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这荣国府我不要了》
第1章 贾舍,贾赦
末世五年,晨曦基地。
凌晨四点,本该陷入沉睡中的基地,灯火通明,密密麻麻如潮水般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丧尸将整个基地团团围住。
丧尸的嘶吼声,各种异能的破空声,混合着所剩无几的重型武器的轰炸声,在寂静的夜空下震耳欲聋。
丧尸潮围困基地已经三天,这是晨曦基地建立以来遇到的最大尸潮。
基地在建造之初建立的三道防线,第一道防线仅支撑了一天就被丧尸淹没,第二道防线在昨日入夜前也被攻破。
如果最后的第三道防线也防守不住,那么居住了超过百万幸存者的基地将会沦为丧尸的天堂,人间的炼狱。
基地东北一侧的防线中,一个浑身是血二十五六左右的青年,挥动手中的唐刀,一刀削掉扑到近前的一只丧尸的脑袋。
青年身材颀长,容貌精致,眉目如画,即使脸上满是血污也遮掩不住,特别是斜飞入鬓的长眉下的一双眼眸,眼角内勾,眼尾微微上挑,眼眸黑珠白瞳分明,是标准的凤眸。
如果说普通人是女娲在造人时随手甩出的泥点,那青年绝对就是女娲精心捏制的泥人。
解决掉一只丧尸,青年手中的刀身顺势一转在斩断另一只丧尸的手臂后,刀尖斜向右上挑,准确划过丧尸的脖颈,下一瞬一颗狰狞的头颅飞上半空。
连斩下两颗丧尸头,贾舍瞥了一眼远处依旧看不到尽头的丧尸潮,无声的“啧”了一声。
异能者被丧尸抓伤后不会再被感染,身体经过异能的强化,受伤后的自愈能力也远超常人,但当身体的自愈赶不上受伤,再强大的异能者也会被生生耗死。
他体内异能早已经耗费殆尽,手中的唐刀也越来越重,身体里的力量随着他身上伤口的增加,也在快速流失。
这种长时间战斗的疲惫,加上失血过多,濒临死亡的感觉可并不陌生,五年前被充军西北,在战场上与匈奴作战时曾不仅经历过一次。
当然,五年前他的名字还不叫贾舍,而是贾赦。
两个名字同音不同字。
若不是晨曦基地里还保存着末世前的实名信息和认证系统,他原本还想用原来的名字。
而生活的地方也不是现在的末世世界,而是大景朝。
五年前,景朝定安二十六年。
元晟帝一道圣旨,荣国府抄家夺爵,身为荣国府当家人的他流放西北充军。
刚被押解至西北,就赶上匈奴举兵南下,两国开战。
在西北一年,大大小小几十战,他手下的匈奴人头不下百十来,最后挥刀斩马,与一名匈奴奇兵同归于尽,也算是没有辱没了荣国府两代荣国公的威名。
只是没想到,战死沙场的他,死后魂魄没有入了地府,反而是来到了这个世界,在一个和他的名字同音不同字的年轻人身上借尸还魂活了过来。
套用这个世界的话说,那就是,他穿了。
也是穿越到这个世界,贾赦才发现自己之前生活的世界在这里不过是一本名叫《红楼梦》的小说。
身为景朝开国四王八公之一荣国公之后,荣国府第三代当家人的他也不过只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还是一个贪花好色,卖女求荣的反面角色。
得知原来的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小说人物,贾赦倒没有像原身记忆中的那些小说里,主角发现自己只是一本书中的人物后,产生自我怀疑甚至心理崩溃,因为根本没有时间。
这个世界,用原身记忆中的小说剧情来说,正值末世,还是丧尸版的末世。
来自宇宙的天外陨石,携带着不知名的病毒,一夜之间,整个世界一半以上的人感染病毒变成了吃人血肉的丧尸。
他穿越的这具身体的原身自小是孤儿,十八岁之后离开孤儿院独自生活。
末世降临之时原身非常幸运的不仅没有被病毒感染变成丧尸,而且还觉醒了力量异能。
只可惜在觉醒异能的过程中,因为长年营养不良,身体素质太差,没有熬过觉醒时的高热,让同名“贾赦”的他穿了过来。
贾赦睁开眼时,原身居住的出租屋门外一只满嘴血腥的丧尸正“嘭嘭嘭”的不停撞门。
但凡他醒来接收原身的记忆后耽误了半分钟的时间,出租屋的门就要被丧尸撞开了。
凭借着战场上厮杀的经验,耗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贾赦逐渐学会在这个世界生活,并在两个月后到达了晨曦基地。
晨曦基地是这个世界由军部建立掌管的大型基地之一,在进入基地四处转了一圈,随后又出了基地溜达了半天后,贾赦当即决定在基地内停留。
相比在到达晨曦基地前贾赦所见过的那些混乱的小型基地和聚居地,基地内的秩序与规则虽然十分严厉,但生活在基地内的普通人和异能者都各有定位,相辅相成。
对贾赦这类觉醒了力量异能等最普通的强化系异能者更十分友好。
当然最重要的是,穿越过来两个月,他顶着原身那张和他小时候不知被多少人捏过,长大好差点把后宫里八成的嫔妃们都比下去的脸,在基地内转了一圈,又出基地停留了半天,一直都没被人打主意,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而在晨曦基地的这一停留,就是五年。
五年的时间,虽然每天朝不保夕,不是在和丧尸打架,就是在和丧尸打架的路上。
但打架的空闲之余,逗逗住在对门明明刚过六岁却总喜欢装大人的小团子,和楼下守门的臭棋篓子老头来一盘棋,杀对方个片甲不留。
这样的日子在习惯之后,比起曾经在景朝锦衣玉食的生活,意外的让贾赦感到更舒服。
挂在墨色夜空中的几粒星子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天边一抹鱼肚白缓缓升起。
握着唐刀的手开始颤抖,强撑着的意识逐渐模糊,调动身体里最后的力量挥动唐刀削掉扑上来的丧尸的脑袋,贾赦目光看向远处,眉梢微微一挑。
天边的微光下,原本看不到边际的尸潮,终于出现了断层。
给对门的小团子准备的礼物做了标签,后续收拾屋子的人会帮他把东西送过去。
只可惜了,上次和老头子的那盘棋还没下完。
狭长的唐刀缓缓坠落,模糊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贾赦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话。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上一次,战死沙场;这一次守着基地而死。
两次死亡,也算是死得有些重量了。
第2章 重回红楼
贾赦睁开眼,狭长的凤眸下意识微眯,闯入眼中的碧色帐幔绣着青色的祥云暗纹。
帐幔,若没有记错,这种东西在末世世界,即使是末世未降临之前,也只有少数人家会使用,末世降临之后,已经完全绝迹。
而且出自江南的手工碧纱暗纹青帐,就算是在末世世界末世降临之前也是价值千金的珍品。
从床上坐起身,贾赦低头,果然盖在他身上的是深青色鹤纹绣花锦被。
目光再看向四周,里外明暗两间的房间,无论是屏风桌椅,还是陈设玩器,曾经在这屋里住了几十年,可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眉梢微挑,贾赦掀开被子下床,在床前的黄花梨圆桌前坐下,伸手倒了一杯茶。
茶壶里的茶显然已经放置了不短的时间,冰冷的茶水入口,不过依旧能分辨出是上等的明前碧螺春,向来是他最喜欢。
垂眸瞥了一眼握着茶杯,肤色白皙,骨节分明的右手,贾赦手指轻点桌面,唇角微扬。
果然他又穿回来了,从末世世界穿回了《红楼梦》里,而且穿回来的时间,估摸着还是他年轻的时候。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诵经声混合着哭声传耳中,贾赦脸色一变,起身大步绕过床前的屏风,走到外间,一把推开房门。
屋外,偌大的院子里回廊石桌,花木掩映,但却不见一个人影。
出到屋外,耳边诵经声和哭声逐渐清晰。
经声诵念的是《四甘露咒》,又名《往生咒》,可消灭罪业,往生极乐。
初春携带着冷意的空气,随着呼吸涌入肺中,胸口突然一阵闷痛,贾赦右手握拳抵唇低咳一声,眼底的神色渐渐变冷。
景朝,建武三十七年,八月十五,中秋节。
大皇子趁着中秋宫宴逼宫造反,而早已知晓此事的太子却密而不报,在大皇子动手之后联合禁军演了一出护驾清君侧。
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皇子是蝉,太子是螳螂,而三皇子却是黄雀。
坐看着大皇子和太子两败俱伤之后,三皇子取出了一份伪造的圣旨。
然而姜还是老的辣,用末世世界的话说——
你爸爸还是你爸爸!
太上皇永熙帝少年登基,在位三十七年,几度御驾亲征,开疆扩土,手段又岂是几位皇子能比得上的。
待宫宴第二日清晨,禁闭的皇城宫门打开,太子身亡,大皇子疯魔,三皇子残废,永熙帝膝下五位皇子,除了早前被永熙帝罚了禁足的四皇子和年仅十岁的五皇子,五去其三。
永熙帝也因这一场宫变,气得卧病在床手脚动弹不得,不得已将皇位传给四皇子元晟帝。
宫变当晚,皇宫内血流成河,死伤无数,除了三位皇子,文武百官更死了数十位,他父亲荣国公也护驾身亡。
自父亲死后,身为嫡长子的他得封一等将军继承爵位,按理应该入住荣禧堂。
可老太太以孝道为由硬是让贾政入住荣禧堂后院,逼得他不得不将荣国府中花园隔断,另立东院。
而自迁入东院到定安二十六年流放西北充军,二十多年来在东院内只办过一次丧事。
定安元年,太上皇退位,元晟帝继位改号的第一年的初春,算时间恰是宫变之后半年。
但仅仅不过是半年的时间,有些人就忍不住了。
定安元年,二月初十七。
他的长子贾瑚失足坠落荷花池溺水身亡,身怀六甲的妻子馨雅听闻噩耗,提前生产,拼死产下一子后血崩而去。
长子和妻子同时身亡,上一世他心绪激荡下心肺猝伤吐血昏迷,待醒来已是三日之后,所有一切已成定局。
贾瑚失足坠落的荷花池已经被填平,平日里照看贾瑚的丫鬟婆子也全都被发卖出府。
初露绿意的枝头微微晃动,带着寒意的春风拂面而过,肺部一阵不适,贾赦低咳几声,凤眸扫过空无一人的院落,微微眯起。
若没记错上一世他醒来之时,屋内老太太、贾政和王氏三人俱在,随身伺候的丫鬟婆子,加上他院里原本小厮丫鬟,屋内院里十数人不止。
而现在屋里屋外一个下人也无,无论是什么因由,可以肯定现在的时间是在瑚儿和馨雅去世之后,他吐血昏迷的那三天之内,但具体是哪一天——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男子快步走进院内。
男子年约三十,浓眉大眼,身材高壮,身上一身黑色短打,手臂上系着白孝,初春春寒料峭的天气里,额上却沁着细细的汗珠,显然是从他处匆忙赶来。
进到院内一眼瞧见站在房前的贾赦,男子脸上的焦急的神色立即散去大半。
但细看贾赦一身里衣,院内除了贾赦竟一个下人也没有,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原本缓下的脚步再次加快,三步并两步上山,一边将贾赦推回屋内,一边喝骂道:“这起子混账东西!”
第3章 金灯花
贾赦顺着男子手上的动作回到屋内。
男子名叫陈志山,是他幼时进宫之前一同玩过数年的奶兄,在他出宫后也在他身边跟随过好几年,直到成婚生子才从府里出去。
陈家原是他祖父身边的亲卫,当年他出生之时,恰巧陈家儿媳产下一女,刚出了月子,祖母便将人选作了他的乳母。
上一世流放西北充军,一路上千里之遥,若不是陈家人撒了大把银子给押送的衙役,又一路跟随护送,他也不能全须全尾的到达西北。
进了屋,将房门严实的关上,陈志山将贾赦推到屋内外间的双枕卧榻上坐下,随后熟门熟路的打开屋内的一处柜子,柜子里整齐的摆放着一件件样式不一的衣衫。
陈志山动作麻利的从柜子中翻出一套素色的夹棉衣衫,和一件白色狐裘,走回到贾赦身前。
从榻上起身,接过衣衫一一穿上,看着陈志山面上仍带着怒色,贾赦淡笑道,“奶兄不必在意,他们既然不想做了,成全了就是。”
顿了顿,贾赦垂了垂眼帘,似漫不经心的接着问道,“不知奶兄何时听到的消息。”
“今晨我早起送村里的叔婶嫂子们前去东市,在东市口停车时见着两个府里的小厮手臂上挂着白孝,抱着各种白事器皿脚步匆匆的从东市里出来。再细一打听这才知道昨个儿瑚少爷和夫人前后脚接连去了。”陈志山一边展开狐裘给贾赦披上,一边眼眶泛红的答道。
昨日!
也就是瑚儿和馨雅去了的第二日,他昏迷了的第一日。
瑚儿是在早上巳时末落水身亡,两个时辰后馨雅生下琏儿,随同瑚儿一起去了。
他得知消息的时间是申时末,算时间他昏迷了不过十个时辰的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内,无论出手的是谁,要想把所有的痕迹全都抹去都不可能。
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道冷芒,贾赦坐回榻上,搭在一侧的手,轻轻敲了敲榻枕,“劳烦奶兄一会儿去寻个篮子,大小要能将刚出生的孩子装下。”
听到贾赦的话,陈志山猛地一怔,随后眼睛微微张大,看向贾赦,“将军,是要?”
能装下刚出生的孩子?
府里刚出生的孩子不是只有——
“瑚儿死得蹊跷。”直直迎向陈志山的目光,贾赦冷声道。
七生八死。
对方是特意挑的馨雅孕期八月的时候动手。
若馨雅在听闻瑚儿身亡的消息后一尸两命是最好,若侥幸生下孩子,八个月的孩子要养活那也难。
上一世为了将贾琏那混小子养活下来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而人刚养好,老太太就把人要了过去,还把邢氏塞了过来。
紧闭的房门再次打开,随后关上。
目送陈志山离开,贾赦再次从榻上起身,走向屋内窗前的书案。
除了将孩子送出荣国府,他还需要陈志山帮忙送一封信。
走过卧榻,忽然鼻间闻到一股淡淡的馨香,贾赦脚下一顿,回过神看向刚刚坐过的卧榻。
双枕卧榻上铺着靛色洋罽,榻上右侧靠边置着一张松木矮几,矮几上放着一只镂空博山香炉,炉内的香料将近燃尽,只偶有一缕轻轻的烟气从炉内飘出,淡淡的苏合香在空气中逸散。
不对。
这苏合香的味道不对。
皱了皱眉,贾赦走上前,打开香炉。
失去炉盖的遮掩,苏合香的气息越加浓郁,其中混合的异常也更加清晰。
香炉内紫红色的香料即将燃尽,灰白色的香灰中掺杂着几点殷红。
用燃香用的长匙将红点取出,只一眼,贾赦眼底一冷。
金灯花花瓣。
金灯花,麻沸散的主药,花瓣燃烧,可致人昏迷。
怪不得上一次他整整昏迷了三天才醒来,这一次提前醒来院内却空无一人。
荣国府,自祖父随同高祖开国立业获封荣国公,成了开国功勋的四王八公之一,他父亲又凭军功袭了二代荣国公。
近百年荣华富贵,从最初买回来的丫鬟小厮成婚,生下一代接一代的家生子,在这富贵乡里待久了早养成了一双富贵眼。
自从他出了宫回到府里,老太太的偏心,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来。
但无论老太太如何偏心,这偌大的荣国府,承袭了爵位的是他。
在他昏迷期间,整个东院内就是再如何慌乱无序,他这个主子的院内都不可能不留人。
否则若他醒来发现院内空无一人,他们能有好果子吃?
能这么毫无顾忌的不留一人在房里院内,除非他们笃定他这位荣国府明面上的继承人,醒不过来。
更甚者,以后也不会醒过来。
第4章 乐山村
荣国府近两年内已经先后办了两场丧事,先是两年前老荣国公夫人仙逝,棺椁寄放在铁槛寺,还没来不及送回金陵安葬,半年前中秋宫宴宫变,荣国公在宫变中护驾身亡,待荣国公丧事结束,一应置办丧事的器皿刚归入库房不过数月,昨日又被清点取了出来。
各院的丫鬟婆子,小厮长随,管家领事也轻车熟路的换上孝衣,各处门前廊下年节时应彩的灯笼也全都换下。
荣国府东院右侧的角门,自卯时初,天色未亮,身穿孝衣孝服的小厮掌事一干人等,或捧或抱着各种器皿物什,进出来往,脚步匆匆,络绎不绝,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年约三十,一身黑色短打的男子手提着一个盖着灰布的竹篮出了角门后,脚步迅速加快。
出了宁荣街,男子在街道拐角处停下,拐角处停着一辆牛车。
男子小心的将手里的篮子安置在牛车上,随后跨上车辕,一甩鞭子,牛车缓缓驶离,汇入喧闹的街道中。
小半个时辰后,牛车穿街过巷,在东市前停下,男子下了牛车,将牛车寄存,拎上篮子,,转而雇了一辆马车。
同样小心的将篮子安置在马车车厢内,男子驾上马车径直出了神都东城门。
马车沿着东城门外的官道走了半个多时辰,左拐进一条小道,顺着小道又往前走了两刻钟,一个村子出现在小道尽头。
村子村头立着一块椭圆形石碑,石碑上刻着乐山村三个大字。
整个村子左侧倚山,右边临水,山脚下高低错落,大大小小百十来户的屋子都是青砖黛瓦,正值午时,各家各户炊烟袅袅。
男子驾着马车进了村,一路直行,最后在村子正中一座最大的院子前停下。
马车刚停下,从院子中走出一个年约四十面色威严的中年男子,见到男子驾着马车在门前停下,中年男子脸色一变,问道:“出事了?”
陈志山早上出门驾的是牛车,现在却换了马车,而且早上出去为的是送村里的人去城内采买,按惯例也要半下午才回来。
“贾叔,进屋说。”陈志山跳下马车,掀开车帘,拿上车厢内的篮子。
“跟我来。”中年男子看了一眼陈志山手中的竹篮,转身先进了院内。
院子内正面建了五间屋子,中间是正厅,左右各两间卧室,靠左侧两间屋子,一间是厨房,一间柴房,与厨房和柴房相对,院子右侧则是一间偌大的书房。
中年男子领着陈志山径直走向院子右侧的书房,推开房门,待陈志山进了后,立即将门关上。
进到屋内,陈志山将手中的篮子,放到屋子正中的圆桌上,掀开篮子上的灰布。
一个的皮肤通红皱巴巴的孩子裹着襁褓,安静的躺在篮子内。
“这是!”
见到篮子内明显是刚出生的婴儿,中年男子瞳孔一缩,目光凌厉的转向陈志山。
“早上送了村里的叔婶嫂子们到了东市后,在东市口停车时我瞧见两个荣国府里的小厮手臂上挂着白孝,抱着各种白事器皿脚步匆匆的从东市里出来。再细一打听这才知道昨个儿瑚少爷落水身亡,夫人听到噩耗后,生下小少爷跟着一起去了。”
“这是小少爷?”
中年男子一惊,再次看向篮子里的婴儿。
“打探到消息后,我当即去了荣国府,将军让我把小少爷从府里带出来。”陈志山点头道,“瑚少爷的死十分蹊跷,将军怀疑是府里的人动的手。”
“将军自幼由老夫人养大,又自小居住宫中,在宫中的日子都多过在府里的。早前那两位对将军就一直十分不满,心里早有其他打算,只可惜那一位半年前去得突然,万般谋计只能成空,没想到他们一直不死心,手段还这么狠。”
听到陈志山的话,中年男子脸色十分难看。
瑚少爷和夫人身死,小少爷刚出生,又是早产,随意动些手脚就能没了。只要大房一脉没了人,荣国府的爵位可不就落在二房身上了。
“对了,将军还有一封信让我转交给贾叔。”
陈志山伸手从篮子里襁褓下摸出一封信交给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接过信打开,抽出两张信纸。
目光快速扫过信上的内容,中年男子面色一肃,将其中一张信纸重新装回信内,放到襁褓上,对陈志山道:“你把孩子送到穆老和你妹妹那,信交给你妹妹。我去通知你几位叔伯,点人,去神都。”
第5章 夜袭
宁荣街自东向西,因占据了整条街道的宁荣两府而得名。
宁荣街西街尾,与宁荣街纵向垂直的街道上有一个院子,院子只有一进,面积却不小,正中间五间正房,左右各四间厢房,中间正房的屋后靠着院墙还建着一排马厩。
午后,未时一刻刚过,一辆牛车从街道一头缓缓向着院子驶来,牛车上装了车篷,前后挂着深青色的旧布帘,将整个牛车遮得严严实实。
车辕上驾车的是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男子将牛车停在院子门前,跳下车,动作自然的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挂在院门上的锁,推开门把牛车赶进院内,然后关上院门。
车后的院门刚关上,牛车车帘后立即伸出一只手,掀开车帘,七八个身高体壮的年轻男子一一跳下牛车。
牛车进到院子里后不到半个时辰,一头骡子拖着一辆同样装了车棚的板车在院子门前停下。
两刻钟后,两对年轻夫妇,背着包裹敲响了院门。
酉时末,金乌西坠,院内的马厩里已经停了四辆牛车,两头骡子。
原本空无一人的屋内也多出了七十来个年轻高壮的男子,以及十多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媳妇。
悄声用过晚饭,众人和衣而眠。
“咚——咚,咚,咚!”
四更天的更声响起,院子的后门悄无声息的打开,聚在院内的七十多名男子和十多个年轻媳妇,鱼贯出了院门。
一行人轻声穿过街道,直往荣国府而去。
到了荣国府后门近前,领头的中年男子抬手打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人群中立即走出十多人绕过荣国府后门往正门方向而去。
经过各处侧门和角门时,分别留下两人在门前守住,最后剩下四人到了正门处,左右各两人站在门外,目不转睛的盯住正门方向。
另一边,留在后门的人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脚下用力,轻巧的翻过院墙。
半盏茶后,紧闭的后门从内轻声打开,一行人快步进入荣国府后迅速划为五人一组,直奔向荣国府内各处院落。
不到半刻钟,荣国府内各处陆续响起或高或低的闷哼声。
东院,漆黑的正院屋内,自第一声隐约的闷哼声响起,躺在床上的贾赦迅速睁开眼。
在连续听到三四声闷哼声,声音发出的地方也越来越近之后,贾赦微微勾唇,从床上起身,点亮屋内的油灯,引燃屋内放置在墙角处的红泥小火炉,将桌上早已冷了的茶壶放到火炉上。
一刻钟后,茶壶壶嘴开始溢出热汽,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直向正院而来。
拿起茶壶沏了杯茶,轻啜两口,暖了暖身,贾赦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前打开门。
而同时,正院的院门推开,陈志山领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走进院内。
“贾叔,辛苦了。”
见到中年男子,贾赦微微笑道。
乐山村中的村民,一半是祖父当年身边的亲卫和家人,另一半则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孤老伤兵和亲人战死沙场后的孤儿。
而村长贾峰的父亲原是一名乞儿,前朝末年战乱之时,遇到了他祖父,之后一直跟随在祖父左右 。因为自小是乞儿,除了一个诨名,具体的姓氏名字也无从知晓,后面便干脆随着祖父姓了“贾”。
上一次陈家在他流放途中,能那么大手笔的给押送的衙役撒银子,后面少不了乐山村里贾峰等人的相助。
或者说陈家只是乐山村派出来的代表,因为陈志山是自己的奶兄,一路护送自己是最顺理成章的。
“将军言重了。”贾峰快步上前,抱拳一礼恭敬答道,“按照将军的吩咐,府内所有的小厮管事全都堵了嘴绑了锁在竹苑里,丫鬟婆子和媳妇领事全都锁在菊苑里。兰苑的几位高僧已经派人过去解释了,梅苑那边只派人在外面守着,还未动。”
“梅苑我一会儿亲自过去。”贾赦毫不意外梅苑那边贾峰没有派人进去。
梅苑是瑚儿和馨雅停灵的地方。
白色的灯笼高挂,照亮匾额上两个龙飞凤舞的描红大字。
“将军。”
“将军。”
守在梅苑外的两名男子见到贾赦,同时抱拳行礼。
贾赦对两人点点头,推开门,走进院内。
院子正厅内,白色帐幔垂落,一大一小两具杉木棺并排停在正中。
灵前各式供品执事应有尽有,但灵前盆内的火早已熄灭,香炉内的香只剩下一小段,长明灯内的油也只有浅浅一层,而守夜的丫鬟早却睡得正香。
随同在贾赦身后的贾峰和陈志山见到这一幕脸色同时一冷。
不待贾赦发话,陈志山上前一步,左手捂住丫鬟的嘴,右手一个手刀将人打晕,直接拖了出去。
面无表情的瞥了一眼被拖走的丫鬟,贾赦上前将长明灯的灯油添上,将盆里的火重新点燃,香炉中新添上九只长香。
长香燃烧的烟气袅袅,贾赦闭上眼,曾经被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涌入脑中。
在灵前静静的站了不知多久,贾赦再睁开眼,黑白分明的凤眸一片通红。
回身看向贾峰,贾赦吩咐道:“这几日劳烦贾叔安排一下,各处院落辛苦兄弟们一日三班轮流,许进不许出。各位嫂子弟妹,王氏院里留两人,老太太院里留四人,余下的这几日辛苦操持一下厨房,只需负责老太太和二房两人以及兄弟们一日三餐的吃食,至于绑了的那些人不用理会,饿上几日正好清清肠胃,死不了。”
说到最后一句,贾赦冷笑一声。
第6章 报官
“是,将军。”听到贾赦的吩咐贾峰恭声应是,顿了顿,迟疑道:“将军,现在要不要审一审。”
“不用审,这府里左不过就是那么几个人。”贾赦淡淡道,“明日让顺天府的人亲自审就是。”
“顺天府?将军,要报官?”贾峰惊诧道。
顺天府掌管神都及附近京畿之地的刑、名、钱、谷,府尹的官阶为正三品,高出普通的知府二至三级,向来是由六部的尚书或侍郎级大臣兼管,位同封疆大吏的总督、巡抚。现任顺天府尹,杨学濂出自清流,与武勋一系毫无瓜葛,和贾家更没有私交。
“荣国公刚护驾身亡,袭爵的一等将军的嫡长子,未来的承爵人,就莫名落水身亡,如此人命大案,自然是要报官。”贾赦微微眯眼。
在末世他穿越的原身,因自小是孤儿,在学习上虽不够聪明,却十分努力。
《红楼梦》这本从小学到高中都必考的名着,原身曾通读过不止一次。
加上异能觉醒后一同觉醒的精神力,强化了记忆力,继承了原身记忆的他虽说不能将《红楼梦》整本倒背如流,大部分的剧情情节却是清清楚楚。
《红楼梦》的整个故事虽然以宁荣两府,以及相关联的一群年轻小辈为主,但字里行间涉及到的各种明示暗示却不少,许多他曾经疑惑不解的事情,在继承了《红楼梦》的记忆后已经一清二楚。
整个贾家,无论是宁国府还是荣国府就是一滩烂泥潭,现在正好撕扯开了从这滩泥潭里抽身。
至于“家丑不外扬”、“孝道”和“脸面”,在末世无论是到达晨曦基地前那两个月的经历,还是进入基地后,外出做任务,夫妻反目、兄弟相残、父子互坑……五年的时间,各种人性的丑陋可见得多了。
孝道?面子?
在末世连口吃的都换不到!
“将军想好了?”贾峰面色一凝。
这府里,史太君出自金陵保龄侯史家,王氏出自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家。
最后不管查出来是谁动的手,报了官,就等同于和对方撕破了脸,甚至贾家内部都少不了责难之声。
“贾叔忘了,我曾在宫里生活了十年。”贾赦淡淡一笑,“而且——”
贾赦偏过身,目光再次看向灵堂内的灵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他们大概早忘了,馨雅确实是个孤女,太皇太后因半年前的事也病故了,但馨雅,姓张。想要绝了张家的血脉,也不看看上面的人能不能答应?”
若是白天没有在苏合香灰里发现金灯花花瓣,他还想不到,上一世对方要算计的可不仅仅是瑚儿和馨雅,在见到他吐血昏迷之后对方就没想要让他再醒过来。
妻儿同时去世,他这位荣国府的袭爵人,大受打击之下吐血昏迷不醒,药石无医,随同妻儿一起去了。
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而后面之所以让他醒了过来,应当是宫里的人出手了。
甚至后来眼见着贾琏养活下来之后,也顾忌着没敢再动什么手脚,只塞了个邢氏过来。
贾峰一行人夜袭的动作虽然尽量轻巧,避免发出过大的动静,但将整个荣国府里所有的下人仆从全都绑了,这样大的动作,与荣国府仅一墙之隔的宁国府内仍有警醒的小厮听到了些许异常。待天色亮起,如今掌管着宁国府的贾珍一醒来,就报了上去。
宁荣两府自来一体,算时间贾家本也要在今日开丧送讣闻,所以贾珍一早就起来。听到小厮的上报,贾珍赶紧加快洗漱,随意吃了两口,也不等妻子朱氏那边,让人驾了车,直往荣国府来。
到了荣国府门前,刚掀开车帘,目光一扫,贾珍立即觉察到了荣国府的异常。
荣国府正门前,平日里少说有十几个小厮守着,现在却只有四个年轻男子,一左一右各两个,身高体壮,都是生面孔,身上的穿着也不相同,只是简单的黑色粗布短打,府里任何一个小厮身上一件衣服都能买上一箱。
见到贾珍的车驾,正门前左边的一人,三步并两步走到马车前,抱拳行礼道:“贾将军,将军出门前留了话,今日辛苦贾将军过来,但府里今日闭门,还请将军先回去,开丧送讣闻的事也暂且延后。”
听到“贾将军”这个称呼,贾珍眼皮一跳。
宁荣两府一体,称呼上也都一致,当家的男人都是称呼老爷,小辈的则按照排序称呼大爷、二爷之类。
“贾将军”这个称呼他只在七八年前听过一次,当时这个称呼叫的还不是他,而是他老子。
他曾叔祖,老荣国公娶的夫人,出自前朝书香门第的周氏,出自周氏的下人仆从对他们的称呼向来不同,他曾叔祖爱屋及乌,身边的人包括一干亲卫用的都是依照周氏那边的称呼。
再看四人,身材高壮,站姿笔直,四肢孔武有力,明显的练家子,贾珍已经猜到四人的来头。
“既如此,那我就先回了。”
贾珍对男子微微点头,放下车帘,坐回车内,眉头瞬间皱起。
西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赦叔居然把这一帮人给叫出来了。
第7章 顺天府
荣国府外贾珍坐着马车离开的同时,荣国府里,荣庆堂,正房卧室内。
一夜好眠的贾母醒来,掀开帐幔起身下床,随后疑惑的皱了皱眉。
往日里听到她起身的声音,守在屋外的丫鬟早进屋伺候了,现在外面却悄无声息。
“玲珑?”
贾母脸上带着微微的怒色,唤了一声,走到卧室外间,正好瞧见两个挽着发髻,一身妇人装扮的陌生女子,手上端着一应洗漱用的铜盆、柳枝等用具,掀开门上的帘笼走进屋内。
“你们是谁?”
见到两人,贾母立即厉声质问道。
贾母话音刚落,帘笼再次被掀开,一个三十多岁容貌清丽的青衣女子款步走进屋内,见到贾母,青衣女子笑道:“贾夫人,许久未见了。”
贾母循声看去,见到青衣女子顿时脸色一变。
另一边,荣禧堂内,正屋东边耳房东廊的小正房前,一左一右同样站着两个妇人装束的年轻女子。
其中站在左侧二十来岁的女子,一手牢牢握住王夫人抬起准备扇人耳光的手,微微笑道:“有一点望夫人您知晓,我等并不是府中的下人,夫人平日里训斥下人的那一套,就不必用在我们身上了。”
作为一国之都,神都内街市繁华,人烟埠盛。
正值清晨,售卖早食的店铺内早坐得满满当当,街道上大大小小的各式吃食摊子一路延伸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来来往往的行人,混合着这各式的牛车、马车,熙熙攘攘。
喧闹的街道上,一辆马车穿街过巷,速度慢悠悠的往东大街的方向而去。
待马车行到东大街的顺天府前,正好是辰时末,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是巳时正。
马车在顺天府大门前停下,驾车的陈志山跳下车,转身掀开车帘,贾赦扶着陈志山下车,回身看向顺天府左侧。
果不其然,顺天府前左侧的街上一顶青布轿子晃荡着从街道对面而来。
片刻后,轿子在顺天府门前停下,轿帘从里掀开,一个四十左右一身官服的男子走出轿子。
“贾将军?”
下了轿,一眼见到站在顺天府前的贾赦,杨学濂微微一愣,随后上前几步,拱手寒暄。
目光不着痕迹的打量着面色苍白瞧着满脸病容的贾赦,杨学濂面色不显,心下却有几分惊诧和疑惑。
荣国府虽然还没有开丧送讣闻,但贾赦嫡长子和妻子同时身亡的消息,在当天就已经传遍朝中上下。
如今眼前之人不在府中操办丧事,却到这顺天府来——
“杨大人。”贾赦回了一礼,开门见山,“贾某今日特来报案。”
“报案?”
杨学濂再次一愣,下一瞬似乎是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目光瞬间凌厉,“劳烦贾大人细说。”
贾赦看着杨学濂面上的变化,微微勾唇,能坐上顺天府尹的位置的人向来都是聪明人。
“犬子贾瑚落水身亡之事想必杨大人已经听说,此事瞧着像是一场意外,但有一事外人却不知晓,犬子四岁那年一次沐浴时,因伺候的仆从粗心,曾不慎溺水。”
贾赦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杨学濂脸色再次一变。
曾经溺过水的人多数都会对水产生恐惧心理,许多孩童在幼时溺水更会记忆深刻,若贾瑚也是如此,那么——
“好在当时发现及时,未成大错。但自那之后犬子便不喜去水边之处,那荷花池,莫说如今正是初春,池中荷叶未发,不过就是一池活水,无甚景致,就是盛夏满池荷花盛放之时,犬子也决不往那荷花池边去一步,前日却偏偏溺死在那荷花池,实在是蹊跷。而父亲刚去世不过半年,此事容不得贾某不多想。”
话到这里贾赦再次顿了顿,目光看向杨学濂,两人四目相对,“此事还望大人查个水落石出。”
杨学濂深深看了贾赦一眼,已经彻底明白贾赦的来意。
“贾将军稍等,待杨某点几名差役,随同将军前往府上。”
“杨大人不必着急,昨夜贾某已命人将府里所有的仆从下人全都绑了,如今正关在府中。”
贾赦轻轻一笑道。
听到这话,杨学濂再次看了贾赦一眼,片刻后,再次开口道;“不知将军是否介意杨某带上仵作。”
“自然可以。”
贾赦眉梢微微上挑。
顺天府大门之前,又正是早上刚上值的时间,两人的交谈也没有避开其他人,不到半日,“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的嫡长子不是溺水而亡,而是被人谋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的从顺天府传遍整个神都。
第8章 开棺验尸
与来时慢悠悠地穿街过巷,计算着时间在杨学濂上值之前到达顺天府不同,回程的马车速度明显变得正常起来,加上有顺天府的衙役跟在一侧,路上来往的行人纷纷避让,一路畅通无阻,不到半个时辰,贾赦一行人已经回到宁荣街。
宁国府正门前的石阶上坐列着十来个华服小厮,宁荣两府的下人向来都相互认识,敕造的两座府邸占据了整条街,两府的主子互相拜访都是坐车来往,马匹车架更是熟识。
能被选作守门的小厮的向来都是脑子伶俐,十分有眼力劲的,听到马蹄声,远远地见着贾赦乘坐地马车驶来,坐在台阶上的十来个小厮下意识地相互对视一眼。
西府的马车。
隔壁西府突然闭府,府外各个门前守着的的人也全都换了生面孔,连今早老爷过去都被挡了回来的消息,一早就传开。
马蹄声越来越近,众人的目光落在最先出现的驾车的车夫身上,果然也是一个生面孔。
再往后看去,坐在台阶左侧边缘处,一个年龄梢长的小厮,瞳孔一缩,猛地一下起身,连滚带爬的奔向正门左边的角门,一把将一个正要进门的小厮撞开,冲进门内,直奔府内正房。
其他人年龄尚小,未曾见过,但他只一眼就已经认出来了,紧随在西府马车旁的是顺天府的衙差。
西府那边先是闭府,现在又招来顺天府的衙差,事情大发了。
进入宁荣街,经过宁国府,贾赦的马车与杨学濂的轿子在荣国府东院的黑油大门前同时停下。
守在门前的两名年轻男子,早提前打开大门。
“杨大人,请。”贾赦率先走上前,抬手虚引
杨学濂看了一眼门前的两名年轻男子,随着贾赦走进荣国府。
“拙勤与犬子现停灵在梅苑,府中的小厮管事等关在竹苑,丫鬟婆子等关在菊苑。”领着杨学濂进到仪门前,贾赦停下脚步,“不知杨大人先去何处?”
“死者为先,既然进了府,杨某理应先行祭拜。”
“那么杨大人,这边请。”
杨学濂的回答,贾赦毫不意外,
现任的顺天府尹若不是杨学濂,贾赦也不会直接到顺天府堵人。
若是其他人担任顺天府尹,即使听到他说的那些疑点,少不得还要拉扯一番,而不是直接就点了人到荣国府来。
能出手害了荣国府内嫡长孙的命,想都不用想都能猜到出手的人身份不简单,这样的案子办下来绝对会得罪一方人。
而杨学濂出自清流,但与大部分来自江南的清流官员不同,杨学濂的祖籍是西北。
西北那个地方,自前朝开始葬了三十多个张姓的将领。
梅苑内帐幔垂落,正厅的灵堂内守着的人已经换成了一个年轻妇人。
见到贾赦一行人,妇人福身行礼后退至一旁。
上香烧纸,恭敬地祭拜过,杨学濂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微不可见的薄红。
目光落在灵堂内较小的棺木上片刻,杨学濂转头看向贾赦,“贾将军,可准备好了?”
“贾某曾听过一句话,死者不会说谎。瑚儿会亲自告诉我这位父亲,他究竟是如何死的。”贾赦的目光直直落在贾瑚的棺椁上,眼底神色晦暗冰冷。
上一次虽然在昏迷了三日后醒来,但身体根本下不了床,瑚儿和馨雅封棺前的最后一面他都没有见到。
而在末世最常见的就是尸体,每一只丧尸都是尸体。
司空见惯之后,许多人几乎本能的能分辨出丧尸生前是怎么死的。
“开棺。”
杨学濂看了一眼身后的两名衙役,微微点头,两名衙役上前,双手放在棺盖上,缓缓打开。
初春的天气,春寒料峭,尸体保存完好。
年岁永远定格在六岁的孩童穿着敛装,闭着眼静静的躺在棺内。
杨学濂再次看了一眼身后,身后的衙役中,再次一前一后走出两人。
走在前面三十多岁的男子手中提着一个藤箱,稍后一些的则是一个略带书卷气的年轻衙役。
男子走上近前,打开藤箱,取出手套,开始验尸。
“死者,男;身高三尺;年,六岁。”
一眼扫过棺中贾瑚尸体,男子快速开口。
随着男子的话音,跟在男子身后的年轻衙役手中拿着执笔,快速记录。
说完基本的信息,男子细细解开贾瑚头上的发髻,从头顶处将头发拨开,刚一拨开一道伤口立即闯入所有人眼中。
见到发间的伤口贾赦微微眯眼,眼底的神色更加冰冷,一旁的杨学濂也神色一凝。
如果说在顺天府前听过贾赦的话,杨学濂对贾瑚是被人谋害的有六成的可能性,见到这道伤口,贾瑚是被谋害的可能性提到了八成。
伤口正在头顶正中心,如果这个伤口是在失足落水时挣扎伤到的,一个失足落水的人是怎么把自己正上方的头顶伤到的?
如果这个伤口不是落水时伤到的,是在落水之前受的伤,一个头上受了伤的人不寻大夫医治,跑去荷花池边做什么?
发现伤口后,男子低下头凑上前仔细查看了片刻,伸手从藤箱中取出一个铁质的细长夹子,从伤口中夹出一颗米粒大小沾染血污的硬物。
第9章 死因
一手拿着夹子,男子再次伸手从藤箱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白色小瓷碟,将夹子上夹着的硬物放入瓷碟中,放置在棺木一旁的矮几上,随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一层层将头发拨开查看过,没有再发现其他的线索后,男子将头发简单的重新梳好,从藤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往一旁瓷碟中倒入些许透明的液体,硬物上的血污瞬间被融化开,露出一颗浅棕色石粒。
男子再次用夹子将石粒夹起,辨认了一会儿,开口道:“死者头顶正中有伤,伤口中有千层石颗粒。”
将石粒放回瓷碟中,男子忽然皱了皱眉,溺水死亡之人的尸体都会有一些很明显的特征,与平日里验的其他尸体不同,现在棺中躺着的孩童尸体已经装殓好,身上明显的被清洗过,许多痕迹已经被清洗干净。
思索了一会儿,男子从藤箱中拿出一团棉絮,扯出一小团,捏成一个小小的蚕茧,用夹子夹住茧状棉絮,伸入尸体鼻孔中,
溺水之人口鼻处会有水沫痕迹,死者脸上已经被擦拭清理过,口鼻附近干干净净。
将棉茧顺着鼻腔转了一圈,再取出,白色的棉茧上染上了几丝淡淡的红色,以及一点明显的泥沙。
依葫芦画瓢,男子掰开尸体的嘴巴,用夹子夹住一块白色棉布,伸入尸体口中,一点点擦过口中各处,白色面部上同样被染上淡红色,并带出部分泥沙。
查看过头部,男子解开尸体上身的敛装,小心将尸体侧身,查看过尸体背部后,将敛装重新穿上,再分别抬起贾瑚的左右双手。
两只小小的手,手指蜷曲,像是想要用力去抓住什么东西,手指上和右手手背有明显的擦伤伤痕。
验看过上身,男子继续查看尸体的腿部和双脚,尸体的腿部和脚上都没有伤口,但尸体右脚脚背上却有一道斜长的红痕。
“死者,口、鼻有泥沙和水沫痕迹,唇色青紫,尸斑淡红色,双手手指蜷曲,右手拇指缝内有残存泥沙,全身有浮肿痕迹,确实为溺水而亡。”从头到脚将尸体仔细勘验一遍,男子开口说出验尸结论。
“另,死者左手掌心,右手手背,及手指处各有擦伤,疑为溺水时挣扎所致;右脚脚背有一斜长红痕,带紫色,此为身前磕伤。”
话音落下,男子沉思一会儿,继续说道:“死者指缝中有泥沙,双脚指甲和脚罅缝间却没有泥沙,排除死者在装殓时脚上的泥沙被全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粒不留,死者入水时应当是头朝下坠入水中。”
“头朝下?”
杨学濂眼神一冷,追问道。
“如果装殓时可以确认死者脚上没有泥沙。”男子转身走向棺木一头,重新散开贾瑚的头发,解释道,“正常情况下失足落水都是脚在下,溺死之人在挣扎中双脚会下意识的蹬水,并随着身体的下沉踢到水底,因此溺水身亡的尸体,脚指甲和脚罅缝间都会有泥沙。
“而死者手上有,脚上却没有,结合死者头顶的伤口,死者极大的可能是头朝下入水,并在挣扎中,头顶撞上了了荷花池中的石头或假山,在意识模糊不清中被溺死,因此脚上才没有泥沙。
“而且这一处脚背上的红痕印记。”男子说着又走到棺木另一头,指了指贾瑚右脚上的红痕,“属下瞧着有些像是贾将军院内游廊的栏杆。”
说到这里,男子转头看向贾赦。
荣国府东院是由荣国府花园隔断所建,众人一行一进了门就能见到小巧别致的厢庑游廊,点缀着各式山石树木。
而那些石头假山正巧了,都是千层石,颜色呈浅棕色。
“奶兄,你去取一段栏杆来,荷花池边上的。”
“是,将军。”
贾赦的声音很平静。
但灵堂内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话语下的冰冷寒字。
验尸的结果已经几乎可以确认,荣国府的嫡长孙确实是被人所害,而不是失足落水。
得了吩咐,陈志山立即转身,快步走出院子。
“自听到验尸男子推测尸体是头朝下入水时,贾赦眼底已经浮满寒霜,听着陈志山的脚步声快速远去,贾赦转头看向杨学濂。
“给犬子收敛的应当是内子身边的丫鬟,人现在和府中其他的丫鬟婆子一起关在隔壁菊苑。贾某之前吩咐过,顺天府的官差在府内除了老夫人处,一应畅通无阻。”
“周逸,你带人去审一审。”
杨学濂闻弦知意,看向灵堂内的一名衙役吩咐道。
断定贾瑚是头先入水的前提是,脚上没有泥沙,只要确定了这一点,意外失足落水就是无稽之谈了。
同时凭借这一点也能撬开当日陪同在贾瑚身边的人的嘴。
第10章 消息
宁国府内,自下了马车回到府内,贾珍左眼就一直跳个不停,而且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却一直摸不到头脑。
在屋内待了不到一个时辰,贾珍再也坐不住,出了屋子,拉住一个迎面走来的小丫头问了妻子朱氏的所在,脚一抬直往会芳园去。
半年前,他父亲把爵位扔给他去道观里前曾说过,若遇到了事拿不定主意的,就去寻他妻子朱氏。
朱家虽没落了,但朱家养出的女儿既能被前太子看重,自然不会差,在一些事情上怕是能比他这读的书加起来还不够一个箱子的看得更明白。
会芳园一处凉亭内,一名双十年华的年轻女子和几个丫鬟坐在亭内。
女子容貌秀丽,身姿婀娜,但眉目间却带着几分愁容,显出一丝病气来。
远远的瞧见贾珍快步走来,朱氏一惊,赶紧起身,同时吩咐一旁伺候的丫鬟煮水沏茶。
自半年前中秋宫宴之后,她的身体便开始不大好起来。
朱家在前朝时虽曾是有名的书香世家,但时移事迁早已没落多年,又受前朝末年战乱波及,到景朝建国时只能算是略有传承的普通人家了。
直到近些年,她姐姐一次庙中上香时意外得了贵人看重,入了太子府邸,情况才稍加好转,甚至为她定了宁国府的亲事。
不曾想,去年中秋宫宴,太子身亡,虽太上皇开恩,罪不及家眷,他父亲所知也甚少,姐姐也只是和其他太子嫔妃一起被圈禁在原太子府中,但整个朱家依旧随着太子之死轰然崩塌。
好在朱家虽然随着太子落败,老爷待她依旧如故,这态度府内的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虽然有些言语,目前倒尚无人敢怠慢。
只是心中藏着忧虑,身体上就显出些不大好来。
今日天气不错,又听西府那边传话不用过去,几个丫头连声劝着,让她到会芳园内透透气,抵不过几人的连番劝说,她便干脆应了。
不料这刚在亭内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却见着贾珍过来了。
“老爷是说,那些人是隔壁曾叔祖留给赦叔的?”
听过贾珍在荣国府前所见,朱氏眉间皱起。
“八成错不了。”
贾珍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肯定道。
那些人身上穿着的短打,虽然布料粗糙,但那样式却让眼熟得很,可不就是他曾叔祖还在时身边跟随的亲卫的衣着改了改,简化的。
“那人口中说的‘将军留了话’的‘将军’指的是赦叔?”
听到贾珍的回答,朱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一个疑问脱口而出,“那赦叔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听到这一句问话,贾珍猛然一惊,怪不得他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赦叔既然能开口说出荣国府闭府,整个荣国府肯定已经全都在掌控之中。
整个荣国府上上下下好几百人,要控制住整个荣国府,即使出手的都是练家子,需要的人没有上百,也得有七八十才行。
这么多人决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人肯定得提前到神都来。
那么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到的呢?
而且他赦叔是怎么把消息传过去的?
若没记错当日得知妻儿一同去了之后,他赦叔就直接吐血晕了过去。
昨日一早他们过去时,特地寻人问过,人一直未醒,待到了晚上临近亥离开时也没听说人醒来了。
但今早小厮上报的是昨夜四更天后听到隔壁府里有动静。
也就是说那帮人是夜里四更天动的手后,四更天后荣国府就在他赦叔的控制中了。
所以他赦叔究竟是什么时候醒的?
贾珍正满脑子问号,一个小厮突然慌慌张张的冲进会芳园。
小厮似乎跑得非常急,额上满是汗珠,连一只鞋子跑掉了都顾不上。
“什么事,这么着急忙的?”
见到小厮这副模样,贾珍疑惑的问道。
“回老爷,小的刚在正门前瞧见一个生面孔的车夫驾着西府的马车,领着顺天府的衙役往隔壁去了!”
小厮跑到凉亭前缓了口气,快速说道。
顺天府!
贾珍手一抖,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到地上。
“老爷!老爷!不好了!”
小厮的话音还未落下,一个穿着管事衣着的中年男子,一边叫喊着,冲进会芳园里。
“老爷,小的刚从外面回来,外面现在已经传遍了!说西府的瑚大爷不是意外落水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有人亲眼瞧着,今日一早隔壁的赦老爷亲自去顺天府拦着顺天府尹报的案,说是瑚大爷曾在沐浴时不小心溺过水,平日里恨不得离荷花池远远的,根本不会去池边玩。”
管事的一口气把听到的消息说出。
贾瑚不是意外死的,而是被害死的?
他赦叔亲自去顺天府报案?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神都?
贾珍只觉得自个儿脑袋嗡嗡作响。
他赦叔究竟想干嘛?
“老爷昨日可曾留意,西府那边赦叔昏迷后是否有什么异常?”接连听闻两个消息,朱氏紧皱得眉头反而松开,“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我估摸着若不是被逼得无法了,赦叔他恐怕也不会把事情闹得满城皆知。”
第11章 被发卖了
荣国府,梅苑内,陈志山离开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带着一段半尺长的游廊栏杆再次出现。
“劳烦了。”
走进灵堂,陈志山双手将木段栏杆递给贾赦,贾赦接过栏杆直接递向验尸男子道。
从刚刚对方验尸时一系列的勘验动作和判断来看,这位顺天府的仵作,比起他在末世世界时继承的原主的记忆中那些刑侦小说里,利用各种科技手段进行验尸的法医,都不遑多让。
“将军言重了。”
男子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木段,观察了一下,走向棺木,将木段往贾瑚尸体右脚脚背上的红痕处一对,痕迹完全吻合。
“大人,可以直接审了。”将木段拿起,左右比划了一会儿,男子看向杨学濂道,“死者脚上的磕痕,是头朝下被投入水中之时,双脚挣扎撞上栏杆而形成。”
依照脚背上红痕的方向,和游廊栏杆的样式,只有脚倒挂在栏杆上才能形成这样的痕迹。
但国公府的嫡长孙,一等将军的嫡长子,没事会倒挂在栏杆上玩吗?
那只能是被人投入水中时,对方双脚挣扎,右脚无意间撞到了游廊的栏杆。
依据这个论断,无论在装殓时,死者脚上是否有泥沙,都可以判断死者确实不是意外落水,而是被人所害,至于谋害的人是谁?
国公府的小公子身边不可能没人跟着,动手的人,只需要审一审。
在来荣国府的路上,衙役们相互之间不着痕迹的悄声交谈过,这位新任的荣国府一等将军,可是大手笔的把府里所有的下人都绑了,人都不用他们去抓。
事实上,这个案子根本就再简单不过,关键只要断定人是真的意外还是被人谋害,剩下的在顺天府衙役内,寻个资历深些的就能继续。
这样的案子,若不是报案的是荣国府如今的这位贾将军,受害的不是荣国府的小公子,换成普通人家根本就用不着府尹亲自跟着。
灵堂内,众衙役中与男子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只是众人脑中的思绪刚到这,就被人反手甩了一巴掌。
之前带人去隔壁审人的周逸脸色难看的从院外快步走灵堂,身后还跟着贾峰。
“大人,贾将军,负责给小公子收敛的丫鬟昨日下午被发卖了。”三步并两步跨进灵堂内,周逸对贾赦两人拱手一礼,“ 除此之外,一同被发卖的还有小公子身边所有的丫鬟婆子和贾将军院中一个大丫鬟,两个小厮,以及贾夫人院中的三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总共二十人。”
发卖了?
贾赦微偏过头目光看向随同周逸一同进入院中的贾峰,贾峰点点头。
贾赦眼神一冷,动作倒是快!
不过——
贾赦微微眯了眯眼,看向杨学濂,“原本是想今日报了案之后由顺天府亲自审问,昨夜把府里的人捆了之后就没理会,也能省去一些麻烦,没想到人居然已经被发卖了,既如此那就烦请杨大人派人捉拿,直接在公堂上审吧。”
只半天的时间,人就算是发卖了,也还出不了神都的范围。
甚至可能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贾将军,想好了?”
杨学濂神色奇怪的看着贾赦。
在顺天府升堂审案和在荣国府里可不一样,顺天府审案的公堂是能被百姓围观的。
到时候,整个案子将会成为神都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可和早上在顺天府门前堵他报案,传出去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不同。
这些年他也办过不少和官宦功勋家有关联的案子,哪一家不是想着法子藏着掖着。
虽然从对方在顺天府前堵他时,杨学濂心中就已经有些猜测。
但现在贾赦这一副要把事情弄到满城风雨,甚至要捅破天的态度,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之前忘了与杨大人说,前日骤然听闻噩耗,贾某一时无法接受吐血昏迷,昨日苏醒过来之后却发现屋中院内无一人在侧,而屋内燃着的苏合香香灰里残留着一些金灯花的花瓣。”
贾赦语气淡然,答非所问。
但话音落下整个灵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最明显的是贾峰,满脸怒色,若不是顾忌着身处的是灵堂,还有顺天府的一众人等在,估计已经破口大骂。
灵堂内其他衙役地目光也下意识地转向贾赦,眼中都不由得带上一丝同情。
而且也算是彻底明白这位荣国府的当家人为什么要跑去顺天府报案了。
这位贾将军着实是有些惨了。
妻儿同时被害,昏迷中屋内的燃香还被加了料,出手的人是打算一个不留呀!
就是冲着让人一家三口齐齐整整地一起走去的!
杨学濂先是一怔,随后面色一肃。
“此事,杨某恐要上报圣上。”
元晟帝。
贾赦一怔,脑中抑制不住的闪过一个画面。
昏暗的牢房内,头发花白的大太监带着满满一食盒的御膳,一边摆着碗筷,一边语气无奈的说道:“圣上让咱家给您带句话,西北的风够大够冷,正好给您醒醒脑子。”
“有劳杨大人。”
贾赦微微垂下眼帘掩住眼中复杂的神色。
第12章 元晟帝
午时初刻,荣国府东院的黑油大门再次打开。
片刻后,两队顺天府的衙役一左一右护着一顶青布轿子从宁国府前经过。
宁国府正门前,台阶上的小厮们早得了吩咐,待青布轿子一经过,其中腿脚最快的立马飞奔回府中。
出了宁荣街,两队顺天府的衙役迅速分开,一队轻车熟路的直奔神都里的牙行,另一队则护送着青布轿子往皇城的方向而去。
两刻钟后,青布轿子在宫门前落轿。
皇宫内,紫宸殿。
殿内正中,一名穿着金色龙纹玄衣的男子端坐在御案后的龙椅上,微低着头批阅桌案上的奏折。
男子剑眉星目,五官深邃,面容冷峻,周身气质冷冽摄人,已经临近三十而立的年纪,面上瞧着却不过二十五六。
殿内,侍立在两侧的宫人屏息凝神,整个殿内安静得只有御案上的奏折被翻动的声音。
忽然,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的从殿外走进,几步快速走到侍立在殿内一侧的大太监苏怀安身旁,轻声在对方耳边耳语了一句。
苏怀安对小太监点点头,小太监随即快速退出殿外。
苏怀安上前几步,走近御案,对着御案后的男子恭声道:“皇上,顺天府尹,刑部侍郎杨大人求见。”
“宣。”
司徒辰头也不抬,继续翻阅着手中的奏折,淡淡道,声音与周身的气质相应,冷若寒冰。
“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进入紫宸殿,杨学濂稽首行礼。
“起来吧。”
“谢皇上。”
杨学濂站起身,姿态恭敬地立在殿内。
“何事?”
将手中批好的奏折放到一旁,重新拿起一本打开,司徒辰抬眸瞥了一眼杨学濂,淡淡地问道。
“回皇上,荣国府一等将军贾大人,今晨前来顺天府报案,怀疑国公府小公子贾瑚身死并非意外,而是被人所害。刚微臣带着顺天府的仵作前往荣国府,根据仵作验尸的结果,贾大人之子确实为人所害。另……”
杨学濂言简意赅地将自在顺天府见到贾赦,到前往荣国府,以及荣国府中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
元晟帝登基刚刚半年,但在此之前,对方还是皇子身份时,自十六岁出宫建府进入朝堂也有十多年的时间。
朝中上下有些资历的大臣都知晓,这一位做事说话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
“金灯花?”
“微臣亲自验了香灰,里面确实有燃烧过的金灯花瓣残留。”
杨学濂恭声答道。
话音落下,紫宸殿再次静了下来,片刻后,冰冷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摄人的寒气让殿内的众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这件案子就按照贾恩侯的意思去办,既然不想要脸了,那这脸就不用留了。”
“微臣,遵旨。”
日上中天,出了紫宸殿,杨学濂快步朝宫门外走去。
忽然,杨学濂脚下一顿,脑中闪过最后在紫宸殿内皇帝的那句话。
【这件案子就按照贾恩侯的意思去办,既然不想要脸了,那这脸就不用留了。】
贾恩侯的意思?
杨学濂脑中快速回忆在荣国府中贾赦的一言一行。
【原本是想……没想到……既如此……】
【既然不想要脸了,那这脸就不用留了。】
荣国府内贾赦说过的话和紫宸殿内皇帝的话交错浮现。
所以,贾赦当时要说的还有这个意思?
杨学濂瞳孔猛地一缩,回头望向紫宸殿的方向。
当年,贾赦在宫内待的时间似乎是,十年整。
紫宸殿内,距离杨学濂离开已经过了一刻多钟。
再次将批好的折子合上,放到一旁。
司徒辰忽然开口道,“摆驾,去大明宫。”
“诺!”
御案旁,苏怀安应了一声,轻声走出殿外。
荣国府,东院,正院内。
贾赦斜躺在屋内的双枕软榻上,双目轻阖,不时的轻咳几声。
屋里除了他没有其他人,院子里也一样,只在院门口让贾峰派了人。
经过西北一年,末世五年,短时间内比起以前身边时时有人伺候,他现在倒是更习惯一个人自理。
六年的时间,就算现在的身体,心肺俱伤,体弱不支,那些长时间战斗刻入灵魂里的本能却是改不掉的。
目前来说他也不打算改掉。
借此让周围的人知道他改了习惯了也正好。
忽然,贾赦耳朵轻轻一动,一轻一重的两道陌生的脚步声,自院外响起。
贾赦睁开眼,偏过头看向院中,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迈步走入院中。
“小公子,许久未见了。”
刚走进院内,见着贾赦看过来,苏怀安笑眯眯的道。
第13章 御医
“苏公公?”
看着笑眯眯的走进院内的苏怀安,贾赦怔愣了一瞬,从榻上起身。
苏怀安是自幼跟随在元晟帝身边的大太监,没想到之前刚回忆起上一次流放前对方拎着食盒到大牢里来的画面,现在就见到了人。
“哎!别起!”见到贾赦从卧榻上起身,苏怀安快步从院内进到屋里,一把将刚从榻上起身的贾赦又按了回去,“您现在身体不好,好好歇着!”
“闲话不多说,先让莫御医给您看看。”
苏怀安侧过身,笑着让出紧随其后走进屋内的另一个人影。
人影身高七尺,年约四十,身材高壮,一张标准的国字脸上蓄着胡须,若不是身上穿着太医院的官服,比起太医院的大夫,更像是战场上的武将。
见到走进屋内的人,贾赦再次一愣,太医院内姓莫的太医不止一位,但能被称为御医,而且身高足有七尺的只有一位。
太医院院首,莫鸿声。
“有劳莫御医了。”
怔愣过后,贾赦微微笑道。
“贾将军客气了。”
一个时辰后,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出现在贾赦眼前,浓郁的苦涩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贾赦皱了皱眉,端起药碗,一口喝下。
刚刚苏怀安和太医院首莫鸿声来的这一遭,除了让他以后每日三餐多了一碗苦药汁子外,同时也让他明白了,上一世出手的人之所以放弃让他彻底醒不过来的谋算,是因为苏怀安和今日一样,带着莫鸿声前来荣国府了。
太医院院首莫鸿声,这是一个完全印证了“人不可貌相”的人。
外表瞧着五大三粗,却是实打实的出自杏林世家,自蒙学开始学医数十年,医术高超。甚至在五年前上一任太医院院首致仕后,毫无争议的继任了院首一职,上皇病重后更一直随侍在上皇身边。
现在却出了宫来给他诊脉。
没有上皇的首肯,莫鸿声能出宫吗?
当然不可能。
而且还是由元晟帝身边的苏怀安领着前来。
太医院院首,与元晟帝身边的大太监两人一同前来,那就说明了无论是上皇还是元晟帝都不可能让他死。
而以莫鸿声的医术,若执意继续下去,一个能将重病垂危将死的上皇从阎王爷那里拉回来的御医,救不醒一个只是因为听闻噩耗后,心绪激荡下吐血昏迷的人,不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这里面有问题。
皇宫,大明宫内。
一个头发近乎全白,面容有些枯槁的老人闭目躺在殿内的御榻上小憩。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殿外响起,一个小太监领着莫鸿声,走进殿内。
听到声响,老人睁开眼,见到莫鸿声,抬手挥了挥,示意对方不用行礼,随后问道,“如何?”
“贾大人气血两亏,心肺俱伤,寿数有损,微臣开了方子,吃上两三年应当能弥补回来。”莫鸿声躬身答道。
“这孩子……”
御榻上,老人一声低喃,话语隐在唇齿间,几乎无人听得清楚,只有侍立在御榻前与老人年纪相仿的老太监,垂着眼帘,目光闪了闪。
未时末,悬挂在天空中的太阳开始西偏。
神都王家,正院正厅内。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面上略带焦躁的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扶手,发出“咄咄”的声响
忽然,年轻男子站起身,大步走向正厅门口。
正厅前几处花木掩映的小道上,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正小跑着朝着正厅而来。
“消息打探到了?”
王子腾一边快步迎过去,一边开口问道。
“打探到了,呼!”管事男子见到王子腾走来,缓下脚步,喘了口气,“宁国府的小厮昨夜四更天听到隔壁有动静,今日一早荣国府就开始闭府,隔壁宁国府的贾将军都被拦在了门外。整个荣国府内现在如何,打探不到任何消息,和二小姐那边也联系不到。
“顺天府的人是在巳时过半左右到的荣国府,待了约有大半个时辰。离开荣国府后,顺天府的衙役一部分随着顺天府尹去往皇宫方向,另一部分人则去了牙行。”
牙行!
听到这里,王子腾脸色一变,“你现在快马出城,去二小姐的庄子上,让他们把人解决掉。”
“是,大人。”管事应了一声,立即转身离开。
看着人离开,王子腾的脸色依旧十分难看。
荣国府长房贾瑚和贾张氏同时身亡的消息早已经传开,算时间今日就是开丧送讣闻的日子。
贾王两家同为四大家族之一,又是姻亲,王家目前也只有他留在神都,所以他早就告了假,今日一早就在家里等着。
没想到等了半日,等来的不是贾家的讣告,而是荣国府的贾赦前往顺天府报案的消息。
贾赦苏醒,荣国府闭府,顺天府插手,无论哪一样都完全在他预料之外。
第14章 灭口
神都南门,五十里外,紧邻着官道有一处大小近千亩的庄子。
庄子内,一处四进的院子左厢房里,两个十五六岁眉目清丽的丫鬟,神色疲倦的斜躺在屋内的软椅上。
两人身上明显刚刚梳洗过,两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正拿着毛巾仔细地给两人绞头发,另有两个小丫环半蹲在软椅旁给两人捶腿。
若有荣国府的仆从下人在这里,就会发现,这两人中一身杏色衣衫的丫鬟名唤念秋,是东院瑚大爷身边的大丫鬟,另一个身着青衣的名叫荷香,是大太太院里四大丫鬟之一,两人连同一旁伺候的四个小丫头,昨日都被发卖给了人牙子,现在应当正在牙行里。
而本应在牙行的一行人,大半个时辰前就到了这座庄子里。
进了庄子,念秋和荷香囫囵用过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漱更衣。
两人都是荣国府里主子身边的大丫鬟,一应吃穿用度向来都没有差的。
而昨夜在牙行里,那屋子简直就不是人住的,床褥又潮又硬,躺了一刻钟就浑身发痒,折腾了一晚都没睡好。
今早寅时五刻又起身,赶着城门刚开,出了神都,一路颠簸了四个时辰,下了车只觉浑身疼痛。
“什么时辰了?”
在椅子上躺了好一会儿,终于感觉身上舒服了一些,念秋开口问道。
“快到申时初刻了。”
一旁半眯着眼的荷香,抬眼看了一眼窗外。
“申时初刻?算时间冯妈妈和拂冬她们也快到了。”
念秋估摸了一下时间,昨日被发卖出府之前两人都已经知晓,这次不过是明面上被发卖出府,暗里各自的去处早已安排好,只比府里好,不会比府里差,而这庄子就是她们暂时的落脚之处。
话刚一落,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动静,念秋当即看向荷香笑道:“来了,就不知先来的是谁。”
两人起身,推开门走出屋子。
屋外,院子的院门大开,门外停着一辆半旧的马车,庄子的庄头恭敬地站在马车一旁。
马车车帘掀起,先是两个小丫头一前一后跳下车,随后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妇人扶着一个小丫头的手下车来。
见到妇人,念秋几步上前笑道,“刚我俩还说着,冯妈妈就到了。”
“可不是。”荷香也笑着上前。
三人寒暄间,马车车帘再次掀开,两个婆子架着一个十七八岁女子下了马车。
女子身上的衣着与念秋两人相似,只颜色不同,头上发髻散乱,双手被缚在身后,而且身上明显瘫软无力,只能被两个婆子架着下车。
女子见到荷香,眼中刷的一下盛满了怒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感受到落在身上愤怒的目光,荷香转过头,见到怒目而视的女子笑道,“轻云姐姐也莫怪我,我与姐姐不同,家中是还有人在的。”
被称作冯妈妈的妇人也偏过头,看了女子一眼问道:“墨画和知雨那两个蹄子呢?”
“关在柴房里呢。”
一旁的念香微微偏头,目光瞥向院内的一处屋子,示意道。
“那就让她们姐妹一块吧。”冯氏再次瞥了女子一眼,走进院内, “待拂冬到了,人齐了,再听听太太那边怎么说。”
一行人进了院里,将女子关到柴房,各自梳洗后寻了屋子开始休息。
却不知一行人刚进了院子不到半个时辰,一匹快马突然飞奔进庄子,经过院子却没有停留继续往庄内而去,最后在庄子庄头的屋前停下。
马背上骑马的男子跳下马,大步走进屋内,一刻钟男子再次骑马离开。
金乌西坠,院子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鸡鸭鱼肉冷热荤素各式菜肴满满当当,还备了酒水。
院内的一干人等在桌前坐下,休息了一个多时辰,面色疲惫的众人都恢复了过来。
冯妈妈扫了一眼桌边的人,眉头皱起,“拂冬还没到?”
“拂冬姐姐还没来?”
听到冯妈妈的问话,念秋一怔,看向一个小丫头问道。
自冯妈妈到了后,两人也回了屋继续休息,刚刚才醒来,但之前也吩咐了小丫头,让人等着拂冬等人。
“还没有到。”
被问话的小丫头摇摇头。
“不对!拂冬她们只比咱们晚半个时辰,早该到了。”冯妈妈眉头皱得更紧,放下手中的筷子。
衣袖拂过桌面,桌上的酒杯被带动,直接摔到地上,杯中的酒水在地面上蔓延激起一层细细的泡沫,同时发出“嘶嘶”的声响。
见到这一幕众人脸色一白。
酒里有毒?
但这满桌的菜,不是庄子的庄头特意备的吗?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嘭!”一声巨响,院门猛地被从外撞开,与此同时七八个人影从院墙上翻下进入院中。
人影腰佩刀剑,身穿官服的衙役服,进到院中,一行人动作迅速的冲进屋里,将所有人控制住。
其中一个年轻的衙役低头瞧见地上的酒水痕迹,咧嘴笑道:“哟!看来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第15章 史家
“砒霜呀!这东西咱们顺天府可老熟悉了!”
年轻衙役对着领头的周逸挤眉弄眼,成功得到了对方一个瞪视。
“人数不对,院子里各处找找,药也搜一搜。”
周逸扫了一眼屋内的一干丫鬟婆子,荣国府一共发卖了二十人,这屋里满打满算只有一半。
“轻云姐姐她们被关在柴房里,饭菜和酒水是庄子的庄头送过来的。”
衙役们得了吩咐还没有动作,一个稚嫩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的目光下意识的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说话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
“彩月!你!”
先是酒水中有毒,再是衙役们突然闯入,屋里的众人一时都愣在当场,完全反应不过来,直到小丫头的话响起,冯妈妈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小丫头又惊又怒。
能在荣国府的一众仆从下人中被选为贾瑚的乳母,冯妈妈自然不傻,只听领头的衙役开口说的就是“人数不对”,又是毫无顾忌的闯进院子里,心里已经有些猜测。
“我不想死。”
感受到众人落在身上的目光,特别是冯妈妈仿佛吃人的眼神,小丫头缩了缩身体,嗫喏道。
周逸瞥了一眼小丫头,给站在身侧的两个衙役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一人转身去找柴房,一人出了屋子直朝院外走去。
“只要你没吃过这桌上的酒菜,就不会死。”
周逸走向小丫头。
小丫头点点头,她确实还没有来得及吃。
“那就说说你知道的。”周逸在对方身前半蹲下,眼中闪过一道利芒。
荣国府的案子并不复杂,整个荣国府里的主子不过就那么几人。
从出手的人如果计划成功,最后的受益者来看,荣国府二房的嫌疑最大,事实也确实如此。
从牙行得到的消息,被发卖出荣国府的二十人,今日一早就分三批被人买走。
三批人都是坐的马车离开,三辆马车走的也是同一个方向,神都往南。
在这个方向,距离神都五十里外,就有一个王家的庄子,荣国府二房贾王氏的庄子。
而若没记错,那个给荣国府的小公子收殓的大丫鬟就叫“轻云”。
“我是瑚大爷院子里的小丫头,前天瑚大爷落水那天早上,我晨起打水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磕了脚,拂冬姐姐便让我在屋里歇着休息。我在屋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乱糟糟的声音,还有哭声,这才知道瑚大爷没了。
“昨天老太太突然发话,因为我们这些瑚大爷屋里伺候的不用心,所以瑚大爷才没了,要把我们全都发卖。到了牙行,我才知道除了我和大太太院里的夏至两个小丫头,还有轻云几位被灌了药的姐姐,其他人都只是明面上被发卖出府,暗里都各有去处。
“果然,今日一早就有人到牙行把我们带走,我和其他三个小丫头,加上被灌了药的墨画、知雨两位姐姐跟着念秋和荷香两个大丫鬟第一批离开,大概未时三刻到了庄子。申时初刻,冯妈妈带着轻云姐姐和两个婆子、两个小丫头也到这里。但最后带着飘絮姐姐的拂冬和大老爷院里的两个小厮,还有两个小丫环一直没到。”
小丫头一五一十的将这几日的事全都说出。
周逸眉头立即皱起,有一辆马车没到!
他们打探到的确切消息,带着人的三辆马车前后离开神都的时间相差都不超过半个时辰,即使赶车的速度不一样,五十里的距离,快马一个时辰,马车最慢顶多五个时辰,一整天的时间早该到了。
“头,我前些日子在茶楼里听过一个消息。”
最先发现地上的酒水有砒霜的年轻衙役左手横在身前,右手手肘抵着左手手背,食指和拇指捏着下巴再次开口说道。
“说!”
周逸没好气的再次瞪了对方一眼。
“金顶楼东家的小儿子半年前看中了神都外的一个庄子,仗着家里的银子够多,也没打听清楚就派了人去砸银子,结果派去的人被庄子里的人直接打了出来。
“那个庄子就在这附近,距离这里大概十里左右,据说庄子的东家姓史。”年轻衙役说到这里对周逸眨了眨眼,“荣国府里的那位老太太……”
庄子里衙役们刚提到史家。
神都,保龄侯府。
正院屋内,史鼏皱着眉,不停来回走动。
史夫人手中拿着一个绣绷,坐在一旁的桌前。
“还在想着荣国府的事?”
将绣绷布面上的牡丹图样的最后一针绣好,史夫人放下手中的针线。
“自从听到消息,我心里就一直不踏实。”史鼏走到桌前坐下,眉头皱得更紧。“总觉得姑姑在里面插了手。”
第16章 青玉姑姑
“姑姑?”史夫人惊诧的看向史鼏,“瑚哥儿可是姑姑的亲孙儿,怎么会?”
“贾恩侯还是他亲儿子!”史鼏嘲讽道,“这些年我冷眼瞧着,她就没打算让贾恩侯继承荣国府的爵位,若不是半年前……”
史鼏话到一半停下。
半年前的事,现在是整个神都里的禁忌。
“如今外面的传闻也不过是怀疑瑚哥儿落水得有些蹊跷,但瑚哥儿的死未必就一定是被人谋害。”
史夫人皱了皱眉,又松开,事情未必就有那么糟糕。
“那杨学濂就不会进宫了。”史鼏摇摇头。
身为刑部侍郎,兼任顺天府尹,没有确切的证据,杨学濂绝不会贸然的将事情上报到皇帝面前,但杨学濂出了荣国府就立马进了宫。
至于进宫是为了其他事,那为何不在今早下朝之后直接去面见皇上?
