比一句重,
最后那句“谁在这个项目上动手脚,县委县政府就动谁”,
直接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胸口发闷。
他深吸了一口气,发动车子,往工商局开。
到局里的时候,马副局长已经在他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马副局长全名马国立,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平时走路腰板挺得笔直,见谁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但此刻他站在陈华力办公室门口,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手指不安地搓着,看见陈华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半只苍蝇——想笑,笑不出来;
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陈华力没看他,
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马国立跟在后面,
刚踏进一只脚,门就被陈华力反手推上了。
那一声不算重,但马国立的心跟着那声闷响沉了一下。
“坐。”
陈华力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马国立坐下来,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
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陈华力没急着说话,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压什么。
马国立坐在对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老马,谁让你派人去德川酒厂的?”
陈华力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马国立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发紧:
“市局经检支队的贾检保副支队长打的电话,说是市局的通知——”
“市局的通知?”
陈华力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度,
“市局的通知走公文系统,有文号、有公章、有分管局长签字。
贾检保一个副支队长,打个电话就算市局的通知了?
你在工商干了二十年,这个规矩你不懂?”
马国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华力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压着声音说:
“德川酒厂停产好几个月了,营业执照虽然没注销,但没有任何经营行为。
你告诉我,你查什么?你以什么名义查?
你查出来的问题,适用哪一条哪一款?”
马国立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知不知道,德川酒厂现在是县里的重点改制项目?
县委赖书记、县政府梅县长亲自抓,领导小组今天下午就发文。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派人去查一个停产的厂子,
你是嫌我位置坐得太稳了是不是?”
陈华力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不是在骂了,是在吼。
马国立的肩膀缩了一下,整个人矮了半截。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
陈华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声音已经压下来了,但语气比刚才更冷。
“老马,我不管你接到谁的电话,也不管那个人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德川酒厂,从今天起,一根手指头都不许再碰。
谁让你去,你让他直接找我。你听明白了吗?”
马国立连连点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华力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不大,但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后脊梁。
“老马,你是老工商了,有些事不用我教你。
谁的电话能接,谁的电话不能接,你心里要有杆秤。”
马国立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放慢了脚步,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贾检保的号码,
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贾支,你特么害死我了。”
马国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怨气藏都藏不住,
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子,终于弹回来了。
第777章 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怎么了?”
“怎么了?你让我去查德川酒厂,我去了。结果呢?
陈局长刚把我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得我头都抬不起来。
你知道那个酒厂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县里的重点改制项目,
县委县政府成立了领导小组,文件今天就发。
你让我去查,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马国立喘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
“贾支,我俩这么多年关系了,你让我干什么我有过二话没有?
但这次不一样。陈局长说了,谁再碰德川酒厂,县委县政府就动谁。
这话不是说着玩的,他是当着我的面,一字一句说的。”
电话那头还是沉默。马国立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叹了口气:
“贾支,话我说到了,你看着办吧。”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站了很久。
那头,贾检保放下手机,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太好。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他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以为这就是一件小事——一个停产的小酒厂,随便找个由头查一查,
查不出大问题也能挑点小毛病,行政处罚一开,那边自然就有人去谈条件了。
这种事他以前没少干,轻车熟路,从来没出过岔子。
但这次不一样,马国立的语气不像是被领导骂了几句那么简单,他是真的慌了。
贾检保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拿起手机,翻到盛光明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声音嘈杂,像是在外面。
“盛局,我贾检保。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盛光明“嗯”了一声,背景音渐渐远了,应该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什么事?”
贾检保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他让汉川那边去查德川酒厂,
汉川工商局的人去了,结果被县里拦下来了,说酒厂是重点改制项目,不许查。
他没提盛华强,也没提李一航,只说“有个朋友打了招呼,想了解一下那个酒厂的情况”。
盛光明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汉川那个小地方,一个破酒厂,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盛光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
“他们查就查了,不查拉倒。老贾,这事你不用放心上。”
贾检保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这次不一样,汉川那边的态度很强硬,
不是以前那种走走过场就能糊弄过去的小事。但盛光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行了,我知道了。”
盛光明说,语气还是那种不以为意的调子,
“汉川的县委县政府,还能把我怎么样?挂了。”
电话断了。贾检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贾检保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焦虑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的手,一直没离开过那部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停,停了又敲。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这个电话该不该打,
打到什么程度,话说几分。不打,李一航那边不知道事情的轻重,
万一后面闹大了,他贾检保就是那个背锅的。
打,盛华强那个二世祖能不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他也没底。
他叹了口气,还是按了下去。电话响了好几声,快断的时候才接。
那头声音很吵,音乐声、笑声、杯盘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在什么饭局上。
盛华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酒意:
“贾哥,什么事?”
贾检保把声音压低了些:
“华强,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音乐声远了,应该是盛华强拿着手机走到了个安静的地方。
“行了,说吧。”
贾检保把事情说了一遍——他让汉川那边去查酒厂,汉川工商局的人去了,
结果被县里拦下来了,说酒厂是重点改制项目,不让查。
他没提马国立被骂的事,只说“县里态度比较强硬”。
第778章 这点小事还要我教?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这事不好办,
你那边能不能让李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上面压一压。
盛华强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听着让人不太舒服,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贾哥,就这么点事,你们工商局还搞不定?”
贾检保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一个破酒厂而已,有什么可硬的?
你们随便找个由头,什么消防不合格、环保不达标、商标使用不规范,
随便哪一条不能罚它个几万块?罚了款,它自然就老实了。”
盛华强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教一个小孩怎么搭积木,
“你们工商局干这行这么多年,这点小事还要我教?”
贾检保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往上涌的火气压下去,
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语气比刚才重了些:
“华强,这次不一样。汉川那边不是酒厂硬,是县里硬。
德川酒厂现在是县里的重点改制项目,县委县政府专门成立了领导小组,组长是县长。
我们的人刚去,县里就知道了,局长被叫到县政府挨了一顿骂,
回来又把我们的人骂了一顿。这个口子,不是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打开的。”
他说得很清楚了——不是工商局不办事,是县里关注这个项目。
你那边要是不想办法从上面压下来,光靠工商局这几个人,根本顶不住。
盛华强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贾检保以为他听懂了,正要再说什么,
盛华强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贾哥,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李少那边我去说,但你们工商局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总不能什么事都指着上面吧?上面的人一动,动静多大你知道吗?”
贾检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盛华强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不是听不懂,是不想听懂。他以为这就是以前那些事一样,
工商局出个面,查一查,罚一罚,那边自然就服软了。
他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汉川县委县政府的态度意味着什么。
“行吧,”
贾检保说,声音低了下去,
“我这边再想想办法。”
盛华强“嗯”了一声,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贾哥,你办事我放心。李少那边,我会跟他说的。”
电话挂了。贾检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
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垂死的苍蝇在扑棱翅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贾检保在工商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科员干到副支队长,什么风浪没见过?
到头来,被一个毛头小子当小弟使唤,办成了是应该的,办不成是你无能。
上面的人动动嘴,下面的人跑断腿。跑断了腿,人家还嫌你跑得不够快。
他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散开,灰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像他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想起马国立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贾支,你害死我了。”
害死你了?谁害谁还不一定呢。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又拿起手机,翻到盛光明的号码,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盛光明那边他已经打过电话了,人家根本不当事,说“汉川的县委县政府还能把我怎么样”。
他再打过去,就是自讨没趣。他又翻到马国立的号码,想了想,也没打。
说什么?说“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说“这事你扛一下,后面我来摆平”?
都是屁话。马国立已经被陈华力骂了,他再说什么都晚了。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算了,要死卵朝天。他闭上眼睛,日光灯一闪一闪的,透过眼皮,在眼前忽明忽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第二天上午,一份红头文件摆在了汉川县各相关部门负责人的办公桌上。
文件是两办联合发的——县委办公室和县政府办公室,
两个大红抬头并排印在文件纸的最上方,中间一个五角星,看着就让人心里一凛。
这种联合发文的规格,在汉川不多见。
一般情况下,县委的事走县委办,政府的事走政府办,
各走各的渠道,各管各的摊子。两办联合发文,
意味着这件事既是县委的意志,也是县政府的决策,
不分彼此,没有主次,谁都不能推,谁也不能躲。
第779章 下文
文件的标题很长,一行字排下来,占了小半页纸——
《关于成立德川酒厂改制重组项目领导小组的通知》。
通知不长,连标题带落款不到两页纸,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丁是丁卯是卯。
第一段是指导思想,套话,但套话里有干货——
“德川酒厂是我县具有多年历史的骨干企业,
德川大曲品牌在省内拥有较高的市场认知度和良好的群众基础。
为加快推进酒厂改制重组工作,盘活存量资产,妥善安置职工,
促进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经县委、县政府研究,
决定成立德川酒厂改制重组项目领导小组。”
第二段是领导小组组成人员。组长:梅小天(县委副书记、县长)。
顾问:赖苍生(县委书记)。常务副组长:高培安(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
副组长:李南(副县长)。成员一长串,招商局、国土局、工商局、
国税局、地税局、劳动局、公安局、环保局、质监局、消防大队,一把手全部在列。
办公室设在县政府办,高培安兼任办公室主任。第三段是工作职责。
列了七条,从资产清查到职工安置,从投资谈判到部门协调,
从政策争取到风险防控,面面俱到,不漏一项。
最后一条写得很重——“对项目推进过程中出现的推诿扯皮、
吃拿卡要、违规干预等行为,领导小组有权直接向县委、县政府报告,
并建议有关部门严肃处理。”这句话像一把刀,明晃晃地挂在文件上。
谁看见了,心里都要掂量掂量。
文件的落款是汉川县委办公室、汉川县人民政府办公室。
大红印章盖在上面,圆圆的,鲜红鲜红的,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
盯着每一个看到这份文件的人。文件是早上八点半开始发的。
县委办的通讯员骑着摩托车,后座绑着一个绿色的帆布包,
包里塞着厚厚一摞文件,一家一家地送。
先送四大班子——县委、人大、政府、政协,然后送各职能部门,
最后送各乡镇。摩托车突突突地在县城的大街小巷穿行,
后座上的帆布包随着车身的颠簸一蹦一蹦的,像一个装满了消息的信使。
招商局最先收到。孙可正在办公室里泡茶,通讯员敲门进来,
递上一份文件,他接过去扫了一眼,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他放下杯子,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到“副组长:
李南”那行字的时候,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国土局、劳动局、国税局、地税局,
一家一家地收。有的局长亲自接,有的让办公室代收,但不管谁接,
看见那个大红抬头和那一长串组成人员名单,都知道——这个事,县里是动真格的了。
工商局是通讯员最后送到的几家之一。陈华力不在办公室,
去市局开会了,文件放在他办公桌上,被一摞文件压在最下面。
但消息传得快,通讯员还没走,局里已经有人知道了。
马国立从办公室出来,去开水房打水的时候,听见两个科员在走廊里嘀咕:
“听说了吗?县里成立了个领导小组,专门搞德川酒厂的事,
组长是梅县长,顾问是赖书记。”
“那酒厂要活了?”
“不知道,但看这架势,县里是铁了心要搞。”
马国立端着水杯,站在开水房门口,听了几秒,转身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黄山头镇是中午收到的,杨天明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通讯员敲门进来,他接过去一看,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把文件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电话,拨了黄光明的号码:
“老黄,你过来一趟,县里发文了,德川酒厂的事。”
黄光明从隔壁办公室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看完文件,
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搓,说了一句:
“这下好了,有尚方宝剑了。”
杨天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文件锁进了抽屉里。
酒厂门口,门卫室的老头坐在窗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是原件,
是复印件,王守一让人送过来的。他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领导小组”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文件放在膝盖上,
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继续往下看。
看完之后,他把文件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望着那条通往厂区的土路,站了很久。
第780章 滨航集团
厂区里安安静静的,厂房灰扑扑的,
窗户上的玻璃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呜呜地响。
老头看着这一切,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闪,
像那口老窖池里养了二十多年的窖泥,表面上是灰的、
黑的、不起眼的,但扒开一层,底下的东西是活的,一直在发酵,一直在等。
京城的六月,热得不像话。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没多久,整座城市就被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热气里。
长安街上的车流缓慢地挪着,像一条疲惫的巨蟒,
从西向东,从东向西,不知疲倦地蠕动。
但在cbd的核心区,有一座大厦不在乎这些。
寰宇大厦。两百八十米,地上六十六层,通体深蓝色的玻璃幕墙,
在阳光底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笔直地插进京城的天际线。
大厦的设计是请国外顶尖建筑事务所做的,线条简洁凌厉,
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每一个转角、每一块玻璃、每一条缝隙都精确到毫米。
它立在那里,不张扬,不喧哗,但谁走过去都得抬头看一眼。
滨航集团的总部在这栋楼的最上面五层,六十二到六十六楼,
整整五层,一万两千多平方米,是整栋大厦视野最好、位置最核心的区域。
从六十六楼的落地窗往外看,整座京城尽收眼底——近处是cbd鳞次栉比的高楼,
远处是老皇宫那片金黄色的琉璃瓦屋顶,再远处,西山模糊的轮廓便横在天边。
路航滨的办公室在六十六楼最东头。办公室很大,两百多平方米,但一点都不显得空。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靠墙是一排深色胡桃木的书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精装书,不是摆设——有几排明显被翻过,
书脊上的烫金字有些磨损了。办公桌是定制的,宽大厚重,
桌面上一尘不染,只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架、一盏台灯和一只黑色的钢笔。
落地窗前摆着一组沙发,深棕色真皮,坐上去整个人就陷进去了。
沙发中间的茶几是整块大理石雕成的,灰白色的纹路像流动的水,
上面搁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杯子不大,胎体薄得能透光。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爷爷路晨谦写的,只有四个字——“行稳致远”。
笔力苍劲,墨色浓淡相宜,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不是写的。
落款处盖了一方朱红印章,印文是“路氏藏书”三个字。
这幅字挂了几年了,路航滨每天抬头都能看见,但他从来没有盯着它看过超过三秒。
不是不重视,是已经刻进脑子里了,用不着看。
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听下面的人汇报。
长条沙发上坐着三个人——投资部总经理王维国,法务总监陈思远,
还有一个是项目组的负责人,姓周,三十出头,戴着眼镜,
说话不快不慢,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西装,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在空调房里坐了一个小时,额头上还是沁出了一层细汗。
不是热,是紧张。虽然跟着路航滨干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但每次进这间办公室,那种压迫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从后背往上爬。
路航滨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身在他指间翻来翻去,像一只灵巧的蝴蝶。
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结实的手腕。
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王维国手里的那份文件上。
王维国清了清嗓子,翻开文件,开始汇报。
“路总,德川酒厂项目的合资方案已经做出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核心条款按照汉川方面的要求,县里保留百分之二十以上的股权,
我们定的是百分之二十五。汉川县政府以酒厂现有资产作价入股,
包括土地、厂房、设备、窖池、品牌、库存产品及后山酒窖。
滨航集团以现金入股,首期投入三千万,用于偿还债务、
补发员工工资、设备更新、品牌重塑和市场拓展。”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路航滨的表情,没看出什么,继续说:
“合资公司注册资本暂定三千六百万,县里占百分之二十五,九百万;
滨航占百分之七十五,两千七百万。董事会设四名董事,县里派一名,滨航派三名。
董事长由滨航提名,总经理由滨航任命,财务总监由双方协商确定。
县里不参与日常经营,但保留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资产处置、
品牌转让、注册地变更,这三件事必须经过县里同意。”
第781章 路航滨拍板
路航滨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王维国注意到了,赶紧补充:
“一票否决权这个条款,是汉川方面的底线。
我们跟县里谈了三轮,对方在这个问题上一步都没退。
高副县长的原话是——‘德川大曲这个牌子不能搬走,
不能卖掉,这是我们给汉川老百姓的交代。’”
路航滨把钢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法务总监陈思远接过话头:
“路总,从法律角度看,一票否决权确实会限制公司的经营自主权,
尤其是在未来可能涉及的重大资产重组或品牌战略调整时。
但考虑到项目的特殊性和县里的诉求,这个条款我们评估后认为可以接受。
毕竟德川大曲的核心资产是品牌和窖池,这两样东西离开了汉川,确实就不值钱了。”
路航滨没说话。项目组的周经理翻到文件的另一页,继续说:
“职工安置方案也按县里的要求做了,新公司承诺,
愿意留下来的职工,只要符合岗位要求,全员接收,工龄连续计算。
不愿意留下来的,依法给予经济补偿,标准不低于劳动法规定的最低线。
退休职工的养老金,由新公司按原渠道继续缴纳,不推给县里。”
路航滨的手指停了下来。
“全部接收?”
他问了一句。周经理点了点头:
“全部接收。这是李县长那边的硬要求。
他说,酒厂可以破产,但人不能不管。
这些人大部分在厂里干了十几二十年,除了酿酒什么都不会。
把他们推向社会,就是给县里添乱,也是给社会添乱。”
路航滨嘴角动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了。
王维国看了他一眼,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做了个总结:
“路总,整体方案就是这样。投资回报方面,我们做了三种情景分析——
保守估计,三年内盈亏平衡,五年内收回投资;
中性估计,两年内盈亏平衡,四年内收回投资;
乐观估计,一年半盈亏平衡,三年内收回投资。
关键变量是品牌推广的进度和市场接受度。”
路航滨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王维国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无意识地搓着,搓得那层覆膜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思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周经理坐得最直,腰板挺得像一把尺子,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路航滨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又转了一圈,然后放下了。
“方案可以。”
他说了四个字,声音不大,但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肩膀不约而同地往下塌了半寸。
路航滨看着他们,又说了一句:
“股比二十五就二十五,一票否决权也给他们。
但有一条要加到合同里——县里的一票否决权,
仅限于资产处置、品牌转让、注册地变更这三件事。
除此之外,公司的日常经营,县里不能插手。这个话,要写清楚。”
陈思远赶紧在本子上记下来。路航滨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京城在阳光下铺展开去,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他站在那片巨大的玻璃前面,背影笔直,一动不动。
“跟汉川那边联系,尽快确定时间,把协议签了。”
他说,头也没回。王维国站起来,应了一声“好”,合上文件,转身往外走。
陈思远和周经理也跟着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
生怕脚步声太大,破坏了这间办公室里的安静。
走到门口的时候,路航滨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大,但三个人都停了。
“合同签了之后,派人常驻汉川。”
王维国回过头,看见路航滨还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路航滨一个人。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
铺在地毯上,铺在书柜上,铺在那幅“行稳致远”的字上。
他从窗前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那份文件,
翻到职工安置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那个叫孙路福的老头,想起他那双变形的手,
想起他站在酒窖里说“这个酒,行的”时候,浑浊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泪光。
他把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第782章 签约仪式
“合同准备好了之后,先发一份传真给汉川那边,让他们看看。有什么意见,尽快反馈。”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路航滨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望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看了很久。
时间过得贼快,一晃就到了六月底。
汉川的夏天来得猛,太阳就跟不要钱似的,
天天挂在天上,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粘鞋底。
县政府大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每天中午都蹲着一只花猫,
张着嘴喘气,舌头伸得老长,动都懒得动一下。
二十八号是个大晴天。德川酒厂改制重组项目的签约仪式,定在这一天。
县里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高培安亲自定的调子——隆重,但不铺张;
热烈,但不浮夸。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太隆重了怕人笑话,一个小县城的酒厂签约,搞那么大阵仗干什么?
太随便了又怕路航滨那边觉得县里不重视。
这个度,高培安掂量了好长时间,最后拍板。
场地放在县政府五楼的大会议室,别去酒店,显得庄重;
横幅要挂,鲜花要摆,但别搞气球和拱门,那东西太土,看着像乡镇企业的展销会。
会议室是提前一天布置的。长方形的会议桌,
铺了深蓝色的桌布,桌布熨过了,褶子压得整整齐齐。
桌面上每隔一米摆一个话筒,话筒上套着海绵套,米黄色的,像一个个小蘑菇。
每个座位前面放一瓶矿泉水、一个搪瓷茶杯、一份装订好的合同草案。
主席台后面的墙上挂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德川酒厂改制重组项目签约仪式”,
字体是楷体,庄重大方,没有用那些花里胡哨的艺术字。
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
刚浇过水,水珠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
角落里还放了两盆幸福树,一人多高,枝叶茂盛,把会议室衬得有了几分生气。
签约仪式定在上午九点半。
八点刚过,县政府大院里就开始有人进进出出了。
保安把大门口扫了一遍又一遍,连门卫室窗台上的灰都擦了。
办公室的人搬了一箱一箱的矿泉水往楼上送,脚步匆匆的,额头上全是汗。
一些工作人员在会议室里来回转了好几圈,检查话筒有没有声音、
座位牌有没有摆错、合同文本够不够。九点钟,县里的领导陆续到了。
梅小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他没坐主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合同草案翻了翻,又放下了。
高培安跟在他后面进来,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皮面笔记本,
手里端着保温杯,坐下之后拧开盖子吹了吹,抿了一口,又拧上了。
李南是第三个到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色长裤,皮鞋也擦得锃亮。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高培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精神”,又把目光收回去看手里的文件了。
孙可是提前到的。他带着招商局的两个工作人员,负责签到、引导、发材料。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李南来了,迎上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李副县长,路总那边刚打电话来,说已经在路上了,九点二十左右能到。”
李南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赖苍生是最后到的县领导。他没穿短袖,穿了一件长袖的白衬衫,袖
口的扣子系着,领口的扣子也系着,看着就热。
但老头腰板挺得笔直,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
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在主位上坐下来。
梅小天侧过身跟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九点二十分,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几台黑色的轿车鱼贯驶入县政府大院,停在办公楼门口。
最前面是一台黑色的奥迪A6,车漆锃亮,在阳光底下反着光。
车门打开,路航滨从后座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
里面是白衬衫,打了领带——深蓝色带细条纹的,不张扬,但看着就讲究。
在京城那种地方待久了,穿衣服这件事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随便往那一站,就跟周围的人不一样。不是刻意的,是养出来的。
后面那台车里下来的是王维国,投资部总经理,
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文件。
再后面是法务总监陈思远,瘦高个,戴眼镜,
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下车之后先整了整领带,才跟着往前走。
第783章 签约仪式2
最后面是项目组的周经理,三十出头,穿得没那么正式,
白衬衫深色裤子,手里抱着一摞资料,封面上印着“德川酒厂合资项目”几个字。
路航滨站在办公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白色的建筑,
目光在那面国旗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迈步上了台阶。
高培安已经等在门口了。他迎上去,伸出手,握住路航滨的手,用力摇了摇:
“路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路航滨笑了笑:
“高副县长客气了,应该的。”
两个人并肩往楼上走。孙可跟在后面,小跑着抢到前面去推开门,侧身让路航滨进去。
会议室里,赖苍生和梅小天已经站起来了。
这是规矩——客人到了,主人要起身相迎。
赖苍生从主位那边绕过来,走到路航滨面前,伸出手,
脸上带着那种不常笑但笑起来很真诚的表情。
“路总,欢迎来汉川。”
路航滨握住他的手,微微欠了欠身:
“赖书记,久仰。”
赖苍生笑了,松开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路航滨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王维国、陈思远、周经理依次在他旁边落座。
县里这边,赖苍生坐在主位,梅小天坐他右手边,
高培安坐左手边,李南挨着高培安,孙可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方便招呼。
王守一是九点二十五分到的,他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孙明波正在门口等着。
孙明波看见他,把他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压低声音说:
“王厂长,您的位置在那边,靠窗那一排,第三把椅子。
合同文本在您座位上,您先看看。”
王守一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走进会议室。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合同,翻开第一页,逐字逐句地看。
他看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每一个字。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把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新公司承诺接收全部在职职工,工龄连续计算。”
他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然后翻过去,继续往下看。
九点半,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高培安主持。他站在主持席上,清了清嗓子,念了一段开场白,
大意是欢迎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德川酒厂改制重组项目在县委县政府的高度重视下,
在滨航集团的大力支持下,经过几个月的紧张筹备和友好协商,今天正式签约了。
这段话他背了一早上,说得不算流利,但胜在真诚,不像是念稿子。
然后是赖苍生讲话。他讲得不长,不到十分钟,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很实在。
他说德川酒厂是汉川的老牌子,老百姓喝了二十多年,这个牌子不能倒,也不会倒。
他说感谢滨航集团看好汉川、投资汉川,县委县政府一定做好服务、当好后勤。
他说希望合资公司早日投产、早见成效,让两百多个职工早日回到岗位上,
让德川大曲早日回到老百姓的餐桌上。
他讲完之后,路航滨站起来,接过话筒,只说了几句话。
他说滨航集团看好德川大曲这个品牌,看好黄山头这片山水,
更看好汉川县委县政府干事创业的决心。他说合资只是开始,
后面的路还很长,但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德川大曲一定能重新站起来。
他说完,把话筒放下,坐回椅子上。
王维国从公文包里取出合同文本,一式四份,
封面是白色的铜版纸,印着红色的标题,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上。
路航滨拿起笔,在每一份的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一份,推给旁边的王维国,王维国接过去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漏页缺页,才递到对面。梅小天代表县政府签字。
他接过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县政府的大红印章。
印章压在名字上面,圆圆的,鲜红鲜红的,像一轮小太阳。
王守一最后一个签。他拿起笔,手在微微发抖,
笔尖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两秒,然后落下去,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不漂亮,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气,纸面上凹下去一道深深的痕迹。
签完字,四个人站起来,交换合同,握手。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不是很整齐的那种,稀稀拉拉的,
先是一个人拍,然后几个人跟着拍,最后所有人都拍起来了,
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夏天的雨,先是几滴,
然后哗啦啦地倾下来,把整间屋子灌满了。
王守一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攥着那份合同,指节捏得发白。
第784章 我能投哪一块
他的嘴唇在抖,眼睛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合同上自己的名字,又抬起头,
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赖苍生、梅小天、高培安、
李南、孙可、路航滨、王维国、陈思远、周经理,
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穿着白衬衫的工作人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高培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李南站在人群后面,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看着王守一那双抖个不停的手,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烈,晒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发亮。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德川酒厂那天,王守一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双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才伸出来握住路航滨的手。
那双粗糙的、指节变形的手,今天握着笔,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也签下了两百多个工人的未来。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王守一身上。
老厂长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合同,背挺得笔直,
像门口那棵老槐树,风风雨雨几十年,根扎在土里,没挪过地方。
签约仪式结束了。摄影师过来拍了合照,县里的领导站在中间,
路航滨站在赖苍生旁边,王守一被拉到前排,蹲下来。
他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份合同,摄影师喊了一声“笑一个”,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眼睛里有光。
人群渐渐散了。李啸和孙明波带着工作人员收拾会议室,
把矿泉水瓶收进垃圾袋,把合同文本归档,把话筒一个一个地收起来。
李南从墙边走出来,走到王守一身边,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王厂长,恭喜。”
王守一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才松开。
他看着李南,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副县长,谢谢。谢谢。”
李南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胳膊。
转身正要出门,路航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西装外套已经脱了,
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结实的手腕。
他在楼梯口喊了一声“李副县长”,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李南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走过来。
“去你办公室坐坐,耽误你几分钟。”
路航滨走到跟前,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
李南点了点头,领着路航滨到了自己办公室。
路航滨进门之后没坐沙发,先是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然后在那把旧藤椅上坐下来,把西装搭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目光落在李南脸上。
“李副县长,酒厂的事今天签了,我那边的钱很快会到账。”
他顿了顿,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但你知道,我投酒厂,不光是冲着酒去的。”
李南在他对面坐下,没接话,等着。
路航滨从裤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李南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灰白色的一团,慢慢地飘,慢慢地散。
“你上次给我的那个黄山头方案,我看了三遍。”
路航滨说,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纱,
“第一遍看,觉得你胆子大,一个县级的森林公园,敢对标那些国家级景区。
第二遍看,觉得你不是乱说,每一条都有根有据。第三遍看——”
他停下来,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第三遍看,我觉得这个事能成。”
李南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他知道路航滨今天找他,不是为了夸他胆子大。
“方案是你的,地是你们的,政策是县里的。”
路航滨把烟叼在嘴里,眯着一只眼睛,从烟雾后面看着李南,
“我今天就是想问你——你说,我能投哪一块?”
他把“能”字咬得很重。不是“想”,是“能”。
这两个字之间,隔着一层意思——他想投的多了,但不是每一块都轮得到他。
有些东西,县里不会让私人资本碰;有些东西,投进去就是无底洞;
有些东西,他投了也管不好。他需要一个明白人给他指条路,
告诉他哪块肉能吃,哪块骨头啃不动。李南沉默了几秒。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折叠的大纸,铺在茶几上。
是黄山头的地图,手绘的,标注得密密麻麻,山峰、水库、
道路、村庄、酒厂、山洞,全都画在上面了。
第785章 黄山头的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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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咱咱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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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牛逼的姑姑
她站在靠栏杆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针织衫,
深色的阔腿裤,脚上一双平底鞋,头发盘起来,用一个深色的发夹夹着。
没有戴首饰,没有拎名牌包,就挎着一个深棕色的皮包,带子不长,夹在腋下。
她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腰板挺得很直,
手里没拿东西,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李南看见她,脚步快了些。
张薇薇也看见了他,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脸上,
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扫过他晒黑的手臂、
他衬衫领口那道深浅分明的印子、他右边比左边高了那么一点点的鬓角。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南走到她面前,叫了一声“姑姑”。
张薇薇没说话,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她的手指在他小臂上捏了一下,晒黑的那截,硬邦邦的,全是肌肉。
“瘦了。”
她说,声音不大,尾音有点发颤,但她压住了。
“没有,还重了两斤。”
李南笑了笑。张薇薇没笑。
她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的眉眼之间停了好一会儿。
那张脸晒黑了,颧骨比过年的时候突出了些,
下巴也尖了些,但眉眼还是那个样子——浓眉,深眼窝,鼻梁挺直。
和她记忆深处最小的哥哥的轮廓,越来越像了。
但是李南不像他父亲那样爱笑,更多的时候是沉着的、不说话的,
但那眉眼、那骨相,是藏不住的。
张薇薇松开他的胳膊,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重,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才有的亲昵。
“走吧,车在外面,你爷爷在家等着。”
李南点了点头,跟在她后面往外走。
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出了航站楼,夜风迎面扑过来,比汉川的晚风凉多了,
干燥的,带着一股柏油路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残留的热气。
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8,停在贵宾停车区,
车身擦得锃亮,在路灯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深色西装,
戴着白手套,站在车门旁边,看见他们过来,拉开了后座的门。
张薇薇坐进去,李南跟着坐进去,白衬衫年轻人坐了副驾驶。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京城的夜从车窗外面涌进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
明一阵暗一阵的,像有人在不停地按快门。
远处的楼群亮着密密麻麻的窗灯,有的暖黄有的冷白,
把整座城市衬得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蜂巢。
张薇薇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李南。
车里光线暗,看不太清表情,但她的目光柔和。
“过年的时候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好久。”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像是这些话在肚子里转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
“你说房地产不可能永远涨下去,你说互联网才是未来,
你说要把钱投到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上去。
我当时听了觉得你胆子大,后来找了几个专家聊了聊,越聊越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李南没插话,安静地听着。
“千度、腾速、芝麻,这三家我都投了。”
张薇薇说,语气很平,但带着一种“这件事我干成了”的笃定,
“千度那轮融资本来有外资要进,我让人跟他们的创始人谈了三次,
最后把他们那个外资股东挤出去了。腾速那边更早,
他们刚推出那个即时通讯软件没多久,用户涨得快,
但没钱买服务器,我投了五千万,占了百分之三十五。
芝麻那边最麻烦,他们那个创始人一开始不太想拿国内的钱,
觉得外资能帮他上市,后来还是志远亲自去杭城谈的,谈了两天才谈下来。”
李南转过头看着她。张薇薇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那种笑不是得意,是一种“我做了对的事”的坦然。
“你猜现在这三家公司估值多少?”
她问。李南摇了摇头。
“千度翻了将近四倍,腾速那边用户涨了十几倍,估值涨了不止十倍。
芝麻那边更夸张,他们的那个芝麻支付马上要上线了,
用户数蹭蹭地往上窜,好几家外资又找回来了,
开价比我们当初投的时候高了二十几倍,我没卖。”
李南靠在座椅上,没说话。他在算。过年到现在,不过半年时间。
半年前他给姑姑指了三条路,姑姑全走了,
而且走得比他预想的还要远、还要稳。
他想起前世那些互联网巨头后来的样子,想起它们千亿万亿的市值,
想起那些早期投资人赚得盆满钵满的故事。
现在那些故事还没发生,但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不光是这几家。”
张薇薇继续说,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上次说的那个新能源,我也让人去研究了。
光伏、风电、电池,这几个方向我都投了一些,不多,先占个坑。
还有通讯板块,3G牌照还没发,但迟早要发,
我让人拿了几个相关的标的,有做设备的,有做终端的,都是行业里排得上号的。”
车子驶出高速,拐上一条更安静的路。
路两边的树密了,路灯的间距大了,光线暗下来,
车窗外面的风景变成了一团一团的墨色,偶尔能看见远处别墅区的屋顶,
尖尖的,被月光照出一层银白色的轮廓。
“房地产那边,我让下面的人收缩了。”
张薇薇的语气变了,从刚才那种讲投资时的干练,
变成了一种更放松、更家常的调子,
“去年年底的时候,华薇手里还有六个在建项目,
现在砍到两个,都是已经动工不好停的。
新项目一个都没拿,地也不拍了。
有些人说我傻,说房地产正是好时候,
你现在不拿地,过两年连汤都喝不上。”
她顿了一下,笑了一声,很轻,
“我不信他们。”
李南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第788章 没瘦,还重了
“我还成立了一个基金。”
张薇薇说,
“华薇基金,专门做公益的。
先期投了五千万,主要做两个方向,一个是乡村教育,一个是环境保护。
我跟他们说,不搞那些虚的,不搞那些剪彩拍照就完事的,
要实实在在地做,每年要有报告,
钱花到哪里去了、效果怎么样,都要写清楚。”
李南忍不住说了一句:
“姑姑,你这个步子迈得挺大的。”
张薇薇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东西——不是骄傲,
不是满足,是一种“我终于找到了方向”的笃定。
跟过年时比起来,她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虽然也精明干练,但眉眼间总带着一点疲态,
是那种在房地产红海里扑腾久了、赚了钱但心里不踏实的感觉。
现在那种疲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稳的东西。
“你说的那个‘用商业的力量解决社会问题’的路子,我让人研究了好几个月。”
她说,声音不高,但很认真,
“他们给我出了好几个方案,有做农村小额贷款的,
有做贫困地区儿童营养改善的,有做生态保护区社区发展的。
我挑了两个先试试,等试出了效果,再扩大。”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山路,两边的树更密了,
梧桐换成了松柏,一棵一棵的,黑黝黝地戳在夜色里,像站岗的士兵。
路面的材质变了,柏油换成了石板,车轮碾上去,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少了汽油和尾气的味道,多了松脂和青草的清香。
星渚山到了。李南坐直了身体,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夜色里的星渚山比白天更深、更沉,山体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看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石头,只有山顶那几盏灯还亮着,
在墨色的背景里显得格外孤清。车灯照在前面的石板路上,
光柱里能看见细细的灰尘在飘,像一层薄薄的纱。
张薇薇也坐直了,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到喽,你爷爷说等你一起吃晚饭的。”
车子在星渚山二号宅院门口停下来,司机把车停稳,
白衬衫年轻人先下了车,绕到后面拉开门。
张薇薇拎着包先出来,李南跟在后面。
还没进屋李南便闻到一股红烧肉的酱香味,
李云龙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旧军裤和白衬衫,
腰板挺得笔直,看见张薇薇和李南进来,没说话,侧身让开了门。
此时的张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站在院落中央,
目光落在李南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慢地看着。
李南走过去,叫了一声“爷爷”。张玄策没应声,还在看他。
先看脸,在汉川晒黑的那张脸;然后看肩膀,
比过年的时候又宽了些,衬衫撑得挺括;
老人的目光在李南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半年落下的分量一次看完。
然后他伸出手,在李南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
但很实,手掌覆在肩头,停了一瞬。又拍了一下。
接着是第三下,拍在胳膊上,比前两下轻一些,
带着一种“回来了就好”的意思。张薇薇站在旁边,
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眼睛里是热的。
“瘦了。”
张玄策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沙哑,但很清楚。
张薇薇在旁边接了一句:
“可不瘦了吗?在县里面天天往村里跑,能不瘦?”
李南笑了一下:
“没瘦,还重了。”
张玄策没理他这句话,转身往里屋走。
李南跟在他后面,张薇薇走在最后。
餐桌上放着四个菜碟,清炒菜心、凉拌黄瓜、红烧肉、清蒸石斑鱼。
张玄策在主位坐下,张薇薇坐他对面,李南坐在中间靠右手的位置。
张玄策拿起筷子,没急着吃,先看了一眼李南:
“吃。”
李南端起碗,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分开了,
肥肉抿一下就化了,瘦肉也不柴,咸淡刚好,比上次来的时候做得好。
张玄策吃得很慢,先夹了一筷子菜心,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又夹了一块鱼,鱼腹上的肉,没刺的,夹到李南碗里。
“汉川那边,热吧?”
他问,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热,比京城闷。”
李南说。张玄策“嗯”了一声,没再问。
张薇薇拿起公筷,给李南又夹了一块鱼,又夹了一筷子菜心,
嘴上说着“多吃菜,别光吃肉”,手里的筷子却没停,
又把红烧肉往他碗里拨了一块。李南的碗里堆得冒了尖,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不是胃口不好,
是想把每一口都吃出味道来。张玄策吃得不多,
一碗米饭剩了小半碗,菜心吃完了,黄瓜吃了大半,
鱼只动了几筷子,红烧肉吃了一块。
他放下筷子,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
擦了擦嘴角,叠好,放在桌上。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南吃。
李南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完,把那块鱼也吃干净了,才放下筷子。
张薇薇从旁边递了一张纸巾给他,他接过去擦了嘴,
抬起头,发现爷爷正看着他,目光不重,但很沉,
带着一种很长时间没有仔细看过一个人的那种专注。
“吃完了?”
张玄策问。
“吃完了。”
老人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整了整衣领,往书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过来。”
他说。李南站起来,看了一眼张薇薇。
张薇薇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但那个口型像是“去吧”。
李南跟上去,穿过客厅,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深色的木门前。
张玄策已经推门进去了,书房里亮着灯,
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亮带。
李南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张玄策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木椅。
第789章 书房的聊天
李南坐下来,腰板挺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老人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脸上那道从鼻翼到嘴角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慈爱的光。
“聊聊你担任副县长后干的一些事情。”
张玄策开口了,声音不大。
李南知道爷爷是想听他说说这半年干得怎么样。
他拣了几件要紧的说了——青龙村的路开工了,老百姓反响不错;
德川酒厂跟路航滨签了合同,他没往细了说,
也没表功,就是平铺直叙地把事儿讲了一遍。
张玄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打断。
听到路航滨的名字时,老人的眼皮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
“路航滨,”
张玄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路晨谦的孙子?”
“对。”
李南说。老人“嗯”了一声,没多问。
路晨谦他当然认识,同住在星渚山,而且当时路晨谦接替韩政也是自己点过头的。
路家的孙子在外面做生意,他也听说过,
而且还听说生意做的不错,没想到能跑到汉川去投一个酒厂。
李南等了几秒,见爷爷没有继续问的意思,便又开了口。
这次他说的不是酒厂,是黄山头。他说的时候没看爷爷的脸,
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盏台灯上,像是在跟灯说话。
“黄山头那片山,现在没什么名气,但底子好。
森林覆盖率百分之七十多,离星城不到两个小时车程。
我的想法是把那片山区搞成一个生态旅游区,
德川酒厂就在山脚下,刚好能跟旅游绑在一起。
游客来了,可以爬山、看景、住民宿,还能去酒厂看酿酒、封酒,
存上一坛写上自己名字的酒,过几年再来取。
这种体验别的地方没有,是独一份的......”
张玄策没吭声,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目光落在李南脸上,一动不动。
台灯的光只照亮了桌面,老人的上半身藏在半明半暗里,
看不清表情,但他那两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是真没想到,不是没想到李南会干事儿,是没想到这小子敢想这么大。
一个县的副县长,刚把酒厂的事搞定,不歇口气,
转头就要搞什么生态旅游区——酒店、民宿、玻璃栈道,
连投资方都找好了,连人家投哪块都想好了。
这不是干事儿,这是布局。不是小打小闹的修修补补,
是从根子上把一片地方盘活的打法。
张玄策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一个人——李南的父亲,张建民。
那小子当年也是这个德性,认准了一件事就往死里干,谁也拦不住。
老人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没水了,又放下。
杯子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李南听见了,抬起头看着他。
张玄策的脑子里在这一刻转了很多东西。
他想起自己十几岁参军,从战争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那几十年,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建国后的那些事儿、改革后的那些坎儿,
哪一件不是从“不敢想”到“真干了”再到“干成了”?
这小子现在的想法搁在今天听着像天方夜谭,
但搁在十年二十年后呢?谁敢说不行?
他看过太多年轻人了。有的聪明,但耍小聪明;
有的肯干,但只会埋头苦干;有的有想法,但想法飘在天上落不了地。
李南不一样——他有想法,还敢干,而且能干成。
酒厂的事就是证明。这才半年时间,连路家的孙子都被他说动了,
投了钱还不够,还要接着跟他搞黄山头。
这不是谁都能干成的事,而且还是在不动用张家的资源基础上。
张玄策的目光从李南脸上移开,落在书架上一排旧书脊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然后停了。
“你这个黄山头的想法,”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跟县里的人说过没有?”
“跟常务副县长提过。”
李南说,
“路航滨那边也知道了。”
张玄策点了点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但心里那点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早就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人了。
但李南今天说的这些,还是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不是震惊,是踏实。
一种“这孩子我没看错”的踏实。这小子要是按这个路子走下去,
不出三十年,绝对是要到金字塔塔顶的人物。
不是因为他爷爷是谁,是因为他自己的眼光、胆量和本事。
这三样东西,缺一样都到不了。
“你这半年很不错。”
张玄策说,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这老头夸人从来不直接夸,能说一句“很不错”,已经是顶格的好话了。
李南没接话,等着。张玄策像是想起了什么,
看着李南,话锋忽然转了个方向。
“你那个女朋友,叫苏荃儿的,我记得她是在检察院工作吧?”
李南腰板不自觉地又挺直了一些。
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有人问到了一件他特别在意的事儿,
他怕说少了显得不重视,说多了又显得在显摆。
他想了想,说了句实在的:
“是的,爷爷。她现在是反贪局侦查一科的副科长,估计年底要转正了。”
说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点弧度不大,但藏不住。
张玄策看出来了——这小子是真把那姑娘当回事,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
张玄策点了一下头,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嗯,这个年纪在检察机关就能当科长,也说明她工作能力还是得到认可的。”
他没往下接,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李南脸上移开。
李南知道爷爷是在想事情,也就没说话,等着。
过了几秒,张玄策又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些,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她父亲苏建民,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第790章 我的鼻子有点酸
李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爷爷会查,但没想到查得这么直接。
不是不放心他,是不放心任何一个要进张家门的人。
张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张玄策看了他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说下去,
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话里的分量李南听得出来。
“苏建民本身的能力是有的,在临海干了这些年,政绩不错,口碑也可以。
他能从基层一步步走到副省级,不是靠谁提起来的,是自己干出来的。
这一点,我认可。”
李南没接话。他知道“认可”这两个字从爷爷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这老头看人极少用这个词,用了,就说明这个人他看得上。
张玄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一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一下,
不重,但那声闷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楚。
“但他那个老师...”
老人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变,但李南听出来了——不是好话。
“虽然我跟吴国庆不熟,但他的做派我清楚。
保守。做事,他是有的,能力也不差,但思想太僵了,守着老一套不放。
改革搞了这么多年,他的思路还停留在八十年代,
什么事都要先问‘上面怎么看’、‘文件怎么说的’、‘以前怎么干的’。”
张玄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但又不想说太多。
“我不是说他不好。能上到那个位置的人,没有一个是白给的。
但他的路数,跟我不是一路人。”
李南听懂了。爷爷不是要否定苏建民,是在帮他把苏建民背后那根线理清楚。
吴国庆是苏建民的老师,这根线扯不断。
而吴国庆的做派,爷爷不认可。
这话点到为止,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看不上吴国庆那套,
但他不会因为吴国庆就给苏建民打差评。
一码归一码,得分清楚。
“小南,”
张玄策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些,
“你的个人问题,家里这边,都不会干涉。”
李南抬起头,看着爷爷。
“你跟你爸不一样。”
张玄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他走得太早,我还没来得及跟他多说几句话,人就没了。
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路还长。
你选什么样的人过日子,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替你拿这个主意。”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李南脸上移开,望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色,
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跟李南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儿孙自有儿孙福。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活了七八十年才搞明白。
你奶奶在的时候,为了你爸的事跟我吵过好几次,
说我管得太宽、手伸得太长。我当时不服气,觉得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
后来你爸走了,我后悔也来不及了。”
李南坐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
张玄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回李南脸上。
他的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些,那种柔和不像是刻意做出来的,
更像是绷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在这个孙子面前松开了。
“所以,你跟苏家那个姑娘的事,你自己做主。
你觉得她好,那就是好。你觉得她能跟你过日子,
那就娶回来,家里也不会有其他意见。”
李南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他端起面前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张玄策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伸手在桌上那摞文件里翻了翻,
抽出一份放到一边,又合上了。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去洗个澡,早点睡。
明天你姑姑说要带你去她的公司转转,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在家待着。”
李南站起来,叫了一声“爷爷”。
张玄策抬起头看着他。李南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说“谢谢”太轻了,说别的又太矫情。
他站在那儿,看着老人脸上那些刀刻似的皱纹和花白的眉毛,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张玄策也点了一下头,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
李南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老人又说了一句。
“苏家那个姑娘,什么时候你觉得合适了,带回家里来一趟。”
李南停下来,背对着爷爷,说了一个字:
“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他放慢了脚步,在走廊里走得很慢。
脑子里还在转爷爷刚才那些话——“我不会干涉”、
“你自己做主”、“你觉得她好那就是好”。
他想起苏荃儿在电话里那句“你说爷爷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们家”,
想起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沉默的那几秒。
她现在大概还没睡,可能在看卷宗,
也可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到了没有,
爷爷跟他谈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她。
他走进客房,关上门,掏出手机,坐在床边给苏荃儿发了条短信。
“刚和跟爷爷聊完,爷爷说,什么时候合适了,带你回来坐坐。”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几秒钟后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屏幕上是苏荃儿回过来的几个字。
“你开心吗?”
他笑了一下,打字回过去:
“那当然,我恨不得现在就去接你过来。”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来。
窗外虫叫一阵一阵的,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南瓜,我的鼻子有点酸...”
李南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李南就醒了。
山里的空气凉丝丝的,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松柏的味儿。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白光从缝里透进来,在被子边缘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他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起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不重,踩在石板上有节奏地响。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掀开被子下了床。
院子里,张玄策已经在打太极了。
第791章 华薇集团
穿一身灰色的棉麻练功服,站在花圃前面那块空地上,动作不快,
一招一式都慢悠悠的,但架子站得稳,不晃不飘。
李云龙站在旁边,穿着一件短袖衬衫,双手背在身后,
不说话,也不跟着打,就那么站着,目光在院子四周扫来扫去。
李南从屋里出来,走到廊檐下站了几秒,然后走进院子,在旁边站定。
张玄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打。
李云龙朝李南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打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张玄策收了势,站在那里调整了几下呼吸。
李云龙递过来一条白毛巾,老人接过去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扔还给李云龙。
张玄策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转过身,面朝李南,两脚分开,微微屈膝。
“太极拳不是花架子,看着慢,发力的时候比谁都狠。”
他双手缓缓抬起,做了一个起势,目光从眼尾扫过来,
“爷爷这个太极拳已经深得精髓了。”
“差得远呢。”
早饭摆在餐厅,稀饭、馒头、几碟小菜,
还有一屉小笼包,冒着白气,面皮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馅。
张玄策坐主位,张薇薇坐他右手边,李南坐他左手边。
老人吃得不急不慢,撕一小块馒头放在嘴里嚼很久才咽。
张薇薇喝稀饭,偶尔夹一筷子咸菜,吃得很清淡。
“今天姑姑带你去公司转转。”
张薇薇突然开口了。李南抬起头看着她。
“你去看看,顺便帮我再参详参详。”
张薇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但李南听出来了,
她不是在客气,是真的很在意他的看法。
张玄策看了张薇薇一眼,没说什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吃过早饭,李南换了一身衣服。出
了星渚山,车子拐上主路,往五环方向开。
京城的早高峰已经开始,车流缓慢地挪着,走走停停。
窗外的自行车一辆接一辆地超过去,按着铃铛,叮铃铃响成一片。
华薇集团的大楼在五环边上一片不算太热闹的地段,
周围还有几块空地,长着杂草,堆着建筑材料。
楼不高,十几层的样子,全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门口立着一块花岗岩的牌子,上面刻着“华薇集团”四个字,
烫金的,笔画挺粗,老远就能看见。
大楼旁边是一片工地,脚手架还没拆,
绿色的防护网裹得严严实实,挖掘机和塔吊在里头轰隆隆地响。
车子停在大楼门口,张薇薇的秘书已经在等着了。
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深蓝色西装裙,
脚上一双黑色低跟皮鞋,站得笔直,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董事长。”
她叫了一声,然后朝李南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侄儿李南,今天带他到公司转转。
小南,这是徐丽,跟了我好些年的。”
张薇薇介绍了一句,然后对徐丽说,
“你先去忙吧,我们自己看。”
徐丽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张薇薇带着李南穿过大堂。
大堂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顶上是巨大的水晶吊灯,
前台坐着两个姑娘,穿着统一的制服,看见张薇薇进来,赶紧站起来。
张薇薇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坐下,没说话,领着李南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停在十二楼,门打开,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
张薇薇走在前面,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一整层的开放式办公区。
电脑屏幕一排一排的,坐着的人年龄都不大,
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有人推着文件小车从过道里过,轮子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滚动,听不到一点声音。
墙上贴满了海报,五颜六色的,
靠墙的一排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红蓝黑的马克笔划出一道道痕迹。
“这是投资部。”
张薇薇说,
“你说的那几家公司的投资,就是他们负责跟进的。”
她带着李南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语气不太像是在给侄子介绍公司,更像是在给一个懂行的人做汇报。
“千度那边已经完成两轮增资了,我们占股没稀释多少。
腾速这个季度用户量翻了一番,服务器不够用了,刚投了一笔钱给他们扩容。
芝麻那边他们的支付工具马上就要上线了,用户量涨得比预期快,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追加一轮。”
李南看着那些白板上写的数字和图表,有些他能看懂,
有些看不太懂,他没有插话。张薇薇带他从投资部出来,又去了几个部门。
事业部的办公室,墙上贴着华薇现在持有的几个主要业务的分布图,
红色的图钉插满了西北几个省、京城、沪上,少数几个插到了南方。
公益基金的办公区在另一层楼,人不多,十几个人,
办公桌挨着办公桌,文件摞得比人还高。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是西北某个贫困小学的孩子们蹲在土操场上,
手里举着新书包,咧着嘴笑,露出一排排白的晃眼的牙。
张薇薇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转身对李南说:
“这个基金才刚起步,先做两个试点,效果好的话再铺开。”
转了一圈,张薇薇带李南回到一楼大堂旁边的VIp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一组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茶具。
有人送了两杯茶进来,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张薇薇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急着喝,看着李南。
“怎么样?看了这一圈,有什么想法?
别藏着掖着,直接说。”
她看着李南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长辈在看晚辈,是一个掌舵的人在问一个她信任的参谋——
你帮我看看航向对不对,有没有暗礁,要不要转舵。
李南端着茶杯,想了想,开口道:
“姑姑,公司这摊架子已经铺开了,比我过年时候想的要大得多。”
他顿了顿,
“但有几件事,我觉得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张薇薇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短裙裹着她纤细的膝盖。
第792章 投资方向
“你说。”
张薇薇的语气平静,但眼神不平静——
她从过完年就在等这个机会,这些事她已经在做了,
但她需要一个她信得过的人来帮她拿拿主意。
而如今在她面前坐着的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亲之外最信任的男人。
李南没急着开口。他端着茶杯,
在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过了一遍——投资部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行业图谱,
事业部办公室里那张插满图钉的业务分布图,公益基金办公区那摞比人还高的项目材料。
姑姑的摊子已经铺开了,而且铺得不小。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方向,是在这些方向里挑出那几个真正能走远的,
然后把力气砸进去。他放下茶杯,开口了。
“姑姑,看了一圈,我有一个感觉。
您现在手里握着的东西,其实分三类。”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类,是已经开始跑、而且跑得不错的。
千度、腾速、芝麻这些,您投得早,占的位置好,后面只会越来越大。
这一类,您不需要再操太多心,把股份牢牢拽紧就行。”
张薇薇端着茶杯没动,目光落在他脸上。
李南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类,是还在摸索、但方向对的。
新能源那几个项目,光伏、风电、电池,现在看起来不大,
但未来十年、二十年,这个赛道会越走越宽。
您现在投的钱不多,占的坑也不深,但这个坑值得您往深了挖。”
张薇薇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李南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类,是新铺的摊子,比如公益基金。
这个事您刚开始做,钱投出去了,效果还没出来。
我的看法是,这个事不能急,也不能停。
不急,是因为做公益不是做生意,不是投进去就能马上看到回报。
不能停,是因为这个事做成了,给华薇带来的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张薇薇没有打断他,安静地等着。
“姑姑,现在的问题是,您手里的这三类东西,同时在跑。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钱也是有限的。
您不可能什么都抓,什么都抓,什么都抓不住。”
他看着张薇薇,语气重了些,
“我建议您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是继续铺摊子,是收。”
“收?”
张薇薇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收。把那些不赚钱的、看不到前景的、跟您的主线不搭边的业务,
砍掉或者养着,别占了您太多心思。
然后把腾出来的精力和资源,砸到那两个最大的方向上去。”
张薇薇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
“哪两个?”
“互联网和新能源。”
李南说,没有任何犹豫。张薇薇的手指停了下来。
李南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像是从嘴里吐出来的。
“互联网这个方向,您已经投进去了,而且投得不错。
但您现在做的只是‘投钱’,还没有做到‘用钱’。
千度是搜索,腾速是通讯,芝麻是电商,
这三家各自干各自的,跟华薇没有太多关系。
您要想办法,把华薇自己的业务跟它们挂上钩。
华薇有资源、有渠道、有品牌,这些东西是它们没有的。
您让它们帮您把业务做大,您帮它们把根扎深,
两边都离不开对方,这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张薇薇的嘴角动了一下。李南注意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
但没有停下来,继续说。
“新能源那一块,您现在投的几个方向,光伏、风电、电池,都是对的。
但我想提醒您一句——电池这个方向,比您想象的要大。
不只是汽车用的那种大电池,还有手机、笔记本、各种小电器用的那种小电池。
现在看起来不起眼,但以后什么都要用电,
什么都要储能,这个市场会大到您想不到。”
张薇薇没有说话,眼睛里的光在变。李南说到这里,放缓了语气。
“姑姑,我跟您说这些,不是觉得您现在做得不好。
恰恰相反,您已经做得比我过年时候预想的要好得多。
我只是觉得,您现在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上,
往左走和往右走,结果差很远。”
张薇薇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她看着李南,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感动,
不是欣慰,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着欣赏和庆幸的情绪——庆幸这个人是她的侄子,
不是她的对手。
“你刚才说的那几个方向,”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
“互联网、新能源,还有那个公益基金——你是觉得公益基金也能做成一个大盘子?”
“能。”
李南说,
“但不是现在。公益基金现在做的那些事,
乡村教育、环境保护,都是对的,但规模太小了。
您要想办法把它做大,不是砸钱就能做大的,
是要找到一种模式——让钱生钱,生出来的钱再去做公益,这样才可持续。”
张薇薇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你过年的时候跟我说那些话,我回去想了好几天。
后来让人去调研、去论证,越做越觉得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
“今天你说的这些,我也会认真考虑。”
李南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张薇薇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华薇二期工地上那些高高的塔吊,阳光照在金属架子上,
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李南,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难得来一趟,中午别在家里吃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张薇薇带李南去的不是什么大馆子。
车子从华薇出来,往北开了一个多小时,穿过了大半个京城,最后拐进一条胡同。
胡同窄得勉强能过一辆车,两边是灰砖墙,
墙根长着青苔,头顶上晾着被单床单,在风里噗噗地响。
司机把车停在一个铁皮棚子旁边,张薇薇推门下车,
回头看了李南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那
种“你猜我要带你去哪儿”的笑。
第793章 你爸最爱吃的
李南跟下来,看了看四周。
这地方不像有饭馆的样子。张薇薇没解释,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翠绿翠绿的,被风一吹沙沙响。
正房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白布,碗筷已经摆好了。
一个老妇人从厨房里出来,穿着白色的厨师服,
腰板挺得直直的,看着不像是厨子,倒像是哪个机关退下来的老干部。
她看见张薇薇,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来了?菜都备好了,等着你们下锅呢。”
张薇薇走过去,拉着老妇人的手说了几句家常。
李南站在院子里没动,看着那丛竹子,又看着正房里那张八仙桌。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没开口。张薇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声音放低了。
“这是你爸以前最爱来的地方。”
她说,语气很平,但李南听出来了,那不是平淡,是压着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没说话。
“你爸在读大学的时候,周末一有空就往这儿跑。
这家馆子当时开在胡同口,不大,就三四张桌子,做的都是家常菜。
老板姓周,老爷子当年是给首长们做饭的,退了休闲不住,开了这么个小店。
你爸最爱吃他做的红烧排骨和清汤丸子,每次来都要点。”
李南的目光落在那张八仙桌上。
桌面上摆着四个小碟,腌萝卜、酱黄瓜、花生米、拌海带丝——都是下酒的小菜,
码得整整齐齐,碟子是青花的,边沿有一个小缺口,没补。
“老爷子早些年走了,手艺传给了他闺女。”
张薇薇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就是刚才那个老太太。她认识你爸,那时候她还年轻,在店里帮忙。
你爸每次来,都是她端菜。”
李南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张薇薇没再多说,带着他进了屋,在八仙桌前坐下来。
老太太端着一个砂锅从厨房出来,砂锅盖着盖子,热气从缝隙里丝丝地冒出来。
她把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香猛地涌上来,
是红烧排骨的味儿,酱色浓稠,排骨炖得脱骨了,
轻轻一碰肉就从骨头上滑下来。老妇人看了看李南,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说了句“像,真像”,转身回了厨房。
李南看着那锅排骨,没动筷子。
张薇薇给他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
“吃吧,你爸当年最爱吃这个。”
她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嚼了很久。
李南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肉炖得很烂,不用怎么嚼就化在嘴里了,
咸里带着一点甜,是他吃过最好吃的排骨,也可能是最难咽下去的排骨。
张薇薇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当年这个周老爷子开店遇到麻烦,有人来找茬,是你爸出面摆平的。
他跟老爷子非亲非故,就是爱吃他做的菜,不忍心看人家受欺负。”
李南没接话,把碗里那块排骨吃得干干净净,
骨头放在碟子里,搁得端端正正。
张薇薇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下公筷,端起茶杯,
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像是在看一段很远的往事。
没一会老太太又端了两个菜出来,一个清汤丸子,一个炒青菜。
丸子汤清澈见底,上面飘着几粒葱花,青菜碧绿碧绿的,只用了一点蒜末爆香。
都是简简单单的菜,但每一口都能吃出功夫来。
三个人没再说那些沉重的话,张薇薇问了问汉川的事,李南捡着能说的说了几句。
老太太偶尔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听一耳朵,脸上带着笑,不插话。
吃完饭,张薇薇让司机先去发动车,她和李南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晒干了的味道。
墙角那丛竹子被风吹得弯了腰,又弹回来,又弯了。
“以后你每次来京城,都来这里吃顿饭。”
张薇薇说,语气不是商量,是决定。李南点了一下头。
走出胡同的时候,李南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木门。
灰墙,青瓦,门框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他看着那扇门,心里想着一个人。那个人他没见过,没说过话,
不知道他笑起来什么样子、生气起来什么样子,但他们有着相同的眉眼和骨架。
张薇薇走在他前面,到了胡同口,停下来等他。
她没催他,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几根白的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李南走过去,两个人并肩出了胡同,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声很闷,不响,但车子轻轻震了一下。
车子从胡同里拐出来,没往市中心开,反而上了环路往东走。
李南没问去哪,张薇薇也没说,靠在座椅上看手机,偶尔回几条消息。
大概开了半个多小时,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两边都是老式的四合院,灰砖灰瓦,门楣上的砖雕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
司机把车停在一扇朱漆木门前面,门上没有招牌,
没有门牌,如果不是张薇薇说“到了”,李南根本不会觉得这是个铺面。
张薇薇推门进去,李南跟在后面。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
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红彤彤的果子压弯了枝条。
正房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挂着一排排的衣服,
不是商场里那种挂法,是一件一件用布袋子套着,整整齐齐地挂在深色的木衣架上。
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儿,混着老棉布的气息,闻着让人安心。
一个白发老者从里间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
千层底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
看着不像裁缝,倒像是哪个大学里退了休的老教授,慢悠悠的,不急不躁。
第794章 伤
他看见张薇薇,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薇薇来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侄子?”
“水伯,这是李南,我小哥的孩子。”
张薇薇侧身让了让,又对李南说,
“水伯,给咱们家做了几十年的衣服了。
你爷爷的、你大伯的、你爸的,都是他亲手做的。”
水艺生看着李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没说别的,转身往里走。
“进来吧,先量体。”
里间比外间小一些,墙上挂满了皮尺、剪刀、画粉,
一张宽大的木质工作台占了半间屋子,台面上铺着熨烫过的棉布,
布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裁剪笔记,字迹工工整整的,
蝇头小楷,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
水艺生走到工作台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卷软尺,
抖开,在手里捋了捋,转过身看着李南。
“把衬衫脱了。”
李南犹豫了那么一下,不到一秒。
他看了张薇薇一眼,张薇薇正在外面低头看手机,没注意他。
他把衬衫扣子解开,从肩上褪下来放在椅子上。
水艺生拿着软尺走过来,先量肩宽。
他的手指按在李南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刚刚好。
量完肩宽量臂长,量完臂长量胸围。
他让李南抬胳膊,李南抬了。他让李南站直,李南站得更直了。
软尺贴着皮肉走,老裁缝的手指在尺子下面移动,
熟练得像弹钢琴的人在摸琴键。量到胸围的时候,水艺生的手停住了。
软尺还搭在那里,他的手指按在尺子上面,不动了。
老裁缝的手顿了一下。李南的前胸,从左到右,
从上到下,几乎没一块干净的地方。
锁骨下面有一道斜着的刀疤,很长,
从胸口一直拉到肩膀,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缝合的针脚痕迹还清清楚楚的,一个一个的小点。
肋骨位置有两道平行的刀伤,不长,但很深,
疤肉凸起来,硬硬的,摸着硌手。
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正中间那个——一个圆形的疤痕,
不大,比拇指盖大一圈,边缘光滑,皮肤皱在一起,像一朵枯萎的花。
那是枪伤。而在他的后背上,相对应的位置,
有另一个疤痕,比前面这个大,形状不规则,边缘像炸开了一样。
贯穿伤。子弹从前面打进去,从后面穿出来。
水艺生的手停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多钟。
他的手指没有发抖,但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软尺从李南的胸口移到腰上,继续量。
他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量腰围、量臀围、量领口,
该量哪量哪,动作跟刚才一样熟练、一样精准,
但他的眼睛没有再抬起来看李南的脸。
他量了几十年衣服,什么人没见过?
军装他做过,中山装他做过,西装也做过。
穿他衣服的人,有将军,有少数部长,有京城各个大院里的人。
他见过太多身体——胖的瘦的,年轻的年老的,
保养得好的一团白肉,糟践得狠的一身毛病。
但像李南这样的,他没见过。刀伤、枪伤,
新伤叠旧伤,前胸后背加在一起,大大小小十几处。
这不是打架能打出来的。不是混江湖能混出来的。
这是——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只知道,
这个年轻人,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个样子。
白衬衫,深色长裤,皮鞋擦得锃亮,说话不紧不慢,
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看着像个斯斯文文的干部。
但脱了衣服,整个人像一张被撕烂过又重新缝起来的地图。
李南的后背上,从左肩胛到右腰,横七竖八地爬着好几道伤疤。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凸起来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有的凹下去一小块,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块肉。
最显眼的是左肩胛骨下面那道,斜着切过去,有筷子那么长,
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得多,发白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还有两个圆形的疤痕,不大,但很深,周围的皮肤皱在一起,像干裂的土地。
水艺生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东西多了。
战争年代他在后方医院做过裁缝,给伤员做过衣服,
见过刀伤、枪伤、弹片伤。他认得那些痕迹。
但他想不通,这个年轻人——张建民的儿子,张老的孙子,
怎么看都不像是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人,穿着白衬衫斯斯文文的,
说话不紧不慢,眼神干干净净的,怎么身上会带着这种伤?
和平年代,哪来的刀?哪来的枪?哪来的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水艺生量完最后一处,直起腰,把软尺搭在脖子上,
拿起桌上的本子,把数字一个一个记上去。
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横平竖直的,但他写“88”的时候,
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第795章 你能看上眼的,能差吗?
他抬起笔,看了看那个墨点,没涂改,继续往下写。
老裁缝心里是带着疑问的。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人,见过枪伤。
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和平年代,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哪来的这种伤?他开始怀疑——这小伙子,是不是当过兵?
他见过部队上的人,那身板、那站姿、那脱了衣服之后的筋骨,跟普通人不一样。
李南就是那种身板——肩宽腰窄,肌肉线条紧实,
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鼓胀胀的块头,是常年高强度训练磨出来的那种精干。
但就算是特种兵,也不至于打成这样。
和平年代,哪里来的仗打?水艺思想不通了。
他把本子合上,摘掉老花镜,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转过身看着李南。
“水老爷子,”
李南穿上衬衫,一边系扣子一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很平,
“我身上那些,别跟我姑姑说。”
水艺生看了李南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李南把扣子系到最上面第二颗,整了整领口,伸手在老人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下,不重。水艺生的胳膊挺瘦的,隔着那件灰色褂子,能摸到骨头。
两人走出里屋,张薇薇抬起头,收起手机。
“量完了?走吧,回去了。”
李南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水艺生站在工作台旁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那条软尺,
在台面上慢慢捋着,一下一下的,很慢。
他没回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李南没再看了,转身出了门。
车子从胡同里拐出来,上了主路。京城的午后阳光很烈,
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车里的空调开得不大,
凉丝丝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不冷不热刚好。
张薇薇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侧过身看着李南。
“你那个女朋友,”
她开口了,语气不像是在打听,更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是叫苏荃儿是吧?”
李南点了点头。
“嗯,苏荃儿。”
“你在电话里跟我提过,过年的时候也说过一次。
我没见过她,但你每次说起她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不一样。”
张薇薇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你自己可能没觉得,但我看得出来。”
李南下意识的想说什么,张薇薇摆了摆手,没让他说。
“我不是要问她是哪里人、干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
这些你上次都说过了,我记着呢。
我是想问你,你们俩,走到哪一步了?”
李南沉默了一秒。
“我想今年先把事情定下来,明年结婚。”
张薇薇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顶的天窗上。
“你爷爷知道吧?”
“昨天在书房,我跟爷爷提了。”
李南说,
“爷爷的意思是,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他说什么时候合适了,带回来看看。”
张薇薇“嗯”了一声,伸手在扶手箱上拍了一下,
不重,像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你爷爷那个人,嘴上说不管,心里比谁都惦记。
他能这么说,就是同意了。
他这个人的脾气你知道,他要是不同意,
不会说‘你自己做主’,他会直接说‘不合适’。”
李南没接话。他知道姑姑说得对。
张薇薇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吃了多少苦,
家里不知道,也没帮上什么忙。”
她的声音放低了,车里的空调声把那一点低音盖住了,
但李南听得清清楚楚。
“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你觉得好,那就是好。
你觉得该娶,那就娶回来。不光是我,家里人都不会反对的。”
李南看着她,叫了一声“姑姑”,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没说下去。
张薇薇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她的手不凉,比他想象的热。
“苏荃儿这个姑娘,我没见过,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什么性格。
但我看你每次提到她的那个样子,我就知道,这姑娘差不了。
你看人的眼光,我信。”
她松开手,靠回座椅上,语气轻松了些,
“再说了,我侄子是什么人?你能看上眼的,能差吗?”
李南忍不住笑了。张薇薇也笑了,
笑完之后认真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心里一热的话。
“你们俩的事定下来之后,你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等着回来结婚,姑姑会帮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我是你小姑,不帮你帮谁?”
车子在路上平稳地开着,窗外的车流慢慢挪着,
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在车厢里闪过去又闪过来。
第796章 宁伟特招
李南坐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前面那辆出租车的后保险杠,
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写着“保持车距”三个字,
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盯着看了很久。
他想跟姑姑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
从他被张家认回来那天起,张薇薇没跟他说过一句“你要如何如何”,
没教过他该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走这条路。
她只是站在他身后,在他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在他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退到一旁。
这不是信任,是比信任更深的东西。
是那种“你是我哥的孩子,我不管你是好是坏、是成是败,我都站在你这边”的东西。
他想到了苏荃儿。那个在电话里说“你说爷爷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们家”的姑娘,
那个在检察院的走廊里从早走到晚、经手一个个案子从不含糊的副科长。
她要是知道姑姑今天说的这些话,大概会红眼眶,但嘴上一定不会承认。
车里的空调还在吹着,凉丝丝的。路的尽头是星渚山的方向,
盘山路在正午的阳光下亮白刺眼,弯道一个接一个,
像没有尽头的回廊,一层一层地向天空高处盘旋。
李南靠着座椅,慢慢闭上眼,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收回去。
翌日上午十点左右,李南刚走出到达大厅,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宁伟的名字。这小子平时不打电话,
有什么事发条短信,字数从来不超过二十个,标点符号都舍不得多用。
今天直接打电话过来,李南心里动了一下,按了接听。
“南哥。”
宁伟的声音还是那样,闷闷的,但今天这声“南哥”里带着点不一样的东西。
“嗯,你小子今天怎么舍得给我打电话的。”
李南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机场的风灌进廊檐下,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
“我被县局特招了。”
宁伟说。李南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住了,把行李箱靠在腿边,手机贴在耳朵上。
“特招?哪个岗位?”