更不妙的是,杨学濂入了宫,随后皇上身边的苏公公就带着莫鸿声去了荣国府。
莫鸿声是谁?
太医院的院首。
自上皇病重后就没离开过皇宫一步,现在却出了宫。
这足以说明贾恩侯去顺天府报案的事在上皇和皇上那里都挂了号。
若他姑姑真的在这件事里插了手,那史家——
史鼏想到这,面色更加难看。
“现在只希望姑姑她最好是没有出手,就是出手了——”史鼏顿了顿,眼神蓦地一冷,“首尾也全都收拾干净了,不会被查出来,否则……”
荣国府,荣庆堂内。
贾母独坐在榻上,身前的方桌上,八菜一汤,各个样式精致,色香俱全,但每一样菜都只动了几筷子,足可见用饭的人,食欲非常不佳。
青衣女子坐在贾母下首桌边左侧第一个位置,眼角余光瞥见贾母用了半碗燕窝粥后神色难看的放下碗,青衣女子压了压唇角的笑意。
她记性向来很好,当年老国公夫人可不止一次说过,她那位出身金陵史家的媳妇,偏爱荤腥,与她的胃口南辕北辙。
这满桌的菜肴色香味样样上乘,只一点,全都是素食,不见半点荤腥。
但荣国府内正值孝期,这样的菜式可挑不出半点错处。
“贾夫人,用好了?”
青衣女子放下手中的筷子,语气状若惊讶的问道。
“府里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贾母淡淡的答道,面上也显出恹恹的神色。
“这倒确实,但不管怎么说,饭食还是得用的,若因胃口损伤了身体,可不让去的人更加不安。我让人把这些菜式温着,贾夫人何时想吃了,只管吩咐。”
青衣女子说着给站在桌旁的两个年轻妇人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即上前动作利落的将桌上的菜式撤下。
“有劳姑姑了。”
贾母咬了咬牙开口道。
“贾夫人客气了。”青衣女子笑着起身,“那贾夫人先歇着,我还有些事,晚些时候再过来陪夫人。”
青衣女子转身出了屋子,掀开帘笼时,与门外端着漱盂的两人对了一眼,两人会意,端着手中的物什进屋。
出了荣庆堂,青衣女子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过了垂花门和二门,转到东院仪门,再穿过游廊,走向梅苑。
到了梅苑,青衣女子径直走进灵堂。
守在灵堂的年轻妇人见到青衣女子,恭敬地福了福身,退到一旁。
青衣女子对妇人微微点头回礼,转身看向灵堂中的灵位,眼眶瞬间泛红。
取了香点燃,上香烧纸,青衣女子再次起身,已经双目通红。
忽然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青衣女子转身,见到从院内走进灵堂内的贾赦,面上毫不意外。
目光仔细地打量了贾赦一阵,青衣女子眉间蹙起,“瘦了。”
“有一种瘦,叫青玉姑姑觉得我瘦了。”听到青衣女子的话,贾赦微微笑道。
虽然从穿越回来就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但他现在的身体无论是比起在末世,还是当年在宫里时,都没有瘦。
“小公子的嘴还是这么甜。”
青玉红着眼笑了笑,下一瞬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目光又不由得看向灵堂内的灵位,叹道:“你俩自小一起长大,我原以为也能一同白头偕老,没想到,造化弄人。”
“姑姑放心,出手的人一个也跑不了。”眸中掠过一道冷芒,贾赦走上前,将长明灯里的灯油重新添满,“这几日辛苦姑姑帮我看着荣庆堂。”
那封由陈志山送去乐山村的信里的两张信纸,一张是让贾峰带人入神都,另一张则是拜托陈家姐姐前往云香寺请人。
第17章 猜测
云香寺位于神都北郊,距离皇陵只有十里。
数月前,太皇太后仙逝,在寺中给太皇太后供奉的长明灯,除了寺中的僧人,另有太皇太后在世时在身边伺候的大宫女青玉与如梦两位姑姑,为太皇太后的长明灯轮守添香,抄经祈福。
自从末世穿越回来,见到陈志山,贾赦脑中就有了大致的计划。
控制住荣国府,将府里所有的仆从下人绑了囚禁住,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
将荣国府控制住后,封门闭府,严守各处院落许进不许出,是第二步。
无论对瑚儿出手的人是谁,这两步一出,都能断了对方与府里其他人和外界的联络,无法再像上一次一样,把所有的痕迹清理干净。
有了痕迹,再将事情捅到顺天府,传遍神都,证据确凿之下,不管出手的是谁,偿不了命,也得扒下一层皮。
当然被他掐断与府里下人和外界的联络,软禁在屋里,无论是贾政和王氏,还是荣庆堂里他那位母亲,都不会坐以待毙。
贾政和王氏那里不用理会,“长兄如父”,同时身为国公府的承爵人,他掌控整个荣国府名正言顺,他们就算有万般能耐,一力降十会,有乐山村众人的武力镇压,也翻不出浪来。
但荣庆堂那里却有些麻烦,一则是一个“孝”字,二来身为国公夫人,老太太是超品的诰命夫人。
乐山村的村民虽然都是祖父身边的人的亲眷后代,武力都不低,但在身份上却不够。
所以控制住荣国府后,必须得有一个能压得住老太太的人坐镇荣庆堂。
在瑚儿和馨雅的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他暂时不想浪费时间与他那位偏心眼的母亲撕扯。
要寻出这么一个能压制住一位国公夫人的人,对其他人来说不容易,对他来说却不难。
建武十八年,匈奴南下,上皇永熙帝御驾亲征。
宁荣两府,作为四王八公中八公之首,一同被委以重任。他祖父带着他父亲随同皇帝出征,隔壁宁国府他大伯贾代化统领京营驻守神都。
所以在上皇御驾离开之前他和祖母周氏已经在宫中居住了五日。
一是做为人质,作为荣国府唯一的嫡长孙,居住宫中,无论是否是真的忠君报国,在上皇御驾亲征这一路上,他祖父和父亲都得拿出十二分的本事。
同时侄儿身在皇宫,镇守神都的贾代化也不能让神都里乱起来,或者说不能让皇宫里出半点差错。
二来祖母周氏与太皇太后是手帕交,居住宫中也能安抚太皇太后,毕竟战场刀剑无眼,皇帝御驾亲征,未必没有一去不返的可能。
他与祖母在宫中的这一住,就是整整十年。
而在他随同祖母入宫的当天,恰巧太皇太后派往西北的人也带着馨雅回了宫。
与太皇太后相见过后,他与馨雅身边都多了一位原是太后身边大宫女的姑姑。
被指派到他身边的姑姑就名唤青玉,馨雅身边的则是如梦。
有太皇太后身边的宫女跟着,他们俩在整个宫中虽说不能横着走,但也绝不会有人欺负。
直至他与馨雅出宫,两位姑姑才重新回到太皇太后身边。
“荣庆堂那里,小公子暂且不必担忧,只是此事不宜长久。”
梅苑灵堂内,听到贾赦的话,青玉微微蹙眉,面色有些担忧。
她虽出了宫,身上依旧挂着女官的职位,所以目前暂时能压制着贾母不敢轻举妄动。
但即使有她的身份在,贾赦现在的做法,无异于是变相的软禁了自己的母亲。
乐山村的人是老国公留给贾赦的人,自然不会将事情说出去。
但荣国府不可能一直闭府不开,贾母脸上长了嘴,也不可能一辈子不见人,这事迟早被外人所知。
到时候,一个“孝”字压下来——
“姑姑可知我为什么要把这府里所有的下人都绑了?”听出青玉话中的含义,贾赦心下微暖,淡淡的笑着问道。
“因为这府里的人,我一个也信不过。”不等青玉回答,贾赦已经说出答案,同时唇角的笑容也瞬间转冷。
“你是说?”
青玉眉头皱起。
“祖父和父亲长年领兵在外,祖母又随同我在宫中住了十年,算时间她这位国公夫人可是做了足有二十多年的当家主母。”
贾赦眸色冰冷,这府里的动作能瞒过其他人,能瞒得过她这位做了二十多年当家主母的国公夫人?
瑚儿的死,即使出手的不是他那位母亲,对方的手也绝干净不了。
第18章 夜晚来客
晨钟暮鼓。
神都各城门,每日寅时五刻,晨钟敲响,开启城门;戌时五刻,暮鼓响起,关闭城门。
戌时四刻,距离城门关闭只剩下一刻钟,一个年轻男子骑着一匹快马突然自城门外飞奔而来。
进了城,骑马的男子降下速度,熟练的穿过一条条街道,绕了小半个神都后,在一座挂着“杨府”两个描金大字牌匾的院落前停下。
年轻男子翻身下马,两步跨过门前的台阶,抬手敲了敲院门。
院门很快从内打开,开门的小厮瞧见门外的年轻的男子,脸上有些惊讶,但显然和年轻男子十分熟识,没有询问年轻的男子来意,直接侧身让年轻男子进入院中。
走进院内,年轻男子轻车熟路的直接走向院子里的书房。
书房里,坐在桌案后的杨学濂,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骆安?”
见到年轻男子,杨学濂有些意外,随后微微皱眉。
骆安身上原本的衙役服已经换了,换成了一身农家短打。
“周逸让你回来的?”
略一思忖,杨学濂问道。
“小舅舅料事如神。”年轻男子对着杨学濂咧嘴一笑,走到杨学濂对面坐下,“周头让我先回来,有一件事得先和您说一声。”
月近中天,亥时三刻,二更天的更声刚过,荣国府后街。
一个蹑手蹑脚的人影忽然出现在荣国府后街的院墙下。
人影左右看看了,确定附近无人后,手脚迅速如灵猴一般攀上院墙,眨眼间翻过院墙,进入荣国府内。
进到荣国府中,人影立即找了一个暗处藏身,再仔细打量附近。
正前面是一条后廊,后廊西边尽头隐约是一个角门。
见到角门,人影眼睛一亮,沿着后廊小心的走到角门处,翻门而过。
角门后是一条南北夹道,夹道左边是三间报厦厅,右边则是一块粉油影壁。
人影快速穿过夹道,左拐进夹道后的东西穿堂。
一路畅通无阻的人影完全没有发现,自翻墙进入荣国府后,他的身后一直有两双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
“荣庆堂?”
东院内,听到陈志山有人翻墙入府的汇报,贾赦微微挑眉。
“按照方向,附近住着人的只有荣庆堂。”
陈志山答道。
“那就让他去吧。”贾赦微微眯眼,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一丝冷意,“一场戏,有来有往才能更精彩。派人跟好了,瞧瞧人最后去了哪?”
月影西落。
寅时刚过半,一辆辆马车,各色的轿子,陆陆续续从神都各处汇聚到皇宫门前。
景朝依循前朝旧例,文武百官每日卯时上朝,散朝后各部官员再入部上值。
卯时差两刻,宫门打开,候在宫门前的文武官员鱼贯进入宫内,走向朝会的奉天殿。
卯时正,文武百官整齐分站在殿内两侧,御驾入殿,众人行礼,三呼万岁后,朝会正式开始。
今日各部的事明显都不多,几个六部官员出列过后,殿内暂时安静下来。
杨学濂站在文官序列中,估摸了一下时间,一会儿下朝后大概能小憩上两刻钟,再去顺天府上值。
还有荣国府贾瑚的案子,照昨日骆安的话,人巳时左右就能到神都,等人到了就可以升堂问案了。
在脑中把今日要做的事大致过了一遍,杨学濂回过神,刚好下朝。
恭敬的送走御驾,杨学濂刚走出奉天殿,一个声音突然从身侧响起。
“杨大人。”
史鼏拱手一礼,将杨学濂拦住。
“史侯爷。”
见到史鼏,杨学濂目光一闪。
“本侯听说杨大人接了恩侯的报案,不知瑚哥儿的死查得如何了?凶手可抓住可?”
史鼏的目光直直落在杨学濂脸上,仔细打量杨学濂脸上的每一个变化。
“此案正在查探之中,具体的情况查探得差役还未回报,下官目前也不清楚。”杨学濂面色不变。
“今日顺天府中还有些急事需要处理,请恕下官先行一步。”
出了宫门,坐上轿子,往顺天府的方向走了一段。
杨学濂掀开轿子一侧的窗口窗帘,紧随在轿子一侧的常随立即走到窗前。
杨学濂低声吩咐了一句,常随点点头,转身离开。
荣国府内,贾赦刚刚起身,就听到陈志山回报顺天府来人。
“升堂审案?人已经找到了?”
待客厅内,贾赦坐在主位上,听完顺天府衙役的来意,手指微曲轻轻敲了敲桌面。
“还没有。”顺天府的衙役摇摇头,“杨大人的话是:除了小公子的死,此案还有另一个地方可以直接审,迟则生变。”
第19章 升堂(1)
杨学濂的话?迟则生变?
狭长的凤眸微眯,贾赦眼中若有所思。
杨学濂应当不会无缘无故的让顺天府的衙役给他带话这四个字。
“不知杨大人可是遇到了什么?”
眼中眸光一闪,贾赦想到一个可能。
“杨大人今日下朝时遇到了保龄侯,史侯爷。”
听到贾赦的话,顺天府的衙役惊讶的看了贾赦一眼,答道。
他得到命令前来荣国府的时候,杨大人根本还没有到顺天府,来传话的是杨大人身边的长随。
传话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如果荣国府这位将军在听过杨大人的话后,问起杨大人,就这么回答;如果没问,那就不用说了。
保龄侯?
史家,果然。
贾赦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浅浅的笑容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昨晚那个夜探荣国府后院的人,离开荣国府后去的地方可不就是史家?
他在末世继承的记忆里,整部《红楼梦》,贾、史、王、薛,四大家族,贾王两家军功起家,史薛两家文臣之后。
整个故事里的主要人物除了他那位林家的外甥女,其他人都是四家小辈。
但最后,为首的贾家,宁荣两府覆灭,抄家流放。
王家,王子腾一碗药糊里糊涂的没了,树倒猢狲散,王仁甚至打起了外甥女的主意。
薛家,就更不用说了,原本就已经开始没落,薛蟠在前来神都之前身上就有人命官司,靠的还是贾家的势力暂时结了案。
可四大家族里排在第二位,仅次于贾家的史家,除了史湘云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最后可没有任何一个人遭了难。
一门双侯,迁委了外省大员,除了明面上的一个“穷”字,瞧不出半点落魄。
四大家族,三家倒的倒,散的散,史家却几乎全须全尾,他可不信这只是巧合。
而且,荣国府最后的爵位恢复后还落到了贾存周身上,这其中八成就是史家的手笔。
不过,那爵位——
贾赦又想起在大牢里苏怀安来看他时说的那一句话,唇角的弧度褪去寒意,微微上扬。
原本属于他的爵位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有劳几位大哥专程来一趟,奶兄你带这位大哥去竹苑和菊苑,把需要的人带上。”
脑中思绪翻转,贾赦笑着看向陈志山,吩咐了一句。
荣国府封门闭府,顺天府的衙役也都是嘴紧的。
从昨天早上他到顺天府报案开始到现在,神都里传的只有瑚儿落水身亡存疑,很可能是被人所害的消息。
所以目前外面根本没有人知晓,除了瑚儿的死,整件事里能审的还有一点。
往吐血昏迷的荣国府当家人的燃香中添加金灯花花瓣,意图谋害朝廷亲封的一等将军,这个罪名,算起来可比谋害瑚儿一个无官无职的六岁孩童的大多了。
依照景朝律例,普通的人命案子不过是杀人偿命;而谋害朝廷官员,无论官职大小,等同犯上谋逆,罪首轻者斩首,重则凌迟,亲眷族人流放两千里。
而且还是在他那位父亲刚去半年的这个时间,往大的方向拉扯,扯出半年前的事都不无可能。
“另劳烦差役大哥带句话,贾某稍后就到。”
贾赦唇角的笑容再次染上寒意,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他们。
皇位争夺,权力交接,四王八公,四大家族,若说在半年前的宫变中没有掺一脚,鬼都不信,问题只在于各家站的是谁。
宁荣街上,宁国府与荣国府的两府相接处,两个宁国府的小厮伸着脖子,探头探脑的往荣国府东院的方向瞧。
两个小厮原本是守在宁国府大门前的,但两刻钟前,一队顺天府的衙役突然从宁国府前经过,直往荣国府而来。
有昨天的经历在,今日守门的小厮们那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眼睛是一刻都不敢歇着。
两刻钟前,眼见着顺天府的人再次从府前经过,守在门前的小厮们相互对视一眼,待顺天府的人一走远,其中一人立马飞奔回府,另两人悄摸着坠在后面跟了过来,远远瞧着顺天府的人进了荣国府东院。
一眼不错的又盯了一刻多钟,两个小厮眼睛一亮,荣国府东院的角门再次打开了。
下一刻,两人的脸色同时一白,双脚发软,差点瘫倒在地。
打开的角门内先是走出两个顺天府的衙役,但紧接着出来的却不是人,而是一辆板车,板车上七八个丫鬟小厮被堵了嘴,双手被缚在身后,五花大绑。
这一辆板车刚出角门,接着是第二辆,上面同样绑着五六个人,其中一个正是两府的下人仆从们都最熟悉不过的,西府那位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玲珑。
第20章 升堂(2)
辰时末,神都各处的街道上正热闹。
顺天府的衙役们带着三辆板车出了宁荣街,立即吸引了街道上来往行人的目光。
刚刚顺天府一行人去荣国府时,就有不少人见到,不到半个时辰又带着几车人离开,众人一边避让开一边窃窃私语。
“那个方向?是宁荣街?”
“看那车上的人像是宁荣街那两个府里的丫鬟婆子!”
“莫不是,谋害荣国府小公子的人找到了,就是这几辆板车上的人?”
“瞧这架势,顺天府应该是要升堂审案了!咱们去瞧瞧!”
“走走走!正好今日没什么要紧事!”
……
顺天府的衙役们一路从宁荣街回到顺天府,身后已经跟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荣国府内,顺天府的人走后,陈志山立马安排了马车。
贾赦坐着马车绕了几条小道,正好与押着人的衙役们前后脚到顺天府前。
顺天府门前早有一个推官提前等着,待贾赦下了马车,立马迎着贾赦进入顺天府。
顺天府,正堂内,两列衙役肃穆的站在两侧,贾赦被推官指引着坐在正堂书案下首。
正堂外,顺天府门前,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男女老少,还有不少听到消息的人,源源不断地赶过来。
开国功勋四王八公的八公之首,荣国府的小公子被谋害,无论是这样的人家,还是这样的案子居然公开审案,还是头一遭。
贾赦坐下片刻,杨学濂从后堂走出,先对贾赦点点头,随后在公案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惊堂木一拍,审案正式开始。
“大人,贾将军院内,除了被发卖的一个大丫鬟和两个小厮,剩下的三个大丫鬟、四个小丫头、两个小厮、四个婆子,还有二月十七、十八两日进出过贾将军院子里的人,已经全部带到。”
升堂的“威武”声过后,正堂一侧,一个衙役跨步走到正堂正中,对着上首的杨学濂恭敬地拱手行礼道。
同时四五个衙役将被关了一日一夜后蓬头垢脸的一干丫鬟婆子和小厮带到堂上。
衙役的话一说完,顺天府外围观的人群中立即有人发觉了不对。
“咦?审的不是荣国府小公子的案子吗?”
“对呀,怎么带过来的是贾将军院子里的人?”
在众人的疑惑中,杨学濂扫了一眼被带上堂的人,从签筒中抽了一只令签一扔,“拖下去,各打十大板。”
“是!”
候在一旁的衙役们动作利落的将刚带过来的人拖到一旁按住,行刑的衙役取了板子一挥,一声声哀嚎声顿时响起。
听着木板落到一干人身上的声音,再看了看行刑衙役手上的动作,贾赦目光微暗。
行刑的衙役下手都很有分寸,一干丫鬟婆子身上的伤不伤筋不动骨,只要擦上两三天的药就能活蹦乱跳,但打在身上的痛却绝不会轻。
杨学濂不愧是刑部侍郎,这一手一出,一会儿的审讯就简单了。
一帮在荣国府里养尊处优的仆从,早养了一身细皮嫩肉。
痛了,就知道什么该说了。
十大板很快行刑完,一干丫鬟婆子呻吟着再次被拖到正堂上。
杨学濂看了堂下的人一眼,目光一转瞥了一眼站在公案桌一侧的衙役。
衙役会意,转身快步出了正堂,片刻后再次出现,手中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正中放着一个白瓷小碗,碗里装着半碗香灰,灰白色的香灰中掺杂着几点红色,而小碗外一旁放着一朵金灯花。
衙役端着托盘走到正堂中,将托盘放到一干丫鬟婆子小厮面前。
顺天府外,围观的人群中,站在左侧的两个一身灰衣的小厮和右侧随从模样的两个男子,见到托盘上的东西同时脸色一变。
四人两两相视一眼,其中两人转身退出人群,快步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另一边,神都南门外,两个身材高壮的男子分别赶着一辆马车,沿着官道往城门方向而来。
两辆马车到了城门前,守门的卫兵刚上前准备检查,手中突然就被塞了一块牌子。
守门的卫兵一愣,正要低头查看,不远处坐在一张杨木方桌前的城门校尉已经注意到异常。
锐利的目光一扫,落到驾车的男子身上,当即眉毛一挑,站起身快步走向马车。
走到马车前,城门校尉笑着看了车辕上的男子一眼,抬手掀起车帘往里一瞧,嘴角的笑容变大。
放下车帘,城门校尉一脸笑眯眯的看向周逸,“这次的货物不少呀!完事了可得请兄弟好好吃一顿!”
“成!香味居,到时候你带着兄弟们来!”
周逸没好气道,今天偏遇上这混账的守门。
“爽快!后面那车也是一起的吧,过!”
得了允诺,城门校尉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21章 升堂(3)
“啪嗒!”
木质的托盘与大堂的地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刚挨了板子的一众丫鬟婆子和小厮见到地上托盘里的东西,神色不一。
几个扫洒的婆子和小丫头,以及贾赦院中的大丫鬟墨画和两个小厮松烟、松墨被发卖时前去院子里绑人的领事和小厮,面上神色茫然。
剩下的,两个贾赦院中的小厮目光闪烁,其中一人下意识地看向三个大丫鬟的方向。
三个大丫鬟,年龄最小的执棋面色微变,紧挨着执棋的玉琴看了托盘一眼后,目光快速移开,跪在玉琴身旁的语书,瞥了一眼托盘,眼帘微垂,看不清眼中神色,但撑在地上的双手,左手手指却动了动。
一眼扫过众人脸上神色的变化,贾赦毫不意外,之前就已经早有预料,若不是确定他醒不过来,他院里绝不敢不留人,那这里面掺和的就不会只是一两个人了。
大堂内同样将一干丫鬟婆子小厮的神色收入眼底的衙役们,目光微妙的偷偷看向坐在公案桌下首的贾赦。
都是经过不知多少案子审讯的老油条了,一瞧堂上这些人的神色变化就知道有猫腻。
啧啧啧,这位贾将军整个院子里的下人仆从,除了负责扫洒的婆子和几个还不知事的小丫头,其他人全军覆没啊。
相比众衙役,杨学濂的目光就光明正大得多了,看了贾赦好一眼,才转过目光,看向堂下的丫鬟婆子中,一个在贾赦昏迷那两日去过院中一次的二等丫鬟。
这是一众丫鬟婆子中神色变化最大的,对方见到托盘上的金灯花后瞳孔猛地一缩,随后脸色发白的低下头。
目光在那个二等丫鬟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杨学濂不紧不慢的开口,“这托盘里的东西,你们当中应该有人很熟悉。金灯花,麻沸散的主药,燃烧可致人昏迷,而碗里装的是你们老爷昏迷时,屋里加了金灯花瓣的苏合香燃烧后的香灰。”
杨学濂说到这里顿了顿,果然之前神色有异的那个二等丫鬟脸色更加苍白。
“豁!原来如此!”
“我说呢,审的怎么不是那个小公子身边的呢!”
顺天府外围观的人听到这,同时一阵惊呼。
大家都不傻,杨学濂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往昏迷的人的燃香里加麻沸散的主药金灯花,明摆着是要害人命呢!
之前他们还疑惑怎么审的是贾将军院子里的人,原来父子俩都被人害了!
“诸位身为荣国府的仆从下人,你们老爷的身份应当非常清楚,荣国府一等将军,朝廷的一品官员。依我朝律例,谋害朝廷官员,罪同谋逆,轻则斩首,重则凌迟。而奴仆害主,是为重罪。”
说到最后一句,杨学濂的语气突然加重,凌厉的目光扫向堂下的一干人。
堂下的众人脸色同时一白,但几个扫洒的婆子和小丫头等人,虽脸色发白,神色惊恐,眼中的茫然之色却不减。
两个小厮和三个大丫鬟,同样苍白的脸上带上了一丝惶恐,细细的汗珠不知不觉的沁上几人的额头。
“对了‘凌迟’这个刑罚,你们应该只是大致听说过,具体怎么行刑的大概不清楚。”杨学濂继续说着,看了一眼公案桌下方的一个衙役,“给他们说说。”
“是,大人。”衙役得了吩咐,当即开口,“凌迟,简单说就是千刀万剐。一刀一刀将犯人的身上的肉割下,直到割下最后一刀,犯人才毙命。按照刀数不同,凌迟分三等,第一等:犯人身上要割一千五百八十五刀;第二等:两千八百九十六刀;第三等:三千三百五……”
衙役的话还未说完,“咚”的一声,去过贾赦院子的二等丫鬟已经被吓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猛地狠狠磕了一个头,。
“大人!老爷!奴婢……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是……是玲珑姐姐……是她……让我把那个荷包……送到东院……交给语书姐姐……奴婢偷偷打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装着几朵花……但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花……”
二等丫鬟哭得满脸是泪,话语断断续续,但正堂内的人都听明白了。
这个二等丫鬟被人拜托给贾赦院里的丫鬟送了一个荷包,她中途偷偷打开了荷包,里面装的正是金灯花。
所以见到托盘上的金灯花,神色变化才会那么大,再听这金灯花是用来谋害贾赦的,轻则会被斩首,重则凌迟,身上要挨上几千刀,瞬间被吓得语无伦次的把事情说出来。
第22章 升堂(4)
“大人,她在胡说!那日她到院里传话,说梅苑的人手不够,要院里的粗使婆子和小丫头们过去帮忙,奴婢便安排人过去了,但奴婢从未见过什么荷包,大人可派人去奴婢的住处搜查。”
二等丫鬟的话刚落下,三个大丫鬟中的语书立即抬头反驳道。
杨学濂扫了一眼开口说话的语书,却没有理会对方说的话,只给一侧站立的衙役使了个眼色,待对方离开后,目光转回,看向三个大丫鬟旁的两个小厮。
“把贾将军院中的两个小厮拖下去,贾大人苏醒时院中空无一人,你们两人身为贾大人身边的小厮,当时去了何处?为什么不在院里?”
杨学濂的话一出口,堂下的一干丫鬟婆子小厮和门外围观的众人都愣住了。
刚一升堂,这位顺天府尹就让他们挨了一顿板子,随后摆出金灯花和残留着金灯花瓣的香灰。
开口的一番话直指要害,又让衙役细说凌迟之刑,吓得那个二等丫鬟开了口,现在却不继续往下审,反而要审两个小厮。
桌案下首,听到杨学濂的命令,贾赦却微微勾了勾唇。
他院里的四个大丫鬟,语书、玉琴、执棋、墨画,除了墨画是原来的一个大丫鬟成婚之后,从馨雅带的陪嫁丫鬟里补过来的,其他三人都是他从宫里出来后从府里挑的丫鬟,都是荣国府的家生子。
四人中语书的年纪最大,办事也最为周全,四人向来以她为首,现在看来四人中最聪明的也是她,能在短时间内想出驳斥的话来。
只是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无论是之前听到谋杀朝廷官员的罪名时对方面上神色的变化,还是听到二等丫鬟开口时,对方下意识想要看过去又被强压下来的动作,莫说是以刑部侍郎身份兼任顺天府尹的杨学濂,就是这公堂上的一些衙役都能看得明白其中的问题。
至于杨学濂为什么不抓着二等丫鬟的话往下审,反而要审他院里的两个小厮。
贾赦看向两个被得了吩咐的衙役们干脆利落拖到一旁的小厮,这两个小厮是两年前才选到他身边来的,名字分别是竹青和竹泉。
两人的年龄比之松烟和松墨小上两三岁,都还不到十五岁,按照他记忆中两人的平日里的言语行为,和之前脸上的神色变化,心性上大概只比刚刚那个二等丫鬟强上一点。
吓一吓,估摸着就差不多了。
两人被拖到一旁,两个衙役熟练的将两人按在地上。
一旁行刑的衙役一边用目光上下打量着两人,仿佛是在挑选一会儿下手的地方,一边慢条斯理的从行刑的木板中挑挑拣拣出两个木板,拿到手上颠了颠。
见到行刑衙役的动作,两个小厮吓得冷汗直流,身上刚刚被打了十板的地方还疼得动弹不得,要是再继续挨上十板子——
“我们去了西院吃酒!”
“语书说老爷醒不过来,让我们不用守着,免得吸了香气晕了!”
眼看着衙役举起手中的板子,就要往身上打下来,两人终于忍不住恐惧,大声喊道。
两人一开口,行刑衙役手中的木板立即放了下来,与按压着两人的衙役相互对视,笑着挑了挑眉。
刚刚杨学濂开口前,可没发令签,而且说的也只是“把人拖下去”,即使两人不开口,板子也不会真打下去。
刷!
听到两个小厮的话,顺天府外围观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到语书身上。
刚刚不是还说没见过荷包?那怎么会知道人醒不来?还知道吸了香气会晕?
被众人注视,语书浑身一软,双手差点撑不住,瘫倒在地。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划过脸颊滴落到地面,语书蓦的转头看向贾赦。
“大老爷,奴婢是老太太的人。”
狭长的凤眸温度骤降,精致的面容附上一层寒霜,贾赦目光冰冷的看向半瘫坐在地上的语书,心底自嘲的冷嗤一声。
荣国府里的主子不过就是那么几个人,会对瑚儿和馨雅出手的不是王氏就是荣庆堂的老太太。
但相比起老太太,贾赦更倾向于出手的是王氏。
至于贾存周,有没有那个心思暂且不提,但胆子绝对没有。
没想到,瑚儿和馨雅的死出手是谁还不确定,对他出手的倒是先审岀来了。
语书的话一出,整个正堂内霎时安静下来。
正堂内的衙役,顺天府门外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
前来围观的人即使一开始不知道内情的,从升堂开始到现在,只听一旁其他人的议论就能知道得差不多了,顺天府内的衙役们就更不用说了。
那丫鬟口中的老太太是谁?
那坐在公案桌下首的贾将军的母亲,刚去世不久的荣国公的夫人!
这贾将军难不成不是老太太亲生的?
正堂里正静得落针可闻时,一阵脚步声忽然响起,重新换上了衙役服的周逸快步走进堂内。
第23章 升堂(5)
“大人,荣国府被发卖的二十名丫鬟仆从已经全部带回。”
大步踏进正堂,周逸对公案桌后的杨学濂拱手行礼,开口打破堂内的寂静。
正堂上首,见到周逸杨学濂怔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巳时三刻,回来的时间晚了一些,倒是正巧。
杨学濂看了下首的贾赦一眼,对周逸微微点头。
周逸会意,继续开口道:“荣国府被发卖的下人仆从昨日一早被人分三批,乘坐三辆马车相继带走。其中的两辆马车将荣国府小公子的乳母冯氏、大小丫鬟及婆子等十四人,送到了神都南门外五十公里的一处庄子。
“卑职等根据马车的行迹,寻到庄子的时候正是酉时过半,用晚饭的时间,庄子的庄头给送来的丫鬟婆子们准备里一桌加了砒霜的酒菜。”
“砒霜!”
“啧!这是要杀人灭口吧!”
听到“砒霜“两个字,顺天府外的人群中立即爆发出几声惊呼。
砒霜,众所周知,是剧毒。
众人的惊呼声并未打断周逸的话,只听周逸继续道,“索性卑职等人去的恰巧,桌上的酒菜还未动过,但卑职派人去寻庄头时却发现庄子的庄头已经服了砒霜自杀。根据鱼鳞册,那处庄子为荣国府二房贾王氏的陪嫁。”
“果然是王家!”
“呵!我早就猜是王家!”
荣国府的小公子落水身亡,可能是被人所害的消息,在神都里已经传了一整天,对凶手的各种推测层出不穷,早有人猜测对那位小公子出手的就是荣国府二房的贾王氏。
人群中左侧,听着耳边各种议论的王家小厮差点眼前一黑。
从周逸出现在正堂中他就感觉不妙,昨日得了顺天府的衙役寻到了牙行的消息,以防万一府内就已经有人飞马出城去了庄子上传话。
万万没想到顺天府的人的动作竟然那么快,还那么赶巧,但凡晚到一时半刻让那帮人吃下一口酒菜——
而人群右边,史家长随的脸色同样十分难看。
常年跟随在保龄侯史鼏身边,比起深宅大院内的丫鬟婆子,史家长随的见识不浅。
在之前那个名叫语书的丫鬟开口说出“老太太”这三个字时,史家的长随就恨不得冲进公堂,将人的嘴堵上。
当这顺天府的正堂是荣国府呢!居然自爆出是老太太的人,就没见过这么蠢的!
“老太太”这三个字在荣国府内可能堪比圣旨,没人敢忤逆,但在这顺天府大堂,众目睽睽之下,顶个屁用!
别说是老太太,就是荣国公还在世,在这公堂上也不敢造次,否则就等着被御史弹劾的折子淹没。
忽然史家长随瞳孔一缩,只见站在正堂正中的周逸说出庄子属于王家之后话语一顿,头微微偏转看了坐在公案桌下首的贾赦一眼。
见到周逸的这个动作,史家长随心里咯噔一跳,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看了一眼贾赦后周逸继续开口道,“除了王氏庄子中的十四人,二十人中另有六人被被送到距离王氏庄子十里的另一处庄子。根据庄子里的人和庄头的供述,那处庄子的东家,姓史。”
周逸的话音落下,大堂内瞬间再次静了下来。
顺天府外围观的人再次面面相觑,刚刚那个丫鬟就说她是史太君的人,现在被发卖出荣国府的下人一部分还被送到了史家的庄子。
所以那位荣国府小公子的死不仅是荣国府二房贾王氏出了手,还和那位国公夫人史太君有关?
“姓什么?”
好一会儿之后,寂静的正堂内终于再次响起一个清越的男音。
“姓史。”
周逸再次看了贾赦一眼答道,下一瞬周逸的眼睛猛地瞪大。
一抹鲜红的颜色闯入所有人眼中。
自唇角溢出的鲜红液体,衬的坐在公案下首的人本就面无血色的面容更加苍白。
“贾大人!“
杨学濂噌的一下从公案桌后起身,就要往贾赦坐的位置过来。
“贾某无妨。”
口中一片腥甜,贾赦抬手,制止杨学濂要从公案桌后走出的动作。
“杨大人继续便是。
从袖口中取出一块丝帕,慢慢的抹掉唇角的血迹,瞥了一眼丝帕上的红色,贾赦缓缓转头看向杨学濂。
“此案劳烦杨大人务必水落石出,这不仅是对犬子和内子的交代,也是给天下人的交代。”
四目相对,狭长的凤眸黑白分明,清澈如水,但细看却发现那看似一眼见底的清水实则深不见底,甚至潜藏着冰冷的寒意。
目光直直地看了贾赦好一会儿,杨学濂重新坐下,再次对周逸微微点头。
昨夜骆安赶着城门关闭前回来,说的消息并不止刚刚那些。
“荣国府被发卖出府的二十人中,贾将军院中的丫鬟小厮和贾夫人院中的三个大丫鬟,六个人被灌了四肢无力、口不能言的药,卑职等人找到的时候六人分别被关在两个庄子的柴房中。据其中一个小丫头的供述,灌给六人的药是史太君身边的大丫鬟玲珑送过来的。”
周逸继续将所有的信息和盘托出。
“带丫鬟玲珑!”
杨学濂伸出手拿起桌面上的惊堂木,用力一拍。
第24章 水落石出(上)
“啪!”
惊堂木的声音落下,两个衙役转身走向正堂左侧角落。
顺天府的衙役从荣国府带走的三辆板车上的人,除了贾赦院中的丫鬟婆子小厮,和二月十七、十八两日出入过院子的人。
还有从老太太发话要将贾瑚院中的仆从发卖开始,从传话到联系人牙子等,所有与此相关的丫鬟管事等人,其中就包括,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玲珑。
之前审的是燃香中被添加了金灯花的事,其他人暂时都被安置在正堂左侧的角落里。
两个衙役走到角落,从跪在地上的人中拽起一个被堵着嘴,双手被缚在身后,年龄大概十六七岁的丫鬟。
一路被从正堂一角带到正堂正中,玲珑的目光看了一眼公案桌下首。
前天夜里和所有丫鬟婆子一起被绑了扔到菊苑中时,玲珑并不以为意。
虽然不知道本应该昏迷不醒的大老爷为什么能够醒过来,还让陈志山带了人把府里所有的下人仆从全都的绑了,即使对方已经出府多年,大老爷的奶兄陈志山的容貌她还是记得的。
但她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打狗还要看主人,有老太太在即使是大老爷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今日将她关了,明日就得将她放出来,还得是恭恭敬敬得让人把她请出来。
可随后的发展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她们一干丫鬟婆子全都被扔到菊苑后就无人问津,饭食茶水也没有人送来。
等菊苑的门再次打开,走进院内居然是顺天府的衙役,一开口问的还是为瑚哥儿装殓的是谁。
今日一早顺天府的人再次出现,二话不说将包括她在内的二十多人带走。
虽然到了顺天府后她与其他几人一直被安置在顺天府正堂一角,被带到正堂正中的大都是大老爷院子里的人,但顺天府的衙役既带了他们过来,绝不可能只是让他们在正堂一角做个旁观者。
当衙役带着托盘出现,看到托盘上的金灯花,她心中就有了不好预感,而这份预感很快成真。
那个送荷包的二等丫鬟居然偷偷的打开了荷包,语书那丫头也不成器,居然说出了老太太来,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被发卖的人竟然被全都带回来了,那就意味着——
被推到大堂正中跪下,脑中思绪反转,玲珑低垂着头,将脸上的神情藏入垂下的阴影中。
“取拶指。”
见到被押上来的玲珑,杨学濂眼神一暗,直接从签筒中抽了一只令签扔下。
金灯花是她让人送到贾赦院中的,发卖丫鬟仆从是她传的花,给贾赦和张氏院里的丫鬟小厮灌的药也是她送的。
撬开了她的嘴,整个案子离水落石出就不远了。
“是。”
一个衙役领命,转身离开。
“啪!”
衙役的动作很快,一副竹制地拶指被重重地摔到玲珑面前。
之前的两个衙役再次上前,取下堵着嘴的布巾,解开绑着的双手,一左一右控制住玲珑地双手手指,一个个套进拶子中。
拶子的竹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没有打磨过的竹片,边角锋利,白嫩的手指刚套入中间就被刺得生疼。
刚刚其他人被杖刑时就在她近前,一声声的痛苦呻吟近在耳边,一股恐惧袭上心头,玲珑再次转头看向公案桌下首。
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唇角残留着一点红色,比女子更美的面容,面无表情。
对方落在正堂上跪着的荣国府众人身上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堆死物。
玲珑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奴婢说!”
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
东大街上的天然居是一家茶楼。
茶楼的东家经营用心,茶叶茶水上佳,茶点美味,又请了位妙语连珠的说书先生,每日里上下两层的座位常常是座无虚席。
巳时末,午时将近,往日里这个时辰临近午膳,茶楼内的客人已经开始陆续减少,但今日整个茶楼内仍旧客人满座,来往在上下楼间给客人们添茶送水的茶楼伙计却不见了踪影。
只余下柜台后的掌柜和满坐的客人,心不在焉的吃着茶,目光不时的往茶楼门口的方向瞧。
“回来了!”
忽然,坐在正门处的一位客人高兴的叫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立即全部看向门口。
不过片刻,一个一身褐衣的茶楼伙计气喘吁吁的跑进茶楼。
“如何?”
“怎么样?”
“审到哪了?”
“凶手审出来了吗?”
茶楼伙计刚进到茶楼,茶楼里的客人立即迫不及待地问道。
“审出来了!”茶楼伙计缓了一口气笑着说道:“谋害了荣国府那位小公子的正是荣国府二房那位二太太贾王氏。”
“快,详细说说!”
茶楼里的众人一听,俱是眼睛一亮。
第25章 水落石出(下)
“这位荣国府的二房太太贾王氏出自金陵王家,祖父正是当年跟随高祖圣上获封太尉统制的王县伯,嫁入荣国府的时间比荣国府的大太太,也就是贾将军的夫人晚了一年,但入府不到半年就被诊出身孕,与贾夫人前后脚生下一个小公子,名唤贾珠。”
天然居内,听到众人的催促,茶楼伙计也不含糊,开口将在顺天府外围观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据说本来按照序齿,这位二太太生下的小公子应该排序在二,但荣国府的老太君发了话,大房二房各论各的,所以这位贾二公子在府中都被唤作珠大爷。
“这位珠大爷比贾将军的小公子小了一个月,算时间如今正六岁,到了可以入学的年纪。众所周知,当年高祖圣上起兵征战,平定天下后,跟随着高祖的将领,高祖圣上除了封官授爵,还另有恩旨,各家俱有一个直接入国子监上学的名额。”
茶楼伙计说到这里顿了顿,楼里的众人已经明白过来,这个国子监的入学名额,就是荣国府那位二太太出手谋害的动机,再过不久可不就是国子监一年一度开始招纳学生弟子的时间了。
见众人已经察觉到其中的关键,茶楼伙计继续道,“贾王两家祖籍都是金陵,又同为四大家族,这位二太太出自王家,作为王家的贵女,虽然嫁的是荣国府的二房,但与贾将军的夫人,一介孤女相比,高下立见。荣国府里那些仆从下人明面上听从贾夫人的调遣,暗里不少人早投到了二太太那里。
“眼见着国子监入学的日子一日日接近,贾夫人所出的小公子既是长子长孙,又聪明伶俐,国子监的名额于情于理都不可能落到二房身上,那位二太太就起了心思。算着贾夫人怀孕的时间,暗中指使贾将军小公子院里的乳母和大丫鬟,将小公子哄骗到荷花池附近,捂了嘴投进荷花池里。
“等到小公子彻底没了气息,才将人捞了上来,再谎称小公子落水身亡,把消息送到贾夫人院中。怀着身孕的贾夫人听了噩耗,当场发作。趁着混乱之间,那位二太太还让人悄悄把贾夫人生产之时用的人参换了!”
嘶!
茶楼内不少人听到这里,倒抽一口凉气。
女人生产本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贾夫人又是八月生产,吊命的人参还被换了,也难怪在生产之后直接去了。
“贾夫人身边有四位大丫鬟,都是出嫁时的陪嫁,在给小公子和贾夫人装殓时,贾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们发现了不对。小公子的手中紧紧攥着一颗珍珠,与小公子乳母手腕上的金镯子上嵌的珍珠一摸一样,给贾夫人敛装的大丫鬟也发现贾夫人口中含的参片有些不对。
“几人原本想等贾将军苏醒后,把小公子和贾夫人身上的异常报给贾将军,不想还没等到贾将军苏醒,荣国府的老太太突然发话要将她们和小公子院里的所有人仆从,还有贾将军院里一个丫鬟和两个小厮一同发卖出府,还让人给她们中的三人和贾将军院中的三人灌了药,原来她们四人中有一人早被二太太贾王氏收买。
“这些被发卖出府的下人,到了牙行后,第二天一早就被送出了神都,一部分被送到了神都外一处王家的庄子。
“顺天府的衙役们赶到庄子的时候,正是晚饭的时间,庄子得庄头给那些丫鬟婆子备课一桌酒菜,酒菜里都下了砒霜。
“府衙的衙役们推测,应该是贾将军报案的事在神都中传来,庄子的庄头得了消息,想要杀人灭口。在发现顺天府的人出现丫鬟庄子里后,直接服毒自尽了。
“另一部分人则是被送到了与王家庄子相距十里的一个史家庄子里。
“荣国府的那位二太太万万没想到,她收买了贾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小公子院里她收买的两个大丫鬟,其中一人明面上被她收买,实际上一直是老太君人。
“根据史老太君身边的心腹大丫鬟的供述,在二太太要谋害小公子之前,荣国府的老太君就已经知晓,得知贾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发现小公子和贾夫人的死亡有异之后,还骂了一句废物,然后才开口发话要把一干人等发卖掉。
“并让人叫了早已经婚配的一个陪嫁丫鬟过来,屏退了人不知说了什么。晚些时候,那陪嫁丫鬟又来了一趟,过后老太君就让那心腹丫鬟把一个装着金灯花的荷包送到贾将军院里。
“小的听到的就到这里,张全还在府衙那边。小的走的时候,府尹大人刚发了签,派人去往荣国府带贾王氏,小的估摸着后面还有的审!”
茶楼伙计话落,楼内静了下来,不少人面上神色复杂。
荣国府的小公子被害的案子并不复杂,就是荣国府二房的二太太为了国子监的名额指使仆从对小公子出手,而且还算计着时间,准备一箭双雕,让贾夫人一尸两命。
这整件事,荣国府的老太君却一清二楚,但对方不仅冷眼旁观,在那位二太太出手露出马脚,被贾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发现后,还出手善后,把人灌了药发卖。而且在荣国府那位贾将军听到妻儿噩耗昏迷后,甚至动了心思,让人在燃香里加了金灯花。
“诸位,小弟原不是神都人士,近两年才来到神都,不知这位荣国府的史太君可是荣国公的原配,现在这位贾将军的生母?”
片刻后,茶楼二楼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华服男子疑惑的开口问道。
第26章 贾政
虎毒不食子,这荣国府的老太君不仅冷眼旁观自己的孙儿被人谋害,还亲自对贾将军下手,莫非这贾将军不是对方的亲儿子?
天然居内,与男子同样疑惑的人不少。
“我家与四王八公中的理国公有些关系,可以确定先荣国公只娶过一位妻子,如今的贾将军确实是那位史太君的亲子无疑。”
听到男子的疑问,茶楼二楼与男子相隔不远处,一个二十多岁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微低着头,一手摸着下巴,思索着答道,“不过听说这位史太君自来就不喜欢那位贾将军,常常与其他府的夫人说,贾将军就是个不成器的纨绔,远不如二房那位贾二爷读书上进。”
青年男子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看向楼下柜台后的茶楼掌柜,笑道:“莫掌柜,若我没记错,上次听你说过,你这位天然居的掌柜也做了二三十年了。”
茶楼、酒楼这两个地方,每日迎来送往,向来都是各种消息流传汇聚的地方,天然居的掌柜做了这么多年,知道的消息肯定不少。
“顾公子,好记性。”被年轻书生点到,天然居一楼柜台后的掌柜抚着胡须笑了笑,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小老儿有幸,二十多年前曾见过荣国府贾将军儿时的模样。那位贾将军自幼跟着的并不是现在这位史太君,而是已经仙逝的老荣国夫人,而且那位贾将军也不是在荣国府里长大,是在宫里长大的。”
茶楼内众人恍然,两个儿子,一个自幼是自己亲自养大的,一个是别人带大的,谁亲谁疏,一目了然,毕竟五个手指还各有长短呢,只是像史太君这样,偏心偏得这么狠的,实在是少见了。
荣国府,荣禧堂正房东边耳房东廊的小正房内,王夫人半睡半醒地躺在一张卧榻上,面上神色憔悴,眼下青黑,自从被禁足在屋内开始,这两晚都没有睡好过。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不同于这两日来往送三餐饭食时只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又重又快的脚步声显然不止一个人。
被脚步声惊醒,王夫人睁开眼,醒了一会儿神,刚从榻上坐起身,屋门突然“哐镗!”一声被从外打开。
守在门外的两个年轻妇人,神色冰冷的走进屋内,一左一右的架起榻上的王夫人就往屋外走。
“你们想干什么!”
突然被架着推到屋外,王夫人质问的话刚出口,猛地顿住。
屋外的廊前站着三个人,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和两个年轻男子。
两个年轻的男子身穿皂衣,腰佩刀剑,昭示了自己的身份。
“府尹大人有令,带荣国府小公子被害案的主谋嫌犯贾王氏过堂问审。”
见到王夫人,顺天府的衙役打量了一眼,直接开口道。
与此同时,荣禧堂后院正房的书房内,贾政坐在屋内的圆桌旁,右侧临窗的桌案前,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坐在凳子上,手中提着毛笔,桌案上的字帖已经临摹了一半。
两人身上的衣着只能勉强算是整齐,头上的发髻也是松松垮垮,父子两人自小就是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两日被困在院中,没有丫鬟小厮随身伺候,最开始连衣服都穿得一塌糊涂。
“不可能!内子自来贤良淑德,待侄儿贾瑚如同亲子,两位莫不是弄错了!内子怎么可能指使人去杀害瑚哥儿?”
贾政看着书房门前的身穿顺天府衙役服的两名高壮男子,双眼惊得睁大,面上的神色不可置信,眼底却潜藏一丝晦暗不明。
“乳母冯氏和所有丫鬟的口供白纸黑字,是不是弄错了,贾大人去一趟顺天府便可知晓。”
听到贾政的质问,一名衙役语气平静的回道,“还请贾大人随我们走一趟。”
另一边,荣庆堂内,贾母独坐在屋中的坐榻上,青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坐在坐榻下首。
一个年轻妇人坐在青玉对面下首的绣花布几上,手中捧着一本话本,一字一句的读着。
年轻妇人刚读完一页,屋门上的帘笼被从外掀开,一个年轻女子走进屋内,冷冷的看了上首的贾母一眼,几步走到青玉身旁,凑近对方耳边,低声耳语。
随着女子的耳语,青玉面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越来越冷,待女子说完,面上已经附上了一层寒霜。
青玉面无表情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坐榻前,落在贾母身上的目光冰冷如刀。
“贾夫人,真是好手段!”
第27章 停灵选地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神都内各处大大小小的酒楼食肆里,宾客满座,酒菜飘香。
“那位荣国府的二太太贾王氏上了公堂,起初还不肯认罪,直说是那些丫鬟婆子们害了主子后,为了脱罪污蔑她。
“却不想她指使荣国府小公子的乳母和丫鬟们谋害那小公子时,就允诺了事成之后会给她们和她们的家人诸多好处。
“但小公子刚被她们害死,允诺的好处还没得到,荣国府的史太君就发话要把她们发卖出府。
“虽然也是因为贾夫人身边的丫鬟发现了不对劲,只有把她们一同发卖了,才能合情合理的处理了贾夫人身边的丫鬟,不被人怀疑。
“把她们发卖到牙行之前也再次允诺了,发卖只是明面上的,暗中已经给她们安排好了去处,只比她们在荣国府中好,不会比府里的差。
“可最后,刚离开牙行到了王氏的庄子上不到半天,却险些被灭了口。一而再,再而三的,好处没拿到一分,反而差点丢了命,又被顺天府的差爷们抓到了公堂之上,哪肯放过她。
“那位小公子的乳母冯氏,在动手之前就留了一手,捏着那位二太太的把柄呢,铁证如山,那二太太不认也得认。”
东大街上的一间酒楼内,一个酒楼伙计站在一楼大堂中央,讲得绘声绘色。
百十来人在顺天府外一同围观,杨学濂审案的经过早已传遍整个神都,各个酒楼食肆里众人交谈间,几乎都少不了“荣国府”三个字。
和顺天府同在东大街上的酒楼食肆更占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宜,店里或是伙计或是掌柜,都是亲眼见着审的。
荣国府,东院。
梅苑里,垂落的白色帐幔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手中点燃的长香插进香炉中,贾赦下意识地抬手握拳抵唇,轻咳几声,随后走向长明灯。
刚将长明灯的油灯重新添满,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贾赦转身,贾峰正从院外快步走进来。
“将军。”见到贾赦,贾峰拱手一礼,“墨画和松烟他们已经送到乐山村,穆老看过了,被灌药的时间尚短,吃一段时间的药,能恢复到原来的七八成左右。”
再次轻咳了一声,贾赦微微点头,“明日你把他们六人的身契送过去,他们若愿意可以直接在乐山村落户。”
馨雅身边的四个大丫鬟,除了早被王氏收买的荷香,剩下的知雨、轻云、飘絮三人,轻云在给瑚儿装殓时发现瑚儿手中攥着乳母冯氏手镯上的珍珠,知雨和飘絮两人则发觉了馨雅口中含的人参有异。
而他院中的墨画与轻云是亲姐妹,两个小厮松烟和松墨并不是荣国府里的家生子,是他出宫后一次出府,从街上买回来的一对卖身葬父的兄弟。
六个人,墨画与轻云身为姐妹,若轻云被处理,身为妹妹的墨画不可能不管不顾,只要两人一接触,墨画就可能会发现其中的隐秘。
松烟、松墨兄弟两自进了府,因为葬父的恩情,向来对他忠心不二,做事也心细,还会一些粗浅的药理,只要有他们两兄弟在,在他屋内的燃香中动手脚也会有极大的可能被发现异常。
荣庆堂的那位在开口发话卖人灌药时,是全都算计进去了。
当年刚离开宫中,回到荣国府时,他就有所察觉。
祖母出自前朝书香门第的周氏,自幼熟读诗书经史,见识深远,早与他说过,荣国府已经出了两代荣国公,过犹不及,身为第三代的他不必再争什么功勋,平安富贵的过完一生即可,建功立业那将是瑚儿他们那一代该做的事,这样方是长久之道。
他祖父当初能果断的跟着高祖征战,也不是目光短浅,虽没有明说,对祖母对他的教诲也都默认了。
但显然无论是他那位父亲,还是荣庆堂里的那位,并不如此作想,恨不得荣国府的第三代再出位文臣宰相,继续荣国府的荣光。
所以相比他这个在宫中长大,没有正经读过一天书的长子,两人更偏爱自幼在身边长大,又会读书上进的贾政。
上一世他是万万没想到,荣庆堂那位会偏心到想要他死。
“是,将军。”听到贾赦的吩咐贾峰应了一声,随后想到了什么继续道,“云香寺那边,如梦姑姑帮忙做了引荐,云香寺的主持已经答应让夫人和小少爷寄灵在寺中。
说到这里,贾峰迟疑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将军,真的要将夫人和小少爷的灵枢停到云香寺,只怕到时候——”
“贾家的祖坟不进也罢!免得日后脏了他们母子两的棺材!”
贾赦冷笑一声。
铁槛寺是他祖父与隔壁伯爷早年命人修造的,方便神都里的贾家人去世之后,送回金陵安葬前寄灵停留。
若没有穿越到末世,继承那些《红楼梦》的记忆,倒不觉得如何。
但现在,听着“铁槛寺”这三个字只觉得膈应。
而且依照他的计划,他们母子俩的灵枢寄灵在云香寺中反而更方便,省的日后麻烦。
第28章 两家夜会
“咚——咚!”
一更天的更声隐隐约约的从府外传入耳中,悬挂在夜幕中的半片月亮不知不觉的闯入了一片厚厚的云层中。
梅苑内,一阵夜风拂面而过,贾赦轻咳了几声。
“将军!”
再次听到贾赦的咳嗽声,贾峰面上现出一丝焦急,自从顺天府回来,贾赦咳嗽的次数明显增加许多。
“我没事。”一手抵唇,压下喉间的痒意,贾赦微微摇了摇头,目光瞥了一眼梅苑隔壁,“明日一早,把竹苑和菊苑的人丢到那边府里去,把我们的人全都撤回来。”
事情已经水落石出,那就不必再绑着那些人。
“东院这边除了村里的人一个不留,派人守住两边之间的门,那边的人不许踏入东院一步,若有人过了界只管动手。
“另外,里面曾经跟在祖父祖母身边,以及从周家和张家过来的人,给他们两个选择:一是发还他们的身契,外给一笔安家银子,离开荣国府;二是留在荣国府,但东院这边不留任何人,咳!”
喉间的痒意压制不住,贾赦忍不住再次轻咳几声,缓了缓后,问道:“王家和史家那边如何?”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在贾赦问话的同时,另一边一条巷子里,打更的更夫敲着竹梆子从巷子中渐渐远去。
巷子一侧王家院子的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年轻男子从门内走出。
门外早停着一辆马车,男子一步跨上马车,掀开车帘进入车厢,坐在车辕上的车夫,轻轻一甩手中的鞭子,马车立即“嗒嗒嗒”的驶出巷子。
出了王家院子后的巷子,马车一路七拐八弯,专挑人少的街道巷子走了小半个时辰后,在保龄侯府的侧门前停下。
马车的车夫先下了马车,敲了敲门。
片刻后,侧门一侧从内打开,守门的小厮刚从门后探出头,马车车夫抬手,手中拿着一块令牌往小厮眼前一晃。
守门的小厮见到牌子一惊,赶紧侧身让开门。
侯府正院,史家三兄弟,史鼏、史鼐、史鼎依次走进保龄侯史鼏的书房。
史鼐和史鼎两人都是今日下午,顺天府的消息彻底传开后才回到侯府。昨天听到传闻,贾瑚的死可能有异,贾恩侯为此直接去了顺天府报案时,两人都并不以为意。
他们和贾恩侯虽然是表兄弟,但贾恩侯自小在宫里长大,几乎没见过面,从宫里出来后,双方平日里见面的次数也不多,关系向来平平,更何况贾瑚只是一个小辈,有大哥史鼏和大嫂在,接讣闻吊丧的事也不必他们操心。
没想到仅仅不过一日的时间,原本的传闻不仅坐实了,他们姑姑还在里面掺了一手,甚至整个史家都被拖了进去。
“贾恩侯到底是发了哪门子的疯!居然去顺天府报案!他是连家丑不外扬这四个字都不懂吗!”
最后走进书房的史鼎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将茶杯狠狠的往桌上一扔,想到一路上回来时众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心里的火忍不住蹭蹭的往上冒。
“发了什么疯?这句话你应该去问姑姑,她到底发了什么疯,连亲儿子都要害?”
史鼏冷冷的瞥了史鼎一眼,走到桌前坐下。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贾恩侯发了什么疯去顺天府报案,而是史家外嫁的女儿,谋害亲子,冷眼旁观孙儿死亡,以后他们史家的女儿还有谁敢娶。
“族里现今的女孩都还小,等过几年年龄到了,时间也不短了,到时候不拘家世,选择人品好一些的人家,总还是可以的,现在关键的是王家那边。”
史鼐在史鼏对面坐下,眉头皱起。
史鼐的话音刚落就见侯府的管家脚步匆匆的从外面跑到书房门前。
“侯爷、二爷、三爷,王家二爷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史鼏和史鼐对视一眼,“请人过来吧。”
“是。”
管家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片刻后领着一个身材高壮的年轻男子走进书房。
“史侯爷,王某今夜前来只想知道一件事,史家究竟意欲何为?”
见到史家三兄弟,王子腾冷声开口质问。
昨日派人快马出城之后,以防万一,他又派人去了南门城门附近,盯着顺天府的衙役何时回来,回来时是否带了人。
没想到不仅是灭口的事没成,顺天府的衙役们还把人一个不落的全都带了回来,甚至人都到了公堂上了他派在城门处的人都没察觉。
顺天府的衙役是如何让在城门口盯梢的人毫无所觉的把人带回神都的暂且不提,只对方带着人回到顺天府后爆出来的消息。
贾家的老太太,史太君把发卖出府的一部分人劫了安置在史家的庄子里,这显然是打算把人捏着,当做把柄。
你史家的人捏着他王家女儿的把柄,是想要做什么?
第29章 弹劾(1)
“子腾兄,此事我们兄弟三人并不知情,我们两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史家绝对没有其他任何想法。”史鼏起身稽首,对王子腾安抚道。
荣国公还在世时,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文不成武不就,次子贾政又是个读书人,所以在次子贾政和王氏之女成婚后,干脆转而培养王家的王子腾。
王家本就是军功起家,如今袭爵的王子胜与贾赦半斤八两都是不成器的,王子腾早从他父亲手中接过王家在军中的势力。
换言之,王子腾现在手中握着贾王两家在军中的所有人脉。
他们史家是文臣之后,祖父追随高祖,在景朝立国后,获封保龄侯,官任尚书令。
他们三兄弟,他与二弟史鼐依照祖父,走的也是文臣之路,但三弟史鼎自小就喜欢舞刀弄枪,对四书五经完全不开窍,荣国公去世之前刚借着贾家进入军中。
史鼎日后在军中想要走得长远,现在就绝不能得罪了王子腾。
“呵!”
王子腾冷哼一声,没有继续追着不放,来日方长,日后有的是时间,他今日过来不仅仅是来质问的。
两家现在的处境一样,一个谋害侄子,一个谋害亲子,史王两家现在已经处在漩涡口里,如何将这件事解决才是他今晚前来的目的。
“荣国府那边如何?”
王子腾径自坐下,冷声问道。
荣国府突然封门闭府,贾赦又亲自前往顺天府报案,荣国府那位老太太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王子腾不信史家没有去荣国府那边探过。
“荣国府外松内紧,戒备森严,我的人昨夜去了那边,没见到人。”
史鼏目光闪了闪,昨夜他派的人进了荣国府后一路畅通无阻,但到了荣庆堂后却再也无法再进一步。
整个荣庆堂,各处门道内外都有人守着,院子内他姑姑的住处门前,也有人值守,他派出的人戳偷偷破窗纸还看到,屋子里隐约还有人陪夜,所以在早上下朝之后他才会拦住杨学濂。
没想到不过只是试探了一句,杨学濂竟然就立即升堂审案,还审出了个水落石出,把史家直接牵扯进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令妹那里怎么说?”
眼中掠过一道冷芒,史鼏反问道。
证据确凿,王氏当场被羁押,但作为王家女,以王家的能力,王子腾要与对方见上一面并不难。
而且在来保龄侯府前王子腾肯定已经见过自己的妹妹了。
“她在屋里两日都没有踏出房门一步,屋外专门有人守着,贾存周那边也一样。”
贾恩侯把二房贾存周他们夫妇软禁了?
史鼏一惊和史鼐对视一眼,那么她们姑姑史太君那里——
依照昨夜派往荣国府的人的回话,八九不离十。
月落西山,卯时正。
奉天殿内,圣驾入殿,分列两侧的文武百官三呼万岁行礼,新一日的朝会开始。
“启禀圣上,微臣弹劾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
众人行礼过,后刚起身站定,文臣一列,一身青色官服的御史李元利一步站出。
唰唰唰!
听到“荣国府”三个字,殿内的文武百官的目光齐齐落到李元利身上。
这两日“荣国府贾赦”这几个字众人耳边听到的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
其中一身绯色官服的杨学濂看向李元利,脸上的神情更显古怪。
“李大人,要弹劾贾恩侯?”
果然,李元利的话还未说完,殿内上首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回圣上,是。”
话到一半被打断,李元利愣了一瞬,恭声应了一声。
“苏怀安,你去一趟荣国府,瞧瞧贾恩侯起了没,若起了让他来上朝。”
搭在龙椅一侧的左手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司徒辰看着躬身站在殿内正中的李元利,吩咐道。
“诺!”
侍立在龙椅一侧的苏怀安不着痕迹的瞥了下方的李元利一眼,躬身一礼,领命离开。
“李大人的弹劾稍待,等贾恩侯来了再一同说。”
“是。”
上方传来的话语冰冷如常,听不出喜怒,李元利迟疑了片刻,退了回去。
听到司徒辰的话,殿内众人神色不一。
而文官队列中,站在前列的史鼏皱了皱眉。
“李御史要弹劾我?”
荣国府东院内,贾赦手中正端着一碗汤药,眉梢微挑。
“是的。”苏怀安笑道,“圣上说了,您若起了,就去上朝,等您到了再让李大人一同说。”
他当时虽然已经领了圣命,转身往外走,但还没离开奉天殿,他家主子话可是听得真真切切的。
“那公公稍待,我换件衣裳就走。”
贾赦笑着将碗中的汤药喝尽,取出帕子擦了擦嘴,垂了垂眼帘,掩住眼底的冷芒。
御史李元利,没记错,他当初会试时的监考官正是他那位舅舅,上一任的保龄侯。
弹劾?
这就是昨夜史王两家商量出的对策了。
第30章 弹劾(2)
金乌东升,天色渐亮。
奉天殿内,有了御史李元利要弹劾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这位近两日传遍整个神都的传闻的主角,以及圣上令大太监苏怀安前往荣国府传旨,命对方前来奉天殿上朝的事做铺垫。
今日朝会上,六部的各个官员不约而同的上奏的都是一些容易决断的事项,甚至掌管着户部,每次一提到钱粮有关的事,就立马化身铁公鸡,恨不得一毛不拔的户部尚书,今日都大方了许多。
“此事依循往年旧例即可。”
“微臣遵旨。”
得了旨意,上奏事项的礼部官员躬身一礼回到队列中。
队列中另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官员,右脚轻轻一抬,正要出列。但刚迈出半步,对方的动作忽然一顿,眼角余光处,上首圣上的御座旁似乎多了一个身影。
微微抬头瞥了一眼,青袍官员立即将刚迈了半步的脚收回,再次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奉天殿内发现之前离开的苏怀安回来了的不止青袍官员一人,一道道目光再次有意无意的往御史队列中的李元利身上瞟。
悄无声息的重新回到奉天殿的苏怀安,轻声在司徒辰耳边耳语了一句,司徒辰微微点头,苏怀安立即给一侧侍立的司礼太监使了个眼色。
“宣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觐见!”
尖细的嗓音从奉天殿内响起直传到殿外,司礼太监的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出现在奉天殿门前。
走入奉天殿的年轻男子,身材颀长,容貌精致,眉目如画,一身白色的狐裘更显得男子如松如玉。
去年中秋宫变,文武百官死了数十位,加上拥护三位皇子的官员一一被清理,整个朝中的官员换了大半。
奉天殿内,除了一些年纪大的官员,其他的官员基本对贾赦这位荣国府的袭爵人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乍见贾赦走来,不少人眼中露出惊艳之色。
“微臣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微垂着头,进入奉天殿,不紧不慢的走至殿内正中,贾赦动作熟练的跪拜行礼,“因微臣尚在孝中,尚未向内廷织造制作朝服,望圣上恕罪。”
景朝官员的官服由内廷制造统一制作,六品以下的官服内廷处分大中小尺码统一制作,可随时申领,六品以上的官员因需要上朝面圣,官服则是量身制作。
贾赦袭的是一等将军的爵位,正一品,但现在正在孝期中,今天若不是突然被御史弹劾,元晟帝发话要他前来奉天殿,原本不必上朝,既不必上朝也暂时不用制作朝服。
在屋内翻箱倒柜了好一番才想起自己还没制作官服的贾赦,干脆直接穿着常服过来了,左右已经被弹劾了,也不差这么一件。
“无妨,平身。”
“谢圣上。”
如同记忆深处,熟悉的冰冷的声音传入耳中,贾赦眨了眨眼站起身,微垂的眼帘轻轻抬起,偷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猝不及防的撞入一双狭长冰冷的眼眸中。
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了贾赦偷看的动作,迎着贾赦的目光,冷若寒冰的眼眸中寒意消减,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李大人,贾大人已经来了,你要弹劾什么,说吧。”
司徒辰的目光从贾赦身上移开转向殿内一侧的百官队列,眼中的笑意褪去,恢复原本的冰冷,甚至更胜了一分。。
司徒辰发话,殿内众人的目光再次齐聚在队列中的李元利身上,贾赦循着其他人的目光看去,眉梢微挑。
“圣上,微臣弹劾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不学无术,纨绔成性,有辱荣国府门楣!更大逆不道,软禁生母和同胞亲弟!不孝不悌,枉为人子,请圣上剥其爵位!”
在一众目光中,李元利再次站出队列,看向贾赦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嚯!
软禁生母和胞弟?!
刷!
殿内众人的目光一转,齐齐落到贾赦身上。
一些人已经回忆起,与荣国府小公子被人谋害的传闻传开开始,一同传开的还有荣国府内所有的仆从下人都被绑了,整个荣国府封门闭府,连隔壁宁国府得当家人都进不了的消息。
景朝依循前朝,设有御史,监察百官,举劾奏事,可弹劾朝廷各品官员,是朝中唯一官职七品却可入殿朝会的官员。
但御史虽可以弹劾百官,却不能凭空捏造事实诬陷官员,否则御史犯罪,罪加三等。
所以,这位莫不是真的软禁了荣国府的老太太?
第31章 弹劾(3)
听到李元利的弹劾,贾赦面不改色,在前来奉天殿的路上,他就已经猜到了。
史家的人夜探过荣国府,王子腾昨日肯定与王氏在牢里见过,两家昨晚夜会后今日早上与史家有关联的御史弹劾,能让两家笃定凭借御史弹劾就能对付他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史家夜探荣国府的人虽然没有见到荣庆堂里的那位,但以当时进入荣庆堂后的所见,也能推测出七八分,加上王氏的佐证,就更能确定。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德,“孝”为八德之首。
身为人子,软禁生母,忤逆不孝,又是在去年中秋宫宴刚过去不过半年的时间,这件事若代入圣上与上皇之间,他贾赦能讨得了好,身上的爵位估摸着都危险了。
杨学濂昨日升堂审案,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要想更改是绝不可能的,那就只能把他给拉下来,水搅得越浑,于他们越有利。
同时他软禁荣庆堂那位的事爆出来,即使圣上和上皇没有严惩,贾家族老那边也不可能不找他的麻烦。
这些,倒也正合了他的意。
不过——
贾赦瞥了一眼文官队列中一脸眼观鼻鼻观心让人看不出神色变化的史鼏,目光转回看向面上一副正气凛然的李元利,这位李元利,李御史似乎颇有自己的想法。
刚刚那一番弹劾的话中,后面“软禁生母和胞弟”可以肯定是史家给的消息,而前面说他“不学无术,纨绔成性”的,应当是这位御史大人自己的想法。
“看来李大人对上皇有意见?”
贾赦凤眸微眯,意味深长的轻笑着看着李元利反问。
贾赦的话一出,奉天殿内的众人一愣。
不是?人御史弹劾你软禁生母,你反问对方是不是对上皇有意见,这不是牛头对马嘴?
李元利更是面色一变,“贾大人莫要胡言乱语!”
上皇虽然已经退位,在大明宫中静养,但手中的权利可没有完全放下,这殿中不知有多少对方的眼睛。
“李大人说我不学无术,纨绔成性,不是对上皇有意见?”
贾赦微微挑了挑眉,说出的话让殿内不少人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但一些年纪较大的官员已经反应过来了。
这话说的还真没错,十多年,将近二十年过去了,奉天殿内的人也都换了不止一批,无论是外面还是这殿内大多数得人,都只知道荣国府现在的这位贾将军自小在宫中长大从没正经上过学,却不知道人当年入宫是上皇的旨意,还是作为人质进的宫。
后来上皇御驾亲征结束,回到神都,又因为太皇太后实在是不舍得,把人留在宫中不放,直到年纪大了不适宜再待在宫中了才出宫来。
现在说人不学无术,可不就是对上皇有意见?
一旁,队列中的杨学濂深深看了贾赦一眼,这反驳的角度选得实在是——
不过李元利既然把“不学无术”这一点算在弹劾里,还放在了前头,那贾赦反驳也没有任何问题。
“呵!贾大人自己不学无术,与上皇何干?”李元利冷笑一声,“贾大人还是莫要诡辩!”
贾赦似笑非笑的看了李元利一眼,没有再说话,在对方的瞪视中,将目光转向殿内一侧文官队列前排。
李元利下意识的循着贾赦的目光看去,心下顿时一跳。
只见贾赦目光看向的地方,站在队列前排的史鼏,已经黑了脸。
初听到李元利弹劾的话时,史鼏也没发觉有问题,贾赦第一次提到上皇时他也没反应过来,但第二次加了那个前提,让他不得不黑了脸。
其他人不知晓,他们四王八公的人还能不知道贾赦当初为何入的宫?
正在李元利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让史鼏的脸色那么难看时,殿内上首突然响起的声音,听得李元利面色一白。
“朕若没记错,当年父皇御驾亲征,老国公夫人奉旨入宫陪伴皇祖母,贾大人随同老国公夫人一同入宫时,正是开蒙的年纪,所以父皇特开恩旨,许贾大人入重华宫读书,如何会传出贾大人不学无术的话来?”
冰冷的传入耳中,贾赦先是一愣,随后正身面向御座,微微一礼,微垂下的头正好将唇角上扬的弧度遮掩住。
“回圣上,家母觉得微臣自小在宫中长大,未去过书院学堂一日,定是只识得些许字罢了。”
是谁传出他不学无术的传闻来的?自然是荣庆堂里的那一位亲口说的。
第32章 弹劾(4)
贾赦眼角余光处瞥向文官队列,唇角的弧度愈加上扬,果不其然,他的话音刚落,他那位表兄史鼏的脸色更难看了。
现在的史鼏和王子腾还不是日后已经在朝中担任重职的保龄侯和奉旨查边的九省统制,经过各种朝廷风浪,阅历已经足够,处事周全,今日这看似能将他拉下来的弹劾,实则漏洞百出。
而奉天殿内,文武百官中年纪较大的官员听到上首司徒辰的话,脸色微微一变,默默算了算时间后,相互对视一眼,再看向贾赦的眼神都变了。
荣国公贾源那个老狐狸,居然和上皇一起玩了这么一手!
景朝自高祖开始定下的规矩,皇室的皇子公主们自五岁开始入重华宫学习课业,而各种课业的学习,如果没有意外,学习完成的时间是十年。
完成课业后,年龄也正好到了十五岁,皇子们可以出宫开府,入朝办事,公主们也可以开始相看驸马了。
上皇当年御驾亲征来回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四年,按理上皇既然已经回来了,作为人质入宫的贾赦也可以出宫了。
但人后面不仅没有出宫,还因为“太皇太后不舍得”又在宫中待了六年,加起来总共十年。
十年。
整整十年。
当初不知道,现在这个时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贾恩侯当年在宫中上的就是皇子的课业!