“特警队。”
宁伟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憋着一肚子话不知道从哪头说的感觉,是一种更硬、更稳的东西。
李南没急着接话。他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事。
宁伟是跟他从一个特种部队出来的,手底下的东西没丢过。
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就算脱了军装,骨子里的东西扒不掉。
把这样的人放到特警队,也算是人尽其用了。
“周正这小子运作的?”
李南问。他已经猜到了,但还是问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是的,他一直没跟我说,等局里程序走得差不多了,才告诉我。
南哥,正哥说特警队正扩编缺人。”
李南没说话,握着手机站在到达大厅外面的廊檐下。
周围的人拖着箱子来来去去,接机的举着牌子,送机的在门口抽烟。
“什么时候报到?”
“下周三。”
“把头发理一下。”
李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带着那种当队长时才有的调子,不商量,不征求意见。
宁伟在那头笑了一声,很轻,但李南听见了。
“理了,今天上午刚理的。”
“嗯。”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一两秒。
“南哥。”
宁伟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李南没接这个话。他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停车场走,车轮在水泥地上骨碌碌地响。
“谢我什么?这事不是我办的,要谢你谢周正去。”
“谢谢你把我带到汉川...”
宁伟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李南的步子没停,但手握着行李箱拉杆,指节捏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他没说什么,不是不想说,是有些话没法在电话里说。
“行了,挂了。”
李南说。
“好。”
宁伟挂了电话。李南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在停车场入口站了几秒。
随后拉开车门,把行李箱放进后座,坐进副驾驶,对孙超说了句“走吧”。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中午十二点多,李南到了办公室。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周正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周正的声音带着笑,听起来心情不错。
“南哥,有事召唤吗?”
“你下午有事没有?没事的话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行,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李南靠在椅背上等。办公室虽然两天没人,但是干干净净。
孙明波每天按时打扫卫生,桌上的文件也归拢得整整齐齐。
二十分后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门开着,周正没敲门,
直接就进来了,穿着警服,精神头很足。
他进门先笑,笑完了在李南对面坐下来。
第797章 可能缘分还没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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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非洲人
结婚这么大的事,他更不会马虎。
“南哥,定了日子你可要第一个告诉我。”
周正站起来,整了整警服的领口,从桌上拿起手机,
“我得提前准备份子钱,别到时候拿不出手。”
李南笑了一下,周正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南哥,你跟嫂子结婚那天,我来当伴郎。”
说完他没等李南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笃笃笃的,越来越远。
李南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想起在南门派出所的时候.......
李南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了。但脑子里还在转周正刚才说的那些话。
不是关于婚事,是关于缘分。
他想跟周正说的是,那个“对的人”不是等来的,是在你往前走的时候撞上的。
但这话说起来太酸,他没说。
汉川的正夏,热得不讲道理。太阳刚露头,地面就开始冒热气。
到了中午,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粘鞋底。
知了从早叫到晚,声音又尖又密,像有人在一刻不停地拉锯。
县气象台连着发了好几天高温预警,最高气温没有低于过三十五度。
街上的人少了一大半,连狗都趴在屋檐下吐舌头,动都懒得动一下。
青龙村那条路还在修,路基已经铺完了,现在做水稳层,再往上就是浇水泥。
工人们从早上五点半上工,干到十点歇,下午三点再出来,干到天黑。
中午那四个小时,太阳太毒了,没法干。
就是这样,还是有好几个工人中了暑。
李南得知情况后当天就去找了曾游,听李南说完,
曾游抓了十副防中暑的中药,每副配好,用牛皮纸包着,摞起来半人高。
李南让孙明波先把这些药材送到焦桥镇,又让赵大柱那边准备两口大锅,
在工地边上支个棚子,每天熬水,工人上工前喝一碗,下工再喝一碗。
今天李南又带着孙明波一起过来过来看看,孙超把车停在工地旁边的土路上,
推门出来,热气像一堵墙迎面撞过来,闷得人喘不上气。
工地上到处是机械的轰鸣声,压路机慢慢碾过路面,冒出白色的热气。
工人们戴着草帽,脖子上搭着毛巾,从头到脚全是灰,
连眉毛都是白的,身上的背心湿了干、干了湿,一圈一圈的汗渍像地图。
棚子搭在路边一棵大杨树底下,蓝色的塑料布撑开,遮出一片阴凉。
两口大锅架在简易的灶台上,锅盖掀开,深褐色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在热气里弥漫。一个五十来岁的师傅拿着长柄勺,
一勺一勺地往保温桶里装。李南走过去,跟那个师傅打了个招呼,
然后站在棚子边上,看着工地上来来往往的那些人。
施工队长看见他,放下手里的活儿跑过来,满脸的笑,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李副县长,您怎么来了?这大热的天。”
李南说来看看,问他药喝了没有。
队长说喝了,每天都喝,可管用了,
这几天一个中暑的都没有,说话时手里那顶草帽还在脸前来回扇风。
李南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
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注意施工安全之类的话之后,转身上车往灭螺的地方开。
灭螺的现场在青龙村后面那片低洼地里,离修路的地方不远,
但是车目前还是开不进去,不过好在镇上已经准备了自行车。
二十分钟后李南和孙明波把自行车停在田埂边上,
太阳正毒,晒得头皮发麻,脚下的土是松软的,踩上去感觉要往下陷。
田埂上远远走过来一个人,穿着深色的长袖工作服,
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蒙着一条湿毛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手里拿着一个电动喷雾器,肩膀上搭着湿毛巾,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李南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走过来。那人走到跟前,
把蒙在脸上的湿毛巾拉下来,露出一张脸。
黑,黑得不像话了。额头、脸颊、脖子,
露在外面的皮肤全部是深褐色的,跟炭似的。
脸上的汗被太阳晒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像干涸的河床。
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皮。眼白衬着那张脸,
白得不正常,亮得有点晃眼——只有那双眼白还提醒着李南,
这张脸以前不是这个颜色。以前元亚军在京城的时候,
白白净净的,穿个浅色衬衫站在人群里,
一眼就能认出来,比别人亮一个色号。
现在呢?现在他站在田埂上,
跟周围的泥土几乎分不清边界,整个人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李南看着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心疼。
是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元亚军变了,
变得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不是晒黑了这种变,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不一样了。
这个在京城大院里长大的年轻人,现在穿着解放鞋站在水田边上,
浑身上下全是泥,晒得跟非洲人似的。
李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不舒服,是觉得这孩子受苦了。
但更多的,是一种欣慰,一种“我没看错人”的笃定。
元亚军的背景他清楚,京城里那样的家庭,
哪个孩子不是被捧着长大的?但元亚军不一样。
他从来的那天起就没把自己当外人,焦桥镇的条件他也看到了,
那间办公室破成那样,他愣是一句抱怨都没有。
来了两个月,天天往村里跑,修路他盯着,
灭螺他下地,晒成这个样子,一句苦都没叫过。
李南相信,元亚军将来的成就不会小。
不是因为家里有多大的背景——背景这种东西能送你上马,
但马能跑多远,还得看马上的人。
元亚军这匹马,他自己能跑。
“南哥?明波?”
元亚军把草帽摘下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那声音有点哑,
“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第799章 干得不错
“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李南说了一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照过镜子没有?”
元亚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泥的解放鞋。
“咋了?”
“你现在跟个非洲人似的。”
李南语气不重,但嘴角是带着笑说的。
元亚军也不介意,嘿嘿笑了两声,把手里的电动喷雾器换了个肩。
“非洲人算什么,昨天周建国说我像挖煤的。”
他用毛巾擦了把脸,毛巾一拿开脸上的白印子重新排列组合,又变成了一副新面孔。
“灭螺搞了半个月了,再有几天这片的活儿就收尾了。”
李南看着他那副样子,想叫他注意身体、多喝水、别中暑,但这些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元亚军不是小孩了,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药喝了没有?”
李南问。
“喝了,每天一大碗。”
元亚军把草帽重新扣上,
“那东西真苦,比中药还苦。”
李南看了他一眼,那话没出口——你喝的本来就是中药。
元亚军又补了一句,
“效果还真不错,这么热的天下地干活,一个中暑的都没有。”
李南没接话,从兜里掏出芙蓉王,抽出一根递过去。
元亚军接过去,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并排着,谁也没说话,
烟在两个人的指间烧着,烟雾在热风里散得很快,还没看清就没了。
远处的稻田绿油油的,水面上泛着白光。
几只白鹭在田里觅食,腿细长细长的踩在水里,
迈一步,停一下,迈一步,停一下,动作很慢。
再远处,那条正在修的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铺在黄土丘陵之间,
压路机还在响,声音不大,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鼓。
李南把烟掐灭了,转身看了元亚军一眼。
“干得不错。”
他说的不多,但这几个字是从心里出来的。
元亚军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汗珠子,那张黑脸上看不出来红没红,
但他把那根烟抽得很慢,一口烟在肺里憋了很久才吐出来。
“南哥,你说这话,我干得更有劲了。”
李南没再接话。他转过身,踩过田埂上被晒硬的土块,朝停车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电动喷雾器重新启动的声音,嗡嗡嗡的,
闷在热风里,渐渐跟远处压路机的轰隆声混在一起,听不太清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元亚军已经走回田里了,草帽压得很低,
后背的衣服湿透了,深色的布料上铺了一层白色的盐霜,图案乱七八糟的。
看着元亚军走回田里的背影,看了几秒,李南开始脱鞋,
把袜子塞进鞋里,赤脚踩在田埂上。
土是热的,又湿又软,脚趾陷进去半寸。
他弯腰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脚踝比晒黑的手臂白好几个色号。
孙明波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也脱了鞋。
他的脚比李南白得多,踩在泥里像两块刚切好的年糕。
田里干活的人都看见这两个人了——一个光着脚从田埂上走下来,
裤腿卷得一高一低,白衬衫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后面跟的那个更夸张,皮鞋脱了摆在田埂上,袜子塞在鞋里,
穿着一双被泥糊住的白袜子就踩进来了,
走了没两步就滑了一下,差点坐进水田里。
有人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低下头继续干活。
元亚军正在远处灌药,没注意到这边。
他肩上扛着喷雾器,另一只手握着喷杆,
深色的药液从喷嘴呈扇形散开,均匀地落在秧苗和水的表面。
步子很稳,不快不慢,走完一垄转身走下一垄,
喷杆换到另一边,动作熟练得像干了好几年。
李南走到田边没急着下去,蹲在水田与田埂相接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然后踩进水里,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底下是滑溜溜的泥。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元亚军的方向走过去,孙明波在后面跟着,
没走几步就听见“噗嗤”一声——孙明波的脚从鞋里滑出来了,
白袜子陷在泥里,被他拎起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拎着湿透的袜子看了看,索性把另一只也脱了,
跟那双已经被泥糊住的袜子团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元亚军喷完一垄转过身,看见了李南。
他愣了一下,手上的喷杆歪了一下,药液喷在了自己裤腿上。
“南哥?你怎么下来了?”
“下来看看。”
李南走到他旁边,身上已经没一块干净的地方了,
白衬衫下摆沾了泥,裤腿上全是水渍,赤脚站在水田里,
脚趾缝里全是黑泥,看着比站在主席台上的样子顺眼多了。
孙明波也跟上来了,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浅色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袖口卷到手肘但一边高一边低。他一只手拎着那双沾满泥的皮鞋,
站在水田里茫然四顾,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元亚军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明波,你把鞋放下吧,端着不累吗?”
孙明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皮鞋,确实太傻了,
弯下腰把鞋搁在田埂上,鞋帮上还糊着泥。
李南走到元亚军旁边拿过喷雾器,二话不说就扛在了自己肩上。
元亚军下意识要拦,李南没理他,一只手按住肩带,另一只手握住喷杆。
元亚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退到后面给他指路。
“走慢点,药液要均匀,不要太快了,快了喷不透。”
李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喷杆从左到右缓缓扫过,药液形成的扇形不太均匀,
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但第一次干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孙明波站在后面不知道该干什么,犹豫了一下,
跟着李南的步子往前走,像是在后面压阵。
水田里的泥很深,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
李南走了几垄身上就全湿透了,白衬衫贴在身上,能看清后背的肌肉线条。
他的动作从生疏变得熟练,步伐从试探变得笃定,
喷杆的摆动幅度越来越均匀,药液形成的扇形开始变得稳定,
像一把缓缓张开的透明扇子。
第800章 销路的事你别操心
三个人在水田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李南扛着喷雾器走了好几垄,
元亚军在旁边指挥,孙明波在后面打杂——递药瓶、递工具、递毛巾,手上全是药液和泥。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水面反着刺眼的白光,
田埂上那棵杨树的影子很短,缩在树根底下,没处躲,没处藏。
最后还是孙明波先撑不住了,蹲在水里大口大口喘气,脸上的汗跟下雨似的。
元亚军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脸色说不干了,歇了吧,
孙明波如蒙大赦,一屁股坐进水里。
三个人从水田里上来,在田埂上找了一棵大杨树。
树冠很密,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投下一大片阴凉。
孙明波靠着树干坐着,仰着头闭着眼,张着嘴喘气,像条被捞上岸的鱼。
元亚军从兜里掏出半包压扁的烟,抽出两根,一根递给李南,一根叼在嘴上。
李南接过烟,没急着点,夹在耳朵上,先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缝里全是黑泥,指甲缝里也是,手背上的泥已经半干了,龟裂成细碎的纹路。
“明波,你带来的水呢?”
孙明波睁开眼,从旁边摸索着拿出一个保温水壶递过去。
李南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递给元亚军。
元亚军也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把水壶放在几个人中间。
李南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点上,吸了一口,看着远处那条正在修的路。
压路机还在响,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在很远的什么地方敲鼓。
“灭螺搞完这一片,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弄?”
他问,语气随意,但元亚军听出来了——这不是闲聊,是在问他下一步的打算。
元亚军吸了一口烟,想了想,开口了。
“灭螺搞完了,接着就是清塘、消毒、种草。
小龙虾养殖有一套完整的技术流程,周明弄了一份操作手册,按着那个来就行。”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我现在的想法是,不能光把虾养出来,还得卖得出去。销路的问题,得提前铺。”
李南看着他,没表态。
“我跟周建国聊过,他说焦桥镇以前搞过水产养殖,
养的是鱼,最后没搞起来,不是因为养不好,是卖不出去。
贩子来了一看你的鱼比别的地方贵两毛钱,扭头就走了。
散户自己拉到城里卖,运费、摊位费一算,赚不到什么钱。”
元亚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泥,
“所以这次搞小龙虾,不能走老路。得先把销路找到,再让老百姓养。
最好是能搞订单式养殖——先跟收购方签合同,
定好价格和收购量,再组织农户按标准生产。
这样农户心里有底,敢投钱、敢出力。”
李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元亚军把手里的烟掐灭了,弹到田埂下面的草丛里。
“还有一个想法。德川酒厂现在签了合同,后面肯定要重新搞起来。
酒厂起来了,就需要原料,高粱、小麦、糯米这些。
焦桥镇有的是地,能不能跟酒厂搞订单农业?
酒厂需要什么,我们就种什么,技术由酒厂派人来指导,成熟了酒厂直接收购。
这样酒厂有了稳定的原料来源,焦桥镇的农户也有了稳定的收入渠道,两边都划算。”
孙明波靠在树干上本来快睡着了,听到这里忽然睁开眼。
他看着元亚军的侧脸,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孙明波心里动了一下——这个想法,
不是天天蹲在地里刨泥巴的人能想出来的。
这是把两个看起来不相干的事串在一起,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子。
他在交通部待过的人,视野确实不一样,
但他能把视野落到焦桥镇这片泥巴地里,这个本事不是在部里能学会的。
李南把手里的烟抽完了,烟头掐灭,捏在手里没扔。
他看着远处那条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销路的问题,你回去拿个方案出来,写细一点,不要光是‘订单农业’四个字。
跟谁签、怎么签、价格怎么定、农户怎么组织,都要写清楚。写完了拿给我看看。”
元亚军点头应下,心里默默记了。
李南继续说:
“酒厂那边,现在还在做前期工作,投产没那么快。
但你可以先把地摸清楚,哪些地块适合种高粱、
哪些适合种小麦、哪些适合种糯米,土壤、水源、交通条件,都要有底。
等酒厂那边需要了,你这边能马上拿出东西来。”
元亚军又点了一下头,这次比刚才重,像是在给自己下决心。
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田里的水面上泛着细细的波纹。
孙明波靠在那棵杨树上,不知不觉眯着了。
他的裤腿还没放下来,小腿上全是干了的泥,
皮鞋摆在田埂上,鞋帮上的泥也开始干了,裂开一道道缝。
李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裤腿放下来,赤脚站在田埂上。
他看了一眼元亚军,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水田,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刺眼。
他说的话不像是在夸元亚军,更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你这个路子对了。把销路想在前头,
把农户组织起来,把产业链串起来。
焦桥镇这个底子,迟早能翻过来。”
元亚军没接话。他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他把草帽重新扣上,帽檐压得比刚才还低。
李南转身往回走。孙明波被叫醒了,迷迷糊糊站起来,
左右看看,弯腰去捡那双摆在田埂上的皮鞋。
鞋帮上的泥已经干了,他拿着鞋在树干上磕了几下,
泥块簌簌地掉下来,露出底下黑褐色的皮面,已经看不太出来原来的颜色了。
他看了看鞋,又看了看自己的脚,不知道该先穿鞋还是先洗脚,
犹豫了一秒决定光着脚走回去。
第801章 临海人事变动
他拎着鞋跟在李南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田埂上。
元亚军站在田埂上,看着李南和孙明波走远。
看着两人骑车消失在山坡后面。他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又扣上了。
迈步走回水田里,弯腰把放在田埂上的喷雾器重新背起来,
扣好卡扣,试了试压力,喷杆举起来,白色的药雾从喷嘴散开,
落在绿油油的秧苗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八月中旬,临海的政坛发生了一系列变动。
汉川县政府办收到文件的时候是下午,孙明波从传真机上撕下来,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就往李南办公室跑。
他跑得急,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办公室的人都探出头来看,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李南正在看元亚军送来的那个农业订单方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孙明波站在门口,脸比平时红了一个色号,手里攥着几张纸,手指捏得发白。
“县长,省里来文了。”
李南接过文件,从第一行开始看。
省委书记李汉生调离临海,另有任用。省长易兴安暂时主持临海全面工作。
原常务副省长调离,另有任用。接任常务副省长的,赫然是苏建民......
他看完了,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孙明波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最后说了一句“我去给您倒杯水”,转身出去了。
李南坐在办公桌后面,靠进椅背里,窗外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喊完。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苏荃儿的号码,响了两声便接通了。
“我刚看了省里下发的文件。”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是说老苏的事吧?”
苏荃儿的声音跟他一样稳,但李南听出来了,
她那边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刚跑过步还没缓过来。
“老苏自己都没想到。昨天晚上他在书房坐到很晚,
我妈去催了好几次,他才睡。”
“苏伯伯没提前听到消息?”
“没有。他说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直到前段时间上面来人谈话考察完...”
苏荃儿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
“南瓜,你说这是谁的手笔?会不会是你爷爷...”
李南没回答,握着手机,脑子里转着几个人的名字。
苏建民自己不知道,说明不是正常的人事安排流程——正常流程,
到了那个层面,当事人多少会听到一些风声。
谁都没想到,意味着有人在高层级直接拍了板,程序只是走个过场。
他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张玄策,但马上否定了。
爷爷不会这么做,他答应过不干涉他的个人问题,就不会去动苏建民的位置。
那不是爷爷做事的方式。那会是谁?
他把临海省那几个能说上话的、跟苏建民有过交集的人过了一遍,没有答案。
“苏伯伯是什么态度?”
李南问。
“他说有点诚惶诚恐。”
苏荃儿用了这四个字,李南能想象苏建民说这话时的表情。
“他怕自己干不好。”
李南想说“苏伯伯干得好的”,但这话说出来太轻了。
苏建民在临海干了这么多年,从基层一步步上来,能力和口碑都在那里放着。
他能坐这个位置,不是谁拉上去的,是自己走上去的。
但他没说,因为苏荃儿不需要他讲这些,她比谁都清楚。
苏建民诚惶诚恐,不是怕干不好,是怕辜负了那个把他放上去的人。
至于那个人是谁,他也许猜到了,也许没有。
“晚上我给苏伯伯打个电话。”
李南说。
“好。”
挂了电话,李南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树上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蔫蔫地垂着,风一吹才动一下。
他想起过年那天晚上,苏建民坐在书房里,
听他说完自己的身世之后,沉默了很久。
一个副省长,在自己家的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不是生气,不是震惊,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让人心里发堵的东西。
那时候苏建民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自己这个副省长,在张家面前什么都不是。
也许在想,女儿的路,从此不一样了。
他没有问过苏建民,但他能猜到八九分。
现在苏建民成了常务副省长,不用再兼政法委书记,
专心抓经济,手里握着临海省最核心的几块资源。
这一步跨过去,后面的路就宽了。
李南靠在椅背上,想起爷爷在书房说的那句“我不会干涉”。
他信。但他也信,在爷爷说出这句话之前,
已经有人把苏建民的底摸了一遍,把苏建民这个人掂量过了。
那是在张家接受苏荃儿之前的第一步。不是阴谋,是规矩。
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李南接起来,是高培安。
“李南,看了省里的文件没有?”
高培安的声音不大,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
“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李南知道他在想什么。
苏建民是李南未来的老丈人,这事儿在高培安那里不是秘密。
现在苏建民突然上了常务副省长,高培安心里肯定在翻江倒海。
“恭喜啊。”
高培安说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笑,但不多。
“高老哥,这跟我没关系。”
李南说。高培安在那头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晚点有没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
“行。”
挂了电话,李南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拿起那份省里的文件又看了一遍,随后将把文件放进抽屉里,合上。
窗外知了还在叫,没完没了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转的不是苏建民的新职务,是他跟苏荃儿结婚的事。
爷爷同意了,家里没有人反对。现在苏建民的位置也稳了。
好像所有的条件都在往一个方向走,顺得有点不像真的。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元亚军送来的那个方案继续看。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
第802章 都是老师安排的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来,拿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可以谈。
然后把方案合上放到一边,拿起了下一份文件。
临近下班的时候,李南去了隔壁高培安的办公室。
门半敞着,高培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保温杯搁在手边,盖子拧开了,热气一丝一丝地往外冒。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李南,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笑了。
“来了?坐。”
李南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急着说话。
高培安也没提省里的事,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
绕开了那个最显眼的话题,说起了汉川的工作。
高培安先说了青龙村那条路的进度,水稳层已经铺完了,
再过个把月就能浇水泥,施工队那边抓得紧,年底前通车问题不大。
李南听着点了点头,说灭螺那片也快收尾了,
等验收通过,小龙虾养殖就能进场了。
高培安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又说开发区那几家企业今年的税收比去年涨了不少,
虽然绝对值不大,但是个好苗头。
李南说酒厂那边的合资公司已经注册了,路航滨的钱到了账,设备开始采购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像是两个搭伙过日子的匠人,
你在那头刨木头,我在这头钉钉子,各干各的,但活儿是同一个活儿。
办公室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高培安放下保温杯,忽然笑了一下。
“李南,我跟你说个小道消息,你听听就行,别往外传。”
李南看着他。
“赖书记可能要动了。”
高培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咸了。
“往哪动?”
“市里。具体的我也没打听到,但消息是从市委那边传出来的,不是空穴来风。”
高培安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李南,
“不过这种事,不到文件下来,谁都不敢说准。”
李南没有说话,他知道高培安跟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不是要他做什么,是让他心里有个数。
赖苍生要是真走了,谁接这个书记,是组织上考虑的事,轮不到他们操心。
但他也知道,高培安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这个话,心里多少是有些想法的。
不是想法,是盼头。
一个人在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要说不想再往上走一步,那是假话。
高培安这个人,业务能力强,在县里威信也高,
对汉川的情况摸得透,跟班子成员相处得也好。
他要是能往上挪一下,汉川这几年的工作不会断档,
该修的修、该搞的搞、该推的推,都能接着干下去。
李南想了想,开口了。
“高老哥,不管赖书记动还是不动,汉川的事情该怎么做还得怎么做。
修路、养虾、搞酒厂、特别是黄山头项目,这几件事盯住了,谁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高培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端起保温杯举了举,像是敬酒,又像是什么。
李南从高培安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还在转高培安刚才说的那些话。
不是赖苍生的去留,是高培安这个人。
他到汉川这一年,高培安对他怎么样,他心里有数。
工作上全力支持,明里暗里帮他挡了不少事。
生活上也是能照顾就照顾,过年过节叫他去家里吃饭。
高培安确实是个不错的干部。汉川这几年,从深柳镇的事到酒厂的事,
高培安冲在前面,没躲过,没推过,不该他扛的时候他也扛了。
这种干部,不往上走,是组织上的损失。
至于苏建民那边,他不会去说,也用不着说。
苏建民坐上那个位置,盯的是全省的盘子,一个县的干部调整,
不会也不能去打招呼,这是规矩。
但李南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不需要他说,
到了该知道的人耳朵里,自然会知道。
回到宿舍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给元亚军发了条短信:
方案我看完了,有几处要改,明天上午你来我办公室。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黑成一片。
十分钟后,李南把那几份文件批复完,合上文件夹放到一边。
随后拿起手机,翻到苏建民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伯父,恭喜。”
李南没有绕弯子,电话一通就直接说了这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多钟。
苏建民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慢的,还是那个调子,
但李南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压着东西的。
“文件下了?”
“下午到的,汉川这边收到了。”
苏建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电话里能听见那边有轻微的响动,像是在挪椅子,又像是在关什么门。
过了几秒,背景音彻底安静下来了,
苏建民应该是从客厅或者办公室走到了一个更私密的角落。
“李南,”
苏建民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方便在公开场合说的事,
“我跟你说实话,这个任命,我自己也是刚刚才知道实情的。”
李南没接话,等着。
“下午的时候,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苏建民说“老师”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了一点,像是每个字都要咬清楚了再吐出来。
“前段时间,组织上找他谈了话,希望他卸任政法委副书记。
老师同意了,但是老师提了一个要求——也就是,再推我一把。”
李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苏建民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我之前不知道。一点风声都没有。
下午接到他的电话,才知道这一切都是老师的安排。
他说他这一辈子,就带了我这么一个学生,临之前能做的就这些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几秒。
第803章 虾苗到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几秒。李南能听见苏建民的呼吸声,
不重,但很清晰,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伯父,吴书记对您,是真的好。”
李南说了一句,但他知道苏建民听得懂。
以吴国庆的资历和位置,退下来的时候提什么条件不好,偏偏提的是推学生一把。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到老了为了学生,开了这个口。
苏建民没有接这个话。他沉默了片刻,话锋一转,
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在交代什么要紧的事。
“李南,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承吴书记的情,也不是要你觉得欠了谁。
我是想告诉你,这个位置,不是老是拿他自己的退,换了我这一步。”
李南想说“我明白”,但没说出口,只是“嗯”了一声。
“你那边的工作,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苏建民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稳,不紧不慢的,
像是那个坐在书房里看文件的常务副省长又回来了。
“这件事,你知道就行,别跟荃儿那丫头说。”
“我知道。”
电话挂了。李南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还亮着“通话结束”四个字,慢慢暗下去,几秒后彻底黑了。
苏建民今天说的这些,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这不是正常的人事安排流程,
是有高层的力量直接介入。现在真相大白,是吴国庆。
那个爷爷说过“保守”的、跟他是“不是一路人”的吴国庆,
在退下来之前最后一刻,为自己唯一的学生,伸手要了一个台阶。
保守派也好,改革派也好,到了护犊子的时候,做的事都一样。
李南想起爷爷那晚在书房说的话——“他跟我不是一路人”。
他没说的是,就算不是一路人,他也不觉得吴国庆这个人不行。
只是路数不同罢了。青龙村的路还没修好,
从焦桥镇通往村里的那条土路,路基已经铺完了,但水泥还没浇。
这几天施工队在做水稳层的养护,路上拦着警示带,不许重车通行。
所以运虾苗的货车只能停在两公里外的三岔口,剩下的路,靠人搬。
消息是头天晚上传到村里的。周明从鄂省的钱江打来电话,
说虾苗明天一早到,五十亩的试验田,两千五百斤苗,让村里准备人手和板车。
周建国接的电话,挂掉之后在村部坐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电筒,挨家挨户去敲门。
不是什么动员大会,就是一句话:
“明天虾苗到,能来的都来。”
第二天天不亮,三岔口就聚了一堆人。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虾苗的大小、成活率、什么时候能上市。
有人在数人头,有人在分板车,有人在检查绳子和塑料布。
几张板车是头天晚上从各家各户凑起来的,有的轮子是胶的,
有的是铁的,有的车架松了,走起来吱吱呀呀地响。
周建国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纸上画名字。
他穿了一件旧军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梳子蘸水往后拢了拢。
元亚军站在他旁边,草帽压得很低,脚上还是那双磨薄了底的解放鞋。
他到焦桥镇之后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了,
下巴也尖了,但胳膊粗了一圈,小臂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天天在太阳底下干活的人。
他把裤腿卷到膝盖,光脚穿着解放鞋。
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钱江水产种苗基地”几个蓝字,
被雾气洇湿了,字迹有些模糊。
司机在驾驶室里睡觉,发动机没熄火,突突突地响着,
尾气从排气管里噗噗地往外冒,在雾里散不开,
一团一团的,像有人蹲在车后面抽烟。
六点四十,周明从副驾驶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挽到手肘,
橡胶雨靴上沾着泥巴,从鄂省那边一路带过来的,还没干透。
这两个多月他一直在忙这个事——灭螺、跑鄂省选苗、
设计塘口、编养殖手册、培训养殖户。
昨天跟着货车司机一起,连夜从钱江赶到了村里。
“虾苗到了。”
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是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周明绕到车尾,拉开厢门。车厢里码着几十个白色泡沫箱,
箱子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重量和规格。
他打开靠外面的一个箱子,掀开盖在上面的湿布,
一股凉气扑面而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虾苗。
暗红色的,壳还是软的,须子在空气中一颤一颤地动,像是在试探外面的温度。
有人凑上来看,有人垫着脚往前挤,
七嘴八舌地问“多大规格的”“多少一斤”“成活率有多少”。
周明没回答,把箱子盖好,转过身看着周建国。
“周副镇长,车进不去,得用板车拉。
一箱大概五十斤,一个人一次拉两箱,多了太重,路不好走。”
周建国点了点头,弯腰去试板车轮子的气。
他按了按,气足,又晃了晃车架,不散,站起来吼了一声“装车”。
板车一辆接一辆地推到货车后面,车厢门开着,
周明站在车上往下递箱子,底下的人接住往板车上码。
车厢里冷,他呼出的气是白的,
脸上的汗刚冒出来就被冷气吹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
元亚军推着一辆板车排在第三个。他在前面扶车把,周建国在后面系绳子。
一个泡沫箱压在另一个泡沫箱上面,摞了两层,
用塑料布裹严实了,又把绳头塞紧,扯了两下确认不晃,才直起腰来。
“走。”
从三岔口到青龙村,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前几天下了雨,有些地方还没干透,车轮碾过去,
泥浆从轮胎缝隙里挤出来,噗嗤噗嗤的。
元亚军扶着车把走在前面,周建国在后面推,
绳子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攥着车架,一步一步往前挪。
几辆板车排成一串,在弯弯曲曲的土路上慢慢挪动,
走得慢,但是没有停。
第804章 这个虾好不好养?
元亚军草帽的帽檐往下耷拉着,挡不住太阳。
他的解放鞋踩在碎石上,脚底板硌得生疼,
但他没停下来,两只手攥着车把,虎口磨得发红,
胳膊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太阳越升越高,
大家伙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凉的,
又被体温烘干,干了又湿,反反复复。
路边有早起的村民蹲在田埂上看着这几辆板车。
有人站起来问“拉的什么”,有人回答说“虾苗”,
那人“哦”了一声,蹲回去继续看,没再说话。
到青龙村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群人,都是来帮忙的。
男人们挽着裤腿光着脚,女人们端着盆,
孩子们好奇地围着板车转,被大人赶开了又跑回来。
周建国站在板车旁边看着那几辆缓缓驶来的板车,喉咙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大半辈子,种过稻子、种过棉花、养过鱼、养过鸭,
没有一样让他觉得有奔头。今天这个,他觉得有。
五十亩试验田就在村后头,从老槐树过去,沿着田埂走十来分钟就到了。
田是上个月刚整治过的,原来的低洼地重新平整了,
挖成了标准化的虾塘,进排水系统分开了,塘埂加固了,
塘底铺了一层防逃网,塘沿种了轮叶黑藻,
水已经养了半个月,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草在缓缓摆动。
周明站在塘埂上,把围过来的村民拢了拢,开始做投放前的最后讲解。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听。
“虾苗运过来,在路上已经折腾了大半个小时,
现在状态不太好,不能直接倒。
要先把塘里的水慢慢淋进去,让它适应水温,
等个几分钟,再把箱子斜过来,让它自己游出去。”
他从桶里舀了一瓢水,慢慢地淋在打开的一个泡沫箱里,
水从虾苗的缝隙里渗下去,沿着箱底流。
“淋水要慢,一次淋一点,让虾苗慢慢适应。
你们看,淋了水之后虾须开始动了,这就说明它缓过来了。”
一个老农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站起来问了一句“周股长,这个虾好不好养”。
周明看了他一眼,说:
“好养,比猪好养,比牛好养。
你把水调好了,草种好了,它自己会吃、自己会长。”
老农“哦”了一声蹲回去继续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开始投放了,周建国脱了鞋,卷起裤腿下了塘。
塘埂上的泥被太阳晒了半天,表面干了,
下面还是软的,赤脚踩上去,脚趾头陷进去半寸。
他走到塘边站定,弯腰把一个泡沫箱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箱口微微倾斜,一只手扶着箱底,一只手按着箱沿,让箱里的水慢慢往外流。
周明在旁边看着,说:
“再斜一点,让它自己出去”。
周建国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把箱子又倾斜了一些,暗红色的小虾顺着水流飘出去,
有的立刻钻进旁边的水草里不见了,有的在水面上弹了几下沉下去了,
黑壳虾苗在水草的缝隙里一隐一现,等了几秒又探出头来。
元亚军蹲在相邻的塘埂上,面前也放着一个泡沫箱。
他学着周明的做法,舀水,淋水,等水温适应,
然后把箱子斜过来,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小东西从箱口漂出去,
一只一只地消失在清澈的水面下。他端着空箱子站起来,
太阳正照在他脸上,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眼眶是红的,鼻翼动了几下,没让任何东西掉出来。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根烟,他接过去,烟夹在手指间,没点。
那是李南给他的习惯,干活的时候不抽,歇下来才点。
周建国已经投完了三箱,站在塘埂上喘气。
他的裤腿从膝盖一直湿到脚踝,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淌,
在脚面上汇成一条细流,又滴进泥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他光着脚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看着那几片绿莹莹的水面,
水面上很平静,看不出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家里养鱼的那次,也是夏天,
他投了一千多尾鱼苗下去,结果长了水霉,死了一大半。
那一年他亏了两万多块钱,半年没缓过来。
他甩了甩头,不再想了。周明说了,小龙虾跟鱼不一样,
这东西命硬,只要水好、草好、管理跟得上,死不了。
太阳越升越高,塘埂上的泥土被晒得发白,表面裂开一道一道的细纹。
五十亩的试验田分了十几个塘口,每个塘口投多少苗、
什么时候投、投之前做什么准备工作,周明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在各个塘口之间来回跑,谁哪个塘口水色不对他会蹲下来看半天,
抓起一把底泥闻一闻,然后告诉负责的人:
“水太肥了,要换水”或者“草不够密,要补种”。
村民们开始还叫他“周股长”,后来直接叫“小周”,他也不恼,谁叫都应。
元亚军在塘埂上蹲了很久。他看着水面上那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脑子里在想这些虾苗过几个月就长成了,到时候怎么运出去、卖给谁、什么价格。
路还没修好,车进不来,就算养出来了也运不出去。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把烟掐灭了,站起来去找周建国,蹲在塘埂上说了几句。
路的事急不得,但销路要先铺,不能到时候抓瞎。
周建国说他已经让在人打听过市场了,
小龙虾在鄂省那边卖得不错,一斤能卖到五六块钱。
元亚军算了一下账,一亩产两百斤,五十一亩就是一万斤,
五六万块钱,除掉成本还能剩一半。
他说“不够”,周建国愣住了,问他多少够,
他说等路修好了,养个几百亩,光靠一个不够,得往其他地方走。
周明从旁边经过,听见了,没插话,嘴角动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周明让人在村部支了一口大锅,
熬了一大锅粥,就着咸菜和馒头,蹲在树荫下吃。
村民们都散了,回家吃饭去了,
只剩元亚军、周明、周建国和几个村干部,端着碗蹲在老槐树底下。
第805章 你汇报个球
元亚军端着碗,没吃几口,脑子里还在算账。
五十亩试验田,两千五百斤虾苗,按八成成活率算,
两千斤成虾,一亩能收多少?他又算了一遍,放下碗,
从兜里掏出那个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塘口面积、
水深、ph值、投苗量、饲料成本、预期产量、市场价格。
他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每亩预期产量200-250斤,
按5元/斤算,亩产值1000-1250元。
这个数字比他预期的低,饲料、药、水电、人工,刨掉这些纯利所剩无几。
“周明,产量能不能再往上提?”