只是这事若在当年爆出来,上皇御案上弹劾的折子得有三尺高,所以特意用了太皇太后做借口来瞒天过海。
相较于年龄较大的官员,奉天殿内其他年纪较轻的文武官员们的目光则是来回在李元利和史鼏两人身上瞟。
刚刚圣上与荣国府贾赦的一问一答不过短短几句话,但这一问一答的话中蕴含的内容可不少。
荣国府的贾赦当年入宫竟然是上皇的旨意,对方也不是没上过学,而是上学的地方,一般人根本就去不了。
重华宫,景朝皇子公主们上学的地方,算时间当年在重华宫教授文课的还是大儒顾温如。
大儒顾温如的学生不学无术?逗谁呢!
并且这贾恩侯不学无术的传言,竟也是荣国府的那位史太君传出去。
昨日顺天府的公堂上就审出对方指使丫鬟给贾恩侯屋内的燃香里加金灯花,这母子两莫不是有仇?
而圣上亲自开口,更是一种倾向,对荣国府贾恩侯的倾向。
不少官员突然想起,之前圣上让苏怀安去荣国府传旨时,说的是若对方起了就来上朝,那人若是没起呢?
想到这的官员们赶紧打住脑中涌出的不可思议的想法,不管当时贾恩侯起没起,圣上的旨意到了,人没起也是起了。
殿内其他官员能想明白的事,能成为御史,李元利自然也能想得到,只是箭已经在弦上。
李元利面色发白的再次看向史鼏,昨夜史家的人递过来的信中,让他弹劾的内容只有“软禁生母和胞弟”这两点,“不学无术”是他自己加上去,以此来增加弹劾的分量。
贾恩侯不学无术的传言在神都中已经传了多年,从未有荣国府的人进行过反驳,万万没想到贾赦听到弹劾后,对软禁的事闭口不谈,就选了这一点反驳,还引得圣上开口。
甚至没有明言一句,就已经将他驳斥得无言反对,更将荣国府的史太君再次牵扯了进来。
对上李元利的视线,史鼏脸色难看的微微点了点头。
即使圣上偏向贾恩侯,还有上皇,软禁生母,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上皇绝对不会容忍。
“不知贾大人对软禁生母与胞弟一事又如何说?”
李元利定了定心,再次发问。
凤眸微眯,贾赦看向李元利眼神微冷,既然迫不及待地找死,那就成全了。
“前朝宣和十年,匈奴南下,不到三月连屠十城,攻至金陵城下,金陵城内的官员将领闻风而逃。
“就在匈奴兵临城下之时,当时只是军中校尉的镇北王带领城中仅剩的一万名官兵,夜里奇袭匈奴,火烧粮营,击退匈奴兵马,随后一路聚集收拢各城和西北驻军的残兵,将匈奴逐出中原。”
“贾大人。”
贾赦的话刚开始,李元利出声打断。
前朝初代镇北王张广宁自金陵一战名扬天下,将匈奴驱逐出中原后被前朝皇帝封为镇北王,世袭罔替。
自前朝宣和年间起一百年多年的时间内,镇北王与张家军驻守西北,打得匈奴不敢南下一步。
直到前朝末年,战乱四起,匈奴人想趁着战乱再次南下,集结了匈奴所有青壮,八十万匈奴大军兵临边关。
那一战,二十万张家军以几乎全军覆没为代价全歼匈奴八十万大军。
匈奴经此一战,青壮力量被耗尽一空,不仅再也无力南下,甚至在后来景朝立国不久,高祖旧伤复发病逝,上皇少年登基,国内前朝战乱遗留的势利冒头再起,差点动摇了景朝江山,这样难得的机会下,都只能干看着。
同样也是这一战,整个张家所有的儿郎战死沙场,其中年长的已经须发皆白,临近古稀,年幼的不过十二三岁,甚至不少人的尸身都寻不全,仅有镇北王同胞亲弟的妻子在那一战前怀有身孕,留下了张家一丝血脉。
张家之事,天下众知,但张家早已是前朝之事,怎么想都不可与当时都还未出生的贾赦牵扯上关系?
“前朝镇北王张家军名扬天下,众所周知,不必贾大人再次细说,而且此事应当与贾大人软禁生母之事应当无关。”心下念转,李元利打断贾赦的话后说道。
不同于李元利,听到“张家军”三个字,史鼏心下一跳,瞳孔下意识微缩。
张家?贾恩侯的妻子,似乎是——
姓张?
“李大人,若贾某没记错,李大人曾任县令多年。李大人外任县令断案之时,莫不是从不查探案情因果来由,只凭片面之词就判案的?”贾赦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内子姓张,为太皇太后的侄孙女,镇北王张家最后一人。若内子当日一尸两命,犬子贾瑚就是张氏最后的血脉!”
说到后一句,贾赦声音渐冷,冰冷的目光一转落到史鼏身上。
第33章 弹劾(5)
轰!
贾赦的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猛地在李元利脑中炸响。
完了!
荣国府贾赦是否真的软禁了生母史太君已经不重要了。
整个景朝,“前朝镇北王张家军”若没有人提起,平日里也不会被人挂在嘴边,但如果有人谈到,上至八旬老翁,下至六岁孩童,都能说上几件有关张家军镇北王的事迹来。
若没有初代镇北王金陵一战击退匈奴,若没有镇北王与张家军镇守西北百年,若没有前朝末年最后二十万对八十万的惨烈一战,匈奴南下进入中原,以匈奴烧杀掳掠屠城纵火的凶残,整个中原大地将是生灵涂炭。
整个天下受张家军与张家之恩,这是天下共识。
而现在荣国府的嫡长孙贾瑚已经被王氏谋害,贾夫人八月生产血崩而亡,若那位刚出生的小公子活不下来,张家的血脉就彻底没了。
不仅如此,张家还是太皇太后的娘家,算起来贾夫人与当今圣上正是表兄妹。
史王两家一个出手谋害,一个冷眼旁观,不仅是要断了前朝镇北王张家的血脉,更是要断了上皇的舅家,圣上的外祖,太皇太后娘家的血脉,荣国府那位史太君被软禁都是轻的了。
文官队列中史鼏脸色灰败的闭上眼,怪不得昨日他只是试探了一句,杨学濂当即就升堂审案,干脆利落的把贾瑚身死的案子坐实了。
杨学濂,出身西北。
在西北上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无论你骂谁都可以,甚至骂了当今圣上,也不过是有人出声制止,让你慎言,但若是骂了张家,那被人打个半死都是手下留情了。
这次让李元利弹劾,原本是想将贾赦拉下水,最好是能夺了对方的爵位,没想到最后不仅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更将史王两家的未来葬送了。
王家自不用说,嫁给贾存周的王氏直接出手害了张氏母子,即使王家本就是军功起家,王子腾手中握着贾王两家的人脉,但以张家在军中的影响力,谋害张家血脉,今日之后,王家在军中将再无立足之地。
而史家,与贾王薛三家一样,祖籍俱在金陵。
当年匈奴南下,兵临金陵,若没有张家,匈奴屠城,史家的祖宗都没了,还能有如今的史家人?
他姑姑史太君冷眼旁观张氏最后的血脉被人谋害,甚至出手善后,如此忘恩负义,史家焉还能有名声在,在军中的三弟史鼎日后的路更彻底断了。
奉天殿内,与文官相对,站在殿内右侧的武将们看着李元利与史鼏的目光已经充满怒火。
景朝自高祖开始到现在圣上继位已经是第三代了,各地除了边关已经少有战事,每日朝会除了边关的一些信息,和与军中将士们息息相关的军饷粮草等等问题,其他时候武官们基本上就是填充奉天殿人数的工具人。
一个月里有半月,只需要站在殿内,听听一旁的文官们的各种争吵,以及一些官员被御史弹劾爆出来的八卦,然后就着这些谈资,午饭能多吃半碗。
今天早朝一开始,御史李元利就开口要弹劾荣国府的一等将军贾赦,大部分的武将都是抱着听八卦的心思,毕竟有关荣国府那位小公子被人谋害身亡的相关消息在神都已经传了两天了。
没想到听着听着,这八卦最后竟然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军中的将士哪个不知道镇北王张家和张家军?
张家军对战匈奴的战绩,早已汇编成兵书,还是军中将领必读的兵书,说句不夸张的,张家的每一任镇北王都是军中战神。
可现在,张家最后的一位姑娘,没了!
还是被人给害死的!
也是王家现在主事的王子腾的官职还不够格上朝,否则今日定是竖着走进奉天殿,横着被人抬出去。
将史鼏面上神色的变化收入眼中,贾赦目光转回,再次看向额上不知不觉沁满汗珠的李元利,右手抬起抵唇压下喉间的痒意,开口补上最后一刀。
“李大人,身为二甲进士出身,对诗书礼仪应当熟读于心,不知今日为何只提贾某忤逆不孝,却只字不提,三从四德?”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荣庆堂里的那一位“未嫁从父,既嫁从夫”有没有她不知道,但“夫死从子”这一点,上一次直到他流放西北都没见到,反倒是“孝道”这两个字运被对方用得炉火纯青。
“李大人。”
冰冷的声音再次从殿内上首响起。
“微……臣……”
李元利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沁湿。
“李大人,日后就不必来上朝了。”
“微臣……遵旨……”
第34章 上皇
日渐高升,天色大亮。
辰时过半,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的早朝终于结束。
恭送御驾起驾离开,文武百官鱼贯走出奉天殿,往宫门处走去。
走出大殿,在殿门前站定,贾赦目光扫过四周,毫不意外的见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站在奉天殿外不远处。
郑德奇,上皇身边的大太监,自幼伴着上皇一同长大,是上皇最信任的心腹。
见到贾赦,郑德奇当即带着身后的两个小太监走上前。
“小公子。”
走到贾赦近前,郑德奇笑着微微躬身一礼。
“郑公公,我正想找个人带我去大明宫,您就来了。”
贾赦笑着侧身,只受了对方半礼。
“圣上一听小公子您进了宫,就让老奴来这里候着了。”
郑德奇笑眯眯的解释道。
贾赦前脚刚进宫,后脚就有小太监把消息送到大明宫了。
甚至这奉天殿内贾赦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落的传到了大明宫里。
“辛苦郑公公……咳咳咳!”
话刚到一半,喉间一直被压制的痒意 终于压制不住,贾赦下意识的抬手抵唇,同时一股腥甜涌上喉间,温热的液体滑过唇角,熟悉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逸散开。
“小公子!”见到贾赦唇角的血迹,郑德奇一声惊呼,“快!快!快!软榻!抬个软榻过来!”
听到郑德奇德惊呼声,站在郑德奇身后德一个小太监迅速跑开,不一会儿领着两个年轻的太监抬着一个软榻快速跑回来。
另一个小太监见到软榻抬过来,赶紧和郑德奇一起将贾赦扶到榻上,随后一行人脚步如飞的离开。
奉天殿外,还未离开的文武官员,见到这一幕,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下的脚步。
同时殿外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小太监也飞快跑往紫宸殿的方向。
大明宫内,殿内两侧侍立着七八个小太监,其中一个年岁最小,瞧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太监,忽然偷偷抬起头,往殿内正中悄悄瞄了一眼,然后快速低下头。
殿内正中的御榻上,往日里躺在榻上的上皇正站在榻前。
榻上坐着一个二十来岁容貌精致,眉目如画的青年,太医院的院首莫御医正在给青年切脉。
“如何?”
莫御医切脉的手指刚离开男子手腕,站在御榻前的上皇立即开口问道。
“回圣上,贾大人因心绪牵动心肺所以再次吐血,微臣重新写个方子,多吃上一段时间应当无碍。”莫鸿升恭敬回道,“只是贾大人近日内不能再次动怒,否则心损加剧,日后恐怕要长年与药物相伴。”
听到莫鸿升的回话,上皇挥挥手。
莫鸿升会意,恭敬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殿内。
“你这混小子,不过半年时间竟然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当年在重华宫的书真是白读了!”
待莫鸿升离开,上皇抬起手,手指指向贾赦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咳!让皇帝伯伯担心了。”
贾赦轻咳一声,看着上皇微微笑道。
“你还笑得出来?”
上皇没好气的瞪了贾赦一眼。
“皇帝伯伯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贾赦笑着从榻上起身,轻轻将上皇推回御榻上坐下,“不过是多吃两碗药的事,我现在可不是以前要人哄着吃药的小公子了。”
“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上皇看了贾赦好一会儿道,“以后有事就去找司徒辰,他当年病的时候,你可是守了他好些天,不能白守了。”
上皇的话音刚落,殿外一阵脚步声响起。
“圣上驾到。”
伴随着外面的小太监唱声,一身玄衣,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大步走进殿内。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金安!”
走进殿内,司徒辰快速打量了贾赦一眼,随后对上皇恭敬一礼。
“你这身打扮是?”
挥挥手,示意司徒辰起身,上皇看了一眼司徒辰身上的衣着问道,对方身上穿着的明显是一件常服。
“儿臣一会儿和贾恩侯一起出宫。”
司徒辰冷声答道。
随着司徒辰话落,殿内一时间静了下来。
片刻后,殿内终于响起一声叹息。
“那丫头……是该去看看。”上皇轻叹一声,顿了顿继续道,“去吧,早去早回。”
“是,父皇。”
“你小子也回去好好歇着!”吩咐过司徒辰,上皇看向贾赦,“缺什么让人往宫里来拿。”
“是,皇帝伯伯。”
贾赦笑着应道。
上皇再次挥挥手,贾赦和司徒辰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往外走了两步,贾赦忽然停下脚步,回过身再次看向上皇,“对了,皇帝伯伯,我想让琏儿姓张。”
御榻上,听到贾赦的话,上皇的眼神一凌。
瑚链之器,人之大才。
贾赦口中的“琏儿”指的是谁,一目了然。
“你想好了?”
上皇锐利的目光直视贾赦双眼。
“皇帝伯伯,‘贾’这个姓,听着就和真假的‘假’一样,再好的名字前面加了‘贾’这个姓,听着就成了假的。那孩子出生的时间不太好,若姓张,说不得能更平安一些。”
毫不闪躲的迎上上皇的目光,贾赦微微笑道。
“那就随你。”
片刻后,上皇再次开口,同时抬了抬手。
贾赦再次一礼,转身跟上司徒辰。
待两人离开,上皇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侍立在一旁的郑德奇轻声上前,服侍上皇在榻上睡下。
大明宫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忽然闭着眼的上皇唇瓣微动,发出一声呢喃。
“史王两家做得过了。”
殿门处一个悄声走进殿内的年轻太监,听到上皇突然的呢喃,脚下一顿,发出一丝声响。
“怎么了?”
御榻上虽然已经闭上眼,上皇对殿内的动静依旧有所察觉。
听到上皇德问话,年轻太监神色有些惊慌德看向郑德奇,郑德奇微微点头,
“回圣上,奴婢刚刚在苏怀安身边瞧见了姜宁。”
得到郑德奇德示意,年轻太监松了口气,恭声答道。
第35章 姜宁
落后半步,紧随着司徒辰走出大明宫,贾赦脚下忽然一顿,同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大明宫外,候立在殿外的苏怀安身旁站着一个年纪约是二十五六,身高比苏怀安矮小半个头,长着一张讨喜的圆脸的年轻太监。
瞧见贾赦从大明宫里出来,圆脸太监悄悄抬起头,对贾赦轻轻笑了笑。
贾赦下意识的眨了眨眼。
姜宁,他当年在宫中生活时,跟随在他身边照顾的小太监。
不同于青玉姑姑是太皇太后指到他身边的,姜宁是他亲自从一众小太监中挑出来的。
从他入宫开始,一直到出宫,对方跟在他身边整整十年。
当初他离开皇宫时,因为不可能将人带出宫去,询问了对方的想法后,特意向太皇太后求了恩典,让对方和青玉姑姑一起到太皇太后宫中伺候。
上皇的后妃比起以往的皇帝,不算多也不算少,但也有一二十位。后妃之间的各种明争暗斗,在宫中十年他都不知见了多少。
但除非是闹得太过火,太皇太后向来都不会理会,那些宫妃们也都识趣,不会把事情闹到太皇太后面前来,否则就不是争宠了。
相应的,作为太皇太后宫中的宫人,也几乎不会被宫中的那些争斗波及。甚至不看僧面看佛面,若不小心意外被卷入其中,除了宫规上的惩罚,也不会被下黑手。
如今太皇太后已经仙逝,除了一些得了恩典得以出宫的宫人,和部分另寻了出路的太监宫女,剩下的基本都留在了太皇太后宫中看守宫殿。
那日他还曾问过青玉姑姑姜宁的去处,对方在太皇太后仙逝后并没有离开,仍然留守在太皇太后宫中,现在却出现在大明宫外。
贾赦有些疑惑的看向司徒辰,若没有司徒辰发话,姜宁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
“一会儿再说。”
感受到贾赦的目光,走在前面的司徒辰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看了贾赦一眼。
冷冽的声音入耳,贾赦点点头,再次迈步跟上司徒辰。
走到停在大明宫外的御辇前,贾赦扫了一眼四周,微微皱了皱眉。
当时在奉天殿外,见到他突然吐血,郑德奇急命人寻了软榻,然后直接将他抬到了大明宫来。
毕竟宫内最厉害的御医正在大明宫内,而且原本就是要把他带到大明宫来的。
若没记错,当时到了大明宫后,软榻就停在这附近,现在却不见了踪影。
从大明宫到宫门口的距离可不短,没有软榻,可要走不少时间。
就在贾赦皱眉间,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贾赦面前。
贾赦怔愣了一瞬,伸手握着司徒辰的手,下一刻,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将贾赦拉上御辇。
两刻钟后,御驾在宫门前停下,贾赦随着司徒辰下了御辇,走出宫门。
宫门外已经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马车拉扯的马四蹄修长,毛色纯黑,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的马匹,而是千里良驹。
整辆马车第一眼瞧着黑漆漆的其貌不扬,但细看就能发现马车的整个车厢用的都是木质极硬几乎刀枪难入的黑金木。
贾赦再次随着司徒辰上了马车,马车车厢内铺着深色的洋罽,正中固定着一张檀木茶几,袅袅的茶香与角落里从镂金博山炉中逸散出的苏合香交错融合,弥漫了整个车厢。
贾赦在矮几前,司徒辰对面坐下,车厢轻轻一动,“嗒嗒”的马蹄声响起,一只盛着清澈碧绿的茶汤的茶杯,出现在贾赦的眼前,天青色的玉质茶杯底部与茶几触碰,发出一声轻响。
贾赦端起茶杯,入口的茶水温度正恰到好处,冲散他口中残留的血腥味后,鲜醇回甘,舌底生津,是他最喜欢的明前碧螺春。
喝下半杯茶,贾赦将茶杯放回茶几上。马车已经驶出不远的距离,属于街道上的喧闹声,由远而近的传入车中。
听着车外的各种喧闹声,贾赦看向对面的司徒辰,笑道:“青玉姑姑和你说了。”
一路从大明宫到宫门口,足够贾赦猜到司徒辰让人把姜宁从太皇太后宫中带过来的原因。
姜宁原本就是伺候他的人,司徒辰在这个时间让人把对方带过来,那大概率是准备让人回到他身边。
而知道他身边没人伺候又能把消息传到宫里的就只有青玉姑姑了,算时间,早上青玉姑姑离开荣国府的路上很可能和苏怀安遇上了。
“你既然不想用荣国府里的人,那就让他暂时在你身边。”
司徒辰看了贾赦一眼,淡淡道,“不想见的人不用见。”
第36章 降爵缘由
“多谢圣上!”
听到司徒辰的话,贾赦微微一愣,随后垂了垂眼帘压制眼中涌上的情绪,笑着道谢。
他如今确实是不想见荣庆堂里的那一位。
若说上一世一次次的以孝道相压,在最后他被流放之前两人之间的母子情分已经消耗的所剩无几,经过昨日那最后的一丝情分已彻底消耗殆尽。
冷眼旁观瑚儿和馨雅身死,给王氏善后,指使丫鬟往他屋里的苏合香添加金灯花,无论哪一样,他现在只要想到就觉得心冷。
虽然之前早有猜测,荣庆堂的那一位在瑚儿和馨雅的死上,绝对干净不了,但没想到对方比他预想的更狠。
只是有时候,有些人不是不想见,就能不见的。
不同于王氏,虽然同为王氏女和贾家媳,但贾政不过是半年前才被上皇赐了官职,还只是一个六品的工部主事,又正在孝期之中,尚未正式在工部任职,身上并无诰命,杨学濂能直接让顺天府的衙役前去荣国府带人上公堂审问,羁押收监。
荣庆堂里的那一位身上是实实在在的超品诰命,就算对方指使丫鬟往苏合香中添加金灯花的事证据确凿,杨学濂也不可能让人上公堂。
昨夜他已经发话,让贾峰今早把竹苑和菊苑里的人放出来到隔壁去,他们的人全都从隔壁撤回来,今日一早青玉姑姑也前来辞行。
没有了青玉姑姑的压制,再得知这两日发生的事,以他对荣庆堂那位的了解,在安抚好那些从菊苑和竹苑中出来的下人后,对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这个大逆不道的“逆子”叫到荣庆堂去。
现在有了司徒辰的这句话,无论隔壁来传话的是谁,就算是荣庆堂里的那位亲自到东院来,姜宁都可以把人挡回去。
“父皇说了,你守了我那些天不能白守了。”
听到贾赦的道谢,司徒辰淡淡开口。
狭长的凤眸忍不住染上笑意,贾赦看着面无表情的重复上皇的话的司徒辰,唇角的晃动抑制不住上扬,仿佛回到了当年在重华宫的时候。
“那,微臣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贾赦拿起茶几上的茶杯,轻啜一口,压住眼中的笑意,问道。
“问。”
看着贾赦脸上的笑意,司徒辰开口,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暖意。
“我父亲当初站的是谁?”
贾赦微微眯了眯眼,唇角的笑意不变,眼眸中却浮上一层冷意。
“想到了?”
听到贾赦的话,司徒辰放下手中的茶杯反问。
贾赦微微点头,狭长的凤眸中掠过一道暗芒。
他的字是“恩侯”,这个字,是上皇在他祖父病重时亲自给他赐的,意味着未来他继承荣国府的爵位时将会是侯爵爵位。
两代荣国公的军功,身为第三代承爵人的他,承袭的爵位是侯爵也在情理之中。
可如今他继承的爵位却是一等将军,还是在他那位父亲是救驾身亡明显有功的情况下。
一等将军的爵位看似是正常的爵位承袭,隔壁宁国府他大伯当年继承的就是一等将军的爵位,同时上皇亲自给贾政赐了官职也能圆上救驾身亡的功劳。
但前提是,他的字不是上皇亲赐的“恩侯”这两个字。
上一次他曾经疑惑过很长一段时间,上皇明明在他祖父面前允了他侯爵爵位,他父亲又是为了救而身亡,为什么最后他承袭的反而是一等将军的爵位。
直到后面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慢慢琢磨出了其中可能的缘由,在末世继承了有关《红楼梦》的记忆后,他曾经的猜测完全坐实了。
他的父亲,第二代的荣国公,在那一场中秋宫宴中站队了,而且站的人还不是太子。
要知道隔壁宁国府的敬大哥是太子的伴读,贾珍也娶了太子良娣一母同胞的妹妹朱氏,已明确表明了他贾家站的就是太子。
太子身为储君,未来景朝的皇帝,贾家站队太子无可厚非,而且当初还是上皇亲自挑选了隔壁宁府的敬大哥做太子伴读,也就是亲自将贾家的势力送到太子手中。
所以即使太子在中秋宫宴中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除了实际参与的那些人,上皇并没有牵连其他。他大哥贾敬自请出家去了道观给上皇做了交代后,隔壁宁府一概不变,贾珍的袭爵也十分正常。
但荣国府这边他的爵位却变了,本该侯爵的爵位变成了一等将军,还是在他父亲救驾而亡的情况下。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父亲荣国公站队了,站的还不是他们贾家应该站队的太子。
所以即使他那位父亲是为了救上皇而身亡,上皇还是怒火中烧,直接迁怒到了他这里。
第37章 司徒墨
黑色的马车沿着喧闹的街道缓缓地往前,街市上此起彼伏的各种吆喝声近在耳边。
马车内,司徒辰没有直接回答贾赦的问题,伸手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茶几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墨。
“啧!眼光真差!”
见到茶几上的字,贾赦先是一怔,随后嗤笑一声。
墨,司徒墨,上皇的第三子,中秋宫宴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只“黄雀”。
上皇膝下五位皇子,大皇子司徒铭战功赫赫,不仅曾助上皇平定国内前朝战乱遗留势力的动乱,更随同过上皇御驾亲征匈奴,刀下斩的匈奴人不知几何。
二皇子司徒瑾,也就是太子,由上皇亲自教导长大,文武双全。在上皇御驾亲征时,奉旨监国四年,大小事项井井有条,几乎毫无纰漏。
三皇子司徒墨,人如其名,自小喜欢舞文弄墨,书画双绝,加上接人待物向来谦逊有礼,风度翩翩,在文人墨客中颇有声望。
明面上三位皇子瞧着都不差,但实际上三皇子司徒墨的能力手段相比大皇子和太子,相差的简直不是一点半点。
在去年中秋宫宴之前,朝堂之上争斗得不可开交得一直都只是大皇子和太子,三皇子对外的表现也一直都是对那个位置无意。
若不是中秋宫宴上的变故,许多人都完全没有想到三皇子对那个位置竟也有心,甚至身边早已经聚集收拢了好一批人。
他父亲选择的若是大皇子司徒铭,倒是情理之中。大皇子军功卓绝,在军中声望极高,两人又曾一同随上皇御驾亲征匈奴,并肩作战,暗中悄悄投靠了大皇子也有理有据。
但选的偏偏是三皇子司徒墨。
那场中秋宫宴最后若是成了,无论继位的是大皇子司徒铭还是太子司徒瑾,以这两人的能力,景朝天下不说会如何繁荣昌盛,但至少也不差。
大皇子司徒铭手握军权,可震慑天下四方,太子司徒瑾名正言顺,更监国多年,轻车熟路。
但若坐上那个位置的是三皇子司徒墨,景朝会变得如何那就难料了。
也怪不得上皇知道他父亲站的是三皇子司徒墨后会被气得那么狠,直接迁怒到了他不说,上皇那道给贾存周赐官的圣旨,瞧着像是感谢他父亲的救驾之恩,让贾存周不用科举就可以直接做官,实际上是直接断了贾存周未来的官途。
科举入仕的官职,和皇帝直接赐予的官职,两者的分量可完全不一样,在官场上走的路更是不同。
金榜题名,科举入仕,是正儿八经的凭借能力获得官职,一步一个脚印,只要有能力一步步的往上,官至宰相都有可能。
而圣上赐予的官职,则默认是荫官,除非能力出众,否则赐下的官职就是官场之路路的尽头,顶多是凭借着熬资历时间升上个一阶半阶的。
上一次,贾存周可不就在工部当了二十年多年的官才升了半级,若不是后来元春被封了贵妃,估摸着要在从五品的官职上做一辈子。
“此事你心中知晓即可。”
从袖中取出丝帕擦了擦手,司徒辰嘱咐了一句。
贾赦微微点头,他父亲站队三皇子的事知道的人应该不多,也算是一件辛秘了。
马车继续沿着街道往宁荣街的方向而去。
荣国府,西院内,从辰时开始,荣庆堂里的哭声哄闹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今日一早,被关在菊苑和竹苑里的丫鬟婆子小厮领事们,被贾峰带人拎出来扔到隔壁西院后,得了自由的所有人几乎不约而同地直往荣庆堂的方向走。
贾母耗费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才堪堪将所有人安抚好,一部分精神不济的下人用了吃食洗漱后回了屋开始休息,其他精神尚还算可以的则暂时安排在各处紧要的地方。
而此刻荣庆堂内,贾母面色难看的坐在屋内正中的软榻上,软榻左侧下首坐着的贾政脸上的神色同样十分不好。
屋内,站在两侧伺候的丫鬟,瞧着贾母和贾政脸上的神色,几乎大气都不敢出。
如同贾赦之前所预料的,在安抚好所有人,并从贾政口中得知这两日发生的事后,贾母第一时间就派人去东院传话。
现在屋内正中半跪着回话的正是刚刚去东院传话的人,带来的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东院那边的人说,卯时末宫里就来了人传旨,把大老爷请去了宫里,人现在还未回来。”
第38章 贾母
荣庆堂内,听到小厮的回话,贾政眉头皱起。
昨晚他一整晚都没睡,所以今日一早乐山村的人离开时,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五更天刚过,这两日寸步不离的守在他屋外的两个年轻男子,突然同时离开。
在两人离开了一刻钟仍不见回来后,贾政从床上起身走到屋外,试探着打开这两日一直紧闭的院门。
关着的院门几乎是一推就打开了来,外面外原本守着的两人也不见了踪影。
贾政当下心中便有了一个猜测,脚一抬快步往荣庆堂的方向走去。
果然一路走出荣禧堂都畅通无阻,他祖父留下的那些人都不见了,之前被绑的那些仆从下人也被放出来了。
刚穿过二门,走到荣庆堂前院,就能听到了一声声熟悉的带着哭腔的说话声,从荣庆堂里传来。
两天前,突然被软禁在院内,一步都无法离开时,他当时心中就有了一种有什么脱离了掌控的预感。
他大哥自幼跟随在祖母身边,以祖父母对他那位大哥的宠爱,去世前给他大哥留了人手,毫不意外。
长子和妻子几乎同时突然身亡,他那位大哥会动用祖父母留下的那些人,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他原以为对方就算是动用了祖父母留下的人手,也不过是让这些人暗中查探贾瑚和张氏的死因。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将整个荣国府都控制住,把母亲、王氏和他全软禁起来,还直接前去顺天府报案。
顺天府尹的动作更是迅速,不过一天的时间,就拿住了那些被发卖出府的下人,将王氏的所作所为审了个一清二楚。
昨日被带到公堂上听审时,他可是亲眼瞧见公堂外顺天府的大门前围观的人不下百人,王氏谋害侄子和长嫂的消息不消半日就能传遍整个神都。
这一连的动作,和事情的发展完全在他预料之外。
现在对方又突然将控制荣国府的人撤走,把被绑了的下人们全都放出来,宫里还来了人。
贾政直觉这两日除了王氏的事,还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
昨日他看似暂时恢复自由出了荣国府,但无论是前往顺天府还是从顺天府回来,他身后都紧跟着人。
换言之,他现在所知道的都是他那位大哥想让他知道的。
对方自幼在宫里长大,虽然近两年因为守孝的缘故,去宫里的次数少了,但以对方在宫里的关系,今日进宫——
“母亲?”
想到这,贾政皱着眉看向贾母
“你先下去吧。”
贾母看了贾政一眼,对回话的小厮吩咐了一句。
贾政能想到,身为国公夫人的贾母自然也能想到,若是以前,对贾赦和宫里的关系,贾母肯定十分忌惮。
但现在,自从对方继承的是一等将军的爵位后,那一份忌惮已经消失了大半。
“是,老太太。”
听到贾母的话,回话的小厮松了一口气,起身快速走向屋外。
屋内伺候的丫鬟中一个年岁最大的丫鬟见到这一幕,给对面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又扯了扯身旁另一个丫鬟的衣袖,带着所有丫鬟悄无声息的跟在回话小厮身后,一起退到屋外。
“宫里那边现在未必会替他出头。”
待屋内只剩下母子两人,贾母开口道。
身为贾代善的枕边人,对方的事她还是知晓的。
“母亲?”
贾政一声惊疑。
“他的字是上皇赐的,那个字的意思你也明白。”
贾母看向贾政,目光一暗。
“您是说?”
贾政一惊,眼睛猛地瞪大。
贾母微微点头,随后问道,“你去看过王氏了?”
“没有。”
听到贾母提到王氏,贾政眉头再次皱起。
“你该去看看。”贾母皱眉,看着贾政面上神色不愉,“珠儿需要一位有能力的舅舅。”
听到贾母提到贾珠,贾政面上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儿子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两年后,你也还要娶妻。”贾母继续道。
贾、史、王、薛,四家的利益从景朝立朝开始就紧紧相连,贾代善还没去世前手中的人脉大半都已经交给了王子腾。
以王子腾的能力,加上王家和贾家的人脉,对方的未来不可限量。
王氏谋害贾瑚和张氏的事,已经证据确凿,被顺天府收押,娶了一个杀害侄子和长嫂的妻子,确实对贾政的影响不小。
但现在若是对王氏落井下石,不仅会得罪王子腾,影响两家的关系,更会显得无情无义。
无论顺天府的判决如何,王氏往后否不可能再作贾家媳,等孝期过后,荣国府还是需要一位当家主母。
现在若是对王氏不闻不问,到时候还会有哪家人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第39章 计划
巳时过半,一个满脸稚气,年龄瞧着还不到十岁的小厮,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的坐在荣国府正门前的台阶上,若不是强撑着眼皮,早已经睡着了。
从荣庆堂里传出来的话是,精神不济的回屋休息,精神尚还可以的暂时安排在各处值守,但“精神不济”的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年纪不大的小厮。
除了老太太、政老爷和珠大爷的院子里,有一两个大丫鬟顶着,其他地方“精神尚还可以的”清一色的都是年岁不大的小子和小丫头,那些有头有脸的领事丫鬟小厮,一个个都在屋里好好的歇着。
甚至老太太发话的,那多发的三个月的月钱,到时候到他们手中能有个一半就是好的了。
“嗒嗒嗒!”
隐隐约约的听到一阵马蹄声,坐在台阶上的小厮一个激灵,睁开半阖着的眼皮,抬头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一匹神气勃勃的黑马拉着一辆黑色的马车从街道尽头驶进宁荣街,经过隔壁宁国府,在荣国府东院的黑油大门前停下。
眼见着马车在东院门前停下,坐在台阶上的小厮精神一振,赶紧探头看过去。
黑色马车停下后,车辕上先跳下两个人影,随后马车车帘掀开,一个一身玄衣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率先走下马车,紧随在玄衣男子身后步下马车的是一个身着白色狐裘的青年。
见到狐裘青年,小厮眼睛一亮,待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人走进东院那扇黑油大门后,立马从台阶上爬起身,飞快跑向正门一侧的角门。
因为角度的缘故,台阶上的小厮完全没有看到,在玄衣男子下车前,从车辕上跳下马车的两个人影,身上穿着的是皇宫内侍的服装。
快步跑到角门前,小厮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角门处的小厮一把拉住了他。
“怎么了?”
见到小厮着急忙慌的模样,角门的小厮问道。
“大老爷回来了!”
荣国府东院,梅苑。
一步步走进灵堂,烧纸,燃香,躬身祭拜,司徒辰站起身,目光落在灵堂内的灵位上,闭了闭眼,掩盖住眼中的情绪。
作为上皇的第四子,他的年纪与之前的三位皇子都相差了十多岁。他出生时,最小的三皇子都已年满十四,即将出宫建府。
在他十二岁之前,整个皇宫之中都只有他一个孩子。
他记得那一天,辰时正,他像往常一样准时走进重华宫,平日里只有他一人的宫殿内突然多出了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一个是贾家荣国公的嫡长孙,一个是皇祖母的侄孙女。
自那一天开始,十多年几乎一成不变的生活突然多出了不一样的色彩。
现在,曾经在重华宫中的三人,只剩下两人。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将思绪从回忆中拉出,司徒辰开口,冷冽的声音在灵堂中响起。
经过昨日顺天府升堂审案和今天的早朝弹劾,史王两家已经彻底名声扫地,贾史王薛四家牵连颇深,贾赦这几日的所作所为只怕早已引起贾家其他人的不满。
“分宗。”
狭长的凤眸中掠过一道冷芒,贾赦站在司徒辰身后,淡淡吐出两个字。
从末世穿越回来,见到陈志山的那一刻开始,脱离荣国府,与贾家分宗,从宁荣两府的泥潭中抽身离开的计划就已经在他脑中有了雏形。
现在这个计划,只差最后一步。待三天后出殡,将馨雅和瑚儿母子俩的灵柩寄放到云香寺,最后的一步就可以开始了。
“贾家不可能让你走。”
司徒辰转身看向贾赦,微微皱了皱眉。
宁荣两府是整个贾家的支柱和倚仗,贾家人不可能让荣国府分宗出去。
“若我不要爵位呢?”
对上司徒辰的视线,贾赦淡淡一笑。
“想好了?”
听到贾赦的话,司徒辰眸色一暗。
“爵位这东西,有时候未必就是好东西,他们既然想要,那就给他们。”贾赦微微眯眼,“若琏儿那孩子日后想要,那就自己去挣。”
“到时候让姜宁在一旁。”
贾赦话落,灵堂内安静下来,片刻后司徒辰再次开口。
分宗并非易事,即使贾赦放弃爵位,贾家也不可能轻易答应,而姜宁的身份代表了他的立场。
“那就多谢圣上了。”
贾赦一怔,随后唇角的笑意加深,有姜宁在场确实能让那一帮人更快松口。
“不必。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让他去办。”司徒辰冷冽的声音不变,“晚些时候,我会让苏怀安再来一趟。”
第40章 香味居
“皇帝伯伯那边?”
贾赦微微眯眼。
晚些时候,让苏怀安再来荣国府一趟。
司徒辰自然不可能让苏怀安毫无缘由的前来荣国府,而且还特意开口提醒他,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荣庆堂里的那位身为国公夫人,身上有着超品诰命,杨学濂奈何不了,但宫里太后可还健在,太妃也都还有好几位。
只是,司徒辰虽已继承皇位,但上皇仍在,大部分的事都要往大明宫过一遍才会有定夺。
“史王两家,今日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司徒辰目光看向灵堂内的灵位,本就冷冽的声音染上一层更深的寒意,“昨夜,西北刚传来了消息。”
“匈奴又不安分了?”
贾赦面色一变,凤眸附上寒霜。
当年在西北,与匈奴的每一场战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场战斗结束,他身边都会少上许多熟悉的面孔,一条条生命就此埋葬在那一片土地之下。
“大皇兄疯了,有些人开始异想天开。”
司徒辰眼中的寒意更甚。
初代随高祖征战天下的八公早已相继去世,战功赫赫的大皇子疯魔,他那位唯一以军功承袭了荣国公爵位的父亲也没了,再加上皇位更迭,确实会让匈奴那边生出一些想法来。
脑中思绪反转,贾赦耳朵忽然动了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由远而近。
微微皱眉,贾赦转过身,在他与司徒辰两人进入梅苑之前,整个梅苑已经清过人,东院内的人已经吩咐过,在司徒辰没离开之前,就算有天大的事也绝不会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只见之前驾车的侍卫脚步匆匆的跨过院门,几步走向侍立在院门口处的苏怀安,面色严肃的低声耳语。
宫里出事了。
贾赦眉间皱的更紧。
“好好歇着,不必送我。”
冷冽的声音传入贾赦耳中,身侧司徒辰已经迈开脚步。
目送司徒辰与苏怀安离开,贾赦眉间依旧紧锁。
上一次,从昏迷中苏醒之后,他在床上躺了好一段时间,对外界之事几乎一无所知,待他身体彻底好了之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王子腾在京营中升了官职。
西北异动,京营将领变更,其中定然发生了什么。
神都东大街与南烟街的相交处,伫立着着一座高有三层的酒楼。
酒楼正面悬挂的牌匾上,“香味居”三个描金大字,笔走龙蛇。
午时初刻,正是用午膳的时间。
香味居内,从厨房中盛出来的各式的精致菜肴,正如酒楼的名字,香味扑鼻,引得人食指大动。
作为神都内有名的酒楼之一,香味居内每到饭点,三层楼上上下下都是客人满座。
但今日除了三楼的雅间和一楼的大堂,整个香味居的二楼内只有空空的桌椅,完全不见一个客人。
“啪!”
一声轻响,一楼大堂的柜台后,年约四十的香味居掌柜,拨动算盘上的珠子,算好一笔账记下。随后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对一个刚给一桌客人上好菜的伙计招了招手。
“张二,时间差不多了,你去一下顺天府,把消息送过去。”
“好嘞,掌柜的!”
听到掌柜的吩咐,被唤作张二的伙计,应了一声,脚下一转就往酒楼外走去。
刚走到酒楼门前,见着迎面往酒楼而来的一行人,张二神色一怔,随后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哎哟!周爷,您来的可真巧!小的正要往顺天府给您送消息呢!”
往香味居而来的一行有十多人,其中一大半穿着顺天府的衙役服,正前方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周逸。
而另一半人身上的衣着也不陌生,城门守卫的卫兵们,身上也都是统一的装束。
周逸脸上的神色明显有些臭,昨天从城外回来时,正好遇上那混账的守门,许了一顿香味居。
今天,还未到中午下值的时间,人就领着手下的在顺天府前蹲着了,一副深怕他赖账的模样,周逸也懒得说什么,和人换了班,直接领人过来了。
“哦?什么消息?”
听到张二的话,周逸脚下不停继续往香味居里走。
“荣国府的贾将军,包了咱店里的二楼三日,这三日里,无论什么时间,只要顺天府的差爷们过来,酒菜管够。”
张二笑着侧过身,让开路。
他们香味居的菜可不便宜,直接包了二楼三日,那可是大手笔。
“哟,这位荣国府的贾将军够意思!”
听到香味居小二的话,周逸身旁,昨日值守神都南门的城门校尉笑道。
第41章 消息传开
“你今天来不就是为了那位贾将军?”
周逸瞥了城门校尉一眼,给顺天府衙役中的骆安使了个眼色。
骆安会意的咧嘴一笑,撒腿就往来时的方向跑,云香居的二楼,还是三天,他们顺天府的兄弟们有口福了。
“知我者,周兄也!”城门校尉笑着对着周逸挑了挑眉,“现在满神都都是荣国府的传闻,昨天一个下午我就听了不下三个说法,昨晚一晚抓心挠肺的都没睡安稳,就想知道到底哪一个说法是真的。”
两人说着话,脚下不停,已经走进云香居内。
站在柜台后的酒楼掌柜,早听到伙计张二和两人的话,一行人走进酒楼时,已经从柜台后走出。
见到一行人中除了顺天府的衙役还有城门处值守的卫兵,也不多话,直接一手虚引,笑着招呼道:“各位差爷们,楼上请。”
“有劳掌柜的。”
周逸对酒楼掌柜的点点头,率先走向大堂的楼梯处。
“什么!荣国府大房的那位贾夫人是镇北王张家的女儿!”
两人的脚刚一前一后地踏上楼梯,大堂内一桌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客人忽然惊声出口。
听到惊呼声,周逸和城门校尉脸色同时一变,转头看向声音传来地的方向。
“没错,今早我亲耳听到林主事说的。”
开口说话的是一个穿着吏部令使官服,背对着两人的男子。
“今日早朝时,御史李元利弹劾荣国府那位贾将军大逆不道,软禁生母胞弟,圣上传旨让贾将军前往奉天殿,两人当朝对质结果那位李御史被贾将军驳斥德哑口无言。
“贾将军驳斥时亲口说的,贾夫人是已仙逝的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前朝镇北王张家最后一人。”
男子说着话语中蕴满怒火。
“看来今天这顿饭是吃不成了,记着?”
城门校尉脸上有些嬉皮笑脸的笑容已经褪去,面上神色显出一丝冰冷。
空穴不来风,关于荣国府的案子,昨日他就算听了三个不同的说法,但其中有一点却是一模一样的。
害了荣国府那位小公子和贾将军夫人的是荣国府的二房王氏,指使丫鬟往贾将军屋里的燃香中添加金灯花的却是荣国府的那位国公夫人史太君。
而天下又有谁会编排镇北王张家。
“可以,下次。”
周逸点头应下。
城门校尉一抬手,转身领着跟在他身后的城门卫兵,大步往酒楼外走去。
城门校尉等人离开,周逸继续领着顺天府的人往楼上走。
到了二楼随意找了一个空桌坐下,周逸看了一眼一同坐下的其他衙役,“一会儿回去,和其他兄弟们说一声,牢里王氏那边盯紧了。”
“是,周头。”
荣国府,东院门前,车辕上驾车的侍卫,一甩鞭子,黑色的马车快速往皇宫方向驶去。
黑色马车刚离开,一个穿着杏色比甲,年约十五六岁的丫鬟身后跟着两个十来岁的小厮,从荣国府正门右侧的角门里走出,直往东院而来。
荣国府内原本有一道小门连通荣禧堂与东院,但现在那一道门已经被封上,要想到东院去,只能从外面走。
东院,正院屋内。
“那边来人了?”
凤眸微眯,贾赦轻咳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药碗。
“早上已经来过一次,被我打发了。”站在黄花梨圆桌前的贾峰答道,“应该是瞧见将军您回来了,所以又派人过来了。”
“小公子,圣上说了您只管好好休息,余下交给我就是。”
站在贾赦身侧的姜宁笑着上前,将桌上的药碗放回托盘上,同时给一旁的贾峰使了一个眼色,端起托盘直接往外走。
贾峰对贾赦行了一礼,转身跟上姜宁。
端着托盘出了屋内,姜宁脸上的笑容散去,先将药碗放回院内的小厨房,随后走到院外,看向站在院外院门前的贾峰问道,“人在哪?”
圣上让他回到小公子身边来,一是来小公子身边现在无人,让他照顾小公子的起居,二则是替小公子挡住不想见的人,以及处理一些小公子不方便处理的麻烦。
“在大门外,将军吩咐了那边的人不许踏入东院一步。”
贾峰答道。
“成,一会儿你点几个人和我一起去隔壁,咱家倒是要瞧瞧那位史太君是怎样的人物。”
姜宁唇角挂上一丝冷笑。
“对了,姜公公,之前将军让我派人寻了一样东西。”
忽然想到了什么,贾峰目光一闪,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交给姜宁。
姜宁接过荷包打开,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原来小公子早有准备。”
第42章 下马威
日上中天。
荣国府,东院。
荣庆堂的大丫鬟碧琼带着两个小厮静静的站在东院门前。
东院的黑油大门前两侧,两个身材高壮的年轻男子,一左一右面无表情的站着,两人的目光紧紧的盯着他们三人。
碧琼知道只要他们敢上前一步,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与玲珑不一样,在被送进菊苑前见到大老爷的奶兄陈志山与绑了他们的人是一道的时,她心中就有一种直觉。
荣国府,要变天了。
她和玲珑是同一批被选入荣庆堂的,从当初年龄只有七八岁的小丫头,到负责杂事的二等丫鬟,再到一等的大丫鬟,她在荣庆堂里也待了将近八年了。
不同于玲珑是老太太身边的心腹,她只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平日里负责的都是一些细碎的琐事,并不被老太太看重。
她之所以能成为大丫鬟,还是之前老太太为了敲打二太太,把身边的丫鬟给了政老爷做房里人,一时出了空缺,从矮个子里拔高的,把她给提了上来。
因为只是荣庆堂里最边缘的大丫鬟,这次大老爷突然发难,除了被饿了两日,她反倒没有遭受牵连。
反观玲珑几人,玲珑自己已经去了大牢,其他几个大丫鬟从顺天府的人出现问话,并将玲珑带走之后,连日连夜惶惶不安,人还没出菊苑,已经开始病倒。
今早出了菊苑,回到荣庆堂,躺倒在床上就再也起不了身,只剩下她勉强还能撑着。
碧琼抬头看了一眼黑油大门内,进去传话的人已经走了一刻钟,里面依旧不见有人影过来。
微低下头,碧琼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在荣庆堂内,地位上的差别,让她比玲珑的直觉更敏锐。
她这次恐怕会和早上来的人一样,无功而返。
脑中刚闪过一个念头,一阵脚步声传入耳中,碧琼再次抬起头,瞳孔猛地瞪大。
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一个臂弯上搭着浮尘,一身内侍服的圆脸男子身影。
身体本能的动作快过脑中思绪,碧琼膝盖微屈,对着见到从东院内走出来的人福身行礼,“奴婢见过姜公公。”
“倒是挺伶俐的。”姜宁上下打量了一眼碧琼,“带路吧。”
“是。”
碧琼起身,微低着头,压下脑中一瞬间涌出来的各种思绪,尽力稳住有些的发软的双脚,一步步往荣国府内走。
大老爷在宫中时身边伺候的太监,她曾经见过一次,当时她刚入荣庆堂不久。
除夕夜的头一天,大老爷从宫中回了荣国府,她恰巧被派往隔壁宁府传话,在角门前打了个照面。
当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个小丫头的她并不清楚,只知道那天从老国公夫人的院中回到荣庆堂后,老太太狠狠的摔了一屋子的摆器,一声声夹杂着“逆子”两个字的歇斯底里的咒骂声,这么多年她一直记忆犹新。
当时随同在大老爷身边的太监就是眼前之人,这么多年过去,对方的容貌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那张讨喜的圆脸一眼就能认出来。
荣庆堂内,从守门的小厮上报的消息传进来开始,刚休息了小半个时辰的贾政匆匆的再次赶到荣庆堂正屋。
屋内上首的榻上,吩咐大丫鬟前去传话之后,贾母就静静的坐着,一言不发。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迟迟不见人影,站在屋内伺候的几个丫鬟明显的感觉到,屋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终于,屋外的院中响起了脚步声,门上的帘笼被人从外掀开。
见到帘笼被掀开,站在距离贾母最近的一个丫鬟刚松了一口气,下一瞬就惊恐的瞪大了双眼。
只见在门上的帘笼掀起的同时,坐在榻上的贾母手一扫,坐榻一侧的茶几上的一只青瓷茶杯径直往屋门的方向砸去。
“啪!”
一声脆响,茶杯在距离门前不到一尺的位置落下,碎片四溅,其中一片瓷片不偏不倚,正好落到门口一只黑色皂靴的鞋面上。
抬手撑着掀开的帘笼的碧琼见到这一幕,面色猛地一变。
碧琼身侧,姜宁低头看了一眼左脚鞋面上的茶杯碎片,眼睛微微眯起。
若来的不是他,贾史氏是想要做什么?
朝着进门的方向砸茶杯,给小公子下马威?
轻轻一抖,鞋面上的瓷片掉下,姜宁一脚踩过,缓缓走进屋内。
“哟,贾夫人这迎接咱家的方式还真是特别啊!”
姜宁看向坐在榻上的贾母,脸上笑容满面,眼底却一片冰冷。
第43章 前因
姜宁!
荣庆堂内,见到从屋外走进来的姜宁,贾母和贾政脸色一变。
贾赦当初在宫中时身边跟着伺候的太监,两人可不陌生,虽然没有具体打过交道,但那些年照面的次数却不少,直到贾赦出了宫后,才没再见过。
宫里的内侍无事绝不可能出宫,而贾赦刚从宫中回来,就有宫里的内侍到荣国府来,还是曾在贾赦身边伺候过的内侍。
“不知公公驾临,未成远迎,请公公恕罪。”
贾母脑中瞬间闪过许多猜测,脸上的神色迅速恢复正常,同时从榻上站起身,笑着寒暄。
“刚入府不久的丫鬟,粗手粗脚,不甚砸了茶杯,还望公公勿怪。”
贾母一句话把茶杯的事推了个干净利落,站在贾母一侧的丫鬟听到贾母的话却瞬间脸色煞白,浑身忍不住发抖。
整个荣庆堂大大小小的丫鬟,只要不是脑子真的不开窍的,但凡待了一年半载以上,都能摸到几分老太太的性情手段。
老太太刚刚既开口说了茶杯是屋里的丫鬟摔的,那就必然得有人背上这个锅,距离坐榻旁的茶几最近的丫鬟可不就是她。
另一边随着姜宁走进屋内,见到姜宁身后跟着的人,坐榻下首随同贾母一同站起身的贾政心里猛地一跳。
那紧跟在姜宁身后,手上端着一个托盘的人,不就是这两日守在他屋外的人之一,其他的几人虽未见过,但身上的衣着如出一辙,显然都是东院那边的人。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贾夫人对咱家有意见呢。”
姜宁笑着瞥了一眼一旁瑟瑟颤抖的丫鬟,与茶几最近的丫鬟站着的地方都有将近两尺远,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啧!
“公公说笑了,不知姜公公此来是?”
贾母唇角的笑容一僵,随后转移话题。
“听闻小公子身边近日无人伺候,圣上特命我出宫来,毕竟咱家是自小伺候着小公子长大的。”
姜宁脸上依旧笑眯眯的,目光紧紧落在贾母的脸上。
听到姜宁的话,贾母眼神一变,暗暗咬了咬牙。
当初荣国公在贾家明面上站队太子时又暗中投靠三皇子,除了荣国公本身就有想法,其中也少不了她的暗中推动。
若登上皇位的是太子,贾家确实受益匪浅,但获利最多的却不是荣国府,而是隔壁宁国府。
贾敬是太子伴读,贾珍又娶了太子良娣的妹妹,太子继位后重用的必然会是宁国府。
除了太子,其余的皇子,四皇子与五皇子当时一个刚刚出宫建府,一个还未出世,都不在选择之中,只剩下大皇子与三皇子。
而相比大皇子本就手握军权,荣国府在军中的势力对大皇子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三皇子一介文人,缺的正是军中的势力。
锦上添花与雪中送炭,选择的自然是后者。
同时作为尚书令之后,三皇子若继位,凭借史家和荣国府的关系,史家也能受益匪浅。
半年前,中秋宫宴突发变故,贾代善救驾去世,那逆子袭的爵位却是一等将军时,她就已经察觉到其中的异常。
在上皇给政儿赐官后,她当即明白,上皇知道了。
那所谓的赐官,明面上是恩典,实则是彻底断了政儿了仕途之路。
所以她硬逼着让那逆子搬去了东院,让政儿入住荣禧堂。
荣禧堂是荣国府的正院,代表着荣国府的权柄,以此对外表明荣国府袭爵的虽是那逆子,但荣国府的权柄却不在对方手中,而在二房手中。
如此,即使政儿的仕途之路断绝,在官场中也无人可欺。
同时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宫中对那逆子的态度。
试探的结果如她所料,宫中对那逆子别居东院之事毫不理会。
既然那逆子与宫中的关系已经恶化,这次借着王氏的动作,趁着那逆子昏迷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出手。
原本是打算让那逆子直接去见那个老太婆,好让政儿名正言顺的继承爵位。
却不知哪里出了差错,最后事情不仅没成,王氏还被那逆子给废了。
甚至还借着张氏和那个小兔崽子的死,恢复了和宫中的关系。
否则皇帝不可能让姜宁出宫回到那逆子身边伺候,宫中的内侍出宫和宫女出宫可不一样。
“刚刚圣上祭拜了张姑娘后,让小公子好好歇着,现下是没法过来见贾夫人了,否则就是抗旨不尊了,贾夫人说是不是?”
将贾母面上的神色收入眼中,再瞥了一眼同样脸色不好的贾政,姜宁继续笑着说道。
第44章 昏倒
皇帝刚刚在东院!
他们这边居然完全没有得到消息!
贾母和贾政两人的面色再次一变。
门口守门的小厮传进来的话,只说了隔壁东院的人从宫里回来了,完全没提皇帝也跟着来了!
而圣驾出宫去了东院那边祭拜张氏,却没有入荣国府,这意味着什么?
“公公说的是,圣上旨意自当遵守。”
贾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应道,已经顾不得姜宁话中的其他含义了。
“咱家就知道贾夫人是个明白人。”姜宁脸上的笑意更深,笑眯着眼的眼中的神色却一片冰冷,“所以,咱家来之前特意给贾夫人备了一份礼。”
姜宁说着,给跟在身后的人使了一个眼色。
姜宁身后端着托盘的男子一步上前,将手中的托盘都放到屋内的圆桌上,托盘上盖着一方锦缎,将上面的东西遮住。
贾母看了一眼被放到桌面上的托盘,再看向脸上依旧笑眯眯的姜宁,已经明白对方今天是来者不善。
“贾夫人瞧瞧可喜欢。”
对上贾母的目光,姜宁笑着再次看了一眼放下托盘后站在一旁的男子。
之前端着托盘的男子会意,伸手将托盘上盖着的锦缎掀开。
二月与三月,正是金灯花的第一次花期。
托盘正中,两朵新摘不久的金灯花,花瓣舒展,红得正艳。
目光随着男子的动作,见到托盘上的金灯花,贾母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一步,猛地转头看向姜宁。
“哎呀,贾夫人面色瞧着有些不好,想来这几日定是累了。那贾夫人就好好在屋中歇着吧,该请大夫就请大夫,该吃药就吃药,切莫讳疾忌医。小公子那边还需要人伺候,咱家就告辞了。”
不闪不避的再次对上贾母的目光,姜宁一甩拂尘笑眯眯的领着身后的人离开。
这次过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短时间内这位国公府的老太太是不可能有精力去找小公子的麻烦了。
门上的帘笼被掀开再合上,整个荣庆堂内静的可怕,几个在屋内伺候的丫鬟,头低得恨不得缩进脖子里。
贾政看了一眼托盘上的金灯花,转头看向贾母,见到贾母面上的神色,贾政眼帘动了动,目光微闪。
金灯花,麻沸散的主药。
虽然不知道这花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但姜宁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把这金灯花送过来。
所以母亲之前除了发话把那些丫鬟婆子发卖,并半途劫了王氏的人外,肯定还做了什么。
“老太太……政老爷……”
姜宁一行人刚走不过片刻,屋外的院子中忽然响起一道惊呼声。
随着屋外的声音,门上的帘笼被撞开,一个小厮扶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管事,冲进屋内。
管事的额上满是汗珠,胸口起伏,气喘吁吁,衣服上还有摔倒的痕迹,显然是匆匆忙忙的跑过来的。
“老太太,政老爷,不好了!外面已经传开了!说老太太您指使大老爷屋里的丫鬟趁着大老爷昏迷,把金灯花添到大老爷屋里的苏合香中,想要害大老爷的性命!
“还有大太太是当年镇北王张家的女儿,瑚大爷也是张家的血脉,您明知二太太要对瑚大爷和大太太动手,还冷眼旁观,是……是……”
说到后面,管事开始吞吞吐吐,最后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被小厮扶着冲进屋里的是负责府里厨房采买的管事,这几日乐山村的人用的都是东院的厨房,这边的厨房在他们回来时,完全是原封不动。
只是这几日,厨房里的不少东西都不能用了,早上的吃食只是勉强应对了一番。
在屋里休息了一个多时辰,精神好了不少之后,管事的就赶忙起来,点了两个小厮出府采买。
三人刚走出宁荣街西街尾,就见到外面街道上三三两两的人,对着宁荣街的方向指指点点,再继续往前走,就听到一句——
“那王家和史家的女子可真是蛇蝎心肠!”
管事的当即就吓了一跳,再一细听众人谈论的话,整个人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忙不迭地跑了回来。
金灯花,苏合香,贾赦屋里!
从管事的话中迅速提取出关键的词句,贾政面上一惊,随后目光一转看向桌上托盘里的金灯花,眼底一暗。
“外面传开了?”
贾母的声音暗哑,目光死死盯住说话的管事,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
“是。”
管事的点头。
站着的贾母眼一闭,身体往后软倒。
“母亲!”
“老太太!”
第45章 贾家众人
荣庆堂里一片混乱,另一边,宁国府正院大厅里,贾珍坐在大厅上首的主位上,眼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
荣国府一早就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宁国府这边早有人过去查探过,知道贾赦已经将之前绑了的下人仆从放了出来,除了东院,荣国府其他的地方全都解封。
按理荣国府不再封禁,作为小辈他应该过去探望一下荣庆堂的那位老太太。
只是一想到对方不仅冷眼看着瑚哥儿和张婶子被害死不管,还想要弄死他赦叔,他都恨不得狠狠的给对方踹上一脚。
要不是对方,他赦叔能被逼得这样不管不顾的疯魔?
还派人过去探望,想屁吃呢!
除了贾珍,正堂两侧的楠木椅上,坐满了贾家在神都除宁荣两府外其他六房各家的主事人。
整个贾家共有二十房人口,其中八房在神都,十二房在金陵。
在神都的八房,除了宁荣两府,其余六房的人皆住在宁荣两府的后街。
整个正堂内坐得满满当当,但除了众人偶尔端起茶杯喝茶时,茶盏与杯盖碰撞发出的一两声清响,厅内一片安静。
所有的人都在等。
等从玄真观传回的消息。
从荣国府突然封门闭府,后街上的各家就开始派人盯着荣国府的动静,宁国府这边更不用说,来往皇宫都要从宁国府前经过。
人还没走出宁荣街,圣上身边的大太监苏怀安前去荣国府传旨,隔壁荣国府的赦老爷奉旨入宫的消息,就已经传到刚起身的贾珍院中。而两刻后,后街上住着的各家的主事人就一齐出现在宁国府前。
昨天顺天府的人刚审了案,今日圣上就下旨宣贾赦入宫,不用想都知道为的是什么。
起初,贾赦突然莫名其妙的封闭荣国府时,后街上的众人就心生不满,好几人还气势汹汹的往荣国府来想要质问,但到了宁荣街,远远见着荣国府门前守着的人后,几人脸色一变,转头就走。
老荣国公留下的人,他们还是能认出来的,贾赦既然动用了老荣国公的人,他们也不敢放肆。
没想到,不过半天就冒出了贾赦往顺天府报案,贾瑚身死有疑的消息。
紧接着第二天发生的事情更是差点把他们砸的头晕眼花。
顺天府不仅把贾瑚的案子审了个水落石出,还审出了贾母害子的事情来。
今日一早圣上又派人来传旨,后街上的众人终于忍不住了,不约而同的往宁国府来。
宁国府的贾敬曾是太子伴读,虽然现在已经辞官出家,总还留有一些人脉。
至于荣国府西院那边那边,和贾珍一样,后街众人完全就当没瞧见,以往对那位老太君有多敬重,现在就有多愤恨。
宁国府的小厮快马往返,加上撒了大把的银票,在早朝结束后,贾赦与司徒辰还未到荣国府前,朝会上发生的事情,坐在正堂内的众人已经知晓。
圣上宣贾赦入宫的缘由与他们所猜测的不同,但结果比他们预想的更糟糕。
张氏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暂且不提,贾家是军功起家,而镇北王张氏的女儿嫁入他们贾家后居然被害死了,无论如何他们贾家都必须的给出一个交代。
但这个交代如何给却是一个问题。
商量了一个时辰都争不出一个所以然,众人终于想起了一个人。
贾敬,宁国府刚出家的上一任主事人,贾家上一任的族长。
贾珍当即派了人去往玄真观。
午时过半,在厅内伺候的丫鬟又添了一次茶水后,终于一个小厮脚步匆匆,浑身是汗的跑进宁国府正院仪门,往大厅的方向而来。
远远的见到人影,主位上的贾珍“噌”的站起身,快步走到大厅门口。
厅内的众人见状也纷纷起身。
“怎么样?老爷怎么说?”
贾珍刚走到大厅门口,小厮已经跑到近前。
“太老爷说他已是出家之人,不再插手红尘中事,让老爷与各位老爷们看着办就是。”
小厮抬手用袖子擦了擦从额上划过脸颊坠在下巴上的汗珠,大口喘着气说道。
听到小厮的话,大厅前众人不由得皱眉。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顺天府那边定有决断,宫里那边,不久之后应该也会有旨意,不如等宫里的旨意出了之后在做论断。”
片刻后站在厅前左侧的一人开口。
“如此也好。”
“可行。”
对方的话一出,众人略一思索随后点了点头。
“那就如此,等宫中出了旨意再行商量。”
贾珍目光一闪,一锤定音。
第46章 太后懿旨
申时过半,悬在天空的金乌开始偏西。
半下午,过了午时和未时午膳的热闹,神都内除了各处集市和主干大街,大部分的街道都沉寂下来。
与宁荣街相连的一条街道上,一阵马蹄声突然响起,打破街上的宁静。
街道两侧各家铺子里,不少得了空闲的掌柜小厮们,听到马蹄声探头往街上一看,眼睛纷纷一亮。
街道一头,六匹快马疾驰而来,骑在马上的人俱穿着独属于宫廷的内侍服,最前方的一人还是这两日已经见过好几次的熟面孔。
圣上身边的大太监,苏怀安。
再看一行人快马而去的方向,可不就是宁荣街。
荣国府,东院,正院。
见到姜宁不等他说话,不由分说的端起药碗就走,还把贾峰一起带出去后,贾赦无奈的笑了笑,没拂了两人的好意,合衣躺到床上闭上眼小憩。
如莫鸿升所说,短短四天的时间,吐了三次血,他现在的身体已经伤到根基,若是无法将养回来,日后怕是会和他那位未来的外甥女一样,一日三餐都与汤药为伍。
忽然,闭眼休憩的贾赦睁开眼,狭长的凤眸中眸光微冷,一片清明,完全不似刚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的人。
末世五年早养成的习惯,无论什么时候,睁开眼时意识都必须是清醒的,丧尸可不会等你清醒之后才扑过来。
同时在休息时保留一份感知,留意周身的一分一毫,也是末世里每个外出任务的人的必修课。
他屋外的院子里有人。
除了姜宁,还有一个人。
不是陈志山,也不是贾峰以及其他乐山村的人。
气息的感觉是陌生的,低声说话的声音也是陌生的。
具体说话的内容听不清,但对方说话的语气,显然是与姜宁相识。
【晚些时候,我会让苏怀安再来一趟。】
脑中忽然响起司徒辰离开前说过的话,贾赦微微挑眉,算时间确实也差不多了。
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走到床前的圆桌前坐下,倒了杯茶,温热的茶水入口,贾赦微微勾唇。
贡品的明前碧螺春,屋里的茶换过了。
屋外将前来传话的小太监送走,姜宁转身走进屋内。
“小公子醒了?”
进到屋内,转过屏风,一眼见到坐在桌前的贾赦,姜宁微微一惊。
“宫里来人了?”
贾赦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姜宁笑着问道。
“苏公公去隔壁西院传旨了。”姜宁双眼弯起,“太后娘娘的懿旨。”
荣国府内,荣庆堂里。
浓郁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散,贾母面色苍白的靠着软枕,半躺在榻上。
丫鬟碧琼半跪在榻前的脚踏上,手中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小心的喂到贾母嘴边。
贾政端正的坐在榻前的圆凳上,看着贾母眼中眸光闪烁。
他之前就直觉,除了王氏的事这几日还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现在已经完全知晓。
张氏竟然是前朝镇北王张家的女儿,这件事他从未听说过。
当年祖母给他那位大哥定下亲事时,他曾前来荣庆堂问过,得到的答案是,对方不过是一介孤女,只是和太皇太后有些亲戚关系,因为太皇太后和祖母是手帕交所以才定下了亲事,对于张氏是镇北王张家的人却只字不提。
贾政眼中浮上一丝阴鸷又迅速被压下,母亲不可能不知道张氏的真实身份。
当年那一战之前,镇北王胞弟的妻子已诊出怀有身孕。
张家不可能不给后人留有东西,太皇太后更不可能不给自己娘家最后的血脉安排后路。
若他娶得的不是王氏,而是——
榻上,喝了小半碗药,贾母抬了抬手,闭上眼。
碧琼停下手中的动作,从脚踏上起身,走到榻前的圆桌前,刚将药碗放到圆桌上,门上的帘笼掀开,一个二等丫鬟跑进屋内。
“老太太,宫里来圣旨了!”
冲进屋内的丫鬟脸色仓惶,语气慌张。
圣旨!
贾政脸色陡然一变。
榻上,刚闭上眼的贾母猛地睁开眼。
荣国府紧闭的正门大开,荣禧堂前的空地上已经摆好香案。
苏怀安臂弯上搭着拂尘站在香案前,身后一左一右各站着两个太监,其中左侧一人手上正捧着诏书。
冷冷的扫了一眼案前跪着的贾母和贾政,苏怀安也不多话,从一旁的太监手中取过诏书打开。
“太后懿旨,荣国府贾史氏,虽曾有德绩,然妇行有亏,言德有失,不慈不义,不堪为众人之楷。故今收其诰命,望尔今后诚心悔过,修身立德,以报皇恩。钦此!”
第47章 王氏
荣庆堂内,空气中的药味更加浓郁,来来往往的大小丫鬟和小厮婆子,全都小心翼翼,尽力不发出任何声音。
宫中皇太后的懿旨,老太太的诰命没了。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否则被发卖出府还是轻的,一不小心可能命都没了。
老太太连东院的大老爷都能下得去手,他们这些下人又算什么。
荣庆堂内间,贾母闭着眼躺在床上。
在接了太后懿旨,将宫里的人送走后,贾母撑不住再次昏倒。
贾母床前,贾政坐在一张矮凳上,屋子内间的光线比较暗,坐在床前的贾政侧对着窗户,整张脸藏在黑色的阴影中,看不清面上的神色。
忽然,贾母的眼皮动了动,缓缓张开。
“母亲,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见到贾母睁开眼,贾政立即开口问道。
视线茫然的落在杏色的帐幔上片刻,贾母的目光一转,看向坐在床前的贾政。
“什么时候了?”
“再过一刻钟就到酉时了。”
贾政伸手将贾母扶起身,靠坐在床头。
“你该去顺天府看看王氏了。”
贾母目光直直的看向贾政。
“母亲?”
贾政皱眉,这个时候去看王氏——
“再晚,就没时间了。”
贾母目光一冷,宫里这么快就下发懿旨,收回她的诰命,王氏那边也绝不会多留。
“儿子知道了,母亲您好好休息。”
听到贾母的话,贾政瞳孔一缩,站起身对贾母一礼,转身离开荣庆堂。
一刻钟后,一辆马车从荣国府正门右侧的角门处驶出,出了宁荣街后直往东大街的方向而去。
顺天府,大牢深处。
王氏背倚着墙壁坐在牢房内,身上的衣着已经换成了囚衣,头上的发髻散乱,半阖着的眼帘下的眼睛目光无神。
整间牢房内只关着王氏一人,走道两侧的牢房里也没有任何犯人。
拥有王家女和贾家媳的双重身份,即使已经被收押入监,王氏依旧享有一些特权。
牢房外,临近牢门的墙壁上插着一根火把,火把上火焰跳跃,偶尔发出一两声哔啵声,显得牢房四周更加的安静。
“哔啵!”
火把又一声轻响。
火光下,走道另一头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贾政手中拎着一个食盒走向王氏所在的牢房。
走到牢房前,看了一眼牢房内的王氏,贾政皱了皱眉,蹲下身低头打开食盒,掩住眼里一闪而过的厌恶。
“哈哈哈!哈哈哈!”
牢房内,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在牢门前摆放食物碗筷的贾政,王氏忽然放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你?”
见到王氏像是疯了一般的大笑,贾政不悦的皱起眉头。
“我向来自诩聪明,没想到有一天竟会被自己的枕边人算计,哈哈!”
王氏看着贾政,神色嘲讽。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贾政眉头皱得更紧。
“‘珠儿如此聪明,若是能入国子监上学,未来必定能金榜题名,说不得还能打马游街,只可惜府里入读国子监的名额是瑚哥儿的’,这句话难道不是你贾存周说的?”
王氏目光冰冷的看着贾政。
最初嫁入贾家之时,她虽然不喜欢张氏,和张氏前后脚生下孩子之后,更看贾瑚那小兔崽子不顺眼,但她从没想过要两人的命。
她第一次对贾瑚动了杀心,就是在贾存周在她耳边说起这一段话的那一天。
而类似的话,在那之前她已经听过不下十遍。
一次次的潜移默化,“如果没有贾瑚,珠儿就可以入读国子监”的念头被对方悄无声息的灌注到她脑中。
最后选择在张氏怀孕八月份的时候动手,也是那一天,在花园里突然听到了一段对话。
两个丫鬟藏在花园的假山里嚼舌根,贾家一个庄子的庄头媳妇怀孕八月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提前发动,最后一尸两命。
听声音,那两个丫鬟可不就是贾存周屋里一个小厮的堂姐和妹妹。
一环接一环,贾存周一步步像是操控傀儡一般,把她拖进深渊。
这些直到她坐在了这顺天府的大牢里才发觉。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会在下面等着你的,贾存周。”王氏的声音忽然放低,仿若耳语,听的人毛骨悚然。
“看看你会有什么样的好下场,哈哈哈!”
王氏再次笑了起来。
“你疯了。”贾政看着王氏目光一冷,合上食盒的盖子站起身,“珠儿我会好好照顾的。”
说罢贾政直接转身,大步离开。
火光下的影子越来越远,最后从视野中消失。
王氏牢房附近,一处阴影中无声的走出一个人影。
第48章 信纸
顺天府,大牢深处。
骆安背倚着大牢的墙壁,双手环抱在身前,右手搭在左手臂弯处的手指,一下一下的轻点着。
估摸着时间,那位荣国府二房的贾二爷应该已经离开,骆安瞥了一眼王氏牢房的方向,挑了挑眉,迈开脚步往回走。
他原本是来给看守牢房的兄弟们送吃食的,只能说荣国府当家的那位贾将军的手下,安排事情时是真的面面俱到。
顺天府上上下下的兄弟们能去云香居的不用说了,上好的酒菜没一样差的;需要在府衙里值守去不了酒楼的也没被落下,云香居外带的食盒都准备好了。
他来的时间也是正赶巧,那位荣国府的二老爷前来探监,人刚走进牢房,一时好奇心起,他干脆悄声的跟了上去,没成想竟会听到这么一个大秘密。
大牢门口处的值房内,四四方方的榆木方桌上,荤素冷热,七八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和一坛散着酒香的花雕酒摆满桌面,两个值守的衙役分坐在方桌的左右两侧,筷子飞动,吃得正欢。
“怎么样?听到了啥?”
听到走道上的脚步声,坐在左侧的衙役,抬头看去,看着一步步走近的骆安,咽下嘴里的食物后,挤眉弄眼的问道。
“啧!我今天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骆安大步走到桌前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冷嗤了一声道。
“哦!怎么说?”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好奇的问道。
骆安分别看了两人一眼,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两人一见,当即放下手中的筷子,一挪凳子,往骆安身边坐过去,同时把头凑了过去。
桌面上空,三个脑袋顿时凑到一起。
半盏茶后,两个衙役坐回原来的位置,面面相觑。
荣国府那位贾二爷,来时对他们都是客客气气的,走的时候也彬彬有礼,没想到啊!