元亚军把碗放在地上,翻开本子凑过去。
周明正在啃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口咽下去,说能,但是不能急。
别人一亩养两百斤,他一亩也能养两百斤,甚至更多。
但那是技术成熟之后的事,头一年先稳一稳,
把水调好、草种好、虾养好,产量自然就上来了。
元亚军合上本子,把碗端起来,往嘴里扒了一口冷粥。
下午继续投放。太阳比中午更毒了,
晒得塘埂上的泥土滚烫,赤脚踩上去得踮着脚走。
投完最后一个塘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把整片试验田染成金红色,水面安静得像一面镜子,
倒映着天空的云和塘埂上来来往往的人影。
养殖手册统一发放到养殖户手里,由村里组织学习,
周明每周来两次现场指导,遇到急事随叫随到。
元亚军站在塘埂上看着那片金红色的水面,水草在水底下安安静静地立着,
虾苗藏在里头看不出来。他在这片泥巴地里滚了几个月,
灭螺的时候天天泡在水里,皮肤泡得发白起皱。
种草的时候一株一株地往泥里插,腰弯得直不起来。
现在虾苗终于下水了。他忽然想给李南打个电话,告诉他虾苗投了。
他没打,不是不想,是觉得现在打电话还太早,等虾养出来了再打也不晚。
夕阳快要沉下去的时候,周建国开始收拾东西,
把泡沫箱一个一个摞起来用绳子捆好,拴在板车后面拉回村部,下次还能用。
元亚军蹲在塘边最后看了那片水一眼,水面上一只水黾在快速地滑动,
细长的腿在水面上踩出一个个小小的凹陷,水黾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能是虾苗,也可能不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到板车旁边,弯腰握住车把。
绳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红印子,他没有吭声,
咬着牙迈出了第一步,板车的轮子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地响。
他没有回头看那片水面,但他知道那片水面下面藏着什么。
那不是虾苗,是青龙村等了很久的一个希望。
离青龙村距离不远的黄山头镇,李南刚从山上下来,
裤腿沾了一脚泥,皮鞋在车门框上蹭了几下没蹭干净,索性不管了。
孙明波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去灌了半瓶,
剩下的半瓶浇在手上搓了搓,甩了甩水珠,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县里?”
孙明波问。
“等一下。”
李南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元亚军的号码,没急着拨,先看了一眼窗外。
黄山头脚下那片工地已经围起来了,山门的位置插了几面彩旗,
风不大,旗子耷拉着。推土机停在路边,司机在驾驶室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这条路要扩成四车道,现在还在挖路基,黄土翻上来堆在两边,被太阳晒得发白。
他按了拨号键,响了好一阵才接。
那头吵得很,有人在喊“慢点慢点”,还有人扯着嗓子问“这箱放哪”。
元亚军的声音从这片嘈杂里挤出来,粗粝得像砂纸刮过水泥地。
“南哥!”
“在田里?”
李南问。
“在,在,放虾苗呢!今天投五十亩!”
元亚军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是怕他听不见,
又像是那股子兴奋劲儿压不住,从嗓子眼里自己蹦出来的。
李南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车窗外的阳光正烈,晒得挡风玻璃发烫。
他没说话,听着那头的声音——元亚军在喊“把那箱搬过来”,
有人应了一声,板车轮子碾过什么硬东西,
咯噔一下,然后是泡沫箱放在地上的闷响。
“南哥,你等一下,这边有点忙。”
元亚军把手机捂住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旁边的人交代什么。
过了十几秒,那头安静了一些,应该是走到田埂边上去了。
“南哥,虾苗全活了,周明看了,说成活率至少有九成。”
元亚军的声音稳了一点,但那股子高兴劲儿还是从字缝里往外冒,挡都挡不住。
李南靠在座椅上,嘴角动了一下。
“周明说照这个长势,再养三个月就能上市。
南哥,我本来想等第一批虾上市了再跟你汇报的——”
“你汇报个球。”
李南打断他,
“周明昨晚上就给我打电话了,虾苗下水这么大的事,你还想捂着?”
元亚军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没敢接话。
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像个做了错事被抓了个正着的小孩。
李南没再骂他,话锋一转。
“销路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元亚军愣了一下,没接话。
“十月中旬,我准备在汉川搞一个小龙虾盛宴的活动,
把县里这几家饭店的老板都请来,现场做、现场尝。
巴州和钱江那边做小龙虾排挡的老板,孙明波已经去请了,人家答应过来。
到时候你们青龙村也准备一个摊位,我请玉姐给你们撑场面。”
元亚军在那头没说话,李南听见他咽了一口唾沫。
不是紧张,是那种“没想到南哥已经铺到这一步了”的反应。
“玉姐那边我也交代了,让她提前琢磨小龙虾的做法。
她做了这么多年餐饮,底子有,我教了她几道,
油焖的、蒜蓉的、清蒸的、还有虾尾,
她试过几次,说她以后准备改行专做小龙虾了。”
李南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在做的事,
不是计划,不是打算,是正在推进的工作。
第806章 周正现在是副局长了
元亚军终于找回了声音。
“南哥,你这条路从上面铺下来的啊?”
“什么上面下面。”
李南说了一句,
“你那边把虾养好就行,十月中旬过后,
小龙虾肯定会火起来,青龙村的基地估计会忙不过来的。”
元亚军“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像是觉得光“嗯”不够,补了一句:
“南哥你放心,我这边一定让基地把虾养好。”
李南没接话,那头又传来人喊车响的声音。
“行了,你忙吧。”
他说,正要挂电话,又想起来一件事。
“你给周正打过电话没有?”
“还没,这几天太忙了。”
“这小子现在是副局长了,你抽空打个电话,恭喜一下。
你们在汉川,互相照应,别生分了。”
“好,我今晚就打。”
李南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
孙超发动了车子,空调出风口开始吹冷风,
一开始是热的,吹了几下才凉下来。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片越来越远的工地,推土机还停在那里,司机应该还在打盹。
周正的任命他知道是迟早的事,能力够、业绩够、局里也有人推。
不是他推的,他没打过一个电话,没递过一句话。
周正不需要他推,就像元亚军不需要他在虾苗的事上操心一样,
路铺好了,自己能走多远,是自己的本事。
青龙村那片塘里的小龙虾,在泥里打洞、吃草、蜕壳,一天一天地长。
元亚军隔两天就会蹲在塘埂上看一阵,有时候能看到虾在水草边上弹一下,
有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蹲着,看水面上那一圈圈荡开的涟漪。
李南在黄山头的项目上继续往前推,进山的路在挖,
山门在设计,钱在一点一点地花,事在一件一件地办。
十月中旬的小龙虾盛宴在准备,油焖的方子、
蒜蓉的比例、清蒸的火候,玉姐在厨房里一锅一锅地试。
孙明波跑了两趟巴州和钱江,把那几个当地做小龙虾排挡的老板都说动了,
答应到时候带着徒弟来汉川露一手。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不紧不慢的,但没停过。
离国庆节还有差不多十天,李南靠在办公椅里翻着台历,
用红笔在三十号那天画了个圈,合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
“明波,帮我订两张三十号下午去京城的机票。
经济舱就行,别搞特殊。”
孙明波在隔壁应了一声,脚步声很快往门口去了,像是要去办这件事。
人还没走到门口,走廊里就有人进来了——不是孙明波的脚步声,
是另一个人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不急不慢,
还带着保温杯底碰到门框的轻响。
高培安端着那个他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式保温杯站在门口,
杯身上褪色的漆纹路一道一道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
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整个人看着比在主席台上放松了不少。
他到任县长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李南去他办公室汇报过几次工作,
每一次都是李南敲门、坐下、说事、起身、走人。
高培安坐在办公桌后面听,该点头点头,该签字签字,流程走得规规矩矩。
但他从来没有主动到李南的办公室来过。
“高县长?”
李南站起来。高培安摆了摆手,没让他迎,自己走进来,
在东墙那张木头沙发上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
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忙着呢?”
“不忙,刚让明波去办点事。”
李南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没问高培安来有什么事,因为高培安的脸上没有“有事”的表情。
他找你不是为了工作,是想说说话。
孙明波从隔壁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正要说什么,
看见高培安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李南脸上停了一秒。
李南微微点了一下头,孙明波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一下响一下,
走一下响一下,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但两个人都没觉得尴尬。
高培安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他吹了吹,没喝,又盖上了。
盖子拧紧的时候发出一声塑料摩擦的脆响。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茶几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李南,”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任部长前阵子来县里搞调研,跟我聊了几句。
他说你在市里汇报黄山头项目的时候,跟窦市长......”
李南靠在沙发上没动。高培安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茶几那条裂缝上,没有看他。
下一秒高培安把目光从裂缝上收回来,落在李南脸上。
他的表情不重,不像是在质询,也不像是在道谢,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
“高县长,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我哪能左右领导的想法。”
李南没有否认,也没有绕弯子。
他的语气跟平时在会议上汇报工作时差不多,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您熟悉汉川情况,工作能力强,
干部群众认可度高,本身就是合适的县长人选。”
高培安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他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又拧上了,像是想喝水又觉得不是时候。
“你知道,县里这次人事调整,
我本来以为自己最多就是原地不动,或者去人大政协。
能上这一步,我自己没想到。”
他顿了一下,看着李南,声音低了一些,
“我后来才知道,有人帮我说话了。”
李南没有接这个话,他知道高培安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他谦虚也不是为了听他表功。
一个当了将近一个月县长的人,选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
主动走进一个副县长的办公室,说要感谢他。
这不是上下级之间的汇报,是人与人之间的交代。
第807章 来跟你说一声谢谢
高培安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这次放得比刚才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了些,两只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沙发扶手上。
“李南,我到汉川这么多年,你是我见过做事最扎实的年轻人。
你到汉川才多长时间?一年的时间,
你看看你干的事——酒厂、黄山头、青龙村的路和虾,
哪一件不是硬骨头?换个人啃不动,你啃了,还啃出肉来了。”
李南想说点什么,高培安摆了摆手,没让他打断。
“我今天来,不是以县长的身份。就是高培安这个人,来跟你说一声谢谢。
你帮我说话的事,我记在心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李南看着高培安,
他的头发比认识他的时候年白了不少,鬓角那一块几乎是全白的,
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精神头一直在。
他想起去年刚来汉川的时候,高培安是常务副县长,分管经济。
那时候高培安对他客气但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的,
像是在掂量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后来酒厂的事、黄山头的事,一件一件地办下来,高培安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从“看不上”到“看得上”,
而是从一个县领导看一个年轻干部,变成了一个人看另一个人。
“高县长,你不用谢我。”
李南说,语气认真起来,
“我说的是实话。窦市长问,我答。
不是我在帮你说话,是你自己这些年干的事,替你说了话。”
高培安看了他几秒,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终于有了笑的形状。
“你这个人,说话永远不给自己揽功。”
他端起保温杯,这次拧开盖子真正喝了一口,他抿了一小口就盖上了。
“国庆节有什么安排没有?”
他换了个话题。
“嗯,三十号去一趟京城,差不多三天吧,我得提前向高县长报备一下。”
高培安点了一下头,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好,我让李啸提前跟县办说一下。
你这边放心去办事,县里的事我盯着。”
李南看着他,忽然觉得高培安今天说的最后这句话,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不是为了感谢,是告诉他——你的事我记着,
你不在的这几天,汉川的天塌不下来。
这既是一个县长的承诺,也是一个长辈的托底。
高培安站起来,保温杯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南一眼。
“你那个小龙虾的活动,定在十月中旬。时间不多了,该准备的抓紧。”
“巴州和钱江的师傅也都联系好了,咱们本地的师傅也联系了几个。”
李南站起来送他。
高培安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李南转身回了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孙明波的号码,
跟他说“机票订好了没有”,孙明波说“在等那边出票”,他挂了电话。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李南端着餐盘刚坐下,
县委办的小王就小跑着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
他把信封放在李南面前,说:
“李副县长,明天早上八点半,四楼会议室,新班子成员第一次常委会”,
说完又小跑着去送下一份了。李南把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份会议通知,议题列了六条,
第一条是欢迎新进常委,第二条是研究县委领导班子分工,
第三条是听取黄山头生态旅游项目进展情况汇报,
后面几条是常规内容——经济形势分析、安全生产、信访稳定之类。
他把通知折好放回信封,端起碗继续吃饭。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李南就来到四楼。
会议室的门开着,椭圆形的长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
桌面上每个座位前摆着一个白瓷茶杯、一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一支黑色签字笔。
茶杯上印着“汉川县人民政府”几个红字,有些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
主席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党旗,旗子熨得很平,褶子压得整整齐齐。
窗户开着,初秋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
外面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的,不浓,丝丝缕缕的。
李南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组织部长吴春林坐在靠左手的位置,正低着头翻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得极慢。
宣传部长孙笑笑坐在他对面,正拿着小镜子照自己,
抿了抿嘴唇,把镜子合上放进包里。
统战部长郭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政法委书记秦五铭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摊着一个黑色皮面笔记本,
笔搁在本子旁边,摆得笔直。李南找到自己桌牌前坐下。
桌牌是新的,有机玻璃上面印着‘李南’两个字,字体比别人的大一号,
大概是新做的缘故,边角还带着切割的毛刺。
他刚坐下,旁边有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第808章 李南的分工
转头一看,是县委办主任刘喜贵。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面色红润,精神头很足。
他之前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梅小天接了书记之后把他带过来了,
这种操作很正常——书记用自己信任的人管办公室,工作顺手。
“李副县长,早啊。”
刘喜贵笑着点了一下头。
“刘主任早。”
李南也点了一下头。八点二十五分,
高培安端着保温杯走进来,在主位右手边第一把椅子坐下。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没拉,敞着。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红色封面的笔记本,
翻开,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又看了看,又添了几个字。
八点二十八分,梅小天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打了领带。
头发比当县长的时候梳得用心了些,打了发胶,亮亮的。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看到李南的时候停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看到刘喜贵的时候也多停了一下,没点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面前的名单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人大主任祝军山、政协主席刘玉国的座位上没有人。
桌牌摆着,茶杯摆着,笔记本和笔也摆着,但椅子是空的。
他把名单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但在座的人都看见了,他那一下喝得比平时急,
水烫,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了。
八点半,梅小天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不重,但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挤出来的。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有几件事。
第一,欢迎两位新进常委。
第二,研究分工。第三,听一下黄山头项目的进展。
其他的议题能短则短,十点半之前散会。”
他看了一眼刘喜贵,刘喜贵赶紧翻开笔记本准备记。
“先说第一件事。李南同志大家都不陌生,
从公安战线转到政府序列,时间虽然不长,
但干了多少事,在座的心里都有数。焦桥镇的路、德川酒厂项目,
都是高县长和他牵头谈下来的,黄山头项目也是他在推动。
这次进常委,是组织的决定,也是工作的需要。”
梅小天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转向李南,
“李南同志,欢迎你。”
李南微微欠了一下身,没说客套话。
他知道梅小天不喜欢在会上听人表决心。梅小天又把目光转向刘喜贵。
“刘喜贵同志大家也熟悉,在政府办干了这么多年,
办公室主任当得好好的,被我拽过来了。
县委办的工作性质跟政府办不太一样,但都是服务,都是协调。
喜贵同志,尽快熟悉情况,办公室的工作不能断档。”
刘喜贵欠了欠身,笑了一下,说:
“谢谢梅书记,我会尽快上手”。
梅小天翻了一页笔记本,开始说第二件事。
他的语速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了很久腹稿的稿子。
“由于常务副县长空缺,李南同志的分工需要调整。
经研究,李南同志协助高培安同志负责县政府日常工作,
分管财政、发改、国土、规划、交通、旅游、黄山头项目。
原来高培安同志分管的那一块,基本上转过来。”
他说完看了高培安一眼,高培安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然后他又看李南,目光停在李南脸上。
“李南,你手上的事本来就多,现在又加了财政和发改。能不能忙得过来?”
李南想了想说“能”。他本来想说“压力有点大”,
但这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梅小天不是真问他忙不忙得过来,
是让在座的其他人知道——这个人肩上扛了多少担子。
财政、发改、国土、规划、交通、旅游,再加上黄山头项目,
这些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大摊,放在李南身上,梅小天觉得他能扛。
“黄山头项目是现在的重中之重。”
梅小天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看了一眼,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省里给了八百万,市里配套四百万,县里挤了一百万。
一千三百万,放别的地方可能不够看,但在我们汉川,已经是砸锅卖铁了。”
没有人说话。统战部长郭磊睁开了眼睛,看着梅小天,又看了看李南。
宣传部长孙笑笑摸了摸手里的小镜子。
政法委书记秦五铭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但目光是专心的。
第809章 开会不是请客吃饭
“钱不多,但事要办。黄山头不是汉川的黄山头,是临海的黄山头。
做好了,不光是旅游的事,是整个汉川的牌子。”
梅小天顿了一下,看向李南,
“李南,你汇报一下项目进展。”
李南翻开了自己面前那个红色封面的笔记本。
本子里夹着好几张从打印纸上裁下来的小纸条,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数字和进度节点。
他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放在边上,开始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
像是在跟一个需要知道全部细节的人做详细汇报。
他从征地拆迁开始说。涉及十二户人家,九户已经签了协议,
剩下三户还在谈,预计十月中旬能全部搞定。
补偿标准按县里定的方案执行,没有一户超标。
然后说进山道路,路基已经挖了将近两公里,
四车道的路基,现在看着宽,以后用起来就知道了,不用再挖第二遍。
设计方是中标的省规划设计院,方案已经出了三稿,
还在改,主要是游客中心的位置没定下来,
他坚持放在山门外头,设计方想塞进山门里头。
他还没松口。最后说到资金使用,省里的八百万已经到了县财政专户,
市里的四百万月底前到账,县里的一百万已经拨付了第一批三十万,
用于征地拆迁补偿和路基工程预付款。目前实际支出四十一万...
每一笔钱都说得清清楚楚,数字具体到个位数。
他说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梅小天。梅小天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放下笔说:
“征地拆迁那三户,国庆节前能不能拿下”。
李南说能,其中一户在外地打工,国庆节会回来,
已经约好了见面谈,另外两户在村里,思想工作做通了,就差签字。
梅小天点了一下头说“好”,又看向高培安,问他还有什么意见。
高培安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李副县长抓这个项目,我放心”。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分量够。梅小天又说了几件事,
经济形势分析、安全生产、信访稳定,每一样都说得很快,
数字、责任人、时间节点,三言两语交代清楚。
他没有让人挨个汇报的习惯,自己先说,说完问有没有不同意见,没有就过。
这是他当县长时就有的风格,当了书记也没变。
他说:
“开会不是请客吃饭,不用把每个人点的菜都报一遍”。
说到信访稳定的时候,政法委书记秦五铭插了一句话,
说最近下面有几个乡镇的信访量有所上升,主要集中在土地纠纷和征地补偿两个方面。
梅小天听完看了他一眼:
“你牵头,国庆节前搞一次排查,有问题早解决,别拖到节后”。
秦五铭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说到安全生产的时候,人武部长杨广说了几句,
主要是关于秋季防火的事,黄山头那片林子是重点。
梅小天说:
“防火的事不能等,你这边拿个方案,跟林业局对接”。
广应了一声。
十点十分,梅小天把笔记本合上了。他看了一眼时间,说:
“今天就到这儿。散会。”
椅子拉开的声音此起彼伏,茶杯盖子碰撞的脆响,
笔记本合上的闷响,有人站起来活动筋骨。
梅小天坐在原位没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次不烫了,他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目光从李南脸上扫过去,
停了一下,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走了。
李南坐在原位没动,把笔记本合上,
那个红色封面的本子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后面的空白页没剩几张。
他把夹在本子里的小纸条抽出来整理了一下,又重新夹回去。
高培安端着保温杯从旁边经过,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没说什么,走了。
刘喜贵从主位那边绕过来,笑着跟他说:
“李副县长,以后办公室有什么事需要协调的,你直接找我”。
李南说好。刘喜贵点了点头,夹着笔记本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孙笑笑走在最后,
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李南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会议室安静下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那张铺着深绿色桌布的长桌上,照在那几个空了的白瓷茶杯上,
照在那两个缺席的位置上。
桌牌上“祝军山”和“刘玉国”两个名字并排摆在一起。
人大主任和政协主席,按规定列席常委会,但今天两个人双双缺席。
李南看着那两个桌牌,又看了一眼梅小天刚才坐的那个位置。
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眼让在座的人都看见了。
不是生气,是懒得计较。
第810章 爸,你没开玩笑?
两个人马上就到点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摆这一出,
除了让人觉得格局不大,还能怎么样呢?
梅小天不跟他们掰扯不是怕,是没必要。
李南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拿起笔记本和文件,走出了会议室。
星城,苏建民家。
晚饭刚吃完,钟琳还在收拾餐桌,碗碟的轻响从厨房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苏荃儿没像往常那样帮着擦桌子,而是一直坐在沙发上,
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屏幕亮了又按灭,按灭了又点亮。
她今天特意从德市赶回来,请了一天假,专门为这事。
苏建民坐在旁边那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当天的《临海日报》,
头版已经看完了,翻到了第二版,目光在版面上缓缓移动,不急不慢的。
他穿着家常的深蓝色开衫,鞋子换成了布鞋,
整个人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但腰板还是直的,
这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苏荃儿把手机拍在沙发上,挪过去挨着苏建民坐,
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摇了两下,力道不重,但频率快,
摇得苏建民的报纸跟着一抖一抖的。
“爸,你帮我想想嘛,我带什么礼物过去?
空手肯定不行,太贵了也不行,太随便了也不行。
张爷爷上次在曾老那儿见过我一面,但那时候...现在不一样了。”
苏建民把报纸折了折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
镜腿合拢搁在报纸上面,然后侧过身看着女儿。
苏荃儿的脸绷着,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
眼珠转得快,嘴唇抿着,松开,又抿着,手还在他胳膊上,没拿开。
钟琳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水珠,
在围裙上擦了两把,站在餐厅门口往客厅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在医院里手下管着几十号人,什么大手术没见过,但这件事她不敢插嘴。
不是没想法,是觉得这件事的分量太重了。
张家那种门第,不是她一个心内科教授能随便出主意的。
她端着擦手的毛巾站了几秒,转身又回了厨房。
苏建民靠在沙发上,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
落在茶几上那盆文竹上,看了一小会儿,开口了。
“礼物不是最重要的。”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跟下级交代一件需要反复斟酌的事,
但语气里没有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带着父亲对女儿说话时特有的柔和。
“张家什么都不缺,你带什么都进不了人家的库房。
但你不能空手,空手是不懂事。”
苏荃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从他胳膊上滑下来,
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苏建民继续说,语速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你带两样东西。一样是你舅舅自己做的腊肉和香肠,
他是临海老家的手艺,临海人吃临海的东西,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另一样,你上次跟我说你存了一年的工资,你从工资里拿出一个数,买一套书。
什么书你自己选,别选那些装帧豪华的礼盒版,
选你自己读过的、觉得好的、有批注的。
精装不如平装,礼盒不如旧书。”
苏荃儿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心里默念苏建民说的每一个字。
“腊肉、香肠、旧书?爸,你没开玩笑?”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苏建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他脸上那种惯常的严肃松弛了那么一点。
“张老家最不缺的就是物质。你送贵重的东西,
人家收了也不是,退也不是,反而尴尬。
你送的是临海的土产和自己的诚意,这是张家不容易见到的。”
苏荃儿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穿什么?我总不能在星渚山上穿个检察制服吧?”
苏建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穿什么,我跟你讲几条,你记着。”
苏荃儿立刻坐直了,腰板笔挺,
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腿上,像在会议室里听领导布置任务。
“第一,颜色不要鲜艳。大红大绿、明黄亮紫,都不要。
张老那个年纪的人,看了晃眼睛。你选素净的,
米白、浅灰、藏青、淡蓝,都行。
花可以有一点,但不能碎,素底上面一枝花的,不要满身碎花的。”
苏荃儿边听边在心里翻自己的衣柜,把那几件觉得拿得出手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过。
“第二,如果是穿裙子的话就不要太短。
裙子过膝,领口不要低,袖子不能太短。
你进张家不是走红毯,是去见长辈,庄重比好看要紧。
但庄重不是老气,你年轻,穿得得体大方,人家看了舒服,你自己也不拘束。”
苏荃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的这件在家常服,
领口不算低,但也算不上高,赶紧往上拉了拉。
第811章 荃儿,你紧张不紧张?
“第三,不要化妆。”
苏建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重了一点,像是在强调。
“你平时在检察院上班化不化?”
“基本不化,偶尔涂个口红。”
苏荃儿老实交代。
“口红也不要涂。张老那个年纪的人,看不惯年轻人脸上有颜色。
你就干干净净的去,把你检察院上班的样子带过去就行。”
苏荃儿摸了摸自己的脸,素面朝天惯了,
倒不觉得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指在脸颊上蹭了一下。
苏建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看着女儿。
“你到了之后,先跟张老问好,然后安静坐着。
老人家不问话,你别主动开口。
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说,不要解释,更不要讲你在检察院的事。
他问你,你答;他不问你,你听着就行。
你有本事,张老看得出来,不用你自己说。”
苏荃儿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手不自觉地捏着膝盖上的裤子面料,
捏出几道褶子又抚平,抚平又捏上。
“吃饭的时候,”
苏建民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件需要格外留心的事,
“不要给张老夹菜,不要起身敬酒。
你是晚辈,不是你那个检察院里的副科长。
长辈不动筷子你不能先吃,长辈说话你不能插嘴。
吃饱了不要在桌上坐着,大家一起放筷子。”
苏荃儿“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走路不要跑,坐下不要抖腿,说话声音不要太大,
笑的时候不要捂嘴,也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
苏建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苏荃儿,
“这些平时你也做得到,但到了那个场合,心里一紧张就容易忘。
你记着,你不是去考试的,你是去见人的。
张老要看的不是你会什么,是你是什么样的人。”
苏荃儿点了点头,这次比刚才用力,像是在给自己下决心。
苏建民靠在沙发上,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抖开,
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版,戴上老花镜,
目光落在版面上,看了几秒,又摘下来了。
“荃儿,你紧张不紧张?”
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
像是一个父亲在问女儿,不是一个副省长在给下属交代任务。
苏荃儿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有点。说不紧张是假的。”
苏建民把老花镜放在报纸上,侧过身看着她。
他的目光像一潭水,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紧张是正常的。张老那个人,我见了自然也会紧张。”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苏荃儿能听见,
“但你不要怕。你怕了,手脚就僵了,说话就怯了。
据我了解张老不喜欢怯的人,你在我面前是什么样,在他面前就是什么样。
你是检察官,不是谁家的丫鬟。”
苏荃儿看着苏建民,眼眶忽然有点红。
她忍住了,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钟琳从厨房走过来,围裙解了,手上没水了,
站在沙发后面,手搭在苏荃儿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爸说的对,你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张老是长辈,但不是老虎。你大大方方的,人家反而高看你一眼。”
苏荃儿把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拍了拍,没说话。
苏建民把报纸重新拿起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目光落在版面上,声音从报纸后面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去洗澡,早点睡。后天走的时候让你妈帮你看看穿什么,别自己乱翻。”
苏荃儿“嗯”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
弯腰在苏建民的脸上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响,
像印章盖在纸上,“吧嗒”一声。
苏建民没动,报纸还是那个高度,但嘴角的弧度变了——不是笑,
是那种被女儿亲了一下之后想绷着又绷不住的表情。
苏荃儿已经快步走到楼梯口了,拖鞋打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钟琳跟着上去了。客厅里只剩下苏建民一个人。
他把报纸放下来,摘下老花镜,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九月的最后一天,星城的天高了不少,云也淡了。
李南的车拐进省政府家属院的时候,门卫已经认得这辆深蓝色的桑塔纳了。
简单的登记了一下,栏杆便升了起来,他直接开了进去。
三号院门口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树,金灿灿的小花挤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
李南把车停在院门口的老位置上,熄了火,
从后备箱拎出一个深蓝色的旅行袋,拉好拉链,
又检查了一遍机票和身份证,才往屋里走。
苏荃儿早就等在门口了。她今天没穿检察院的那身制服,
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领子不高不低,刚好到锁骨;
下面是一条深藏青色的及膝裙,裙摆不宽不窄,站着的时候服服帖帖的;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浅口皮鞋,跟不高,走路不会响。
她站在门口的石阶上,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她头发上,一块亮一块暗的。
李南走上台阶,她没说话,先看了看他的手里——旅行袋、车钥匙、手机。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没等他换鞋,径直往卧室走,
步子不快不慢,但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有点急,像是在赶什么事。
李南换了鞋跟过去。卧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能看见苏荃儿站在穿衣镜前面,侧着身,扭着头,在看自己的后背。
第812章 你看看合不合身嘛
“李南,你来。你来看看。”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快,手指揪着毛衣下摆往下扯了扯,又松开,又扯了扯。
李南推门进去。苏荃儿的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书桌上摞着几本法律期刊,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首饰盒,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你说,这件会不会太素了?”
苏荃儿转过身对着他,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又抬起来在身前比划了一下,
“米白色的,我觉得太素了,但爸说不能穿颜色鲜艳的。
我衣柜里翻来翻去,就这件还算素净。
你看这个领口,会不会低了?
我往里面缝了一针,你离远点看,看得出来吗?”
李南离远了两步,看了看,说看不出来。
苏荃儿不放心,又转过身背对着他,问裙子会不会太短。
李南说过了膝盖了,不短。苏荃儿还是不放心,
把毛衣下摆塞进裙腰里,又拽出来,塞进去,又拽出来,
嘴里不停地说“这样会不会显得腰粗”“那样会不会显得腿短”“要不要换一件深色的毛衣”。
她在穿衣镜前来来回回地转,米白色的毛衣在镜子里晃来晃去,像一团被风吹动的薄云。
李南靠在书桌边上,看着她转了三四分钟,终于开口了。
“荃儿,你穿什么都好看。”
苏荃儿停下来,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的李南。
她的手指在毛衣领口那个缝了一针的位置摸了摸,放下来了。
“我不是不自信,我是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给你丢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些,语气里没有那种小女孩的撒娇,
是认真的,带着一点她平日里不太会表现出来的柔软。
李南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掌心贴着她的肩头,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你去了就是最大的诚意。你这个人站在那里,比什么穿什么带什么都重要。”
苏荃儿在镜子里看着他,嘴巴动了一下,
没说什么,嘴角翘起来了,但鼻子有点红。
她从他手底下挣脱出来,蹲下去拉开衣柜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条围巾,她翻了翻,抽出一条浅灰色的薄围巾,
搭在脖子上,又看了看镜子,取下来,放回去。
换了一条藏青色的,又看了看,也取下来了。
“不围了,围了显得刻意。”
她把抽屉关好,站起来,面对着李南,
两只手不知放在哪里,理了理头发,放下,又在裙子侧面蹭了蹭掌心。
“我的包你帮我看看,黑色的那个,小的,大的会不会太大了?”
她走到床头柜旁边拎起一个黑色的手提包,不大,
刚好能装下钱包、手机、钥匙和一包纸巾。
李南说小的好,轻便。苏荃儿把包挎在肩上,走了两步,
回头看他,包带从肩上滑下来,又挂上去。
李南告诉她带子有点长,苏荃儿低头看了看,
把带子在扣环上绕了一圈,再挎上,刚好卡在腰的位置,不晃了。
她满意了,把包放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工作。
保姆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油烟机的嗡嗡声闷闷的。
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百合,
开得正盛,花瓣洁白,香气淡淡的。
苏荃儿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在看京城的天气预报,
嘴里念叨着“最高温度十九度,最低九度”,念了两遍,
又念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去翻李南的旅行袋,
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看,又一件一件叠好放回去。
李南坐在旁边看着她忙,想帮忙插不上手,干脆由着她。
“你带这件外套太薄了,京城比星城冷,你知道不知道?”