“你们先吃,这事我得和周头说一声。”骆安端起酒杯一口喝尽,看向两人,“你俩记得嘴紧一些啊,这事咱们自己兄弟心里有数就行了。”
月上枝头,清辉如水。
荣国府,东院内。
晚膳后,乐山村各家的青壮媳妇们,井井有条的做着各种准备事项。
明日一早,东院这边也将解封。
算时间,夫人和瑚少爷已经走了四天了,明天也该送讣闻了。
待各家接了讣闻前来吊唁过,三天后即可出殡。
梅苑,灵堂前。
一只手指修长的手将一叠纸钱丢进火盆内,纸钱遇火迅速燃起,片刻后化作黑灰。
贾赦单膝半跪在火盆前,将手中最后的一叠纸钱丢进火盆中。
待纸钱烧尽,贾赦站起身,转身看向梅苑门口,陈志山正面色难看的大步从外面走进来。
“将军。”走到贾赦近前,陈志抱拳一礼。
“这是刚刚顺天府的衙役从后门送过来的。”
行礼过后,陈志山从衣襟中取出一张信纸,递给贾赦。
贾赦接过信纸展开,纸是普通路边摊位上代写书信的普通纸张,纸上的字迹只能勉强算是端正,而且明显是刚刚写好的,一些墨迹还未完全干涸。
“之前倒是小瞧了他!”
一眼扫过纸上的内容,贾赦神色一冷。
信纸上的正是贾政前往顺天府探监王氏时,两人所说的话。
“将军,昨日不过是第一次升堂,后面要不要?”
陈志山脸上的神色十分难看,纸上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了。
云香居的事情是他依照将军的吩咐安排的,刚刚听到后门那边的传话,顺天府的衙役要找他,他也并未多想,只是有些疑惑,顺天府那边既然来了人为什么不走正门,反而绕道到后门来。
没想到,因为云香居的事阴差阳错的,让荣禧堂里的那位的心思暴露了出来。
“王氏不会说的。”
贾赦转身将信纸丢入灵前火盆中,信纸被点燃,火光明明灭灭。
“贾珠已经有了一个谋杀侄子和长嫂的生母,不能再有一个名声不好的父亲,否则一辈子就完了。”
贾政最后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可不就是一种警告。
警告王氏,为了贾珠最好闭嘴。
“来日方长。”贾赦的目光落在堂内的灵位上,狭长的凤眸中一片冰冷,“我之前说过的,出手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整个《红楼梦》前前后后时间跨越十几年,现在算时间他那位外甥女林黛玉都还没出生,日后有的是时间。
既然对方那么想要这荣国府的爵位,那就成全了他。
第49章 鸩酒
“咚,咚!”
二更天的更声响起,云香居二楼顺天府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换下了顺天府的衙役服,穿着一身劲装的骆安大踏步的从门外走进云香居,三步并两步奔上二楼,径直走向靠窗的一张桌子。
桌上的其他人明显已经散了,只剩下周逸一人坐在桌前。
听到脚步声,周逸转头,见到骆安走近,目光扫了一眼四周,附近桌上的人已经都散去了。
“送过去了?”
待骆安走到近前,周逸开口问道。
“我办事,头只管放心。”骆安咧嘴一笑,在周逸对面坐下。
“不过头,咱们为什么不直接说,还要弄张信纸把话写上去?”
骆安从桌上的碟子中捏了一粒下酒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声音有些含糊的问道。
“你觉得那位贾将军如果和你一样在牢里,会听不懂吗?”
骆安摇了摇头,王氏那么明显的话,怎么可能听不懂,单是这几天荣国府发生的事来看,对方就绝不是个傻的,更何况对方还是在宫里的重华宫上的学。
今日早朝上发生的事,随着六部官员中午外出用膳早已经传开。
“那就是了,那些话是你亲耳听到的,而你的猜测只是猜测,咱们不必画蛇添足。”
骆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对了,这事你等会儿回去莫忘了和杨大人说。”
想到了什么,周逸嘱咐了一句。
“嘿嘿。”听到周逸的话,骆安伸手挠了挠头,“您不说,我还差点真忘了。”
“行了,滚吧!”
周逸没好气的瞪了骆安一眼。
“得嘞!”
骆安嬉笑着从凳子上跳起来,一溜烟跑到楼梯处“噔噔噔”的下楼。
月落日升,天空中的墨色渐渐褪去。
辰时过半,早朝结束,停在宫门前处的车马轿子陆陆续续离开,只余下一顶青色的轿子迟迟没有等来人。
小半个时辰后,从宫门内终于走出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走向青色轿子的方向,紧随在男子身后还有一顶灰色的轿子。
和青色轿子抬轿的只是普通的轿夫不一样,灰色轿子抬轿的是四个穿着内侍服的太监,轿子一旁还有一人,手中捧着一个盒子。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从宫门前离开,直往东大街的方向而去。
半个时辰后,两顶轿子在顺天府门前停下。
前面的青色轿子,轿帘掀开,一身官服的杨学濂从轿子中走出。
出了轿子杨学濂没有进入顺天府,反而回身往轿子后面走去。
紧随在杨学濂身后的灰色轿子,轿帘已经掀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太监从轿内走出。
“齐公公,请。”
走上前,杨学濂微微躬身,抬手虚引,同时垂下眼帘,目光微闪。
齐怀宁,与苏怀安一样是圣上身边的大太监。
不过平时里甚少见到这一位,大部分时间随侍在圣上身边的都是苏怀安。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一位的地位比不上苏怀安。
“有劳杨大人带路。”
“公公客气了。”
杨学濂引着一行人进了顺天府,径直走向顺天府大牢。
进了大牢杨学濂给看守牢房的衙役使了一个眼色,脚下不停,继续领着人往大牢深处关押王氏的牢房走去。
牢房中低着头靠着墙壁坐着的王氏听到声响,抬起头,瞳孔一缩。
杨学濂,还有宫中内侍。
一种莫名的预感袭上王氏心头。
一行人在牢门前停下,之前得了杨学濂示意,取了钥匙快速赶上来的衙役,上前将牢门打开,众人一一走进牢房。
齐怀宁目色冰冷的看了牢房内的王氏一眼,淡淡开口道,“贾王氏,圣人谕旨,看在都太尉统制王县伯的面上,给你一个体面。”
齐怀宁的话落下,身后左侧一个太监走到手中捧着盒子的太监身前,打开盒子,从里面端出一个托盘。
托盘的正中放着一把匕首,匕首左边是一条白绫。
上前两步,将托盘放到王氏面前,太监又从盒子中取出一个酒壶和一个酒杯,将酒杯斟满酒,放到托盘上匕首右边。
王氏怔怔地看着托盘上的东西许久,最终伸出手,颤抖着端起托盘上的酒杯。
白色瓷杯中的酒液在牢中昏暗的光线中显出些许黄色。
鸩酒。
闭了闭眼,王氏仰头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尽。
“啪嗒!”
酒杯落地发出一声清响。
荣国府,东院。
八匹快马从东院角门处飞奔而出。
出了宁荣街,八匹快马降下速度随后分别往不同的方向散去。
一个时辰后,神都内四王八公各家府邸的领事管家看着手中的讣闻,纷纷松了口气。
荣国府贾家的讣闻终于是送过来了。
第50章 贾珍哭诉
宁国府内,贾珍和朱氏坐在桌前,桌上米粥、糕点、饺子、清面,各种早食摆了半桌。
吃了两口粳米粥,贾珍把碗一推,身体往后一倒毫无形象的坐在椅子上。
“老爷再用些?”
朱氏看了一眼还剩下大半碗的粥,皱了皱眉,劝了一句。
“不了,吃不下。”
贾珍的声音有气无力,他昨晚又是一晚上没睡。
前朝镇北王张家啊,他赦叔还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就差把天捅个窟窿出来,宫里会有圣旨是肯定的。
只是没想到竟是直接将隔壁府老太太的诰命给收回去了,可见宫里上皇和圣上的怒火有多盛。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半年前那场宫宴,血流成河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亲爹为此都不得不出家,把爵位丢给他,要是再来一次——
贾珍猛地一个激灵,赶紧摇了摇头,把脑中的胡思乱想甩出去。
见到贾珍突然自顾自的摇头,朱氏疑惑的正要开口询问,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怎么了?”
朱氏开口的话一转,询问道。
“回太太,正门守门的小厮有事来回。”
朱氏的话音未落,守在屋外伺候的丫鬟已经进屋回道。
听到丫鬟的回话,朱氏转头看向贾珍。
贾珍抬手摸了一把脸,脸上的神色生无可恋,“让人进来。”
守门的小厮过来,那肯定是隔壁荣国府那边又出事了。
“是。”
回话的丫鬟退出屋外,下一刻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从外面走进屋内。
“老爷,太太,刚刚隔壁东院那边有八人骑了快马出了宁荣街,小的们远远的跟上去瞧了瞧,八人去的是不同的方向。”
小厮进屋先行了一礼,随后一口气将见到的事说出来。
这几日他们这些看守正门的小厮,几乎是眼睛都不敢眨。
没办法,隔壁荣国府这几天发生的事,实在是一件比一件吓人。
隔壁东院那边的马蹄声刚响起,他们就立马探头往那边看了过去,待八匹快马从眼前经过,他们又快跑着跟了上去,直到见不到人影了,才忙不迭的把消息送进府里。
八匹马,八个方向。
贾珍只觉脑子一抽一抽的疼,他赦叔这是又想要干嘛呢?
“老爷,要不去隔壁看看?”听到小厮的话,贾珍对面朱氏思索了一会儿道,“算时间,张婶子和瑚哥儿的头七应该也快了。”
头七!
听到朱氏的提醒,贾珍眼睛猛地一亮。
“来人,备车。”
贾珍站起身,抬脚往外走。
宁荣两府本就紧挨着,贾珍坐着马车一路连声催促,不到一刻钟就到了东院门前。
车子停下,贾珍掀开车帘,目光一扫,东院的黑油大门大开着,门前两侧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身高体壮的年轻男子。
另还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前迎客的位置,中年男子面色威严,而且瞧着十分眼熟。
贾珍盯着中年男子,把脑子里和他曾叔祖有关的记忆翻了翻,终于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贾峰,他曾叔祖身边一名亲卫的儿子,依照辈分和他祖父是一辈的。
“贾将军,请。”
见到贾珍,贾峰毫不意外,几步上前,走近马车。
“有劳。”
贾珍目光一闪,对贾峰拱手一礼,走下马车。
对方开口让他进去,果然头七将近,他赦叔这边也解封了。
过了头七,一些事就不太好了。
走进东院,贾珍脚下直往梅苑的方向走,一边走目光一边打量四周。
这一路整个东院内,各处值守和来往的都是生面孔,原来东府里的人是一个都没见着,和昨天小厮打探到的一样,他赦叔把东院的下人全丢到隔壁去了。
走到梅苑,抬脚跨进院内,贾珍脚下一顿,面色微变。
梅苑内,灵堂里,他赦叔身后站着的人一身内侍服,臂弯上搭着拂尘,可不就是宫里的公公。
据说这位姜公公昨天还把荣庆堂的老太太气晕了。
贾珍低下头,仔细整了整身上的衣着,确认身上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后,轻舒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进灵堂,目光悄悄的瞄了一眼姜宁,贾珍规规矩矩的点香烧纸祭拜过张氏和贾瑚,随后头一转,眨巴着眼,看向贾赦,眼中带着刚祭拜的水光,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跟我来。”
嘴角微微抽了抽,贾赦瞥了贾珍一眼,转身领着人往灵堂一侧的厢房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厢房,跟随在最后的姜宁从外面将厢房的门关上。
厢房的门刚关上,一道声音紧接着从厢房里传出,站在门外的姜宁忍不住神色一怔。
“赦叔啊,你可把侄儿我坑惨了!”
厢房内贾珍一开口,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第51章 要不揍一顿
“赦叔啊,瑚哥儿和张婶子的事您去顺天府之前,好歹和侄儿我通个气啊!侄儿我这几天是一脸抓瞎,啥也不知道,还被后街那几房的人堵了门……”
厢房内,贾珍泪眼汪汪的看着贾赦,他曾祖父贾演居长,因此贾家族长的位置一直都是他们这一脉。
半年前,他亲爹把爵位丢给他时,族长的位置也一并扔到了他头上。可他虽然年岁已经不小,却只是一个“玉”字辈的小辈,上面还有“代”字辈和“文”字辈两辈人,与他同辈的都还是小娃娃,简直就是赶鸭子上架。
平日里若是没有其他事,只是年节时祭祖宴请之类尚且还好,都有先例,依葫芦画瓢就成,但经不住他赦叔一把就折腾了个大的,坑的他简直欲哭无泪。
昨日后街各家的主事人,明面上是前来与他这位族长商讨,但实际上压根就没人把他这个族长当一回事。
随意寻了个椅子坐下,贾赦嘴角抽动的弧度变大,嫌弃的看着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的贾珍。
现在的贾珍刚承袭爵位成为宁国府的当家人不久,妻子朱氏也还好好的活着,没有因为生了贾蓉身体损伤病逝。
身边有人管着,也没有经历过上一次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影响,还不是二十多年后的那个荒淫无耻,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珍大老爷。
一边听着贾珍哭诉这几天的遭遇,贾赦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微屈,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点着扶手。
说起来,上一次对于宁国府和只是工部营缮司郎中的秦业结亲,让下一任的国公府承爵人贾蓉娶对方的养女为妻,他起初还有些疑惑,但在见到秦氏的容貌后,他心中便有数了。
秦氏的容貌与贾珍的妻子朱氏有七分相似,剩下的三分又极似当年东宫中的那一位,再推算一下年龄,不难知晓,秦氏应当是朱氏的姐姐,太子良娣在中秋宫宴后,被软禁在太子府中时生下的孩子。
大概是不想孩子一辈子被圈禁生活在一座府邸中,因此瞒下了怀有身孕的消息,偷偷生下孩子,并寻了人将孩子送出宫外,交由秦业抚养。
对于此事,大明宫的上皇和司徒辰应当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贾蓉与秦氏的亲事都少不了宫中的推波助澜。
秦氏既然是太子良娣与先太子的女儿,与贾蓉就是表兄妹,再加上那一张与朱氏极为相似的脸,只要贾珍不是傻的,对对方的身份都能猜到几分。
所以上一次秦氏因病去世时,他也没多想。
若不是在末世继承的那些记忆,他还不知道,朱氏去世后他这位侄子的脑子里简直就是被灌了水,竟能做出那种事情来。
想到这里,贾赦凤眸微眯,看向贾珍的目光有些意味不明。
他记得在末世的第四年,临近过年的一次任务去到的地方恰巧有一家书店,里面的书大部分已经损毁,不过仍有一些保存得不错。
想到对门的小团子,他随手从中挑了一本封面上画着三个可爱的三头身小男孩的书,送给小团子做了新年礼物。
因为当时的任务时间有些赶,书外面还套着硬壳书封,他也没细看里面的内容,依着封面只当是连环画、漫画一类。
结果元宵节后不久,一次任务结束从外面回到基地时,对门的小团子站在他门前,一本正经的对他说,“任何给白月光找替身的男人都是渣男,以后遇到了一定要狠狠打一顿”。
当时听得他一头雾水,后来才知道,那本他从书店里带回来的书,压根不是他以为的连环画、漫画,而是一本集白月光、替身、生子、带球跑、追妻火葬场等各种狗血桥段于一体的双男主小说。
小团子的姐姐趁着年节时基本没有任务,抽了半个月的时间给小团子读完了整本书后,念叨着小团子对他说的那句话,在屋子里如无头苍蝇一样又气又跳的蹦了整整半个小时。
找替身。
不仅找到自个的姨女身上,还是自己的儿媳。
这已经不单单是渣男,而是人渣了。
看着絮絮叨叨的哭了两盏茶的时间依旧停不下来的贾珍,贾赦的眼眸再次眯起,看着贾珍的目光渐渐变得危险。
贾珍和秦氏的事传入宫中,大明宫里的那一位会如何就不必说了,以司徒辰的性子就绝不可能让荣国府好过。
也怪不得秦氏的判词中有“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这两句。
所以,贾赦动了动手指,他现在要不先把人揍一顿?
第52章 脚印
梅苑厢房内,贾赦正在思考要不要先揍贾珍一顿,宁荣街后街,贾珍的马车在东院门前停下,人也得以进入门内不久,后街各家的主事人已经聚到一起,气势汹汹的往荣国府东院而来。
王家和史家两家的名声,自昨日张氏是镇北王张家之女的事情爆出后,已经彻底跌到谷底,甚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可能恢复过来。
可他们贾家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去,贾史氏、贾王氏,前面都有一个“贾”字,已经嫁入了他们贾家的媳妇,能剥离和贾家的关系?
但比起王氏和贾母一个谋害侄子和长嫂,一个想要弄死亲生儿子,在昨天皇太后懿旨收回了贾母的诰命后,后街众人更恼恨的却是贾赦。
若不是贾赦偏要因为一个小兔崽子的死去顺天府报案,把这一切全都牵扯出来,能累得贾家名声大跌?能让皇太后下发懿旨把荣国府老太太的诰命收回了?
没了诰命,荣庆堂那位老太太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婆子,日后神都内各家王府的王妃或国公侯府的夫人们的宴会,会邀请一个没有诰命的普通老婆子?
这绝无可能!
如此一来,贾家与各家的关系就断了一半。
来前已经知道贾珍被放进了东院,到了东院门前,一行人心中潜藏的怒火压过之前对老国公爷留下的人手的顾忌,不理会守在门前的两人,一行人直接走进东院,往梅苑的方向快步走去。
贾珍既然已经进来了,就不可能不去祭拜张氏,所以无论是贾珍还是贾赦,现在一定是在梅苑内。
后街众人自顾自走进东院内,却没发现守在东院正门前的两个年轻男子,明明远远的就已经见到他们走来,但直到他们全都进到东院内,两人都站着一动都没动,在他们进到东院后还悄悄对视了一眼,轻轻挑了挑眉,眼中是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一行人黑沉着脸来到梅苑,刚跨步走进院门内,所有人纷纷呼吸一滞,脚步下意识的顿住。
梅苑内的山石花木较少,视野开阔,走进院内一眼就能见到正中灵堂旁的厢房前站着一个身穿着宫廷内侍服的男子。
皇宫内侍。
后街众人瞪大着眼,互相对视。
昨日太后发下懿旨收回荣国府老太太诰命的消息直接冲昏了他们的头脑,全然忘记了圣上特意从宫里给贾赦派了人。
从荣庆堂传来的消息,那是在宫里自幼伺候着贾赦长大的内侍,被荣庆堂的老太太唤作“姜公公”。
一众人心头的火气瞬间“唰”的一声,被水浇灭,面上的怒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开始微微泛白。
厢房门前,听到动静,目光瞥过去,见到站在院门前的后街一行人,姜宁嘴角微微勾了勾。
倒果真如小公子所说的,东院解封后,除了隔壁宁国府,住在后街的贾家人也会找上门来,而且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瞧这一群人见到他之前的神情模样,可不正是如此。
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姜宁脚下一动走到灵堂前站定,随后好整以暇地看着院门前的众人。
院门前见到姜宁的动作,一行人相互对视一眼,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见过姜公公。”
“见过姜公公。”
“见过姜公公。”
……
走到灵堂前,众人白着脸对姜宁躬身行礼。
“诸位好。咱家瞧着诸位应当是贾家的族人,想来是来祭拜张姑娘的。”姜宁说着目光缓缓的扫过后街众人,“既然来了,诸位可记着,得心诚。”
说到后半句,姜宁的语气蓦地转冷,其中的警告之意清晰明了。
“公公说的是。”
“我等自是如此。”
……
后街众人迅速开口应道。
恭敬地一一祭拜过张氏和贾瑚,后街的众人不敢再多留,再次对姜宁行了礼,快步离开。
见着一行人离开梅苑,姜宁转身走回厢房门前。
脚下刚走了几步,厢房的房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眼睛通红的贾珍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一样着急慌忙从屋里冲出。
姜宁下意识看去,目光掠过贾珍的一处衣角下摆,挑了挑眉。
那上面的脚印怎么看都是他家小公子踹的。
顺天府前,灰色的轿子起轿,慢悠悠地往皇宫地方向离去。
刚出了东大街,顺着街道走着走着,跟在轿子外面的那名太监,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踪影。
大半个时辰后,灰色轿子再次在宫门前停下,原本消失无踪的太监再次出现,随着轿内的齐怀宁一同进入宫中。
第53章 京营调动
“一帮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混账东西!”
大明宫内,随着一声怒喝,一份秘折被狠狠的摔到地上,坐在御榻上的上皇眼中满是怒火。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当年他御驾亲征匈奴并非是临时起意,在发现匈奴有再次南下屠戮中原大地的意图之前,他便开始为与匈奴开战做准备。
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粮草的准备,为此他特意在从神都到西北的一路,修建了五座粮仓,在与匈奴开战之前,五座粮仓里已经储存够边关所有将士三年的口粮。
若不然他当年也不可能毫无顾忌的与匈奴打上四年。
在与匈奴的对战结束后,沿路修建的五座粮仓也没有空置,每年都会存储一定的粮草,以供驻守边关将士的粮草所需。
自建武二十二年亲征匈奴结束,到如今十多年来,除了起初那几年相对平静,近些年来边关与匈奴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多,不过都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
但前天夜里,边关八百里加急,西北匈奴有异动,不同于这些年的小打小闹,而是大规模的异动。
军情如火,以防万一,宫中连夜派人前往调动各个粮仓的粮草,十多年的时间足够匈奴新一代的青壮成长起来,景朝与匈奴之间迟早都会再打起来。
结果人刚到了长安府,打开第一处粮仓,里面居然空空如也。
“父皇,如今当务之急是如何补充长安仓的粮草。”
坐在上皇下首的司徒辰,起身捡起被摔到地上的秘折,语气冰冷。
敢动边关将士的粮仓,这一帮人简直是在找死。
“确实,那你说怎么办?”
御榻上,上皇看了脸上面无表情,周身寒意摄人的司徒辰一眼,开口道。
“先从神都调一批粮草应急,以备不时之需,再细查其中都有谁伸了手。”
司徒辰走到榻前,将手中拾起的秘折放到御榻上的矮几上,毫不思索的开口,说道后半句语气中的寒意更甚。
“既如此,就让京营节度使副使云光带人押送粮草去长安府,顺便留在长安府接任长安节度使,京营中空下的位置就让卫起补上,如何?”
上皇说着,看向司徒辰,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如此甚好,儿臣即刻拟制。”
司徒辰直直迎上上皇的目光,父子俩四目相对。
片刻后,上皇突然抬起手指着司徒辰怒道,“你小子就是生来气我的!”
“父皇何出此言?”
司徒辰依旧面色不变。
“给老子滚!”
“是,儿臣告退。”
司徒辰对上皇躬身一礼,转身直接走出殿外。
“混账东西!“
御榻上,上皇一手将手边矮几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摔,怒道。
“圣上,您消消气!”站在御榻一侧的郑德奇跨步上前,伸手抚着上皇的胸口顺了顺气,“皇上只是心疼张姑娘和小公子。”
“当初,我也不过是气头上……”
上皇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走出大明宫,司徒辰的脚下顿了顿。
京营节度使副使的位置空出,无论是依照能力还是出身,最适合补上的人其实并不是卫起,而是王子腾。
他原本也有意让王子腾坐上副使的位置,但现在——
眼中掠过一道寒芒,司徒辰继续迈步走向停在大明宫外的御辇。
荣国府东院外,住在后街的贾家众人灰溜溜的从东院内出来,脚下毫不停留的快步往后街走。
一行人刚走到荣国府正门前,一阵马蹄声响起,走在最后的贾效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一辆马车远远的从宁荣街的另一头驶来。
驾车的车夫一身深褐色的劲装,穿着瞧着不甚起眼,但细看那衣裳的布料却比他身上的更好。
马车渐渐驶近,最后在东院门前停下,车身上雕刻的一个印记闯入眼中,贾效瞳孔微微一缩。
东平郡王。
马车车厢上刻着的正是东平郡王府的印记。
东平郡王府的马车刚停下,又一阵马蹄声响起,一匹白色的骏马拉着一辆马车在东平郡王府的马车旁停下,马车的车身上刻着一个与东平郡王府相似的印记——南安郡王府。
一早上,整个宁荣街上车马轿子不断,人来人往。
四王八公中除了宁荣两府,东平郡王府、西宁郡王府、南安君王府、北静郡王府、镇国公牛家、治国公马家、理国公柳家、修国公侯家、齐国公陈家,各家在神都当家理事的人都一一前来祭拜。
其他的锦乡侯、平原侯、景田侯、襄阳侯等侯伯勋贵也来了大半。
第54章 出殡
“死了?”
临近午时,前来祭拜的人渐渐减少,东院正院内,贾赦简单用了些吃的,接过姜宁递过来的药碗,微微挑眉。
“前来传话的小李子说,那边的意思,看在都太尉统制王县伯的面上,给留个体面。其他的人,以仆害主,罪加一等。”姜宁说着手上指了指东边的方向,“齐公公早朝后亲自出宫去办的,奴婢估摸着现在应该刚回到宫里。”
来传话的是齐怀宁的徒弟李平安,当时正巧西宁郡王府的人前来祭拜,随后各个国公府和侯府的人也接连不断,这消息便推到了现在。
贾赦端起药碗将碗里的汤药一口喝尽,取出丝帕擦了擦唇角,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眼中的情绪。
大明宫在宫中东边位置,也就是说,王氏的死是大明宫上皇的意思。
那就,足够了!
上皇的旨意,司徒辰身边的大太监齐怀宁亲自前往顺天府。
除了那些暗中隐藏着的势力,王家明面上已经废了。
而一个明面上已经被废掉的势力,仅凭着暗中的那些人脉势力,又能持续多久?
除了宁荣两府外,其他四王六公,还有各家侯伯勋贵,可没有一个是好像与,近在嘴边的肉能放着不吃?
至于史家,走了让御史李元利在朝堂上直接弹劾他的这一步臭棋,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宫内,紫宸殿前,齐怀宁静静的站在殿门前左侧。
御驾在殿前停下,从大明宫回来的司徒辰走下御辇,看了一眼齐怀宁,径直走向紫宸殿内。
“办妥了?”
经过齐怀宁身边,司徒辰脚下不停,淡淡的开口问道。
“回圣上,已经办妥了。”
齐怀宁转身,微低着头落后两步走进殿内,同时恭声回道。
“另外,姜宁那里给奴婢传了一个消息。”
听到身后的话司徒辰脚步停下,回过身。
身前的身影停住,齐怀宁快速停下脚步,从袖袋中抽出一张纸,双手恭敬地递向司徒辰。
纸上的内容不仅与骆安传到东院的信纸上的一字不差,陈志山与贾赦的对话也一字一句的也全都在上面。
“既如此,那就来日方长。”
手中的纸张被取走,片刻后,冰冷的声音带着摄人的寒意传入耳中,原本微低着头的齐怀宁一动不动,将头低得更低。
冷若寒冰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侍立在殿内的太监几乎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得更小。
“你那边派几个人,盯紧了,朕不希望再有任何差错。”
“是。”
两日的时间,宁荣街上车马纷纷,人来人往。
神都内的一众王公勋贵和官宦文臣,不管是接到了贾家讣闻的还是没有接到的,那日早朝上六部的各官员,这两日几乎一个不落,全都出现在了宁荣街上。
无论是镇北王张家之女,还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张氏的身份若之前并不知晓还好,如今已经知道了,不前来吊唁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更何况,圣上那日瞧着像是微服出宫,但那从宫门口驶向荣国府的马车上无论是驾车的车夫,还是坐在车辕上的两个内侍,身上可没有一点遮掩的地方。
完全是明晃晃的告诉所有人,圣驾亲临荣国府了。
圣上都亲临吊唁了,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若真的装瞎不来,不说以后官途如何,只日后与其他官员发生了矛盾冲突,对方把这一点爆出来,就足够喝一壶的了。
而王家和史家两家,王家根本没敢派人前来,史家派来的人连东院的大门都没有进去,直接被贾峰派人拖走了。
二月二十四。
清晨,细细的雨丝自天空垂落。
荣国府东院正门打开,白色的出殡队伍从门内徐徐而出。
出了宁荣街,原本热闹的街道今日出奇的安静。
平日里摆满街道的各式早食摊子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摆好了路祭。
雨天清晨带着冷意的空气,透过掀开的车帘闯入马车车厢。
马车内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情景,贾赦倚着车厢车壁轻咳一声,放下车窗窗帘,合上眼帘,压下眼眶中泛起的红色。
另一边,王家宅院,门上悬挂的灯笼已经换成白色,各处白幡垂挂。
灵堂内,王子腾看着停放在正中的灵枢,双眼通红。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双拳紧握,青筋凸起。
整个灵堂内除了王家的家下仆从,再无其它人。
没有人敢来吊唁,也不会有人来吊唁。
一步踏错,万尺深渊。
“贾赦!”
王子腾狠狠的咬了咬牙,从唇角溢出的两个字,满是恨意。
第55章 云香寺
最后一座路祭从视线中渐渐远去,白色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内,贾珍放下车窗车帘,轻叹了口气。
从出了宁荣街开始,一座座路祭一路至神都北城门,出了城门又往外延续了三四里,可见张家的影响力,只可惜他张婶子就那么被害没了。
“这个方向,不是去铁槛寺的?”
车帘放下的一瞬,没有了祭棚的遮挡,车外路边的状况闯入眼中,坐在贾珍对面红着眼眶的朱氏疑惑的皱了皱眉。
贾家在神都中去世了的族人,灵枢在送回金陵安葬之前都是寄停在铁槛寺。
铁槛寺也是当初老宁国公和老荣国公为此特意建造的,老荣国公夫人和荣国公的灵枢如今就寄停在铁槛寺里。
半年前,刚去过一次,前往铁槛寺的路朱氏还是记得的。
“我之前没说?”
听到朱氏的问话,贾珍猛地回过头看向朱氏,张大着眼惊诧道。
“说了什么?”
朱氏面上的神色更加疑惑。
“张婶子和瑚哥儿的灵枢不停铁槛寺,停云香寺,我那天没说吗?”
贾珍对着朱氏眨了眨眼,同时手下意识的摸向身体某个部位,咧了咧嘴,轻轻的“嘶”了一声。
那天他赦叔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对着他就是一顿打,打得比他亲爹打他还狠。
不过奇怪的是,被打时是真的疼得不行,打完后不到一个时辰就突然没事了,被打的地方还连个青紫都找不着,若不是衣摆上还残留着他赦叔的鞋印子,他都要怀疑自己有没有被打过了。
当然那天除了莫名的挨了一顿打,他还是从他赦叔口中得到了一些消息,包括张婶子和瑚哥儿出殡的时辰,以及出殡后寄灵的地方,他赦叔选了云香寺,而不是铁槛寺。
“你那天回来只顾着哭天喊地了,可没和我说其他的。”
见到贾珍的动作,朱氏已经明白过来。
回想到贾珍那天从东院回来后,满脸鼻涕眼泪,鬼哭狼嚎的模样,朱氏嫌弃的睨了贾珍一眼,随后眉头再次皱起。
“赦叔为何——”话刚出口朱氏忽然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皱的更紧,急忙问道,“除了张婶子和瑚哥儿停灵的地方,赦叔那天还说了什么?”
“那天倒没再说什么。”
见到朱氏面上神色不对,贾珍神色一肃,认真回想了当天在东院的事,摇了摇头。
“不过,今早陈志山和我说,出殡后赦叔要开祠堂,让我提前做好准备。”贾珍皱起眉头,“只是赦叔他想做的事恐怕不容易,后街那一帮人,啧!”
他赦叔想要开祠堂做什么,贾珍心里有些猜测,荣庆堂里的那一位做的事,若不是他在贾家中的话语权不够,他都想直接开祠堂。
“恐怕不只是那么简单。”
朱氏眉头紧锁。
已经成亲了好几年,朱氏对贾珍自是十分了解,见到贾珍的面上神色的已经猜出贾珍心中所想。
只是停灵都不在铁槛寺,特意另选了地方,又要开祠堂,从荣国府东院这几日的动作来看,那位恐怕不只是想要动荣庆堂的老太太那么简单。
未时过半。
白色的队伍走了两个多时辰后,一座红墙青瓦,被翠竹绿松环绕的寺庙,出现在队伍前方不远处的山峰半山腰。
密密斜斜的雨丝织成的薄雾笼罩在山间,让整座寺庙若隐若现。
两刻钟后,队伍在山脚前停下。
山脚下通往山上的青石石阶左右,早站着两名三十岁的左右的僧人。
沿着石阶往上,每隔一段距离隐约可见,各有一名僧人站立在石阶两侧。
贾赦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天空中雨丝依旧,飘飘扬扬的落在身上,贾赦抬手制住身后紧随的姜宁撑伞的动作,走向站在石阶旁的僧人。
“阿弥陀佛,贾施主有礼了。”
见到贾赦,石阶旁的僧人微微一礼道了声佛号。
“辛苦诸位师父。”
贾赦对两人躬身回礼。
“贾施主客气了,请。”
石阶旁的僧人对贾赦点点头,合上眼,嘴唇翕动,开始诵念经文。
随着石阶旁僧人的诵经声响起,沿着石阶站在两侧众人纷纷开始闭目诵经。
在一声声诵经声中,乐山村的青壮抬着一大一小两副棺椁踏上石阶。
拾阶而上,三百一十八阶石阶尽头,云香寺山门前,接灵的十八位僧人齐至。
一众僧人左侧,两名三十多岁女子在雨中不知站了多久,身上的衣衫已经半湿,头上的发丝也缀满雨珠。
见到棺椁,两人眼眶泛红,泪水无声的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第56章 如梦
云香寺依山而建,院落殿堂,楼阁亭台,错落有致。
十八位接灵僧人将灵枢接引至一座佛殿内殿,殿内已经设好香坛,四十九位僧侣诵经演法安灵。
法事结束,灵枢安置于内殿偏室,时间已经临近申时末,天色渐暗,各家随同送灵的人开始辞行。
下到山脚下,众人各自上了车马轿子原路返回,走着走着,不少人便开始心照不宣的走到了一起。
能代表各家前往荣国府吊唁与送殡的不是各家现在的主事人就是未来的承袭人,都是有眼力的。
从之前前去荣国府吊唁之时大部分的人都有所察觉,那贾恩侯居住的荣国府东院内,里里外外全都是生面孔,还都是练家子,隔壁西府那边的人是一个都没见着。
今日出殡这样的大事也没见到西府那边的任何人影,刚刚他们一众人辞行时,男客都是由宁国府的贾珍致谢,女眷那边也是贾珍的妻子朱氏送辞。
荣国府东院的人对他们的说法是,贾家老太太病了,贾存周需要侍疾尽孝,所以都来不了,但这个“尽孝”的理由,听着却十分耳熟。
半年前,那位贾家老太太用的可不就是这“尽孝”的理由,让贾存周居住在荣国府的荣禧堂,逼得贾恩侯另立东院。
由此可见荣国府两房之间已经撕破了脸,或者说贾恩侯这边与二房已经撕破了脸,连个脸面都不愿给那边留。
荣国府两房,大房贾恩侯承袭了爵位,从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来看也颇得圣眷,无论是上皇还是圣上都是站在贾恩侯这一边的。
二房贾存周目前瞧着只有一个荫官的官职,娶的王氏还酿出了大祸,但贾存周与贾恩侯是在宫中长大不同,自小是在荣国府内长大的,老荣国公都记得给贾恩侯留了人,荣国公虽去的突然,可未必没提前给贾存周准备后手。
加上那位贾家老太太虽然已经没了诰命,但做了那么多年的国公夫人,手中也定握有一些东西。
日后,如何对待荣国府两房,必须慎重考虑。
云香寺里,将所有的宾客送走之后,贾珍早在来的路上就得了朱氏得吩咐,瞥了一眼后街的贾家众人,直接招呼小厮收拾东西,去女眷那边接了朱氏也直接下山了。
后街的贾家众人见此,相互对视了一眼,想到自入了佛殿后就再没有出现的贾赦,咬了咬牙,纷纷起身下山。
从这两日荣国府西府那边的人一步也踏不进东院,今日出殡也没见着任何一个西府的人来看,后街的贾家众人已经明白,贾赦连荣庆堂里的那位的面子都不给,他们这些人就更不用说了,想在贾赦面前摆长辈和族人的谱,绝无可能。
送灵的人依次离开,整个云香寺开始安静下来。
佛殿内,贾赦站在灵前,祭过香,转身面向身后左侧的青玉与如梦两位姑姑,郑重的行了一礼。
“今日,辛苦两位姑姑了。”
在云香寺山脚下就有僧人接引,到山门前又是十八名僧人接灵,最后四十九名僧侣诵经安灵,这一切若没有人提前安排是不可能的。
“不过是一些小事,小公子哪里的话。”
“这可是折煞我和你如梦姑姑了。”
青玉与如梦两人微微侧身,只受了贾赦半礼。
“日后,还要劳烦两位姑姑多加照看,咳。”
贾赦站直身,一声低咳自唇角溢出。
二月本就春寒料峭,又下了雨,从山脚一路上山又拒绝了姜宁没有打伞,寒意侵袭,喉间一阵阵的痒意终于压制不住。
“小公子放心便是。”听到贾赦咳嗽的声音,青玉眉头皱起,“小公子且等着,我去去就来。”
青玉说着转身往外,同时瞥了一眼站在贾赦后身一侧的姜宁。
姜宁会意,迈开脚步跟着青玉一同离开。
听到身后姜宁离开的脚步声,贾赦眼中若有所思。
“如梦姑姑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耳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贾赦开口问道。
青玉姑姑离开,还带走了姜宁,显然是如梦姑姑有什么想要单独与他说。
“小公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如梦看着贾赦微微笑了笑,随后面色一肃,目光直直看向贾赦的眼睛,“我听闻小公子想要让小少爷姓张?”
“确有此意。”
贾赦微微点头。
打算让琏儿姓张的事他只在大明宫内提过一次,之后在没有与任何人说过,不过以两位姑姑在宫内的人脉要想知道这件事,倒也不难。
第57章 小沙弥
“姑姑,代张家谢小公子。”
得到肯定的回答,如梦面上正色,微微屈膝福身对贾赦恭敬一礼。
小公子想让小少爷姓张的消息是郑德奇派人送到云香寺的。
乍听到这个消息,她和青玉怔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自来都只有男子入赘的时候,孩子才会随同母姓。
而姓氏代表着家族与血脉的传承,小少爷姓张,那就等同于为张家续上了血脉。
“姑姑您是?”
贾赦微微扬眉,眼中掠过一丝惊诧。
代张家?
能够代表张家?
那对方的身份——
一个猜测涌入贾赦脑中。
如梦姑姑是当初太皇太后亲自指派到馨雅身边的。
整个宫中那么多的宫女,太皇太后为什么就偏偏选的是对方呢?
太皇太后是当年镇北王的胞妹,出嫁之时镇北王张家还没有经历那惨烈的一战,那身边定有不少来自张家的心腹。
“看来小公子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
将贾赦面上的变化尽收眼底,如梦唇角微微扬起。
“许多人听到我与你青玉姑姑的名字时,下意识的都会以为我与你青玉姑姑的名字是取自词牌名‘青玉案’和‘如梦令’。
“但事实上只有你青玉姑姑的名字是词牌,我的本名就是如梦,张如梦。我祖父是当年镇北王身边的亲卫。”
如梦笑微笑着解释道。
“小公子既然已经猜到了,那这个就交给小公子你了。”
如梦说着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块两指宽,黑色银边的菱形令牌,递到贾赦手中。
黑色的令牌入手冰凉,分量不轻,明显是用金属锻制而成。
令牌的正面以菱形的四边为底雕刻着起伏的山峰纹路,四面纹路环绕着一个“北”字。
翻过背面,环绕菱形四边的藤蔓纹路,护卫着一个“张”字。
“北”和“张”。
镇北王,张家。
“这令牌?”
看着手中的令牌,贾赦微微皱眉。
“这块令牌是娘娘临去前交给我,如今便交给小公子了。”
如梦看着贾赦手中的令牌,眼中闪过一丝惆怅。
“姑姑不必如此,这令牌既是——”
贾赦眉头皱的更紧,太皇太后留下的令牌,那这令牌绝不简单,但话刚到一半就被打断。
“小公子莫推辞,收着便是。”
如梦打断贾赦的话,动作迅速的伸手将贾赦手中的令牌拿起,不由分说的直接塞入贾赦腰间的荷包中。
“这令牌,可不能让其他人见到了。”
如梦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往外走去。
被如梦的动作惊得一怔,贾赦刚回过神,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下一瞬一阵脚步声传入耳中。
青玉姑姑和姜宁回来了,但来的人不只是两人,还有三四个脚步声。
而如梦姑姑刚刚走出去的方向,正是青玉姑姑等人的方向。
贾赦眉梢上挑。
这位如梦姑姑倒是藏得够深。
耳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过片刻,刚刚离开的如梦与青玉一同出现在贾赦的视线中。
两人一人手中拎着一个食盒,一人手中捧着一个手炉。
在两人身后跟着姜宁和四个十岁左右的小沙弥。
姜宁手中拎着一个竹编箩筐,筐中是大半筐木炭,而四个小沙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炭盆。
一行人走进殿内,青玉率先一步,将手中食盒放到一旁的打开,从里面取出一碗姜汤。
贾赦接过姜汤一饮而尽,手中的空碗立即被拿走,下一瞬一个手炉被塞进手中。
冰凉的手指瞬间被手炉的热度温暖,贾赦看着手中的手炉微微一怔。
这个手炉是——
贾赦看着手中的手炉发怔间,四个小沙弥已经在姜宁的指挥下,将四个火盆安置在贾赦附近的四角。
将手中的火盆放好,四个小沙弥起身离开,往外走出殿内一段距离后,其中的一个小沙弥忽然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贾赦身上好一会儿终于离开。
四个小沙弥出了佛殿,继续走了一段,三个小沙弥目光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之后,齐齐停下脚步,围住之前转身看向贾赦地小沙弥。
“师叔祖,那位贾施主身上有什么吗?”
“对呀!师叔祖,你刚刚回头,是看到了什么吗?”
……
将小沙弥围住,其他三人迫不及待的问道。
“佛曰,不可说。”
“哎——”
“这次也是不能说的吗?”
“哎!师叔祖上次那位贵人前来你就说不能说?这次还是不能说,咱们寺里最近来的都是这样的人物吗?”
“不过说来,这位贾施主和上次的那位贵人一样,长得真好看!”
……
第58章 紫气
酉时过半。
云香寺大雄宝殿内,晚课结束,一众僧人依次散去。
之前被小沙弥们称作“师叔祖”的沙弥,也跟在一个老和尚身后往外走。
老和尚须发皆白,身上穿着红色的袈裟,正是云香寺的方丈。
一老一小穿过大雄宝殿,走向大雄宝殿后方右侧的一座禅院。
禅院坐北朝南,面积不大,三间并列的禅房占据整个院落大半的面积。
三间禅房前栽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菩提树,菩提树下摆放着一套石桌石椅,几丛文殊兰点缀在石桌石椅附近。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院中,径直走向院内正中的禅房。
禅房的房门毫不设防的大开着,走到门前,原本跟在云香寺方丈身后的小沙弥快步上前,同时从袖中取出一只火折子,率先一步进到屋内,点燃屋里的油灯。
灯光照亮四周,整个禅房一丈四方,正面的墙壁正中悬挂着一幅“禅”字。
“禅”字下方摆着一张罗汉床,罗汉床中间置放着棋盘,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正下到一半。
紧随着小沙弥进到禅房,云香寺方丈走向罗汉床,在棋盘左侧坐下。
点亮油灯,将火折子收好,小沙弥走向罗汉床另一边,在云香寺方丈对面坐下。
“怎么,从那边殿里回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云香寺方丈从棋笥中取出一枚白色棋子,看了小沙弥一眼,指间的棋子“啪”的一声落到棋盘上。
“那个人身上有浓郁的血色煞气,但煞气中又有金色的功德,比煞气更加浓郁。”
小沙弥看了眼白色棋子落下的位置,一边伸手从棋笥中取了一枚黑子落到白子旁,一边说道,稚嫩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
血色的煞气,那是只有杀过人才会形成的。
那个人周身环绕的煞气浓郁得似一层血雾,死在对方手中的人绝不下百人。
这样的人按理来说,应该是十恶不赦之人,但对方身上却又有功德。
甚至相比飘渺如雾的煞气,金色的功德之光浓厚得如同实质。
“煞气和功德?”
云香寺方丈听到小沙弥的话,再次从棋笥中捏取棋子的手一顿,随后笑着问道,“你是疑惑对方身上为什么会同时存在煞气和功德?”
小沙弥点点头。
“这样身上同时有血色煞气和功德的人其实并不少。”云香寺方丈继续捏起棋子落到棋盘上,“镇守边关的将领,只要品行不差的身上都是煞气和功德并存。”
那些镇守边关的将领哪一个不是手染鲜血,但手染鲜血是为护国护民,所以是煞气与功德并存。
“可对方不是一直生活在神都吗?”
小沙弥看着云香寺方丈歪了歪头。
云香寺方丈一怔。
既然要将灵枢寄存在他们云香寺中,对方的身份自然是早就探查过了。
荣国府两代荣国公都是战功赫赫的将军,但现在这位承袭了爵位的贾将军却是没上过一天战场的,甚至都没有出过神都的地界。
那对方身上怎么会同时出现煞气与功德?
“而且她身上还有紫气。”
小沙弥继续说道。
紫气?
“你没看错?”
云香寺方丈眨了眨眼。
“师父,您觉得我会看错吗?”小沙弥也眨了眨眼,“他身上的紫气我之前就见过,和那次来寺里的那个人身上的气息是一样的。”
“这倒是有意思了。”
云香寺方丈再次一愣,随后笑道。
他这位在山脚下捡到的小弟子,天生慧根灵目。
任何人在他这位小弟子面前都无所遁形,因为对方能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面相,还能看到那人身上的气。
气,是无法隐藏的。
一个人身上同时拥有煞气、功德和紫气。
煞气,是杀戮;功德,是善行。
而紫气,帝王之相。
景朝如今刚历三朝,国运如日中天,当今的那位圣上也不是亡国之相。
偏偏出现了两人身带紫气,这紫气还是同源,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这样的可能之前从未有过,但万事向来不都是从无到有?
云香寺,香客居住的舍院内。
洗漱过后,熄了灯,贾赦躺到床上合上眼帘片刻后又睁开。
在黑暗中伸手准确的将床头矮凳上的手炉提起,放到枕边,贾赦翻了翻身,面向手炉,再次闭上眼。
佛殿内诵经安灵的法事连做了三日。
三日后,第四天的清晨,下了三日朦胧细雨的天空突然放晴。
辰时初,清晨的阳光穿过云层中倾斜而下,绘制成一把巨大的金色扇子。
云香寺山门前,与青玉和如梦两位姑姑道别后,贾赦领着姜宁与陈志山走下山。
出殡当日,东院内的人出了大半。
而到了云香寺的第二天,除了留下姜宁与陈志山,其他人贾赦都先指派回了神都。
第59章 分宗(1)
青石石阶蜿蜒而下,两侧的翠竹青松交错成荫。
云香寺山门前,沿阶而下的三道身影渐渐变小,最后从视野中消失,青玉与如梦转身返回寺内。
却不知,她们两人眼中已经消失的身影,正出现在一高一矮,一老一小的两人眼中。
两人站在寺内一座建在高处石台上的凉亭中,位置居高临下,正好能将半座山峰的状况尽收眼中。
“这么瞧着,倒是有几分像呢!”
凉亭内,云香寺方丈半眯着眼,看着正顺着石阶下山的三道身影,捋了捋胡须,自言自语了一句。
听到云香寺方丈的话,站在一旁的小沙弥抬头看了看自家师父,又转头看向石阶上的三人,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手中捧着一个木盒的人身上,皱了皱眉,“您让我送过去的那个手炉,有什么特别的吗?”
那个手炉是他亲自送到知客院那边的。
知客院负责接待来寺的香客,并为暂时居住在寺里的客人提供一些日常所需的物品。
寒冬已过,知客院内冬日里需要的一些用品已经收归仓库。
三天前,清晨的早课结束,他这位师父突然不知从哪里寻出来一个手炉,让他送到知客院去。
当日下午,那只送去知客院的手炉,就出现在那位贾将军手中。
虽然当时疑惑于对方身上煞气、功德和紫气并存,但对方看着手中的手炉时,面上怔愣的神色他还是记得的。
现在离开云香寺了,还将手炉一并带走,不得不让人感到疑惑。
“那个手炉啊,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铜手炉。”云香寺方丈笑道,眼中闪过一丝嫌弃和怀念,“当年一个糟老头子跑来和我下棋,结果棋刚下到一半,人就跑了,还落下了一个铜手炉在我这。”
云山寺山下,一辆马车早停在青石台阶前。
马车的车辕上坐着一个身材高壮的年轻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石阶上方。
忽然,年轻男子的眼睛倏的一亮,动作利落的跳下车辕。
“将军!姜公公,陈大哥!”
见到贾赦三人,青年男子立即抱拳行礼,一一唤道。
“辛苦了。”
走下石阶,贾赦笑着对年轻男子点头回礼。
“将军客气了。贾叔让我转告将军,您之前让查的东西已经查到了。”
青年男子继续道。
“查到了?”
凤眸微眯,贾赦看向男子确认的重复了一句。
“是的。贾叔说‘如将军所料’。”
年轻男子肯定的答道。
“既如此,那就不必回东院了,直接去宁国府。”
听到青年男子的话,贾赦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弧度。
自从末世穿越回来,该做的事已经做完,需要的准备也已齐全。
可以分宗了!
“是。将军请上车!”
日渐高升。
宁国府,正门前的台阶上,几个守门的小厮这几天终于得以缓了口气。
隔壁荣国府东院的赦老爷,这几日都在神都北郊的云香寺,他们总算是不用不错眼的盯着那边了。
虽然这几日东院那边的角门不时有人进进出出,飞马来往,但都是东院内的人,既不是宫里来人,也不是官府的衙役,那就不必太过在意了。
巳时末,在台阶上坐了半个早上,一个小厮忍不住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脚。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小厮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辆马车正从宁荣街外驶进来。
进了宁荣街,马车越来越近,坐在马车车辕上的两人的容貌闯入眼中,正在活动手脚的小厮惊得动作一顿,差点闪了腰。
坐在马车车辕上的两人,其中一个不是隔壁赦老爷的奶兄陈志山吗?
台阶上坐着的其他小厮见到马车,相互对视了一眼,纷纷站起身。
他们之前早打听过了,陈志山跟着赦老爷一起都在云香寺上。
现在陈志山出现了,那就是说——
赦老爷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紧紧落在马车上,只待马车经过之后,立马回府上报。
不想,马车到了宁国府前,速度一降,直接在宁国府正门前停下。
荣庆堂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贾母坐在屋内的软榻上,贾政坐在软榻左下首。
“王大人说二太太两日后出殡,会葬在神都南面的小阳山下。”
屋内正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管事和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厮半跪在地上,三人今日一早,就被派去王家吊唁。
想到在王家中的所见,开口回话的管事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将头低的更低。
第60章 分宗(2)
荣国府内,近两年,加上东院刚去世的大太太和瑚大爷,已经接连办了三场丧事。
府内上上下下的丫鬟小厮,管事领事,对丧事的置办已经轻车熟路。
他们到王家时,偌大的王家府院内外,从门前到院内灵堂,各处灯笼白幡器皿的摆设,丫鬟婆子、管事小厮的衣着,都挑不出半点差错。
但进入王家之后,整个王家的气氛却让人心慌得厉害。
一路所见,王家所有的下人仆从都面色惶惶,来往行走之间悄声屏息,不敢多发出半点声音。
灵堂内更是静的可怕,连长明灯燃烧的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
那位早前瞧着英武风发的王家二爷,王子腾大人,面上神色阴郁的站在灵堂内。
看到他们时的目光,就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子,恨不得要在他们身上捅出几个窟窿来。
他们三人离开王家时,后背几乎都是湿的。
“下去吧。”
荣庆堂内,管事的话音落下后,静了片刻,坐在软榻上的贾母的声音响起。
“是,老太太。”
听到上首传来的话,管事轻轻舒了口气,低着头动作迅速的站起身,半弓着身子领着两个小厮退向屋外。
门上的帘笼掀开,即将退出屋内时,管事的眼角余光忽然瞥坐在榻上的贾母和软榻下首的贾政,面上的神色微微一变,随后继续退到屋外。
领着身后的小厮快步走出荣庆堂,管事的目光沉了沉。
五天前,二太太在狱中被赐死的消息已经传入府中,可直到今日,再过两日就是二太太的头七了,荣庆堂里才传出消息,让他前去王家吊唁。
老太太与二太太之间实际上并不和睦,府中上下有些眼力劲的都能瞧得出来,而老太太连赦老爷都下得去手,二太太一个儿媳妇更不可能被老太太放在心上。
但政老爷——
一日夫妻百日恩,二太太与政老爷夫妻多年,而且二太太还是为了珠大爷才对大太太和瑚大爷动手。
刚刚他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的那一眼,无论是榻上的老太太,还是坐在老太太下首的政老爷在听到二太太的消息后,面上的神色竟十分淡漠。
荣庆堂内,回话的管事和两个小厮离开后,门上的帘笼再次掀开,原本在屋里伺候的大小丫鬟从里面鱼贯而出,只余下贾母和贾政母子俩在屋内。
“母亲,王子腾的意思?”
屋内,贾政眉头皱起。
两日后出殡,安葬的地方还是小阳山。
王子腾的意思很明显。
贾珠。
对方要贾珠给王氏送葬。
“无论如何王氏是珠儿的生母,身为人子……”
贾母的话只说到一半,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王家也没有明面上那么简单。”
贾母看着贾政提点道。
贾、史、王、薛,四大家。
贾家一门双国公,史家她父亲官任尚书令同时获封保龄侯,而王家不过是一个县伯,薛家更不用说只是得了个紫微舍人的官职。
景朝开国立业之时,高祖论功行赏,除了四王八公,其他文臣武将获封侯伯爵位的更不在少数。
在这众多功勋家族之中,贾史两家为何不选其他侯爵之家,偏偏要与王家和薛家互为姻亲结盟。
这其中自有缘由。
王家现在瞧着已经跌到了谷底,但日后未必不能再起来。
贾母话音刚落,屋外的院中突然响起一男一女的对话声,“宁国府”三个字隐隐约约传入耳中。
片刻后,一个丫鬟掀开帘笼再次走进屋内。
“老太太,政老爷,隔壁宁国府珍大爷派人来传话,赦老爷要开祠堂,请老太太和政老爷过去。”
宁国府,祠堂内。
贾珍身为族长坐在上首主位,贾赦坐在左侧下首。
住在宁荣街后街的各家主事人,在一刻钟前也到齐了。
贾代儒和贾代修两个“代”字辈的人坐在贾赦对面。
其余“文”字辈的贾敕,贾效等人分坐在两边,正好余留下两个位置空着。
自进了祠堂后,后街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悄悄瞥向贾赦身后站着的姜宁身上。
贾家祠堂,除了贾氏族人,按理其他人都不能轻易进入。
但姜宁的身份,出现在祠堂中,没有任何人敢说一个不字。
目光从后街的贾家族人身上掠过,贾赦端起手边的茶杯轻啜了一口,眼帘微微垂下,掩住眼眸中的冷意。
东院解封那日,贾珍到他面前哭诉时,几乎是把后街众人前去宁国府时说的话原封不动的说了出来。
那些话中隐藏的含义,贾珍没有听出来,可瞒不过他。
第61章 分宗(3)
起初贾珍哭诉时,听到后街众人所说的那些话,贾赦也并未多想。
那些话字面上,听着是对荣庆堂里的那位十分愤恨,要动用族规惩罚,以此为馨雅和瑚儿的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只是,一个已经成亲了的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凄凄惨惨的声音,犹如魔音,一遍遍在脑中回荡,才发现那些话与其说是在商讨如何对荣庆堂那位进行惩处,更像是一种利益分配的拉扯,从荣庆堂那位身上瓜分利益,然后进行分配拉扯。
后面提出派人去玄真观询问他敬大哥的意思,更是一种试探,试探他敬大哥对如今贾家事务的态度。
如果他敬大哥以族长的身份直接定下对荣庆堂那位的惩处,他们再如何算计也是枉然。
试探的结果,让后街的一众人十分满意,于是便有了,“等宫中出了旨意之后在做论断”。
后街的那些贾家人在东院解封后,会前来对他兴师问罪,在知晓太后懿旨的内容之后,他就早有预料。
毕竟荣庆堂那位身上的诰命没了,几乎等同于贾家自断了一臂,损失的是整个贾家的利益。
前脚还在想着如何惩处荣庆堂里的那位,以便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后脚就前来对他兴师问罪。
两相结合,一个猜测浮现在他脑中。
住在后街的贾家六房与荣庆堂里的那位有某种利益关系。
甚至——
贾赦漫不经心的拨了拨手上茶杯的杯盖,目光扫过祠堂内后街的一干人,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甚至其中的利益和秘密牵扯颇大,以至于上一次后街这些在座的人,除了贾代儒侥幸之外,其余人全都成了短命鬼。
毕竟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将秘密透露出去。
所以,当时在觉察到这一点之后,他并没有直接派人去查。
一个能让荣庆堂那位下狠手的秘密,绝不简单。
而馨雅和瑚儿的灵枢出殡在即,乐山村的人手也有限。
直到到了云香寺后,他才把事情吩咐了下去。
这期间的时间,仔细回忆过上一次后街六房主事人死亡前后发生的事之后,贾赦得到了一个更明确的猜测。
云山寺山脚下,贾峰让人给他带的话,证实他所猜测的确实不假。
宫中圣上亲派的内侍就站在一侧,祠堂内后街的贾家众人,默默的相互对视了一眼,对于突然被叫到祠堂来,没人敢出声。
整个祠堂内,除了贾赦拨动茶杯杯盖的声音,一片寂静。
终于一阵脚步声响起,打破室内的寂静。
祠堂前的白石甬道上,贾政扶着贾母一步步从甬道的另一头走向祠堂。
眸色一冷,贾赦拨弄杯盖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屋内的光线一暗,贾母与贾政已经走到祠堂门前。
一眼见到祠堂内坐在左侧下首的贾赦,贾母目光瞬间死死的钉在在贾赦身上,眼中的恨意犹如实质。
扶着贾母的贾政看了一眼坐在左侧下首的贾赦,眼角余光见到站在贾赦身后的姜宁,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贾政扶着贾母走进祠堂,在屋内最后空着的位置上坐下。
“咳!赦叔,人已经到齐了。”
祠堂上首的主位上,贾珍看了看贾母和贾政两人,再看了看贾赦,假咳了一声。
“今日请诸位前来,主要是给诸位两个选择。”
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几上,贾赦面色冰冷的扫过祠堂内的所有人。
“第一个选择,分宗。”
贾赦的话刚出口,主位上贾珍瞳孔猛地一缩,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他赦叔刚说了啥?
分宗?分宗!
贾珍双眼圆瞪,看着贾赦眼珠子都快要瞪了出来。
张婶子和瑚哥儿出殡那天早上,陈志山和他说,出殡后他赦叔要开祠堂,他还以为是他赦叔心里面咽不下那口气,要族中对荣庆堂的那位老太太惩处。
朱氏听到后则觉得,他赦叔可能不仅仅是想要让族中崔对老太太惩处那么简单,更可能是想分家。
荣国府那边他赦叔和二房那边本来就分了东院西府居住,这次二房的王氏又害了张婶子和瑚哥儿,老太太还想要他赦叔的命,他赦叔要分家还真的是非常有可能。
万万没想到,他赦叔居然不是要分家,而是要分宗。
贾珍只觉整个脑子嗡嗡作响。
分宗和分家一字之差,意思可完全不一样。
分了家,不过是变成两家人,还是一个宗族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分了宗,那可就是变成了两个宗族,完全没有关系了。
“不可能!”
“分宗?不可能!”
“贾恩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
第62章 分宗(4)
“分宗“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不仅将坐在主位上的贾珍炸得回不过神来,祠堂内的其他人也被震得一懵。
震惊过后,回过神来,后街的贾家众人齐齐出声反对,一声声的怒喝质问几乎同时在祠堂中响起。
坐在贾赦对面贾代儒更是站起身,抬手指着贾赦的喝骂。
一门两国公。
贾家正是因为同时出了宁国公和荣国公两位国公,才得以成为“四王八公”中的八公之首,而现在贾赦一开口就是分宗。
分宗?
对方既然开了口,分宗还能怎么分?
宁荣两府分了宗,贾家还能坐在八公之首的位置上?
要知道前几日贾母的诰命被收回,已经让贾家在四王八公中矮了一头。
现在宁荣两府若是再分了宗,往后他们这些贾家人的日子怎么过?
听到贾赦的话,坐在右侧最末位置的贾政也同样被惊得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向贾赦。
片刻后,贾政的面色忽然微微一沉。
被后街的贾家族人指着鼻子喝骂,贾赦的面上竟毫无反应。
不,不对。
分宗这样的事,不用想,只要提出来,贾家的所有人肯定都不会同意,但他这位大哥还是提出来了。
那么对方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这么看来,诸位是选第二个选择了。”
听着一声声的怒斥质问,贾赦淡淡的瞥一眼祠堂内怒火中烧的贾家众人。
“那我们走吧。”
贾赦说着理了理袖口,直接站起身往外走。
“是。”
站在贾赦身后的姜宁,配合的应了一声,跟上贾赦。
见到贾赦的动作,祠堂内正开口斥责贾赦的贾家众人再次一愣。
“等等。”
眼见着贾赦毫不犹豫地就要走出祠堂,后街的贾家众人相互对视一眼,“代“字辈的贾代修站起身,将贾赦叫住。
听到身后的声音,贾赦微微勾唇,停下脚步。
“诸位是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回过身,贾赦微微笑道。
听到贾赦的询问,祠堂内后街的贾家众人再次相互对视一眼,最后目光落到贾代修身上。
“你刚刚说的两个选择,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接收到其他人的目光,贾代修看向贾赦,问道。
从张氏和贾瑚身亡之后,对方所做的一系列事情来看,对方显然知道,分宗这样的事他们是绝不可能会同意的,但却偏偏提了出来。
既然第一个是分宗,那第二个选择恐怕才是对方让贾珍开祠堂把他们叫过来的真正原因。
“第二个选择,就是我辛苦一趟,再去一次顺天府。”
贾赦看着祠堂内的众人,唇角的笑意不变。
听到“顺天府”三个字,贾家众人的心中下意识的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贾家的船过两天应该就要到了。”
见到贾家众人面上的变化,贾赦眯了眯眼,笑着继续补充道。
十二年前,建武二十五年,宁荣两府,他那位父亲和宁府大伯奉旨前往姑苏和扬州监造海防,修理海塘。
这一去,就是整整五年。
五年后,两人从南方回到神都时,宁国府和荣国府分别多了两只大船。
宁国府那只船,早已经易主,在去年那场中秋宫宴之后,估摸着已经属于内廷了。
而荣国府的那只船,每年都会在金陵和神都之间往返三到四次,明面上是运送金陵贾家和神都贾家之间相互的年节土仪贺礼。
至于暗中运的东西是什么,贾峰既然说了如他所料,能让荣庆堂里的那位下了杀心的也就只有那几样了。
而上一次后街六房各家的主事人,最开始死的是贾敕。
在馨雅和瑚儿死后的第二年,十月末从神都前往金陵送年礼的船,就那么好巧不巧的遇上了水匪,贾敕被水匪一刀毙命,同行的贾效也深受重伤,不治身亡。
一个月后,前去给贾敕和贾效处理后事的贾敦,在乘船回到神都码头时一个不慎掉入了水中。
寒冬腊月,河水冰冷刺骨,被人从水中捞上来时,贾敦已经去了半条命。
贾代修在见过病重的贾敦后不久,也开始卧床不起。
而就在后街六房的主事人死的死,病的病的时候,荣国府停靠在神都码头的船,因为船工夜里起身不小心,打翻了油灯,一场大火将整只大船烧了个干干净净,连带着船上不少的船工也葬身火海。
贾赦的话音刚落,贾母和后街贾家众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贾母身旁,见到贾母脸上神色的变化,贾政目光一暗。
母亲瞒着他的事可真不少。
第63章 分宗(5)
贾恩侯知道了!
祠堂内,除了主位上一头雾水的贾珍,和右侧末位目光闪烁不定的贾政,所有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他们原以为,贾恩侯今天的目的是那所谓的第二个选择,没想到对方的目的一开始就是分宗。
景朝立国之后,仿照前朝在水陆关津设有关卡,对过往商品征收过税。逃税者,轻则罚没财产,重则徒刑流放。
利用荣国府的船私运货物的事,已经做了这么多年,要是真的被贾恩侯捅到了顺天府,他们在座的所有人,一个不落全都得进大牢。
后街的贾家众人,黑沉着脸看着站在祠堂门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的贾赦。
贾恩侯的意思很明显,今日要么同意他分宗,要么就送他们这些人进顺天府大牢。
贾代修偏过头看向身旁的贾代儒,对方也正好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贾代修已经明白对方眼中的含义。
再看向贾敕、贾效等人,对上贾代修的目光,几人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王氏和贾母的前车之鉴,贾恩侯既然已经说出了口,那就绝对能做得出。
贾家分宗之后,在神都中的地位状况确实会大不如前。
但趋利避害,相比之下,他们更不想进顺天府大牢。
而且——
后街众人的目光瞥向站在贾赦身后的姜宁,只要贾恩侯铁了心要分宗,以宫中的态度,他们谁也拦不了。
选择达成一致,后街众人的目光看向坐在右侧倒数第二个位置的贾母,当初利用的荣国府的船私运货物就是对方牵的头。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贾母看了一眼祠堂内的后街众人。
与后街这些人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只看几人眉眼间的神色,这些人的选择她已经一清二楚。
“分宗,你要怎么分?”
贾母的目光看向贾赦,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分宗,将这逆子分出去,未必是一件坏事。
“自今日起,我独立一宗。荣国府内除了祖父与祖母留给我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带走。”直直迎上贾母的目光,贾赦淡淡的开口,“包括我身上的爵位。”
“噌!”
贾赦话音未落,贾珍猛地从座位上。
“赦叔……”
贾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什么叫做“包括我身上的爵位”?
他赦叔这是连爵位都不要了!
听到贾珍的声音,贾赦偏过头淡淡的睨了贾珍一眼。
对上贾赦的目光,贾珍咽了咽口水,把后面想要说的话生生咽了下去,重新坐回位置上。
“我自幼以荣国府嫡长孙的身份长大,属于荣国府的爵位我不会带走,分宗的折子我也会亲自上书圣上。”
一个眼神将贾珍压制住后,贾赦继续淡淡的开口道。
祠堂内听到贾赦的话,后街的贾代修等人面上一喜。
原以为贾恩侯提出的“分宗”会让宁荣两府分宗,没想到峰回路转,贾恩侯竟然不要爵位。
而贾母与贾政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神色不明。
“但是——”将祠堂内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贾赦声音蓦地一冷,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过祠堂内的所有人,“今日分宗之后,贾家日后的荣辱兴衰与我再不相干。贾家无论是在神都内的还是祖籍金陵的,任何人都不得出现在我面前,否则便不要怪我不近人情了。”
“可以。金陵的船——”
贾母看向贾赦,二选一,他们已经选了,贾赦那就必须得闭口。
“荣国府的船,今日之后自是与我无关。”贾赦瞥了贾母一眼,“不过,那船上日后该运什么,不该运什么,诸位心中最好有数。”
“自然。”
贾母再次应道。
“既如此,那就请族谱吧。”
贾赦说着,目光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贾珍。
主位上贾珍抬手抹了把脸,再次站起身。
日上中天,午时过半。
宁国府西角门前,贾母、贾政和后街贾家众人鱼贯走出宁国府后,各自上了车马,一同离开。
祠堂内,贾珍欲哭无泪的看着手中的族谱,上面贾赦和贾瑚的名字已经划去,另做了分宗的注释。
“赦叔……”
贾珍红着眼看着贾赦。
刚刚发生的一切,他现在仍是云里雾里。
他赦叔就这么分宗了,还是一个人分了出去,啥也没要,爵位也扔了。
更让他无法置信的是,这事还是他赦叔自愿的。
“上次的打可疼?”
看着贾珍面上无措的神色,贾赦笑问道。
“嘶!”
听到贾赦的询问,贾珍惊得下意识一跳,手中的族谱差点扔了。
“既然疼,那记着,日后荣国府那边无论做什么都不要掺和。宁国府的印信,贾家族长的印章,还有你的名帖什么的都收好了,若发现这些东西被动过,就去顺天府报案,有事多和朱氏商量。”
贾赦笑着拍了拍贾珍的肩膀,告诫了一句,转身领着姜宁离开。
走出祠堂,沿着白石甬道走了几步,贾赦突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看了一眼贾家的祠堂,贾赦继续一步步往前走去。
第64章 察觉
荣国府,东院正院内。
未时刚过,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
一个身穿狐裘,容貌精致如画的青年,站在窗前的桌案前。
青年手中握着一只上好的狼毫笔,桌案上摊开的白折子纸面上,一个个形态优美,精致小巧的簪花小楷,随着狼毫笔笔尖的游走,逐渐占据整个纸面。
最后一笔落下,贾赦抬手,将手中的狼毫笔放回桌案一角的笔架上。
趁热打铁,从宁国府回来后,用过午膳吃了药,贾赦直接开始写折子。
分宗的事,之前已经与司徒辰说过,这份折子递进宫里,爵位的事情,对方肯定不会阻拦。
只待后面礼部那边走完流程,荣国府就与他再无瓜葛了,这期间的时间也足够他做好安排。
黑色的墨迹在阳光的照射下,快速干涸,贾赦扫了一眼折子上的内容,确认无误后合上折子,递给站在桌案一侧的姜宁。
“小公子,可有什么话要带给圣上?”
姜宁接过贾赦手中的折子,目光闪了闪,笑着问道。
“嗯,就说等我离开荣国府后请他吃好吃的。”
听到的姜宁的询问,贾赦思忖了一会儿,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奴婢定会把小公子的话带道。”
姜宁怔愣了一瞬,笑着对贾赦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站在窗前,看着姜宁的身影离开院内,贾赦微微眯了眯眼。
相处了这些天,也足够对方发现他身上的异常了。
相比起他的奶兄陈志山,在他身边待的时间被划分成了两个阶段,在他进宫前幼时的记忆早已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模糊。
后来他出宫后,跟在他身边也不过就那么几年,心思也没有那么细腻,对他身上的改变完全没有察觉。
姜宁在宫中伺候了他整整十年,对他的各种行为习惯在熟悉不过。
即使他已经离开宫中多年,但自小在宫中金尊玉贵养成的一些习惯,就算是已经出宫了也不会改变的。
可巧了,末世世界就是一个能够将人的一些行为习惯彻底改变的世界。
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下,要想活下去,有些行为和习惯就必须得改。
出了正院,姜宁径直走向东院大门。
东院的黑油大门外,早有人备好了马匹。
翻身上马,姜宁侧过头看了一眼东院油黑的大门,挥动马鞭,直奔皇宫的方向。
从到了荣国府的第一天,他就察觉到了小公子身上的异常。
在相处了两日之后,他已经可以确定,小公子依然还是那位小公子。
一些不经意间的行为与动作是刻在骨子里,不会更改的。
对方对圣上的那份不经意间的熟稔,更是与当年在宫中时一模一样。
但对方又与他记忆中的小公子有许多不同,甚至让他感觉到十分违和。
直觉告诉他,在小公子出宫后的这些年里定然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小公子出现这样的改变。
可奇怪的也正是这一点。
这些年他虽然在宫中,对宫外的事却并非一无所知。
一则是太皇太后与老国公夫人的关系,加上张姑娘与小公子成了亲,有关荣国府的事都会传入到太皇太后耳中,他们这些在太皇太后宫中伺候的宫女内侍们自然也会知晓。
二来,有着在太皇太后宫中伺候的身份,那些知道他在小公子身边伺候过的宫女内侍们,在知晓与荣国府相关的消息时都会卖一个面子,递到他面前来。
所以荣国府这些年发生的大小事情,他几乎都一清二楚。
除了近日张姑娘和瑚少爷的死,其他的事按理来说应该不可能会让小公子身上发生那么大的变化。
可小公子身上的那些变化,却明显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嗒嗒嗒”的马蹄声在宁荣街上响起,快速远去。
荣国府正门前,探着脑袋紧盯着东院大门的两个小厮相互对视一眼,一人迅速转身,跑向正门西边的角门。
进了角门,小厮毫不停歇,继续往前,一路直往荣庆堂。
荣庆堂内的丫鬟们显然早得了吩咐,见到小厮,站在门外廊下的丫鬟立即抬手掀开门上的帘笼。
荣庆堂内,贾母坐在屋内正中的软榻上,贾政坐在软榻做下首,后街六房的贾家主事人齐齐分坐在两侧的位置上。
“老太太,政老爷,各位老爷。小的刚刚瞧见东院那边的那位姜公公骑马离开了。”
冲进屋内,小厮立即跪下行礼道。
姜宁离开了东院,这么快!
听到小厮的话,屋内所有人神色不一。
第65章 话中之意
荣庆堂内,将东院门前见到那位姜公公骑马离开的消息说出后,低着头跪在地上的小厮,微微张着嘴,尽量轻声的缓着呼吸。
若说以往能在荣庆堂里当值,或前往荣庆堂传话办事,是一项被府里的丫鬟小厮们争抢的美差,老太太随手赏个三瓜两枣就足够他们受用许久,自东院的变故后,但凡能够不往荣庆堂这边来的,都绝不多走一步。
老太太刚被收回了诰命,东院赦老爷又几乎已经是撕破了脸,若是一个不慎被老太太迁怒了,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只他们这些守门的小厮,早被下了命令,要紧盯着东院那边的一举一动,每次东院那边有动静,都不得不硬着头过来。
“下去吧。”
“是。”
头顶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响起,小厮立即屏住呼吸,应了一声,动作迅速的起身,快步退到屋外。
“老太太觉得贾恩侯究竟想要做什么?”