苏荃儿从袋子里拎出那件深蓝色的夹克,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叠好塞回去。
“到了那边再看,如果冷就在京城买一件。”
李南说不用,苏荃儿没理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
十二点过了一刻,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苏荃儿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回头冲李南说“我爸回来了”,声音不大,但语速快,
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踩在拖鞋后跟外面。
苏建民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领带系得端端正正。
苏荃儿抢上去拿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放到玄关的柜子上,又踮起脚去解他的领带。
苏建民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不自在了,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什么,低了下巴任她解。
苏荃儿解下领带卷好放在公文包旁边,又把他的外套接过去挂到衣架上,
动作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催。苏建民换好鞋走进客厅经过李南身边时,
在他肩膀上轻拍了一下,力度适中,不重不轻。
他没有坐下,径直上楼去了。
第813章 荃儿在张家不会受委屈的
苏荃儿站在楼梯口,仰着头往上看,直到苏建民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
她才转身进了厨房,跟保姆说“可以炒菜了”。
油锅的声音大了起来,滋啦滋啦的,辣椒和蒜瓣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饭桌上,苏建民吃得不多,一碗米饭盛了半碗,夹了几筷子菜,喝了一碗汤。
他不怎么说话,筷子拿在手里很长时间才动一次,
目光在桌上的菜盘子上慢慢移动,但夹的都是面前的,远处的没有起身去够。
苏荃儿也吃得心不在焉,碗里的饭扒了几口,
筷子夹起一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李南倒是吃得多,把面前那盘辣椒炒肉吃了一大半,又喝了一碗汤。
饭后不久,苏建民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一下嘴,叠好放在碗旁边。
“你俩到书房来。”
他说完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转身往楼上走,步子不快不慢。
苏荃儿和李南对视了一眼,苏荃儿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李南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跟着上了楼。
书房的门半敞着,苏建民已经坐在书桌后面那把老藤椅上了。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没看,靠在椅背上,
两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比在饭桌上放松了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深红色的地板上,
把那道裂缝照得更清楚了,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苏荃儿走进去在书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来,腰板挺得很直,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搓着。
李南站在她旁边,没坐。苏建民的目光越过桌上的文件,
落在苏荃儿身上,看了两秒,又移到李南脸上,也停了两秒。
“坐吧。”
他说。李南拉过旁边另一把椅子,和苏荃儿并排坐着。
书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挤进来掀动桌上纸张的一角,
哗啦哗啦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只剩呼吸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苏建民看着女儿,语气不急不慢的,跟他平时在常委会上说话差不多,
但声音低了些,少了那个场合里的距离感,多了父亲跟女儿说话时才有的温和。
“荃儿,张老家不比别的地方。你到了之后,记住三点。”
苏荃儿停下搓拇指的动作,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目光定在苏建民脸上,一眨不眨的。
“第一,不要抢话。张老问你,你答;
张老不问你,你听着。你平时不聒噪,这点我相信你做得到。”
苏荃儿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用力。
“第二,不要解释。张老如果问起我们家的事,
你照实说,不要加‘其实’‘但是’‘虽然’这类的话。
说完了就完了,不要怕他觉得我们家哪里不够好。
他老人家活了那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解释多了反而不自然。”
苏荃儿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不是傲慢,
是那种被人点到了要紧处之后下意识的反应。
“第三,不要逞能。张老如果问你工作上的事,
你拣你办过的案子说一两个,说清楚就行,
不用挑大案要案,不用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你是什么水平,张老听了自然有数。”
苏荃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苏建民说完这三点,停了一下,目光从苏荃儿身上移到李南脸上。
他看着李南的时候,眼神有些变化,
从一个交代女儿怎么应对长辈的父亲,
变成了一个向另一个男人托付自己最珍贵东西的人。
那种打量不重,但很深,带着几十年阅人经验才能沉淀下来的那种沉。
“李南,荃儿到了你家,她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
你当面跟她说,不要让她在你家人面前难堪。”
李南坐在椅子上,腰板比刚才更直了一些,
声音不大,然而每个字都像是从很稳的地方发出来的一样。
“伯父,您放心。荃儿在张家不会受委屈。”
苏建民看着他,几秒过去了,终于点了一下头。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他抿了一口,盖上了,放在桌上,手没离开杯子,
掌根压在杯盖上,指尖悬在杯沿外面。
“行了,荃儿你去准备一下吧,我和李南还聊一下工作上的事。”
苏荃儿站起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绕到李南身边,
弯腰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开瓶盖。
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转身走了出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楼下传来她跟保姆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书房里安静下来。苏建民靠在藤椅背上,
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些。
他看着李南,等他先开口。这不是客套,是习惯。
到了他这个位置,听比说重要,什么时候开口、从哪个角度切进去,
他想听听李南怎么起这个头。李南知道苏建民的作风,没绕弯子,直接开了口。
“伯父,感谢您上次批了八百万给黄山头项目,
要不然市里配套资金也给不了四百万。
现在这些钱都已经到位,一期工程年底前应该能完工。”
他说的不重,数字报得清清楚楚。苏建民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没动,只点了点头。
这笔钱是他批的,李南跑省里找他的时候,
把方案摊在他办公桌上,一张一张地讲,讲了四十分钟。
他听完没当场表态,只说“回去等消息”。过了不到一周,批文下来了。
比李南预想的快,比他预想的多了三百万——他报的是五百万,结果省里批了八百万。
他知道这不是苏建民一个人的决定,但苏建民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
他不需要问,有些事点到为止,不然就见外了。
李南又说了几句项目的事,进山道路的进度、山门设计的定稿、征地拆迁的收尾。
苏建民听着,偶尔“嗯”一声,不打断。
他说完了,书房里安静了几秒,苏建民以为他要起身告辞了,
正准备说“你们路上注意安全”,李南又开口了。
第814章 李云龙接机
“伯父,我还有一个想法。”
他的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说的是项目,是工程,是进度。
现在他说的不是这些。苏建民看着他,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搁在桌面上。
李南没有铺垫,话锋直接就转过去了,像是在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
“汉川穷了太多年,老百姓穷怕了。
以前搞经济,路子走得窄,要么开山挖石头,要么砍树种香菇,
要么搞那种污染大、效益低的乡镇企业。
路走完了才知道走不通,山挖秃了,水也脏了,
钱没挣到多少,后遗症留了一堆。”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我在想,汉川能不能换一条路走。
山不挖,树不砍,水不污染,把这些东西保护好了,就是最大的本钱。
好山好水,才是最大的本钱,也是留给子子孙孙最大的财富。”
苏建民端在手里的保温杯停在了半空中。
杯底悬在桌面上面一掌高的位置,既没有放下也没有往嘴边送。
他看着李南,目光不重,但那个凝住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都跟着紧了。
他不是没听过类似的提法。省里开会,上级发文件,
关于可持续发展、关于生态保护、关于绿色发展,这些词他听过一些。
但从李南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
别人说这些是念文件、背稿子、应付场面。
李南说这些,是在说他自己在汉川干了一年多之后,
从泥巴地里、从老百姓的屋檐下、从那条修了一半的路和那片刚投了虾苗的塘里,
长出来的东西。不是因为李南说得比别人漂亮,
是因为他在做着的同时,把这些事想透了。
苏建民把保温杯慢慢放下来。杯底落在桌面上,没有声响。
“你这个‘好山好水,才是最大的本钱’,
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你有具体的路子?”
李南接话很快,像是早就在等这一问。
“有。黄山头就是第一步。那片山保护好了,
不砍树、不开矿、不搞大拆大建,就让它长着,
让老百姓去爬山、看景、吃农家饭、住民宿。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但老百姓兜里的钱变了。
这个路子走通了,汉川别的地方也能照着做。
焦桥镇有青龙湖,深柳镇有古村落,德川酒厂那条沟里有瀑布群。
每片山水都有它自己的味道,不需要都搞成黄山头那样,
但逻辑是一样的——保护好了,就能当饭吃。”
他说完,不是停下来等苏建民评价,是觉得说到这儿够了,再说就多了。
苏建民看着那张晒得比以前黑了不少的脸,颧骨突出了,
下巴也尖了,但眼睛比一年前更亮了,
是那种见过底层、踩过泥巴、从具体的事情里摸爬滚打过来之后才会有的亮。
他想起了那时候李南刚调来汉川不久,还是副县长兼公安局长,
穿警服,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一板一眼的,带着部队出来的那股子劲。
一年朵过去,这个年轻人坐在他面前,
跟他谈的不是破案、不是维稳,是发展,是民生,
是一个县几万甚至几十万老百姓怎么过上好日子。
他端起保温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你那个‘好山好水,才是最大的本钱’,写出来。”
苏建民把杯子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是今天跟我说的这几句,是你要在汉川做的事,
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拿什么来检验。写清楚了,给我一份。”
李南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苏建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他们俩下午要去京城,
这个时候说太多工作上的事不合适。他把藤椅往前拉了一点,
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你爷爷那边,荃儿去了,你多看着点。
她第一次去那种场合,心里没底。你在旁边,她就有底。”
李南说:
“伯父,您放心”。
就几个字,语气很平。
苏建民看着这个坐在自己对面的年轻人,忽然觉得,
一年多了,他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地看过他。
去吧,别让荃儿等急了。”
李南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没发出声响。
“伯父,您说的那些,我都记着。荃儿不会受委屈。”
苏建民摆了摆手,没让他再说下去,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李南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苏建民放下杯子看着他,但李南看懂了,也回了苏建民一个眼神,
没有说出口,那是只有男人之间才懂得那种托付。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苏荃儿站在楼梯口等着他,
手里拎着他那个深蓝色的旅行袋和自己的黑色小手包,肩膀上还挎着一个。
李南走过去把旅行袋接过来,两个人下了楼。
保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切好的水果,说带在路上吃。
苏荃儿接过碗说谢谢,拿起保鲜膜把碗口封好,塞进李南的旅行袋侧兜里。
飞机落地的时候,京城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从舷窗看出去,跑道尽头亮着一排灯,橙黄色的,在暮色里像一串珠子。
李南从行李架上拿下旅行袋,侧身让苏荃儿先走。
她走在前面,米白色的毛衣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
深藏青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挎在肩上的黑色小包,
带子已经在扣环上绕了一圈,不长不短。
到达大厅的灯全亮着,白晃晃的,照得人脸上一层油光。
接机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站在栏杆外面,
有的举着牌子,有的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苏荃儿走出闸口,目光先是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李云龙站在栏杆旁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
没有扣扣子,敞着,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腰板挺得比周围的年轻人都直,站在那里像一棵栽在花盆里的松树,
跟旁边那些东张西望、举着牌子的接机人格格不入。
第815章 未来孙媳妇
头发剪得很短,贴着头皮,脸上的纹路深而硬,
嘴角没有弧度,眼睛里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看见李南,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拉开栏杆的移动门,侧身让他们出来。
李南叫了一声“龙叔”。李云龙应了,声音不大,
闷闷的,像是喉咙深处滚出来的。
苏荃儿跟在他旁边走出来,在李云龙面前站定。
她没有伸手,也没有凑上去套近乎,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不浓不淡。
“李大校,麻烦您跑一趟,辛苦您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语速不快不慢。
说的不是“谢谢你来接我们”,而是“麻烦您跑一趟,辛苦您了”,
把姿态放低了,但不卑微。李云龙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幅度跟刚才对李南点头差不多,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
他的嘴角仍然没有弧度——他这个人大概就是这样,
一年到头也难得笑几次,唯独对李南偶尔会有那么一丝松动,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李南在德市的时候,李云龙跟着张老在曾玄清那里见过苏荃儿一面。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姑娘是谁,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放心上。
后来李南有了和苏荃儿结婚的打算,张老让人查了苏家的底,李云龙经办这件事。
苏荃儿的照片、履历、家庭情况,他都在文件上见过。
这一次苏荃儿到星渚山来,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那个点头,不是对李南女朋友的点了一下头,
是对张家未来孙媳妇的点了一下头。李云龙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节奏稳定。
李南和苏荃儿跟在他后面,出了航站楼。
车停在贵宾区的车位上,是一辆黑色的红旗。
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车头的标志竖在那里。
李云龙拉开后座的门,李南让苏荃儿先上车,
自己把旅行袋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后座。
李云龙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车厢里几乎听不到震动,从机场高速往星渚山的方向开过去。
京城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串接一串地从车窗外掠过,
明一阵暗一阵的,像有人在不停地按快门。
苏荃儿坐在后座,腰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捏着裙摆的面料。
她没说话,但李南知道她心里在翻江倒海——不是害怕,
是那种到了关键时刻人自然会有的紧张。
李南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让她自己去消化这一路上的心情。
车子下了高速拐上通往星渚山的专用公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石板,
车轮碾上去声音变了,闷闷的。
没一会便到了山下的检查站,检查站的值班室亮着灯,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武警。
李云龙把车停稳,摇下车窗,从驾驶台上拿起一个证件递出去。
武警接过去看了一眼,递回来,目光扫了一眼后座。
李南把车窗摇下来,把自己和苏荃儿的证件递出去。
李南的证件武警看得很细,翻来翻去,对了一下照片,还给他。
苏荃儿的身份证递过去的时候,武警拿在手里多停了两秒,
然后拿起桌上的登记簿,工工整整地写下名字和身份证号码。
李云龙没有下车,没有交涉,全程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
这就是红旗车的分量,也是李云龙亲自来接的分量——以前李南自己进出星渚山,
虽然比普通人手续简单不少,但还是要等、要核、要问。
今天这些程序快得几乎感觉不到。车子重新启动,沿着盘山路往上开。
路灯越来越稀,最后彻底没有了,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
沥青路面泛着灰白色的光。路边的松柏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
影影绰绰的,像站岗的哨兵。苏荃儿刚才在检查站登记的时候手微微颤了一下,
攥着身份证的指尖泛白。李南看见了,没有说话。
写名字的时候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她才落笔,坐回车里她把手搁在膝盖上,
李南才慢慢伸手过去,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掌心覆上去,把她的手裹在里面。
苏荃儿的手很凉,但没缩,还翻过手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缠在一起,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放着。
车窗外,星渚山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近。晚饭摆在餐厅那张方桌上。
两荤两素一汤,份量不大,碟子码得整整齐齐。
红烧肉用的是五花三层,切得方方正正,酱色油亮,
肥肉颤颤巍巍的,一看就炖了很久。
清蒸鲈鱼身上划了几刀,刀口翻出白嫩的蒜瓣肉,
葱丝姜丝码在上面,热气一蒸,香味往鼻子里钻。
素菜是清炒菜心和凉拌黄瓜,汤是西红柿蛋花汤,红黄相间,飘着几片葱花。
全是临海口味,不麻带辣,咸鲜为主。
红烧肉里放了点糖提鲜,菜心里搁了几瓣蒜末爆香,
蛋花汤勾了薄芡,喝起来滑溜溜的。
张玄策坐在主位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的皱纹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不少。
他手里没拿筷子,等李南和苏荃儿坐定了,才慢慢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菜心,放进嘴里嚼了。没说“吃吧”,但筷子动了,就是开饭的意思。
苏荃儿坐在李南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冒着热气。
她的腰挺得比平时直,两只手放在桌沿下面,
膝盖并拢,脚尖也并拢,坐得很规矩。
李南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的米饭上面,
肥瘦各半,皮上的酱色亮晶晶的。
苏荃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
肉炖得烂,抿一下就化了,咸里带甜,不腻。
张玄策吃得不快,夹一筷子菜,嚼一会儿,咽下去,再夹一筷子。
他吃饭不发出声音,喝汤也没声响。
但他的话比平时多了些,不像上次李南一个人来的时候那样沉默。
第816章 月18号订婚
“汉川那边,现在凉快了没有?”
老人问,目光落在苏荃儿脸上,不重,
带着一点长辈跟晚辈闲聊时才会有的随意。
苏荃儿放下筷子,咽了嘴里的饭,才开口说话。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语速不急不慢。
“凉快了,张爷爷。早晚温差大,中午还是有点热,但比夏天好多了。”
她的声音到了“张爷爷”三个字的时候比别的字轻了一点点,
像是还在适应这个称呼从自己嘴里出来的感觉。
张玄策点了一下头,又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没放自己碗里,放到了苏荃儿碗里。
那块肉没刺,白嫩嫩的,浸着酱油的颜色。
苏荃儿赶紧说“谢谢爷爷”,端起碗接住,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鱼很鲜,肉一抿就化了,她嚼了两下就咽了,
差点噎着,赶紧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
杯子挡着脸,看不见表情,但耳尖红了一点。
“小南在汉川,忙起来就不着家。你一个人在德市,还要跑星城,辛苦。”
张玄策又说了一句。这话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苏荃儿听出来了,老人不是在客气,是在告诉她,他知道她不容易。
苏荃儿放下杯子,看着张玄策,认真地说:
“张爷爷,李南忙的是正事。我这边工作也忙,周末能见一面就很好了。
不辛苦。德市到星城很近,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了。”
她没说“应该的”,也没说“不辛苦”就完了,
加了一句“德市到星城很近”,像是在告诉老人,
她跑得心甘情愿,而且跑得不累。张玄策嘴角动了一下。
他脸上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里踏实。
李南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给苏荃儿夹菜,偶尔给自己扒两口饭。
他看着爷爷和苏荃儿聊得自然,心里那点紧绷的东西慢慢松下来了。
爷爷在替他把场子暖上,怕苏荃儿紧张,故意说些家常话,
让她觉得这个家不是龙潭虎穴,就是普通人家过日子。
他知道爷爷的用心,苏荃儿也知道——所以她后来笑得越来越自然,
从耳尖红到能主动给张玄策舀了一碗蛋花汤,双手端过去,放在老人面前。
张玄策接过汤,低头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吃完饭,张玄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一下嘴,叠好放在碗旁边。
“到我书房来。”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李南和苏荃儿跟上去。走廊里的灯开着,光线柔和,
照着墙上挂的几幅字画,都是水墨山水,淡淡的,不抢眼。
书房的门开着,张玄策已经坐在书桌后面那把老藤椅上了。
台灯开着,黄白色的光照着桌面,其他地方半明半暗的,
书架上那些旧书的书脊在暗处闪着模糊的光。
李南和苏荃儿在书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来,并排坐着,
跟上午在苏建民书房里的姿势一样。苏荃儿的手放在膝盖上,
这次没有搓手指,安安静静地放着。
张玄策靠在藤椅背上,看着他们,
目光从李南脸上移到苏荃儿脸上,又从苏荃儿脸上移回李南脸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小南过年的时候跟我说了他跟你的事。后来我又问过他几次,
他每次说的都一样——非你不娶。”
老人的目光落在苏荃儿脸上,
“我不是那种老古板,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不拦着,也不替你们拿主意。
今天让你们来,就是想听听,你们自己是怎么想的。”
苏荃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她看了李南一眼,李南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转过头看着张玄策,声音不大,但很稳。
“张爷爷,我听李南的。”
就这一句,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表决心,
也没有说那些“我会照顾好他”之类的话。
她只说“我听李南的”,把所有的态度都放进这五个字里了。
张玄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满意,不是赞许,是一种确认——确认李南没有看错人。
李南接过话头,声音比他平时跟苏荃儿说话的时候沉一些。
“爷爷,我跟荃儿商量过了。
今年先把婚事定下来,办个订婚仪式。明年再找吉日结婚。”
他的语气是陈述,不是请示,但把该说的都说了——订婚、再结婚、清清楚楚。
张玄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台灯的光照在老人脸上,
皱纹在光影里更深了,但眼睛是亮的。
“定下来好啊。日子定了,两家心里都踏实。”
老人顿了一下,目光从李南身上移到书架上那排旧书脊上,
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翻的日历。
“11月18号,我生日。那就这天帮你俩把婚订了,双喜临门。”
苏荃儿的睫毛颤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裙子的面料,又松开了。
李南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爷爷会把订婚的日子定在自己生日那天。
张玄策说完这话,脸上泛着红光,但他看苏荃儿的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里面多了一层东西——那是把一个人正式纳入了张家门楣之后才会有的目光。
苏荃儿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鼻翼动了两下,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李南伸出手,在桌面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握了一下,松开。
张玄策把目光从书架上收回来,看着李南。
“订婚的事,家里谁来操办?
你大伯在金陵,你二伯三伯在京城,你姑姑在忙公司。
我这张老脸是没法亲自去苏家提亲了,得找个人替我去。”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华夏仅存的元老之一,
亲自登门去苏家提亲,不是不行,是不合规矩。
第817章 谁去提亲?
不是他端架子,是这种级别的人物一动,
动静太大了,上上下下都要跟着紧张。
苏建民现在是常务副省长,但在他面前还是晚辈。
他去了,苏家全家都得站起来迎接,
提亲就变成了接驾,事情的味道就变了。
李南想了想,说了两个名字。
“二伯,或者小姑。”
张玄策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二伯现在是卫生部长。他去苏家,是以什么身份?
以你二伯的身份,那是家事;以卫生部长的身份,那是官场走动。
他去苏家,临海要摆多大的阵仗接?”
李南点了一下头。他刚才也在想这个问题,
大伯的身份太正式了,到了苏家,苏建民左右为难——按家礼接待,怕怠慢了部长;
按官场规矩接待,又显得太生分,不像结亲。
“你姑姑去。”
张玄策拍了板,
“她是女眷,又是你们的长辈,去谈订婚的事名正言顺。
苏家那边也不会太拘束。你小姑会说话,
懂分寸,她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张薇薇在京城商圈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让她去苏家提亲,比二伯去更合适——不那么正式,但分量一点不轻。
张玄策把藤椅往前拉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李南和苏荃儿。
台灯的光照着他的脸,那些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但他的眼神是暖的。
“11月18号,你们俩把时间空出来。其他的事,家里办。”
苏荃儿终于找回了声音。
“张爷爷,谢谢您。”
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张玄策摆了摆手。
“谢什么,马上是一家人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两个人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下,又扫了一遍,
“行了,你们去歇着吧。跑了这么远的路,早点休息。”
李南站起来,苏荃儿也跟着站起来。
苏荃儿弯腰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
她转过身,对着张玄策微微鞠了一躬,幅度不大,但很郑重。
张玄策看着她的动作,抬了一下手,往下压了压,意思是“不用这样”。
苏荃儿直起身,跟着李南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南停下来,回头看了爷爷一眼。
张玄策正靠着藤椅背,闭着眼睛。
台灯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明亮亮的。
他没有睁眼,但嘴角那个弧度,是李南很少见到的。
走廊里,苏荃儿走在李南旁边,脚步比刚才轻了。
她拉着李南的手,手心有点潮。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定了,11月18号。”
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日子,念给李南听,也念给自己听。
李南“嗯”了一声。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窗户没关严,
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来。
苏荃儿靠在李南肩膀上,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靠着。
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吹散了脸上那一点迟迟不退的红。
国庆节,星渚山的清晨来得比城里晚。
雾气从山坳里漫上来,把整个山头罩在白茫茫里,宅院的灰瓦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李云龙起得很早,站在院子里看着雾,夹克肩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
他没有进屋,站在廊檐下,像一棵栽在那里的树。
张玄策也起得早,在客厅里看《新闻联播》的重播,
声音调得很低,画面一闪一闪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热茶,冒着细细的白气。
老人靠在沙发上,手里没有拿遥控器,
目光落在屏幕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今天家里人都要来,他不用看日历,光凭院子里的脚步声就能判断谁到了。
最先到的是张薇薇一家。她的车从山道拐上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
陈志远从副驾驶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是沪大经济学院的教授,国内知名的经济学家,在学术界名声不小。
但在张家,他就是女婿,是老张家的人,这就够了。
他绕过车头,拉开后座的门,陈子涵从里面钻出来,
十七岁,个子已经快赶上他爸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
帽子没拉,头发被雾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喊了一声:
“爸,我先去找南哥。”
人就不见了。
张薇薇从驾驶座出来,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
腰带系得松松的,手里拎着几个袋子,
有给张玄策带的点心和茶叶,还有给李南和苏荃儿准备的见面礼。
她不知道苏荃儿喜欢什么,挑了一条羊绒围巾,浅灰色的。
陈志远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两个人并肩往屋里走,步子不快,但很默契。
张薇薇一进门就看见苏荃儿了,她站在客厅通往走廊的过道里,
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
头发披着,没扎,素面朝天的,干干净净。
张薇薇把袋子往陈志远手里一塞,走过去,
拉着苏荃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说“比我想的还漂亮”。
苏荃儿叫了一声“姑姑”,声音不大,但很自然,像是叫过很多遍一样。
张薇薇拉着她的手不放,说“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就告诉姑姑,姑姑给你做主”苏荃儿害羞的点头嗯了一声。
苏荃儿站在客厅里,被张薇薇拉着手,脸上的笑从刚才的礼貌变成了放松。
李南从楼上下来,跟陈志远握了握手,叫了一声“姑父”。
陈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张薇薇转过头看了李南一眼,说“你二伯他们快到了,你爷爷让你在门口等着”。
九点刚过,门口就热闹起来了。张建国的军车最先到,
现任金陵军区司令,上将军衔,肩上的星星在军装领口两侧闪着光。
他穿着一身军装,笔挺,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头上的帽徽在初升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第818章 当全家人宣布
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腰板挺得像一把标尺,
目光扫了一圈院子,看到站在门口的李南,
脸上那层惯常的严肃才松了一点,点了一下头。
“小南。”
李南叫了一声“大伯”,张建国走过去,
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力道实实在在的。
妻子王梅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
头发盘着,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举止端庄。
她是教育部基础教育司副司长,说话不急不慢的,
叫了一声“小南”,笑了笑,也进去了。
张浩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便装,
但身上的军人气质遮都遮不住,站在那里像一棵白杨树。
看到李南后他喊了一声“南弟”,声音不大,但中气足。
张婷从后座钻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
头发扎成马尾,一进门就到处张望,
嘴里喊着“嫂子呢嫂子呢”,被王梅瞪了一眼,
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张建军是和张建设一起到的。张建军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
没穿正装,但那股子气场藏不住。
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
但语气很干脆,说了几句就挂了。
他看见李南,点了一下头,说了句“来了”,然后就进去了。
妻子李韵红跟在后面,已经从蓉城调到了京城医院,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系得很规整。
她看见苏荃儿站在客厅里,笑着走过去,
没有那种上下打量的目光,就是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张建设从后面那辆车里出来,看见李南,
笑了一下,伸手在李南胳膊上拍了一下,说“瘦了”。
李南说“没瘦”,他也没争,笑着进去了。
妻子赵敏从副驾驶下来,穿着得体,举止大方。
她走在张建设后面,看见苏荃儿,笑了笑,点了一下头。
张涛从驾驶座下来,喊了一声“南哥”,
握了握手,没多寒暄,直接进去了。
张琳琳跟在后面,一进门就喊“爷爷”,声音脆生生的,满屋子都听得见。
张睿没有回来,张建设提前跟父亲打过电话,
说张睿在哈佛的课安排不开,国庆节不回来了。
张玄策在电话里说“学业要紧”,没多说什么。
人差不多到齐了,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的。
沙发不够坐,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坐在扶手上,有人站着。
张玄策坐在主位上,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不说什么,但那个眼神让人心里踏实。
李南把苏荃儿从长辈面前一个一个地带过去。
他没有喊名字,只是说“大伯,这是荃儿”,
苏荃儿跟着叫“大伯”,微微欠身,不多话,不小气。
走到大伯母王梅面前时,王梅拉着她说了好几句,
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透着温和。
张建国在旁边站着,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张建军看着苏荃儿,目光不重,像在看一个自己早就知道今天终于见到的人。
张建设拍了拍李南的肩膀,看了苏荃儿一眼,问了一句“汉川那边还适应吗”。
苏荃儿愣了一下,笑着说“还行,就是夏天太热了”,
张建设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张薇薇全程在旁边陪着,苏荃儿走到哪她跟到哪,
见人就说“这是李南的女朋友,苏荃儿,临海检察院的”,
语气里带着一点显摆。苏荃儿跟在李南后面一圈走下来,
脸上的笑从紧张变成了从容,话不多,
但每一句都接得住,不怯场,也不抢话。
午饭摆在餐厅里,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着白色的桌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张玄策坐在主位,左手边空了一个位置,是留给苏荃儿的。
这是李南提前跟爷爷说的,张玄策听完就点了头,没多问。
苏荃儿坐下的时候,张薇薇在旁边给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坐对了”。
饭菜是国宴的厨师来家里做的,但张薇薇提前让人加了几道临海菜,怕苏荃儿吃不惯。
张玄策端起酒杯,杯子是白瓷的小盅,里面倒着半盅白酒。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
张玄策没有站起来,坐在那里,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这个三代同堂的氛围里稳稳地落下来。
“今天人都到齐了,我说个事。”
老人顿了一下,目光从桌首扫到桌尾,
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李南和苏荃儿身上。
“小南和苏荃儿的婚事,定了。
11月18号,我生日,给他们办订婚。”
餐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张琳琳第一个叫出来了“太好了”,
被张建军看了一眼,声音小下去了,但脸上的笑没收住。
苏荃儿坐在张玄策旁边,眼眶红红的,低着头,
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放在桌沿下面,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李南坐在她旁边,没有伸手去握,也没有说话,
安静地坐着,让她自己消化这一刻。
掌声停了。张玄策放下酒杯,看着张薇薇。
“薇薇,你辛苦一趟。过两天跟小南他们一起去临海,到苏家把事定下来。
你是女眷,又是长辈,你去最合适。
我这张老脸走不动了,你替我去。”
张薇薇放下筷子,看着父亲,认真地点了点头。
“爸,您放心,我去。苏家那边我好好跟人家谈,不会怠慢的。”
张玄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餐厅里的气氛又活起来了,筷子碰碗碟的声音,
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透进来,照在白色的桌布上,
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在苏荃儿那件藏青色的羊绒衫上,亮堂堂的。
李南转过头看了苏荃儿一眼。她还低着头,
但他看见她的嘴角翘着,鼻头有点红,
眼眶里的水光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没落下来。
她的手从桌沿下面伸过来,在桌子底下找到了他的手,
握住,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松开,又扣上了。
第819章 南哥眼光真好
苏荃儿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那顿午饭到底吃了什么,
她知道桌上摆了很多菜,有鱼有肉有汤。
张老给她夹过好几次菜,她碗里的东西堆得冒了尖,
她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机械地嚼,机械地咽,
但让她说哪道菜是什么味道,她一样都说不出来。
她只记得碗从来没有空过。张老夹一筷子,张薇薇夹一筷子,
坐在对面的张琳琳隔着桌子给她递了一碗汤,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烫的,舌尖麻了一下,但脸上的笑没断过,只是嘴角那个弧度一直保持着。
张玄策吃得慢,但他一直在说话。
说的不是什么国家大事,不是什么张家规矩,
说的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年比往年开得晚,
说临海的红烧肉跟京城的做法不一样,临海的要放糖炒糖色,
京城的只放酱油,问苏荃儿吃不吃得惯。
苏荃儿说吃得惯,张老就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
但在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出现,像是秋天里忽然出了太阳,暖洋洋的。
老人又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肉颤颤巍巍的,
酱色的皮亮晶晶的,搁在她碗里的米饭上面。
“多吃点,你们年轻人不要怕胖。”
苏荃儿端起碗接住,说“谢谢爷爷”。
这一次,“爷爷”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比刚才自然了,
不像第一次那样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才出来。
张玄策听见了,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没说什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其他人都很默契。没
有人在饭桌上问苏荃儿你是哪里毕业的、你在检察院干什么、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张家的长辈早就知道了,不需要再问一遍。
至于小辈,他们不问不是因为他们知道,
是因为今天的饭桌上张老是主,苏荃儿是客,
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在张家从小长到大的人都懂。
张琳琳好几次想开口,被她妈李韵红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张婷倒是想说,看了她妈王梅一眼,王梅微微摇了摇头,她也就不说了。
张浩端着酒杯跟张涛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看了苏荃儿一眼,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那笑容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表示“我看见了你了,欢迎你”。
苏荃儿也回了他一个笑,两个人的目光在饭桌上空碰了一下,分开了。
张玄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但所有人都跟着放下了筷子。
这是规矩,老人没吃完,晚辈不能先下桌;
老人放了筷子,你再想吃也不能吃了。
“你们年轻人自己活动去,不用陪着我这个老头子了。”
张玄策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王梅和赵敏同时站起来想去扶,他摆了摆手,自己走了。
步伐不快,但很稳,不晃,经过苏荃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没说什么,继续走了。
苏荃儿坐在那里,肩膀上的重量似乎还在,温热的,
隔着羊绒衫的面料传到皮肤上,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暖意从肩头慢慢往心里渗。
张玄策离开后,餐厅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张琳琳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绕过桌子,跑到苏荃儿旁边,
拉着她的手说“嫂子你皮肤好好啊,你怎么保养的”。
她嘴甜,人也活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苏荃儿被她一声“嫂子”叫得耳朵尖又红了,还没来得及说话,
张琳琳已经凑近了看她脸上的皮肤,认真的,不是客套,
一边看一边感慨“真的好好啊,你平时化妆吗”。
苏荃儿说基本不化,张琳琳说“怪不得,皮肤底子这么好”。
张婷也过来了,站在张琳琳旁边,没凑那么近,就是笑着看着苏荃儿。
“嫂子,我是张婷,在外国语大学读书。”
她说了这一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南哥眼光真好。”
苏荃儿看着这两个女孩,一个活泼,一个文静,
但眼睛里都是善意,没有那种豪门亲戚打量外来者的审视。
李韵红和王梅从餐厅往客厅走的时候经过,
看了一眼这边,笑了笑,没过来。
赵敏走得更远,直接上楼去了。她们把空间留给了年轻人。
张薇薇倒是想凑过来听听,但被陈志远拉走了,说:
“你一个当长辈的,过去人家怎么说话”。
苏荃儿被张琳琳拉着坐到沙发上。张婷坐在旁边,
张琳琳坐在沙发扶手上,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苏荃儿围在中间。
话题从护肤品聊到了衣服,从衣服聊到了工作。
张琳琳问她检察院的工作是不是特别辛苦,
苏荃儿说还好,就是案子来了没日没夜的。
张琳琳听了“哇”了一声,张婷问你不怕吗,
苏荃儿说怕什么,犯罪分子也是人。
张琳琳和张婷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写的都是同一句话——这个嫂子可以。
张琳琳凑近了压低声音问“嫂子,你跟南哥怎么认识的”。
苏荃儿愣了一下,笑了一下,说“工作认识的”。
张琳琳“哦”了一声,还想追问,被张婷拉了一下衣角,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苏荃儿看了张婷一眼,张婷朝她微微眨了一下眼睛,
那意思是“我妹就这样,你别介意”。
苏荃儿笑了笑,摇了摇头。书房门口,李南被张浩拦住了。
他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手里没拿烟,
也没拿手机,就是为了跟李南说话。
张涛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把他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白雾。
他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李南。
“南哥,上次你让姑姑投的那几家互联网公司,发改委那边有同事在讨论。
他们说这个方向是对的,政策上会支持。”
李南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那几家公司的创始人我了解过,都是有想法的。
互联网这个赛道,现在进去还来得及,再过几年就挤不进去了。”
张涛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
第820章 他自己就是光源
他是发改委的干部,平时说话就谨慎,在家也不改这个习惯。
陈子涵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界面。
他跑到李南面前把手机举起来问“南哥,这一关怎么过”。
李南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划了几下,还给他。
陈子涵低头一看,过了,说了句“牛”,拿着手机又跑下去了。
张浩看着陈子涵跑远的背影,笑了一声。
“这小子就服你。”
李南没接话。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是有的。
李南不是靠张家的资源走到今天的。
外面的人不知道他是张玄策的亲孙子,只知道他是临海省汉川县的一个副县长。
他从派出所民警干起,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破了多少案子,
还在新闻联播里被欧副总点名表扬过——这些都不是张家给的。
张浩是张建国的儿子,大军区司令的公子,
在国防大学读书,将来出来就是军官。
张涛也从西川原来的部门调到了京城任职,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走着,
但他们的轨道上都有张家的影子,这是抹不掉的。
李南不一样,他的轨道上没有张家的影子,他自己就是光源。
这一点,张浩心里清楚,张涛心里也清楚。
所以过年那次在KtV,李南没有刻意做什么,
没有摆大哥的架子,没有说教,只是在有人出状况的时候说了几句话。
但那几句话之后,张浩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从“我弟”变成了“南哥”。
“南哥,订婚的事...”