守门的小厮离开后,屋内坐在贾政对面的贾代修皱着眉率先开口。
那位姜公公是宫中的内侍,圣上特意派到贾恩侯身边的,从盯着宁荣街的小厮每日的回报来看,这位姜公公几乎是寸步不离的跟在贾恩侯身边,现在却突然离开,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贾恩侯刚刚在祠堂里说了,分宗的折子他会亲自上书圣上。
可满打满算,从他们离开祠堂也不过半个时辰,他们这边关于如何处理“船货”的事都还没商讨出个章程,贾恩侯就已经写好折子让人送出去,完全是出乎了意料。
刚刚在祠堂那边也是如此,手中捏着他们那么大的把柄,明明可以连同爵位一同分宗带走,却偏偏什么都没要。
老荣国公和国公夫人留下的东西有多少?能比得过整个荣国府?
“那逆子的要求是,金陵和神都的贾家任何人,日后都不得出现在他面前。”
目光扫过屋内,见到后街的其他贾家人眉目间的神色与贾代修几乎一致,贾母面色一沉,十分难看的说道。
后街这帮人,到现在竟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逆子在祠堂中说的是“任何人”,那便是包括她在内,日后都不得出现在对方面前。
换言之,贾赦那个逆子用身上的爵位和荣国府,断了与她之间的母子关系。
听到贾母在说到“任何人”三个字时特意加重的语气,后街的众人怔愣了一瞬,脸色蓦的一变。
在祠堂中,贾恩侯突然挑破他们私运货物逃税的事,以此为把柄威胁,让他们同意分宗。
随后又自退一步,放弃爵位,让他们一惊一喜之下,根本没想到贾恩侯那句话中隐藏的含义。
荣庆堂内,后街的贾家众人在贾母的提示下才反应过来。
宁国府中,贾珍坐在朱氏对面,双眼瞪圆,下意识的抬手指着荣国府的方向。
“所以赦叔他放弃所有的一切的意思是要和那边那位断绝关系?”
“应当没错。”朱氏眉间紧蹙,“赦叔可还说了什么?”
“其他人走了之后,赦叔和我说让我以后别掺和荣国府的事,宁国府的印信、名帖、印章什么的都要收好,若发现被动过,就去顺天府报案。”
贾珍重复了一下贾赦贾赦离开前说的话,语气疑惑,明显有些摸不着头脑。
贾珍对面,朱氏面色猛地一变,东院那位绝不会无缘无故的这么提醒他们。
未时过半,宫门处的侍卫刚换了值。
一阵马蹄声忽然响起,一匹快马自宫门前的道路一头,直朝着宫门奔来。
到了宫门前,马上的人勒住缰绳,动作利落的翻身下马。
下了马,快步走近宫门,姜宁从腰间取下一块牌子,出示给守门的侍卫看过后,顺利的进入宫中。
第66章 异常(1)
皇宫,紫宸殿。
司徒辰端坐在殿内正中的御案后,桌案上堆放的奏折已经批阅了大半。
御案左侧,苏怀安安静的侍立在一旁。
忽然,一个小太监微躬着身,轻若无声的从门外走进殿内,几步快速走到苏怀安近前,低声耳语了一句。
苏怀安面上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脚下快步走近御案。
“皇上,姜宁回来了。”
“让人进来。”
批阅奏折的朱笔一顿,司徒辰抬眸,冰冷的双眸中一抹凛人的寒意一闪而逝。
“诺。”
苏怀安恭敬地应了一声,目光看向刚刚传话的小太监。
小太监迅速会意,退出殿外。
“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太监退出殿外片刻,姜宁走近紫宸殿,面向御案,跪地行礼。
“小公子命奴婢送一份折子入宫。”
行过礼,姜宁从袖中取出贾赦书写的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苏怀安上前,取过姜宁手上的折子,转递到司徒辰手中。
熟悉的簪花小楷映入眼中,司徒辰一眼扫过奏折上的内容,眉梢轻轻一挑,再次抬眸看向姜宁,“说说。”
“诺。今日辰时初刻,小公子与青玉和如梦两位姑姑告别后……”
姜宁恭声应了一声,将自离开云香寺后到贾家祠堂分宗,最后贾赦书写奏折的经过一五一十的道出。
其中贾赦说的每一句话,以及贾母和贾家众人在祠堂中的言语,几乎一字不差。
“……奴婢进宫之前询问了小公子,可有什么话要带给皇上,小公子说等他离开荣国府后请皇上您吃好吃的。”
小半个时辰后,姜宁的最后一个字落下,紫宸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一丝低沉的笑声在殿中响起。
听到笑声,御案一侧低垂着头的苏怀安,眨了眨眼,眼见余光瞥向御案后。
只见唇角带着一丝笑意的司徒辰,再次提起朱笔,在贾赦的奏折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送到大明宫去。”
将手中的折子合上,放到御案上,司徒辰吩咐道。
“诺。”
上前一步,将御案上的折子拿起,苏怀安行了一礼,转身走向殿外。
经过跪在殿内正中的姜宁,苏怀安脚下的动作一顿。
姜宁垂身侧的右手中指,轻轻的对着地面有规律的点了点。
苏怀安微微转头,给侍立在一侧距离最近的太监使了一个眼色。
感知到苏怀安目光中的含义,太监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动了动左手手指,脚下无声的跟上苏怀安,往殿外走去。
殿内两侧的其他太监见状,不着痕迹的对视一眼,默契的随在苏怀安身后一同离开。
“皇上,小公子身上有些不对。”
随着最后两名太监走出殿内,紫宸殿的殿门缓缓合上,跪在殿内正中的姜宁再次开口
“不对?”
司徒辰眼神一利。
“小公子的感知很敏锐。”姜宁的眉间下意识地皱起,“奴婢特意试探过,凡是在小公子周身五丈范围内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小公子察觉。”
第67章 异常(2)
周身五丈的范围!
御案后,司徒辰眸色一变。
宫中皇子学习的课业自是不可能只有文课,高祖当初定下的规矩,重华宫中的课业文武并重。
贾赦在宫中上的既然是皇子的课业,自然也是文武同修。
而当年在宫中教授武课的正是如今镇守西北的大将军,彭谟。
这位彭将军之所以能被选为重华宫的武课师傅,不仅是本身武艺高强,性子也十分严谨,授课素来要求严格。
贾赦在武课上成绩一直都不错,离开宫中之时已经能与宫里的二等侍卫打得有来有往,能觉察周身一丈以内的动静毫不意外,但想要做到五丈以内都能察觉却是不可能的。
“继续。”
看着跪在殿内正中的姜宁,司徒辰眸色一沉,既然借着送折子的缘由特意进宫来,那贾赦身上的异常绝不只一点。
“小公子每次休息醒来之时,眼神都是清醒的,用膳时的动作也极快。”
姜宁将贾赦身上的另两处异常一并说出。
自幼伴着小公子一同长大,对方从睡梦中苏醒时是何模样,他自是一清二楚的。
起初,他原以为小公子只是闭目休息未曾睡着,所以才会眼神清明,但几次之后他便觉察到了,小公子并非没有睡着。
而用膳的速度,虽然小公子明显进行了克制,有意放缓动作,但相比之下每次用膳的时间仍然不到两刻钟。
姜宁的话音落下,整个紫宸殿内再次静了下来。
“你先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殿内的寂静。
“记着,照顾好他。”
司徒辰冰冷的目光紧紧落在姜宁身上。
“诺。”
紫宸殿的殿门打开,又再次合上。
殿内,坐在御案后的司徒辰不知何时已经闭上双眼,右手手指微屈轻轻敲点着御案。
当年贾赦与馨雅表妹入宫之时,他正好是十二岁。
十六岁后,他出宫建府,开始入朝领差。
每次下朝之后,若无要紧的事,他都会往重华宫走一趟,再出宫。
后来贾赦出了宫,身为皇子他不便与荣国府联系过多,两人之间见面的次数才减少下来。
而两年前,他被父皇罚了禁足,与外界的联络大部分中断。
感知敏锐,醒时眼神清明,用膳速度极快,这样的情况他曾在一人身上。
他大哥,司徒铭。
十五年前,他大哥随同父皇御驾亲征归来之时,他前往对方府中,正赶上他大哥在书房的卧榻上小憩。
他刚踏入书房所在的院中,距离书房所在还有三丈之远,闭目躺在书房榻上的大哥就睁开眼,猛地从榻上坐起身,看向他的目光锐利,神色清明。
晚膳时他更亲眼见着对方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速度极快的用了两碗饭。
那是在边关与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在他被禁足的这两年,荣国府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齐怀宁。”
闭着眼的司徒辰忽然睁开眼,开口唤道。
“奴婢在。”
齐怀宁的身影无声从殿内的一处暗角中走出,出现在殿内正中。
第68章 贾珠
大明宫。
殿内的御榻上,上皇接过郑德奇手中的折子打开,眉头顿时一皱。
“那小子就批了这么一个‘准’字,没有其他的了?”
一目十行的扫过折子上的内容,看到最后的朱子批注,上皇一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低眉顺眼的站在殿内正中的苏怀安。
“回圣上,前两日龙禁尉出了空缺,皇上发了话,让给留着。”
听到上皇的质问,苏怀安恭声答道,回答的内容却答非所问。
“龙禁尉?”上皇重复了一句,接着自语道,“以那混小子的身手,倒也做的。”
龙禁尉,正五品官职。
品阶不高,却是内廷的御前侍卫。
“送到礼部去吧,让他们尽快办了。”
上皇合上手中的折子交给一旁的郑德奇。
“奴婢遵旨。”
苏怀安恭敬应了一声,待郑德奇走近,接过对方手中递回来的折子,躬身一礼,退向殿外。
苏怀安的身影从殿门口消失,整个大明宫内静了下来。
“我之前还想着那小子要怎么让张丫头的孩子姓张,原来在这等着。”
过了片刻,上皇忽然开口,语气有些意味不明。
“圣上,小公子是您看着长大的,您尽管放心就是。”
御榻一旁,郑德奇目光闪了闪,脸上挂上笑容,看向上皇笑道。
悬挂在天空正中的太阳开始西偏。
未时末,荣国府内。
商讨了一个多时辰,后街六房各家的主事人终于从荣庆堂内散去。
后街的众人离开后,又过了一刻钟,荣庆堂正房门上的帘笼再次掀开,贾政从屋内走出。
出了荣庆堂,回到荣禧堂,贾政径直走向正房东边耳房东廊小正房左侧的东小院。
东小院的正屋内,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坐在临窗的桌案前。
小男孩手中捧着《千字文》,看着书页的眼神懵怔,显然只是手中拿着书,心神完全不在书上。
窗外的院子中,两个十四五岁的丫鬟坐在廊下,手中拿着针线,一边做着女红,目光不时看一眼窗户方向。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院外响起,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其中身着蓝色衣衫的丫鬟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走向院门处。
“政老爷。”
刚站起身走了几步,一个人影已经从院外跨过院门走进院中,见到来人,蓝衣丫鬟一惊,赶忙福身行礼。
对行礼的丫鬟点了点头,贾政脚下不停,继续往前。
听到院中的声音,贾珠目光看向窗外,见到贾政走近院中,立即放下手中的书,从桌案后站起身,快步走到正屋门前,正好迎上穿过院子走到近前的贾政。
“父亲。”
贾珠对着贾政恭敬一礼。
“嗯。”
贾政对贾珠点点头,走进屋内。
“后日你母亲出殡,明日府里的人会送你去你二舅舅那里。”
在屋内上首的座位上坐下,贾政看着恭敬地站在身前的贾珠,淡淡说道。
听到贾政的话,贾珠的眼睛微微睁大,抬起头看着贾政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说出一个字。
“是。”
第69章 云光
荣国府,东院内。
姜宁离开后,贾赦休息了半个时辰,莫鸿声后面开的药方上添加了不少安神的药。
休息过后,躺在床上刚睁开眼,贾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贾峰,回来了。
早上,在云香寺山脚下,贾峰让人给他带话时,贾赦并未多想。
从宁国府离开回到东院之后才知道,贾峰在昨日傍晚忽然匆匆离开,一直未归。
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走到床前的圆桌前,贾赦伸手倒了杯茶,润了润喉,屋外贾峰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入耳。
放下茶杯,贾赦绕过桌前的屏风,走到屋子外间。
外间的房门大开着,一眼正能瞧见贾峰一身风尘仆仆的大步走进院内。
“贾叔,回来了。”
见到贾峰,贾赦微微笑着寒暄了一声。
“将军。”
贾峰快步走进屋内,对贾赦抱拳一礼。
“我昨日得到一个消息。”
贾峰面上神色严肃,从袖中取出一张不过两指宽的纸条,递向贾赦。
接过纸条,一眼扫过纸条上的内容,贾赦面色一变,唇角的笑意消散无踪。
京营节度使副使云光升任长安节度使,昨日离京赴任,随行的除了数千兵将,还有大批粮草。
上一世,司徒辰将他流放西北充军时,第一条的罪名便是“交通外官”。
其中的“官”,正是这位长安节度使,云光。
王熙凤在水月庵中,被庵里的老尼姑激将法一激,指派琏儿身边的小厮来旺,假借琏儿的名义修书往长安府,直接害得那张家姑娘自缢,守备公子投河。
云光的履历往前一查,一路了然,曾是他祖父手下的兵,也是被他祖父提拔进的京营。
加上琏儿不过是个五品的同知,还是捐官,罪名自然而然的算到了身为荣国公承爵人的他身上。
凤眸微眯,看着纸条上云光的名字,贾赦眼中闪过一道利芒。
云光确实曾是他祖父手下的兵,不过若他没记错的话,他曾经在他那位父亲的书房前意外见过对方一次。
就在他祖父去世后不久,对方当时身上的穿着明显做了乔装。
上一世,对方在见到那封假托琏儿的书信时,看得究竟是贾家的面子,还是王家的面子,可不好说,毕竟当时的王子腾已经升任了九省统制。
等等!
王子腾!
贾赦眼中忽然若有所思。
云光的官职是京营节度使副使,出任长安节度使后,京营节度使副使的位置就会有空缺。
算时间,上一世王子腾升任京营节度使副使可不正是在不久之后。
而现在——
贾赦手指在纸条上的“副使”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曾经属于王子腾的位置,这一次肯定会换人。
不过——
贾赦看着纸条上只有寥寥两行的字,微微皱眉。
大批粮草?
长安府与神都的距离不过百里,出任长安节度使需要带大批量粮草走吗?
粮草。
长安。
长安粮仓!
脑中一道灵光闪过,贾赦突然回想起那日司徒辰在梅苑祭拜过馨雅后,侍卫匆匆闯入的画面。
那日司徒辰离开恐怕是长安粮仓出了问题。
“让长安府的兄弟们盯着些云光。”
将手中的纸条细细撕碎,贾赦看向贾峰吩咐了一句。
云光曾是他祖父手中的兵,又是由他祖父提拔入京营,对方在朝中上下默认是属于他祖父的人。
换言之对方明面上默认是属于他的人。
能得到祖父的提拔,对方领兵的能力毋庸置疑。
但,人心难测。
长安府和长安粮仓,这样重要的地方,以防万一,他可不想再给人背黑锅。
第70章 礼部
“是,将军。”
听到贾赦的吩咐,贾峰拱手应是,同时目光微微一沉。
他昨日接到消息时就察觉其中有些不对,所以才连夜出城,亲自进行确认。
不过,他只是察觉其中运送的粮草数量有些不对劲,倒是没想到,云光身上可能有问题。
云光是老国公大人在随上皇御驾亲征匈奴结束之后,将爵位传给先荣国公之前提拔进京营的。
假若对上身上真的有问题,保不齐不仅会牵连到军中的其他兄弟,对将军也很可能会产生影响。
“对了,将军这是之前您让查的东西,证据都在这里。”脑中思绪飞快转过,贾峰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递向贾赦。
“辛苦贾叔了。”贾赦笑着接过贾峰手中的册子,“我已经让奶兄和其他的兄弟、嫂子、弟妹们开始收拾东西,最迟明日或后日咱们就走。”
分宗已定,那就没有必要留在荣国府了。
至于荣国府这边,他那位外甥女都还没出生呢,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
“那我回村里一趟,让他们收拾一下。”
贾峰面上一喜,说着就要往外走。
“贾叔,别急。”贾赦赶紧笑着将人叫住,“贾叔你这面色瞧着昨夜肯定一夜没睡,先回去好好歇一歇,明早再去也不迟。”
贾峰面上的神色带着明显的疲倦,很明显是一夜没睡。
云光前往长安府赴任的事不是什么机密,但想要确定随行将士的人数和粮草的数量,少不得要花费一番功夫。
贾赦估摸着贾峰昨日应当是连夜往长安府那边去了。
金乌将落,申时末,再有大半个时辰即将下衙。
礼部衙门内,礼部尚书魏立明恭敬的从小太监的手中接过折子,低下头打开一看,瞳孔顿时微微一缩。
“公公,这折子?”
片刻后,魏立明抬起头看向苏怀安,面上神色迟疑的道。
荣国府两房分宗,大房贾赦另立门户,独自一宗,并放弃身上荣国府的爵位,转由二房的贾政继承。
折子的最末有皇上朱笔批注的“准”字,但事关四王八公,单只是皇上的朱批恐怕做不了主。
“是咱家的错,刚刚忘了与魏大人说,咱家是从大明宫那边过来的。”
将魏立明面上神的变化收入眼中,苏怀安微微眯了眯眼,笑着从座位上起身,“圣上口谕,‘让礼部尽快办了’。”
大明宫那边也同意了!
魏立明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后迅速转身,面对皇宫的方向,低下头恭敬的行礼道,“微臣遵旨。”
“魏大人,那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
待魏立明行过礼站直身,苏怀安笑道。
“公公慢走。”
一路恭敬地将苏怀安送出衙门,目送对方坐上轿子起轿离开,魏立明面上神色一变,快步走向停在衙门门口的一辆马车。
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长随模样的男子,见到魏立明走近,当即跳下车辕行礼,“老爷。”
“嗯。”魏立明应了一声,“你去一趟……”
魏立明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有近前的长岁男子能够听清。
第71章 传话
神都,保龄侯府。
侯府正院的书房内,史鼏、史鼐、史鼎三人面色难看的坐在屋内正中的圆桌前,等着派往荣国府的管事回报消息。
自从李元利当朝弹劾贾赦那日之后,史鼏就直接告了假,史鼐也称病没再去书院,史鼎被史鼏和史鼐两人压制着也留在了保龄侯府中。
但如同贾家后街六房的人一直关注着宁荣街的动静一般,史家三兄弟虽然再没有出过保龄侯府,却也派了人紧紧盯着荣国府的一举一动。
今日,在宁荣街外盯着的下人已经来回回报了好几次了。
贾赦从云香寺回来了。
但回到宁荣街后,对方却没有直接回荣国府东院,反而去了宁国府。
随后贾家住在宁荣街后的族人,他们的姑姑和贾政两人也被请去了宁国府。
在宁国府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无法得知,但就在贾赦从宁国府离开,回到荣国府东院后不到半个时辰,圣上派在贾赦身边的内侍就快马返回了宫中。
史鼏和史鼐都直觉其中定然有蹊跷,虽然不愿,在衡量过后,也只得派人前往荣国府去见他们那位姑姑。
史家如今的状况可以说是全拜他们那位姑姑所赐,若不是对方冷眼旁观张氏和贾瑚身死,贾赦也不会前往顺天府报案,牵扯出现在的这些事情出来。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侯府的管家小跑着从书房前的院门外冲进来。
“侯爷、二爷、三爷,刚刚礼部尚书身边的长随前来传话,说是荣国府赦大爷要和贾家分宗。”
一路直跑到书房门口,侯府管家匆匆停下脚步,快速说道。
“分宗?”
史鼏一惊。
现任的礼部尚书魏立明曾是他祖父的学生,礼部的主客司又分管王公侯伯等爵位的承袭更替,对方的消息绝不会错。
“是的,老爷。魏大人身边的长随说,赦大爷上了折子要与贾家分宗,另立一宗,荣国府的爵位日后由政二爷继承,折子已经到礼部了。”
侯府管家,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贾恩侯居然放弃了爵位!”
听到管家的话,史鼎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下一瞬,史鼎的眼睛一亮。
贾赦和贾家分宗了,还放弃了爵位。
没了爵位,又分了宗,贾赦不就是一个普通人了。
“蠢货!你想找死别拉上我和你二哥!”
史鼎的想法几乎写在脸上,史鼏脸色一黑,看着史鼎冷声怒斥。
“你信不信你若是敢对贾赦出手,上皇和圣上就能废了保龄侯府!”
史鼏的脸色十分难看。
张氏是镇北王张家之女已经人尽皆知,对贾赦出手,那就是犯众怒,活腻歪了。
而且贾赦这一手“分宗弃爵”,以退为进,几乎是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原本上皇给贾赦的赐字就是恩侯,结果侯爵的爵位没捞着,现在还成了一个普通百姓,上皇心里能不记着。
而龙椅上的那位与贾赦又曾同在重华宫上学,日后除非贾赦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否则没有任何人能奈何得了对方。
第72章 夜客
“贾家的人怎么会同意贾恩侯分家?”
听到侯府管家的话,史鼐皱着眉看向史鼏。
史鼎只关注到了贾赦要与贾家分宗,并且放弃了一等将军的爵位,变成了普通人,史鼐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毫无疑问,他们派在宁荣街外盯着荣国府动静的人回报的,贾恩侯从云香寺回到神都后,不回东院反而直接去了宁国府,为的就是分宗的事。
但即使贾恩侯放弃了荣国府的爵位,要想分宗,贾家的其他族人也不可能轻易松口。
从盯着的人回报的时间来看,贾恩侯在宁国府里待了不过大半个时辰。
这么短的时间,对方是如何让贾家其他所有人同意的?
而皇上派在贾恩侯身边的那个内侍返回宫中,送的恐怕就是魏立明的长随传话中的“折子”。
“折子已经到了礼部”,换言之,贾恩侯分宗弃爵之事,上皇和皇上都已恩准,事情已经板上钉钉,没有回旋的余地。
对上史鼐的目光,史鼏眉头也皱起。
“派人去府外盯着,去荣国府的人回来后立马过来回报。”
思索了片刻,史鼏看向管家吩咐道。
贾家为什么会同意贾恩侯分宗,只有派去荣国府的人回来才可能知晓了。
“是,老爷。”
管家恭敬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刚往外走了几步,管家的身形一顿,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快步从外面走进院中,正是之前派去荣国府的管事。
见到管家,管事的愣了一瞬。
四目相对,管家给管事的使了一个眼色,管事的微微点头,脚下脚步加快。
“侯爷,二爷,三爷。”
快步走到书房门前,管事的立即行礼道。
“那边怎么说?”
见到管事的,史鼏紧皱着的眉峰松开,开口问道。
“回侯爷,姑太太的意思,需要侯爷您亲自去一趟。”
管事的微低下头恭敬的回道。
史鼏面色一沉,再次与史鼐对视一眼。
竟要他亲自前往。
金乌西落,一钩如猫爪般纤细的弯月,爬上墨色的夜空。
戌时末,一辆马车避开宁荣两府的正门从宁荣街西街口驶进,在荣国府右侧的西角门前停下。
马车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走下马车。
荣庆堂内,贾母闭着眼靠在屋内正中的榻上,几个丫鬟分立在屋内两侧,静静的站着,整个屋内一片静寂。
忽然屋外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随后屋门上的帘笼掀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走进屋内,卧榻上的贾母也同时睁开眼。
见到穿着黑色斗篷的男子,屋内站在两侧的丫鬟相互对视一眼,无声的鱼贯退出屋外。
屋内顿时只剩下贾母与斗篷男子两人。
“姑姑要我亲自前来究竟是什么事?”
掀开头上的斗篷,史鼏看向贾母问道。
“那逆子查到了金陵的船。”
面对史鼏的质问,贾母眼中闪过一道利芒,冷声答道。
“这半年,金陵的船没停!”
史鼏脸色蓦地一变。
第73章 密谈
荣庆堂内,看着坐在榻上的贾母,史鼏的脸色十分难看。
姑父已经去世半年,一个没有了荣国公的荣国府对那些人的威慑力将大打折扣。
继续下去,一不小心就会翻船,到时候贾史两家一个都跑不了。
史鼏原以为在姑父去了之后,他这位姑姑已经停了手。
“金陵的船是说停就能停的?”
贾母冷冷的看着史鼏。
“突然停了金陵的船,不说那边,你觉得贾家的那些人能同意?”
说到贾家后街的人,贾母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当年为了瞒过老荣国公和贾代善,他们特意用私运货物的利益,将后街六房的贾家人全都拉下水,以此当作掩护。
果然,查到宁荣街后六房的贾家人全都参与其中后,加上他们放在明面上利用荣国府的船运送的都是一些普通的东西,数量也不算多,事情可大可小,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顾念贾家族人的老国公最终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此年复一年下来,却是将那一帮人的胃口养大了,今日在荣庆堂内,借着她身上的诰命已经没了,差点踩到她头上去。
“贾恩侯查到了那一层?”
听到贾母提到贾家族人,史鼏已经明白过来,金陵的船没有停,又被贾恩侯查到,那以此为条件,贾家的那些人就算再不甘愿,也只得同意对方分宗。
有王氏的前车之鉴在,那帮人根本不敢赌。
但现在更关键的是,贾恩侯具体查到了什么。
“那逆子应该只查到了明面上的那些东西。”
想到白日里在贾家祠堂中发生的事,贾母肯定道。
从这些时日那逆子的动作来看,要是真的查到了什么更深的东西,那逆子绝不会是闹分宗那么简单。
“那姑姑今日让我过来?”
确定贾赦没有查到,史鼏面上的神色稍稍好转。
这么多年对她这位姑姑的了解,对方要他亲自过来,不可能是告诉他贾恩侯已经查到了有关金陵的船的事那么简单。
“赖家的人没了。”
再次听到史鼏的询问,贾母眼中的神色更冷。
赖家是她嫁入荣国府后,从一众荣国府的仆从下人特意挑选的心腹,为此还将随着她一同嫁入贾府的四个大丫鬟中最看重的玉明配给了赖涛,将赖家彻底绑在她的船上。
那日,动了趁着王氏出手的时机弄死那逆子的心思之后,她便派人将玉明叫回了荣庆堂,让赖涛去寻金灯花。
玲珑那个贱蹄子在公堂上将玉明的名字供出来之后,顺天府的人顺藤摸瓜,将添加在那逆子屋中燃香里的金灯花是通过赖家人之手购买的事,查了个一清二楚,整个赖家上上下下全都被顺天府羁押下狱。
这些年,那边的事一直都是赖涛在处理,现在要停了金陵的船,必须要有一个绝对可靠的人前往那边。
而这样的人,荣国府里没有。
“过段日子,我会让二弟出门游学。”
话到这里,史鼏已经明白贾母让他亲自过来的原因。
以现在的状况,短时间内,史鼐都不适宜再回书院,出门去将那边的事情处理了,也正好摆脱神都中的言语,一举两得。
第74章 三品爵位
“史家又来人了?”
荣国府东院正院内,贾赦将博古架上的象牙彩绘折扇装入扇匣交给身旁的姜宁,看向前来传话的陈志山,微微挑了挑眉。
屋内的地面上正摆着四五口大箱子,整个屋子里外两间,除了屏风桌椅,卧榻木床等大件的物品,其他的陈设摆件大部分都已经收入箱中。
“是。”陈志山肯定的答道,“盯着史家的兄弟一路跟着,马车从西街口那边转进了宁荣街。下车的人穿了一身黑色斗篷,从身形看很可能是保龄侯史鼏。”
隔壁西府那边守门的小厮时刻盯着东院的一举一动,东院这边自然也是如此。而且不只是隔壁西府,宁国府、王家、保龄侯府外都有人十二个时辰不停歇的盯着。
史家的马车刚出了侯府,那边的兄弟就分出了人,一边跟着马车,一边派人把消息送了过来。
只是当时不确定马车要去的地方,消息才暂时压着没有报过来。
史鼏!
贾赦微微眯眼。
从第一次派人夜探荣庆堂之后,除了今日,史家之前派人来了两次。
一次是荣庆堂那位的诰命没了之后,一次是东院这边解封发送讣闻后的第二天,想要前来吊唁,被贾峰派人拖走了。
今日半下午的时候,史家又来了人去隔壁,其中的缘由倒是不难猜。
从云香寺回到神都,经过宁荣街外的街道时,他便觉察到了有人在盯着他的马车,其中一人还是他曾在史家见过的面孔。
史家会派人盯着宁荣街的动静,贾赦毫不意外,甚至可以十分确定,宁荣街外那一路盯着他的马车的人除了史家的人,王家的人也少不了。
“奶兄你和贾叔说一声,问问兄弟们中有没有人愿意长期盯着保龄侯府的。”
眼中闪过一丝利芒,贾赦吩咐道。
史家三兄弟自李元利当朝弹劾他之后,就一直闭门不出。
史家之前几次,包括今日半下午时,来的都是管事下人。
但现在,在下午来了人之后,夜里又来人,还是史鼏偷偷摸摸的亲自前来,这其中的定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雁过留痕,无论荣庆堂里那位和史家暗地里究竟做了什么,只要让人盯紧了总会找到痕迹。
月落日升。
清晨的阳光斜斜的照在一块赤金九龙青地大匾上,匾上“荣禧堂”三个斗大的金字铁画银钩。
荣禧堂大厅内,左右两侧的十六张楠木交椅上,坐着四个人。
贾赦与贾政坐在右侧第一和第二个位置,两名礼部的官员坐在两人正对面。
有上皇的口谕在,礼部的人丝毫不敢怠慢,昨日下衙前就让主客司那边准备好了相应的文书,今日一早上衙之后,立马指派了人带着文书往荣国府来。
“依照我朝的律例,贾将军的爵位由贾大人承袭后,将是第四次袭爵,需再降一等,为三品威烈将军。”
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的礼部官员说着,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眼坐在对面上首位置的青年。
一身白色锦衣的青年,无论坐姿还是神态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更显得矜贵。
相比之下坐在一侧的那位政二老爷,端正的坐姿反倒有些刻于板正了。
“另外,贾将军需将之前的文书交还礼部。”
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贾赦身后站着的姜宁,礼部的官员继续道。
第75章 离开(1)
“自是如此。”
眼角余光瞥见端正的坐在右侧交椅上的贾政在听到需要降爵为三等威烈将军时,搭在膝头的双手手指一曲,想要紧握成拳,又被生生克制住,贾赦唇角微微上扬,轻笑着看了身后的姜宁一眼。
接到贾赦的示意,姜宁嘴角含笑,侧过身打开站在身旁的陈志山手中的匣子,取出匣中早已备好的一品将军爵位的文书,走向对面。
见到姜宁走过来,两名礼部官员赶忙起身,刚刚开口的官员上前一步,微躬着身双手接过姜宁手中的文书。
打开文书,确认无误后,礼部官员合上文书转交向另一名官员,同时向随同前来的一名令使使了一个眼色,随后看向贾政,“这是三品威烈将军爵的文书,还请贾大人收好。”
礼部官员说话间,手中捧着一个文匣的令使已经会意,上前几步走到贾政近前。
“多谢两位大人。”
贾政站起身伸手接过令使手中的文匣,木质的匣子入手略重,贾政看了一眼手中的文匣,目光闪了闪,侧过身对两名礼部官员微微欠身。
“贾大人言重了。”礼部官员回了一礼,与另一人对视一眼后,目光回转看向贾赦,“贾将军,贾大人,如此,我等便先告辞了。”
“姜宁代我送送两位大人。”
贾赦看着两人,轻轻眯了眯眼,微微的笑道。
“是。两位大人请。”
姜宁笑着再次从贾赦身后走出,对着两名礼部官员,抬手虚引。
“有劳公公。”
两名官员,拱手一礼,领着随同前来的其他人,领先半步走出大厅。
出了荣禧堂,一路穿过两道仪门,走到荣国府外,两名礼部官员再次对姜宁行礼告辞,快步走向停在荣国府正门前的轿子。
荣国府外两顶轿子一前一后起轿离开,荣禧堂内目光一一掠过大厅内的陈设摆件,贾赦垂了垂眼帘,从楠木交椅上站起身,直走向屋外。
“大哥。”
看着起身往外的贾赦,贾政将手中的文匣交给一侧侍立的丫鬟,面上的神情欲言又止。
“贾大人,如今你我可不是一家人,这声‘大哥’贾某可担待不得。”脚下的动作顿住,贾赦冷嗤一声,侧身看向贾政,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还望贾大人莫忘了,日后不要出现在贾某面前。”
似笑非笑的冷冷睨了贾政一眼,贾赦转身继续走向屋外。
一步步踏过地上的方砖,幼时曾与祖父祖母一同在荣禧堂中生活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涌出浮现在贾赦脑中。
最后一步,即将跨过正门的门槛,贾赦脚下几不可见的停顿了一瞬,随后一步迈出。
下一瞬,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自贾赦唇间溢出。
“小公子!“
送走礼部官员后,早候在门前的姜宁面色一变。
落后一步紧跟在贾赦身后的陈志山,也神色慌张的快步上前。
“无妨。”
压下喉间淡淡的血腥气,贾赦抬手制止两人冲过来的动作。
“走吧。”
一阵清风拂面而过,鬓边的几缕发丝随风而动,贾赦再次迈步,毫不犹豫走向东院。
看着贾赦的身影渐渐消失,荣禧堂内贾政的面上的神色蓦的一冷,瞥向身侧的丫鬟,“把东西送到书房。”
“是。”
对上贾政冰冷渗人的目光,丫鬟猛地打了一个哆嗦,迅速低下头应道。
第76章 离开(2)
咦?
走出荣国府正门的范围,往前走了一段,贾赦心里忽然轻咦一声。
荣国府正门与东院大门之间的东角门,自他之前动用乐山村的人封闭荣国府后,这些时日一直关闭着,西府那边的人进出走的也都是西边的角门。
之前礼部来人,他们三人前往荣禧堂经过时,这东角门也是关着的。
现在,这扇角门却打开了,门前还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只装了车板,没有车厢,车上已经摆着四五个箱笼,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厮正抬着一口箱子从角门内走出,在两个小厮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
那丫鬟约莫十四五岁,一身靛蓝色的衣裙,从衣着上看是个二等丫鬟。
丫鬟怀中抱着一个分量明显不轻红木提箱,但脚下的步伐却很轻。
这个丫鬟会武。
不过——
看了蓝衣丫鬟一眼,贾赦脚下的步子却没停,继续往前。
无论这丫鬟是谁的人,现下都与他无关。
荣国府东院门前,贾峰早已经候在门前一侧。
“少爷。”
“少爷。”
“少爷。”
见到贾赦三人走近,贾峰与守在门前的两个年轻男子立即抱拳行礼。
贾赦身上已经没有了爵位,贾峰等人也顺势换了称呼。
“贾叔,和兄弟们说一声,可以准备启程了,顺便让人把消息也一同放出去。”贾赦笑着点了点头对贾峰吩咐了一句,随后目光向身侧,“奶兄,姜宁你们也帮忙搭把手,咱们赶在午时之前就走。”
礼部交替爵位的流程已经走完,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是时候离开了。
“是。”
“是。”
陈志山与姜宁同时应声。
吩咐过贾峰三人,贾赦走进东院,径自往正院而去。
回到正院门前,一脚踏入院中,贾赦眸色一凛。
院子里有人。
两个人,正藏身在正院屋子的屋檐下。
两人的武力都不俗,呼吸几乎微不可闻,若不是他的感知足够敏锐,完全无法察觉。
贾赦不动声色,脚下如常的继续往前。
迈过门槛,走进屋中,不着痕迹的快速扫了一眼屋内,贾赦的目光一顿,落到窗前的书案上。
书案正中,多出了一个贾赦从未见过的锦盒。
转身走到书案前,仔细打量了一下书案上的锦盒,贾赦微微挑眉。
书案正中的锦盒,四四方方,只有成年男子的手掌大小,朱红色的锦盒盒盖上的织锦绣着金色祥云纹。
这是内廷的手艺。
锦盒,是宫里送来的。
狭长的凤眸微眯,贾赦眼中若有所思。
既然这锦盒是出自宫中的,那屋檐下藏着的两人,应当也是宫中出来的了。
刚刚在门前,贾峰并没有和他说过宫中有来人,那这突然出现在桌案上锦盒只能是屋檐下的两人带过的来。
这便是司徒辰在知晓他身上的异常后的回应吗?
心中提起的警惕散去,贾赦拿起锦盒,打开盒盖,面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锦盒正中,躺着一块贾赦非常熟悉的令牌。
黑色的长圆形的令牌上,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龙腾纹案正中,镶嵌着一个笔画凌厉的“龙”字。
第77章 离开(3)
龙禁尉的令牌。
龙禁尉,正五品内廷御前侍卫。
上一次,秦氏死后,贾珍就给他那位侄孙贾蓉,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从戴权手中买了个龙禁尉的空缺。
一山不容二虎,双圣在朝二十多年,秦氏去世之时,上皇与司徒辰的关系早已经恶化。
在郑德奇走后,上皇特意提拔了亲近甄贵太妃的戴权为大明宫的大太监,公开买卖龙禁尉的官职。
司徒辰也干脆,既然上皇要买卖龙禁尉的官位,那就将龙禁尉分为虚实两职。
贾珍从戴权手中买到的就是虚职,单只有一份文书,没有令牌,连宫门都入不了,只是一个好听些的名头。
伸手拿起盒中的令牌,贾赦眉梢一挑,眼眸中同时染上一丝笑意。
司徒辰这一手,玩得倒是——
在龙禁尉的令牌下,压着一张文书。
【江南江宁府贾赦,建威将军彭谟之徒,武艺出众,今擢升为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
把玩了一下手中的令牌,贾赦抬头看向屋檐下两人藏身的地方,轻轻一笑,低下头将令牌放回锦盒内。
贾赦头顶,见到贾赦抬头的动作,两个蒙着面巾浑身裹在黑色劲装中的男子相视一眼。
果然,他们一开始被发现了。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在贾赦踏入院中的一瞬,他们两人就感觉到自己被锁定了,这种感觉直到贾赦走到临窗的桌案前之后才消失。
而刚刚贾赦又抬头准确的看向他们藏身的地方,很显然对方在踏入院中时就发现他们了。
巳时末,临近午时。
宁荣街外,街道两侧的酒楼食肆和沿路的吃食摊子,开始陆陆续续迎来用午膳的客人。
最靠近宁荣街的一个汤面摊子,摊主的手艺向来不错,摆放在摊前的三张桌子已经坐了一半。
一个坐在桌前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接过摊主手中的汤碗,咽了咽口水,伸手从筷筒中取了筷子,立即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刚吃了几口,一阵马蹄声传入耳中,年轻男子抬起头,只见一辆辆马车接二连三的从宁荣街里驶出。
马车车辕上驾车的都是身材高壮的年轻男子,两侧还有同样的年轻男子跟随着。
“咦?这不是荣国府东院的人吗?”
“这马车瞧着有十几辆吧,这么多马车,这是要做什么?”
……
看着接连走过的马车,街道两侧的食客纷纷开始议论起来。
这段时日乐山村的人时常经过,身上的穿着也极易辨认,街道两侧店铺里的掌柜伙计,路边摊子的摊主,和常来的食客早已经认得。
“这事啊,我知道。”
在众人疑惑的议论声中,一个声音突兀而起。
众人循声看去,开口说话的正是面摊的摊主。
“荣国府东院的那位贾将军,啊,不对,现在应该叫贾公子了。”见到众人看过来,面摊的摊主也不卖关子直接开口道,“那位贾公子和贾家分宗了,据说身上的爵位也没要,给那位政二老爷袭了。”
分宗?
爵位也让人了?
附近听到面摊摊主的话的人,惊得纷纷瞪大了眼。
第78章 林府
“老板,你莫不是在唬我们?”
“就是!这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这么荒谬?”
“可不是!分宗,还放弃爵位,老板你这不是在胡扯嘛!”
……
震惊过后,众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信,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反驳道。
分宗这样的事算不上罕见,但大都是因为嫡庶之别或是血缘偏远另立宗族,可从没有嫡长子孙把自己分宗出去的。
宗族,那就是一个人的根。一个人身后的宗族强势,那个人的底气就会强势。
就拿那住在附近宁荣街后的贾家人来说,这些贾家的族人中,没有一人有功名官职在身。
但整个神都内的普通百姓们,甚至一些低阶的官员都不敢得罪他们,因为那些贾家族人与宁国府和荣国府同宗同族,得罪了那些贾家人,就等同于得罪了宁荣两府。
而且荣国府东院的那位贾将军还放弃了爵位,那就更胡扯了。
拜将封侯封妻荫子,世职爵位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哪有人会主动放弃的?
“诸位这事还真不是我胡言乱语。”听到众人的反驳,面摊的在摊主也不恼,手上一边动作麻利的煮着面,一边看着众人笑道,“小半个时辰前,和逸茶楼的伙计来我这儿买面时亲口说的。”
摊主的话音一落,附近立时静了下来,坐在桌前的食客们面面相觑。
消息竟然从和逸茶楼里传出来的,那八成就是真的了。
之前贾夫人的灵枢出殡后寄灵的地方是云香寺,而不是贾家的铁槛寺的消息就是从和逸茶楼里传出来的。
起初大部分的人都不相信,毕竟只要稍一打听就能知道,铁槛寺是宁荣两府的两位老国公建造的,贾家在神都里去了的人寄灵的地方都是铁槛寺里。
后来还是有人特意去了一趟云香寺,才证实和逸茶楼的消息所言非虚,荣国府东院早派人去过云香寺,寺里相关的事宜也都备好了。
“这贾将军莫不是真的疯了?”
良久之后,一名食客喃喃的出声道。
其他的食客,虽没有言语,面上神情却表露出心中所想与那食客一样。
“诸位可还记得,贾夫人在去之前拼死生下了一位小公子。”
见到众人面上的神色,面摊摊主继续开口道。
刚开始听到消息的时候,面摊的摊主也以为荣国府的那位贾将军是疯魔了,后来仔细一琢磨才明白过来了。
听到面摊摊主的提醒,不少人顿时恍然大悟。
贾夫人是在生产之后血崩而去的,当时的月份还是八个月。
刚出生的小孩子本就容易夭折,七生八死,八个月早产的孩子更极难养活。
现在荣国府内的那位老太太身上的诰命虽然没了,但其他的惩罚却没有,依旧还是荣国府里的老太太。
对方之前就冷眼旁观儿媳和长孙被人谋害,还指使了人想要置亲生儿子于死地,谁能保证那老太太日后不会再动心思?
到时候,即使那位贾将军把东院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也难保不会有疏忽的时候,毕竟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而分宗弃爵离开荣国府,虽然让人感到不可置信,却正好釜底抽薪,一举断了那老太太想要动歪心思的路。
听到摊主的话,桌前的青年男子快速将碗里的面吃完,端起碗喝干净碗里的汤,放下面钱,一个转身钻入街道上来往的人群中,快速消失。
小半个时辰后,年轻男子的身影出现在神都内一座四进的宅院前,宅院正门的牌匾上写着“林府“两个大字。
年轻男子从正门左侧的角门进入院中后,直往角门一侧的一座小院内走。
小院内一个年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在屋内翻看账本。
“爹!”
年轻男子人还未走进院中,声音已经传了进去。
中年男子从账本中抬起头,看向脚步匆匆的走进院里的年轻男子,眉头下意识皱起,“出事了?”
中年男子是林家留在神都看守宅院的管家,林贾两家是姻亲,他们林家如今的主母正是荣国府贾家的姑奶奶。
从荣国府大房的贾夫人和瑚少爷突然去世开始,林家这边就已经将消息快马送往扬州。
随后荣国府的赦老爷前往顺天府报案,整个神都内各种传言纷起,中年男子当即感觉到不对,派人一直关注着贾家的动静。
之后传来的一个个消息,让中年男子对贾家的印象低到了谷底。
“荣府的赦老爷和贾家分宗了,荣国府的爵位现在是政二老爷继承。我刚刚瞧着有十几辆马车从宁荣街里出来,驾车的都是东院的人,赦老爷已经搬离荣国府了。”
刚进到院子,还未走到屋内,青年男子已经一气说道。
“看来已经尘埃落定了。”
中年男子神色一愣,随后若有所思道。
第79章 穆老
午时过半,金乌当空。
神都东郊,一队马车出现在通往乐山村的小道上。
最先领头的一辆马车内,姿态慵懒的坐着的贾赦掀开车厢窗帘,看了一眼窗外,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窗外青砖黛瓦依山临水的村庄,各处炊烟袅袅,村头立着的椭圆形石碑旁,一群七八岁的孩童远远的见到驶来的马车,撒丫子就往村内跑,其中一个小男孩不知怎么的,脚下一个打滑,差点倒栽葱的摔进一旁的田地里。
马车往前经过村口刻着村名的石碑进到村内,贾赦放下车窗窗帘,起身掀开马车车帘。
车厢外,坐在马车车辕上的贾峰听到动静立即回过头。
“贾叔,一会儿让兄弟们把车停在山脚下后就直接回家,出来这些天,家里的人肯定想得紧了。”
见到贾峰回过头,贾赦轻轻笑道。
“我之前备了些荷包,等会儿贾叔一并分发一下,兄弟们和嫂子弟妹们每人一个。”
贾赦话音落下,车厢内的姜宁已经端起放置在车厢一角的木匣,递给贾峰。
“少爷不必如此。”
见到姜宁手中的木匣,贾峰眉头皱起。
贾赦口中的荷包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不用多想便可猜到。
“这是兄弟和嫂子弟妹们应得的,我日后在村里住的时间可还长的很。”
贾赦笑着劝道。
无论是上一次流放西北充军时乐山村众人暗中的帮助,还是这一次他一份书信,村里的人就毫不犹豫地入神都帮他控制荣国府,荷包里的那些东西都值得。
“我明白了,少爷放心。”
贾叔眉头瞬间皱的更紧,片刻后才松开,点头应道。
马车的速度缓缓降下,在村前的路上停留了片刻后继续往前,最后在村尾的一处院子前停下。
院子的院门大开,正面一排五间屋子,屋子和院墙之间的空地上,左边开垦了一小块一小块分割明确的药田。
右边则铺设了平整的青石板,靠近屋子的地方放着一排晒药架,上面的笸箩里晒着苍术、龙胆等常用的药材。
药架的后侧方,与院门相对,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隽的小老头正坐在院内正屋门前的矮凳上,一边理着身前放在地上的竹篓里的药材,一边不时地伸手推一推放在脚边的竹编摇车。
听到门口的动静,小老头抬起头,见到院门前从马车上下来的贾赦,眉毛上扬,“来了,我还以为你把儿子扔到老子头我这就不管了。”
“穆老。”
贾赦笑着走进院内。
穆弘明,当年他祖父军中的军医,前朝杏林世家穆家最后的传人,与他祖父是莫逆之交。上一次若是没有对方,贾琏那混小子也养不活。
“这些时日辛苦穆老了。”
笑着走到穆弘明近前,贾赦的目光直直落到对方脚边的摇车上。
十多天的时间,刚出生时浑身通红皮肤皱巴巴的婴儿已经张开,躺在舒适的摇车内,睡得正香。
贾赦唇角弧度加深,比起日后那个被忽悠瘸了,整天只知道给贾存周夫妻俩打理家务的琏二爷,现在还是一个只知道呼呼大睡的婴儿的面团子确实十分可爱。
“行了,别看了,不想死的比自个儿的儿子还早,就给我滚进来。”
贾赦走近,见到贾赦面上的气色,穆弘明脸上的面色一沉,冷冷的看了贾赦一眼,起身直接走进屋内。
目光从摇车内移开,贾赦抬手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了笑跟着走进屋内。
屋内正中摆着一张方桌,面色黑沉的穆弘明已经坐在桌后。
贾赦走上前,坐在穆弘明对面,伸出手搭在桌面正中的脉枕上。
一盏茶后,切过左右手的脉,穆弘明面上的神色好转,目光斜睨向贾赦,“莫家那小子给你开了方子?”
“什么都瞒不过您老。”
贾赦笑道。
“那小子这些年的医术长进不少,他的方子你照着吃,我另开几个药膳方子,你让人做了吃。”穆弘明说着面上的神色又难看起来,“你现在这破烂的身子,还自己给自己找难受,怎么没吐血吐死你。”
听着对面满含怒火的声音,贾赦垂了垂眼帘,乖乖的挨训。
第80章 陈家姐姐
屋子外,手中拿着贾赦提前准备的匣子,落后一步走入院中的姜宁,听到从屋里传出来的声音眨了眨眼,看向身旁的陈志山。
他自幼伺候小公子长大,除了这一回,以前陪着小公子出宫时去的都是荣国府,从没来过乐山村,也没见过穆弘明,没想到他家小公子在这位被称为“穆老”的老人家面前居然这么乖巧,就像是当年在老国公和老国公夫人面前一样。
对上姜宁的视线,陈志山偷偷瞄了一眼屋内的状况,压低声音对姜宁解释道,“穆老与老国公大人是同一辈的,自小是看着少爷和我们长大的。”
在乐山村,村长贾叔的话说的不对,大家都会反驳,几位叔伯还可以拉着贾叔好好较量一番。但穆老的话,上到上一辈的叔伯们,下至三四岁的孩童,不管穆老说的对不对,都没人敢吭一声。
整个乐山村中的村民,除了少数外嫁进来的媳妇,基本上都是习武的,而习武之人难免有个磕磕碰碰。
得罪了穆老,受伤时从对方那里拿的药加了不知多少分量的黄连还是轻的,若是还需要扎针,那感觉就不用提了。
陈志山刚解释了一句,两人身后的院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同时一个年轻的女音传入两人耳中。
“大哥,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屋去?”
从门外走进院中的女子大约二十多岁,穿着一身常见的深蓝色农家衣裙,容貌清丽,眉目间带着一股英气。
女子手中拎着一个食盒,跨入院中的步伐极其轻巧,显然是习过武的。
“陈姑娘。”
转过身见到蓝衣女子,姜宁笑着寒暄道。
陈志山的妹妹,以往在荣国府曾经见过见几面。
“姜公公。”
见到姜宁,蓝衣女子怔愣了片刻,随后欠身一礼。
屋内,听到院子里的交谈声,正训着贾赦的穆弘明,抬眼看向窗外,一身内侍服的姜宁闯入视线中。
面上的神色微微一变,穆弘明目光转回,深深的看了贾赦一眼,“去门口把你儿子抱进来吧。”
“是,穆老。“
贾赦站起身,顺从的走向门外。
“少爷。”
贾赦的身形出现在门前,蓝衣女子立即福身行礼。
“陈姐姐。”
贾赦笑着对蓝衣女子唤道。
陈雨珊,正是只比他大一个月陈家姐姐,之前便是拜托对方前往云香寺请青玉姑姑。
对方同时也是穆老的弟子,而且不仅是继承了穆老的医术,似乎也继承穆老对成亲生子无感的性子,至今都未成婚,可把陈家嬷嬷愁的不行。
“少爷回来的时间正巧,这个时间小少爷也正好醒了。”
陈雨珊笑着目光看向门前的摇车。
贾赦微微一愣,下意识转过头。
果然,摇车内之前睡得香甜的小面团子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却不哭闹,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面上再次怔愣了一瞬,贾赦笑着弯下腰,伸手从摇车中将小面团子轻轻抱起。
狭长的凤眸对上清澈的黑葡萄,贾赦轻轻掂了掂手中的分量,笑着抱着小面团子走进屋内。
贾赦身后,姜宁三人也快步走进屋内。
陈志山接过姜宁手中的木匣,熟门熟路的放到屋内右侧的置物架上。
陈雨珊手中的食盒也放到屋内用膳的木桌上。
食盒打开,陈雨珊从食盒中取出一只白瓷碗。
碗中盛着大半碗散发着奶香的乳白色的液体。
“这是?”
贾赦看着瓷碗面上有些疑惑。
“小少爷这些日子除了第一天被师父弄哭了一次,从来不哭闹,乖巧得很,只是有一点一直不肯直接喝,必须要用碗装着。”
陈雨珊笑着解释道。
不哭不闹,还不肯直接喝母乳。
凤眸微眯,贾赦看着怀中的小面团子,这小子该不会是——
第81章 两家反应
午时末。
神都南城门处,刚检查完一队入城的商队,守门的城门校尉几步走回杨木方桌前。
端起桌上的茶碗一口喝尽,城门校尉抬起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匹快马从街道一头疾驰而来。
骑在马上的男子约莫十七八岁,正是之前出现在宁荣街外的汤面摊子上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身上背着一个包袱,显然是要出远门。
临到了城门附近,年轻男子一拉缰绳,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向南城门。
眼见着年轻男子出了城门后立即上马,沿着官道快马离开,城门校尉眉毛上挑。
作为神都南城门的守门校尉,这城中各家勋贵和官宦人家的下人仆从不说全都认得,但一些得脸管事下人还是能分辨个七七八八。
列侯林家,在神都中的林宅管家的儿子。
林家也是当年随着高祖征战的功臣,只可惜林家这几代的承爵人都不长命,其他各家的爵位不过只袭了三代或四代,林家如今的当家人已经到第五代了,原本的爵位也早已没了。
不过虽然没了爵位,林家的子孙却足够争气。
四年前,建武三十三年,林家如今的那位当家人高中探花,出任兰台寺大夫,随后又外派扬州任巡盐御史。
金榜题名,跨马游街。
那位林探花容貌英俊气宇轩昂,当年游街之时不知俘获了多少芳心。
只可惜还不等各家的媒婆上门,就已经传出消息,那位林探花与荣国府的姑娘定亲了。
如今荣国府大房分宗另立的消息早已传开,消息灵通的甚至已经打探到礼部官员今日何时去的荣国府了。
这么大的事,作为荣国府的姻亲,留守在神都林家老宅的人,只要不是傻的,都会派人往江南去送消息。
将茶碗扔回桌面上,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嘴,耳边又一阵马蹄声响起,城门校尉转头看去,再次挑眉。
紫薇舍人薛家。
没想到今日这两家竟是撞到一起了。
骑着马快速接近城门的也是一个人熟人,薛家商队里的一名伙计。
薛家的商队每年在神都与江南之间来往运送货物,商队里的人不说他这个城门校尉,守门的卫兵都熟识了。
林家是荣国府的姻亲,薛家家主与王子腾是连襟,看来两家的目的是一样的。
乐山村内,贾赦看着怀里喝了奶之后,轻轻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睡了过去的小面团子,眸色再次暗了暗。
吃饱了就睡。
若他没记错,上一次贾琏那混小子可是闹腾得很的。
所以现在他怀里这个小家伙是从其他地方穿越而来的,还是和他一样是重生的?
“过来。拿上方子,然后留下你儿子,你可以走了。”
贾赦正思忖间,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听得他一懵。
什么叫留下儿子,他可以走了?
贾赦回过头,看向桌案前正将手中的笔放下的穆老。
“怎么,你觉得现在是大夏天?那山上的屋子又冷又潮的,你住得,你儿子能住?”
穆弘明淡淡的瞥了贾赦一眼。
贾赦一咽。
乐山村左侧山,右边临水。
在左侧的山上,正对着村子的一面,从山脚到临近山顶是一片竹海,半山腰处的竹林中隐隐约约藏着一座两层的竹楼。
那栋竹楼与村中的屋子一起,都是在乐山村建村之时建的。
在未入宫之前,每年的夏天祖父祖母都会带他到乐山村来避暑。
山上的竹楼在夏天确实凉爽舒适,但现在二月末的天气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那这小子就继续拜托穆老和陈姐姐了。”
第82章 六人选择
马车从乐山村尾折返,车辕上驾车的替换成了姜宁,陈志山也被贾赦打发回家了。
马车在山脚的青石石阶前停下,走下马车,一眼见到整齐停在山脚下的十几辆马车中的一辆车帘半掀,车厢里面已经空空如也,贾赦无奈的勾了勾唇。
他之前就让贾峰传话,让其他人把马车停在山下后就可以直接回家,可显然村里的这些弟兄们没有照办。在把车停在山下之后,趁着他在穆老院中的这段时间,把马车上的东西一起搬到山上去了。
沿着石阶,抬步而上,一刻钟后,一栋熟悉的竹楼闯入眼中,同时在竹楼里外整理搬动各种箱笼的两男四女的身影也进入贾赦的视野中。
贾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心中了然。
他院中的小厮松烟、松墨和丫鬟墨画;馨雅身边的三个大丫鬟知雨、轻云、飘絮,六人被荣庆堂的那位命人灌了药,和瑚儿的乳母冯氏等人一起发卖出府。
上一次冯氏等人只是做了做样子,松烟六人是否真的被发卖了无从知晓,但以冯氏等人在公堂上的供诉,以及王氏和荣庆堂里那位的性子,六人的下场绝不会好。
这一次,在顺天府的衙役将人找到带回神都的当天,他就让贾峰派人将六人送到乐山村交由穆老诊治。
早上离开荣国府前,贾峰派了人提前回乐山村,六人应当是知晓了他要到乐山村的消息,所以特意在竹楼这边等着。
“老爷!”
竹楼的面积不大,一楼是正厅,厨房和库房,刚将一个箱笼放置好,走出库房的松烟,见到站在竹楼前的贾赦,面上一喜,惊呼出口的声音因为之前被灌了药有些沙哑。
“老爷!
“老爷!”
……
听到松烟的惊呼声,竹楼内的其他五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快步走到屋外,行礼道。
“老爷,您真的不要我们了?”
行礼过后,性子向来活泼的松墨看着贾赦的目光从惊喜转为幽怨。
松墨的话一出,松烟和墨画五人的目光齐齐落到贾赦身上,
这是今日他们出现在山腰竹楼的原因之一。
他们的身契早在被送到乐山村的第二日,就出现在他们手中,但至今为止,他们六人都没有一人前往顺天府恢复身份。
松烟和松墨兄弟两人,是自卖自身安葬父亲时被贾赦买回府的,无论是葬父的恩情,还是多年的相处,兄弟两对贾赦的感情自不用提,即使收到了身契,仍想要再见贾赦一面,当面问个清楚。
轻云和墨画四人则都是张氏的陪嫁,在张氏出宫之前就已经被太皇太后命人买下,随着张氏嫁入荣国府后,张氏与贾赦夫妻俩对她们都非常好,除了荷香那个吃里扒外的,她们四人从未想过离开,即使如今张氏已经去了。
“你们若是愿意,日后就是琏儿身边的人,如何?”
对上松墨的目光,再看了一眼其他人,贾赦笑道。
当时让贾峰送还六人的身契,允诺六人可以在乐山村落户时,贾赦并未想太多。
西北和末世的经历,他身边实际上并不需要有人伺候,而六人中三人是他身边的小厮丫鬟,三人发现了瑚儿和馨雅的死有异,所以才被荣庆堂那位算计着灌药发卖。
送还身契,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补偿。
但他身边不需要人伺候,某个小面团子身边却需要。
那小家伙不可能一直扔在穆老和陈家姐姐那里,待他建好住处之后就该把人接回来了。
琏儿?
六人听到贾赦的话,疑惑了一瞬,眼中立即爆发出惊喜的神色。
“奴婢们愿意!”
轻云四人对视一眼,立马答道。
“我们兄弟也愿意。”
松烟与松墨兄弟俩稍稍慢了半拍。
第83章 清单
宁国府西角门前,昨日午时发生的一幕再次上演,贾母、贾政和后街六房的各家主事人鱼贯走出宁国府后,各自上了马车后相继离开。
而宁国府内,贾家祠堂中,看着手中族谱上新增的一页,贾珍红着双眼,狠狠的磨了磨牙。
昨日请出族谱后,只是将他赦叔和贾瑚的名字划去,另做分宗的注释,有关爵位的事却没有更改。没有经过宫里和礼部同意,爵位的事单只凭他赦叔口头的允诺,没人敢在族谱上乱写。现在礼部已经来过人,相关的文书齐备,这族谱上该改的地方自然需要改上。
但东院他赦叔那边的人刚走出宁荣街不久,这帮人就迫不及待的过来了,实在是欺人太甚。
昨日他赦叔离开祠堂前对他说的那一番话,他原本是听得一头雾水,后面与朱氏一说,才明白他赦叔的意思。
再仔回想起在祠堂中时,原本不同意分宗的这帮人在他赦叔提到“贾家的船”之后,突然面色大变,随后就直接同意了他赦叔分宗的事,这其中藏着的猫腻,真的是把他这位族长当傻子了。
合上手中的族谱,恭敬地放回原位,抬头看向祠堂内供奉的香火,贾珍的目光一沉。
昨日朱氏与他商量了一个计划,如果那个计划出现的结果真的如同朱氏所推测的,日后就算是天塌下来了,荣国府那边的事也和他们宁国府无关了。
“嗒嗒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荣国府西角门前,远远的见到府里的马车,守门的小厮快速迎了上去。
马车在门前停下,车帘掀开,贾政扶着贾母下了马车。
进了荣国府,母子俩径直走向荣庆堂。
荣庆堂内,正屋门前除了候在廊下伺候的丫鬟,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也站在门前候着。
“老太太!老爷!”
见到贾母与贾政,中男子立即跪下行礼,对贾政的称呼也从“政老爷”换成了“老爷。”
“起来吧。”
贾母对中年男子点点头,脚下不停直接走向院内正屋。
守在门外的丫鬟待贾母与贾政走近,立即将帘笼掀开。
“谢老太太。”
中年男子从地上起身,在贾母与贾政进入屋后,低着头半躬着身,落后两步走进屋内。
“回老太太,东院那边依照老太太的吩咐已经仔细查验过,这是清单。”
进到屋中,中年男子再次跪下,同时从衣袖中取出一份单子,双手举过头顶。
侍立在屋内,距离中年男子最近的丫鬟见状走上前,取过中年男子手中的单子,递向贾母。
“只有这些?”
接过丫鬟手中的单子展开,贾母立即皱着眉,看向地上跪着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给出的清单只有不到三页,不过是寥寥的四五十样东西。
东院的人刚走,贾母就吩咐了人,前去查看,那逆子是否真的只是带走了那两个老家伙给的东西。
“回老太太,依照公账上的记录,从公中分派到东院的东西只有这些,一样都不差。”
中年男子说着将头低得更低。
东院那位自小是在老国公夫人身边长大的,用的自然是老国公夫人的东西,后来去了宫中就更不用提了。
出了宫,回到荣国府时,自宫中带出来的,据说是东院那位在宫中用习惯了的,太皇太后直接赏赐给那位的东西,都有好几车。
所以整个东院除了床铺、桌椅、大的屏风等物件是荣国府的东西,其他的不是东院那位自个儿的就是老国公和国公夫人给的。
第84章 嫁妆
荣庆堂内,回完话,中年男子静静的跪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半个时辰前,接到荣庆堂里的传话,他领着一干小厮前往东院。
但当他打开东院的黑油大门,走进里面,见到东院内的状况时时,当即就被吓了一跳。
身为荣国府的管家之一,那东院他去过的次数自然不少,但以往无论哪一次过去,那东院虽然比不上西府那边的轩峻壮丽,一应该有的摆设物件却一样不少。
小巧别致的厢庑游廊,搭配上相应的物什摆件,更显露出一种有别西府的雅致,其中不少的东西以他在荣国府中多年的眼力,甚至比先国公爷和老太太屋中的更好。
但这一回,打开门走进院内,穿过仪门,一眼便能瞧见,整个东院空荡荡一片。再细察看各个院子里的房屋,除了一些床铺和桌椅凳子,那些原本摆放的觚瓶铜鼎,桌屏画卷等等摆设物什,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当即让人取出从公中拿出来的账簿,从荣庆堂里传出来的话,其中之一就是让他认真核查清楚,东院那位是否真的只带走了老国公和老国公夫人留下的东西。
整个东院如今空空如也,那么多的东西东院那位竟然全都带走了,里面恐怕少不了不该带走的东西。
没成想,待小厮打开公中的账簿一对,从东院那位出宫回府那年开始,一页页翻下来,荣国府公中的库房中分配给东院那位的东西竟然只有五十几样,还一一和各个屋里留下的东西对上了。
也是在那时,他才恍然想起,东院里一应的物什,不是东院那位从宫中带出来的,就是老国公和老国公夫人给的,和府里的公中可没有任何关系。
老太太的算盘打空了。
屋内上首的坐榻上,听到中年男子的回话,贾母眼神一冷。
果然,那逆子离开时丝毫把柄都没留下。
但凡那逆子带走了任何一样不该带走的东西,她都能让那逆子不好过。
“我记得大哥屋中有一个簇花青玉笔洗,那东西应该是近些年新雕刻的,也不是宫中的手艺,不知道那笔洗大哥是否也带走了。”
贾母的下首,贾政瞥了一眼贾母手中只有三页的清单,眼底微暗。
知子莫若母,同样的身为自小在贾母身边长大的儿子,贾政对贾母的想法自然也能猜测到七八分。
身为管家的中年男子都能瞧出,东院中的不少东西比先国公爷和老太太屋中的更好,他自然更能看出那些东西的价值。
他那位大哥屋中的东西,不提那些玩器摆件,单是是笔墨纸砚等文房用具就比他用的更好,所以那件他大哥非常喜欢的青玉笔洗一直都让他记忆深刻。
第一次见到时,他还曾询问过,那笔洗是否出自宫中,他记得他那位大哥否认了。
而祖父祖母手中的东西几乎都是老物件,他当时所见那笔洗上的花簇明显是新雕的。
既不是宫中的,也不是祖父祖母的,那青玉笔洗就不在能够带走的范围内。
但以他那位大哥对青玉笔洗的喜欢,未必不会不带走。
至于清单能对得上,只要有心,也不是什么难事。
贾政的话音未落,跪在地上的中年男子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向贾政,同时一句话脱口而出。
“那是张家的嫁妆。”
中年男子下意识出口的话,声音拔高,隐约传到了屋外。
外面,一个一身蓝衣,捧着一叠浣洗好的衣物走入院中的二等丫鬟,听到从屋内传出来的声音,脚步微不可见的停顿了一瞬,随后继续低着头,脚步轻盈的走向站在廊下的大丫鬟。
第85章 蹊跷
荣庆堂内,中年男子的话音落下整个屋内霎时寂静无声。
屋内两侧原本低头站着的丫鬟更是抬起头,睁大着眼惊诧的看向坐在贾母下首的贾政。
听到中年男子脱口而出的话,贾政一怔,随后感受屋中众人落到身上的视线,面色立时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居然是张家的嫁妆!
而榻上,听到贾政与中年男子的一问一答,贾母的面色也一变,神色十分难看的瞪了一眼贾政,随后转向中年男子,冷声警告:“林管家,你是府里的老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应当十分清楚。”
贾母说着目光瞥向屋内两侧站着的丫鬟。
对上贾母冰冷的目光,两侧的丫鬟面色一白,立马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山风吹拂,满山的翠竹在风中摇曳,偶有一两片竹叶随着山风翩跹的飞舞着落向地面。
乐山村内,隐藏在竹林中的竹楼二楼的卧室中,贾赦睁开眼,敏锐的感知中整个竹楼内除了他自己只有两道极其微弱的呼吸,潜藏在屋檐下。
贾赦微微挑了挑了眉,没想到他都午睡醒来了,姜宁还没从山下回来。
用过午膳后,姜宁和松烟墨画等六人便被他派往了山下,给村中的各家送东西去了。
从荣国府带走的东西除了各种物什摆件玩器,还有不少布匹,都是原本预备着给东院的丫鬟小厮们做夏装用的。
如今只剩下松烟和墨画等六人,那些采买的布匹估摸着用上五六年都用不完,贾赦干脆让姜宁领着松烟和墨画几人把那些布匹给山下送去。
竹楼一楼的库房也不大,十几辆马车的东西根本放不下,把那些布匹送下山去还能腾出一些位置来。
掀开身上的锦被,贾赦起身下床,走向床前的竹制圆桌。
竹楼二楼这间属于他的卧室,除了床铺桌椅屏风卧榻等与竹楼相映衬的竹制家什,其余的摆件陈设与他在荣国府东院屋子的一模一样。
走到桌前,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沏了杯茶,轻啜一口润了润喉,贾赦放下茶杯,绕过桌前的屏风,走向卧室外间。
经过窗前的桌案,眼角余光扫到一样眼熟的东西,贾赦脚下一顿,转头看向窗前的桌案。
桌案上笔墨纸砚等文房用具依着他的习性规整的摆放着,在桌案右侧的簇花青玉笔洗旁,摆放着一个小册子。
是昨日从宁国府回来后贾峰交给他的,关于荣庆堂那位和后街的贾家六房人私运货物的证据。
看着桌上的小册子,贾赦唇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之前因为分宗的事已经敲定,又需要安排离开荣国府的事宜,拿到册子后他便没在看,直接把册子放在桌案上。
不过现在看看倒也无妨,贾赦伸手拿起桌案上的册子翻开。
之前只猜测荣庆堂那位和后街的贾家人,利用荣国府的那只船私自运送赚取钱财的,应当是那几样中的一样,但其中运的到底是哪一样,他现在倒是有些好奇了。
目光扫过册页上的内容,贾赦的眸色蓦然一凝。
第86章 障眼法
贾峰交给他的这份小册子,是一本账簿,一本简略抄写的账簿。
如他之前所猜测,从建武三十一年,他那位父亲和宁国府的大伯将船从南方带回神都的第二年,荣庆堂那位和后街的贾家人就开始利用属于荣国府的那只船私运货物。
四王八公之首,荣国府贾家,在神都与金陵之间相互运送年节土仪贺礼的船,谁人敢拦?无论哪一个关隘,见到印刻着荣国府印记的船,只会直接放行。这是荣庆堂那位和后街的贾家人敢毫无顾忌的利用荣国府的船私运货物的底气。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荣庆堂那位和后街的贾家人用荣国府的船私运的并不是他之前所猜测那几样中的任何一样。
盐、铁、酒、茶。
景朝依循历朝历代的旧例,对“盐铁酒茶”实行官营榷制。
他之前猜测,荣庆堂那位既然会对后街的那些贾家人下杀手,用船私运贩卖的不是茶就是酒,或者两者皆有。
依照景朝的律例,私运这两样东西都是重罪,只要暴露出来,荣庆堂的那位丢了性命倒不至于,但身上的诰命绝对会被收回,就如这次一般。
以荣庆堂那一位对身份权力的看重,会对后街的那些贾家人下杀手便不足为奇。
毕竟,上一次在贾敕死前的三个月前,顺天府刚查获了一件案子,一件私运贩茶的案子。
广阳侯方家的旁支,倚仗着广阳侯府的势力,运送贩卖私茶。
案子爆发出来后,私运贩茶的方家旁支直接被问斩不说,广阳侯也被牵连得降了爵位,变成了广阳伯。
至于“盐”和“铁”,无论是荣庆堂那位还是后街的贾家人,都不会有胆量敢碰。
“盐”和、“铁”这两样东西只要碰了,荣庆堂那位身上的诰命都救不了她。
但贾峰交给他的这本小册子上的记录,荣庆堂那位和后街的那六房贾家人,利用荣国府的船私运的是——
贾赦眉间皱起,快速翻动手中的册子。
看完最后一页,贾赦眉间皱的更紧。
布匹!
荣庆堂那位和后街的那六房贾家人私运的只是布匹。
私运布匹,若被官府查到,后街的那些贾家人要往顺天府的大牢里走一遭是免不了的。
但对荣庆堂那位来说,顶多不过是被宫中申斥,不痛不痒,完全不需要对后街的贾家人灭口。
贾峰的调查不可能会出错,册子上的内容明显就是从运送贩卖布匹的账簿上誊抄下来的。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贾赦合上手中的册子,目光看向窗外,眼中一片冰冷。
障眼法。
私运货物只是荣庆堂那位的障眼法。
后街的贾家众人也只是荣庆堂那位施展障眼法的工具。
上一次,后街贾家各家的主事人陆续身亡,八成的可能是因为在私运货物之时,无意中发现了荣庆堂那位真正的目的。
目光从窗外收回,贾赦抬头看向屋檐一角。
“劳烦两位下来一人。”
竹楼屋檐的暗角中,浑身裹在黑色劲装中的两人听到贾赦的话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微微点头,脚下一动,无声的从屋檐下跳下,出现在贾赦面前。
“公子请吩咐。”
黑色劲装男子面对着贾赦单膝跪下,出口的声音略低,却十分恭敬。
第87章 轻云
金乌西偏,皇城内日晷晷针投下的针影,不偏不倚的落到晷面上申时过半的位置。
紫宸殿偏殿内,一身龙纹玄衣的男子正闭目躺在殿内正中的御榻上,冷峻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疲倦。
四个小太监两两分立在殿内左右两侧,敛声屏息,唯恐发出一丝声响惊扰到榻上的人。
昨日夜里西北又来了消息,皇上一夜未睡,半个时辰前终于批阅完了奏折,被苏公公劝着到偏殿来休息。
他们若是敢发出半点不合时宜的声音惊到皇上,即使皇上不怪罪,苏公公也能扒了他们身上的皮。
忽然,低着头站在殿内左侧,临近殿门附近的小太监,眼神一闪。
眼角余光中,原本静静的守在御榻前的苏公公身突然影一动,悄无声息的走向殿外。
小太监不着痕迹的侧了侧身,眼角余光追着苏怀安的身影,落到殿门前。
殿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形随着苏怀安的身影闯入视野中,小太监一惊,赶紧收回目光。
“齐怀宁?”