张浩问了一句。李南说:
“对,爷爷生日那天。”
客厅里传来张琳琳的笑声,脆生生的,在走廊里回荡。
苏荃儿也跟着笑,声音不大,但李南听见了,
那笑声跟她在德市在家里在检察院的笑都不一样,更松,
像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不是紧绷的脆,
是柔和的颤,悠悠地荡开了。
李南从走廊往客厅走,张浩跟在他后面,张涛也跟上来了。
到了客厅门口,李南站住了。苏荃儿坐在沙发上被张琳琳和张婷围着。
她看见李南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李南靠着门框看着苏荃儿和两个堂妹有说有笑,
忽然想到,苏荃儿在检察院工作,经手的案子不少,
接触的人形形色色,她不缺见识,也不缺从容。
但今天这个场合她不仅需要见识和从容,还需要一个更基本的东西——被接受。
张琳琳的那声“嫂子”,张婷的那句“南哥眼光真好”,
张浩在饭桌上隔空递过来的那个笑,张玄策拍在她肩上的那两下。
这些东西加起来,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她融进去了。
不是靠嘴说,是靠她自己。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后,
书房那边传来张建设叫李南的声音。书房的门半敞着,
里面的说话声不大,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李南敲门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下。
老爷子的声音传出来,
“进来。”
李南推门进去,书房里的人都已经坐定了。
张玄策坐在书桌后面那把老藤椅上,台灯没开,窗帘拉开了一半。
张建国坐在靠墙的那把木椅上,军装脱了,
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但腰板还是那样直,即便靠在椅背上也不显松散。
张建军坐在他对面,穿着深灰色的羊毛衫,
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比在饭桌上放松了不少。
张建设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灰缸搁在窗台上,里面已经有几个烟头了。
茶几上放着几个茶杯,有的冒着热气,有的已经凉了。
张薇薇不在书房里,这种场合,她不需要在。
三个伯伯加上老爷子,谈的是男人们关心的事,
她一个女眷即便再能干,在这种传统的家庭里也自觉地退到后面去了,
不是被排斥,是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说出来的分工。
张玄策看见李南进来,指了指书桌旁边那把空着的椅子。
三个伯伯的目光都落在李南身上,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了。
李南坐到那把椅子上,腰挺得直,跟张建国一样,
部队出来的底子还在,坐姿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挺拔。
张建国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带着多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那种沉稳。
“昨天夜里我跟上面几个老同志通了电话,都在讲一件事——朝核问题六方会谈,
第二轮什么时候开,能不能开出结果。
米国那边在伊克还没抽身,又想往东亚伸手。
这个档口,谁手里握着核武器,谁就有说话的筹码。”
张建军端起茶几上那杯凉了的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朝核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六方会谈拖了这么久,
各方都在耗,看谁先坐不住。国内现在的重心还是经济,
年初的政府工作报告把Gdp增长目标定在百分之七,上半年已经踩线了。
发改委那边报上来的数据,固定资产投资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一,
这个过热苗头得压一压。”
张建设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手指上的灰,接过话头。
“计委已经准备调整国债投资结构,基建项目要压一压,
向农业、环保、社会事业倾斜。上面的政策从去年到今年一直在提‘科学发展观’,
强调协调发展和可持续发展。临海那边的情况我了解一些,
上半年固定资产投资增速全省第三,主要靠的是基础设施和房地产开发。
这种增长模式,后劲不足。”
张建国点了点头,语气沉了一下。
“军队那边也一样,从去年开始裁军二十万,今年要落实到位。
军队要过紧日子,钱要花在刀刃上,新装备的采购预算增加了,
人员开支压了。这个方向是对的,国家安全不能只靠人海战术,要靠技术。”
张玄策靠在藤椅上一直没怎么说话,闭着眼睛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第821章 不是夸奖,是认可
三个儿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说的都是当前的大势,
跟电视新闻里的那些专家点评不一样,
他们说的每一句背后都有真实的文件和数字支撑。
张建国说的是J.w内部对东北亚局势的判断,
张建军说的是Gw院对经济走势的分析,
张建设说的是华夏计委正在调整的投资政策。
虽然李南都听得懂,更是知道以后的局势发展,
但他也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点一下头,
这一屋子的人不需要他发表意见,他只要听着就行。
张玄策睁开眼睛,从书桌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放下。
铅笔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三个人的谈话停下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老人,这是张家的规矩,老爷子要说话了,谁都不能再开口。
“小南在汉川,前段时间已经入常了。”
张玄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但他选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意思不一样。
刚才聊的是华夏的大事,现在说的是家里的事,
但老人把李南入常这件事放在聊完国家大事之后来说,那就不只是家里的事了。
三个伯伯的目光又落在李南身上,这次不是扫一眼就移开,
是认真地看,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时才有的专注。
大伯张建国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刚才聊朝核问题时低了些,
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夸奖,是认可。
“汉川那个地方,经济在全省排后面。
你在那里能入常,靠的什么?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家里。”
他知道李南没有动用张家的资源,也知道李南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在德市从派出所民警干到副局长,
再干到下面县里的县委常委,这不是谁在后面推一把能推上去的,
是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张建军坐在对面,目光没有离开李南的脸。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刚被任命为卫生部一把手的时候,
如果自己在西川没有按照李南的建议那么做的话。
那个位置不可能落到自己头上的,哪怕自己是张家的老二。
“你从基层干起来,每一步都踩得实。这条路,走得稳。”
张建军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带着一个长辈对晚辈最大的肯定。
张建设从窗边把椅子拉近了些,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齐,是部委司长那种做派。
他看着李南的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真心替晚辈高兴的笑。
“你小姑上次在电话里跟我讲,你在汉川搞的那个黄山头项目,
理念很新,还有生态旅游、酒旅融合。
刚才听老爷子说你还提出了‘好山好水,才是最大的本钱’的环境保护意识。
我在单位一年到头看那么多项目方案,
像你这样把发展和保护捏在一起的,不多。”
李南微微欠了欠身,叫了一声“三伯”,
张建设摆了摆手,没让他说话,继续往下说。
“我不是夸你,是说你这条路子走得对。
上边最近也在准备调整投资方向,以后对生态保护、
可持续发展这类项目的支持力度会越来越大。
你那个黄山头项目,赶上了风口。”
张玄策靠在藤椅上听着几个儿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评价李南,
脸上的表情一直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
他的嘴角比刚才高了那么一点点。不是笑,
是满意藏不住,从皱纹的缝隙里漏出来了一点。
他伸手端起书桌上的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杯子。张建国的话锋转了。
“小南,订婚的事,你小姑去苏家谈,我们放心。”
李南点了一下头,没有急着接话。
张玄策把凉茶推到一边,看着李南,声音放低了半度,
跟刚才跟三个儿子聊国际形势时的语调不一样,
像是在说一件需要当事人确认的事。
“苏建民这次能进一小步,应该和他的老师吴国庆退下来有关。
对吧?小南。”
李南迎着爷爷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的爷爷,前几天吴书记自己跟苏伯父打电话说了。”
张玄策的目光从李南脸上移开了,落在书架上那排旧书脊上,
停了几秒,又收回来了。他没有评价吴国庆,
没有说“这个人还行”或者“这个人也就这样了”,
只是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风吹动窗帘,
阳光在深红色的地板上晃了一下,像有人在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
涟漪荡过去了,又恢复了平静。
张建军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目光从李南身上移到张玄策脸上,又移回来。
“小南,你现在入了常,
手里管的又是财政、发改、国土这些核心部门,担子不轻。
你那个‘好山好水,才是最大的本钱’的想法,
不光要在黄山头落地,还要在汉川全县推开。
你是常委了,视野要宽。汉川一个县做好了,周边的县就会来看、来学。
一个点做好了,就能带出一片。”
李南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他知道这种时候表态是多余的,坐在三位伯伯和一个元老级爷爷面前,
任何表决心的话都是苍白的。他要做的,是回到汉川之后把每一件事都做实。
张建军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李南。
“基层工作最怕什么?最怕想得好,落不下去。”
张建设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了,刚才掐灭的那根烟他还没过瘾,想了想又没点。
“我们单位最近在规划一些研究课题,正好和你那个环保的提法不谋而合,
我让人关注一下,看能不能纳入地方经验的案例。”
张玄策看了张建设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东西。
不是阻止,是提醒——提醒他不要太过,不要让人觉得张家在为李南铺路。
第822章 晚上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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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2章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车子出了市区,上了环路,又下了环路,往郊区开。
路灯越来越稀,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平房,
从平房变成了菜地和零星的村舍。
车里的人开始有人注意到了不对——不是去城里,
不是去任何一家他们知道的饭店,
是往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但还没有完全忘掉的方向。
张建国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路,眉头微皱。
“这个方向...是去袁叔那里?”
他声音不大,自言自语了一句。
另一台车上,张建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车速放慢了,又提上去了。
张建设在后面的车里,看着前方的红旗拐进了一条窄路,两边是黑黝黝的树影。
他直起身,往前探了探,认出来了。
上一次来这里,是十年前。
老爷子带着全家来吃了一次袁野的河豚,之后再也没有来过。
不是忘了,不是不想来。是老爷子说过,“不要打扰他”。
张薇薇也认出来了,她握着方向盘,
减速跟在前车后面,说了一句“志远,今天你可有口福了。”
陈志远“哦”了一声,没多问。
陈子涵在后座问:
“妈,难道在这里吃吗?”,
张薇薇撇嘴道:
“待会你就知道了。”
没再解释。红旗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门是深灰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
李云龙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
门从里面开了,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妇人站在门后,侧身让车子进去。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正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从窗户里透出来。
张玄策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到了。”
李云龙把车停稳,熄了火。
李南赶紧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
张玄策借着他的力下了车,站定,整了整衣领,
看着正房门口那盏灯,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李南的手,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南和苏荃儿一眼。
“进来吧,袁野可是等了我们十多年了。”
正房门口,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系着白围裙的男人站在那里。
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比十年前深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看着张玄策从那辆红旗里出来,看着那位开国元勋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擦了很多遍,手指还是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袁野赶紧朝张玄策小跑过去,这十几步路让想起二十多年前,
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告诉他“张老保你了”。
他不知道张老是哪个张老,后来知道了,再后来,
他跪在张玄策面前磕了三个头,张玄策把他拉起来说“别跪了,好好活着就是谢我”。
二十多年过去了,虽然中间张玄策来过几次。
但是每次到张玄策都有变化,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他自己的头发也从黑变成了花白。
但张老还是张老,站在那里,腰板还是那么直,眼睛还是那么亮。
“首长。”
袁野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了,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张玄策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上下看了一遍。
“老了,你也老了。”
袁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把手里的毛巾攥成一个团攥在掌心里,指节咯吱咯吱地响。
“首长,您还记着我。”
张玄策没接他的话,往屋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
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力度实实在在的。
“记着,怎么不记着。你做的河豚,我记了二十多年。”
袁野站在那里,被拍过的胳膊没有动,像是什么东西凝固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眼里的水光没了,吸了一下鼻子,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
“首长,今天这河豚我下午就开始准备了。
六十八道工序,一道没少,您放心吃。”
张玄策点了一下头,转过身看着李南和苏荃儿。
“叫袁爷爷。”
李南走上前叫了一声“袁爷爷”。苏荃儿跟在旁边也叫了一声“袁爷爷”。
袁野盯着李南多看了几眼,嘴张了几次,声音才出来。
“好,好,好,好孩子。”
后面几辆车陆续开到院子边找好位置停下,
张建国、张建军、张建设、张薇薇,带着各自的家人走下来。
他们走到正房门口,看着袁野,叫了一声“袁叔”。
袁野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嘴唇还在抖,但脸上有了笑。
那笑容像冬天里裂开的一道缝,暖意从缝里往外渗。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转过身,快步走进厨房,围裙系带在后背打了个结,
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滋啦一声,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屋子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大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椅子不多不少,刚好够一家人坐。
袁野的妻子从厨房里端着一壶热茶出来,放在桌上,
看了张建国一眼,又看了张建军一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叫什么。
第823章 建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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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4章 你这个礼,太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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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5章 袁野
厨房里油锅的声音还在响,锅铲翻动的节奏比刚才快了,像是在赶什么。
油烟从门帘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葱姜蒜爆香后的焦辣气息,
混着一股说不出的浓烈鲜香——那是河豚肝下热油之后才会有的味道,
猛火快炒,肝片在铁锅里翻几个身就出锅,
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脂香能在嘴里炸开。
袁野在做这道菜的时候,手比刚才稳了。
眼泪擦干了,手不抖了,锅铲在手里像长上去的一样,翻、颠、起,一气呵成。
这道菜他做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做,
但今天他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因为坐在外面的人,是等了多年才等来的。
门口,张玄策看了李云龙一眼,那眼神不需要说话李云龙秒懂。
他转身出去,步子和平时一样稳,但是比平时的节奏快了一点。
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一件用深色布袋裹着的酒。
他拎起来,沉甸甸的,瓶身在布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这种酒市面上见不到,瓶子上没有任何商标,只有一行批号。
每年从厂里出来的数量极少,能喝到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张玄策平时很少喝,大部分都存着。
今天他带来了,不是给自己喝的,是给袁野的。
他知道袁野就好这一口,当年一个人来喝酒的时候,
袁野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普通的茅台,说:
“首长,我只有这个。”
张玄策喝了一口,说:
“下次我给你带好的。”
这一等,就是几年。
李云龙把酒搬进屋里,放在墙角,没有开。
他看了张玄策一眼,老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又出去了,拿了开瓶器和一摞小酒杯进来。
张建国看见了那件酒,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张建军也看见了,目光在酒瓶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张建设放下筷子,看了张玄策一眼,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什么都没说。
张薇薇坐在苏荃儿旁边,看着那件酒,嘴角动了一下,眼眶有点热。
这种酒老爷子存了多少年多少瓶她不知道,但她知道,
这酒是老爷子给自己留的,谁都没给过。今天他拿出来了,给了袁野。
这不是酒,是他把袁野当成了自己人。
袁野端着一只青花大盘从厨房里出来。
盘子里是刚出锅的爆炒河豚肝,肝片切得厚薄均匀,
每一片都裹着深琥珀色的酱汁,表面泛着油亮的光。
青红椒块和蒜瓣散落在肝片之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那股浓烈的脂香和酱香混在一起,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他把盘子放在桌子中间,退后一步,说:
“首长,尝尝,趁热。”
张玄策没有动筷子,看了李云龙一眼。
李云龙走过去,从墙角把那件酒拆开,取出一个瓷瓶,
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圈金色的封口膜。
他拧开盖子,酒香顿时散了出来——不是那种冲鼻子的烈,
是醇厚的、绵长的,像是从地窖里藏了几十年才放出来的东西。
他走到袁野面前,倒了一小杯,双手递过去。
袁野愣在那里,看着那杯酒,没有接。
他的眼泪又要下来了,忍住了,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才双手接过那杯酒。
李云龙又走到张玄策面前,倒了半杯——不是一杯,是半杯。
张玄策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然后给张建国、张建军、张建设、张薇薇各倒了一杯,
李南从李云龙手中接过酒,给张浩、张涛、苏荃儿各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上。
这种酒,每一滴都是老爷子的心意,给谁喝,不给谁喝,都有他的道理。
张玄策端起酒杯,没有站起来,坐在那里,看着袁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袁野,这杯酒,我敬你。”
袁野端着酒杯的手在抖,杯中的酒面荡起了细密的涟漪,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
“首长,您别这么说,我敬您。”
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四目相对,
酒杯在各自手中微微倾斜了一下,不是碰杯,是隔空对饮。
张玄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袁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但脸上的褶皱舒展开了,像被热水泡开的一块干布。
张建国站起来,端着酒杯,朝袁野举了一下。
“袁叔,我敬您。”
袁野赶紧又倒了一杯,双手端着,跟张建国碰了一下。
张建军、张建设、张薇薇也都站起来,一一敬了袁野。
袁野喝完脸上泛起了红光,但人没醉,眼睛比刚才还亮。张
玄策又端起了那半杯酒,送到嘴边。
李云龙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忍住了。
第826章 上一次还是十年前
老人喝了一口,又端起来了。
李云龙终于没忍住,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张玄策一个人能听见。
“首长,您少喝点。今天已经比平时多喝一杯了。”
张玄策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放下,扭过头,看了李云龙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李云龙跟在老人身边几十年,什么样的眼神没见过?
这一眼里没有责怪,没有生气,
只有一个意思——今天高兴,你别扫我的兴。
李云龙没有再说话,直起身,退后一步,站回原来的位置,但脸上那层担忧没有散。
李南看见了。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来,走到张玄策身边。
“爷爷,我敬您一杯。您随意,我干了。”
张玄策看着李南,嘴角动了一下。
他端起那半杯酒,抿了一小口,比刚才那一口少得多。
李南干了杯中酒,然后转向李云龙,把空杯子朝他亮了亮。
李云龙看着李南,嘴角动了一下,那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朝李南微微点了点头,那点里写着两个字——谢谢。
李南也朝他点了点头,坐回去了。
张玄策没有继续喝酒,把杯子放下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靠在椅背上,看着一桌子的人,
目光从袁野脸上扫到张建国脸上,又扫到张薇薇脸上,最后落在李南和苏荃儿身上。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比说了什么都让人心里踏实。
席间,张建国夹了一筷子爆炒河豚肝,
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了,放下筷子,看着张薇薇。
“上一次吃袁叔做的河豚,还是十年前。
那次也是这个味道。我记得那天爸喝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一直在说袁叔不容易。”
张薇薇端着手里的水杯,转了一下,目光落在陈志远身上。
“那次回去之后,志远还说我夸张了。志远,怎么样?
今天要不是小南和荃儿,你根本就吃不到最正宗的河豚。”
张建军端着酒杯,没有喝,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刚才在车上我还纳闷,看这个方向像是去袁叔那里,又不敢确定。
十年来了一次,路都记不太清了。”
张建设夹了一筷子菜心,嚼了咽了,接口道:
“那次小辈都没来,现在这一桌人,比当年多了好几个。”
张建设环看了一眼几个小辈,满桌人都笑了,
笑声在屋里荡开来,连厨房门口的门帘仿佛都被笑声震动得微微晃了几下。
袁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最后一道菜——一碟清炒豆苗,
碧绿碧绿的,只在锅里翻了几下就出锅了,清脆爽口,解腻。
他把碟子放在桌角,擦了擦手,看着满桌的人笑。
他没有坐下,退到边上,看着那杯还没有喝完的酒,
瓷瓶口的金色封膜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二十多年的苦都熬干了之后,
终于从心里漾出来的一点甜。从袁野那里出来,夜风已经带上了深秋的凉意。
院门口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把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铺在青石板地面上,一道一道的,像水墨画里的远山。
袁野站在门口,没有送出去太远,就站在门槛外面,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的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几处油渍,在灯光下反着光。
张玄策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没说话,上了车。
其他人陆续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闷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张薇薇没有急着上车,站在车旁边,等苏荃儿从红旗那边走过来。
苏荃儿刚从副驾驶那边绕过来,手里还拎着那个蓝布包袱,
袁野给的菜谱她一直没松手,上车放在膝盖上,下车也拎着,像怕丢了似的。
“荃儿,明天我带你逛逛街。婷婷和琳琳也去,咱们几个好好转转。”
张薇薇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热情,不是客套,是真想带她去。
苏荃儿看了李南一眼,李南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笑着对张薇薇说:
“好,谢谢姑姑。”
车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带,拐过弯道,消失在树影后面。
袁野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被车灯照亮过又暗下去的黑夜,站了很久。
他老婆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回到星渚山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院子里的灯还一直亮着,张玄策下车后,
对李南和苏荃儿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就去了自己的卧室。
李南将苏荃儿送到一楼东边的客房门口,床铺已经铺好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杯水,
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用保鲜膜封着,
苏荃儿看见那盘水果,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第827章 逛街
李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苏荃儿把蓝布包袱放在床头柜上,
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站着。
“早点睡。”
李南说。苏荃儿“嗯”了一声,又说:
“明天姑姑带我们去逛街,我就穿这身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米白色的毛衣,
藏青色的裙子,在京城这个季节穿刚好。
李南说:
“你穿什么都行,不用紧张。”
苏荃儿笑了一下,
“你当然这么说。”
李南也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荃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几秒。
第二天早上,张薇薇来得比预想的早。
她开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这辆更宽敞些,
后座坐三个人不挤,后备箱也大,装得下东西。
张琳琳和张婷已经坐在后座了,张琳琳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
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清清爽爽的。
张婷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深色的休闲裤,
脚上一双平底小白鞋,头发披着,比张琳琳素净些。
两个人看见苏荃儿从屋里出来,同时喊了一声“嫂子”。
苏荃儿今天的毛衣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深色裤子,
平底鞋,头发扎起来,脸上淡淡的什么都没涂。
张薇薇上下看了她一眼,说:
“好,走吧。”
国庆节的京城,街上人多,车倒不是很多。
从星渚山到国贸,四十分钟的路,
张薇薇开得不快,一边开车一边跟后座的人说话。
“琳琳,你那个专业,毕业后打算干什么?”
张琳琳说:
“还没想好,可能考研。”
张薇薇说:
“考研也行,不着急工作。”
又问张婷,
“你呢?”
张婷说:
“我想进外企。”
张薇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外企可以,先锻炼几年。”
苏荃儿坐在副驾驶,听着她们聊天,没有插话,偶尔笑一下。
2003年的国贸商城,是京城最高档的购物中心,不是之一。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停的车没有一辆是便宜的,
进进出出的人穿着打扮跟外面街上的人不一样,
不是那种花枝招展的不一样,是那种“我随便穿穿但你一看就知道不便宜”的不一样。
苏荃儿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
往里面看了一眼——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
挑高的中庭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光线从高处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几个拎着购物袋的女人从她身边经过,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笃笃笃的,节奏清脆。
张薇薇走在她旁边,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
“走,先上二楼。”
苏荃儿被她挽着往里走,脚步从一开始的试探变得稳了。
不是她不自信,是这个环境她确实不常来。
德市没有这种商场,星城有,但她平时上班穿制服,
周末回星城穿便装,也都是简单舒适的款式,用不着来这种地方。
但张薇薇的胳膊挽着她,她的步子就稳了。
张琳琳和张婷跟在后面,张琳琳边走边东张西望,
张婷安静地跟着,目光在两边橱窗里的陈列上扫过。
张薇薇先带她们去了二楼一家女装店。
店名是英文的,苏荃儿没看清,就被张薇薇拉进去了。
店里的灯光不像商场那么亮,是暖色调的,照在衣服上显得质感特别好。
导购迎上来,笑着叫“张总”,显然张薇薇是常客。
“给她挑几件。”
张薇薇指了指苏荃儿,
“不要太正式的,日常能穿的,你看着搭配。”
导购看了苏荃儿一眼,目光从她身上扫了一遍,
不是那种上下打量的冒犯,是在估尺码。
她转身从衣架上取了几件,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
一件浅蓝色的真丝衬衫,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还有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
“这几件您试试。”
苏荃儿看了张薇薇一眼,张薇薇说:
“去试试,试试又不花钱。”
苏荃儿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张琳琳已经自己在店里转起来了,拿起一件粉色的卫衣在身上比了比,对着镜子看。
张婷站在她旁边,说:
“你粉色衣服够多了。”
张琳琳撇了撇嘴,放下去了,又拿起一件白色的,看了看,放下了。
张薇薇走过去,从衣架上拿了一件浅紫色的针织开衫递给张琳琳,
“这个你试试,颜色不跳,但衬皮肤。”
张琳琳接过去,眼睛亮了,说了句“谢谢姑姑”,跑进另一间试衣间了。
苏荃儿先从试衣间出来,穿的是那件浅蓝色的真丝衬衫配深灰色阔腿裤。
她站在镜子前,自己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张薇薇。
张薇薇走过去,把她衬衫领子翻好,退后两步,看了一看,点了点头。
“这件好看,你肤色白,穿蓝色显得干净。”
苏荃儿在镜子前转了半圈,也点了点头。
第828章 给你做一套中式礼服
她又进去换了那件驼色大衣,大衣很长,
到膝盖下面,腰带系上,收出腰线。
张薇薇看了说:
“这个也好看,京城冬天冷,你穿这个刚好。”
苏荃儿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大衣的面料,软乎乎的,手感好得不像话。
她没问价格,但心里知道不便宜。
张琳琳从试衣间出来,穿着那件浅紫色的开衫,
里面是她自己的白t恤,下面配牛仔裤。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自己先笑了。
“好看吗?”
张婷说:
“好看,比粉色好。”
张琳琳瞪了她一眼,又笑了。
张薇薇说“拿着”。张琳琳笑嘻嘻地换下来,把衣服递给导购。
最后又挑了几个包。张薇薇给苏荃儿选了一个黑色的手提包,
不大不小,样子简单,不花哨,但皮质好得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
又给张琳琳和张婷各挑了一个斜挎的小包,张琳琳的是浅灰色的,
张婷的是深蓝色的,都是那种不张扬但越看越耐看的款。
张薇薇自己没买,她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导购把袋子装好,她拎起来,四个人出了店门。
“姑姑,太多了。”
苏荃儿小声说了一句。张薇薇看了她一眼,
“多什么,你订婚穿的衣服还没买呢,等会带你去一个地方。”
苏荃儿愣了一下,张薇薇笑道:
“给你去做一套中式礼服。”
从国贸出来,张薇薇开车去水艺生那里。
车子拐进那条安静的胡同,停在那扇朱漆木门前,跟国贸那边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荃儿看着那扇门,不知道里面是做什么的,跟着张薇薇走了进去。
水艺生站在正房门口等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褂子,千层底布鞋,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他量体那天穿得正式些。
他看见张薇薇,叫了一声“薇薇”,目光移到苏荃儿脸上,停了一下。
“这就是小南的未婚妻?”
张薇薇说:
“是,苏荃儿。水伯,您给她量量,给小南和她做一套订婚穿的中式礼服。”
水艺生看了苏荃儿一眼,点了点头。
“进来吧。”
量体的过程比李南那次简单得多。
苏荃儿不用脱衣服,穿着毛衣量的,水艺生的皮尺在她身上走过,
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衣长、袖长,数字一个一个报出来,
站在旁边的徒弟拿笔记在本子上。
量完后,他放下皮尺,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几笔。
他画的是衣服的草图——一件红色的对襟褂子,
立领,盘扣,袖口收窄,下摆及膝,配一条同色的长裙。
苏荃儿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草图,手指在纸上轻轻摸了一下,
像是在摸那件还没做出来的衣服。
“水师傅,这件衣服做好了是什么样子的?”
她问了一句。水艺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你穿上就知道了。”
张薇薇又问水艺生要多久,水艺生说半个月,十月中旬来取。
张薇薇说:
“好,到时候我来拿。”
水艺生又低下头继续画,没再说话。
从水艺生那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张薇薇开车回了星渚山,张琳琳和张婷坐后面,苏荃儿坐副驾驶。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苏荃儿不认识,
张薇薇跟着哼了几句,声音不大,但是调子很准。
下车后张薇薇带几人去客房放东西,新买的衣服鞋子大包小包,够她们整理一阵子的。
几个女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声音不大,但隔着门板也能听出是张建国在说话。
他说话向来不急不慢,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
但今天这沉稳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犹豫,是那种在权衡该不该把话说透的斟酌。
李南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建国正在说。
书房里还是昨天那几个人,三个伯伯加上老爷子。
张建国看见李南进来停了一下,李南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打扰他说话。
张建国继续说了。
“余委员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那时候他还是J区政委。
说实话,那几次交流下来,我心里就一直不太踏实。”
张建国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停了。
“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行,恰恰相反,这个人太会说话了,
太会来事了,跟你见面不到十分钟就能让你觉得他是你的老朋友。
这种本事,用在正道上是大本事,用歪了就是大祸害。
”过了几秒张建国继续说道:
“他说他管的那摊子事,上面应该放权,不要管得太细。
我听了没接话,他就换话题了。”
张建设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他说话比两个哥哥都慢,像是在句斟字酌。
“管那摊子事的人,手里过的都是大钱。
他那个位置,想伸手太容易了。
问题是伸手伸到什么程度,有没有人看着,看着的人敢不敢管。”
张建国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他现在的位置太特殊了,不是不能动,是很难动。
动他需要的东西太多了。”
张玄策一直没有说话,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
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的,像睡着了。
李南坐在张建国旁边的椅子上,表面平静,心里已经翻起来了。
他想起十年后那个春天,官方发布的消息,寥寥数语,
说余委员涉嫌严重违纪,正接受组织调查。
之后的消息越来越多,一件一件地往外曝,每曝一件,老百姓就骂一阵。
那些年里,这个人手里过了多少钱、坏了多少事、带坏了多少人,
不是简单几句“违法违纪”能概括的。
张建国从那个时候就感觉到了,那几次交流不是随随便便的聊天,
是一个老军人在用自己的经验和直觉去掂量另一个人。
李南忽然很想插嘴,想说:“大伯,您的感觉是对的,这个人十年后会出问题”。
但他不能,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
第829章 苏建民夫妇接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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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那可真是双喜临门
两个女人并肩往外走,钟琳问她:
“京城现在冷不冷?”
张薇薇说:
“早晚凉,白天还好,比星城冷多了。”
她们聊着家常,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似的。
苏建民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李南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苏荃儿走在钟琳和张薇薇后面,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嘴角翘着,脚步轻快。
高卓站在商务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
打着领带,双手交叠在前面,姿态很标准。
他看见一行人走出来,拉开侧滑门,手挡在门框上沿。
张薇薇先上车,钟琳和苏荃儿跟上去,苏建民和李南在后面。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机场高速。
苏建民坐在前排副驾驶,张薇薇和钟琳坐在中间一排,李南和苏荃儿坐在后面一排。
高卓开车很稳,速度不快不慢,车厢里安静,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弱风声。
苏建民侧过身,从副驾驶的缝隙里看着张薇薇,语气随意。
“张总——薇薇,这次来星城多住几天?我让人给你安排一下。”
张薇薇笑着回答:
“苏大哥别客气,我看情况,可能明天或者后天就回去,京城那边还有事。”
苏建民点了一下头,没有强留。
他看了李南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问询的意思,
李南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姑姑这次来主要是办事”。
钟琳侧过身看着张薇薇,跟她说话。
“老爷子身体还好吧?”
张薇薇说:
“挺好的,精神头足,每天早上打太极拳。”
钟琳笑着说:
“那就好,那就好。”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市区,又拐进了省政府家属院。
门卫认得车牌,栏杆早早升起来了。
高卓把车停在三号院门口,熄了火,拉开车门。
张薇薇拎着那个深蓝色的手提袋下了车,站在院门口,
看了一眼那栋小楼——灰白色的墙,红瓦屋顶,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满树。
她点了一下头,说:
“苏老哥,这院子好,清静。”
苏建民笑了笑,
“老房子了,住惯了,不想搬。”
进了屋,钟琳招呼张薇薇在客厅坐下,忙着去泡茶。
苏荃儿跟进了厨房帮忙,她妈说什么她拿什么,母女俩配合默契。
苏建民坐在沙发上,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让李南坐。
张薇薇在对面坐下来,把手提袋放在脚边。
苏建民的目光在那个袋子上停了一瞬,收回来了。
钟琳端着茶盘出来,两杯绿茶,一杯龙井。
她把龙井放在张薇薇面前,说:
“这是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张薇薇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口,说:
“好茶,香气正。”
放下茶杯,张薇薇从手提袋里先拿出那个深红色的表盒,
打开,两个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
表盘是银白色的,指针是蓝色的,刻度是钻石的,
表带是深棕色的鳄鱼皮,一男一女,对表。
“苏老哥,嫂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苏建民看了一眼那对手表,表盘上的标志他认得。
他没有伸手去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杯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钟琳也没敢动,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张薇薇把手表放在茶几上,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套护肤品,瓶子是深绿色的,看着就贵。
“嫂子,这个是给你的。
我估计你平时上班忙,不怎么护肤,
但女人嘛,还是要注意保养。
这个牌子我用着不错,你试试。”
钟琳这才接了,笑着说“谢谢,太破费了”。
张薇薇说:
“破费什么,第一次见面,应该的。”
最后她从手提袋底层拿出一本线装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
用毛笔写着四个字——资治通鉴。
字迹工整,墨色浓淡有致,一看就是老手写的。
“苏老哥,这个是给你的。
我跟小南逛了好几家旧书店才找到的,
虽然不是特别稀罕的东西,但品相好,字口清晰。
你平时工作忙累了翻翻,当解乏。”
苏建民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伸手拿过去。
他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边缘有些脆了,但字迹清清楚楚。
他翻了几页,合上,放回茶几上,看着张薇薇,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薇薇,你费心了。”
张薇薇摆了摆手,
“苏老哥,你别客气。小南这孩子,我们家老爷子看重,我也看重。
他跟荃儿的事,老爷子的意思是想在11月18号那天把婚订下来。
我今天来呢,就是替老爷子传个话,把事情定下来,两家心里都踏实。”
苏建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张薇薇。
“老爷子的意思,我们知道了。11月18号,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张薇薇顿了一下,呡嘴道:
“苏老哥还真是敏锐啊,那天正好是老爷子七十八岁生日。”
“哎呦,那可真是双喜临门啊!好,好啊。我们一定提前过去。”
张薇薇笑了一下,
“苏老哥真爽快,那就这么定了。”
钟琳坐在旁边,眼眶有点红,
她借着端茶杯的动作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苏荃儿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苏建民一眼,又看了钟琳一眼,嘴角翘着。
苏建民拿起一片苹果递给她,
“吃水果。”
苏荃儿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着嚼着,
眼眶也红了,赶紧眨了几下,没让眼泪掉下来。
客厅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张薇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姿态比进门时放松了许多。
苏建民也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钟琳站起来,说道:
“我去看看厨房的菜,中午在家吃便饭。”
张薇薇也站起来,
“嫂子,我帮你。”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留下苏建民、李南和苏荃儿在客厅里。
苏建民看着李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手在李南的肩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第831章 这个姑姑,真是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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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2章 宁伟大喜
苏建民想了想,
“你穿那件藏青色的旗袍,上次省里开大会你穿的那件,大方得体。
我穿深色的西装,不打领带,系扣子就行。
张老那个年纪的人,看不惯花里胡哨的。”
钟琳点了一下头,
“那给张老带什么礼物?张薇薇送了我们这么多,我们不能空手去。”
苏建民端起茶杯又放下了,茶凉透了,他没喝。
“老爷子什么都不缺,送贵重的反而俗了。
我想了几天,你记得咱家那本《临海县志》吗?
也是有些年头的,你爸留下来的。”
钟琳愣了一下,
“那个啊?你不是说要留着做念想吗?”
苏建民说“是,留着是念想,送给张老也是念想,老爷子会喜欢的”。
钟琳想了想,
“行。那我再准备几样临海的土特产,腊肉、香肠、笋干,都是自家做的。
上次荃儿带去那些,张老不是挺爱吃的吗?”
苏建民点了点头,
“再给他们两个包个红包,不要多,是个心意。
荃儿嫁过去,咱们不是卖女儿,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钟琳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铺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记不记得,荃儿第一次跟我们说李南的时候,那是什么表情?”
苏建民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里面的东西很多。
“记得,脸红了。你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她说没有,脸更红了。”
钟琳转过身看着他,
“那时候谁能想到,她嫁到京城去,还是那样的人家。”
苏建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
“不是嫁到京城去,是嫁给她喜欢的人。
那个人正好是张家的孙子,不是因为他姓张,是因为他是李南。”
钟琳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上。苏建民没有动,伸手握住她的手。
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翌日中午,汉川县公安局集资房的大院里张灯结彩。
门洞上方的雨棚挂着红气球,单元门口贴着一副大红喜联,
上联“百年恩爱双心结”,下联“万里姻缘一线牵”,横批“天作之合”。
楼前的几棵树上挂了彩带,风吹过来,彩带噗噜噗噜地响。
宁伟没有父母,没有兄弟,这桩婚事是局里帮着张罗的。
尚凌强让人把院子打扫了一遍,又从县交警队借了几盆铁树摆在楼道口,
绿生生的,看着就精神。宁伟穿着一身深藏青色的西装,
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
头发理过了,比国庆前又短了些,青茬茬地贴着头皮,衬得那张脸棱角分明。
他站在婚车旁边,手捧一束红玫瑰,花束不大,但包得精致。
周正和元亚军站在他两侧,两人都穿着深色西装,
周正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元亚军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在白衬衫的衬托下显得更黑了,
但笑得比谁都开心,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跟宁伟那张绷着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刘敏住在城关镇卫生系统家属院,五层红砖楼的二层,
楼梯口已经铺好了红纸,从单元门口一直铺到楼梯拐角。
宁伟敲门的时候,门里面传来女人们的笑声,叽叽喳喳的,像一窝麻雀。
堵门的是刘敏的表妹和几个同事,在门后面喊“红包呢”“诚意够不够”。
宁伟紧张,手都在发抖,元亚军替他喊“有有有”,
从兜里掏出一沓红包,从门缝里塞进去。
塞了七八个,门开了。
刘敏坐在卧室的床上,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头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眼睛是红的,刚才哭过,哭完又补了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宁伟走进去,看见她,站在床边,手里的花忘了递过去。
周正从后面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把花递过去,说了一句:
“老婆,我来接你了。”
刘敏接住花,眼泪又掉下来了,旁边的人喊“别哭别哭”,
她也喊“我没哭”,眼泪却止不住。
宁伟伸出手,把她从床上接过来。
刘敏的脚踩到地上的红纸上,站稳了,抬头看了宁伟一眼。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下,周围的人都没出声。
后来有人喊“走喽”,一屋子的人涌出门去。
婚车是三辆黑色轿车,头车是尚凌强借来的奥迪,后面两辆是局里的桑塔纳。
宁伟和刘敏坐在后排,宁伟的手一直握着刘敏的手,
握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刘敏被他握疼了,没抽,侧过头看着窗外,嘴角翘着。
婚房在公安局集资房的三楼,也是五层楼,九十多个平方。
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喜糖,冰箱门上贴着一个红色的“囍”字,
卧室的床单是大红色的,枕头上绣着鸳鸯。
刘敏从婚车里出来,被宁伟抱上了三楼。
她在宁伟怀里轻得很,宁伟抱着她上楼,
步子又快又稳,一步两级台阶,到了门口才停下来。
刘敏从他怀里跳下来,脸红着说了句“你慢点”,宁伟没应,掏出钥匙开了门。
正午十二点,婚宴在假日酒店二楼宴会大厅开席。
大厅不大,摆了二十来桌。刘敏家里亲戚多,
她爸是卫生系统退二线的干部,她妈是一名家庭主妇。
亲戚、同事、朋友,凑了十八九桌。
宁伟那边寒碜得没法比,两桌人。
一桌是特警队的同事,穿着便装,没穿制服,
但往那一坐,腰板都是直的,一看就是干这一行的。
另一桌是局领导加上两个伴郎,然后是李南和苏荃儿。
尚凌强坐在那桌的主位,旁边是副局长周正——不对,
周正今天不是副局长,是伴郎,他在酒席上敬酒的时候跟人解释了好几遍,
“今天我站岗,副局长局长的身份放一放。”
大家都笑了,尚凌强也跟着笑了。
元亚军坐在周正旁边,西装穿在他身上有点紧——不是尺码买小了,
是他这两个月在焦桥镇壮了不少,胳膊粗了,肩膀宽了。
第833章 排队敬酒
李南的桌牌放在尚凌强旁边。他不是以副县长的身份来的,是以证婚人的身份。
但桌牌上写的还是“李南”两个字,没有职务。
认识他的人都叫“李副县长”,不认识的人打听一下,
知道了,又多看了他几眼。
司仪拿着话筒站在台上,把宁伟和刘敏的背景介绍了一遍。
宁伟从部队转业,现在是县局特警大队中队长;
刘敏是县人民医院感染科主治医生,
两个人上半年一起去羊城抗疫,在战场上相识相知相爱。
台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后面几桌有人在擦眼泪。
“下面有请证婚人,汉川县委常委、副县长李南同志上台致辞。”
司仪的声音不小。李南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走上台。
他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没有拿稿子,
看了一眼台下,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宁伟和刘敏。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的说话声都停了。
“我叫李南,是宁伟的老战友。
我们在一个战壕待过,他是我的兵,也是我的兄弟。
他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话,也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但有一条——你交代他的事,他豁出命也会给你办成。
刘敏,你嫁给他,放心。”
刘敏的眼眶又红了,仰起头眨了几下。
宁伟站在旁边,喉咙动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李南看了一眼宁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向台下的宾客。
“今年羊城疫情,宁伟是第一批报名的,刘敏也是。
他们两个在重症区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
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但配合了一个多月。
后来我问他,你怎么就认定是她?他说——‘她不怕。’”
台下安静了片刻。李南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来,我们一起举杯。祝宁伟和刘敏,白头偕老,一生平安。”
所有人都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敬酒开始了,宁伟和刘敏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走。
刘敏换了红色的旗袍,手腕上戴着金镯子,
走动的时候镯子碰在一起,细细地响。
宁伟走在她旁边,端着酒杯的手稳,
但脸上一直挂着不太自然的笑——他这个人,平时不笑,
今天笑了,比哭还难看,但没人觉得不好看。
前面十来桌敬得很快。刘敏的亲戚、刘敏父母的同事,
都是熟人,说几句客气话,碰个杯,就过了。
到了第十五桌左右,队伍开始慢了。
不是宁伟走慢了,是有人在等着敬酒。
李南那桌排在最后面,因为那桌坐的是局领导和伴郎,
按理说应该先敬,但宁伟和刘敏把领导放到了最后——这是刘敏的主意,
她说“领导不急,亲戚朋友先招呼”。
尚凌强听了这话,笑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端起茶杯慢慢喝。
但其他人不这么想。卫生系统那边的人,
有好几桌,从第一桌开始就有人在往李南那边看。
等宁伟和刘敏敬到第八、第九桌的时候,
已经有人端着酒杯站起来往李南那边走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县人民医院的一个副院长,五十多岁,
头发花白,端着一杯白酒,走到李南面前,弯了弯腰,
“李副县长,我是县人民医院的刘跃进,
上半年您来医院视察过,我敬您一杯。”
李南站起来,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副院长喝了一大口,李南抿了一小口。
第一个人走了,第二个人跟上了。
这次是个女的,四十来岁,卫生局的科长,
端着白酒杯,笑盈盈的,走到李南面前说:
“李副县长,我姓王,卫生局的,
上次您在卫生局开会我听过您的讲话,讲得真好。”
李南端起杯子说“谢谢”,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排起队来了。
不是一窝蜂涌上来那种乱糟糟的排队,是那种有秩序、有先后的排队,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谁后面。有的人手里端着酒,
有的人端着饮料,每个人都面带微笑,
有的人等了快十分钟也不着急,端着杯子跟旁边的人小声聊天。
宁伟和刘敏还在敬酒。他们敬完一桌,发现旁边围了一排人,愣住了。
周正第一个反应过来,凑到宁伟耳边说了一句:
“不是找你们的,是找南哥的。”
宁伟看了一眼那群排队的人,又看了一眼李南,
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继续领着刘敏往下走了。
元亚军站在李南旁边,看着那支队伍越排越长,
忍不住笑了,低声跟周正说:
“正哥,你看这队伍,比咱们领工资还积极。”
周正的嘴角做了个噤声的表情,元亚军收了声,但嘴角没压住。
李南面前的队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了,还有人从其他桌往这边走。
他端着酒杯站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一个个敬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一口——不是喝完,是喝了一大口,剩下小半杯。
然后他把杯子举起来,没有对着某一个人,
是对着那支队伍,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各位,今天是宁伟和刘敏的大喜日子。
我是证婚人,不是今天的主角。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这杯酒我敬大家,
大家都回座位,好好喝新人的喜酒。
要是不听话,下次去你们单位检查工作,我可要找你们算账。”
最后一句带笑说的,语气不重,所有人都笑了。
排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端着酒杯回座位了。
后面的人也跟着散了。不到一分钟,队伍没了。
周正站在旁边,手里端着半杯酒,始终没有掺和。
他是县局副局长,又是伴郎,今天不合适替他挡酒,他也没有那个必要。
他知道李南应付得了这种场面,不需要他出手。
元亚军倒是想上去帮忙,被周正一个眼神拦住了。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上去能干什么?
你又不是领导,又不是伴郎,你上去反而添乱。
第834章 你是不是缺钱?
元亚军端着酒杯,讪讪地站回去了,低头喝了一口,
不知道是酒辣还是别的什么,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刘敏的父亲端着酒杯走过来了。不是来敬酒的,是来倒酒的。
他走到李南面前,拿着酒瓶,要给李南斟满。
刘敏的父亲刘舟,退居二线,瘦高个,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不深,但眼神很亮。
他今天特别高兴,女儿嫁出去了,女婿是他认可的人,
证婚人是县领导,酒席办得体面,亲戚朋友来了不少。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干。他拿着酒瓶的手有点抖,
倒酒的时候洒了几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朵淡色的花。
“李副县长,您今天的证婚词讲得好。我敬您一杯。”
李南站起来,双手端着杯子,跟刘舟碰了一下。
“刘叔叔,您别客气。我跟宁伟是战友,这杯酒,应该我敬您。”
刘舟的眼眶红了,酒杯举在那里,手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李南把自己的杯子往下放了放,杯沿比刘舟的杯沿低了一点,碰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干了。刘舟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双手握住李南的手,
握了很久,大拇指在李南的手背上反复地摩挲。
“谢谢,谢谢。”
他说了两遍,松开了手,转身走了。
背微微驼着,但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赶什么。
婚礼的后半程,秩序恢复了。
宁伟和刘敏终于敬到了最后一桌,
那桌坐着李南、苏荃儿、周正、元亚军、尚凌强,还有几个没走的局领导。
刘敏的旗袍上洒了一点酒,红色的绸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用手挡着,不想让人看见。宁伟看见了,把自己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刘敏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宁伟没说话,端起酒杯,走到李南面前。
“南哥,这杯敬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李南站起来,端起杯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宁伟的眼眶红了,
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仰头把杯中酒干了。
李南也干了。两个人谁都没说什么,但桌上的人都能感觉到那杯酒的分量。
元亚军端起酒杯跟着敬了一轮,嘴上了就没停过,
“嫂子,你今天真漂亮。”
“伟哥,你今天终于笑了。”
周正给他倒了杯茶,
“少喝点,你一会儿还要开车送人。”
元亚军这才放下酒杯,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咂了咂嘴,
“正哥,你什么时候办喜事?我还当伴郎。”
周正没理他,端着杯子去旁边跟尚凌强说话了。
宴席散了,宁伟和刘敏站在酒店门口送客,
刘敏挽着宁伟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
客人们陆续走了,有的说“恭喜”,有的说“早点生个胖小子”,
刘敏红着脸点头,宁伟在旁边站着,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下来过。
李南和苏荃儿最后才走,他走到宁伟面前,伸出手。
宁伟握住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
李南的另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宁伟说“好”。李南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苏荃儿站在他旁边,手里挎着自己的黑色小包,
包口开着,她从里面摸出一个红包。
鼓鼓囊囊的,红绸子包了两层,边角塞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她双手递过去,笑着说:
“宁伟,恭喜你们。”
宁伟接过去,手指一捏,厚度不对。
他的笑容凝了一下,没有拆开,把红包攥在手里,抬头看着李南。
上个月集资房交钱的时候,他手里才一万块积蓄,
房子五万,装修家电四万,缺口八万。
特警队的同事跟他关系不错,但家家都有难处,宁伟也不好开口跟他们借钱。
刘敏自己掏了两万,剩下的实在凑不出来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给李南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吭哧了半天没说出口,
最后还是李南了解他,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缺钱?”
这傻小子“嗯”了一声,李南问差多少,他说还差八万。
第二天,孙明波就把钱送来了,还是十万。
用保密袋装着,封面上写了四个字“不用着急”。
宁伟没敢接那个信封。孙明波说:
“领导说了,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不急。”
他接了,接了之后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想这十万块钱怎么还。
现在红包攥在手里,他的手指捏了捏厚度——不是几百,不是几千,是一万。
他抬起头看着李南,李南正站在车旁边,
苏荃儿已经替他拉开了后座的门,他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正准备弯腰进去。
“南哥,这个我不能要。”
宁伟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他往前走了两步,把红包递回来。
刘敏站在他身后,手还扶着他的胳膊,
没有拉他,也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李南转过身,看着宁伟。他没有接红包,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客人都走完了,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只剩元亚军和周正站着那抽烟。
“上个月那十万,是你借给我的。我还没还,你又给一万。”
宁伟的声音有些发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南哥,你也是拿工资的。你帮我够多了。”
李南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我拿工资,但我也不缺钱啊。这个钱是给你和刘敏大喜事随礼的,别跟我算这个。
将来亚军、周正、明波、还有孙超,也都是这个数。”
李南把红包推回去,按在宁伟手心里。
宁伟的手在抖,李南的手很稳,手掌覆上去,把宁伟的手指合拢,包住那个红包。
“拿着。你不拿着,荃儿回去心里不踏实,这礼是她亲自包的。”
苏荃儿在旁边站着,听见李南提到她的名字,走过来了一步。
“宁伟,你就拿着吧。你跟刘敏刚结婚,用钱的地方多。
以后有了孩子,更花钱。这点礼,是我们的心意。”
宁伟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声音没出来。
第835章 小龙虾好吃吗?
刘敏走上前,从宁伟手里接过红包,拿住,
看着苏荃儿,说了一句“嫂子,谢谢。”
苏荃儿笑了,走过去握住刘敏的手,
两个女人隔着一只红包,互相看着,眼眶都红了。
李南没再看宁伟,弯腰坐进车里。
苏荃儿松开刘敏的手,从另一边上车,坐进副驾驶。
孙超发动车子,缓缓驶出酒店大门。
宁伟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桑塔纳汇入主路的车流,越来越远。
刘敏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了一句:
“你这个队长,是真的把你当兄弟。”
宁伟没应,把手里那个红包攥得更紧了。
红包里的钱,他不会花,把它存起来,
等李南哪天真的需要用钱的时候,再拿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李南躺在股市的股票,
市值又翻了好几番,可以说李南已经实现财富自由了!
国庆刚过,节日的气息还没散干净。
县城的街道上还挂着红灯笼,一些商铺门口的对联还是鲜红鲜红的,没有被风吹褪色。
但汉川电视台已经连轴转起来了。
从十月八号开始,每晚的《汉川新闻》后头,雷打不动地播出一条广告。
画面是李南让人提前拍的,没有找外面的团队,
就是县电视台的摄像师,扛着机器去了玉姐的餐馆,拍了几锅刚出锅的小龙虾。
油亮亮的虾壳堆在白瓷盘里,红得发紫,
撒着白芝麻和绿葱花,热气一蒸,隔着屏幕都仿佛能闻到那股子麻辣鲜香。
旁白是县台那个声音浑厚的男播音员念的——“金秋十月,虾肥味美。
汉川县人民政府主办的首届小龙虾盛宴,将于下周二下午六点,在县人民广场隆重举行。
现场烹制,免费品尝。欢迎广大市民前来参加这场饕餮盛宴。”
这条广告一天播三遍,新闻前面一遍,新闻后面一遍,黄金剧场前面再来一遍。
连着播了好几天,县城里的人不看电视的也听说了。
有人在牌桌上聊,有人在菜市场聊,有人蹲在路边抽烟也在聊。
“听说了没?县政府要搞小龙虾盛宴,免费吃。”
“免费?哪有那么好的事?”
“真的,电视上都播了,县台,天天播。”
“那得去看看,反正不要钱。”
“小龙虾好吃吗?”
李南这几天几乎天天往玉姐餐馆跑。
下了班,孙超把他送到那条老街上,车停不进去,他就走进去。
老街不长,两边的房子都旧了,
玉姐的餐馆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
门脸不大,但招牌擦得锃亮,
“玉姐餐馆”四个字在路灯底下清清楚楚。
厨房在后头,不大,站两三个人就转不开身了。
玉姐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头发用发夹夹起来,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
她手里拿着锅铲,旁边摆着几个不锈钢盆,
盆里是处理好的小龙虾,一只一只的,
个头不大,但鲜活,钳子在盆里咔嚓咔嚓地响。
李南站在她旁边,袖子卷到手肘,围裙上已经溅了不少油点子。
他从华融县那边订的小龙虾,每天早上货车送到汉川,
玉姐亲自去车站接货,拉回来养在大盆里,
吐沙,剪头,去虾线,刷肚子,一套流程走了无数遍。
“油温再高一点,虾倒下去的时候油要冒烟,这样肉质才紧实。”
李南站在灶台边,看着玉姐手里的锅铲,语气不紧不慢。
玉姐没说话,把火调大了一档,锅里的油开始冒青烟。
她把那一盆处理好的小龙虾倒进去,“哗”的一声,
油花四溅,热浪扑在脸上,她的眼睛眯了一下,手里的锅铲翻起来了。
李南在旁边看着,不时说一句“火小了”“盐少了”“翻炒快一点”。
玉姐跟着他的节奏走,锅铲在铁锅里翻飞,
小龙虾的壳从青黑变成鲜红,汤汁从清亮变成浓稠,
麻辣味和蒜香味混在一起,从厨房的窗户飘出去,整条老街都能闻到。
孙明波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记玉姐每锅的配料和火候,记完一锅再记下一锅,字迹工工整整。
他不是厨师,但这些数据要帮着玉姐存档,
下周活动现场要做大锅菜,不能全靠手感。
“李县长,这个蒜蓉的,您尝尝咸淡。”
玉姐从锅里夹出一只小龙虾,放在小碟子里,递过去。
李南接过来,虽然虾壳有点烫手,但这点温度对李南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剥开,虾肉白嫩嫩的,蘸了一下盘底的蒜蓉汁,送进嘴里,嚼了嚼。
“可以,蒜香味够了,咸味稍微淡了一点点。下次多放半勺盐。”
玉姐点了点头,从调料台上拿了一小勺盐撒进锅里,
翻了翻,又夹出一只递过去。
李南又尝了一个,点了点头。
玉姐做餐饮做了大半辈子,卤猪脚是她的招牌,
红烧瓦子鱼是一绝,但小龙虾这东西,她以前没怎么碰过。
不是不会做,是汉川以前没人吃这个,
菜市场上偶尔有人顺带着跟鱼一起卖,便宜得很,
买回去也是炖着吃,肉老,腥味重,
没人觉得是好东西,所以饭桌上压根就没有这道菜。
李南第一次跟她提小龙虾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就是那种炖得发柴的老虾。
后来李南让她去华融县那边看人家排挡是怎么做的,
后来她去了,也吃过了,回来就跟李南说这玩意能搞。
李南就教她,麻辣的、蒜蓉的、清蒸的、秘制虾尾,四种口味,
每一种李南都教得很细,从选虾、处理、配料到火候,一步一步的。
玉姐学得快,她干了几十年餐饮,底子好,
一教就会,会了就练,练了再改,改了再练。
麻辣的秘诀在豆瓣酱和花椒,蒜蓉的在蒜末的炒制火候,
清蒸的在蘸料的配比,秘制虾尾在汤汁的收浓。
每一种都有讲究,差一点味道就不对。
玉姐练了一周,报废了上百斤虾,报废的虾没有浪费,
她端给老街上的邻居吃了,邻居们吃了都说好,问她:
“玉姐你什么时候开始卖这个?”
第836章 盛宴开始了
她每次都笑眯眯的回答:
“快了快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就要去广场上支锅了。
玉姐把最后一批试制的虾出锅,装了两个大盘子,
一盘麻辣,一盘蒜蓉,放在厨房的小桌上。
她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坐在小凳子上。
李南也坐下来,孙明波从外面搬了两瓶啤酒进来,用瓶盖起子开了,递过去。
李南接过啤酒,喝了一口。
他从国庆节前就开始忙这件事,联系华融那边的供货商,
协调电视台的广告时段,跟城管局对接广场的场地使用,
跟公安局沟通现场的安保方案,跟卫生局确认食品安全的监管流程。
每一样都琐碎,每一样都不能出错。
玉姐吃着虾,喝着啤酒,忽然问了一句:
“李县长,青龙村那个虾,真的能比这个好?”
李南放下啤酒瓶,看着盘子里那只剥了一半的虾壳。
“现在这个虾,是华融那边的,养殖户多,量大,但品质参差不齐。
青龙村的虾,是周明盯着养的,
水质、饲料、管理都按标准来,只会比华融那边的好。”
玉姐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信李南。李南说行,那一定行。
从玉姐餐馆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老街上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那家五金店还亮着灯,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
回去的路上孙明波问:
“县长,下周那个活动,市里会有记者来吗?”
李南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请了,德市电视台的,还有晚报的。省里的没请,等明年规模大了再说。”
孙明波“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下午六点,人民广场的人已经站满了。
太阳还没落山,余晖把广场上的方砖照得金灿灿的,
一排排红色帐篷从路口一直搭到花坛边上,绵延几十米。
帐篷下面是灶台、油锅、案板、不锈钢大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烟和香气搅在一起,被秋风吹得满广场都是。
有人从城东骑了二十分钟的自行车过来,有人从城南坐公交和中巴车过来,
还有下了班直接步行来的,人还没到就伸着脖子往帐篷那边看。
十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场面颇为壮观。
玉姐站在中间那口锅前面,围裙系得紧紧的,
头上戴了一顶白色的厨师帽,脸上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手里的锅铲比她平时用的那把大了一号,握着不太顺手,但翻了几下就习惯了。
钱江来的两位老板各占一口锅,一个胖些,一个瘦些,围裙上印着自家排挡的店名。
锅里的油温已经上来了,他们把处理好的小龙虾倒进去,
“哗”的一声,油花四溅,热浪扑在脸上,
两个人都眯了眯眼睛,手里的锅铲翻得又快又稳。
华融来的两位老板站在旁边两口锅前,做的是口味虾。
做法跟油焖虾不一样,汤汁更多,辣味更重,紫苏是灵魂。
他们把切碎的紫苏撒进锅里,那股子特殊的香气一下子被热油激了出来,飘散开去。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男女老少都有,
有的端着自家带来的碗筷,有的空着手,什么都不带。
几个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了一声,
缩了缩脖子,老实了几秒,又钻进去了。
广场东北角临时搭了一个小台子,不高,半米,铺着红地毯,立着一支话筒。
话筒试过音了,“喂喂”了两声,音箱里传出闷闷的回响。
李南走上台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下。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站在话筒前,
先看了一眼台下的那些面孔——黑压压的,
一张挨着一张,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
但眼睛里都带着一样的东西,好奇和期待。
他的话不长,没有稿子,说了不到两分钟。
“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我们在这里举办这个活动,
没什么别的目的,就是想告诉大家,咱们汉川也有小龙虾了。
青龙村那边养了五十亩,再过一个月就能上市。
今天请各位来尝尝,看看咱们汉川人做小龙虾的手艺,到底行不行。”
他顿了顿,
“这次活动从今天开始,持续到本周日。
每天晚上六点到九点,这里都有虾吃,不要钱。
大家吃好喝好,别浪费就行。”
掌声响起来了,不是那种开会时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实实在在的掌声。
有人在台下喊了一声“好”,有人跟着喊,喊声混在掌声里,在广场上空荡来荡去。
李南在掌声中下了台,没有往人群里走,
退到帐篷后面的临时工作区,那里有城管、公安、卫生几个部门的人在现场盯着。
县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挤在最前面,镜头从台上的李南摇到台下的锅灶,
又从锅灶摇到排队的人群。摄像师是个年轻小伙,扛着机器挤出一身汗。
德市电视台的记者站在稍远的地方,架了一台更大的摄像机,
镜头推拉摇移,拍了大全景,又拍了特写。
主播是个女的,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话筒,
站在帐篷旁边,对着镜头说了一长串,说的是:
“这里是汉川县人民广场,首届小龙虾盛宴正在火热进行中,现场人山人海,气氛热烈。”
县公安局在现场布置了一排警力,穿着制服站在广场四周,
没有扎堆,分散着,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县城管局的人在维护现场的卫生,安排了几个人来回巡逻,提醒不要乱扔垃圾。
县卫生监督所的人也不时在各个帐篷检查。
人多但不乱,队排得长但没有人插队,
有人端着碗蹲在花坛边上吃,有人站着吃,有人边走边吃。
玉姐的麻辣小龙虾是第一锅出锅的。锅盖揭开,白茫茫的蒸气往上冲,
红亮亮的虾壳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花椒和辣椒的香味猛地散开。
排队的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往前挤了半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第837章 小龙虾上新闻
玉姐带来帮忙的人用大铁勺舀了一勺,分到几个碗里,
排在前面的人接过碗,烫得直吹气,剥开一只虾,
虾肉白嫩紧实,蘸一下盘底的汤汁送进嘴里,眼睛一下就亮了。
旁边一个中年人竖起大拇指,喊着:
“老板,这个真好吃!”
玉姐嘴上没说什么,手里的锅铲翻得更快了。
钱江来的两位老板做的是油焖虾。锅里的油比玉姐放得多,
虾壳炸得更酥脆,汤汁收得更浓,每一只虾都裹着厚厚的酱汁。
排在那边队伍里的人更安静,伸长脖子往锅里看,锅盖一揭开,
“嗡”的一声,队伍往前涌了一下,又稳住了。
华融来的两位老板把紫苏撒进锅里,整个广场都能闻到那股特殊的香气。
有个老太太从广场东头走到西头,在每个摊位前都站了一会儿,
最后端着一碗口味虾坐到花坛边上慢慢地剥,剥得很仔细,
虾壳堆在手心里,剥完了把虾肉蘸一下汤汁才放进嘴里。
本地几家受邀而来的夜宵摊老板也各自亮出了拿手菜,
做钵子菜的老板在小砂锅里煮着腊肉炖干豆角,咕嘟咕嘟冒着泡;
做石锅肥肠的老板把烧得滚烫的石锅端上来,肥肠还在锅里滋滋作响;
做酱板鸭的老板把卤好的鸭子剁成小块,码在盘子里,鸭肉酱红发亮,骨头都是酥的。
德市电视台的摄像师给那道油焖虾来了一个长长的特写,
从锅里刚出锅的虾推到盘子里剥开的虾肉,镜头缓慢移动,
现场有人在旁边解说,声音不大,但很专业。
活动现场最忙的不是厨师,也不是记者,是那些负责分发的社区志愿者。
她们穿着红马甲,戴着红帽子,在每一个摊位前面维持秩序,
手里拿着一沓一次性碗筷,发完了又跑去后面拿。
夜幕完全降临后广场上的灯全都亮起来了,
照着那些红色帐篷、沸腾的油锅、排队的人群。
有人在石凳上坐着吃,有人在花坛边上蹲着吃,
有人端着碗边走边吃,还有人吃完了又去排了一次队。
李南站在帐篷后面的临时工作区,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
看着广场上那些吃虾的人,有人剥虾剥得满手是油,
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旁边的人递过去一张纸巾。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转过头对孙明波说了一句:
“让玉姐她们多备点料,明天人可能比今天还多。”
孙明波应了一声,拿着本子去记了。
广场上热闹到很晚,到了最后,好几个摊位的虾都卖完了。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有人拎着没吃完的打包袋往回走,
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还有人推着电动车。
广场上的灯还亮着,照着那些收拢的红色帐篷,
照着灶台边还在清洗锅具的厨师,照着地上那一层被踩碎了的虾壳。
风从广场上吹过去,把那股麻辣蒜香的味道吹散到县城的大街小巷。
第一天的活动,从下午六点一直热闹到晚上九点多,
锅里的虾见了底,人才慢慢散尽。
玉姐收拾完灶台,腰都直不起来了,但脸上的笑没断过。
钱江和华融来的几位老板也都累得不轻,但一个个都挺兴奋,
蹲在帐篷下面抽烟聊天,说的都是“汉川人还挺能吃”“没想到这么受欢迎”。
广场上留下一地的虾壳、纸巾、一次性手套,
环卫工人连夜清扫,洒水车也来冲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广场又干干净净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电视上那就是完全不一样了。
第二天晚上,德市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播了。
六点三十五,新闻过了差不多十分钟,
画面切到了汉川县人民广场——人山人海,
红色帐篷一长溜,十几口大铁锅同时冒热气,
镜头从人群头顶摇过去,黑压压的脑袋,挤得水泄不通。
主播的画外音念着:
“昨日下午,汉川县首届小龙虾盛宴在县人民广场开幕,
现场吸引了数千名市民前来品尝。”
然后是现场采访。一个中年男人端着一碗麻辣小龙虾,
对着镜头,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说:
“好吃,以前从没吃过小龙虾,太香了。”
旁边一个女人接过话,
“我家孙子一口气吃了十几个,说比肉还香。”
镜头又切到一个老大爷,老大爷手里捏着一只剥开的虾,
虾肉白嫩嫩的,对着镜头比划了一下,
“这个虾肉紧实,有弹性,不是那种软绵绵的。”
他旁边的老太太补充了一句,
“干净,虾线都去了,肚子也刷了。
没想到以前没人吃的小龙虾还能这样做这吃。”
主播接着念:
“活动现场,来自本地的玉姐餐馆以及钱江、华融等地的知名排挡,
带来了麻辣、蒜蓉、油焖、口味虾等多种做法,
让汉川市民在家门口就品尝到了地道的小龙虾美味。”
画面上,玉姐的锅铲翻得飞快,
钱江老板的油焖虾在锅里滋滋作响,
华融老板往锅里撒紫苏的那一下,热气腾起来,镜头给了个特写,
紫苏叶子在油面上打了个滚,颜色变得更绿了。
这条新闻播了两分多钟,不算短了。
但李南要的不是这两分钟,他要的是后面的那十秒。
新闻播完了活动现场的画面,主播的话锋一转。
“据了解,汉川县焦桥镇青龙村目前已经建成了五十亩小龙虾养殖基地,
首批小龙虾预计将于下个月上市。”
画面切到了青龙村——周明蹲在塘埂上,手里捧着一只虾,对着镜头介绍。
接着是塘口全景,绿莹莹的水面,
水草在水底下轻轻摇摆,画面右上角打了一行小字:
“汉川县青龙村小龙虾养殖基地。”
十几秒,不长,但该有的都有了。
汉川电视台的新闻在六点四十播,跟德市台的时间差不多,
收视率比不过市台,但本地人看得多。
两条新闻同时播,一个讲活动,一个讲基地,
相互呼应,像一个人伸出了两只手——一只是锅铲,一只是渔网。
宁伟在特警队的宿舍里看到了这条新闻。
第838章 效果比预想的好
他刚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电视开着,正在播德市新闻。
他看见青龙村的画面,愣了一下,
想起元亚军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和那双磨薄了底的解放鞋。
他放下毛巾,把音量调大了一些,看完了那十几秒。
画面上周明手里的那只虾,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须子一颤一颤的。
宁伟拿起手机想给元亚军发条短信,想了想,又放下了。
元亚军没有看电视,他在焦桥镇宿舍里,
正翻着周明写的养殖手册,已经翻了好几遍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建国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元镇长,青龙村上电视了。”
元亚军愣了一下,他又翻了翻手机短信,周建国又发了一条:
“德市台,刚播的,青龙村那个虾塘。”
元亚军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想了想,给李南发了条短信:
“南哥,青龙村上电视了。谢谢!”
几秒后,李南回了三个字:
“应该的。”
第二天,汉川县城里有人在议论了。
卖菜的大姐在菜市场跟人说:
“昨晚看电视了吗,咱们县居然有小龙虾的养殖基地。”
修自行车的师傅蹲在路边,接过话头,
“那个活动我去了,人太多了,排了半天队才吃到。”
理发店的老板娘在给客人剪头发,嘴里也没闲着,
“听说焦桥镇那边养了好多,下个月就能上市了。”
焦桥镇的村民也有些坐不住了,有人跑到村部去问周建国,
“周副镇长,咱们村那个虾真的上电视了?我咋没看到。”
周建国说:“上了,还是市台。”
那人又问:
“那虾什么时候能卖?”
周建国笑呵呵道:
“下个月,首批投放的虾苗就可以上市了。”
青龙村那五十亩塘,之前只是县里和镇里的人在盯着,
老百姓将信将疑,不知道这个小东西到底能不能赚钱。
电视上那一播就不一样了,市台说好,那就是真的好。
有周边乡镇的人开始打听,焦桥镇那个虾苗在哪里能买到,
技术是谁教的,销路有没有保障。
赵大柱接了好几个电话,有别的镇的书记打来的,说:
“老赵,你们焦桥那个小龙虾,能不能到我们这边也来搞搞技术指导?”
赵大柱笑着说:
“我也是刚搞,等成了再说。”
李南在办公室里看完德市电视台的新闻回放,把电视关了。
孙明波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等着记。
李南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了一句:
“这十秒钟,比我们在报纸上登一个月广告都管用。”
孙明波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问他:
“那下一步呢?”