小太监刚收回目光,殿内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叫破殿门外苏怀安身前的人影的身份,躺在在御榻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
听到从殿内传来的声音,站在偏殿门前的苏怀安和齐怀宁对视一眼,苏怀安面向殿内,轻轻一甩搭在臂弯上的拂尘。
见到苏怀安的动作,殿内随着司徒辰的声音响起,几乎下意识抬起头的四名小太监,脚下一动,与走进殿内的齐怀宁交错而过,退到殿外。
偏殿的门缓缓合上,四名小太监默契的退到与殿门有五尺距离的位置才停下。
在紫宸殿内做事,最重要的是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看的也不要看。
天边最后的一缕阳光消失,一弯峨眉月升上夜空,洒下一片清辉。
亥时初刻,乐山村尾,穆弘明居住的院子右侧最近的一座院子内,院子左侧一间厢房的屋门无声的从内打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蹑手蹑脚的从屋内走出。
出了厢房,女子借着月光走向院子的后门。
轻声打开后门,走出院子,女子准确的避开村内各家院子的屋前院后,出现在村口的树林中。
月光下,斑驳的树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静候着。
“轻云见过大人。”
见到林中的身影,年轻女子恭敬地福身一礼。
“仔细说说,一个字都不要漏。”
人影开口,声音暗哑,带着明显的疲倦,似乎是赶了许久的路才终于到来。
“是。”
“咚!——咚,咚!”。
三更天的更声随着更夫的走动传入各家各户。
神都王家,灵堂内,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身影跪在灵堂正中。
一叠纸钱自男孩的手中落入灵前的火盆中,被盆中的火焰舔舐,迅速燃起。
屋内,烛火和火光的跳跃中,隐约可见男孩双眼红肿,脸上带着明显的泪痕。
男孩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的站在灵堂门口。
看着跪在灵前的贾珠,王子腾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荣国府那边,今日临近傍晚时才将贾珠送过来。
从姐姐被关押到顺天府开始,他那位姐夫似乎就有了不少不该有的小心思。
第88章 王氏出殡
月坠星隐,寅时五刻,伴着一声声钟鼓声,神都四门缓缓开启。
神都南门,城门刚刚打开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一队白色队伍出现在与城门相接的街道一头。
远远的见到白色队伍,守在城门出口处的卫兵一怔,城门刚开就赶着出城的送葬队伍可不多见。
队伍沿着街道渐渐接近,见到队伍前列,坐在最前方的马车车辕上驾车的车夫的面孔,几个守门卫兵“刷”的转头看向城门一侧的杨木方桌。
接到卫兵们的目光,翘着腿坐在杨木方桌前的城门校尉,目光从前往后掠过整个白色的队伍,眼中掠过一道利芒,抬手一挥。
王家出殡的队伍,而且明显是算好了时间,赶着在城门刚开启就出城。
前几日贾夫人和小少爷出殡的队伍绵延数里,街道两旁的路祭从宁荣街外一路延伸到城外。
相对的,以王氏的所作所为,若按照正常的出殡时间走,出殡的队伍说不得连城门都到不了。
而在城门刚刚开启的这个时间,无论是准备进城的,还是需要出城的,大部分都是赶时间的,遇到出殡送葬的队伍,不会有闲心去细究是神都中哪家的人去世了。
至于出城时会被刁难,依照规矩,死者为大,他们这帮守城的卫兵若真的出手刁难,倒是正中了对方的下怀,反手把他们告上一状,还能博个示弱。
王家现在的名声确实已经跌到了谷底,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一个已经死了多年的前朝镇北王和近在咫尺的利益,明面上可能看不出来,但暗中选择利益的大有人在。
看到城门校尉的手势,出口处的几名卫兵们相互看了一眼,压下眼中的不甘,待王家出殡的队伍走到门前,几人冷着脸仔细查看过后,捏着鼻子把一行人放行。
王家出殡的整个队伍不到五十人,除了王子腾和贾珠两个主子,其余的全都是王家府里的小厮长随领事。
出了城门,队伍沿着官道直接往南。
一个时辰后,卯时末,天空中的墨色终于渐渐褪去。
微弱的晨光下,一座山峰出现在队伍面前。
山峰高耸入云,正位于正南方,被称作南阳山。
南阳山下,一片占地近百亩的桃林如同一弯玄月半抱着山峰。
南山桃林,是神都最有名的桃林。
每当桃花盛开之时,桃花灼灼,如云似霞,美如画卷,是神都内的文人学子,公子千金,出门踏青时的首选之地。
继续往前走了一刻钟,临近桃林,王家的队伍右拐走向与桃林斜对的另一座山峰。
相比桃林环绕的山峰,桃林谢斜对的山峰要矮上一半,被称作小阳山。
小阳山下,一条溪流蜿蜒的流向桃林的方向。
溪流一侧,一排房屋错落而建,明显可见是一处庄子。
到了小阳山下,王家的队伍直往山上而去。
王氏进不了贾家的祖坟,更不可能藏入王家,小阳山依山傍水,算不得上佳风水宝地,却也是目前最适合王氏安葬的地方了。
第89章 别院
巳时初刻,日渐高升,一个时辰前上了小阳山的王家队伍再次出现在山脚下。
停留在山脚处的马车,车轮滚动,缓缓地沿着山下的小路往来时的方向回返。
过了小阳山下的庄子,马车忽然一转,没有继续往神都的方向而去,反而拐向庄子一侧溪流的对岸。
驶过横跨在溪流上的一座石桥,马车沿着溪流上游的方向往前走了一刻钟后,在一座白墙黛瓦占地有十来亩的院子前停下。
院子的正门大开,一个四十多岁,一身管家衣着的中年男子,领着两个小厮正站在门前。
“小的何全见过二老爷,见过珠大爷。”
马车车帘掀开,见到从马车上依次走下来的年轻男子和五六岁模样的男孩,院子的管家立即行礼道。
王子腾对院子的管家点了点头,跨步走进院门。
王子腾身后贾珠抬头的打量了一眼院子,紧随着王子腾走向院内。
走进院子,迎面是一簇翘石嶙峋的叠翠假山,仲春时节,草木舒荣,假山上绿藤碧草,一片春意。
沿着假山左侧的小径绕过假山往前不到十米便是一座花厅,花厅门前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
见到王子腾与贾珠,两个丫鬟当即福身行礼,待王子腾和贾珠进了花厅,两人上了茶点,款步退出屋内。
许是之前已经得了吩咐,出了花厅两个丫鬟也不停留,直接循路往假山的方向离去。
“这座别院是你大舅舅在你周岁时送你的周岁礼,日后你可以常住在此。”
见到两个丫鬟已经走远,王子腾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转向坐在身侧的贾珠嘱咐道。
这座别院和小阳山以及小阳山下的庄子原本都属于王家,但几年前他大哥离开神都返回金陵之前,正值贾珠周岁,抓周时还抓了一只狼毫笔,这小阳山下的别院便顺理成章的送予了贾珠做了周岁礼。
小阳山与南阳山相距不到十里,南阳山下的南山桃林是附近各书院的文人学子和神都内各家的公子千金,每逢春日出行踏青的首选之地。
各家的公子千金暂且不提,那些出身书院的文人学子,只要能结识上一二,便是一份不小的人脉。
一处临近南山桃林的别院,是王家给贾珠未来的铺路。
“舅舅!”
贾珠手中捧着茶杯,听出王子腾话中隐藏的含意,惊诧的张圆了眼看向王子腾。
“过两年,你祖父荣国公的孝期结束后,你父亲会再娶。”
王子腾的目光直视贾珠的眼睛,提到贾政时声音一冷。
两年后,贾存周肯定会再次娶亲,无论是荣国府不能缺少当家主母,还是荣庆堂那位贾老太太,都不可能让那个位置空着。
只要贾存周续娶,后面就会再有孩子,贾珠现在的处境便已经不算是好,到那时将会更加艰难。
眼睛一瞬间瞪得更大,片刻后,贾珠为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抿紧了唇。
“过段时间,我会想办法把你送去江缘书院。”
贾存周现在已经继承了荣国府的爵位,国子监的名额自然也落到贾珠身上,但现在的国子监贾珠不能去。
江缘书院距离小阳山仅是半日的路程,又隶属于临都府,不在神都的范围之内,是现在对贾珠最好的选择。
“我明白了,舅舅。“
紧紧抿了抿唇,贾珠抬头看向王子腾,稚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
神都,皇城。
巳时过半,今日的早朝结束得比往日更晚,文武百官出了宫门,快步上了各自的车马轿子,迅速往各部衙门赶去。
文武百官们刚离去不久,一辆黑色马车从宫门中驶出。
通体纯黑毫无杂色的骏马,步子轻快的拉着马车,快速融入皇城附近街道的车马中。
第90章 微服
乐山村,村尾的院落内。
一身蓝色衣裙双十年华的年轻女子,从院子正屋屋中走出,将手中盛着苍术的竹编笸箩放到屋前的晒药架上。
上下四层的晒药架上都已经晒满了药材,放好笸箩,蓝裙女子理了理架子上其他笸箩中的药材,一转身便见到一身素色衣衫的贾赦走入院中。
“少爷。”
见到贾赦,陈雨珊笑着福身行礼。
“陈姐姐。”
贾赦笑着应了一声,目光一扫看到晒药架旁的摇车,一边走上前,一边问道,“那小子又睡着了?”
“小少爷一个时辰前喝了半碗奶水,估摸着再过大半个时辰就会醒了。”
陈雨珊笑着说着,目光也看向晒药架旁的摇车。
“啧!”
陈雨珊说话间,贾赦已经走到摇车前半蹲下,狭长的凤眸中清晰的倒映出摇车内握着拳头呼呼睡着的小面团子,一声轻笑不自觉的自唇间溢出。
听到贾赦的笑声,陈雨珊看了看半蹲在摇车前的贾赦,再看了一眼摇车内的孩子,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脸上还没有彻底长开,却能明显的瞧出父子俩的五官有七八分相似。
唇边的笑意加深,陈雨珊忽然开口道,“少爷来的正好,小少爷这边劳烦少爷照看一会儿。师父去山上采药也快要回来了,我先回去给师父准备午膳。”
“陈姐姐,只管去,瑚儿小时候我也是照看过的。”
伸手轻轻推了推摇车,贾赦笑着直接应道。
穆老的院子里,医馆所需的所有东西全都齐全。
院中的五间屋子,正中的正屋是穆老平日看诊的地方,左侧的两间屋子,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书房。
右侧的两间,第一间是药房,与正屋相连,第二间则分为里外两部分,里面部分是柴房,外面的部分是专门熬药的火房。
而熬药的火房,原本应该是厨房,但在院子刚建成穆老连着三天差点把厨房给烧了后,直接被改成了熬药的火房,一日的三餐也由陈家做好了送过来。
而且——
贾赦看着摇车内,睡得正香的小家伙,微微眯眼。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贾宝玉那个被荣庆堂那位宝贝得不行的小子,周岁时抓周抓到了胭脂,刚会走路就开始偷吃身边丫鬟嘴上的唇脂。
贾琏那混小子当然也有喜欢的东西,上一次他亲自带那小子时就发现了。
现在摇车内的这个小家伙是穿越还是重生,等会儿睡醒了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东西,他已经备好了。
陈雨珊对贾赦再次福了福身,转身离开院子。
耳边轻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片刻后一声马蹄声突然闯入。
眉梢微挑,贾赦站起身,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隐约传入耳中的马蹄声带着一分熟悉感。
耳畔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半盏茶后,一匹通体全黑的四蹄修长的骏马率先出现在院门外。
凤眸中掠过一丝惊诧,贾赦快步上前。
院门外黑色的马车车帘掀起,一身玄色常服的司徒辰,走下马车。
第91章 玉琐
“皇上,怎么来了?”
快步走到院门前,贾赦看着司徒辰轻笑着问道。
“你之前不是让姜宁带话说,等离开荣国府后请我吃好吃的。”
跨步进入院中,目光落到近在身前的青年身上,司徒辰冰冷的眼眸稍稍回暖。
“那皇上来得巧了,我今早上刚想起一个南方那边的吃法。”听到司徒辰的话,贾赦微微一怔,下一瞬唇角上扬的弧度加深,“不过——”
贾赦说着侧过身看向晒药架前的摇车,“在做东西之前得先把那小家伙给解决了。”
循着贾赦的目光见到摇车,司徒辰脚下一动,迈开步子,大步走到摇车前。
“七分像你,三分像馨雅。”
站在摇车前,仔细打量了车中睡得正香的婴儿一会儿,司徒辰回过头看向跟上来的贾赦说了一句,目光转向身后不远处手中捧着一个锦盒的齐怀宁。
感受到司徒辰的目光,齐怀宁脚下的动作加快,快速走到司徒辰身侧。
司徒辰伸手打开齐怀宁手中的锦盒,铺着红色锦缎的锦盒正中躺着一块祥云如意白玉琐,上好的羊脂白玉,晶莹无瑕,白如截肪。
见到锦盒中的羊脂白玉琐,贾赦眨了眨眼,看来他之前准备的东西用不上了。
祥云如意形状的玉琐,这东西显然是给摇车中的小团子准备的。
如贾赦所料,拿过锦盒中白玉琐,司徒辰弯下腰,将玉琐直接放入摇车内的襁褓中。
“姜宁呢?”
站起身,司徒辰目光扫了一眼四周,眉间皱起,冷声问道。
整个院内只有贾赦一人,他之前派在对方身边的姜宁完全不见人影。
“姜宁,我让他留在山上整理从荣国府带出来的东西了。”
冷冽的声音中明显带着不悦,贾赦笑着解释道。
昨日松烟和墨画六人,帮着一同整理了从荣国府带出来的东西,但十几辆马车的东西,半天的时间却是整理不好的,余下的一些便留到了今日。
而在乐山村内,他身边也不必时刻跟着人。
“这小家伙这些天一直是陈家姐姐在照顾,陈姐姐刚回家了一趟,劳烦齐公公帮忙照看看一会儿。”
看了一眼摇车内,襁褓中被放了东西依然睡得无知无觉的小团子,贾赦的目光看向齐怀宁。
以司徒辰的性子,不可能仅仅只是为了姜宁前两日入宫时带的那句话就出宫到他这里来,算时间,还是在早朝后不久就出宫往乐山村来了。
姜宁带的那句话应当只是对方今日出宫来的借口,毕竟大明宫中还有一位上皇在。
而昨日他刚让人传的话,今日对方出宫到这里来。
如果已经查到了什么,能让对方亲自过来,查到的东西恐怕不是小事。
如果不是查到了什么,那极有可能发生了什么变故,让司徒辰不方便出手。
还是同样的理由,大明宫内还有一位上皇。
凡事牵扯到上皇,即使是司徒辰也不能不慎重。
“小公子放心。”
听到贾赦的话,齐怀宁立即恭敬地应下。
第92章 甄家
一缕缕金色的阳光穿过翠色竹叶间的缝隙,在地面上洒下星星点点的斑驳竹影。
隐藏在漫山竹林中的青石石阶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从山脚处沿着石阶拾级而上,黑色身影在前,白色的身影略落后一步。
两人身后,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青石阶前,马车上驾车的车夫一身劲装,脊背笔直静静的站在马车旁,显然没有跟着石阶上的两人打算。
缓步沿着石阶往上行了一段,身后山脚处的马车渐渐被翠色的竹叶遮挡消失。
一阵清风拂面,一缕发丝不知何时逃脱了发冠的束缚,被带动拂到眼前。
贾赦脚下一顿,抬手将发丝捋到耳后,眼角余光中,在他的脚下停住的下一瞬,身侧走动的身影也蓦地停住。
将发丝整理好,贾赦抬头看向脚步也停了下来的司徒辰,微微一笑,“皇上今日来,应当不仅仅是为了让我兑现之前的承诺?”
“昨日傍晚,父皇在御花园偶遇了甄太贵妃和忠顺,夜里直接宿在了临华殿。”
石阶两旁的竹叶随风舞动的沙沙声中,司徒辰冷冽的声音清晰入耳,贾赦眸色一凝。
甄太贵妃。
金陵,甄家。
甄家并非是当年曾追随过高祖征战天下的功勋之家,而是景朝立朝之后才崛起的。
但比起皇恩荣宠,贾、史、王、薛四大家却没有一家能比得过甄家。
如果说贾、史、王、薛四大家的族人,凭借着宁荣两府的权势和祖上的功勋势力,可以在金陵横着走,那甄家在金陵甚至整个江南就是真正的土皇帝。
甄家如今的那位甄老太太曾是上皇的乳母,自上皇登基后,整个甄家便由此飞黄腾达。甄家现今的当家人甄应嘉直接被上皇任命为金陵省体仁院总裁,上皇巡游江南时,更四次驾临甄府。
甄太贵妃自入宫后就颇受上皇宠爱,因为所出的皇子年岁尚小,构不成威胁,完全没有被卷入半年前的那场争夺中,至今荣宠不断。
而作为年岁最小,完全不可能打自己身下坐着的龙椅的主意的皇子,那位曾经的五皇子,现在的忠顺王也向来备受上皇宠爱。
荣庆堂的那位与甄家一直关系匪浅,甄太贵妃和忠顺王这两位最受上皇荣宠的人,在他刚分宗搬出荣国府时与上皇在御花园偶遇。
这么巧的时间——
贾赦眸色微微变冷。
荣国府的船来往的地方是金陵与神都。
昨日他之所以让人给司徒辰传话,一来是祖父留给他的人大都在神都和西北。
二来,算时间荣庆堂那位和贾家后街的六房开始用荣国府的船来往金陵和神都之间私运货物时,祖父尚还在世。
以祖父的能力,荣国府的船上带了不该带的东西绝不可能毫无所觉,定然曾经让人查探过。
若他猜测不错,祖父当时和贾峰一样,都查到了明显上的东西,但更深的却没有查出来。
祖父当年身边能动用的人,和那些人的能力肯定不会比贾峰等人差。
换言之,以乐山村贾峰等人的能力可能根本就查不到那些藏起来的东西。
第93章 玉佩
既然贾峰等人可能查不到,那就让有能力查的人去查。
司徒辰派在他身边藏在暗中的两人,毫无疑问是出自宫中的龙影卫,以龙影卫的能力绝对能查探出荣庆堂的那位利用荣国府的船做了什么。
而昨日他刚让人给司徒辰传话,想要让司徒辰派遣龙影卫帮忙查探,傍晚甄太贵妃和忠顺王就在御花园与上皇相遇。
这两件事,可以肯定是巧合。
龙影卫是直属于皇帝的暗卫,甄太贵妃和忠顺的手还没有能力伸得那么长。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司徒辰不能让龙影卫出手了。
想到这里贾赦微微皱眉,无论是在他分宗离开荣国府的当日,还是他刚刚让龙影卫给司徒辰传过话,甄太贵妃和忠顺王在这个时间冒出来,一个极大的可能,荣庆堂那位暗中利用荣国府的船做的事,甄家也参与了其中。
凭借甄家在金陵的权势地位,联合荣庆堂那位悄悄做些手脚,瞒过他祖父手下人的查探,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若由司徒辰出手,最后查到甄家身上,对大明宫那位上皇而言可不是查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
而是司徒辰这位坐上了龙椅的哥哥在他还在的时候,就要对年幼弟弟,要对甄家出手。
甄太贵妃这是提前在上皇那里布局。
贾赦正皱眉思索间,一块晶莹剔透,雕工栩栩如生的祥云龙腾玉佩突然闯入眼中。
见到眼前的玉佩,贾赦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司徒辰腰间。
果然,对方坠在腰间的玉佩不见了。
“这是调动龙影卫的信物之一。”
司徒辰冷冽的声音随同拂面而来的清风一同入耳,贾赦眼眸微微睁大。
片刻后,凤眸中的惊诧散去,贾赦忽然笑着看向司徒辰,“皇上的意思是?”
“朕不方便出手。”狭长的凤眸对上深邃的星眸,司徒辰唇角也微微扬起一个浅浅弧度,“你可以。”
“那草民多谢皇上!”
贾赦的唇边的笑意越深,抬手接过玉佩。
司徒辰这一招估摸着上皇都预料不到。
“草民?东西不要?”
司徒辰看着贾赦眉梢微挑。
“微臣多谢皇上。”
贾赦看着司徒辰笑着改口。
他现在身上确实没了爵位,但司徒辰给了他龙禁尉的牌子,那他现在就是龙禁尉的人了。
“等孝期结束,就进宫。”
司徒辰微微点头,转过身继续沿着石阶往山上走。
“微臣遵旨。”
清润的声音随着清风渐渐消散,石阶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继续往山上而去。
大明宫前,御辇缓缓落下。
上皇扶着郑德奇的手下了御辇,在一众太监和宫女的跪拜声中走进大明宫。
走到殿内正中的御榻上坐下,上皇瞥了一眼郑德奇,“那小子什么时候走的?”
“回圣上,皇上在早朝后出得宫,说是之前小公子说了,离开荣国府后请皇上吃好吃的。”
郑德奇恭声答道。
“好吃的?贾恩侯那小子亲自做?”听到郑德奇的话,上皇的面上的神色变得十分古怪,“我记得上一回贾恩侯那混小子说要给司徒辰做好吃的,结果差点把御膳房给烧了。”
第94章 竹筒饭
贾家原本就是农家人,老荣国公当年追随高祖征战天下行军打仗之时,半饥半饱是常有的事;老国公夫人周氏虽出自书香门第,但前朝末年战乱四起,也曾颠沛流离过好一段日子。
夫妻两人都是经历过苦日子的,在吃食上向来都不挑剔,乐山村的竹楼不过是夏天避暑时的住所,竹楼厨房的面积在建造之时留存的就不大,不过一丈见方,进门的正对建了两个灶台,灶台左侧是一排三个炉子,右侧安放着置物架与柴火。
最后一面,与灶台相对的窗前,摆着一张长案。桌案一头整齐摆放着砧板和各种刀具,砧板一旁五个两寸高的竹筒紧挨在一起,围成一个圆。竹筒上的刀口清晰,散发着淡淡的竹香,显然是刚从新鲜的竹子上切下来的。
竹筒左侧,三个白瓷青花汤碗并列于桌案正中,三个汤碗中都盛着水。第一个碗中浸泡着大半碗粳米,第二个碗中浸着一把花生,最后一个碗中被水淹没的是二十来颗剥了壳的风干栗子。
厨房外,姜宁微低着头站在窗户前,目光透过窗户紧紧地盯着厨房内贾赦手上的一举一动。
厨房内,长案前,贾赦将浸泡着的粳米、花生、栗子一一捞出,放入一旁碗中,加上少许油盐混合均匀,再用汤匙装入竹筒中。
竹筒饭,这是在末世世界,楼下守门的臭棋篓子老头在一次输棋之后教他做的,也是他在末世世界单独外出任务时最喜欢做的。
饭菜混合在一起,简单易上手,只要蒸或烤的时间久一些完全不用担心饭菜没熟,至于需要新鲜的竹子做竹筒,在末世有一类异能叫木系异能。
身为荣国府的嫡长孙,又在宫中长大,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原本的他用末世世界的话来说,就是个厨房杀手,当年在宫中一时心血来潮就差点烧了御膳房。
但在末世世界,外出基地任务时,随身携带的食物在和丧尸的战斗中遗失或者在战斗时不慎与大部队走散都是常有的事。
在身上没有食物后,能够在基地外寻到的食物,大都是不能直接入口的,能直接入口的绝大部分在末世刚降临的半年都已经被搜刮走,不想生吃或被饿死,那就只能自己做。
在连着两次外出随身的食物丢失又和携带物资的大部队走散,被饿得半死之后,贾赦尝试着依照原身留下的记忆学习做饭。
从一开始做出来的东西完全瞧不出模样,五年的时间,他的厨艺算不上很好,但一般的水平还是有的,甚至从楼下守门的老头子手里学了好几道对方家乡的特色菜。
今日一早醒来,见到窗外的竹林,他忽然就想起了末世最常做的竹筒饭,让姜宁做了准备,司徒辰今日也算是来的巧了。
将竹筒封好,贾赦取了蒸笼,将竹筒放入蒸笼内。
端上蒸笼走到灶台前,把蒸笼放入锅中,添了水盖上锅盖,贾赦刚拿起灶台上的火折子,一只手从贾赦身侧伸出,直接抢过贾赦手中的火折子。
“我来。”
“那就麻烦皇上了。”
贾赦转头,无奈的笑着看向司徒辰。
看来当年他差点烧了御膳房事,是暂时过不去了。
窗户外,见到司徒辰抢过贾赦手中的火折子,姜宁也猛地松口气。
他家小公子当初差点把御膳房给烧了的经历实在是让人记忆犹新。
皇上动手,比他家小公子靠谱多了。
第95章 后路
火苗燃起,迅速在添入灶内的柴火上蔓延。
“皇上能在宫外待多久?”
凤眸中倒映出跳跃的火焰,贾赦看着将火折子收好,放回灶台上的司徒辰问道。
西北那边的动静,除了之前司徒辰提了一句,神都明面上一直都没有任何消息传开来。
但从京营中出现将领调动,长安节度使被撤换,接任的云光携带大批量的粮草赴任,这一系列的状况来看,西北的情况恐怕并不乐观。
上一次史家会变成一门双侯,除了世袭的保龄侯爵,史鼎的忠靖侯爵位就是在与匈奴的对战中,击溃匈奴主力军后凭借军功获得的。
西北战事随时可能将起,司徒辰能够在宫外待的时间绝对不多。
“未时之前就走。”
目光掠过贾赦双手手指,司徒辰眸色微沉,直接从竹子上截出来的竹筒,边缘锋利,贾赦双手手指指腹上的两道红痕,再深一分就可见血,但对方似乎毫无所觉。
“未时?”
下意识重复了一句,贾赦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午时初刻,还有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
“时间倒是正好,等蒸做了,皇上可以直接带回宫去。”
贾赦笑道,狭长的凤眸微微眯了眯。
司徒辰既然是用之前姜宁入宫时带的话为借口出宫来,那把东西带回宫去正好可以圆上。
小阳山,别院。
用过午膳,休息了小半个时辰,王家一众人开始返回神都。
相比来时,众人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午时末,午时将至,一行人已经回到神都南城门前。
入了城门,穿过几条街道,在一条临近王家的巷子前,队伍正前的马车停下。
马车车帘掀起,王子腾走下马车,对驾车的车夫吩咐了几句。
车夫点点头,驾着马车一转,离开王家一行人的队伍,往宁荣街的方向而去。
马车渐渐远去最后从视野中消失,王子腾转身跨上身后长随牵过来马,眼神一利。
王家现在的名声,他在京营之中已经再无立足之地。
但整个景朝,除了神都与西北,驻有军队的可不只一个地方。
南安郡王如今正驻守南海。
另一边,黑色的马车驶出乐山村口,走过村前的小道后拐上官道。
沿着官道行了一刻钟,马车的速度忽然放缓,最后在一个站在官道旁的男子面前停下。
男子身高八尺,身上穿着褐色短打,手里提着一只野兔,乍一眼看去像是山间的猎户。
但男子头上带着斗笠,遮挡住了上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上也蓄满了胡须,让人完全看不到男子的容貌。
“今日刚打的猎物,不知贵客可需要?”
马车在身前停下,男子微微抬头,隐藏在斗笠下漆黑锐利的眼睛快速扫了一眼马车后,开口问道。
出口的声音暗哑,除了少了一份疲惫,与昨日夜里,轻云所见之人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带上来,让我家公子瞧瞧。”
男子的话音刚落,齐怀宁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好嘞。”
男子抬手正了正头顶的斗笠,提起猎物,大步走向马车。
“末将参见皇上。”
进到车内,男子取下头顶的斗笠,单膝跪下,双手抱拳,对司徒辰恭敬一礼。
第96章 撕破脸
“老爷!老爷!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老爷饶了小的这一回!”
宁国府正院,仪门后和大厅前的空地上,上至内外院的管家领事,下至扫洒的小丫头和婆子,满满当当的站满了整片空地。
所有人都微低着头,听着从大厅内传出来的求饶声,面上的神色不一,有的幸灾乐祸,有的苍白惊慌,有的事不关己冷眼旁观。
大厅内,七八个小厮五花大绑的跪在大厅正中,其中唯一一个没有被堵了嘴,瞧着二十岁左右的小厮,一边磕着头,一边不停的哭着求饶。
贾珍黑沉着脸坐在大厅的主位上,胸膛快速起伏,看着痛苦求饶的小厮,从座椅上站起身,几步走到小厮面前,一脚踹向小厮。
“嘭!”
小厮被贾珍一脚踹飞,狠狠的砸落到地面上,疼得神色狰狞,再也说不出话来。
“饶你这一回?”几步走上前,贾珍神色冰冷看着被砸到地上的小厮,“你是自小在我身边的长大,这些年你和你家里人的吃穿用度,都只比这我这个当主子的差一等,聚众饮酒赌博,你就是这么对老爷我的!”
说到最后一句,贾珍的声音猛地拔高。
张婶子和瑚哥儿刚去世不到半月,他赦叔分了宗,在明面上的仪礼对宁国府没有要求,可隔壁他叔祖父去世才半年,荣国府是重孝要守三年,他们宁国府也有一年的孝期。
在守孝期间,自幼伺候他长大的贴身小厮,在府里公然聚众饮酒赌博,这是想要坑死他!
狠狠的又踹了小厮一脚,贾珍回过神,冷冷的看向地上跪着的其他人。
他老爷派来的人已经查过了,不仅是他身边的小厮,其他这些和他身边的小厮一起吃酒赌钱的都是府里的家生子,但这些人不是本人和隔壁府里的丫鬟看对了眼,就是家里的兄弟姐妹和隔壁府里的丫鬟小厮结了亲,更有父母一方是出自那边府里的。
隔壁王氏收买下人害死了张婶子和瑚哥儿,荣庆堂那位也指使丫鬟给他赦叔的燃香里加金灯花。
收买几个他们宁国府这边的下人算个屁!
那天一同琢磨过他赦叔离开祠堂前对他说的那一番话后,他与朱氏的计划是他亲自去一趟玄真观,请老爷给他指个路,寻一些有能力又与府里无关的人仔细查一查宁国府里的人。
他赦叔既然会那么提醒他,说明宁国府里的人可能出了问题,印信、印章、名帖这些东西不是府里的人,可轻易接触不到,更不用说动用了。
昨日下午他亲自去了玄真观,老爷听了他说的话后,没让他去寻,直接指派了人给他。
结果,一晚上加半天的功夫,地上跪着的这些人就被抓了现行,其中一个还是他身边的贴身小厮,人更是从两年前开始就和隔壁府的人暗度陈仓,爹都要当上了。
“来人!”
贾珍走回座位上坐下,唤了一声。
“老爷。”
大厅内一角一个穿着劲装三十来岁的男子上前一步,抱拳一礼。
“你派个兄弟去牙行把人牙子叫过来,这半年内,凡是犯了忌讳的全都灌了药发卖出去。其他和那边有关的——”贾珍抬眼扫了一眼大厅外站着的下人,“既然那么喜欢那边府,那就成全了,把人和身契都送过去,我宁国府要不起。”
唰!
贾珍的话刚说完,大厅外不少人脸色霎时一白。
一部分人也惊得下意识抬起头,惊诧得看着贾珍。
把和荣国府有关的人送过去,可不仅仅是送人这么简单,这是直接和那边府撕破了脸。
第97章 甄太贵妃
皇宫,临华殿。
临华殿正殿的殿门大开,除了两个甄太贵妃的心腹宫女侍立在殿内,其余所有的宫女太监都静静的站在殿外。
殿内,坐在正中主位上的女子容貌艳丽,身姿妖娆,头戴累丝嵌宝石鸾凤簪,身着一袭鹅黄色苏绣宫装,正是入宫二十多年一直荣宠不衰的甄太贵妃。
甄太贵妃左侧下首,坐着一个容貌与甄太贵妃有五分相似,年龄十岁左右的少年。
“母妃,之前贾史氏的诰命被收回我们都没有出面,现在这样会不会引起司徒辰的怀疑?”
少年皱着眉看着甄太贵妃询问道。
“无论他有没有怀疑,都必须提前在你父皇心里把话埋下。”
甄太贵妃面上显出一丝愤恨。
她自然知道在现在这个时间动作会引起司徒辰的怀疑,甚至更像是不打自招。
但谁能想到司徒辰会把姜宁派出宫去,而贾恩侯在分宗的时候还把姜宁带在身边。
若不是在上皇移宫之前,她已经提前在大明宫内安排了人手,现在恐怕都还被瞒在鼓里。
贾恩侯竟然是用贾史氏和那一帮贾家人私运货物的把柄,让贾家人同意分的宗,当时身旁还带着姜宁。
贾家私运货物的事姜宁知道了,司徒辰那边能不知道?
以司徒辰和贾恩侯在宫中的关系,为了贾恩侯日后不被贾史氏和贾家人掣肘,难保不会让人顺着贾恩侯查出来的东西继续查下去。
到时候查到金陵那边,她们母子俩的下场绝不会比半年前司徒铭和司徒瑾等人的好。
伴君如伴虎,这么多年她能让上皇一直宠着她,凭借的可不仅仅是出自甄家的身份,还有对上皇的了解。
有些东西如何折腾上皇都不会在意,但一些东西只要碰了,绝不会有好下场。
而且除了在上皇心里埋下话,金陵家里那边也必须尽快安排人处理了。
思绪刚想到这里,眼角余光中,临华殿外一个小太监脚步匆匆的从远处疾步而来,甄太贵妃微偏过头,看了身侧侍立的宫女一眼。
宫女会意,福身一礼,走向殿外。
宫女走到殿外,小太监也正好来到殿门前,见到宫女当即对宫女躬身一礼,低声说了一句话。
宫女轻轻点头,转身走回殿内。
“娘娘,王爷,皇上从宫外回来了。”
走到甄太贵妃近前,宫女再次福身行礼。
“回来了!那小子这次烧了什么地方?”
大明宫内,看着大步走进殿内站定正要行礼的司徒辰,坐在御榻上的上皇笑着说着,抬了抬手示意司徒辰不用行礼。
下一瞬,目光无意间瞥过司徒辰腰间,上皇眼中蓦地闪过一道利芒。
“东西不必留了,全都带回紫宸殿。”
听到上皇的话,司徒辰抬头淡淡瞥了上皇一眼,转头对齐怀宁说道。
“呵!和你老子我来这一套!”
上皇直接气笑了,看向御榻一侧的郑德奇,“去,把紫宸殿的东西也一起留下来。”
“诺!”
郑德奇笑着躬身应了一声,转过头看向齐怀宁。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一同退出殿外。
殿内其他的小太监见状,也有眼力劲的悄声跟在两人身后,离开殿内。
第98章 上皇的疑惑
大明宫正殿的殿门缓缓合上,殿内只剩下司徒辰与上皇两人。
“龙腾祥云佩给出去了?”
御榻上的上皇看向坐在殿内左侧上首的司徒辰,面上神色严肃,眼神锐利。
前朝有匿影卫,景朝自他父皇高祖立国开始建立了龙影卫。
潜藏在暗中的影卫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同时也是最后的底牌。
能够调动龙影卫的信物有两样,一是帝王金令,二是龙腾祥云佩。
他记得当初把两样信物给了这小子后,龙腾祥云佩就一直挂在对方腰间。
现在出宫一趟玉佩就不见了,给了谁显然易见。
“恩侯想要查一些事,玉佩借给他了。”
眼帘微不可见的垂了垂,司徒辰语气淡然,上皇的询问在他意料之中。
“想好了?”
眼神微微一暗,上皇的目光直直看向司徒辰。
“他是父皇您看着长大的,之前还在荣国府中不好说,现在无论是心性还是能力,儿臣觉得可以担当得起。”
司徒辰抬眼,不闪不避的迎上上皇的目光。
“那混小子现在确实长进不少,以你们俩自小的情谊,由他执掌龙影卫,其他的也无虞。”
上皇搭在御榻一侧的右手轻轻敲了敲扶手。
自张丫头走后,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贾恩侯那混小子的变化的确很大,最近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处理得毫不拖泥带水。
大明宫的殿门再次打开,一缕阳光斜斜的跨过门槛洒进殿内。
郑德奇领着一个小太监轻声走到殿中的御榻前。
小太监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放着三个两寸高的竹筒,竹筒内盛着混合着栗子和花生雪白的米饭。
“这是?”
见到托盘上的东西,上皇面上现出一丝疑惑。
用竹筒盛饭?
“回圣上,齐怀宁说这是小公子照着游记上记着的法子做的,是广南府那边的一个吃法,名叫竹筒饭。”郑德奇笑着解释道。“小公子,一共做了五份,皇上带了四份回宫。”
“真是那小子亲手做的?这次没把厨房烧了?”
听到郑德奇的话,上皇轻轻挑眉。
“据说,这次的火是皇上生的。”
郑德奇笑着微微低下头。
“那怪不得。”
上皇再次挑眉,伸手拿起托盘上的筷子,从竹筒中挑了一口吃下,随后点了点头。
软糯香甜的栗子混合着米饭,还有淡淡的竹香,味道比不上御膳房的御厨,却能吃个新鲜。
“剩下的,一份送去婉怡殿,一份送去临华殿。”
吃了几口,上皇放下筷子。
得了吩咐,郑德奇对小太监微微点了点头,小太监端着托盘后退着往外走。
“你说贾恩侯那小子想要查的究竟是什么?”
待小太监退到殿外,殿内只剩下上皇和郑德奇两人,寂静的殿中忽然回响起上皇自顾自的声音。
老荣国公给贾恩侯那小子留下的人不少,一次都能调出七八十人控制住整个荣国府。
在这样的前提下,还要开口向司徒辰借人,那只能是那小子想要查的事,老荣国公留下的人查不了。
眼神闪了闪,郑德奇低着头,静静的站在御榻前。
上皇看似是在询问,实际上并不需要回答。
第99章 确认
乐山村,村尾院内。
院子屋檐下的摇车里,躺在锦被中的小团子,一双小手紧紧的攥着一块祥云纹样晶莹无瑕的玉琐,黑溜溜的眼睛也一眨不眨的盯着,似乎生怕一个眨眼手中的东西就没了。
忽然,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出现,捏住玉琐,就要将玉琐从小手中抽走。
眼见着手里的玉琐要被拿走,躺在车内的小团子立即急了,黑溜溜的眼睛一瞪,双手用力一拽,快速把玉佩又拽了回来。
“呵!”
一声轻笑在摇车上方响起,贾赦收回手,看着摇车内抢回玉琐后紧紧护着的小团子,笑问道,“真这么喜欢?”
摇车内,听到头顶的声音,小团子圆溜溜的眼睛一抬,警惕的看向贾赦。
“成,那就给你自己拿着。”
贾赦笑着站直身,看来这小团子里面的灵魂没换,还是贾琏那个混小子。
这见到羊脂白玉后,死攥在手里,怎么也不肯放手的模样,和上一次第一次见到他那块羊脂玉珏时一模一样,攥着东西时手指间的小动作也是如出一辙。
不过——
狭长的凤眸微眯,贾赦眼底微冷,就是不知道上一次在他被流放西北后,除了末世记忆的红楼中描写的那些,这小子还经历了什么。
知子莫若父,但凭借那些剧情,可不会让那混小子有现在这么大的改变。
贾赦身后,看着贾赦父子俩的互动,陈雨珊轻抿着唇,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突然,陈雨珊似乎听到了什么,唇角的笑意收敛,转头看向院子左侧的院墙外。
在陈雨珊转头之前,贾赦已经偏过头往同样的方向看去。
“奶兄回来了,陈姐姐我先过去一趟。”
耳朵微微一动,分辨出熟悉的脚步声,贾赦回过头笑道。
“少爷尽管去。”
听到贾赦的话,陈雨珊微微一愣,随后笑道。
走出院子,贾赦脚下一转,往院子右侧走去。
院子右侧,隔着七八米的一处院子前,一前一后停着两辆马车。
第一辆马车,车辕上驾车的是松烟,轻云、墨画、知雨、飘絮四人正一一走下马车。
六人昨日都选择留在琏儿身边,但之前六人的身契已经交还,贾赦不打算再讨要回来,只让六人今日随陈志山去神都消了奴籍,再在乐山村落户,然后以自由的身份签一份雇佣契约。
“少爷!”
见到贾赦,轻云几人纷纷行礼。
贾赦笑着微微点头,目光看向停在院门前的第二辆马车。
第二辆马车上,驾车的是陈志山,马车车帘掀起,松墨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马车上下来。
“季先生。”
见到老者,贾赦上前,抬手一礼。
“老朽见过贾公子。”
老者躬身回礼。
“奶兄想必已经与季先生说过贾某之意,这段时间有劳季先生了。”
贾赦开门见山,陈志山去神都除了送松烟等六人去府衙,同时也是去请人。
山上的竹楼虽然不错,但终究只是一处避暑的住处,另建一处住所势在必行。
而且给贾琏那小子改姓的事也该准备了。
第100章 选址
乐山村左侧倚山,右边临水,蜿蜒的河水自村子上方流下,绕过村里的田地往南而去。
在河对岸,与乐山村斜相对,是一片荒地。
荒地上乱石遍布,杂草丛生,无法耕种,平日里除了村里的孩童放牛玩闹,甚少有人到荒地里来。
“季先生,觉得如何?”
缓步随着白发老者,绕着荒地走了一遍,贾赦开口询问道。
当年他祖父是将整个乐山村全都买了下来,如今乐山村内除了村中各家的房屋田地,附近山林土地的地契都在贾赦手中。
河岸这一片荒地有二十亩大小,是贾赦早前就已经看好的。
“贾公子若要在此处建宅院,这一片地的大小位置地势均无问题,只是此处离水过近,贾公子恐要先筑堤建桥,以防外一。”
听到贾赦的询问,老者拱手回道。
“筑堤建桥无妨。”河风拂面,贾赦看向荒地前的河水,右手握拳抵颌,眼中若有所思,“这也是一件好事。”
河水和村子之间就是村中的田地,二月末,冬麦返青,田地里一片青绿。
在末世世界,除了外出和丧尸打架,贾赦偶尔也会接一些基地内的任务,例如去基地内的种植区,搬运收获的粮食果蔬等。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十分吃力的工作,却十分适合觉醒了力量系异能的异能者。
相比在末世世界种植区中所见的,村里的田地阡陌交错规划齐整,但田地间的水渠却一塌糊涂,正好可以一起将沟渠梳理一下。
“既如此,不知对于宅院的建造贾公子可有具体的要求?”
得到贾赦的回答,老者问道。
“其他的贾某无甚要求,只两样不能少,祠堂和练武场。”
贾赦微笑着,眸色微微一暗。
有了祠堂,那就可以开宗立族,确定族谱,给贾琏那小子改姓的事自然顺理成章。
而练武场,那小子既然改姓了张,用了这个姓氏,一些该会的就必须要学。
“那两日后,老朽再往村里来。”
老者再次一礼。
“辛苦季先生。”
贾赦笑着回礼。
阳光西斜,马车沿着田边的小道驶出乐山村。
目送马车渐渐远去,贾赦抬脚踏上石阶,返回山上。
上一次贾元春被封为贵妃后,一同被司徒辰恩准出宫省亲的妃嫔还有好几位。
而与贾元春同为贵妃的吴家建造省亲园子请的人,正好姓季。
这次准备建宅子,贾赦第一时间想到的其实是山子野,而不是这位季先生。
山子野,能以“山子”做前缀为名,上一次由对方规划建造的大观园,翠山绿水,亭台错落,一步一景,各处院子也各有千秋,堪比皇家园林。
但那园内大半的竹树山石亭栏杆都是从荣国府东院移过去的,想起来怎么都有些膈应。
吴家给吴贵妃建的省亲园子究竟如何,他上一次没有见过。
但同为贵妃,能够被吴家请去建省亲的园子,这位季先生的能力即使比不上山子野,想必也不会差太多。
第101章 通州
静谧的夜空,繁星点缀,乐山村山腰处,昏黄的灯火映出竹楼一角。
竹楼二楼,喝过药,将药碗交给姜宁,目送对方端着药碗下楼,贾赦抬手沏了杯茶,冲淡口中汤药的苦味。
忽然,贾赦握着茶杯的手一紧,眉间蓦地染上一丝冷厉,有人在接近竹楼,速度很快,几个呼吸间已经到了竹楼近前。
眼帘微垂,掩住眸中浮上的冰冷,贾赦转头看向窗外。
下一瞬,一个人影如飞鸟般,从窗外悄无声息的飞掠进屋内。
“属下龙晓见过公子。”
人影进到屋内后面对贾赦单膝跪地,低声道。
“你是?”
贾赦眼中凝聚的冰冷散去,若有若无的瞥了一眼竹楼屋檐下的某个地方。
身前的人影脸上蒙着黑色面巾,身上穿着的黑色劲装与龙影卫如出一辙,又以“龙”字命名,身份呼之欲出。
只是他身边已经有了两个龙影卫跟着,这突然出现的人,毫无征兆。
“属下是龙影卫副首领,自今日起听从公子差遣。”
自称龙晓的龙影卫解释道。
龙影卫副首领!
眸中闪过一丝惊诧,贾赦微微皱眉,看向窗前桌案上的锦盒。
今日司徒辰说过那块祥云龙腾玉佩是调动龙影卫的信物之一,他原以为玉佩能调动的应当只是司徒辰派到他身边的龙影卫,没想到——
龙影卫副首领,这身份可不低。
“皇上应当与龙首领说过我想要查的事?”
手指微屈下意识地轻轻点了点桌面,沉思了一会儿,贾赦看向龙晓开口道。
“属下来之前已经知晓。”
听到贾赦的问话,龙晓肯定道。
“依照惯例,荣国府的船最迟再过三日就会到达神都,算时间现在应当快要到通州了,有劳龙首领派几人快马去一趟通州,查一查荣国府的船在通州是否停留。”
压下心中其他的思绪,贾赦对龙晓吩咐道。
从金陵往神都,逆水而上,船行最快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按照往年的旧例,在腊月从神都出发往金陵运送宁荣两府给金陵贾家族人的年礼后,荣国府的船会在金陵停留到第二年的正月末启程返回神都。
贾峰查到的证据中,这些年荣国府的船在从金陵返回到神都后,从船上卸下的东西在往宁荣街的途中会一分为二。
金陵贾家给宁荣两府的节礼直接送往宁荣街,私运的布匹则在走到一半后转运往一座布庄贩卖。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痕迹。
从账目上运到布庄的也是实打实的布匹,不存在偷梁换柱的情况。
但从金陵到神都,一路一个月的时间,沿途自然少不了靠岸补给。
若在中途靠岸停留之时,提前从船上卸下部分东西,到了神都自然不会再有痕迹。
而从金陵到神都,沿途的各处码头,最有可能的是通州。
通州水陆通济,是神都的东大门,与神都之间水路一百多里,只需两日的时间,走陆路更快,只有四十里。
东西到了通州,转走陆路完全可以在荣国府的船到达神都前进到神都。
“是。”
龙晓应了一声,身影一晃仿佛凭空般从贾赦眼前消失。
第102章 和逸茶楼
黑色的身影快速在竹林中闪过,片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竹楼内,贾赦站起身走到窗前的桌案前,伸手打开桌案正中的朱红色锦盒,取出盒内的祥云龙腾玉佩,提至眼前。
狭长的凤眸倒映中,晶莹剔透的玉佩,在桌案一旁的灯光之下,仿佛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两段段记忆深处的画面蓦地在脑中浮现,贾赦瞳孔微微一缩。
这祥云龙腾玉佩,他见过,在这块玉佩出现在司徒辰身边前,他曾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建武十八年,上皇御驾亲征匈奴,他随同祖母入宫的第一年。
八月中旬,夏秋之交,睡得迷迷糊糊的他猛然被一道惊呼声惊醒,起身下床,打开屋门,蓦然发现发现整个皇宫灯火通明,屋外的空气之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本该在宫外驻守京营的大伯贾代化出现在太后宫中。
对方身上一身铠甲,染着血痕,腰间却坠着一块玉佩,在四处通明的灯火下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第二次,是在他出宫回到荣国府之后,一日夜起,无意间见到他大伯从祖父的院中离开,跟随在他大伯身侧的长随提着纱灯,照亮出前后一片空间,隐约间可见他大伯腰间挂着的玉佩上的纹样。
他大伯,上皇,太子,龙影卫。
一条脉络清晰的在脑中浮现,贾赦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他今日似乎想差了。
将玉佩放回锦盒内,贾赦在桌案前坐下,夜间的山风带着丝丝冷意自窗外闯入,迎面而来。
贾赦右手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唇角的弧度却止不住上扬。
这祥云龙腾玉佩的上一任主人是他大伯贾代化,若没有去年的那一场中秋宫变,太子顺利继位,下一任的持有者将是他大哥贾敬。
这块祥云龙腾玉佩是调动龙影卫的信物,也是执掌龙影卫的权柄。
这是担心离开荣国府后,即使借着彭将军给了他龙禁尉的身份,依旧有不长眼的想要动他,所以把执掌龙影卫的权柄也交给他。
那些人若真的动手,最后吃亏的可不绝会是他。
神都,和逸茶楼。
自顺天府审出荣国府那位前一等将军的公子和夫人,是被荣国府二房的贾王氏谋害之后,神都内各家的茶楼几乎日日爆满,而和逸茶楼自贾夫人灵枢寄灵的地方是云香寺而不是铁槛寺的消息被确认后,更是每日座无虚席。
“宁国府的下人被送去了荣国府?这是什么说法?”
“据说那些被送到荣国府的下人都是被那位老太太派人收买的!”
“豁!收买宁国府的下人,那位老太太莫不是——”
……
茶楼内,众人正议论着今日从宁荣街上传出来的消息。
荣国府老太太的手居然伸到了隔壁宁国府去,宁国府的当家人直接把被收买的人送到荣国府门前,还阴阳怪气的隔空把荣国府那位老太太怼了一顿,真是好一出大戏。
众人议论纷纷,一片热闹,没有人发现一楼柜台后的茶楼掌柜不知何时走到了茶楼后院的后门处。
后院的后门悄声打开,一个身材高大带着斗笠,脸上蓄满胡须的男子从外面走进院内。
第103章 西北
进到茶楼后院,斗笠男子径直大步走向后院的左侧,推开一间厢房的屋门。
男子身后,茶楼的掌柜关上后门后也快步跟上。
“砰!”
茶楼掌柜刚走进厢房内,走在前方的斗笠男子猛地转身,一脚踹向茶楼掌柜小腿。
茶楼掌柜口中闷哼一声,“砰”的跪倒在地。
“老子在西北收到消息的时候,真恨不得一刀砍了你们这帮吃干饭的!”
斗笠男子取下头上的斗笠,黝黑的国字脸上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看着茶楼掌柜眼中杀气四溢。
昨日夜里他已经听轻云细说了所有经过,若不是老天爷庇佑,让贾恩侯在被下了金灯花的情况下都醒了过来,察觉到异常,干脆利落的闭门封府,把事情捅到顺天府,他们姑娘和瑚少爷现在估摸着都死的不明不白。
荷香被收买,轻云她们刚发现到不对劲的地方就被发卖出府,若王家和史家的那两人再把其他的痕迹清理干净,等他们发觉不对时,黄花菜都凉了。
“请将军责罚。”
听到男子的话,茶楼掌柜没有辩驳,直接请罪。
“责罚?责罚你们能换回姑娘和瑚少爷的命?”
男子看着茶楼掌柜,目光如刃,声音冰冷。
听到男子的话,茶楼掌柜眼眶一红。
“如梦姑姑把令牌给出去了?”
见到茶楼掌柜的模样,男子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湿润,开口问道。
“是。在姑娘出殡的时候给的。”茶楼掌柜红着眼应了一声,想了想继续道,“另外,楼里的消息,今日姑爷请了神都内与山子野齐名的季万林建宅子,姑爷的要求,府院内要有祠堂和练武场。”
听到“祠堂”两个字,男子眼神一动,今日密见时,皇帝刚说过,贾恩侯在大明宫亲口与上皇说想让那孩子姓张。
“西北那边现在不太平,我明日就得走。”
提到西北,男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中再次浮现出冰冷的杀意。
“这段时间你们仔细看好了,该见面的时候就去见。”
既然是在上皇和皇帝面前亲自开的口,贾恩侯那边必定说到做到,否则就是欺君。
男子说着,目光直直看向茶楼掌柜。
他这次是奉皇帝秘旨回神都,彭将军身边的心腹不在少数,皇帝直接点名让他前来神都,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西北的异动是一方面,姑娘的去世更是一方面。
姑娘也是皇帝看着长大的。
紫宸殿。
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放到御案一侧,司徒辰抬眸看了站在一侧的苏怀安一眼。
苏怀安打了一个手指,侍立在殿内的其他小太监立即悄声上前,与苏怀安一同将御案上的奏折带走。
待苏怀安与小太监们离开,殿内只剩下司徒辰一人,一个黑色人影无声出现在司徒辰面前。
人影面对司徒辰单膝跪地,将一份纸条双手举过头顶,递向司徒辰。
“通州。”
接过人影手中的纸条扫了一眼,司徒辰本就冰冷的眸中蓦地染上一层更深的寒意。
第104章 通州码头
一轮残月渐渐西落,寅时过半,正是众人陷入睡梦中的时间,在从神都通往的通州码头的官道上,一阵“嗒嗒嗒”的马蹄声响起,两匹快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疾驰如飞。
月光下,隐约可见骑在马上的是两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
两人一身黑色劲装,五官皆十分普通,若不是在寂静的夜色中飞马疾驰,放在普通的人群中,完全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忽然,官道的尽头,墨色的夜空中原本稀疏的几粒星子间多出了一点光芒。
骑在马上的两名男子默契的同时一拉缰绳,飞驰的骏马迅速停下。
两人对视一眼跳下马背,抓起马背上的包裹,闪身进入官道一旁的树林中。
片刻后,两人再次从树林中出现,身上的衣着从黑色的劲装换成了深青色的细棉短打,瞧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厮。
再次翻身上马,两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前,但骑马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一刻钟后,夜空中星子间多出的光芒渐渐显露,变成一座灯塔。
随着灯塔的出现,喧闹的人声由远而近,一座灯火通明的码头出现在官道尽头。
远远的见到码头,两人骑马的速度再次降下。
半盏茶后,在距离码头不到两里时,两人再次勒住缰绳跳下马背,一前一后牵着马走进官道旁的树林中。
在树林中牵着马往码头的方向走了一段,喧闹的人声已经近在耳边,走在前方的男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子,男子微微点头。
两人将牵着的马分别系在一棵树下,脚下一跃轻巧的跳上两棵相邻的树,半蹲在树枝上,目光居高临下的扫过整个码头。
通州码头水陆并济,水路与陆皆可直通神都,每年至少有数百万石漕粮从通州运往神都。
而此刻,码头上正停着数十艘大大小小的客船货船,来来往往的脚夫扛着货物上上下下。
二月末,春寒料峭的天气,又是夜里,不少人却光着膀子,满身大汗。
借着月光和灯火,大致分辨了一下停靠在码头上的船只,两人对视一眼,左侧树上的男子打了一个手势,右边的男子轻轻点头,闭上眼身体往后一靠,倚着树杈开始休息。
停在码头上的船,大小与船型都与荣国府的船对应不上,他们两人现在趁着时间可以轮流休息一会儿。
月落星沉,天空中的墨色渐渐褪去,水天相接处一抹晨光渐渐扩散。
树上闭目休息的人已经换成了左边的男子,右边树上的男子目光光紧紧盯着码头一动不动。
忽然,右侧男子伸手折了一小节树枝,看也不看的往左一扔,树枝准确的越过两棵树之间的距离,落到左侧树上男子肩上
左侧树上的男子立即睁开眼,看向码头。
通州码头下游,水天交界处,一艘鸟船扬着大帆,正往码头的方向驶来。
当年宁荣两府奉旨前往姑苏和扬州监造海舫,而姑苏扬州一带的船,因船头形似鸟嘴,被称为鸟船。
从船上扬起的船帆来看,船的大小也对的上。
荣国府的船到了。
第105章 木箱
河水滔滔,巨大的鸟船扬帆破浪,飞溅起一层层白色浪花,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已经临近通州码头。
天色渐亮,停靠在码头处装卸好了货物的货船,和补给好了客船或上或下相继驶离,空出一片水面。
荣国府的鸟船在船上的船工娴熟的操控下,稳稳在码头停下。
船刚靠岸,甲板上一个四十岁左右,一身管事衣着的中年男子目光不经意的往码头的某处看了一眼,随后笑着走向一个站在甲板上的船工,温和的笑道,“小周,和兄弟们说一声,老规矩,咱们在通州停留一日,明日早上启程。”
“好嘞!多谢曹管事!”
船工听到中年男子的话顿时眼睛一亮,高兴的笑道。
船上的船工们都是老人,与荣国府早签了契约文书,不少人已经随船在金陵与神都之间跑了七八年了,返回神都时在通州停留一日,是这些年的老规矩。
一来,在船上漂了一个月,确实需要好好放松一下;二来,曹管事在通州养了外室的事,对整个船上的人来说是公开的秘密。
他们这位曹管事也是荣国府的老人,娶得还是是荣庆堂那位老太太当年陪嫁的丫鬟之一。
只是那一位是个母老虎,而且醋劲非常大,据说曹管事有一次多看了府里的一个年轻媳妇一眼,直接被家里那位打了个鼻青脸肿。
这不在领了回返金陵和神都的差事,离了荣国府后,用一句戏文里的话来说,凭借着天高皇帝远,曹管事当年就在通州置了外室。
这些年随着曹管事出船的,也没人往曹管事的夫人面前说过,他们在通州这一日的花费可都是曹管事出的。
从船上放下跳板,船上的船工和荣国府的小厮,三三两两嬉笑着下了船。
站在甲板上目送船工等人下了船,融入到码头上的人群中渐渐远去之后,中年男子面上温和的神情散去,瞥了一眼身后的两名小厮,快步往船舱走去。
船上有两个舱室,中舱的位置宽敞舒适,是贾家的主子出行时的起居住所。中舱往后是后舱,相比中舱后舱略窄,是存放货物的地方。
走到后舱,中年男子取出钥匙打开舱门,跟在中年男子身后的两个小厮走进舱内,一左一右将舱内一角的一个高一尺,长三尺的黑色木箱抬起,走出后舱。
卯时末,码头上各家的食肆和沿路的吃食摊子开始逸散出一阵阵食物香气。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两个容貌普通,穿着深青色短打小厮模样的年轻男子,在走到荣国府的鸟船附近时,脚下的脚步放慢。
快速扫了一眼附近,目光掠过在面摊一侧的柳树下坐着五六个正啃着馒头的脚夫,两人相视一眼,在柳树一侧的汤面摊子坐下。
“啊!老爷也真是的,少爷来信时都说了过两日才能到通州,偏要咱们兄弟俩赶着城门开启就出城到这边来等,连口水都来不及喝。”
点了两碗汤面,坐在左侧的男子打了一个哈欠抱怨道。
“老爷既然这么吩咐,照做就是,哪来那么多话!”
左侧男子对面听到男子的话,另一人面露不悦,训斥道。
两人交谈着,眼角余光紧紧盯着荣国府那艘鸟船上的动静。
见到中年男子,与抬着木箱的两个小厮走出船舱下了船,从摊子前经过,两人再次对视一眼。
“行行行!我知道了!”最先开口的男子,状似不耐烦的转头往外一看,随后语气惊诧道:“咦?那不是荣国府的管事吗?是姓什么什么来着?”
“是姓孙吧?我上次听人叫他孙管事。”
“噗呲!两位这可就记错了!这位管事不姓孙,而是姓曹!”
两人的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柳树下的脚夫中响起。
第106章 信
柳树下,开口说话是一个年岁三十五六,肤色黝黑,瞧着像是几个脚夫中领头模样的高壮汉子,对方身上的衣裳半湿,额上也沁着汗珠,明显是刚做完了活。
听到脚夫的话,佯装做小厮的两名龙影卫不着痕迹的对了对眼神,他们两人之所以选择在这汤面摊子前坐下,一是汤面摊子距离荣国府的鸟船较近,方便查探。
二是坐在柳树下的几个脚夫,从肤色和坐在树下的姿势来看,显然都是在码头常年干活的,说不得能听到一些消息。
刚刚两人的对话也是带着试探,没想到那柳树下的脚夫真的接话了。
“这位大哥认识那位管事?”
面摊桌前,距离柳树较近的龙影卫,侧过头看向脚夫,面上的露出惊诧和好奇的神色。
“那位曹管事,只要在通州码头待上一年半载就没有不认识的。”
见到龙影卫看过来,刚刚说话的脚夫继续道。
“前面那家同福客栈,就是那位管事的小舅子开的。”
脚夫说着抬头指了指与汤面摊子相距三十来米的客栈。
两名龙影卫顺着脚夫指向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那位荣国府船上的管事领着身后抬着木箱的小厮走向不远处的客栈。
三人刚走近客栈门前,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男子从客栈里快步走出,满脸笑容的将三人迎进客栈里。
“啧!杨有才这小子也是好命,姐姐攀上那位荣国府的曹管事做了外室,每次从金陵回来都给他姐姐带好几箱东西。”
看到客栈门口的情状,脚夫中另一个年纪较小的男子感叹道。
好几箱东西!
两名龙影卫的眼神微微一变,从刚刚听到的抬着木箱的小厮的脚步声来看,那箱子中的东西可不轻。
两人心念电转间,抬着箱子进了客栈的两个小厮再次出现,身后还跟着两个客栈的伙计。
四人从汤面摊子前走过,轻车熟路的上了船。
一盏茶后,四人分别抬着两口箱子走下船,返回客栈。
乐山村。
半山腰上的竹楼前摆放着一套石桌。
桌面上,雪白的宣纸铺开,贾赦站在是桌前,倾身提笔,一笔一划的将整个乐山村的田地勾勒出来。
最后一笔落下,贾赦放下笔,疑惑的偏头看向竹林中半隐半现的石阶。
石阶上,陈志山正引着一个一身褐色短打的年轻男子往竹楼而来。
“少爷,这是云香居的伙计。”
跨过最后一阶石阶,见到站在石桌前的贾赦,陈志山快步走向前,行礼道。
“小的见过贾公子,宁国府的贾将军命小的给贾公子送一封信。”
云香居的伙计行了一礼,从衣襟中取出一封信。
站在贾赦身后的姜宁上前一步,接过年轻男子手中的信,递给贾赦。
打开信,目光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内容,贾赦眉间一凝。
下一瞬,贾赦忽然抬眸,看了一眼竹楼后的竹林。
“辛苦这位小兄弟,姜宁你和奶兄一起送小兄弟下山。”
将手中的信纸折好收回信内,贾赦看向姜宁吩咐道。
第107章 同福客栈
石阶上,姜宁三人顺着石阶转过一道弯,从视野中消失,贾赦瞥了一眼天色,转身走向竹楼一楼的正厅。
竹楼一楼的正厅正中,竹制的罗汉床后是一座泼墨竹雀屏风,绕过屏风,与进门相对一面墙上的窗户大开。
贾赦抬眸看了一眼窗户上方,下一瞬一个黑色人影从窗户上方的阴影处中跃下。
“公子。”
人影落到贾赦身前,单膝跪地行礼。
“如何?”
贾赦出口的声音微冷。
通州与神都相距不过四十里,快马往返一趟最多不过两个时辰的时间。
龙晓昨日夜里离开,到现在满打满算只有八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再次出现,只有一个可能,荣国府的船如他之前所预料到通州了。
“庚寅与庚辰传回消息,荣国府的船在今晨卯时四刻到达通州码头,将在通州停留一日。船上的管事曹春六年前在通州置了一房外室。
“据打探到的消息,这六年每次从金陵返回神都,曹春都会给通州的外室携带不少江南的物什,并在通州停留一日与外室相会。这次,曹春从金陵给外室带了三箱东西,这是箱中东西的清单。”
龙晓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两页纸,递向贾赦。
青花布三匹;杭州绫一匹;素色细棉四匹;春夏秋冬苏绣纨扇四把;十二花神绢花二十四朵;珍珠银簪一支……
接过龙晓手中的纸页,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贾赦眉间微皱。
清单上的东西都是江南一带的布匹、首饰等女子使用的东西,看不出任何异常。
一阵山风伴着“沙沙”的清响,自窗外而入。
“让人备马,我亲自去一趟通州。”
鬓间的发丝随风而动,贾赦将手中的清单折好收入袖中,微垂的眼帘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利芒。
有时候看不出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荣国府的船每年在神都与金陵之间往返三四次,按照龙影卫查探到的消息,那个管事曹春每次都会从金陵给在通州的外室携带物什。
布匹、纨扇、绢花、银簪等东西,单独一样不需要花费多少银钱,但几十样东西加起来,那就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了。
依照清单,这一次曹春给他那个外室携带的东西加起来,没有一百两绝对买不到。
一年四次,即使每次带的东西不一样,花费的银钱也有多有少,算起来最少也需要三百多两。
一年三百多两,曹春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荣国府给的月钱可不够。
日渐高升,午时末。
过了用膳的正午,喧闹的通州码头反而相对安静了下来,不少忙碌了一早上的脚夫三五成群的寻了地方开始休憩。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两匹快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疾驰入码头。
骑在马上的两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一人一身白色锦衣,一人身穿黑色短打,明显是一对主仆。
进到码头,白衣男子率先翻身下马,目光扫了一眼四周后,牵着马径直走向一间客栈。
客栈门上的牌匾上,刻着“同福客栈”四个金色大字。
第108章 异常
通州码头,各式的酒楼、客栈、茶楼、食肆……高低错落沿江而建。
同福客栈在众多的酒楼客栈中,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客栈的一楼是大堂,摆放着几套桌椅,其中一张桌前坐着三名打尖的客人。
随着引路的客栈伙计上到二楼,经过一间挂着“丁”字号房间的客房,贾赦脚下微微一顿。
感知中,客房内的两道呼吸的节奏,与之前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两名龙影卫的十分相似。
继续往前,走到一间“甲”字号客房前,打发走客栈伙计,进到房间内,走到屋内的桌前坐下,贾赦看向进屋后关上房门的龙晓,微微挑眉,“‘丁’字号房?”
在前来通州的路上,龙晓已经细说过龙影卫查探信息的经过。
龙影卫除了几位正副首领,其余人都以天干地支为名。
被派往通州的两名龙影卫庚寅和庚辰传到神都信息是两人已经入住了同福客栈,但具体的客房字号却没说。
听到贾赦的询问,龙晓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后眼神微暗。
之前被派到贾赦身边的庚午和庚未两人就传回过消息,这位贾公子的感知非常敏锐,刚踏入荣国府东院的正院,就发现了两人的存在。
而昨日夜里和今日早上,他前去竹楼时,对方也能明显感知到他的到来,证实对方的感知确实非常敏锐。
但现在客栈中住店的人不少,在房中的人也不少,这位贾公子居然还能准确的感知到庚寅两人的位置。
若非“丁”字号房门上留有龙影卫的特殊标记,身为龙影卫副首领的他都不能确定。
这份敏锐,怪不得皇上会将祥云龙腾佩交到对方手中。
“如公子所言,属下刚刚已经给两人传了信息。”
龙晓抱拳一礼。
龙影卫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方式。
“如果东西没被送走,晚上我亲自去瞧瞧。”
手指微屈轻轻敲了敲桌面,贾赦神色微凝。
那些东西他必须要亲眼看一看。
在通州置外室,爱屋及乌的给外室的弟弟开客栈,每次从金陵回神时都停留一整日,还有至少三到四箱的物什。
一环环紧紧相连,所有的行为都顺理成章,让人瞧不出任何异常。
但还是那句话,有时候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金乌西坠,夜色降临,通州码头各处渐渐亮起灯火。
亥时初刻,搬运货物的脚夫依旧在忙碌,相应的货船上的船主船工也不得停歇。
但码头上各处的客栈酒楼虽然亮着灯火,却相对静了下来,同福客栈也是如此。
客栈二楼“丁”字号客房的窗户正对着客栈的后院,从房间内可以将后院的所有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客栈的后院正面是三间房,一间正厅,两间卧房;左侧两间厢房,右侧则是厨房。
半时辰前,后院的灯火已经熄灭。
贾赦站在左侧的一间厢房前,身上的白色锦衣已经换成了黑色的劲装,与龙晓几人一同完美得融入厢房前的黑暗中。
厢房的门无声地被打开,借着月光,见到屋内的木箱,贾赦双眸微眯。
果然。
清单上列的东西不少,零零总总算起来有好几十样,但除了那几匹布,大多数都是小件的东西,根本用不到三个箱子。
还是高有一尺,长三尺的大箱子。
第109章 金子
码头上喧闹的人声衬托下,同福客栈后院更显安静。
厢房的门无声合上,迈步走进屋内,走到与三个木箱相距半尺的距离后,贾赦停下脚步不再往前,引得身侧的龙晓再次侧目。
站在贾赦的位置,若再往前一步就会暴露在从厢房窗户洒入屋内的月光中。
收回目光,龙晓看了一眼庚辰,站在木箱一侧的庚辰立即动作熟练的快速打开木箱。
三个木箱,左侧的箱中装着布匹,中间与右侧的箱内则是各色木匣和锦盒。
形制、纹样不一的木匣和锦盒,整齐叠放将整个木箱塞得满满当当。
目光掠过左侧箱中的布匹,落向中间与右侧箱中木匣锦盒,贾赦伸手拿起一个长三寸左右四四方方的锦盒。
刚拿起锦盒,贾赦的动作微微一滞,锦盒的重量有些超出预料。
锦盒打开,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绢花,静静的躺在盒内正中。
见到盒中的绢花,贾赦轻轻皱眉,桃花绢花的大小与真正的桃花相差不大,装在长有三寸的方形锦盒中,显出一丝怪异来,而且盒中的绢花明显是绸布做的,分量很轻。
感受着手中锦盒的重量,贾赦目光一转再次看向装满各种木匣和锦盒的木箱。
箱内的木匣与锦盒,颜色、形制、纹样乍看之下各不相同,但——
合上锦盒,贾赦弯下腰把手中的锦盒放到一个同样方形的木匣上。
锦盒底部与木匣正上一面,形状大小分毫不差的重合。
眼神蓦地一凌,贾赦扫了一眼木箱内的各种木匣锦盒,伸手分别将一个缠枝纹样的长形木匣和一个靛蓝色锦盒放到另两个长形木匣和锦盒上。
两个木匣和锦盒再次重合。
贾赦目光一沉。
三个箱子,除了装着布匹的木箱,另两个木箱内的木匣和锦盒看似大小形制都不一样,但实际上的大小只有三种。
曹春从金陵给他那位外室带的东西确实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装东西的木匣和锦盒,以及——
贾赦的目光落到三个木箱上,木箱外面上了漆,暗黑中看不出是什么木质,但木箱的厚度比起常见的木箱明显厚了不少。
再次拿起刚刚的锦盒,将盒中的绢花取出放到一旁,贾赦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锦盒盒壁。
“匕首。”
指尖的指甲与盒壁相撞发出一声清响,贾赦看向龙晓轻声吐出两个字。
听到贾赦的话,龙晓怔愣了一瞬,随后右手手指一动,下一瞬手中凭空出现一把匕首。
手腕一翻,龙晓双手将匕首递给贾赦。
接过匕首,贾赦左手托着锦盒,右手握住匕首,对着锦盒一侧的内壁划过。
厢房内昏暗的光线中,锦盒内壁被匕首划过的地方,浮现出一抹金色。
贾赦身旁,龙晓三人瞳孔同时一缩。
“这是用金子做的。”狭长的凤眸中映出锦盒内壁的金色,“不仅是这一个盒子,若我没猜错,这三个木箱以及木箱里的所有匣子和锦盒都是用金子做的。”
目光转向木箱和箱内的木匣锦盒,贾赦面色冷若寒冰。
这便是荣庆堂那位真正偷运的东西。
真是,找死!
第110章 顺藤摸瓜
都是用金子做的?
目光几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装在木箱中的木匣和锦盒,站在贾赦斜侧面,三个木箱正前方的庚寅与庚辰两人对视一眼,庚辰动作迅速的拿起一个木匣打开,手中的匕首用力,匕首尖直刺入匣盖中,随后拔出。
看到匣盖上被匕首刺破的地方露出同样的金色,两人额上立即沁出细细的汗珠,眼神偷偷的瞄向对面站在贾赦身旁的龙晓。
一朝天子一朝臣,龙影卫自然也是如此。
新皇登基后,原本的龙影卫在交接好后都会隐退。
虽然如今的情况特殊,上皇禅位,上皇和皇上两位圣人同时存在,流程也大差不差。
除了之前跟随上皇的龙影卫不需要隐退继续跟着上皇,皇帝身边的龙影卫,去除正副首领其他的都是新选出来的。
他们两人就都是刚选上来的新人,接到任务时两人其实都不以为意,不就是一个私运货物的案子。
没想到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这哪是私运货物?这运的是黄金啊!
两人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身为副首领的龙晓,冷冷的瞪了一眼,给两人一个“待会儿再收拾你俩”的眼神,龙晓看向贾赦,恭声道,“公子,可要审一审?”
龙影卫特制的药,整个同福客栈中的人,除了一楼大堂里值夜的伙计,其余所有人都已经陷入沉睡中。
而审问刑讯是龙影卫的长项。
为了避免与码头上荣国府的人撞上,到了客栈后,贾赦一直待在客房内没有出门,龙晓却与那位曹管事外室的弟弟,同福客栈的东家打过照面。
以龙晓看人的经验,对方不是一个能受的住刑的人。
“不必,先盯着。看看他们把这些东西送去什么地方。”
再次将锦盒合上,放回原处,贾赦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去掉那些用来当作幌子的布匹、绢花、纨扇等东西的重量,三个木箱和整整两箱的木匣锦盒,里面的黄金最少有千两。
荣国府的船每年往返三到四次,一次一千多两,一年三千到四千两,六年就是两万多两。
景朝如今只有三处金矿,三处金矿每年的产量加起来也不过是两万两。
换言之,荣庆堂那位用荣国府的船每年私运了景朝国库五分之一数量的黄金。
这么多金子是怎么来的暂且不说,金陵与神都千里之遥,但最后去了什么地方却可以借此顺藤摸瓜。
通州的位置水陆同济,在通州就将这些黄金卸下船,除了避免被人查探到,还有一种可能是,这些黄金要运往的地方并不是神都。
“是。”
听到贾赦的话,龙晓目光闪了闪,恭声应是。
夜幕褪去,晨光中的码头开始新一日的忙碌。
松快了一整日的船工和随船的荣国府的仆从陆续返回船上。
贾赦站在客栈房间的窗前,房间的窗户打开,从窗户往外看去,斜对面正是荣国府的船。
扬帆起锚,形似鸟嘴的船头逆水而上,破开水面,激起一层层雪白的浪花。
船行渐远,最后从视野中消失,贾赦收回目光,取出之前收在袖中的信打开,再次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
贾珍这封信来得巧了。
第111章 贾珍计划
“胡闹!简直胡闹!”