“等。等虾上市,等销路打开,等老百姓看到钱。
他们信的不是电视,是钱。”
孙明波合上本子,出去了。
李南将电视关掉,把遥控器放回抽屉,
拿起桌上那份德川酒厂的项目进度表,继续往下看。
酒厂改造的施工队已经进场了,设备在采购,厂房在翻新。
他在“职工培训”那一栏后面写了几个字,“十一月完成。”
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拿起来一看,是元亚军发的:
“南哥,今天有好几个外镇的人来村里打听虾苗了。”
李南看完,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个字:
“好。”
李南刚把手机放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他没抬头,以为是孙明波。门推开了,进来的是高培安。
手里端着的还是那个保温杯,今天没穿外套,
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眼角皱纹挤在一起,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高县长。”
李南站起来。高培安摆了摆手,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
把保温杯搁在茶几上,往沙发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昨晚德市的新闻我看了,你们那个小龙虾的活动,办得好啊。
人山人海,热气腾腾的,我在电视机前坐了好几分钟,从头看到尾。”
他顿了一下,
“说实话,你当初跟我提这个事的时候,我心里是没底的。
搞个活动容易,搞完了有没有效果,
效果有多大,我心里没数。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李南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效果比预想的好。德市台播了之后,
今天早上就有好几个乡镇打电话到焦桥镇去问虾苗的事了。
亚军那边接了几个电话都是问小龙虾什么时候可以上市,
看来销路的事情已经有着落了。”
高培安点了点头,端着保温杯没喝,手指在杯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青龙村那个基地,现在怎么样了?
五十亩的规模,够不够?老百姓的积极性高不高?”
李南靠在沙发上,想了想,说了三件事。
第839章 新闻排在第三条
第一件事是扩产——从五十亩增加到三百亩。
第二件事是补货——周明连夜去了钱江,带着车去的,这次要拉两千多斤虾苗回来。
第三件事是人员——周建国反映,已经有在外打工的村民打电话回来,说愿意回来养虾。
高培安听完,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顿。
“三百亩?一下子扩六倍,资金跟得上吗?”
李南点了一下头,语气平稳。
“虾苗的钱省里那笔专项资金里出了,塘口改造村民自己投工投劳,不花钱。
饲料和药先赊着,等虾卖了再结账。
周明在钱江那边有熟人,虾苗拿的是成本价,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一半。”
高培安听到这里没有马上说话,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水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李南。
“我有时候在想,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
同样的事情,换个人办,可能也能办成,但不会有这么快,不会有这么顺。”
李南没有接话。高培安也不需要他接,继续说下去,
“从酒厂到黄山头,从青龙村的路到小龙虾,
你做的每件事,看起来是散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但走到现在回头一看,全是串起来的。路通了,虾才能运出去;
虾养出来了,活动搞起来了,牌子打出去了,销路自然就有了。
一环扣一环,哪一环都没掉。”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不是在夸你,是说真的。我干了这么多年,以前觉得自己还行,
这一年朵跟你一起共事,才发现以前那些想法、那些做法,都太慢了。”
李南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抿了一口,没有谦虚,也没有客套。
高培安握着保温杯,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李南,目光里有欣赏,有服气,还有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放松。
他当了这么多年领导,从乡镇到县里,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跟过不少人,也带过不少人。
有的人聪明,但不踏实;有的人踏实,但格局小;
有的人有格局,但沉不下去。
李南不一样,他既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又能把脚踩在很实的土地上。
“说实话,我现在宁愿给你打下手。”
李南抬起头看着他,高培安笑了一下,
“不是客气,是真心话。你指哪我打哪,你定调子我执行。
这样的工作方式,不累,心里踏实。”
办公室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李南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给高培安的保温杯里续了热水。
高培安接过去,拧开盖子吹了吹,抿了一口。
“下个月青龙村的虾上市,到时候你带个头,
在玉姐餐馆订几桌,请县里几个领导尝尝。
让他们也看看,你这一年没白忙。”
李南笑了一下,
“高县长,到时候你来,我请你。不,应该是我来请。”
高培安笑着站起来,端着保温杯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南。
“李南,你放手干。县里的事,有我在前面顶着。你只管往前冲。”
李南站起来说郑重的答道:
“好!”
高培安没再说别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南站在门口,看着高培安的背影消失。
走廊里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李南翻开桌上那份青龙村扩产的报告,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周六的汉川,比过年还热闹。人民广场从下午三点就开始上人了。
不是本地人,本地人该吃的已经吃过了,
前两天那个热度已经稍稍降下来了一点,现在来的很多都是生面孔。
车牌有德市的,也有星城的。车停在广场周边的马路上,
停得满满当当的,交警临时在路口设了岗,指挥车辆分流。
德市电视台前几天连轴转的报道起了作用,
镜头里那十几口大铁锅同时冒热气的画面,
红亮亮的虾壳堆在白瓷盘里的特写,还有那个被采访的老大爷说虾肉紧实,
有弹性,已经在德市老百姓心里种了草。省台也来凑热闹了,
周四晚上的《临海新闻》里,汉川县小龙虾盛宴的新闻排在第三条,
前面是省长易兴安召开的经济形势分析会和省委关于秋粮收购的部署。
汉川这个名字,在省里的新闻里出现,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红彤彤的、油亮亮的、冒着热气的好消息。
广场上支起了比第一天多一倍的帐篷。
玉姐又加了两口锅,她厨房里的伙计也上手了,
一个人在灶前掌勺,一个人在后面处理虾,流水作业,忙而不乱。
钱江和华融的几位老板也都过来了,带来的虾比上次翻了一番。
本地那几家夜宵摊的老板也没落下,
钵子菜、石锅肥肠、酱板鸭,样样都比平时多备了料。
第840章 周边的吃货来了
人群中,苏荃儿挽着李南的胳膊,走在广场边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羽绒服,深色长裤,
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但是在人堆里依然是最吸睛的存在。
她不是来吃虾的,她是来陪李南的。
李南这一周忙得脚不沾地,从周一到周六,天天往广场跑,往黄山头镇跑。
两个人每天通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了。
“人真多啊!”
苏荃儿往人群里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惊讶,
“德市的、星城的,他们怎么知道的?”
李南看着广场上那些生面孔,也有一点意外,但嘴上说得风轻云淡。
“德市台和省台都播了,对这些吃货来说看到了岂有放过这次盛宴的道理。”
苏荃儿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广场边缘慢慢走。
她没有往人群里挤,李南也没有带她过去。
他看着那些站在锅前排队的德市人、星城人,
有些拿着相机在拍,有些端着碗在吃,吃得满手是油,脸上都是满足。
这些人以前可能没吃过小龙虾,或者吃过但没吃过这么多种做法的。
从今天开始,他们记住了汉川。
李南在旁边找了个花坛的边沿,拿出纸巾擦了擦,
让苏荃儿坐下,去玉姐那边端了两碗虾过来。
一碗麻辣,一碗蒜蓉,放在她面前。
苏荃儿没有急着剥虾,看着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擦擦,累不累?”
李南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在花坛边沿坐下来,开始剥虾。
他剥得快,手一拧,虾头下来了,再一掰,虾壳开了,
白嫩的虾肉完整地剥出来,在蒜蓉汁里蘸了一下,放在苏荃儿面前的碟子里。
苏荃儿看着他剥,没有动筷子。
“你也吃。”
她把碟子推过去一半。李南摇了摇头,
“你先尝尝。”
苏荃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
拿起筷子夹起那只虾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蒜蓉的香味和虾肉的鲜甜混在一起,在口腔里化开,她眯了一下眼睛道:
“好好吃。”
李南又剥了一只,这次是麻辣的,蘸了汤汁,放在她碟子里。
“慢点吃,有点辣。”
苏荃儿夹起来,咬了一小口,辣味一下子窜上来了,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李南看着她的样子笑了一下。苏荃儿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还真的有点辣。”
旁边花坛上坐着一家三口,操着星城口音,男人在剥虾,女人在喂孩子。
那小孩五六岁,吃得满嘴红油,辣得直吸气,
伸手去抓旁边的矿泉水瓶,拧不开,急得直跺脚。
李南帮他拧开了,小孩说了句:
“谢谢叔叔。”
他笑了笑,看着那一家三口,又看了看身边的苏荃儿。
苏荃儿正低头剥一只虾,剥得很慢,虾壳碎了一手,怎么都剥不完整。
李南伸手过去,把她手里的虾拿过来,几下剥好了,放回她碟子里。
苏荃儿说:
“我自己会剥。”
语气不大服气。李南说:
“嗯,我知道你会。”
又剥了一只。苏荃儿没再逞强了,吃着他剥的虾,嘴角翘着。
天色逐渐暗下来了,广场上的灯全亮了。
人还是那么多,队还是那么长。玉姐的嗓子已经喊哑了,锅铲还在翻。
钱江来的胖老板锅里的油焖虾已经不知道出了多少锅,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还在坚持。
县电视台和德市电视台的记者又来了,扛着摄像机在人群里穿梭,
镜头扫过那些排队的面孔、热气腾腾的锅灶、剥虾的手。
主播站在帐篷前面,对着镜头说:
“这里是汉川县人民广场,首届小龙虾盛宴正在火热进行中,
今天现场迎来了德市、星城、等地的众多食客。”
苏荃儿吃完了那两只虾,没有再要。广场那边还热闹着,
鼎沸的人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人民的欢声笑语和油烟的香气混在夜风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流过汉川的大街小巷。
苏荃儿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李南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头发还湿着,
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把肩膀那块的布料洇深了一小片。
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过来,在李南旁边坐下,
光着的脚丫踩在沙发垫上,整个人往他那边歪了歪,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还有多少要看?”
她瞄了一眼他手里那叠纸,密密麻麻的字,页边用红笔做了好几处标记。
“快了,还有两页。”
李南没动,目光还落在纸上。
苏荃儿就没再说话,靠着他,手里的毛巾一下一下地擦着头发。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哒哒哒的,不急不慢。
茶几上放着半杯凉茶,旁边是她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第841章 你分明就是个包工头
李南看完最后一页,在页脚签了字,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笔搁在旁边。
他靠在沙发上,侧过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睫毛低垂着,毛巾搭在脖子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像只刚洗完澡的猫,慵懒的。
“你头发没吹干,一会该头疼了。”
李南说。苏荃儿眼皮都没抬,
“懒得吹了,自然干吧。”
话还没说完,李南就站起来去浴室拿了吹风机,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沙发上躺下了,头枕着沙发扶手,
脚缩在坐垫上,整个人占了大半个沙发。他拍了拍她的腿,
“起来,坐好。”
她不情不愿地坐起来,盘着腿,背对着他。
李南把吹风机插上,开了最小档,热风呼呼地吹出来。
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拨着,动作很轻,怕扯着她。
吹风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大,嗡嗡的,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苏荃儿的头发又厚又长,吹了半天才半干,
李南的手在她发间穿来穿去,指腹偶尔碰到她耳后的皮肤,温热的,软软的。
苏荃儿的身子慢慢往后靠,靠在他怀里,脑袋抵着他的下巴。
“南瓜。”
她叫了一声,声音被吹风机的声音盖住了大半。
他把吹风机关了,手指还留在她头发里。
“嗯?”
“咱们要不要在德市买套房子?”
她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李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
他把她最后一缕湿发拨开,关了吹风机,把线绕好放在茶几上。
苏荃儿翻过身来,仰面看着他,枕在他腿上。
“你不是在检察院已经有宿舍了吗?”
他低头看着她。苏荃儿不说话了,
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拿过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手指无聊地在他膝盖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很慢。
“宿舍是宿舍,房子是房子。”
她说,语气不重,但意思在里面。
不是催他,也不是抱怨,
只是在一个刚洗完澡的、安静的、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晚上,随口说了一句关于以后的话。
李南看着她,手指从她头发里滑出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等青龙村的虾卖了钱,等黄山头的酒店开了张,
忙完这一阵咱们在德市买一套户型大的,让你挑。”
苏荃儿笑了,弹了也不躲,手从他膝盖上移开,
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看他的手指节,看他的指甲,看他虎口那道疤。
“你手上的茧子又厚了。”
她的拇指在他掌心来回摩挲着。
“你哪是副县长,你分明就是个包工头。”
李南笑了,苏荃儿也笑了。
她的笑声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散开来,像石子丢进水里,
涟漪一圈一圈的,荡远了就听不见了。
两个人就这么待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苏荃儿从他腿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她起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还不睡?”
李南说:
“你先睡。”
她又走回来,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嘴唇软软的,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然后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昏黄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
李南坐在客厅里,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卧室的灯灭了,从门缝里漏出来的那条光线消失了。
他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去卫生间洗漱,换了睡衣,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推开半扇门,借着走廊的夜灯看了看——她侧躺着,
被子拉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已经快干了。
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抓着什么东西。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轻轻把门带上了。
还是那张床,还是那床被子,还是那个姿势——两个人各自盖自己的被子,
中间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缝隙。苏荃儿已经迷迷糊糊了,
感觉到他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眼睛都没睁开。
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他胳膊上搭了一下,说了句“关灯”。
李南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一个重一点,一个轻一点,像潮水一样,涨上来退下去,涨上来又退下去。
“南瓜。”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睡意。
“嗯。”
“这个活动办完了,青龙村的虾估计也不愁卖了。”
“嗯。”
她笑了笑,声音软绵绵的,像一团被揉皱了的棉花。
“你怎么什么都能想到前面去。”
李南没有回答。黑暗里,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她。
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的睫毛在月光里微微颤着,像蝴蝶翅膀的扇动。
第842章 临海的书记定了
“不是我想得远,是经历多了,自然知道什么路走得通,什么路走不通。”
他说得很轻。苏荃儿的手从被子里滑过来,
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十指相缠,掌心贴着掌心。
“你以前在部队的事,从来没跟我细说过。”
她的声音低低的。
“以后慢慢说。”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了。眼睛闭上了,睫毛的颤动慢慢平息下去。
呼吸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均匀。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李南躺在黑暗里,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从他的手心传过来。
听着她的呼吸声从清醒变成睡着的那个分界点——像一条河汇入另一条河,没有声响。
车尾灯在街道尽头闪了一下,拐过弯,看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李南站在宿舍楼下,看着苏荃儿驾驶蓝鸟驶离院子,
转身正要上楼,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姓名——高卓。
这个时候打电话,不可能是闲聊。他用拇指按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李南,早上好。”
那头是高卓的声音,一贯的沉稳,语速不快,但今天听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高哥。”
李南没有多问,等他往下说。
“苏省长让我跟你通报一个消息。”
高卓顿了一下,
“省委书记的人选已经定了。周宝鲲同志,辽省省长,明天到星城履新。
易省长还是继续担任省长一职。”
李南的脚步停在了楼梯口。他握着手机,站了片刻。
周宝鲲,周正的父亲,他知道。辽省省长,在东北那边干了几年,口碑不错。
之前从没听说过跟临海有什么交集,这一纸调令来得突然。
不是突然,是藏得深,到了最后一刻才亮出来。
“李南?”
高卓在那边叫了一声。
“我在听,我知道了,谢谢高哥。”
“苏省长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电话挂了。李南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站在楼梯口没动,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
周宝鲲调来临海,不是一般的干部交流。
辽省是老工业基地,临海是中部省份,产业结构和资源禀赋完全不同,
跨这么远调一个人过来,上面的用意不是让他萧规曹随,是让他来破局的。
不知道他有没有自己的盘算,但有一点李南清楚——汉川接下来这一年,
少不了被放在聚光灯下看。好在这不是坏事。
李南没有急着上楼,转身下了台阶,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点了一根烟。
周正这个时候应该还没去局里,他拨了周正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意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南哥?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你爸来临海了,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消息这么快。”
周正说,语气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感慨。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老爷子打了一通电话,说调令下了,明天到星城。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我还没跟他说话呢。”
“他就给你打了一通电话?”
“就一通。说完了正事,问了我一句‘在汉川干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他说‘那就好’,然后就挂了。”
周正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习惯。
父子俩的通话方式从来都是这样——不是不亲,是不知道该怎么亲,
隔着电话线,两个都不太会说话的男人,能把正事说完就不错了。
李南把烟叼在嘴里,轻轻的吸了一口。
“南哥,还有一件事。”
周正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了,
“老爷子说上午先到汉川来。不跟县里打招呼,就是路过,看一眼。”
李南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烟头在晨风里烧得发红。
“看你?”
“看我,也顺便下来看看汉川的情况。”
周正顿了一下,
“他还说想见见你。”
李南没接话。周正像是怕他多想,又补了一句:
“南哥,你别多想,他没别的意思。
你在汉川干的事,他在辽省都听说了。
还有最近的那个小龙虾活动,他都知道了。
再说了,我爸其实早就想见你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李南把烟掐灭,弹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开口时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没有刻意的郑重,也没有刻意的轻松。
“行。几点到?”
“他说上午,具体几点没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南哥,你现在忙不忙?不忙的话你来我这儿坐坐,咱们一起等。”
“我过去。”
李南挂了电话,上楼换了件干净衬衫,
深蓝色的,领口系好,袖口扣上,在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夹克。
他拿了车钥匙下楼。孙超不在,今天周日,他让孙超休息了自己开车。
发动的时候抖了一下,怠速稳了之后慢慢驶出家属院。
第843章 周正接站
街上人不多,早餐铺子还开着,蒸笼冒着白气。
他开车的时候脑子里转的不是周宝鲲,是周正。
周正这人,平时大大咧咧,但心里装着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少。
而且他周正在汉川干的事,跟周宝鲲没任何关系。
车子拐进一条老街,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周正住的地方,县公安局的旧宿舍,比李南那栋还老。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李南摸着墙上去,在门上敲了两下。
门开了,周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也理过了,
比平时精神,看见李南,嘴角咧了一下。
“南哥,进来,茶泡好了。”
两人正准备坐下来喝口茶聊一下,结果周正接到了他爸的秘书陶晋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说火车还有四十分钟到德市。没办法,两人只能急匆匆下楼往德市火车站方向赶。
周正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着,已经好一会儿没亮了。
现在从汉川赶过去,时间应该刚好。
李南没有多问,周正也没有多解释。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车子拐出老街上了主路,往德市方向开。
“南哥。”
周正忽然开口。
“嗯。”
“我爸这个人,话不多。”
李南没接话,知道他还有下文。
“他要是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不太会说话。”
李南看了他一眼,周正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你爸来临海任职,顺路看看你,看看下面的情况,
顺便见我一面,很正常。你别想太多。”
周正张了张嘴,没说什么,靠在座椅上。车子上了高速,车速提到一百一。
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
十一月的临海,稻子已经割完了,田里光秃秃的,
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灰扑扑的一片。
远处的村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周正握着手机,拇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又放下。
李南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怕见他爸,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周宝鲲这个人他没见过,但从周正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能拼出一个轮廓:
话不多,不怒自威,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
周正从小到大,走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没让家里操过心。
唯独偷偷摸摸进公安系统这事,不是他爸安排的。
周宝鲲当时没反对,也没赞成,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想好”。
现在他爸来了,不是以父亲的身份,是以省委书记的身份。
周正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叫“爸”太私人,叫“周书记”太生分。
“你爸抽烟吗?”
李南问了一句,打破了沉默。周正愣了一下,
“抽,而且抽得凶。我妈说他一天两包,
后来调到辽省,一个人没人管,抽得更凶了。”
“那你买两条软极放车上,见面了给他,算你的一点心意。”
周正看着李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好”,但那个表情比“好”更实在。
车到德市火车站的时候,还差十分钟到点。
火车站还是那个老样子,广场上人不多,
几个扛着编织袋的民工蹲在花坛边上抽烟,售票窗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偶尔有人拎着行李小跑着进站。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
女播音员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带点含糊不清的电音。
周正下车在站前广场的小卖部买了两条烟,装在手提袋里,
拎着袋子的手指攥得发白,又松开,又在裤缝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李南把车停在出站口旁边的临时停车区,熄了火,没有下车。
火车到站了,广播里报出了车次,候车室里涌出一拨人,
拖着箱子背着包,有老有少,有说有笑。
周正站在出站口,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李南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的背影,肩背挺得笔直,目光定在一个方向上。
李南知道,他看见他爸了。
从出站口走出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围巾,
没有帽子,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黑色公文包。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
尤其是鼻翼两侧那道,像刀刻的,
嘴角没有弧度,目光扫过广场的时候像在清点人数。
他后面跟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
也是拎着公文包,腰板挺得直直的,目光不停地往四周看,像在确认什么。
那是陶晋,辽省跟过来的秘书。周正走上前,叫了一声“爸”。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里,周宝鲲听见了。
他看了周正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什么,点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周正的肩膀,落在停在临时停车区那辆桑塔纳上。
第844章 这是去哪里?
从挡风玻璃看进去,能看见驾驶座上那个年轻人的侧脸——腰板挺得直直的,
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下车,目光平视着前方,不急不躁。
“那辆车里是李南?”
周宝鲲问。周正说“是”。周宝鲲没有再问,迈步往那个方向走。
陶晋跟在后面,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南从车里出来了,他从驾驶座推门出来,
站在车旁边,没有迎上去,也没有靠在车门上。
就站在那里,腰板挺直,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系得规规矩矩,外面套着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
他看着周宝鲲走过来,目光平视,不急不躁。
周宝鲲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互相打量着。
“周书记,路上辛苦了。”
李南先开的口,没有叫“伯父”,也没有叫“周叔叔”,叫的是“周书记”。
周宝鲲看着李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在浮动,
像是深冬结了冰的湖面下,还有水流在暗涌。
“李南,我今天算是见到真人了哈。
你的名字,小正可是把我的耳朵都快念出茧子来了啊。”
他伸出手,手掌宽厚干燥,握力不大不小,刚好。
李南握了一下,松开,侧身拉开后座的车门。
周宝鲲没有马上上车,站在车旁边看了李南一眼,问了句:
“你开的车?”
李南说:
“是的,周书记。”
周宝鲲弯腰坐了进去。陶晋坐进副驾驶,周正坐在后排他爸旁边。
李南发动车子,从火车站出来,上了主路,往汉川的方向开。
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陶晋抱着公文包,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一言不发。
周正坐在后排,腰板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搓着。
李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周宝鲲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在睡觉,只是一个习惯了在各种交通工具上闭目养神的人,
把颠簸和嘈杂关在眼皮外面,把脑子留给更值得想的事。
车子出了德市,上了通往汉川的省道。
路况不如高速,但李南开得稳,没有急加速也没有急刹车,
车速保持在八十左右,不紧不慢。
周宝鲲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田野、村庄、远处的山影,
从车窗外面一帧一帧地滑过去,像一部没有声音的老电影,镜头推拉摇移,不紧不慢。
“汉川还有多远?”
他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也不像是真的在问路程。
“半个小时的车程。”
李南说。周宝鲲“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落在他的脸上,
花白的眉毛在光线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周正看着父亲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把那个装着手提袋的袋子攥了攥,攥得塑料袋发出细微的声响。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
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像老人在摆手。
远处有农民在地里烧秸秆,青灰色的烟升起来,
被风吹散了,田野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车子过了焦桥镇的地界,路两边的树密了起来。
梧桐换成了水杉,一排一排的,笔直地戳向天空,
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气流卷走了。
周正坐在后排,侧过头看了他爸一眼。
周宝鲲还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李南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在转一个地方。
不是县城,不是酒厂,不是黄山头。
那个地方他去了不下十次,第一次是刚到汉川不久,跟着水利局的人下去调研;
后来是去安丰乡检查工作,路过几次;
再后来是专门去的,一个人开着车,沿着湖边转了大半圈,
在几个不同的位置停下来,站在堤坝上看了很久。
湖面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水不深,平均不到一人高,但蓄水量不小。
周边有大片的低洼地,涝的时候排不出去,旱的时候引不进来。
灌溉、调蓄、生态、旅游,每一个词都能在这片水面找到落地的可能。
“李南,这是往哪开?”
周宝鲲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风景已经从田野变成了成片的水杉林,
路变窄了,车变少了,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大片亮闪闪的水面。
李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宝鲲正坐直了身子,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水面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书记,您不是说要找个清净的地方吗?
前面是珊珀湖,汉川最大的淡水湖。
到了湖边,找个地方停下来,您看看风景,透透气。”
周宝鲲没有应,也没有说不。
目光还落在那片水面上,车速不快,
湖面在树影里时隐时现,亮晃晃的,像一面被风吹皱了的镜子。
周正没去过珊珀湖,他在汉川待了一年,
听说过这个地方,安丰乡那边,离县城远,
路不好走,因为工作的关系也一直没去过。
他看了一眼李南的后脑勺,又看了一眼他爸的侧脸,
嘴唇动了一下,把话咽回去了。
李南这个时候拐到珊珀湖来,不是为了风景,不是为了透气。
他爸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
他爸来临海上任之前,先跑到汉川来,
看儿子是顺便,看基层是顺便,真正想见的是李南。
李南心里也清楚,所以他没有紧张,没有刻意表现,
该怎么开车怎么开车,该走哪条路走哪条路。
但他选珊珀湖,不是随便选的。
从周宝鲲说找个清净的地方那一刻起,李南的脑子就开始打转了。
清净的地方多了,酒厂后山清净,
黄山头山脚下清净,青龙村那几口塘边上也清净。
但他选了珊珀湖,不是因为这里最清净,是因为这里最需要让人看见。
第845章 你不是随口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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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张口就五千万
李南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他没说单位,但周宝鲲看懂了,五千万。
周宝鲲没有接话,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你的方案,报到县里了?”
“还没有。这是我个人的想法,还没有正式跟县里汇报。”
李南顿了一下,
“珊珀湖的整治,不是汉川一个县能拿下来的。
光是清淤这一项,就需要大型绞吸船,县里没有这个设备,市里也没有。
整个临海,只有省水利厅下属的工程局有几条船,调度一次不容易。
如果省里不给支持,光靠县里喊破嗓子也干不成。”
周宝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南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诉苦,
也没有伸手要钱,只是把一个事实摆在了省委书记面前。
周宝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从那一眼里,李南能感觉到一种审视的意味。
不是‘你在要钱’的审视,是‘这个人说话有没有水分’的审视。
他看的不是方案,是方案背后的人。
县里搞规划的干部有的是,能画出漂亮图纸的不在少数。
但能把一个烂泥湖从头到尾翻一遍,把数据摸得清清楚楚,
把工程量和资金缺口算到个位数,最后还有胆子在省委书记面前把这个数字报出来的人,
李南是他见过的头一个。周正走在另一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手里的手提袋被风吹得贴在大腿上,塑料袋哗啦哗啦地响。
他看了李南一眼,又看了他爸一眼,说了一句:
“爸,李南在汉川经手的项目没有一个半途而废的。
路修了,厂活了,虾养了,黄山头也在搞了。
他说能干成的事,没有干不成的。”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激烈,但周宝鲲听出来了,这不是客气,这是信任。
周宝鲲看了一眼儿子,没有接这个话,目光又落回湖面上。
湖面在风里皱起层层细浪,远处有几只白色的鸟在水面上低飞,
翅膀扇动得很慢,像在风里挣扎又像在享受风的托举。
堤坝下面的石头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被风吹得伏倒,又站起来,又伏倒。
“李南,你来汉川几年了?”
周宝鲲忽然问了这么一句。李南说“快两年了。”
周宝鲲点了点头,
“不到两年时间,把一个县的经济从下面往上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南没有谦虚,他知道周宝鲲这句话不是夸他,是在引出一个更大的话题。
“临海这些年的经济增速,在整个华夏排在中游。
不是不能快,是不敢快。易省长管经济这几年,求稳怕乱,盘子守住了,但没怎么拓。
我这次来临海,不是来守盘子的。”
李南走在周宝鲲身边,听着这些话,没有插嘴。
周宝鲲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在辽省干了五年,那边是老工业基地,包袱重,转身难。
临海不一样,临海有农业底子,有区位优势,有山有水。
把这片山水盘活了,临海的经济就活了。”
他顿了一下,
“你那个黄山头的方案,我在辽省的时候就看过。
方老给我打过电话,说他有个学生写了个东西,让我看看。
我看了,当时就想,临海有这么一个年轻人,眼界还真不一般。
没想到方老说的那学生竟然就是你。”
李南脚步微顿,看了一眼周正。周正摇了摇头,意思是“我没跟我爸说过这个”。
李南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面的堤坝上,堤坝很长,看不到尽头。
他不知道周宝鲲还认识方老。方大同教授,华夏最顶尖的经济学家,
他在中央党校学习的时候,方老对他很赏识,后来方老也成了他的导师。
但方老跟周宝鲲说这个事,他没听方老说过,
周宝鲲也没跟任何人提过,今天是他第一次说。
“方老看人很准。他说你有想法,那一定是有想法。”
周宝鲲的语气里没有过分的表扬,甚至算不上夸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是有想法的人多了,能把想法干成的没几个。
你在汉川这两年,干成的事,比我听说的多。今天我来了,眼见为实。”
李南没有说话。风从湖面上灌过来,吹得他的衬衫领子翻起来。
他没有去理,步子不快不慢,跟在周宝鲲半步之后。
周宝鲲走了一会儿,停下来,站在堤坝上,目光越过湖面,落在对岸模糊的村庄轮廓上。
“珊珀湖这个事,你回去拿个方案出来。
县里先过,过了报市里。市里报了,省里会有人看的。
你那个数字,五千万,不小。但只要方案站得住脚,钱的事,总有办法。”
李南说“好”。周宝鲲没有再看他,继续往前走。
堤坝在脚下延伸,看不到尽头,三个人走成一排,
秘书陶晋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几米的距离,像一条拖在船尾的细绳。
走了大概半里地,周宝鲲停下来,转过身,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又看了一眼湖面。
周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他没有伸手去理,站在堤坝上,目光从远处的水天相接处收回来,落在周正身上。
李南看见了那个眼神——不是省委书记看一个县公安局副局长的眼神,
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这两种眼神在周宝鲲脸上切换得很快,
快到一般人分辨不出来,但李南分得清。
刚才在车上、在堤坝上走路的时候,周宝鲲是省委书记,
跟他谈的是珊珀湖、是五千万、是临海的经济。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是周正的父亲,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湖边,想跟儿子说几句不是工作的话。
“小正,你在公安系统干了不少年了吧?”
周宝鲲的语气变了,刚才跟李南说话时的那种沉和稳还在。
“有没有想过换个岗位,到政府系统来?”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李南听出来了,
这不是随口一问,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
第847章 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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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8章 吃点农家菜
周宝鲲点了一下头,李南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陶晋坐进副驾驶,周正则挨着周宝鲲坐在了后排。
车子发动,在碎石路上调了头,没有往县城的方向开,
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和连片的鱼塘。
塘里的水已经抽干了,露出塘底的淤泥,几只白鹭站在泥里,
细长的腿一动不动,像插在泥里的几根白色木棍。
车子开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处农家院子前停下来。
院子不大,三间砖瓦房,红砖墙,灰瓦顶,
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几辫子大蒜,
门框上贴着的春联都褪了色,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渔网和塑料桶,
一股淡淡的鱼腥味混着炊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散。
一条黄狗趴在门口,看见车子过来,站起来叫了两声,被屋里出来的人呵住了。
葛大壮从屋里跑出来的,围裙系在腰间,
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两遍才伸出来握住李南的手。
他四十出头,脸黑,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哎呦,李副县长!怎么是您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汉川口音。李南握着葛大壮的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壮哥,今天带几个朋友来看看珊珀湖,顺便尝尝你的手艺。”
葛大壮一听几个朋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手足无措地在裤子上又擦了两下手,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握,
搓了两下,只连声说:
“欢迎欢迎,几位李副县长的朋友快请进。”
李南又看了一眼周正,
“这是周正,咱们县公安局的副局长。”
葛大壮赶紧叫了一声周局长。周正笑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几个人进了屋。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一张胖娃娃的年画。
葛大壮的老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壶热茶,放在桌上,
笑着打招呼,又转身进去了,脚步匆忙。
两个儿子躲在房门口探头探脑,大的那个大概十二三岁,
小的矮半个头,脸上都红扑扑的,眼神好奇。
李南在长凳上坐下,接过葛大壮递来的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大壮哥,你忙你的,别管我们。有啥吃啥,别搞得太复杂。”
葛大壮搓着手,哎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他快步走到塘边,蹲下来,卷起裤腿,脱了鞋,赤脚踩进水里。
水不深,没过小腿,凉得他嘶了一口气,但没有缩回去。
他弯着腰在水里摸了一会儿,手伸进水里,只露出半截胳膊。
黄狗蹲在塘埂上看着主人,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带起一小片尘土。
摸上来一条草鱼,不大,两斤出头,活蹦乱跳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葛大壮把鱼扔进岸上的塑料桶里,又弯腰摸了一阵,
摸上来几条黑鲫鱼,巴掌大,圆滚滚的,
肚子鼓鼓的,鱼鳍在桶里扑腾,溅出一小片水花。
他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拎着桶往屋里走,
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板硌得生疼,步子却走得飞快。
厨房里响起了刮鳞剖鱼的动静,葛大壮老婆在灶前烧火,
干柴塞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红彤彤的,
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脑门上。葛大壮站在案板前,
手里的刀翻飞,草鱼从背上下刀,沿着脊骨片开,
两扇净鱼肉取下来,鱼头鱼骨剁成块。
黑鲫鱼不打鳞,只在鱼身上划几刀,抹上盐,塞进姜片。
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做了半辈子。
半个小时后,葛大壮端完最后一个菜,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身要走。
他老婆还守在灶台边,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一阵一阵往堂屋里飘。
他刚迈出一步,周宝鲲开口了。
“小兄弟,别急着走。坐下一起吃,聊聊天。”
葛大壮愣了一下,脚步钉在门槛边,手在围裙上攥了攥,又松开。
他看了一眼周宝鲲,又看了一眼李南。
周宝鲲那句话说得很真诚,葛大壮听出来了,这不是客套。
可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李南这个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只知道李南是副县长,是他这辈子面对面说过话的最大的官了。
连李副县长都陪着的人,他哪敢随便坐?
他的目光停在李南脸上。李南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嘴角带着笑,拍了拍自己旁边的长凳。
“大壮哥,坐这儿。周老板不是外人,你陪他喝两杯。”
葛大壮这才迈过门槛,在李南旁边坐下来,
屁股只搁了三分之一的长凳,腰板挺得直直的,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
他老婆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挥了挥手,
“把那个酒拿来。”
他老婆愣了一下,转身进去,
不一会儿拎着一个白色塑料壶出来,壶身脏兮兮的,
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里面的酒还有大半壶。
葛大壮接过去,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气散出来,
不是那种瓶装酒的醇香,是土法酿造的谷酒,
烈,冲,闻着就知道度数不低。
他翻过桌上的茶杯,先给周宝鲲倒了一杯,
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拉成一条透明的细线,
在杯底溅起细小的泡沫,又给李南倒了一杯,
给周正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只是到陶晋面前他没有倒——不是忘了,
是看这个人的穿着打扮和坐在那里的姿态,不像是会喝这种酒的人。
陶晋确实不打算喝,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白色塑料壶上,
壶身上的灰尘和油渍在日光灯下反着暗沉的光。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他看了一眼周宝鲲面前的酒杯,又看了一眼周宝鲲的脸色,
想说什么,忍住了。
葛大壮端起酒杯,手有些抖,杯中的酒面荡起细小的涟漪。
第849章 这鱼没有土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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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好从我口袋里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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