荣国府,荣禧堂后院正房的书房内,贾政坐在花梨木四出头官帽椅上,看着站在书房进门处,隔壁宁国府的外管家,口中冷声怒喝,眼底却藏着一丝阴翳。
“政老爷,我家老爷说了,荣国公老爷和老国公太太的灵枢在铁槛寺寄存的时间都不短了。
“如今三月初,走水路回金陵,将荣国公老爷和老国公太太的灵枢安葬好,清明也到了,正好可以祭祖,神都贾家的各房已经多年没有回金陵祭祖了。
“铁槛寺那边老爷已经通知好,三日后就启程,身为贾氏一族的族长,此事由他做主。政老爷若是不同意,我家老爷不介意去一趟玄真观请太老爷回神都。”
听到贾政的怒喝,宁国府的管家毫无惧色,淡淡地说道。
他家老爷确实是比荣国府这位政老爷小一辈,但却是整个贾家的族长,拥有的权力摆在那里,谁也不能挑出错来。
而且他们宁国府的太老爷只是出家当了道士,可还没死呢。
宁荣两府老一辈的人都走了,荣庆堂那位老太太身上的诰命也没了,太老爷的身份就是最大的。
从这几日府里的变化来看,太老爷明显还是念着老爷的。
“好!既然贾珍侄儿要以族长的身份执意如此,身为叔叔的我自然无话可说!”
听到管家提到贾敬,贾政面上的神色微微一变。
“那小的就告辞了。”
宁国府的管家拱手行了一礼,直接转身离开。
“啪!”
宁国府的管家刚走出书房外的院子,书房内立即响起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
一只茶杯被狠狠的摔在地面上四分五裂。
站在书房门外的两个小厮听到声音相互对视了一眼,低下头,佯装做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作为贾政院里的小厮,自贾政承袭了爵位后,两人都能明显感觉到贾政的变化。
书房内,贾政眼底的阴翳扩散,填满整双眼睛。
前两日宁国府彻查府中上上下下所有的仆从,敲锣打鼓的将一干被暗中收买的下人送到荣国府来,直接把荣国府的脸面往地上踩。
现在又越过荣国府,以贾家族长的名义准备把他父亲和那个老不死的灵枢送回金陵安葬。
不用猜,贾珍敢这么做,与他那位大哥脱不了干系。
午时初刻,乐山村内袅袅的炊烟再次升起。
竹林间,石阶上,刚从通州返回,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的贾赦忽然顿住脚步,抬头看向山腰间的竹楼,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收回目光,贾赦脚下的动作加快。
一盏茶后,跨过最后一阶石阶,贾赦毫不意外的见到了竹楼前坐在石桌旁喝茶的穆弘明。
“怎么,这么急着去地下找阎王爷喝茶!”
听到脚步声,穆弘明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冷冷的看向贾赦。
“辛苦穆老了。”
贾赦笑着走到穆弘明对面坐下,右手手心朝上,搭在桌面。
“呵!”
穆弘明冷笑一声,伸出手指搭上贾赦手腕切脉。
第112章 史鼐
手指搭上贾赦手腕片刻,穆弘明面色一变,眼中的怒火一下燃起,眼刀“刷”的往贾赦身上扔。
“贾大公子这是当自己还是当年策马神都的少年郎呢!”
穆弘明怒极反笑。
出去一趟,这几日的功夫全都白费了。
“这次是一时疏忽。”
贾赦略带心虚的讪笑解释,昨日见到清单时那种异常的直觉促使他疏忽了身体上的状况。
“还是要劳烦穆老,我过两日恐怕要回金陵一趟。”
“回去找死。”
贾赦话到一半,穆弘明冷声接道。
“宁国府昨日让人送了信,要将祖母和我那位父亲的灵柩送回金陵。”
贾赦一手握拳抵唇继续解释。
昨日贾珍让云香居的伙计送的信,将他离开之后宁国府中发生的事细说了一遍。
朱氏还在,那日他在祠堂中说的话,贾珍显然是听进去了。
去玄真观从他敬大哥那里要人彻查宁国府,借此直接与荣国府撕破脸。
当然,与荣国府撕破脸的事并非信里的主要内容,信上的重点是贾珍准备以贾家族长的名义越过荣庆堂那位和贾存周,将祖母和他那位父亲的灵枢送回金陵。
这个主意应当是朱氏提出来的,离开神都后夫妻俩估摸着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回来。宁国府当家的人都不在神都,荣国府的事自然与宁国府无关。
虽然已经分了宗,但父子之间的血缘关系断不了;而祖母的灵柩,无论如何他都是要亲眼看着与祖父合葬的。
“晚些时候我让陈丫头把方子和你这缺的药材送过来。”穆弘明黑着脸,收回切脉的手,“老头子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认识你们这对祖孙。”
“这段时间琏儿那边继续辛苦穆老了。”
“呵,从出生时就没见过几面。等着吧!等你从金陵回来,看你儿子认不认你!”
穆弘明站起身冷冷睨了贾赦一眼,转身下山。
“咳咳咳!”
目送穆弘明的身影从竹林间消失,贾赦放开压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自唇间溢出。
“公子!”
自贾赦回来开始,一直静静站在竹楼一楼廊下的姜宁面色一变,惊呼着三两步跑向贾赦。
“咳!没事。”
贾赦抬手倒了一杯茶,缓解喉间的痒意。
“这两日村里可发生了什么?”
放下茶杯,贾赦询问道。
“村中这两日并无事。”姜宁一边观察着贾赦面上的气色,一边回道,“不过一个时辰前,陈公子来了一趟,说是从神都送过来的消息,保龄侯府的史鼐今晨离开神都外出游学。离开时走的南门,应当是要到江南去。”
外出游学?
贾赦微微皱眉,之前史鼏突然夜访荣国府,他让陈志山留了人盯着保龄侯府。
没想到史鼏没有动作,反而是史鼐出门了。
等等!南门!
神色蓦地一变,贾赦转头看了一眼向竹楼二楼屋檐一角,快步走上竹楼二楼。
“公子。”
贾赦一步踏进卧室,熟悉的黑影从卧室上方落到贾赦身前。
“给你们副首领传一下消息,让通州的人留意一下,史鼐是否在通州停留。”
狭长的凤眸染上冰冷的寒霜,一条清晰脉络出现在贾赦脑中。
第113章 推测
“是,公子。”
得到吩咐,龙影卫一个闪身,快速从竹楼中消失。
感知中属于龙影卫的气息迅速远离,贾赦回身走向窗前的桌案。
研墨提笔,笔尖在桌案的纸面上游走,贾赦在纸面左侧写下“金陵”两个字。
金陵,是脉络的第一个点。
在六年前或是七年前,金陵甄家得到了某种持续获得大批量黄金的办法。
而第二个点,是荣国府的船。
贾赦手中的笔锋一转,在“金陵”两字右侧横画出一条直线,然后在直线上简单几笔勾勒出一只小船。
在获得黄金后,甄家与荣庆堂那位暗中达成了合作,以私运布匹的利益引诱神都后街六房的贾家人下水作为障眼法,瞒天过海的将黄金从金陵运到通州。
当然以甄家在金陵的权势地位,要将黄金送往通州并不难,但利用荣国府的船却是最安全的。
四王八公之首的贾家荣国府的船,从金陵到神都无论哪一地的关卡都可畅通无阻,沿途的水匪也没有胆子敢打荣国府的船的主意。
这也是荣庆堂那位能与甄家合作的筹码。
至于荣庆堂那位利用荣国府的船做的事,他父亲是否知晓目前不得而知。
但如果史鼐这次离开神都去了通州,并与同福客栈的人进行了接触,那就说明这件事史家也参与了进去,之前史鼏夜访荣国府的事也说得通了。
笔尖移动,贾赦在横线下方写下一个“史”字。
史鼏在分宗当夜悄悄前往荣国府,史鼐又在荣国府的船到了通州之后离开神都,走的还是往南,与通州一个方向。
如此的巧合,史家参与其中的可能至少六成。
“史”的最后一笔收笔,贾赦手中的笔尖落向横线右侧,一笔一划地写下“通州”两个字。
通州是脉络上的第三个点。
在通州将船上的黄金卸下,从金陵到通州的整条脉络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通州之后那些黄金的去处。
通州水陆共济,除去南方,往东是津海府,往北是神都,往西是长安府。
将通州东、西、北三处通向的地方标出,贾赦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紧紧落在环绕通州三个地名上。
三个地方,往东运往津海府可能性最小,往北送到神都的可能性最大。
若往北运往神都,那八成与宫中的甄太贵妃和忠顺王脱不了关系,两人前两日突然冒出来,也可以应证。
而往西——
目光看向“通州”左侧的“长安府”,一个名字忽然在贾赦脑中浮现。
云光。
新任长安节度使云光,携带着大批量的粮草前往长安府赴任。
他之前的推测是长安粮仓出了问题。
而能让身为长安节度使的云光携带着大批的粮草前去,长安粮仓的问题恐怕只有一个,粮食被动了。
既然是粮食被动了,那那些粮食去了哪里?
长安粮仓中储存的粮食可不是小数目,即使只是被动了一小部分,数量也十分可观。
指尖轻轻在“长安府”三个字下点了点,贾赦凤眸微眯。
大批量来路不明的黄金和长安粮仓,两者风马牛不相及,可却是有些巧了。
第114章 提前半日
眼见着贾赦快步走向竹楼二楼,片刻后若有若无的谈话声随着竹林舞动的沙沙声传入耳中,姜宁眉间紧皱,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担忧。
离开荣国府到达乐山村的第一日,被小公子吩咐着将带出来的布匹送到山下给村里的村民时,他对整个乐山村的状况已经了解了七七八八。
那位住在乐山村村尾的穆老大夫不仅是与老国公爷同一辈,自小看着小公子长大,在医术上也绝不比太医院的院使莫大人差。
半个时辰这位穆老大夫上到山上,知道他家小公子从昨日就外出而且一夜未归时,整个脸都黑了。
刚刚小公子说出要回金陵,对方脱口而出的话,虽然不好听,却足以说明小公子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但老国公夫人的灵柩要送回金陵,小公子绝不可能不随同南下。
从神都到金陵,水路三千里,即使顺流而下,速度相对较快,最少也需要二十多日,这么长的时间,以小公子如今的身体,恐怕会雪上加霜。
神色担忧的抬头看向竹楼二楼,正见到贾赦的身影从屋中出现在二楼窗前,姜宁神色一怔,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内,灶台和一侧的炉子上都热着做好的饭菜。
取了食盒,将饭菜装入食盒中,姜宁拎上食盒,出了厨房后,走向竹楼二楼。
“放心,你家公子我死不了。”
熟悉的脚步声传入耳中,二楼窗前,循着声音看去,见到眉间紧锁提着食盒走进屋内的姜宁,贾赦笑着走向屋中的圆桌。
“呸呸呸!小公子可莫说那个字!”
听到贾赦的话,走到桌前,刚将食盒放下的姜宁面色一变,连声说道。
“小公子何时出发?”
开食盒,将里面照着药膳方子做的三菜一汤取出摆到桌上,姜宁继续道。
既然小公子是非去不可,那只能提前做好所有准备。
“贾珍那边三天后启程,我们提前半日走。”
走到桌前坐下,贾赦唇角的笑意敛去,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贾珍这个时间可以说选得非常好。
荣国府的船今天早上刚从通州码头离开,今日一天,明日一天,两天的时间,后天早上刚好能到达神都。
三天后启程,那就正好是荣国府的船到了神都后,就立马要准备南下。
这么短的时间,无论是那位曹管事还是船上的其他人都有的忙。
只要忙起来了,那就没有时间去做其他的事了。
他们提前半日走,一来可以与荣国府的船错开,二来正好可以在码头仔细瞧一瞧荣国府船上的那些人。
“小公子准备带多少人去?”
姜宁面色一正,提前半日,那就是后日下午出发。两天时间,时间有些紧,不过要做好相应的准备倒也不难。
“我记得村里有不少人都到了可以成婚的年龄,出门一趟赚些银子正好。”
贾赦唇角上扬,再次勾起一抹笑容,只是笑容中带着一丝冷意。
神都六房的贾家人,有私运货物的把柄在他手中,都翻不出浪来。
但金陵的贾家人,在末世记忆中,《红楼梦》开篇不久,第四回就出了“护官符”,可见金陵那些贾家人的品性。
第115章 蓝莺
午时末。
宫内,属于皇帝的御辇从大明宫缓缓行到紫宸殿前停下,一身龙纹玄衣的司徒辰走下御辇。
紫宸殿门前,微低着头站着的齐怀宁抬眼,与紧随在司徒辰身后的苏怀安对视一眼,使了一个眼色。
苏怀安微微点头,脚下的动作放慢,待司徒辰走进殿内后,脚下一转,走到殿门前的另一侧站定。
苏怀安身后,随行的宫女太监们见状,默契的齐齐往殿外两侧走去。
紫宸殿的殿门无声合上,殿内一个黑色人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司徒辰面前。
黑色人影面对司徒辰单膝跪地,从袖中取出一份黑色封面的奏折,双手举过头顶。
“再调一队人给龙晓。”
接过人影手中的奏折打开,快速扫过奏折上的内容,司徒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
“荣国府那边也动一下。”合上奏折,司徒辰的目光直直看向身前的黑影,“让龙晓记着,把人护好了。”
未时初刻,天空中金乌高悬。
荣国府,午膳过后,府内如今仅有的三个主子开始午憩,各个院落内伺候的丫鬟小厮们也得了闲。
二等丫鬟居住的下人房外,两个十四五岁的丫鬟坐在一处树荫下一边做着女红,一边闲聊。
“听说过两日老爷要回金陵,不知道到时候能跟着去的有哪些人?”
两个丫鬟中,一身梳着垂挂髻的丫鬟一边绣着一动梅花,一边悄悄瞄向坐在对面,一身黛蓝色衣裙的丫鬟,观察对方听到自己话后的反应。
“不管去的是谁,你若信我,能不去就不去。”
垂髻丫鬟对面,黛蓝衣裙的丫鬟用牙齿咬断手中的绣线后,回道。
“为什么?”
垂髻丫鬟目光一闪,追问道。
“从神都到金陵,坐船要一个月,你想想一整个月吃喝拉撒都在船上,做主子的自然是不需要担忧,但咱们这些做丫鬟的,还是二等丫鬟的能有什么好?”黛蓝衣裙的丫鬟取了一根绣线穿好,淡淡抬头看向垂髻丫鬟,“若是运气不好晕船,没有大夫——”
黛蓝衣裙的丫鬟没有再说下去,话中的含义已经明明白白,垂髻丫鬟脸色一白,咬了咬唇,“我午饭的时候听到前院的管事说,这次因为只有老爷前去,老太太和珠大爷会留在府中,去的丫鬟小厮都从这边院里挑。”
所以刚刚她才会试着打探,黛蓝衣裙的丫鬟有位兄长正在老爷院中做事,若对方想去,那就轮不到其他人。
听到垂髻丫鬟的话,黛蓝衣裙的丫鬟立即皱眉。
忽然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个一身靛蓝衣裙,与两人年岁相差无几的丫鬟,从两人不远处的廊下走来。
下意识地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见到蓝衣丫鬟,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心照不宣。
自之前赦老爷那一番所作之后,府中一部分丫鬟小厮直接下了狱,当年曾跟在老国公和老国公夫人身边的人,以及从张家和周家陪嫁过来的人,也大部分离开了荣国府。
在赦老爷解封了荣国府后,不少人又生了病,府中人手完全不够,陆续从府中各处的庄子调了人到府里来。
现在与她们同住一屋的蓝莺就是从神都外的一座庄子调过来的。
第116章 图纸
树下,垂髻丫鬟和黛蓝衣裙丫鬟两人相互对视间,完全没有发现,不远处朝着两人的方向走来的蓝衣丫鬟脚下突然停顿了一瞬。
与此同时蓝衣丫鬟头顶,长廊的屋檐下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蓝衣丫鬟垂在身侧的右手虚握,手中似乎多了什么。
待蓝衣丫鬟走近,垂髻丫鬟和黛蓝衣裙丫鬟两人脸上挂上笑容,与蓝衣丫鬟寒暄几句,目送对方走进她们居住的屋内,两人再次相视一眼,收起手中的针线,一同起身往荣庆堂的方向而去。
既然去的只有老爷一人,那需要的带走的丫鬟肯定不多,她们自小就出生在府中的家生子,比起从庄子上来的“外人”还是有那么几分脸面的。
屋内,感知到两道脚步声渐渐远离最后消失,整个屋子附近再无他人,蓝莺关上门,走到屋内正中圆桌的一侧,窗户视线的死角处,右手抬起,虚握的拳展开,一张细细的张条出现在掌心。
将纸条展开,见到纸上的内容,蓝莺眼神一暗。
只有一寸长的纸条,自上而下排列着四个字。
南下,曹春。
荣国府内有些消息传递的速度很快。
隔壁宁国府来人,气得如今已经承袭了爵位的贾政怒摔茶杯的事,早已经在整个府中上下传开。
同时伴随着一起传开的,还有宁荣两府将在三日后送老国公夫人和国公爷的灵柩南下金陵安葬,并祭祖的消息。
宁国府那边贾珍夫妇两人会一同下江南,而荣国府这边,在贾政去了一趟荣庆堂后,传出来的话是只有贾政一人南下,贾史氏和贾珠祖孙俩因身体不适留在神都。
将手中的纸条一点点细细撕碎,扔进身前圆桌桌面上的茶杯中,蓝莺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将茶水倒入茶杯。
碎纸上的墨迹被茶水一点点晕开,最后再也瞧不出任何痕迹,蓝莺拿起茶杯走到窗前,窗外屋后的石径小路旁,是一处叠石嶙峋的假山。
蓝莺手腕一动,茶杯中的茶水飞出,一滴不落的准确落入假山上的一处洞孔中,消失无踪。
走回桌前,清洗过茶杯,蓝莺打开屋门,目光看向屋外右侧树下,刚刚在树下那两个丫鬟说话的声音不大,不过却逃不过她的耳朵。
如此一来,倒是省了她暗中动作了。
乐山村,竹楼。
午休醒来,从床上起身,贾赦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皱着眉走到床前的圆桌前坐下,抬手揉了揉额角。
果然,穆老开的方子比起莫鸿升的加了更多安神的药,今日午休的时间比之前至少多了一刻钟。
伸手倒了杯茶,缓了缓神,贾赦起身走到窗前的桌案前,将之前依照乐山村的田地勾画的图纸寻了出来。
仔细回忆末世世界晨曦基地种植区内的布局规划,以及与种植区的幸存者交谈中的信息,贾赦提笔,在田地间原本的沟渠上或添或减,七零八乱的沟渠立即变得规整起来。
调整好沟渠,贾赦笔下不停,继续勾画出乐山村右侧的河流。
两刻钟后,最后一笔收笔,贾赦轻咦一声,抬头看向窗外的竹林。
竹楼外,通往竹楼的石阶上,四道人影拾阶而上,即将走到石阶尽头。
四人中走在最前方的是贾峰,落后贾峰一步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两人身后陈志山与一个少年并肩而行。
少年大约十一二岁的,五官与老者有几分相似,身穿褐色短衣,手中捧着一个细长的木匣,目光不时好奇的看向四周。
“少爷。”
“少爷。”
跨过最后一阶石阶,走到竹楼前,贾峰与陈志山两人对坐在石桌旁的贾赦抱拳一礼。
“老朽见过贾公子。”
见到贾赦,季万林面上快速闪过一丝惊诧,随后微垂下头躬身行礼,眼中若有所思。
竹楼在山腰上的位置施恩巧妙,从竹楼处可以见到部分藏在竹林中的石阶上的状况,同样的在石阶上抬头,若角度恰当也可以瞧见竹楼前情景。
半盏茶前沿着石阶往上时,他曾抬头往竹楼的方向看过,当时完全没有见到竹楼前的石桌旁有人。
现在这位贾公子却出现在竹楼前,身前石桌上的茶杯上方水汽袅袅,似乎早就等着了。
而且,季万林眼帘微抬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站在贾赦身侧竹楼一楼廊下的姜宁,宫中内侍,传言非虚。
“贾叔,奶兄。”
贾赦笑着对贾峰与陈志山点点头,目光落向站在陈志山身侧的褐衣少年。
对上贾赦的目光,褐衣少年忽然脸一红,快速低下头。
唇角的弧度好笑的往上勾了勾,贾赦看向季万林,抬手虚引,“季先生,请。”
季万林再次抬手一礼,走到贾赦对面坐下,站在陈志山身侧的褐衣少年见状,赶紧跟上季万林,在对方身后站定。
“先生此来,可是图纸做好了?”
之前的约定是两日后再来,算时间应该最早也是明日,但季万林今日就过来,想来是图纸已经画好了。
“老朽幸不辱命”
第117章 安排
季万林侧过身,打开褐衣少年手中的木匣,从中取出一卷样式雷图。
图纸在石桌桌面上缓缓展开,贾赦眉梢微挑。
如他之前所要求,纸上最明显的地方是祠堂和练武场,用颜楷题字做了标注。
祠堂与练武场之外,一道活水连通各处院落,院落内外以各式四季花木为主,点缀着少许游廊亭榭。
“季先生不愧‘万林’之名。”
目光从图纸上收回,贾赦看向季万林笑道,怪不得对方上一世会被吴家请去建省亲园子。
依照这图纸上的建造,建成之后,整个宅院无论是与河对面的乐山村还是宅院后的山林都相得益彰,完全不会显得突兀。
”贾公子谬赞了。”
见到贾赦面上的神色,季万林暗中舒了一口气。
“这段时日便辛苦季先生在村中住一段时间,若有所需只管与村中说。”
贾赦说着看向站在竹楼廊下的姜宁。
收到贾赦的目光,姜宁脸上挂上笑容,走到季万林身前,笑眯眯的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双手递向季万林。
“多谢公公。”
季万林连忙起身躬身对姜宁行礼。
“那老朽先行告辞了。”
接过姜宁手中的荷包,季万林对贾赦行礼告辞。
他们四人并非是一起的,陈志山领着他们爷孙到了山脚下才遇到乐山村的村长,显然乐山村的村长也是有事要寻这位贾公子的。
“先生慢走。”
贾赦点头回礼。
季万林领着褐衣少年走向陈志山,再次由陈志山领着下山。
“贾叔,是为南下的事来的?”
石阶上的脚步声渐渐被竹叶随风拂动的沙沙声响掩盖,贾赦抬手沏了一杯茶,推向石桌桌面一侧。
“少爷这次需要带多少人?”
贾峰走到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开门见山。
“除了上次的兄弟,村中其余未婚的兄弟不知还有多少人?”
手指轻点了点桌面,贾赦问道。
“大概三十多人。”
贾峰思索了一会儿回道。
“那就三十多人。”
狭长凤眸微眯,贾赦一锤定音。
三十多人与他之前依照幼时的记忆预估的人数大差不差,放到明面上足够震慑金陵的那帮贾家人了。
“一会儿我下山通知各家。”
贾峰毫不犹豫地应下。
“后面宅子的事辛苦贾叔安排一下人,可以多雇些人,只要不偷奸耍滑的,所有人的工钱都比照着最高的开,每日再管饭食两餐。”
宅院的图纸已经有了,下一步可以直接建造。乐山村中的人手有限,宅子的占地面积又不小,请人是肯定需要的。
“少爷可是想要在从金陵回来之后——”
贾峰迟疑道。
“若是能在从金陵回来之前建好,那是再好不过了。”
贾赦笑道,伸手将桌面上放在茶壶一侧的一卷宣纸放到季万林留下的图纸上打开。
目光随着贾赦的动作落到纸面上,贾峰眼中先是疑惑,片刻后瞳孔猛地一缩,抬头看向贾赦。
“贾叔有时间找人瞧瞧这图上画的可行,若可以,就趁着这次建宅子的时间,一起做了。”
对上贾峰惊诧的目光,贾赦笑着将宣纸与季万林的图纸对齐一同卷起。
“多谢少爷。”
贾峰看着贾赦动了动唇,最后只吐出四个字。
“另外,琏儿那边我会暗中留人,但还是要贾叔多照看些。”
将收好的图纸放到贾峰身前,贾赦面上的神色一正。
贾琏那边他会暗中安排龙影卫,轻云六人也签订了雇佣契约,但村中众人的照看也必不可少。
第118章 扬州林府
乐山村内,安排好明日离开之后村中的各种事项,目送贾峰下山,贾赦的目光落向远处。
跨过二月进入三月后,天地间的春意更浓,乐山村侧对面,连绵的青山如黛,其中隐约点缀着零星的粉色,拂面而来的山风中属于初春的寒意也开始消减,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鬓边的发丝随风舞动,贾赦收回目光,修长如玉的手指端起桌上的茶杯。
温热的茶水入口,贾赦眼帘微垂遮掩住眼底的一抹暗色。
算时间,神都的消息应该到扬州了。
这次南下,护送祖母和他那位父亲的灵柩是其一;查探荣庆堂那位私运黄金之事是其二。
而其三,他该往扬州林家走一趟了。
千里之外,坐落在扬州城内悬挂着“林府”牌匾的府邸内,一个长随模样二十五六的年轻男子刚迈过正门左侧的角门走到门外,耳边便听到一阵马蹄声。
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年轻男子眉间皱起,林府前的青石板路左侧,一匹枣红色的马正“嗒嗒嗒”往林府的方向而来。
骑在马上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一身风尘仆仆,远远瞧着十分面熟。
“林良?”
枣红色的马在角门前停下,辨认出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之后,长随男子惊道。
“言哥。”
见到长随男子,林良翻身下马,笑着唤道。
“神都中出事了?”
仔细打量了一眼林良,林学言挑眉问道。
林良是老爷前来扬州赴任时与他父亲和弟弟一同留在神都看守宅院的小厮,人现在出现在这里只能是神都中出了什么事了,不过从对方面上的神色来看,应当不是什么紧要的事。
“荣国府的大太太和瑚大爷半个月前去了。”
听到林学言的询问,林良也不卖关子,直接答道。
“去了?”
林学言一惊,随后眉头皱起。
“半个月前瑚大爷意外失足坠入府中的荷花池溺水身亡,大太太听闻噩耗提前生产,也跟着去了。”
“真的是意外?”
林学言目光看向林良,眉头皱得更紧。
林良笑了笑,不再说话。
是不是真的意外,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有时候比府里的主子看得更清楚,只是有的话能说有的话却不能说。
若是一不小心,命都可能没了。
“正好老爷今日沐休,我带你过去。”
看懂林良面上的神情,林学言也不再追问,虽然他们夫人出自荣国府,但无论荣国府那位珠大爷是不是真的意外身亡,都轮不到林家来置喙。
将人领到正院书房,林学言原路返回,往角门走去,他之前便是要出府办事的。
刚走到门口,林学言再次听到了马蹄声,比起刚刚马蹄声更加急促,不过片刻间马蹄声已经近在耳边。
“吁!”
马蹄飞扬,黑色的骏马疾驰到林学言身前才堪堪被马背上的人勒住缰绳停下。
“学明!”
见到骑在马上的人,林学言面色一变。
马背上的男子十七八岁左右,比起林良不过是看着风尘仆仆,对方面色疲惫眼底青黑,额头布满汗珠,肩上的衣衫也都被汗水沁湿,整个人近乎狼狈。
“哥,老爷可在?”
林学明大口喘着气从马上半摔下来。
“在,跟我来。”
伸手扶住林学明,林学言直接领着人往门内走。
第119章 林,薛
林府,正院书房。
一只玉质青釉瓷瓶摆放在临窗的桌案上,瓶中斜插着一支桃花,粉色的桃花,一半舒蕊绽放,一半含苞欲开。
花枝一侧,桌案前,坐着一名身着石青色深衣,年龄约莫二十二三的年轻男子。
男子容貌俊逸,通身萦绕着淡淡的书卷气,手中捏着一封信。
骨节分明的手指拆开信封,将信中的信纸抽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自书房外响起,男子微微皱眉,抬头看向屋外,神色蓦地一变。
屋外,脚步匆匆几乎是从外面闯入院中的两人,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其中年长的一人是自幼跟在他身边的长随林学言。
林学言手中扶着的另一人,林如海也不陌生,林学明,林学言一母同胞的弟弟,都是三年前离开神都时,留守在神都宅院的管家康伯的儿子,两人的名字当年还是他父亲取的。
林如海站起身,快步走到屋外。
林学明身上的衣着狼狈,面色苍白,几乎是半靠在林学言身上,显然是从神都日夜兼程赶路到扬州来。
“老爷!”
见到从书房中走出来的林如海,林学明站直身,抬手行了一礼,从衣襟中取出一封信递向林如海。
接过林学明手中的信,林如海快速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的事是真的?”
一目十行的扫过信上的内容,林如海抬头看向林学明,眉间紧锁。
贾王氏收买仆从谋害瑚哥儿和张氏,他岳母明知此事却冷眼旁观,甚至对大哥贾赦下手。
这些事,无论是哪一件都完全与他印象中的相背驰。
“顺天府尹杨大人亲自审的案子,证据确凿,小的亲眼所见。”
林家与贾家是姻亲,自荣国府的赦大老爷亲往顺天府报案的消息在神都中传开开始,他父亲便派了人一直关注贾家的动静。
顺天府的府尹,那位杨大人审案的时候他就站在顺天府大门外。
“……小的离开神都之前,赦大老爷已经离开荣国府。”
仔细将神都中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道出,林学明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离开神都时他父亲再三叮嘱过,要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扬州,这些天,他几乎每天都是只睡两个时辰,就马不停蹄的开始赶路。
林学明的话音落下,院中瞬间陷入安静。
“一路辛苦了,学言带你弟弟下去好好休息。”
片刻后,林如海的声音终于响起。
另一边,金陵城中,与林学明前后脚离开神都的薛家商队的伙计也出现在薛家府内。
薛家正院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坐在屋内软榻上的薛家家主薛济恒,年龄与林如海相差不大,身穿着一袭白色银绣春衫,容貌清俊,周身气质如清风朗月,淡然出尘,只是面上略显苍白的面色和眉眼间的病气,将那一份出尘的淡然消减了些许。
比起大多数人印象中的商人,身为紫薇舍人之后的薛济恒更像是一位温润如玉的君子。
第120章 贾敏
“保龄侯府的史侯爷和两位史家公子,自那日早朝之后到小的离开前,一直闭门不出;王家那边,邹管事托人打探到消息,京营中已经有不少将领准备联名上折弹劾王将军。
“另外,小的离开神都时,邹管事刚得到消息,荣国府的赦大老爷为了刚出生的小公子,放弃了爵位与贾家分宗另立。”
薛家商队的伙计恭敬地站在薛济恒身前,相比于林家只是于荣国府结了亲,薛家作为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之一,暂留神都的薛家商队管事打探的消息更多更广,贾家、史家、王家三家的一举一动也都紧密的关注着。
“贾恩侯与贾家分了宗?”
软榻上,从商队伙计出现开始,即使听到荣国府那位史太君指使下人对亲子下手、嫁入贾家的贾王氏在狱中身亡的消息,都只是流露出少许惊讶,几乎一直面不改色的薛济恒忽然抬眸,看向商队伙计,反问道。
“回老爷,邹管事派在宁荣街附近的人传回来的消息,礼部的官员在小的离开神都那日的早上去了荣国府,随后荣国府袭爵的便换成了府中原来的那位政二老爷。”
听到薛济恒的问话,商队伙计恭声解释道。
“贾恩侯,倒是好魄力。”
得到肯定的回答,薛济恒搭在软榻凭几上的手用力握紧,眼眸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清越的声音在屋中回荡,站在屋中的伺候小厮丫鬟,以及商队的那名伙计,听到薛济恒的话语全都默契的静默无声。
“这一路辛苦了,这段时日便在金陵好好歇歇,这月的月钱再加一倍。”
屋内静默了片刻,薛济恒的声音再次响起。
“多谢老爷。”
商队伙计面色一喜,眉目间的疲惫都散去了几分。
薛家跟着商队行走的伙计,外出之时每个月的月钱原本就是平日里的一倍,现在再加一倍那就是三倍的月钱。
薛济恒的话音落下,屋外站在门前一侧伺候的小厮十分有眼力劲的走到门前,待商队伙计对薛济恒行礼过后,将人领出屋外。
商队伙计的身影从屋外的院中消失,坐在软榻上的薛济恒微垂眼帘,眼中的神色几经变换。
“把消息送到太太那边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薛济恒忽然再次开口。
“是。”
软榻一侧,一身杏色衣裙的丫鬟,福身一礼,转身走向屋外。
仲春三月,桃红似霞。
扬州林府,花园中,一座八角凉亭巧妙地建在一株枝叶繁茂临水盛放的桃花树下。
凉亭内,一名双十年华左右的年轻女子,正坐在亭中的石桌前煮水烹茗。
女子螓首蛾眉,身着一袭素色罗裙,清新淡雅,宛如空谷幽兰。
女子身后,两个十六七岁的丫鬟站在一侧。
突然,其中一个丫鬟似乎瞧见了什么,上前一步笑着对女子低语了一句。
听到丫鬟的话,女子转头看向凉亭外,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老爷。”
女子笑着站起身,走出凉亭迎向从花园游廊一侧走来的林如海。
第121章 反应
林如海看着从凉亭中笑着迎向自己的贾敏,脚下顿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林家自追随高祖征战天下,四代列侯,业经五世,如今虽已没了爵位,但底蕴犹在。
建武三十三年,他高中探花以科举出仕后,之所以与荣国府结亲,除了荣国府的权势与地位,在神都的贵女之中荣国府嫡女的容貌才情都是无可指摘的,林贾两家的婚事无论怎么看都再合适不过。
成婚之后,这些年他们夫妻两人也是松萝共倚,琴瑟和鸣。
“老爷,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
走到林如海近前,见到林如海脸上的神色,贾敏面上的笑意敛去,关切的问道。
“刚刚京中来了急寄信。”
仔细看了贾敏一眼,林如海从袖中取出林学明送来的信。
看到林如海手中的信,贾敏睫毛微微一颤,随后伸手接过,眼中同时流露出一丝惊诧与疑惑。
从信中抽出信纸展开,快速扫过信上的内容,贾敏双眼微微张大。
“瑚哥儿……大嫂……这怎么可能……母亲怎么会……不可能……”
捏着信纸的手开始颤抖,贾敏出口的话语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一滴滴眼泪止不住的从眼角溢出,划过脸颊,贾敏抬起头看向林如海,双眼泛红,眼神无措,带着一丝祈求。
对上贾敏含泪的双眸,林如海上前一步,伸手环抱住贾敏,安抚的轻轻拍了拍贾敏的后背。
“我知道母亲向来不喜大哥,但母亲她绝不会——”贾敏倚在林如海怀中,眼帘微合,“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康伯他们只是下人,能打探到的消息有限,具体的我待会儿让人往京中去一封信,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糟糕。”
听到怀中贾敏的话,林如海拍打贾敏后背的手一顿,垂下眼深深的看了怀中的贾敏一眼。
轻声安抚了贾敏几句,林如海离开花园,重新回到书房。
提笔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神都,林如海看着桌案上青釉瓷瓶中的桃花怔怔出神。
瓶中的桃花是今晨贾敏派院中的丫鬟送过来的。
亲眼所见过顺天府审案,林学明的口述十分详细。
整个案子,除了最开始,将他那位大舅兄院子中的下人打了十板子以做威慑,审案的顺天府尹整个过程一次大刑都没用过。
换言之,整个案子完全没有屈打成招的可能。
而且还是当着百姓的面公开审的案,铁证如山。
他那位岳母贾史氏是真的想要大舅兄的命。
书房中,林如海闭上眼,面上的神色几经变幻。
而另一边,金陵薛家。
“啪!”
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屋中响起,薛王氏手中的茶杯摔落到地上,四分五裂。
“你说什么!二姐姐……她……她……”
薛王氏神色惊慌,不可置信的看向站在身前穿着杏色衣裙的丫鬟。
“回太太,老爷派往神都的邹管事,派人从神都送回来的消息,荣国府政老爷的太太,因谋害亲侄与长嫂,被上皇赐了鸩酒。”
第122章 王家异常
“太太很惊讶?”
薛济恒看着站在身前,从后院传话回来的杏衣丫鬟,眉间皱起。
“奴婢瞧着太太的神色不似作假。”
杏衣丫鬟肯定的回道,她刚刚仔细留意了,听到神都中的消息太太的瞳孔猛地紧缩,确实是第一次听到某种不可置信的消息时的神态。
“王家那边近些天也没有任何异常?”
薛济恒目光转向杏衣疑惑身侧的小厮。
“回老爷,刚刚小的亲自去莫堂打探的消息,王家近些天确实没有任何异常。”
听到小厮的回话,薛济恒眉间皱的更紧。
薛家商队的伙计是在贾恩侯分宗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才从神都返回金陵,但在此之前,贾王氏早已在狱中身亡多日。
不提因贾王氏谋害贾瑚和张氏的事致使整个王家的名声已经低到谷底,几乎关乎到王家生死存亡,单是贾王氏身死这样的大事,身在神都的王子腾就不可能不派人往金陵送消息。
算时间,王家应该早已收到消息。
但现在薛家商队的伙计都已经从神都回到金陵,王家那边却没有任何动静,他那位太太也仿佛是第一次听到神都的消息。
身为王家掌权人的王子腾真的会忘了让人往金陵报信?
还是——
薛济恒面色忽然一冷。
贾史王薛,四大家族。
也许,他也该做决定了。
暮色四合,晚霞满天,整个通州码头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
江面上来往的船只陆续停船靠岸,预备在码头过夜,忙碌了一整日的脚夫,或是三五成群的坐上牛车开始归家,或是结伴走向码头上挂有“大通铺”字样幌子的客栈。
在来往不断的车马行人中,一辆绸布马车从官道上缓缓驶进码头,最后在同福客栈前停下。
马车车辕上的驾车的车夫率先跳下马车,放下马凳,随后掀开车帘,一身锦衣的史鼐面色难看的走下马车,大步往客栈内走去。
早上刚出了神都不到半个时辰,马车的车轮竟然出了问题,折腾到将近午时才勉强可以重新启程,原本只需要半日的路程直接耗费了一整日。
客栈内,站在一楼柜台后的杨有才见到大步走进客栈史鼐,神色一惊。
“这位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快速敛去面上惊讶的神色,杨右才脸上挂上笑容。
“住店,两间房。”
史鼐看了杨有才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手指一动,正好扔到柜台上的算盘左侧。
“好嘞!客官您楼上请。”
微微低下头收下史鼐给出的碎银,杨有才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惊讶,脚下却从柜台后走出,亲自引着史鼐往楼上走。
一路领着史鼐上到二楼,在二楼最后一间客房前停下,杨有才打开门。
待史鼐走进房中后,目光扫了一眼四周,确定走道内没有其他人之后,杨有才一步踏进屋内。
“小的见过二爷。”
关上屋门,杨有才压低声音恭敬的对史鼐行了一礼。
“东西到了?”
走到屋内的圆桌前坐下,史鼐直接问道。
第123章 确定
“回二爷,东西昨日一早就到了。”
听到史鼐的询问,杨有才心里暗暗舒了口气。
通州码头距离神都不过四十里,神都中的消息快则半日,慢则一日即可传到通州来。
荣国府这些时日发生的变故早已传遍整个神都,自然也随着来往的商旅传到了通州。
这些年,曹春从船上卸下来的东西,他这边都只管收下暂存,将那些东西从客栈运走转往其他地方的事一直都是由荣国府的赖涛负责。
可如今,因为添加在赦大老爷屋中燃香里的金灯花是赖涛去寻的,整个赖家都没了。
从昨日早上东西到了开始,他的心就一直提着。赖家没了,神都那边短时间内恐怕根本寻不出人往通州这边来。
从金陵来的那些东西若没有绝对可靠的人接手,一不小心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而客栈里每日人来人往,虽然除了客栈的伙计几乎不会有客人往客栈后院的方向去,但事情都有个万一,那些东西一直存放在客栈里也不妥当。
没成想峰回路转,二爷亲自到通州来,又开口提到那些东西,显然这次的东西会由二爷进行处理,那就不必再有顾虑了。
“既然东西已经到了,那就照旧。另外神都中的事,你们应该也听说了,这次是最后一次,东西运走之后,你们姐弟做好准备,一个月后离开通州回金陵。”
被折腾了一日,史鼐眉眼间俱是疲色,得到杨有才肯定的回话后也不多言,直接将到通州的安排一气说出。
“是,二爷。”
怔愣了一瞬,杨有才直接应道。
屋内上方,听着杨有才和史鼐的对话,蹲在房梁上的庚寅和庚辰对视一眼。
午时过后,他俩就收到神都的急信传书,让他们两人留意保龄侯府的二公子史鼐是否出现在通州。
从收到信开始,过了半下午,一直到酉时初都没见到人,两人原以为对方不会出现在通州,正要往神都回信,就见到印刻着史家标记的马车驶进码头。
而且进了码头之后,马车毫不停歇的直往同福客栈而去。
作为同福客栈东家的杨有才见到史鼐后,面上一闪而过的惊诧也瞒不过他们两人的眼睛。
再听杨有才对史鼐的称呼——
“二爷”。
这个称呼显然是是史家下人对主子的称呼,也就是说杨家姐弟俩实际上是保龄侯府的人。
还有,“这是最后一次”,若是之前没有发现箱子的异常——
想到这里,两人额上不由得沁出细细的冷汗。
客房的门打开,又重新合上。
庚寅打了个手势,庚辰微微点头,身影一闪,从客房内消失,悄无声息的跟上离开客房的杨有才。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墨色浸染上整片天空。
朔月之夜,只有零星的几粒星子缓缓爬上夜空。
乐山村,竹楼二楼。
跳动的火焰将指间的纸条点燃,贾赦看着手中渐渐燃成灰烬的纸条,眼中一片冰冷。
龙影卫从通州传回来的消息,史家果然也参与了其中。
第124章 渡船
河水奔流,倒映在河面上的灯光随着水波晃动时聚时散,整个通州码头自入夜之后一如既往的灯火通明。
夜色渐深,缀在夜空中的星子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隐去踪迹,代表黎明的金星出现在河面上空闪烁。
寅时过半,天色还未亮起,通往通州码头的小道上陆续出现一辆辆牛车和驴车。
到了码头,从小道上下来的牛车和驴车各自轻车熟路的在码头各家食肆、酒楼、客栈的后门停下,从车上卸下一筐筐蔬果肉蛋等食材。
通州码头,沿江而建的各式铺子高低错,落鳞次栉比,其中食肆、酒楼和客栈占据的份额不下三分之一。
每日天亮之前,码头附近村庄的牛车、驴车给码头上的食肆客栈等运送食材,早已是码头上司空见惯的现象。
寅时五刻,一辆牛车沿着码头外的一条林间小道驶进通州码头。
牛车一眼看去,与其他给码头上的食肆客栈运送食材的车子相差无几,驾车的车夫也是一个瞧着三十多岁的普通村民。
但车上却装了车棚,若将车棚的布帘放下,整个牛车内就可以遮得严严实实。
进到码头,牛车径直往同福客栈的方向而去,最后在客栈后院的后门前停下。
客栈后院的后门打开,不同于其他运送食材的牛车和驴车只是停在门外,随后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搬进门中,坐在牛车上的车夫一甩手中赶车的长鞭,整辆牛车直接驶进同福客栈后院内,后门的门扉也随之从内合上。
两刻钟后,合上的后门再次打开,牛车驶出后院,车棚上车帘放下了一半,只能隐约瞧见车内摆在前列的空箩筐和背篓。
原路回返,离开码头,转上来时的林间小道,牛车车轮碾过路面留下一道车辙,只是相比来时,车辙的痕迹似乎更深了一分。
沿着林间小道往回行了半个时辰,牛车忽然往左一转,驶进路边的树林中。
在树林中七转八拐缓缓行了大半个时辰,河水奔流的水声自远处传入树林中。
牛车继续往水流声音的方向行了两刻钟,牛车前方,透过树林灌木间的缝隙,一片碎石河滩出现在树林外。
而碎石河滩外,宽阔的河面与彻底褪去了夜色的天空,水天相接。
从通州码头离开的牛车,在树林中绕了一圈后竟出现在了码头上方。
牛车在石滩前树林中一处正好可以将牛车遮掩住的灌木丛前停下。
驾车的车夫跳下车,掀开车棚车帘,将车上的空箩筐和背篓搬下车。
放在牛车前排的箩筐和背篓被搬走后,牛车后方,正好被车棚车帘遮挡住视线的地方,三个长三尺的黑色木箱并排在一起。
将三个黑色木箱搬下车,牛车车夫绕过灌木丛来到树林外的石滩前,石滩靠近树林的上方是一片半人高的水草。
目光仔细查探江面,确认石滩江面前后暂时都没有船只来往,车夫走进水草丛中,弯下腰伸手从水草丛中拖出一只木船。
木船是码头渡口等地方常见的渡船,船身四面敞开,中心是船舱,两侧横着坐人的木板。
将船从水草中拖出,车夫转身回到灌木丛中,将三个黑色木箱一一搬上船。
将木箱安置在正中心的船舱,盖上船板,车夫走上船头,拿起放在船上的棹竿,用力一撑,渡船立即滑入河中,顺流而下。
树林中,一路跟着牛车,藏身在树上的两道黑色人影对视一眼,快速沿着河岸跟上渡船。
第125章 新的推断
水波涛涛,渡船顺着水流在河面上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水天之间。
另一边,通州码头上,在牛车离开一个时辰之后,同福客栈二楼两间挨在一起的客房房门先后打开。
从客房中走出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出客栈,汇入码头上晨起的客旅行商之中。
卯时末,码头上的灯火渐渐熄灭,天色微明,天地间所有的事物似乎都笼罩着一层薄纱,若隐若现。
码头上,大大小小的客货商船中,一艘停靠在码头右侧的小型榆木客船,最先起锚,沿着河岸往神都的方向逆流而上。
客船离开不久,一只停在岸边与客船之前停留的位置相距十米左右的竹排上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人影手中的竹竿在水中一撑,竹排缓缓离开码头,远远的坠在客船之后。
金乌腾空,竹林中斑驳的竹影随风舞动。
乐山村,竹楼内。
站在竹楼二楼临窗的桌案前,脑中整理着龙影卫从通州新传来的消息,贾赦伸手取了一只毛笔,提笔蘸墨,在桌案上之前绘制的脉络图下方勾画出一条河流。
同福客栈后院厢房中的三个木箱,在今晨由给客栈运送食材的牛车运出了码头。出了码头,牛车行驶了一个时辰后出现在码头上方的河段,车上的木箱再次转移到藏在河边的渡船中,顺流回返。最后在通州码头上方二十里处的河道左岸与史鼐从码头乘坐北上的客船相遇。
借着河岸一座嵌入河道中的山崖的遮掩,渡船和客船在河面上停留了一刻钟的时间,将渡船上的木箱送到了客船上。
笔尖随着脑中的思绪在纸面上勾画出木箱转移的整个过程,贾赦放下笔,看着纸面上勾画出脉络,右手手指微屈轻轻点了点桌案。
在金陵铸造木箱和各种木匣锦盒的人如今未知,但负责将木箱从金陵带到通州的曹春是荣庆堂那位的人,同福客栈的杨家姐弟却是史家的人。
在这次史鼐前去通州之前,这六年来负责将东西运出通州的人目前也暂且未知,但既然史鼐能调动相应的人,那就说明将东西运出通州这一条脉络上的人至少都与史家有关。
无论是利用送货的牛车将东西运出客栈,还是渡船和客船在河面上相交转移,都不可能是临时起意的安排,渡船和客船相遇的时间把控,没有足够的经验绝不可能做到。
而私运黄金这几乎可以掉脑袋的事,不是可以绝对信任的人也不可能调得动人。
所以,从金陵到通州,再从通州往外这两条线,不仅有荣庆堂那位的人还有史家的人,而且史家的人还不在少数。
一阵清风自窗外迎面而来,贾赦微微眯眼。
荣庆堂那位最开始利用荣国府的船私运黄金是在六年前,杨有才的姐姐也是在六年前成为曹春的“外室”。
六年前,祖父还在。史家,他那位舅舅,先保龄侯也在。
甄家,史家。
目光上移落到纸面上之前标注的四个字,贾赦面色忽然一凝,再次提笔,一笔一划地在“甄家”和“史家”四个字上方写下两个字。
贾赦头顶上方,隐藏在暗中的龙影卫,见到贾赦写下的字,瞳孔微微一缩。
第126章 启程(1)
未时初,日影微偏,宁国府正门前原本十来个的守门小厮如今只剩下五人。
午时刚过,几人刚轮换着用了午膳,坐在台阶上的阴凉处都有些昏昏欲睡,若是以往的这个时辰,守门的小厮们早寻了地方休憩去了,但现在所有人都强撑着眼皮,不敢有丝毫松懈。
自那日老爷去玄真观请了人回来,府里的丫鬟小厮和婆子管事,被查出来犯了忌讳的直接灌了药发卖,和隔壁有牵扯的也被送去西府,一下去了三分之一。
被发卖出府的人往后如何自不用说,那些送到西府的丫鬟小厮们的下场也绝不会好,府里现今的所有下人都是心有余悸,不敢出任何差错。
“嗒嗒嗒!”
一阵马蹄声突然传入耳中,强撑着睡意的几人立即打起精神,转头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宁国府西侧,荣国府的方向,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厮骑着马快速由远而近,从几人身前疾驰而过。
瞥见骑在马上的小厮,宁国府门前的五人相互对视一眼。
“那是西府的曹东?这是要去做什么?”
台阶上,坐在最左侧的小厮疑惑道。
“这些年隔壁随船往返金陵和神都的都是曹东的老爹曹春,算时间西府那边从金陵回来的船这两日应该就要到了。”
五人中瞧着年纪最长的小厮思索了一会儿答道。
“老爷不是说后日就启程,隔壁府的船这两日才到?赶得及?”
听到年长小厮的话,五人中的另一人惊道。
“所以老爷才会定在后日启程。”
年长小厮看向对方,意味深长的笑着站起身往正门左边的角门方向走。
他们老爷就是算计着时间定在后日启程,无论隔壁府的船是今日到还是明日到,满打满算顶多一日一夜的时间,西府那边赶得及得走,赶不及也得走。
宁荣街外,几个守门小厮口中的曹东骑着马出了宁荣街后一路往东,穿街过巷。
半个时辰后,一座码头出现在街道尽头,曹东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进码头。
未时过半,神都码头在午后相对短暂的沉寂之后再次喧闹起来,穿梭在码头和船只之间上下搬运货物的脚夫,各式客货船上的船工管事,来往神都的行客商旅,人头攥动,熙熙攘攘。
顺着人群,在码头上走了一趟,仔细辨认过停靠在码头上的船只,曹东皱起眉,府里的船还没到。
牵着马走进临近码头栈桥处的一座客栈,曹东要了一间客房,直接在码头住下。
日渐西落,一丝蛾眉月升上夜空,随后坠落。
寅时末,五更天刚过,曹东走出客栈,在客栈门前的一个早食摊前坐下。
随意叫了一碗馄饨,曹东一边吃着,一边不时往码头的河面上张望。
天色渐亮,天空中的墨色彻底散去,河面上船来船往,原本停靠在码头上的大小船只已经换了一半。
吃下最一只馄饨,曹东再次抬头往河面上看去,眼睛蓦地一亮,码头上栈桥左侧一只货船离开后空出的水面,正被一艘船头如同鸟嘴的大船缓缓占据。
放下手中的瓷碗,伸手从衣袖中取出几枚铜板付了钱,小厮快步走向刚停靠在岸的鸟船。
鸟船上的船工显然与小厮相识,远远见到小厮走近,立马从船上放下船板。
“曹小兄弟,这次怎么来得这么早?”
小厮刚抬脚踏上船板,站在船板另一头甲板上的船工笑着问道。
“周哥,我爹可起了?”
三步并两步上到船上,曹东没有回答船工的话,反向对方问道。
“曹管事已经起了,正在后舱。”
被唤作周哥的船工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响起,一身管事衣着的曹春从船舱中走出。
“只你一个人过来?”
见到曹东,曹春先是一愣,随后目光扫到曹东身后,眉头皱起。
船下的码头上除了来往的行人,以往等着拉送船上东西的车马一辆都没有,其他的人也没见着。
“爹。”曹东对曹春拱手唤了一声,随后道,“府里的事,爹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如今府里承爵已经换成了政老爷,但前日隔壁东府的珍大爷让人传了话,要送老国公夫人和国公爷,明日就启程。”
“老太太和老爷同意了?”
听到曹东的话,曹春目光一转落回到曹东身上,面色有些难看。
“珍大爷是以族长的身份让人传的话。”见到曹春面上的神色,曹东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老爷的意思是明日必须要随隔壁府那边一起走。”
“隔壁府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曹春眉头拧紧,继续追问。
从神都往金陵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各种补给若是准备的不够充分,遇到意外补给不足,后果不堪设想。
“东府那边早已经准备好了。”
曹东微微点头,目光着看向码头南侧,码头的南侧最末尾处,隐约可见并列停着两艘船。
前日隔壁珍大爷让人传了话之后,荣府这边派人出去打探了才知道,隔壁府那边早在让人给这他们荣府传话之前已经备好了船,只等到了选好的日子,移了灵柩就开船。
但目光刚往码头南侧转过去,曹东忽然呼吸一滞,瞳孔紧锁,眼中露出一丝惊恐。
第127章 启程(2)
码头南侧,与荣国府的船相距二十丈远的位置停靠着一艘楼船。
高有三层的楼船在昨日曹东达到码头沿着河岸分辨确认荣国府的船是否已经到达神都时就已停靠在岸,船长十丈,宽一丈五尺二寸,整体比荣国府的船还要大上四分之一。
而此刻,楼船前,码头的青石板路上,从南往北整齐的停着一列七八辆牛车。其中一半的牛车上装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笼,另一半则载着二三十个十六七岁的青壮男子。
所有的青壮男子身上穿着统一的褐色短打,布料十分粗糙,瞧着就是普通人家的衣着装扮。
但让曹东感到惊恐的是那些短打的样式。
那些褐色短打的样式与之前赦大老爷掌控荣国府时,将他们荣国府的丫鬟小厮等人全都打晕了丢进竹苑和菊苑的青壮汉子身上的短打一模一样。
“怎么了?”
见到曹东眼中惊恐的神色,曹春皱着眉循着曹东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牛车旁的都是大老爷的人。”
曹东回过头,面色苍白的舔了舔唇答道。
在他的目光看过去时,坐在牛车上的青壮男子已经干脆利落的从牛车上跳下,轻巧的扛起车上的行李箱笼,踏上楼船放下来的船板。
那种肩上扛着重物却十分轻松的神态与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脚夫们截然不同,显然都是手底上有功夫的。
一样的短打样式,一样的习过武,两相应证毫无疑问,那些人都是赦大老爷的人。
“大老爷的人?”
下意识重复了一句,曹春的目光再次看向曹东提到的牛车,随后随着车旁搬运箱笼的青壮男子一同转向楼船,眉心忽然猛地一跳。
长年随船往返于金陵和神都,对于江河之上航行的各种船只,曹春都知之甚详。
那艘停靠在岸的楼船,单是甲板上的楼层用的就不是普通的木料,楼船的主体更不必说。
这样的楼船绝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当年宁荣两府得了上皇的准许建造的都只是普通的客船。
连续多日的晴朗天气,乐山村村尾的院内,药架上晒的药材已经换了一批。
“哟!今天居然醒着!”
半蹲在院内屋檐下的摇车前,贾赦看着车内眼睛圆溜溜的睁着的小团子,唇角上扬起愉悦的弧度。
瞥了贾赦一眼,摇车内的小团子眼睛一转看向一旁,明确的表示出不想理会某人。
不过小团子的眼睛刚转过去,脸颊上忽然一凉,下意识地又转了回来,黑溜溜的眼中立即倒映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葫芦。
白玉葫芦一端缀着一根红绳,红绳的一头捏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上,而手的主人毫无疑问。
“这是你的满月礼。”
贾赦笑着将白玉葫芦塞进小团子手中。
手心一凉,小团子看着贾赦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你曾祖母和祖父的灵柩要送回金陵安葬,我需要下金陵一趟,今日启程。算时间你的满月宴是赶不上了。”
贾赦眼中闪过一丝遗憾,这一次时间确实不巧。
“不过百日宴肯定没问题。”片刻后,贾赦唇角弧度继续上扬,“到时候再送你一份大礼。”
第128章 启程(3)
屋前的药架旁,听着贾赦的话语,再看父子俩的互动,陈雨珊抿唇一笑。
将手中笸箩里的药材理好,抬头看了看天色,陈雨珊转身走进屋内,从屋中的置物架上取下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匣,走向贾赦。
察觉到陈雨珊的脚步接近,贾赦站起身,见到陈雨珊手中的木匣,贾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唇角轻扬,“有劳陈姐姐代我谢谢穆老。”
“少爷一路顺风。”
陈雨珊笑着将木匣交到贾赦手上。
“这小子就继续辛苦陈姐姐和穆老了。”
接过木匣,贾赦笑着偏过头看向摇车。
摇车内听到贾赦的话,小团子眼睛再次一转,看向一旁。
“少爷尽管放心。”
见到摇车内小团子的神态,陈雨珊抬手抵唇笑道。
“呵!”
唇角的弧度加深,贾赦轻笑一声,弯下腰,伸出手指迅速往摇车内小团子脸上一戳,在小团子反应过来前,站直身脚步轻快的走向院门。
院门外早停着一辆马车,陈志山与姜宁站在马车一旁,见到贾赦走出院子,两人默契的一人接过贾赦手中的木匣,一人掀开马车车帘。
马车缓缓出了乐山村,驶上村外的林中小道,车内贾赦眼神忽然一凌。
一、二、三、四。
四道气息。
除了之前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气息,进到村外的树林后,马车附近又多了四道相似的气息。
而且相较于那两道气息,新出现的四道气息明显更强,只比身为龙影卫副首领的龙晓弱上一分。
看来司徒辰也猜到了。
眼帘微垂,贾赦唇角轻轻勾起一抹笑意。
同福客栈那些木匣锦盒中暗藏的黄金,指向性十分明显。
如若猜测不到不到,司徒辰也坐不上那个位置了。
巳时末,临近午时。
神都码头上,一艘漕船逆流而上,缓缓的驶进码头靠岸。
行到岸边,漕船刚刚下锚停稳,附近休息的脚夫们立即靠了过去。
在脚夫们开始搬运漕船上的货物时,一辆马车沿着青石板路从一旁驶过,片刻后在漕船右侧的楼船前停下。
走下马车,见到停靠在岸三层的楼船,面上惊讶了一瞬,贾赦迈步走上楼船。
“少爷!”
“少爷!”
“少爷!”
……
“公子。”
“公子。”
“公子。”
……
楼船甲板上,七八名乐山村的青壮和几名楼船船工正忙碌的来回穿梭,见到贾赦上船,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抱拳行礼。
微微点头与众人回礼,贾赦由姜宁领着走向楼船二楼,眼角余光掠过甲板上的几名船工,贾赦脚下不着痕迹的微微一顿,眼中若有所思。
甲板上的几名船工容貌普通,肤色黝黑,年龄看上去都在二十来岁左右,乍看之下与平常的船工并无差别。
但细看几人行动时脚下的步伐,却比自幼习武的乐山村的青壮们更加轻巧,身上的气息更是与龙影卫有七分相似。
而且刚刚几人对他的称呼都是“公子”,也与龙晓等人对他的称呼一样。
第129章 鸽子
“这边!这边!”
“动作快点!”
“放到这里!对!再往后一点!”
“那个箱子?放到后舱去!”
……
午时过半,金乌当空。
荣国府的船上,舱内舱外上下来往的人忙得满头大汗。
曹春皱着眉站在甲板上,指挥着众人装卸货物搬运补给。
从寅时末停船靠岸,一整个早上,虽然时间仓促,好在曹东把船已经返回神都的消息送回去后,府里加派了不少人来。
再次从神都南下金陵的准备已经做好了一半,赶在明日启程前基本能将需要准备的都备好,余下一些欠缺的也可以中途在其他码头补上。
突然,一声熟悉的船帆起帆的声音响起,眼角余光中不远处的楼船船头正在往外移动,曹春赶紧抬头看去,顿时眼皮一跳。
那艘与荣国府的船相距不远的楼船已经扬帆起锚,借着河风缓缓退出码头。
退出码头之后,楼船的船帆一转,整艘船顺着汹涌奔腾的河水,片刻间已经顺水而下行了十数丈。
而码头上,楼船原本停靠位置一旁,不知何时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拉着的马和车厢的颜色样式所有荣国府的下人都再熟悉不过——
东院大老爷最常用的马车。
看着渐渐远去的楼船,以及楼船离开码头之后同样开始驶离码头的马车,曹春面色一沉,伸手拦住从身旁快步走过的一个小厮。
“你现在立刻回府一趟……”
河风自半开的舷窗拂面而来,河岸两侧的风景随着船行快速倒退,整个通州码头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已经消失在视野中。
贾赦坐在屋内正中的圆桌前,手中捧着一本游记。
楼船二楼,属于他的房间整体的布置都是依照他的喜好布置的,除了各种摆设摆件,屋中还放置了一个书架。
书架上的书都是各类话本游记,从神都往金陵水路三千多里,一个月的时间,正好可以打发消遣。
“咕!”
一声鸽子特有的“咕咕”声忽然传入耳中,贾赦从书中抬起头,看向舷窗外。
一只雪白的鸽子,自舷窗外的天空俯冲而下,准确的落到舷窗的窗棱上,见到屋中的贾赦鸽子轻轻歪了歪头。
鸽子刚刚落下,房内上方的暗影处立即落下一道身影,伸手将窗棱上的鸽子抓住。
动作熟练的取出鸽子右腿绑着的细竹管中的纸条,龙晓双手将纸条递向贾赦。
伸手接过龙晓手中的纸条展开,扫过纸条上的内容,贾赦眸色微暗。
连通通州与神都的河段是通明河,从通州码头往上五十里,在通明河左侧有一条支流。
这条支流发源于昌山县,自西向东,横穿整个县域,是从通州往西北方向的一条水路要道。
今日清晨史鼐乘坐的客船在与渡船在河中相会,将木箱转移到客船之后,直接转入了昌山县的支流,并沿着支流一路往上。
将纸条递回给龙晓,贾赦手指微曲,轻轻敲了敲手中的游记书册。
昌山县,隶属于长安府。
第130章 昌山
通州往南,沿河而下即是天津卫。
通州码头与天津码头相距三百七十多里,偌大的楼船沿河南下顺风顺水,半日时间已经行了将近百里。
金乌西坠,玉兔升空,入夜之后,船行继续;待夜色褪去,万物从沉睡中再次苏醒,楼船已经行至天津府内,距离天津码头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的距离。
另一边,通州往北,昌山县的支流上,逆水而行了一日一夜后,史鼐乘坐的客船在卯时过半晨光微熹之时出现在昌山码头上。
“张老哥,今日这么早就到了?”
客船刚抛下船锚停稳,码头上一群浑身是汗席地而坐休憩的脚夫中,一个瞧着三十多岁,明显是脚夫中领头的汉子,见到站在甲板上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的中年男子,熟稔的笑道招呼道。
昌山码头位于昌山县城南面,与县城相距极近,不足十里。
相比昼夜不息热闹喧哗的通州码头,昌山码头的大小不到通州码头的三分之一,因为水深的缘故,停靠在码头上的也都是些中小型的客船和货船。
其中不少的客船和货船都是常年在昌山支流上往返航行,船上的船工、船主与码头上各个铺子的掌柜伙计,常年搬运货物的脚夫们都是熟识,史鼐乘坐的张家客船正是其中之一。
张家是六年前从外地来到昌山县城定居的富户,除了在县城内经营的七八间铺子,张家还有一艘客船,每月月初的三、六、九,月中的十五、二十,月末的二十五、二十八都会往返昌山与通州一趟。
县城中的人若要往通州或神都而去,大都会乘坐张家的客船,甚至不少城中的人家和铺子还会拜托张家帮忙捎运货物,传递书信等。
“周老弟,今天瞧着收获不错啊。”
听到声音,中年男子回过头,见到坐在地上休息的汉子,笑着回道。
两人寒暄的功夫,客船上的船板放下,史鼐随着船上的其他乘客一同从船舱中走出,经过中年男子身边时,两人不着痕迹的对视了一眼。
下了船,史鼐与跟随的小厮雇了一辆马车,径直前往昌山县城。
客船上,所有的乘客都下了船之后,六个船工抬着三个黑色木箱从船舱中走出,跟在中年男子身后下了船,坐上停在码头上的两辆牛车。
牛车缓缓驶出码头,大半个时辰后,在昌山县城内张家经营的银楼后门停下。
银楼斜对面,如意客栈二楼临街的一间客房窗户从内打开,露出史鼐的身影。
清晨的朝霞隐去,太阳渐渐高升。
辰时末,神都内,一队十来辆马车从宁荣街中驶出,直往神都码头的方向而去。
车队中靠后的一辆马车中,四个十四五岁的丫鬟两两相对,倚靠着车壁坐在车内。
四人是这次被选出随同前往金陵的二等丫鬟,其中三人面带愁容的皱着眉,只有坐在左侧角落里一身蓝衣的丫鬟低垂着头,看不清面上的神色。
第131章 先行
三月初四,宜开市,交易,远行。
神都码头上,提前前往铁槛寺迁移灵柩的贾珍,背着手站在甲板上,远远的瞥见大张旗鼓驶进码头的荣国府的车架,轻轻的“啧”了一声,眼中露出一丝的嘲讽。
“去!让船工们开船,咱们现在就走。”
转头向站在身侧的小厮吩咐了一句,贾珍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向船舱。
“是,老爷。”
听到贾珍的话,小厮立即应了一声,转身直接去寻船工传话。
经过之前的彻查,荣国府中的下人一部分被发卖,一部分被送去荣国府,余下的丫鬟小厮们这些时日都提着十二分的心,对贾珍的话吩咐的话都是立马就办,绝不耽搁。
悬挂在桅杆的船帆“刷”的展开,船板轻轻晃动晃动,走在船舱中的贾珍停下脚步,待船行平稳后继续往前,走进船舱正中的一间房间内。
“时间应该还没到,老爷怎么提前开船了?”
朱氏坐在屋内正中的圆桌前,桌面上摊着几本账本,见到贾珍走进屋内,微蹙着眉,面色疑惑的问道。
“荣国府的人到了,一行人十几辆马车呢!”
贾珍走到圆桌前坐下,冷哼一声。
十几辆马车,当初他曾叔祖老国公爷仙逝,他赦叔扶灵回金陵时可没有这样的阵仗,一辆马车,两个小厮,带着几个包裹就直接上了船。
这一对比,呵!
自从张婶子呵瑚哥儿去了之后,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他算是是彻底看透荣庆堂那位老太太和他那位政二叔了。
“既如此,咱们这次在江南多待一段日子?”
眉头蹙得更紧,朱氏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
“那成,咱俩在江南待满两年再回去。”
贾珍一锤定音。
如贾赦之前所猜测,贾珍和朱氏夫妻两人这次离开神都后,短时间内确实不准备再回神都,但最初得计划也不过是以朱氏养病为由,在江南待上个一年半载。
朱氏自去年中秋之后身子便一直不太好是事实,江南的气候也确实适合养病,这理由完全挑不出错来。
但现在,无论是荣庆堂得那位老太太还是袭了爵位和他同为三品将军的政二叔,只要瞧着就让他想到死去的张婶子和瑚哥儿,还有差点也没了命的赦叔,实在是十分膈应。
刚刚看见的那架势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而且只要他们不在神都,荣国府那边无论想要折腾什么幺蛾子,也不能牵扯到宁国府来。
码头南侧,相邻停靠的两艘船,先后杨帆起锚,驶离码头,刚下了马车走上船的贾政见到这一幕,脸色顿时一黑。
自从查到母亲将手伸进了宁国府,还收买了贾珍身边的自幼一同长大的贴身小厮,贾政就知道以贾珍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之前故意算计着时间让人给荣国府这边传话,就是为了给荣国府添堵。
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这边人还没上船,宁国府的船就已经走了。
完全是再次告诉所有人,宁荣两府真的已经撕破脸了。
第132章 天津码头
神都码头上,宁国府租用的两艘船驶离码头之后,荣国府的船也紧赶慢赶的在一炷香后启程离开。
河水浩荡,奔流不息,水面上来往的船只破水翻浪,交错穿梭。
沿着奔腾的河水而下的三百里之外,在宁荣两府的船只从神都码头启程之时,一艘航行在河面正中的楼船中,贾赦手中的话本也翻到最后一页,若有若无的喧闹人声随着河风传入屋内,一座热闹喧哗的码头出现在舷窗外的水天相接的尽头。
天津府东临海域,南连临清,北往通州,整个天津码头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与通州码头相比毫不逊色。
楼船在天津码头停留了一个时辰,船上的船工下了船补充了部分补给之后,继续南下。
在楼船离开后的第二日,巳时初刻,宁国府的两艘船先后到达天津码头,小半个时辰后荣国府的船也出现在天津码头的河面上。
停船靠岸,荣国府的船刚在码头上停稳,曹春立即领着船上大半的船工和荣国府随行南下的丫鬟小厮下了船。
蓝莺微低着头坠在下船的众人末尾,身为二等丫鬟,随同管事曹春下船补充补给这样的“苦活”和“累活”自然而然地落在她和同为二等丫鬟的其他三人身上。
午时将近,码头上的食肆酒楼,沿路的吃食摊子,开始逸散出各种食物的香气。
随着众人经过路旁的一个吃食摊子,目光掠过一个坐在摊子前年轻男子时,蓝莺脚下微微一滞。
年轻男子的年纪大约二十来岁,面容十分普通的,身上穿着靛青色的细棉短打,从衣着来看像是富户人家的小厮。
两人四目相对,年轻男子微不可见的对蓝莺点了点头。
脚下一转,在即将与年轻男子错身而过之时,蓝莺仿若不经意间撞到身侧的行人,身体往年轻男的方向一侧,衣袖拂过年轻男子的左手。
紧紧捏着手中在瞬间多出来的纸条,对被撞到的行人福身道了歉,蓝莺快步追上曹春等人。
下船的众人以最快的速度补充好欠缺的补给,回到船上还未来得及用午膳,不远处停靠在一侧的宁国府的船再次启程。
手中的纸条化作碎屑随着船下的河水迅速消失无踪,蓝莺看了一眼船上的一众船工在听贾政身边的小厮传的话后,饿着肚子苦着脸放下桅杆上船帆起锚,操控着荣国府的船紧随在宁国府的船后一同离开,目光微微一闪。
这次随行南下前金陵的丫鬟共有六人,两个大丫鬟,和四个二等丫鬟。两个大丫鬟要贴身伺候贾政,就近住在贾政房间附近,蓝莺与其他三个二等丫鬟则住在中舱末尾,靠近厨房的房间。
船上的厨房,一日十二个时辰都留有人,炉子上也备着各种吃食点心。
蓝莺走进厨房,厨房的正中的长桌上,摆放着六七盘用过的菜肴,厨房的厨子、两个学徒、还有四五个帮工的小厮正在厨房中忙碌。
第133章 传书
“蓝莺姑娘。”见到蓝莺,厨房内的船厨神色一愣,随即脸上挂上笑容,道:“姑娘来的正巧,我正要让人把午食给四位姑娘送去呢。”
船厨说话间,站在船厨身旁的一个帮工小厮十分有眼力劲的伸手拎起放在长桌一侧的食盒,几步走到蓝莺身前。
“辛苦周师傅了。”
轻笑着对船厨福了福身,蓝莺接过小厮手中的食盒转身往外走。
在即将走出厨房时,蓝莺脚步一顿,回过身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对了,周师傅。不知曹管事的午食可派人送过去了?刚刚老爷身边的茗泉传话要随着东府的船启程,曹管事和那些船工大哥们都还来不及用午食,现在估摸着都饿狠了。”
听到蓝莺的话,船厨面上再次一愣,目光下意识一转向厨房一侧,放在那一侧的一个炉子上正蒸着蒸笼,而炉中的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多谢姑娘。”
看到蒸笼船厨神色微微一变,随后看向蓝莺开口道谢。
“周师傅客气了。”
笑着应了一句,蓝莺拎着食盒脚步继续。
待走到厨房之外,蓝莺脸上的笑容迅速散去。
船上的船厨姓周,年纪三十多将近四十岁,和船上的船工一样都是船上的老人;而船工之中同样有一人姓周,二十多岁,擅长操控船帆,对方的容貌与船厨还有五分相似,两人之间即使不是父子,也定是血缘亲近的亲人。
厨房内长桌上被用过的菜都只动了一点,从这段时日在荣国府查探到的信息来看,今日船上厨房出的菜肴并不合贾政的胃口,厨房中的忙碌也因此而来,大概都没察觉到给船上各处船工备的午食都没送出去。
*
四月初五,过天津。
四月初六,至沧州。
四月初八,夜宿德州。
四月初九,入临清。
四月初十,至聊城。
聊城,隶属于临清。
清晨,天光破晓,自水天一线间升起的金乌挥洒下的朝晖随着水波荡漾散如金光。
聊城码头上,宁荣两府的三艘船先后自河水上方转入码头。
收起船帆,放下船锚,搭好船板,七天的时间,船上随船南下的丫鬟小厮们轻车熟路的随着管事曹春和船工们下船。
除了第一次在天津码头,因为在神都时的补给准备不足,又赶着与宁国府的船同行,有些着急忙慌,后面几日在各处码头停留的时间都游刃有余。
补充了补给,余下的时间,得了曹春的允许,众人三三两两在码头上四散开。
沿着码头走了一段,蓝莺在一个吃食摊子前停下。
摊子的摊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卖的是聊城的小吃鸳鸯饼。
八层的锅饼,两两相扣,如同鸳鸯。
看了一眼摊主身上粗布短打上一处不起眼的补丁的暗绣绣纹,蓝莺开口买了一袋素饼。
从摊主手中接过用纸袋包好的素饼时,借着衣袖的遮掩,蓝莺手指一动,一张纸条准确的落入摊主手中。
辰时过半,宁荣两府的船再次从码头启程,半个时辰后,一只雪白的鸽子自聊城码头上方的天空飞过,顺着水流飞向南方。
第134章 燕子渡
天澄如洗,云絮如雪。
展翅飞翔的鸽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的落到航行在河面正中心的楼船舷窗上。
舷窗内,听见翅膀振动的声音,抬眸看了一眼落在舷窗上的鸽子,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贾赦伸手端起桌上托盘中的药碗一口喝尽。
待贾赦放下药碗,站在桌前一侧的姜宁上前一步,端上托盘退出房间。
房间的门轻轻合上,龙晓无声的从舷窗上方跃下,取出藏在鸽子脚上细竹筒中的纸条后将鸽子放飞。
站起身,走到窗前,贾赦接过龙晓手中的纸条展开。
两指宽的细长纸条上,两列蝇头小字自上而下。
【船工口诉;天津,沧州,德州,临清,聊城,济宁,徐州,宿州,淮阴,瓜洲,丹河,玉仓,燕子渡】
“船工口诉”,这是从船工口中打探到的消息,荣国府的船这些年往返神都与金陵之间时停靠的渡口码头。
食指指尖一一划过纸条上的地名,最后落到“燕子渡”三个字上,贾赦指尖轻轻点了点,凤眸微眯,“吩咐一下,到时候船在燕子渡停留半日。”
天津、沧州、德州……纸条上的十三处地名,大都是神都与金陵之间,沿河两岸众人熟知的渡口码头。
但“燕子渡”这个名字,若不是常在水路上行走,或是正巧途经,以及金陵附近的居民,甚少会知晓。
燕子渡距离金陵不过五十里,渡口水深较浅,平日里停靠的都是竹筏、渡船、乌篷等小舟,大的客货商船若无必要,或机缘巧合错过其他码头,基本不会在燕子渡停留。
他当年护送祖父的灵枢回金陵安葬之时,也是因为之前遇上暴雨,船上受损出了问题,不得已在燕子渡停靠了一日。
神都,通往王家宅院的街道上,七八匹骏马疾驰而过。
“嗒嗒嗒”的马蹄声迅速由远而近,王家门前站在正门处的两个守门小厮听到马蹄声面色一变,同时转头看向同样站在门前管家。
感受到两个小厮的目光,管家偏过头对两个小厮点了点头。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按照早前的到的吩咐,回过身将正门打开。
打开正门后,两个小厮刚退到大门两侧,一匹黑色的骏马,马蹄一扬,不偏不倚的在大门前停下。
骑在骏马上的男子面容俊朗坚毅,身着盔甲,腰佩长剑。
看了一眼大开的正门,男子翻身下马,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向站在门前的王家管家,“带路吧,你家老爷应该早等着了。”
“将军,请。”
管家躬身一礼,领着男子走进王家。
王家正院内,如男子所言,王子腾已经坐在客厅的主位上等着了,见到随着管家大步走进的客厅的男子也是毫不意外。
“南海路远,祝王大人一路平安,前程似锦。”
瞥了王子腾一眼,男子伸手打开随在身侧的小将手中的文匣,将里面的文书取出。
“辛苦卫大人亲自走这一趟。”
王子腾从座位上站起身,几步上前,接过文书交给管家,目光落在男子腰间的佩剑上,眼底闪过一道暗芒。
京营节度使副使,若没有荣国府的变故,这个位置应该是他的。
第135章 降职
“王大人,告辞。”
“卫大人,慢走不送。”
领着身旁的小将,转身走出王家大门,卫起跨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黑色骏马“嗒嗒嗒”的扬起马蹄,从王家府门前疾驰而去。
跟随卫起一同前来,站在门外等候的几名士兵,也骑上马紧随在卫起身后。
出了王家宅院前的巷道,卫起轻轻一拉缰绳,黑色的骏马速度放缓。
“心有疑惑?”
卫起转头,看向身侧自出了王家之后就一直欲言又止的心腹小将。
“将军,为什么?”
小将皱着眉,不解的开口。
王子腾已经从将军降职为偏将,但刚刚在王家对方面上竟然瞧不出一丝不忿,更是早就在客厅内等着他们。
“这世上忠肝义胆念着当年镇北王与张家的人数不胜数,但以利为先,在‘义’与‘利’之间,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利’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次王子腾明面上是被他们这一帮京营中的将士弹劾,从正职将军降为偏将,并被调往南海,但这其中未必不是对方顺水推舟。
四王八公,贾史王薛四家,利益相连。
如今贾赦分宗弃爵,荣国府彻底由二房的贾政继承,贾家在军中的势力忠于老荣国公爷的毫无疑问认的是贾赦那一脉,但先荣国公手下的人,认的却是荣国府。
王子腾之前便接手了先荣国公的人脉,又是贾政长子贾珠的亲舅舅,贾政已经袭了爵,即使碍于目前的状况,那一帮人面上不会做什么,暗中却为未可知。
而王家在军中经营多年,现在看似已经跌到谷底,但正应了那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作为贾史王薛四家之一,焉能没有底牌?
对方今日就在客厅内等着他,就是明着告诉他们,这些天他们在军中的一举一动对方都一清二楚。
大明宫,午后的阳光穿过精致的雕花窗叶洒进殿内。
“啪!”
窗前,晶莹剔透的白玉棋子,伴着一声清响落到棋盘上。
上皇与司徒辰分坐在棋盘两侧,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乍看之下势均力敌,细看却能察觉黑子明显更胜一筹。
“听说贾恩侯那混小子已经到济宁了?”
上皇从棋笥中捏起一枚黑色的棋子,落到刚刚的白色棋子左侧,语气漫不经心的问道。
“今晨送回来的消息,今晚夜宿济宁。”
司徒辰伸手,白色的棋子在黑子另一侧落下,冷冽的声音,言简意赅。
“倒是比其他的船还要快些。”
上皇瞥了一眼司徒辰落子的位置,手中再次捏起一枚棋子,却没有落下,似是在思索。
“父皇忘了恩侯分宗时说过的话?”
司徒辰抬眼看了上皇一眼。
“那小子!这方面倒是算得好!”
轻笑一声,上皇手中的棋子落下。
“父皇赢了。”
在上皇手中的棋子落下后,棋盘上的白子再无生路。
“少来!你当我没看出来,你小子让着我呢!”
上皇没好气的瞪了司徒辰一眼,站起身走向殿内正中的御榻。
“行了,陪了我这老头子这么久了,回去吧。”
在御榻上坐下,上皇接过侍立在一侧的郑德奇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叹道。
“儿臣告退。”
第136章 往西
三月仲春,午后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走出大明宫,坐上御辇,司徒辰面上神色不变,眼中的眸色微微一沉。
龙影卫的动静瞒不了大明宫,两队龙影卫,一队影卫营护卫,加上恩侯从乐山村带走的三十多名自幼习武的青壮。
这么一船人下到金陵,又有身为宫中内侍的姜宁在,除非江南府的驻军出手,否则没人能动得了。
荣国府又有什么事值得动用这么多的人手查探?
日晷晷针落下的针影微微移动,御辇在紫宸殿前停下,司徒辰下了御辇走进紫宸殿。
殿内正中的御案一侧,两叠奏折正整齐的摆放着。
走到御案前坐下,司徒辰伸手从两叠奏折中抽出一本翻开,提笔在上面写下一段批语。
一个时辰后,两个小太监将批阅后的奏折送出紫宸殿,其中不知何时已经少了一本。
夕阳西下,晚霞似火,将水天之际的白色云朵染红。
高大的楼船破开倒映着红霞的水面,缓缓驶入济宁码头。
收帆下锚,楼船在码头稳稳停下,贾赦走出房间,站在房前的走廊上,居高临下的俯视整个码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济宁,因“济水安宁”得名,景朝掌管漕运和河务的河道总督衙门便设在此处。
因此相较于其他码头,整个济宁码头更像是一个繁华的小镇。沿着码头和河道的街道纵横交错,街道两侧客栈茶楼酒楼食肆等店铺错落林立,即使没有来往的客货商船和行旅客商,济宁码头也能自成一体。
“小公子,可要下船走走?”
见到贾赦眼中的兴味,站在贾赦身后的姜宁笑着开口道。
“也好。”
贾赦微笑着应了一声,自离开神都,已经在船上漂行了七八日,确实也该上岸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了。
走下二楼,踏上楼船甲板,贾赦刚要往下船的船板处走去,耳朵突然一动。
鸟类翅膀振动和独属于鸽子的叫声一同闯入耳中,贾赦脚下停住,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布满绚丽晚霞的天空中,一个黑色小点渐渐放大,最后变成一只熟悉的鸽子。
“看来暂时去不了。”
眸色微冷,贾赦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那是之前传递史鼐行踪的鸽子。
藏在细竹筒中的纸条比上一次的长了三分之一,细细密密的字迹布满整张纸条。
目光快速掠过纸条上的内容,贾赦蹙眉。
史鼐在昌山县城停留了三日后,转陆路往西。
而在离开昌山县城的前一晚,史鼐的房中迎来了一个客人,昌山县张家的主事人。
张家那位主事人对史鼐的称呼也是“二爷”。
昌山县张家,也是史家的人。
史鼐走后,隔了一日,张家的主事人以外出谈生意的名义离开县城,在离开之前还去了一趟张家银楼。
送入银楼的三个木箱和各种木匣锦盒的黄金已经换了模样。银楼可以制作售卖金银首饰和器皿,楼里的工匠重新熔铸黄金完全不在话下。
重新熔铸后的黄金被张家的主事人带离县城,去的方向也是往西。
第137章 河道总督
“……小的……拜访……”
“……河道总督……叶大人……”
舷窗外,天空中只剩下最后一缕阳光倔强的不肯离去。
隐隐约约的对话声从船上甲板的方向传入屋内,一阵脚步声也同时传入耳中。
目光从手中的纸条上移开,抬头往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贾赦伸手将纸条交给站在一侧的龙晓。
接过纸条,龙晓一个闪身,迅速藏入房间上方的暗影中。
龙晓的身影刚刚消失,耳边的脚步声已经从甲板转移到屋外的走廊上。
前后四道脚步声,除了领先的姜宁,余下跟在姜宁身后的三道脚步声都是陌生的。
河道总督,叶济明。
右手食指微屈,无声的轻轻敲了敲桌面,从记忆中搜寻出现任河道总督的名字,贾赦眉梢微挑。
河道总督衙门总管景朝各地漕运与河务,是朝中正二品的要员,现任河道总督名唤叶济明,原本是工部侍郎,三年前被被上皇擢升为河道总督。
去年上皇给贾存周赐了工部主事的官职之后,荣庆堂那位特意派人打听了工部大大小小的官员的事迹秉性,他无意中也听了一耳朵,回话的管事打探到的消息中就提到了济宁这位早已升任为河道总督的叶济明。
工部侍郎为从二品官职,河道总督是正二品,而从一品的工部尚书苏大人已经年近六十耳顺,从职位的调任来看,待这位叶大人在济宁的任期期满回到神都,就是下一任的工部尚书。
“河道总督”、“叶大人”,整个济宁城,除了叶济明,应该没有人会同时与这两个词有关联。
那么,一位未来的一品大员,派人到现在已没了爵位,只能算是个普通人的他乘坐的船上来,目的为何?
而且他们在码头上停船的时间还不到三刻钟,对方的人就上到船上来了,显然是早让人在码头上盯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房门外停下。
“小公子,河道总督叶大人派人前来求见。”
姜宁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进来吧。”
贾赦淡淡开口,无论如何,人已经来了,那就不可能不见。
贾赦话音落下,房门轻轻推开,姜宁率先一步进入屋内,露出跟在身后的三人。
三人中紧随在姜宁身后,落后一步走进屋内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穿一身蓝色圆领长袍,从衣着来看,应当是叶济明身边的管家。
一左一右跟在中年男子身后的,则是两名二十来岁的小厮。
“小的见过贾公子。”
走进屋内中年男子微微抬眼打量了贾赦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对贾赦恭敬一礼。
“听闻公子今日夜宿济宁,我家大人原是要亲自前来拜访的,不想衙门中突然出了事故,抽不出身来,故命小的前来拜见。”
行礼过后,中年男子解释道。
“叶大人,客气了。按理,本该是在下前往府中拜访的。”目光瞥过中年男子身后两个小厮手中的礼匣,贾赦嘴角挂起一抹笑容,轻笑道,“不知叶大人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第138章 礼匣
“贾公子,言重了。桃花节将至,我家大人备了一份薄礼,还望公子不吝收下。”
中年男子微微侧身,将身后两个小厮手上的礼匣交到站在一侧的姜宁手中。
“承蒙叶大人惠赠,贾某不胜荣幸。”
再次看了一眼被转交到姜宁手中的礼匣,贾赦微微眯了眯眼,看向面不改色的胡说的中年男子,笑着客套的应了一句。
舷窗外最后一缕晚霞即将消散,天空染上一层淡淡的墨色,码头上开始亮起灯火。
目送姜宁将中年男子三人送走,贾赦散去唇角的笑意,回过身看向身前桌面上的礼匣,眼眸沉思。
桃花节只是景朝江南一带几个府域的风俗,在三月下旬桃花最盛之时,家中男女老幼所有人一同出行赏花踏青,严格说来算不上是什么重要节日,更不值得一位正二品的官员特意为此备礼。
这样的送礼理由,完全就是胡说八道。
桌面上,上下叠放在一起的两个礼匣一大一小,下面的礼匣长有一尺,宽约两寸,上方的礼匣四四方方,约有半尺见方。
沉思了片刻,贾赦伸手打开上方的礼匣。
礼匣正中静静的躺着一只婴孩拳头大小,做工精致的花丝玛瑙如意长命锁。
“啧!那混小子倒是——”
记忆中有关于叶济明的一些画面再次在脑中浮现,看着匣中的长命锁,贾赦轻笑一声。
之前倒是没想到。
叶济明算时间是建武二十一年的进士,而同年的进士还有一人,杨学濂。
据说因为祖籍同为西北,两人在参加会试之前意外相遇后就引为知己好友。
“啪!”
一声轻响,贾赦伸手将礼匣重新合上,唇角上扬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看来上一次,贾存周之所以在工部主事的位置上待了二十多年才升了半阶,除了是荫官的缘故,如今这位还是河道总督的叶大人也功不可没。
码头上,下了船后,中年男子三人上了停在楼船近前的马车。
车轮滚动,马车沿着河岸的街道行了一段,左转拐入一条巷道,快速将码头上的各种喧闹声抛在车后。
坐在马车内的中年男子仔细的回忆着刚刚在楼船上的所见所闻。
济宁城位于连通神都与州的河道的中部,三月中旬,济宁的天气早已转暖。
居住在济宁的人自不必说,那楼船上的船工和其他所见的青壮男子身上都已经换上了春衫。
但那位贾公子身上穿着的依旧是裘衣,面色更是苍白几乎毫无血色,眉眼间也带着明显的病气。
从神都传来消息所言非虚,那位贾公子确实真的差点丢了性命,目前的身体状况也算不上好。
夜色渐渐笼罩天地后,随着月落星移,再次退去。
在济宁停留了一夜,辰时过后,停靠在码头的楼船再次启程,顺流而下。
在楼船离开半日后,午时过半,宁国府和荣国府的三艘船出现在济宁码头上方。
正值午膳时间,三艘船在码头停靠之后,贾珍夫妻两人下了船就直往码头上最大的酒楼而去,贾政也由曹春引着寻了一家上好的酒楼。
第139章 暴雨(1)
码头上人来人往,宁荣两府的人,无论是身为主子的贾珍夫妻和贾政,还是陪同的管事小厮丫鬟,都没有发现,在他们踏上下船的船板之时,在两府的船停靠的位置不远处,两个二十来岁身穿着河道总督衙门差役服坐在一个吃食摊子前的年轻男子,迅速站起身,快步走向吃食摊子斜侧后方的茶楼。
半盏茶后,两名年轻男子从茶楼中走出,默契的相视一眼后,分别跟在贾珍夫妻和贾政身后。
一路跟随,见到贾珍夫妻俩进了码头上最大的酒楼醉仙楼,跟在贾珍夫妻身后的差役男子,在原地停留了片刻,随后也进了醉仙楼。
进到酒楼,差役男子直走向酒楼一楼大厅的柜台,站在柜台后的酒楼掌柜见到穿着差役服的男子当即笑着拱手行礼,“这位官爷,可有什么需要的?”
看了一眼楼梯上被酒楼伙计领着往二楼上的走的贾珍等人,差役男子探过头,附在酒楼掌柜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听罢差役男子的话,酒楼掌柜眼中闪过一抹惊诧,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楼梯上即将上到二楼的贾珍夫妻,回过头对差役男子点了点头。
醉仙楼二楼,贾珍等人被酒楼伙计引着走进一间雅间,雅间的窗户正对着码头,恰到好处的将大半个码头收入视野之中,一行人走进雅间时,正巧一眼从窗户瞧见三四艘船先后从码头上离开。
点了几个醉仙楼的招牌素菜,将酒楼伙计送走,贾珍刚喝了半杯茶,雅间的门忽然再次打开,刚刚的离开的酒楼伙计再次出现在门前。
“公子,夫人。”走进雅间,酒楼伙计笑着躬身一礼,“听两位的口音应当不是济宁附近的人士,恕小的冒昧问一句,不知公子与夫人准备在济宁停留多久?若是饭后就乘船离开济宁,小的建议公子与夫人最好赶在午时六刻前就走。”
“这是有什么说法?”
听到酒楼伙计的话,贾珍放下手中的茶杯,疑惑的眨了眨眼。
酒楼茶楼这样的地方,店里的伙计每日迎来送往可不会无缘无故的说出这样的话来。
“小的祖上几代皆是济宁人,自小就在码头附近玩耍着长大,虽然比不上经验丰富的老人,但查看天色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
若小的感知不错,再过大半个时辰恐将有大雨,这雨一下没个半日估摸着停不了。公子与夫人若是今日要乘船离开,最好早些启程,咱们酒楼可提供食盒将酒菜外带。”
“那就将刚刚点的菜外带。”
酒楼伙计话落,不待贾珍开口,朱氏率先吩咐了一句。
“公子,夫人稍等!”
酒楼笑着退出雅间。
雅间的门再次合上,贾珍看向朱氏,眼神带着明显的询问。
“老爷,我刚瞧着,从我们进到雅间开始,码头上已经走了五六波船,要下雨的事应当不是假的。”朱氏顿了顿,眉间蹙起,“那伙计起初没说,离开之后又返回来,恐怕是有人想要我们在下雨之前先走。”
第140章 暴雨(2)
醉仙楼的动作十分迅速,贾珍和朱氏在雅间中待了还不到两刻钟,雅间的门再次被敲响,之前的酒楼伙计领着另一个伙计拎着两个食盒走进雅间。
付了帐,带上食盒,贾珍与朱氏一行出了醉仙楼,快步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码头另一侧,蓝莺与船上的另三个二等丫鬟站在路旁的一个吃食摊子前。
作为主子的贾政下了船,船上的其他人都松快了许多,做完手中的事后纷纷下了船。
“这就是船厨师傅说的那个煎包?果然闻着好香!”
吃食摊子上售卖的是济宁附近的特色小食煎包,一个个被煎得金黄的煎包,色香俱全,引人食指大动。
蓝莺身侧一身山青色衣裙的青鹂,闻着摊子上的煎包逸散的香味,忍不住动了动鼻子。
此次随船的四个二等丫鬟,除了蓝莺其他三人正巧在荣国府中时是同住一屋的,再加上蓝莺是从庄子上调到荣国府内的,最初几天双方都不太熟络。
但在船上日夜相处,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四人陆续熟悉起来。
而上一次在聊城,蓝莺从码头上带了素饼回船分给三人后,四人关系开始变得更加亲密。
这一回荣国府的船从神都出发得十分匆忙,船上的补给也是出了神都之后才补齐的。
船上的吃食身为主子的贾政用的自是最好的,比起在府中时都不差,不合胃口的菜式厨房也能重做。
贴身伺候贾政的小厮丫鬟和管事曹春等人的也不差,但到了船工和蓝莺四个二等丫鬟,因为补给的原因,吃食的份例是直接降了一半。
这些时日船上的吃食,吃得青鹂三人面色都白了,沿途码头上的吃食是目前唯一能改善的。
“过了济宁,下次停靠的地方就是徐州,周师傅说徐州有一样糕点曾被数百年前的一位皇帝称赞过,到时候咱们再抽时间下船来。”
目光瞥了一眼吃食摊子后方一间通铺客栈的牌匾,蓝莺垂了垂眼帘笑道。
四人在摊子前笑闹了几句,各自买了一份煎包,开始往回走。
刚走到船下,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船工匆忙的跑着从船上下来,往之前贾政等人离开的方向跑去。
疑惑的对视了一眼,四人走上船,甲板上船工中领头的刘正,背对着四人厉声指挥着船工各处跑动。
见到船上的状况,青鹂三人再次相视一眼,偏过头看向蓝莺。
“刘叔,这是怎么了?”
对上三人的目光,蓝莺上前一步问道。
那日在厨房她当时只是心念一动,提醒厨房给船工把吃食送过去,没想到却因此得了船厨和船工们的好感,继而从中打探到了荣国府的船这些年来往金陵与神都时沿途停靠的码头。
船上的船工和厨房的船厨对她的态度都变好,这其中的前因后果当然也瞒不过青鹂三人。
“几位姑娘回来了。”听到蓝莺的声音,刘正回过身,面上难看的神色稍缓,“几位姑娘回来得正好,一会儿恐会有大雨,几位姑娘回屋后若真下了雨,切莫出来。”
多年在船上飘荡,刘正虽然比不过济宁本地的人对天气变化的感知,却也察觉到码头上的风不太对,再一打听便得知了可能即将有暴雨的消息,赶忙派人去寻与曹春。
第141章 暴雨(3)
听到刘正的话,青鹂三人面色一变,蓝莺微微垂了垂眼帘,四人向刘正道了谢快步走向船舱。
“刘哥!宁国府的船起帆了!”
蓝莺四人刚走进船舱,一道惊呼声忽然从甲板另一侧传来,刘正面色一变,转头看去。
宁荣两府的船停靠的位置相距不远,中间只隔着两艘小型的漕运沙船,此刻宁国府的两艘船,船上的船帆都已经升起,更近一些的那艘船上,下船的船板也收了起来,七八个船工站在甲板上明显在准备起锚。
刘正等荣国府船上的船工都是老手,宁国府这次租赁的两艘船船上的船工也不遑多让,刘正打听到消息时,宁国府那边的船上已经派出了人去寻贾珍一行。
双方正巧在半道上相遇,听到船工得到的消息与醉仙楼伙计所说的几乎一模一样,贾珍与朱氏立即加快速度返回船上,让船工立马启程。
水花四溅,宁国府的船一前一后缓缓往码头外移动,荣国府船上刘正面色再次难看起来。
宁国府那边显然是准备在下雨之前离开济宁,但他们这边身为主子的贾政不在船上,是走是留完全无法定下,只希望王立能快些寻到曹春。
另一边被刘正心念着的王立满头大汗的从醉仙楼走出,脚下毫不停歇的直奔向与醉仙隔了一条街的福满楼。
每年往返于神都与金陵,对沿途各个码头的状况荣国府船上的船工们虽不能如数家珍,但也知道的七七八八,济宁码头上最大的酒楼是醉仙楼,其次便是福满楼,荣国府的管事曹春若没有将人带去醉仙楼,那去的只能是福满楼。
从一群十来个结伴的脚夫中穿过,眼见福满楼就在十来米外,王立脚下再次加快。
忽然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王立一个踉跄,身体猛地往前倒去,倒下的同时,王立后颈一痛,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附近眼看着王立突然摔倒的众人怔愣一瞬,迅速围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倒地上了?”
……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都围在这里!”
众人的议论声中,一道厉喝声响起。
围观的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厉声询问的年轻男子身上穿着一身河道总督衙门的差役服。
“差爷,有人晕倒了。”
人群中立即有人回道。
“晕倒了?我瞧瞧。”
差役男子说着,走上前,在王立身前蹲下。
“这倒霉的,不小心摔倒了,还能把自己给摔晕过去,你俩把人送到最近的医馆去吧。”
差役男子翻过王立的头,将摔倒在地时头上的伤口露了出来,伸手在人群中指了两个人。
被点到的两人对视一眼,上前一步,将晕过去的王立小心抬起,原本围观的众人也向两侧让开。
目送王立被送走,差役男子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福满楼,往前走了几步,在福满楼对面的一个吃食摊子前坐下。
福满楼,二楼雅间。
与醉仙楼相反,福满楼雅间的窗户正对着济宁城内。
贾政所在的雅间内,满桌的各式菜肴都是素食,但色香味却一样不差。
两个十六七岁的丫鬟站在一侧,一边的布菜,一边小心的观察贾政面上的神色。
第142章 暴雨(4)
“啪!”
乌木三镶银的筷子落到筷枕,发出一声轻响。见到贾政放下手中的筷子,两个丫鬟停下手中的动作,心里暗暗舒了口气。
从午时过半在码头停靠下船来到福满楼,到现在未时两刻,半个多时辰的时间,今日的午膳终于过了。
自隔壁宁国府的珍老爷越过荣国府定下将老国公夫人和先国公爷的灵柩送回金陵之后,政老爷的脾气就变了许多。
在离开神都之前,原先伺候政老爷的一个丫鬟就因在用膳布菜时不慎摔了一个小盏,直接被遣送出府。这些时日,每次伺候用膳时,她们都是紧提着心,
将手中布菜的筷子放下,两个丫鬟转身一人给贾政递上巾帕,一人端起茶盘。
码头上,河风迎面,刘正皱着眉面色焦急的站在甲板上。
河风中携带的属于暴雨的气息,已经十分明显,码头上来往的人也在快速减少,或是进了附近的茶楼客栈等铺子,或是往济宁城内赶,但无论是曹春等人,还是派去寻人的王立迟迟都不见人影。
洒落在身上的阳光忽然消失,刘正目光一扫,码头上游河面尽头,一片乌云从水天相处接升起迅速扩散,将占据的天空严严实实的遮住,随着占据天空的范围越来越广,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低,黑压压一片。
“所有人进舱!”
看着不过几个呼吸就快要蔓延到码头上空的乌云,刘正面色严肃的一声大喝。
暴雨要来了。
福满楼内,已经用罢午膳,一行人离开雅间走下楼,刚下到一楼大厅,四周的光线忽然一暗,几人面色一怔。
下一瞬,紧随在贾政身后的曹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快步冲出酒楼,抬起头。
头顶上方,他们离开雅间前还是一片晴朗的苍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色的云层占据。
轰隆——
黑压压的云层中,一道闪电如龙,一声雷声炸响,响彻天地。
豆大的雨点伴着雷声从云层中坠落,砸在脸上,一片生疼,曹春面色再次一变,退回酒楼。
“噼啪噼啪!”
曹春刚回到酒楼内,数不尽的雨点狠狠砸落到黛色的瓦片上,迅速汇聚成一条条水流,顺着屋檐倾泻而下。
福满楼门前,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不过片刻间已经汇集了一层雨水,溅起一片水雾。
暴雨狂风,停靠在码头上的船只在笼罩天地风雨中只能隐约见到整体的轮廓。
码头上,与荣国府的船相距不远的茶楼内,一个四十来岁身穿蓝色圆领长袍的中年男子坐在茶楼二楼雅间的窗前。
看着窗外似发泄一般从天空中倾盆而下的暴雨,中年男子目光晦暗不明。
他家大人原本确实吩咐了,待宁荣两府的船到济宁后,让他给荣国府那位二房的贾政寻些麻烦。
却不想人算不如天算,宁荣两府的船竟是在今日到了,时间还那么巧。
只要赶在暴雨前动些手脚把人拖住,这场雨足够将对方困在济宁半日。
半日的时间间隔,后面要想赶上先走的宁国府的船,多少都得吃些苦头。
身为如今荣国府的承爵人,若老国公夫人和先先荣国公的灵柩都已经到金陵了,身为儿子和孙子却还没到,那可就是一个笑话了。
第143章 医馆
“轰隆——轰隆——”
“哗啦啦!哗啦啦!”
暴雨倾盆如注,“哗啦啦”的雨声与震耳的雷声充斥在天地间,将绝大部分的声音都遮掩住。
码头东面,一家给码头上的脚夫或是囊中羞涩的过路旅客提供住处的通铺客栈一楼,因为暴雨降临暂时没了活计的脚夫们三五成群的齐齐坐在大厅内。
众人都是常年在码头上做活的脚夫,相互之间十分熟识,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天,甚至不时开个玩笑,爆发出一阵阵哄笑声,喧闹的人声隐隐将屋外的雨声与雷声都压制住。
忽然,客栈门口出现一个人影,一个男子从客栈大门左侧跨步走进客栈内。
男子三十来岁,身材高壮,肤色黝黑,身上穿着码头脚夫们最常穿的深褐色粗布短打。
坐在门口附近的一个脚夫见到男子,先是一愣,随后噗呲笑道,“何二,你这个月有点倒霉啊!这是第三次受伤了?”
“哎哟,何二你这脸,可以上戏台演戏了!”
“和何二一屋的兄弟们,今晚起夜时都睁大眼看好了啊,可别把某人当成不干净的东西了!”
“不行!我胆子小,今晚有没有人和我换个屋?”
“哈哈哈!”
……
脚夫的话一出口,立即吸引了客栈内其他人的注意,众人转头看去,笑着纷纷调侃。
被称作何二的男子,脸上带着伤,像是不小心磕到什么地方,左边额角肿了起来,还带着一丝血痕,因为肿胀起来的地方已经用了药,紫色的药汁将整张脸分成了两个颜色,显得十分滑稽。
“这个月确实有些倒霉,等过几日就去东山寺好好拜拜,去去晦气!不过,今天柳大夫那倒碰见了一个比我更倒霉的!”
被众人一阵笑闹,何二也不恼,寻了个位置坐下后,一脸神秘的看着众人笑道。
通铺客栈左侧就是一家医馆,医馆的大夫姓柳,医术不差,诊金和药钱却都不高,脚夫们常年搬运货物,难免会有损伤,若是身上伤得厉害了就会去柳氏医馆拿点药。
何二这个月如客栈中众人所说的,从月初开始,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就往柳氏医馆跑了三次,确实算得上是有些倒霉。
听到何二说道在柳氏医馆遇到了一个比他更倒霉的人,客栈内的众人立马好奇起来。
“是谁?居然比你更倒霉?”
“快说说,对方是怎么个倒霉法?”
……
众人一阵连声催促。
“午时的时候,我和你们说的那艘刻着国公府的标记的船可还记得?我刚刚在医馆时就见着那船上的一个船工昏迷不醒的躺在柳大夫看诊的榻上。
“据说多方居然是走在路上时不小心摔倒在地,磕到脑袋晕了过去。伤得比我还重,少说得在床上躺几天。你们说,这不比我更倒霉?”
众人议论纷纷中,大厅一角,听到何二的描述,两个面容普通的年轻男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微微点头,站起身悄无声息的走上客栈二楼。
片刻后,客栈与隔壁医馆间的屋檐下,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第144章 失踪
悬挂在屋檐下的灯笼陆陆续续点亮,酉时初刻,从未时起持续了两个时辰的暴雨开始渐渐减弱,转为细密的小雨。淅淅沥沥的小雨继续下了一夜,终于在寅时末卯时初彻底停歇。
卯时过半,天色微微亮起,码头上荣国府的船上人影晃动,船帆升起,七八个船工协力将船锚起锚,整艘船借助晨风调转船头,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码头。
河面上荣国府的船渐渐远去,另一边头上缠着细麻布包扎伤口的王立,手中拎着药,沿着码头的河岸走向不远处挂着“通铺”字样牌匾的客栈。
王立脸上的面色十分难看,不仅是因为头上受了伤,失了不少血气色不佳,昨日下雨前他突然摔的那一跤,不仅摔得有些莫名其奥妙,伤的也重,已经无法在随着船南下,只能暂时停留在码头,待荣国府的船回程经过济宁时,再一同返回神都。
走进客栈,王立要了一间单间的客房,通铺客栈的客房大都是大通铺,但也有单间的客房,不过相比其他客栈的客房更小一些,房钱也更便宜。
从济宁到金陵,一来一回至少得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身上得银钱除去诊金药钱和每日吃食得花费,也只够通铺客栈的房钱,加上隔壁就是柳氏医馆,比起其他地方也更方便。
上到客栈二楼寻到房间,王立推开门走进房内,房间的窗户半开着,一阵清风从窗外吹入屋内,风中隐隐约约带着一丝香气。
强烈的困意突然袭来,王立抬手打了一个哈欠,将手中的药放到屋内的桌上,走向屋内的架子床。躺到床上,睡意更加浓,王立再次打了一个哈欠,闭上眼。
片刻后,王立的呼吸渐渐平稳,彻底陷入沉睡之中,一道黑影忽然从房间上方无声的落下。
卯时末,天色大亮,济宁码头上再次喧闹起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在通铺客栈后门附近停留了半刻钟后,沿着街道缓缓驶出码头。
从码头离开,马车一路往南,出了济宁城后一路沿着官道往徐州的方向而去。
通铺客栈中,本该待在二楼客房中的王立也失去了踪影。
与济宁码头相距一百多里的河面上,宁国府的船内,贾珍坐在朱氏对面,心不在焉的用着早膳。
“昨晚我琢磨了一夜,突然有一个想法。”
吃下一个素包,贾珍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朱氏,眼睛下带着浓浓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听到贾珍的话,朱氏放下手中的粥碗,迎向贾珍的目光,以眼神询问。
“在神都,虽然没有明说,但宁国府与荣国府已经撕破脸的事算是人尽皆知,但对金陵的贾家人来说,宁荣两府撕破脸却不是什么好事。”
贾珍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贾家二十房,神都八房,金陵十二房,这么多年仰仗的就是宁荣两府的权势。
宁荣两府闹翻,因为之前赦叔的事,神都八房的人不敢多说什么,金陵那十二房可就不一定,而且金陵还有好些与他祖父同辈的族老在。
“老爷的意思是?”
贾珍的话说得含糊,朱氏却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想学一学赦叔。”贾珍目光定定的看向朱氏,“既然已经闹开了,那就彻底闹个大的。这次暴雨的事,正好顺水推舟!”
第145章 回信
草长莺飞,春光明媚。
巳时末,临近正午的阳光正好,楼船甲板上,贾赦坐在红木矮几茶桌前,一边品茶一边欣赏船行两岸的风景。
河面两岸,青山连绵,倒映入水中,与碧波荡漾的江水相映衬,形成一幅绿水行舟的画卷。
忽然,贾赦耳朵一动,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抬头。
碧蓝如洗的天空中,一点白色正自水面上游快速向楼船的方向飞来。
同样听到熟悉的鸽子振动翅膀的声音,笔直的站在甲板上四周的乐山村青壮也抬头看了一眼,随后面色如常的收回目光。
这段时日,空中那只正朝他们飞来的鸽子也算是船上的熟客了。
起身走回二楼,从龙晓手中接过鸽子带来的纸条展开,贾赦微微挑眉。
因为前往寻人传话的船工半道上意外摔倒昏迷,贾政一行昨日居然被暴雨困在济宁,今晨才赶着再次启程。
那个传话的船工也因为受伤的缘故滞留在济宁,留在码头的龙影卫已经将船工控制住,并带着人从陆路前往徐州。
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
贾赦唇角上扬,“让他们带着人继续往南,过几日在瓜洲渡会合。”
六年的时间,曹春借着给安置在通州的外室携带东西,暗中替荣庆堂那位私运黄金。这么长的时间,即使曹春再如何谨小慎微,也免不了会留下些许蛛丝马迹。
荣国府船上的船工大都是老人,最早的已经随船在金陵与神都之间跑了七八年。
他原本的计划是到了金陵之后再从中挑一个合适的绑了问话,毕竟没有人会比同在一艘船上的船工更清楚,曹春这些年在金陵与神都之间往返时的所作所为。
现下人直接送上门来,倒是可以省不少功夫了。
王立这个名字,正巧在他的记忆中,正是最早与荣国公签订契约文书的船工之一。
“另外再查查叶济明的人,或是河道总督衙门的人,在暴雨之前有没有在码头上出现过。”
目光再次扫了一眼纸面上的内容,贾赦眯了眯眼,继续补充道。
那个受伤的船工瞧着是意外摔倒,但偏偏就那么巧,在贾政一行人用膳的福满楼前不远的位置摔倒,贾赦直觉其中恐怕与那位河道总督叶济明有关。
扬州城。
一顶青布小轿在林府门前停下,站在轿子一侧的长随伸手掀起轿帘,林如海眉头紧锁,面色疲惫的走出轿子。
“嗒嗒嗒!”
刚下了轿子,一阵马蹄声从对面的青石板路的尽头响起,林如海抬头循声看去,一匹白青色的快马正扬着马蹄,沿着青石板路往林府的方向飞奔而来。
见到停在林府门前的轿子以及站在轿子前的林如海,骑在马上的一身深色短打,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拉了拉缰绳,疾驰的快马速度渐渐减缓。
片刻后,青白色的骏马在林如海身前一丈处的距离停下。
“小的冒昧,敢问可是林大人?”
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下了马,对林如海恭敬的行礼问道。
“正是林某。”
林如海仔细打量了年轻男子一眼,眼神微微一暗,心中对男子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
算时间,神都的回信确实该到了。
第146章 处境
林府,书房。
命人好好的招待前来送信的年轻男子,林如海顾不得先用午膳,带着男子送来的信直接走进书房。
当年上皇之所以将他外派至扬州任巡盐御史一职,一则是,林家四代列侯,又一脉单传,以林家业经五世的钱财家资,由他担任巡盐御史御史,不必担忧会出现以往出任巡盐御史的官员被银钱贿赂的状况。
二来,身为先荣国公的女婿,以荣国府两代荣国公以及“四王八公”之首的权势,也足够他与江南这一班官员相抗衡。
所以荣国府的变故不仅是作为姻亲间关系的变动,更影响着他在扬州的处境。自去年中秋之后,他在扬州的处境就逐渐有了变化,近日那一帮人更是开始明里暗里的试探,若一个应对不慎,他很可能会步上一任巡盐御史的后尘,不明不白的就没了性命。
拆开信封,从中抽出五张写满字迹的信纸,林如海一目十行的掠过信上的内容,面上的神色随着信中的内容几次变换。
看到信末,林如海面色难看的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
片刻后,林如海再次睁开眼,站起身走到书房外。
“老爷。”
候在书房外的林学言见到林如海躬身行礼道。
“派人给太太那边传个话,神都老国公夫人和岳父大人的灵柩即将送回金陵安葬,船半个月前已经从神都出发。另外再派几个人去码头上候着,若神都那边的船到了扬州,立马让人回来回报。”
“是,老爷。”
听到林如海的吩咐,林学言怔愣了一瞬,随后赶忙应了一声,小跑着快步离开。
看着小厮走远,林如海转身走回书房。
他之前往神都中去信的是吏部郎中沈信元,林沈两家是故交,他与沈信元不仅是同窗,也是知交好友。
留在神都看守宅院的林学明父子等人只是普通的下人仆从,能够打探到的消息大都是神都明面上流传开来的,其他更细致的或是涉及朝堂的消息寥寥无几。
沈信元给他的回信正好补充了欠缺的消息:御史李元利当朝弹劾他那位大舅兄并被驳斥得无言以对的经过,荣国府爵位更替前后从礼部传出来的消息,史王两家目前在神都中的处境,宁荣两府关系变化,以及荣国府老国公夫人和岳父荣国公的灵柩即将送回金陵安葬。
宁荣两府的船在三月初已经从神都出发,算时间过几日就该到扬州附近了。而在宁荣两府的船启程的前一日,有人在码头亲眼见到那位放弃爵位分宗出府的大舅兄乘船离开了码头。
林府,后院。
淡淡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贾敏半躺在屋内的床榻上,面上不施粉黛,带着明显的让人一眼瞧见就能知晓对方病了的苍白。
整个林府上上下下也俱都知晓,太太自那日神都中来信,听闻荣国府的变故后就病了。
门上垂落的珠帘轻轻掀开,贾敏身边的大丫鬟霜序从院外走进屋内,对屋内伺候的两个丫鬟使了一个眼色。
两个丫鬟微一福身,轻声退到屋外。
第147章 瓜洲渡
两个丫鬟退到屋外后,轻车熟路的搬了两个矮凳,带上针线,走到屋外院落的院门前坐下,一边做着女红,一边观察院门外的状况。
“小姐,神都的信道了。”
屋内,霜序走到贾敏近前,压低声音道。
前些日子,收到从神都来的信后,林如海往神都给沈信元去了信,贾敏这边也没落下,亲写了一封信随同林如海的一同送往神都。
无论如何,知晓了荣国府的变故后,身为贾家女,贾敏给荣国府取信都是合情合理。
床榻上,听到霜序的声音,贾敏猛地睁开眼,眼中神色清明。
“从前院传来的消息,神都沈大人给老爷的回信也到了。”
霜序取出袖中的信交到贾敏手中,继续道。
沈信元派来的人和荣国府的人正好是前后脚到了扬州,不同于沈信元的人到了扬州后直往林府而来,荣国府送信的人入城后却是先寻了住在林府外随同贾敏一起南下的陪嫁。
这些年贾母给贾敏的回信历来都有两封,一封是明面上可以给林如海看的,另一封信中的内容却是绝不能让林家任何人见到的。
”让前院那边的人留意一下,老爷收到信后有什么动作。”
接过霜序手中的信,贾敏眼底闪过一道利芒,冷声道。
贾敏的话音刚落,屋外的院中忽然响起一阵交谈声,说话的两人,一人是贾敏院中的丫鬟,而另一人的声音,屋中的贾敏和霜序两人都不陌生,是前院林如海院中的人。
贾敏微微皱眉,手中拆解信封的动作顿住。
过了片刻,屋外的交谈声消失,急促脚步声快速临近,之前退到屋外的一名丫鬟快步走进屋内,面上的神色凝重。
“小姐,刚刚老爷那边让人前来传话,神都沈大人的回信,府中国公爷和老太太的灵柩即将送回金陵安葬,算时间府里的船过几日就要到达扬州。”
贾敏面色猛地一变,快速撕开手中的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贾珍?”
看到信上的内容,贾敏眉间再次蹙起。
“不对!”下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贾敏眼神一冷,“是朱氏!倒不愧是太子良娣的妹妹!”
听到贾敏的自语,霜序微微垂下头,整个屋内霎时间静了下来。
“今日晚些时候,让人把另一封信送到府里。”
片刻后,耳畔再次听到贾敏的声音,霜序应了一声,福身行礼离开。
*
月华如水,倾泻而下,倒映在水中的月影随波摇晃。
汴流泗水,瓜洲船渡。
扬州城南,三十里之外,一艘艘漕船停在瓜洲渡口,占据整个渡口近一半的位置,搬运货物的脚夫在漕船之间上下来往,装卸货物。
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一辆马车缓缓地从渡口一侧驶进,最后在一艘停靠在渡口的楼船前停下。
马车上驾车的是两个容貌十分普通的年轻男子,马车停下之后,两名年轻男子动作利落的跳下马车,转到马车车后,从车后抬下一个黑色长木箱子。
黑色木箱的重量明显不轻,两名年轻男子却毫不吃力,脚步轻巧的抬着箱子走上搭在楼船一侧的船板。
第148章 王立
楼船甲板上值夜的船工,见到抬着箱子上船的两名年轻男子,其中一人抬手对两人比了一个手势。
抬着箱子的两名年轻男子微微点头,脚下一转直接走向楼船二楼。
两人走到楼船二楼的一间房间前停下,房间的房门大开,屋内的人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两名年轻男子的到来。
将木箱抬进屋内放下,两人一人退到一侧,一人伸手打开木箱箱盖。
木箱内,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五花大绑的蜷缩在箱子正中。
从黑暗中乍然接触到亮光,箱子中的男子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之后,手脚动了动,支起上半身,看向四周。
“赦大爷!”
目光扫过房间,落到坐在屋中的圆桌前容貌绝艳眉目如画的年轻男子身上,王立眼睛张大,瞳孔猛地一缩,一个称呼下意识脱口而出。
“记性不错,这么多年了竟然还记得我!”
贾赦看着木箱中的王立,唇角轻轻上扬,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荣国府那艘船船上的船工都只是与荣国府签订了契约,严格来说并非是荣国府的下人。平日里除了随船往返金陵和神都的曹春一行人,船上的船工与荣国府里的其他人并无太多交集,对方一眼就认出他来,倒是有些出乎预料。
看到贾赦唇角的笑容,王立下意识打了个寒颤,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惊恐。
当年荣国府的老国公爷仙逝,先荣国府被上皇夺情,在临出发前荣国府中的那位政二爷又突然病倒在床,最后随船护送老荣国爷的灵柩南下回金陵的就只有眼前这位赦大爷和宁国府的敬大爷。
昏黄的灯光下,一身白色锦衣坐在圆桌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年轻男子的容貌与当年相差无几,但相比起过去只是带着自幼养成的傲气与贵气的勋贵公子,现在的这位“赦大爷”给他的感觉却十分危险。
即使对方唇角含笑,那种危险的感觉却更甚。
而前些时日,在济宁码头的客栈中突然睡过去后,再次醒来王立立马察觉到了不对,马蹄声,车轮声,全身酸软动弹不得,手脚也都被绳索捆绑着。
他被人从码头的客栈绑到了马车上,而且同在马车车厢内看着他的年轻男子一开口就将他姓名住处家中人口说得一清二楚,更特意提到了他家中妻儿的状况,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琢磨对方口中所说的要见他的公子究竟是谁,现在的状况再明显不过,让人悄无声息的就将他从客栈中绑走就是眼前这位弃爵分宗,已经脱离荣国府的“赦大爷”。
“赦大爷,想要知道些什么?小的知无不言。”
强迫自己定了定神,王立咽了咽口水开口道。
这位曾经的荣国府“赦大爷”,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让人将他绑来,但无论是与记忆中截然相反的那种危险感觉,还是对方能让人将他从济宁带到这里的能力,不过是一个普通船工的他都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也不敢动任何反抗的心思。
第149章 供述
“不错!不仅是记性很好,揣摩人心思的能力也不差,看来曹春这些年做的事应当也瞒不过你。”
唇角的弧度不变,贾赦微微挑眉,笑看着半躺在木箱中的王立。
贾赦的话,让王立的瞳孔再次一缩。
曹春每次从金陵返回神都时,都要给安置在通州的外室带上好几箱东西,早就让船上的不少人心有疑惑,一个外室再如何宠爱,也没有每次都给置办那么多东西的。
一次三四箱东西,一年就是十来箱,即使在江南那些绢花珠钗等东西比起神都的便宜许多,花费的银钱也绝不是小数,更不用说每次在通州停留那一日船上众人的花费也都是记在曹春的账上。
这么一大笔银钱,曹春是如何在不引起家中的母老虎怀疑的情况下弄来的?
从两年前,第一次无意中听到其他人闲谈间说起,王立就开始留心,这两年他确实察觉到曹春身上有些不对。
只是曹春行事十分谨慎,他也只是隐约发觉那些在通州卸下船的木箱中装的不单单是绢花珠钗布匹等东西那么简单。
“现在是戌时末,距离天亮还有五个时辰。”
将王立面上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贾赦唇角的弧度加深,看了站在木箱一侧的龙影卫一眼。
龙影卫上前一步,伸手将木箱的箱盖抬起,在王立惊慌的神色中,缓缓合上。
黑暗一点点再次笼罩,在木箱箱盖即将彻底合上,箱子中只余下一丝光线时,王立耳中再次听到贾赦的声音。
“五个时辰的时间,我希望你已经将这些年往返金陵和神都时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得一清二楚,否则——”
温润的声音,带着笑意,话语中的威胁却分毫不少。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黑暗中,王立之前压在眼底得惊恐再次浮现。
倒映在水面的月影渐渐移动,最后随着东边亮起的一抹鱼肚白彻底隐去身形,伴着月影渲染在天空中的墨色也逐渐消散。
楼船二楼,简单的用过早膳,喝了药,贾赦拿起桌上早膳之前龙影卫送来的王立昨夜供述的记录。
一页页翻开,目光扫过记录上的内容,贾赦微微挑眉,昨夜在王立见到他后说出第二句话时,他就有预感,王立提供的消息会是一个突破口。
一个在见到他之后,几乎是立就马察觉到他想要什么的人,绝对是一个聪明人。
手中记录上的内容非常详细,从荣国府的船第一次从神都前往金陵开始,何时在何地,停留了多久,期间发生了什么都一样不落,其中有关曹春一举一动的内容更加详细。
起初的几年记录的内容因为时间的原因只有一个大概,近两年的却是连曹春说的话都原封不动的叙述了出来。
其中从神都前往金陵的记录,除了天气差异等不可抗力的原因,每次沿路的经历都相差无几,没有什么异常。
但从金陵返回神都时,如之前所预料,距离金陵不过五十里的燕子渡,与通州一样,每次都停留了一日的时间。
第150章 银楼
不仅如此,荣国府的船在燕子渡停靠的理由,也与在通州码头停靠一样“合情合理”。
燕子渡虽因渡口水深较浅,甚少有大的客货商船停留,四周的田地也不多,但与渡口相对另一面的一片山丘却是极适合种植桑麻。
燕子渡的姑娘媳妇们也俱都是心灵手巧,出自燕子渡的丝绢布匹等虽比不上金陵城十八坊中的布料,倒也物美价廉,是居住在燕子渡各家各户重要的银钱来源之一。
而荣庆堂那位拉着贾家后街六房的人下水以作障眼法,让曹春从金陵私运到神都的布匹,就是出自燕子渡最大的绣庄,周家绣庄。
当然,曹春在明面上购买这些布匹时,用的理由是给荣国府中的仆从下人们裁制衣物。
整个荣国府,丫鬟婆子小厮管事等上上下下几百人,一年四季裁制衣物所需的布料确实不是一个小数字。
荣国府与金陵之间千里之遥,不会有人闲着无事去查证是否真的属实,加之荣国府中也确有部分丫鬟的衣裳用的是江南一带的布料。
有荣国府的当家主母荣庆堂里的那位主导,又有足够的赏银封口,王立等船上的船工对船上私运布匹的事也是佯装不知。
一环环相扣,明面上只要不深究完全没有破绽,倒也怪不得能上下瞒了这么多年。
脑中思绪翻转,贾赦手上不停,继续翻动手中记录,略过搬运布匹上船的一些无关紧要的细碎琐事,贾赦手上的动作忽然一滞。
周家银楼?
目光落到纸面上的“周家银楼”四个字上,贾赦眼眸微眯。
银楼,确实非常适合遮掩。
不仅是用作幌子从金陵私运往神都的布匹,曹春每次给他那位安置在通州码头的“外室”杨氏,置办的东西也是在燕子渡上的船。
其中的绢花、纨扇和布匹等同出自周家绣庄,而钗环首饰则来自与周家绣庄相邻的,周家银楼。
周家绣庄,周家银楼。
两家铺子,从名字上便可以知晓其后的东家是同一人。
而荣国府船上私运的黄金,出了通州,到了昌山后,被送往的地方也是昌山县城张家的银楼,在银楼中被重新熔铸后才继续往西。
脚下的船板微微晃动,舷窗外水流的方向也开始变换,周身的感知中楼船正缓缓驶离瓜洲渡口,一目十行的看完手中剩下的记录,贾赦看了一眼窗外,眸色微微一暗。
算时间,史鼐那边的消息应该也快到了。
从神都一路到瓜洲,顺风顺水,船行所用的时间比他预计中的更快,但越往南与史鼐那边的距离也越远。
即使龙影卫传递消息用的是飞鸽传书,鸽子比起船行的速度也更快,来往之间所需的时间也不短。
上一次,紧跟着史鼐一行的龙影卫传来的消息,史鼐与昌山县张家的主事人已经先后进入长安府府城地界。
晨风送行,偌大的楼船驶离渡口后逆水而上,前往金陵。
千里之外,长安府与西宁府交界的阳平县城外,一辆马车沿着官道由远而近,在县城东门前停下。
第151章 会面
马车进了县城,沿着县城中心的主干道往前行了两刻钟后,在县城正中的云来客栈前停下。
马车车帘掀开,史鼐眼下青黑面色难看的走下马车。走进客栈要了两间客房,吩咐客栈伙计准备浴桶和热水,史鼐径自走上二楼。
客栈门前将马车交给客栈伙计安置后,驾车的车夫几步走进客栈,目光扫了一眼客栈一楼大厅。
大厅一侧临街的桌前,一个穿着一身圆领长袍,身体富态,年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正放下手中用早膳的筷什,准备起身。
两人四目相对,马车车夫对中年男子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按路程,他和二爷两人本该昨日傍晚就到达阳平县城,不想行程上出了差错,昨日到了入夜时分距离平阳县城仍有十数里,只能在附近寻了个村庄借宿。
村中人家的条件有限,即使借宿的是村子里房屋最好的人家,二爷昨夜依旧是一夜都没睡好,今晨几乎是天色一亮就赶着起床往阳平县城来。
他自幼随在二爷身边长大,看二爷刚刚下车时的脸色,现在若有人上楼去打扰,二爷绝对会大发雷霆。
见到车夫摇头,张程怔愣了一瞬,随后对车夫轻轻点头,从桌前站起身后领着跟在身后的两个长随往客栈外走去。
走出客栈,张程皱了皱眉,这些年,那些东西的事一直都是姑太太那边的那位赖管事前来交接,两人身份相差不大,一直以来相处也算和睦。
没想到这次因为神都中的变故,最后前来进行交接的竟是侯府的二爷。张家从他父亲一辈开始就是史家的家生子,这位侯府二爷的脾气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跟在二爷身边的车夫既然对他摇头,那就说明现在确实不是见面的时机。
日头渐高,巳时六刻,在阳平县城内转了一圈的张程再次回到云来客栈,正巧与拎着客栈斜对面酒楼的食盒,从二楼走下的马车车夫在楼梯口处相遇。
两人错身而过,车夫对张程微微颔首,张程会意的再次点头。
脚下加快,上到二楼,穿过走道,走到一间挂着“天”字号房牌的客房前停下,张程对跟在身后的两名长随使了一个眼色,抬手依照三长一短的规律敲了敲房门。
“进来。”
属于年轻男子的声音从房间中传出,张程轻轻推开房门,独自走进屋内。
“二爷。”
进到房间内,张程低下头,对坐在房间临窗桌前的史鼐躬身一礼。
“东西已经送过去了?”
休息了一个多时辰,史鼐面上的神色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
“回二爷,三天前已经送过去了。二爷的回话,小的也已经转达,但那边想要亲自见二爷一面,时间由二爷您定。”张程恭声答道。
之前在昌山县,虽然是史鼐主仆两人先行,张程一行隔了一日才启程离开。
但史鼐既是以游学的名义出行,总要做做样子,一路途经的镇子或是县城,少则停留一日半日,多则停留两三日,在到达长安府府城后更是在城中停留了四日五夜才继续往阳平县来。
张程一行则是一路直行,除了夜间住宿,其余时间毫不耽搁,虽比史鼐晚了一日离开昌山,却比史鼐两人提前数日到达阳平,东西也混在出行的货物中与阳平县中的人交接完成,只待明面上在阳平县交易的货物备齐即可离开。
“那就今晚吧,早些解决了,你们也早些回昌山。日后只管正常行商,其他的不必再过多打探了。”
说到后半句,史鼐面色微冷。
张家这条线是他父亲还在世时埋下的,一路从昌山到长安府,再到西宁府。原本是用于打探消息,为日后三弟史鼎前往西北军中暗中铺路,后来与金陵那边合作也算是一举两得。
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出了张氏和贾瑚的事,西北军中日后绝不会有三弟的立足之地。
在离开神都前,关于张家的这条线,大哥已经与他商议过,张家这条线打探消息的事不必再进行,但行商的事可以继续下去。
这些年,张家这一条线,去掉各种开支与花费,每年还有数千两的盈余,近几年内侯府的状况注定会非常艰难,这样一笔银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小的这就去安排。”
*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与云来客栈相隔一条街的茶楼三楼,史鼐随着领路的茶楼伙计走到三楼正中的雅间前。
雅间的门缓缓推开,屋内正中的茶桌前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男子面容削瘦,身上的文士长袍偏旧,却洗的干干净净,唇上的胡须也修得整整齐齐。
“谭某见过二爷。”
见到史鼐,男子站起身走上前,拱手一礼。
“谭先生,有礼了。”
打量了男子一眼,史鼐回了一礼,走进雅间。
“二爷,请。”
男子抬手对着茶桌虚引。
“谭先生,请。”
相互寒暄一句,两人在茶桌前相对坐下。
“西北贫瘠,招待不周,还请二爷见谅。”
男子伸手沏了一杯茶,推到史鼐面前。
雨前龙井的茶香随着袅袅的水汽在空中弥散,史鼐接过茶杯,碰了碰唇。
“前几日张管事所说之事,谭某至今未曾收到金陵的消息,不知——”
见到史鼐的动作,男子垂了垂眼帘遮住眼中晦暗,开口试探道。
“前些时日荣国府变故的事,谭先生应当已经知晓。”
放下茶杯,史鼐抬眼看向男子。
“略有耳闻。”
男子肯定道。
镇北王张家最后的女儿被人谋害,整个西北上下至今都能听到对那位贾王氏的咒骂声。
“荣国府的船已经被盯上了,这次之后就停船,金陵那边我也会亲自去一趟。”
“谭某明白了。”
听到史鼐的话,男子面色一变。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更天的更声响起,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茶楼离开。
茶楼楼顶上,两道藏在暗处的黑影也一分为二,随着两辆马车离开。
第152章 扬州码头
扬州,瓜洲渡口,高大的楼船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与瓜洲渡口相距不到十里扬州码头,在夜色中船来人往,忙碌的程度与瓜洲渡口不相上下。
码头中部,两个穿着青色短打,二十多岁的小厮坐在一家茶楼二楼的窗前,目光不时往窗外张望,似乎是在码头上寻找着什么。
夜色渐深,驶入码头的船只渐渐减少,戌时末,亥时将近,距离上一艘从淮安方向驶进码头的船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个小厮先后打了个哈欠,熟稔的招呼茶楼的伙计结算银钱。
从前些日子林如海收到沈信元的回信之后,两个小厮已经在码头上守了五六日,与茶楼上下的掌柜伙计都熟识了。
付过钱,两人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窗外皎洁的月光和码头的灯火之中,两艘客船一前一后从河面上游驶向码头。
目光瞥见缓缓接近码头的两艘船,两个青衣小厮眼中的困意顿时消散,离开的脚步也同时停下,相互对视一眼。
他们两人之所以会被府里的管事派到码头上来,是因为在府中的众多小厮当中,两人是见过荣国府的船最多次的。
荣国府的船多年往返金陵与神都之间,扬州码头通江连海,是神都与金陵之间走水路必停的码头之一。
府中的太太自老爷被外派道扬州这几天,每年送往神都的年节节礼几乎都是随着荣国府的船往神都去的。
他们两人这几年受命往码头上送东西的次数不下五次,是府中的小厮中次数最多的。
河面上,即将进到码头上的两艘客船,远远看去不甚清楚,但大小却与荣国府的船有六七分相似,而且两艘船也正好能和神都的宁荣两府相对应。
船行渐近,两艘客船驶进码头,停靠的位置正好在茶楼对面,码头沿岸食肆酒楼等各式铺子的灯火连绵,清晰的映照出两艘客船的模样。
“走吧。今晚应该不会再有船来了。”
见到客船的模样,站在窗前左侧的小厮刚刚提起的精神散去,眼中再次弥漫上困意,抬手打了个哈欠。
荣国府的船是鸟船,船头形如鸟嘴,与窗外刚刚停靠的两艘船完全按不一样。
听到左侧小厮的话,站在窗前右侧的小厮却一动不动,落在窗外船上的目光紧紧盯着站在甲板上的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皱起眉道,“那艘船上的人,有些像是宁国府的管事。”
宁国府?
左侧的小厮一惊,转头往两艘客船看去。
两艘客船已经在茶楼对面的岸边停稳,船上的船板放下,甲板上赶时模样的男子与几个船工一同走下船。
茶楼一楼屋檐的灯光下,一张熟悉的脸闯入眼中,窗前左侧小厮的眼皮一跳,从客船上走下来的男子确实是宁国府的管事。
林家与荣国府是姻亲,以宁荣两府的关系,林家众人与荣国府打交道时免不了会与相邻的宁国府的人打照面。
认出男子的身份,左侧小厮的目光转向另一艘客船。
对方既然是宁国府的管事,那客船自然是宁国府的船。
两艘船,一艘是宁国府的,那另一艘呢?荣国府这一回莫不是换了船?
目光落到另一艘客船上,左侧小厮眉头下意识皱起。
另一艘客船的甲板上除了船上的船工,另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和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厮。
三人身上的衣着与那位宁国府管事身上的几乎一致,显然是出自同一家的下人,而且面容也是陌生的面孔。
若是荣国府的船,没必要放着常年随船的那位曹管事一行去用其他人。
换言之,这两两艘船都是宁国府的。
那太太娘家,荣国府的船呢?
茶楼窗前,林家的两个小厮再次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月落星沉,码头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卯时过半,天色亮起,与茶楼相隔约莫五六丈的客栈内,林家派在码头的两个小厮强撑着睁开眼皮从床上起身。
简单洗漱过后,两人出了客栈,就近寻了一个吃食摊子坐下。
“宁国府的船?张二牛你确定那两艘船真的就是神都中的宁国府的船?瞧着可和其他船没什么两样!”
两人刚坐下,就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惊呼。
“绝对没错!我刚从行家的早食铺子前经过亲耳听见,那两个买早食的丫鬟亲口与黄家娘子说,她们两人是神都宁国府当家太太身边的丫鬟,听说黄家娘子做的早食是扬州码头上的一绝,特意过来给船上的太太买一些。两人买了早食后上的就是那两艘船上的一艘,那两艘船昨夜可是一同进码头的。”
两人身旁,坐在方桌前的四人中,一个高转的汉子说得眉飞色舞,显然是刚刚惊呼声中被称作张二牛的人。
“算时间,距离清明也没几日了。神都的宁荣两国公府祖籍都是金陵,这是要回金陵祭祖吧。”
张二牛话落,桌旁另一人琢磨了一会儿说道。
“我瞧着不像,码头上没见着荣国府的船。”
最开始惊呼的人开口反驳。
荣国府的船每年往返好几次,码头上不少人早已经认得。
“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
方桌前最后一人一脸神秘的压低声音,顿时引得其他三人好奇看过去。
“我刚刚往那边船旁经过时,听船上的船工说,神都的宁荣两府已经闹翻了,荣国府的船从离开神都起就被宁国府的甩到了后面。”
对方说着,抬起下巴指了指宁国府船的方向。
林府的两个小厮面色一变,顾不得吃东西,迅速起身快步往客栈的方向走。
昨夜两人一直守到了子时都没见到荣国府的船出现,心下不好的预感越发浓烈。
无论神都的宁荣两府是否真的闹翻,现在刚卯时过半,天色刚亮起没多久,有关宁国府和荣国府的消息就已经传开,实在是传得十分蹊跷。
“已经传出去了?”
宁国府的船上,解决掉盘子种的最后一只翠绿色的烧麦,贾珍满足的抖了抖眉,看向站在一侧的小厮问道。
“回老爷,小的刚刚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已经听到不少人在谈论了。”
小厮微躬着身笑着回道。
“干得不错,所有人都有赏。”
听到小厮的回话,贾珍高兴的直接发话开赏。
扬州码头连通东西南北四方,从扬州到金陵也只剩几日的路程,而码头上人来人往,宁荣两府闹翻的消息说不得会在他们到达之前就传到金陵。
到时候,哼!不狠狠坑西府那边一把,他就不叫贾珍。
第153章 绣庄
清明将至,连续晴朗的天空一转,染上一层浅灰色。自天空中垂落的雨丝密密斜斜,给天地间笼上一层雨幕。
奔涌的江水水面飘起淡淡的水雾,两岸的连绵青山在如烟似雾的雨幕中影影绰绰,似梦如幻。
一只乌篷小船,在朦胧的烟雨中,沿着江岸逆水流而行。
站在乌篷船船尾撑船的船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撑船的动作也十分娴熟,乍看之下似乎与普通的船夫别无二致。
但细看,却发现船夫握着船篙的双手骨节分明,手上的手茧位置与正常船夫手上的完全不同,更像是一双常年握刀剑的手。
乌篷小船沿着江岸缓缓而行,忽然江岸一侧接连不断的青山出现一道缺口,一个形似燕尾的渡口出现在乌篷小船的视野中。
渡口上停着十来只或新或旧的渡船小舟和七八只竹排,岸边一排绿柳垂荫,其中一株高大的柳树下,竖立的半人高的圆石上自上而下的刻着“燕子渡”三个大字。
船蒿移动,站在船尾的船夫操控着乌篷小舟调转方向驶进渡口,寻了一处空余的水面靠岸。
乌篷小船在岸边停稳,三名年轻男子先后从船篷中走出。
其中一人一身素色锦衣,容貌精致,眉目如画,站在朦胧的烟雨中宛若谪仙临凡,只是面色略显苍白,带着一丝病气,让那一份“仙气”折了大半。
其余两人中长着一张讨喜圆脸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短打,显然是锦衣男子身边的小厮。
最后一人,身材高壮,跳下船时脚步轻盈,身上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配着一把长刀,一身上下都是明显的护卫装扮。
见到从乌篷小船上走出来的一主两仆三人,渡口上的众人一愣。
燕子渡距离金陵不过五十里,如今正是仲春时节,金陵城中的公子们外出踏青郊游时,偶尔也会到燕子渡来,但容貌如锦衣男子这般出众的却十分少见。
走下船,踏上渡口的青石板路,接过姜宁手中撑开的油纸伞,贾赦微微偏头扫了一眼四周。
燕子渡是典型的江南水边小镇,时隔多年依旧与他记忆中的模样相差不大。
沿着渡口错落而建的屋子店铺白墙黛瓦,青石铺就的街道从渡口延伸而出连通镇子各处,道路两旁还间或点缀着桃红绿柳。
绵绵的细雨自昨日夜间开始已经下了数个时辰,青石板路上一片湿漉。
在渡口众人不时望向的目光中,贾赦看了眼立在雨幕中露出半个“周”字的幌子,微微挑了挑眉,迈步沿着青石板路径直往前。
周家绣庄不愧是燕子渡上最大的绣庄,站在渡口处都能远远瞧见绣庄的幌子。
穿过接连渡口的街道,镇子中心,纵横穿过镇子将整个燕子渡划分为四部分的十字路口左侧,悬挂着“周家绣庄”和“周家银楼”牌匾的两家三层高的铺子左右相邻,占据了十字路口左侧将近五分之一的街道。
临近午时,又是下雨的天气,绣庄和银楼里的客人寥寥无几。
穿过十字路口,走到绣庄近前,抬头打量了一眼整个绣庄,再瞥了一眼一旁的银楼,贾赦将手中的伞交给身侧的姜宁,抬步走进绣庄。
周家绣庄挂的是绣庄的牌子,但显然是绣庄和布庄的结合,店铺内明显分为两部分。
左侧摆放着丝绸、锦缎、绫罗、棉麻等各式各样的布料和男女老幼的成衣。
右侧占据了四分之三位置的是各样绣工精湛的绣品,余下的四分之一则陈列着各种栩栩如生的绢花和做工精美的纨扇。
曹春在通州卸下的木箱中一半的东西都能在铺子中找到。
“这位公子,需要些什么?”
绣庄内,站在柜台后的女掌柜见到走进店内的贾赦,先是一愣,回过神后,目光扫过贾赦三人身上的衣着,眼神微微一闪,笑着问道。
“在下前些日子偶然听闻,府中下人每年裁制衣物的布料皆来自掌柜的绣庄,今日恰巧经过此地,一时兴起正好前来瞧瞧。”
目光从绣庄内的各种物品上收回,贾赦笑着看向站在柜台后的女掌柜,对方身着一袭水色绣花衣裙,容貌仿若双十年华,但举止之间的一笑一动却流露着一种绝不属于双十年华的女子的风韵。
听到贾赦的话,女子眼帘一动,压制住眼中的惊疑,整个燕子渡不过百十来户人家,其中能用得上仆从的富户满打满算也不过是那么几家。
而那些富户府中无论是管事还是主子她几乎都认得,站在眼前男子不提对方身上的气质和容貌,单是那一身的锦衣,所用的布料也不是那几户人家能用得起的。
不是燕子渡的人,用的又是“给府中下人裁制衣物”的借口的,这些年就只有那一件了。
“掌柜的绣庄虽位于这小小的镇子中,但铺中的布匹、绣品比起神都的布庄和绣庄都不差,怪不得家中的管事要千里迢迢的从金陵把布料带回去。”
将女子面上细微的变化收入眼中,贾赦笑着补充一句。
“公子谬赞了。我这小小的绣庄收的不过都是附近人家织的布,哪能与神都中的相比。公子怕不是记错了?”
贾赦的话音落下,女子眼神微微一变,下一瞬面对贾赦的笑容却更甚。
“应当没错,那管事给家中妻子带的绢花,与掌柜家的一模一样,用的锦盒也是一样的。”
贾赦唇角噙着的笑意不变,看向店内右侧摆放的绢花。
女子随着贾赦的目光看过去,面上的笑容控制不住一滞。
贾赦看过去的方向,摆放的正是几朵桃花绢花,绣庄内的桃花绢花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用的是家传的做法,只此一家。
细雨依旧,落到撑开的油纸伞上,一点点汇聚成水滴,沿着伞檐落下。
目送贾赦三人出了绣庄,走向街道另一面的酒楼,绣庄掌柜回身走进店内,面上挂着的笑容瞬间散去。
第154章 谭航
杏花,烟雨。
周家绣庄与周家银楼对面,酒楼牌匾上的“杏花楼”三个描金大字,正与江南的春日应景。店内的招牌菜式也都与杏花有关,杏花粥,杏花羹,杏花酒……甚至烹饪用的也是杏花油。
点了几样酒楼特色的杏花素食,用过午膳,走出酒楼,感知到一道视线隐晦的落到身上,贾赦脚下停顿了一瞬,唇角微微上扬。
撑开油纸伞再次走入雨中,贾赦领着身后的姜宁和龙晓,仿若是外出踏春赏景的富家公子一般,悠然自在的在燕子渡上转了一圈。
申时过半,雨幕中的天色渐暗,贾赦三人回到渡口。停在绿柳下的乌篷小船在主人返回后缓缓驶离渡口,沿着江岸逆流而上。
没有人发现,乌篷小船上原本的船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站在乌篷小船船尾上操控船蒿的人,也变成了跟在贾赦身边的龙晓。
宽阔的水面上,乌篷小船渐渐远去。
燕子渡渡口上,一个穿着深褐色短打的年轻男子从一株高大的柳树后走出,看了一眼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朦胧的水天之间的乌蓬小船,转身快步往镇子中心的周家绣庄走去。
周家绣庄门前,一身水色衣裙的女掌柜笑着送走一个客人后,见到雨中快步往绣庄而来的褐衣男子,脸上的笑容一敛,退回屋内,对店内正在招待客人的伙计使了一个眼色后,转身走上绣庄二楼。
绣庄掌柜的身影刚从楼梯上消失,身穿褐色短打的年轻男子小跑着从屋外跑进店内。
目光到扫了一眼店内,褐衣男子询问的看向绣庄内的伙计。
对上褐衣男子的目光,绣庄伙计偏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褐衣男子会意,三并两步走向楼梯。
上到二楼,褐衣男子熟门熟路的走到一间房间前。房间的房门半开,褐衣男子抬手敲了敲门后推门走进屋内。
“人走了?”
房间内,绣庄掌柜脸上的笑容彻底褪去,看向走进屋内的褐衣男子,面色冰冷的问道。
“回夫人,已经走了。”褐衣男子对着绣庄掌柜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那三人在渡口上了一只乌篷船,看方向是往金陵那边去的。”
“金陵?”
绣庄掌柜眉间蹙起。
金陵,那便对的上了。
荣国府贾家的祖籍就是金陵。
荣国公去年已经仙逝,荣国府内现今住着的是荣国公的两位嫡子,若算年纪——
【……府中下人每年裁制衣物的布料……一时兴起……】
【……带的绢花……与掌柜家的一模一样……】
脑中闪过锦衣男子说的话,绣庄掌柜面色一沉,起身走到屋内的桌案前,从暗柜中取出一封信。
“把这封信送回金陵,越快越好。”
“是。”
褐衣男子接过信,放入衣襟内收好,对绣庄掌柜行了一礼,转身快速离开。
屋内上方的房梁上,潜藏在暗中的一道黑影,随着褐衣男子的离开,一闪而逝。
酉时将近,天色愈加昏暗。
燕子渡与金陵之间的江面上,一艘三层高的楼船停在江心右侧。
楼船上的船工和十来个十六七岁的青壮身姿笔直的站在楼船各处,目光不时看向江面下游。
忽然,江面下游水面上,朦胧的水雾之中出现一只小巧的乌篷小船。
见到乌篷小船,站在甲板上的一名船工眼睛一动,抬手打了一个手势,船上的其他人立即动了起来。
“铎铎铎!”
待乌蓬小船行到楼船右侧近前,几声金属利器刺入木板中的声音接连响起,八个尾上系着手指粗的麻绳的铁钩分别嵌入乌篷小船地船头和船尾。
楼船上抓着麻绳的船工手上同时用力,整只乌篷小船被稳稳地抬上楼船。
水花飞溅,停在江面上的楼船破开江水,逆着水流开始航行。
房间内,在姜宁紧紧盯着的目光中,贾赦无奈的笑着端起托盘中盛满了姜汤的碗。
咦?
一口将碗里的姜汤喝尽,贾赦放下碗,抬眸看向姜宁身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刚刚上船后便离开前往船舱的龙晓正站在门外,身上的衣着都没来得及更换,依旧是一身护卫装扮。
察觉到贾赦的视线,姜宁偏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端起桌上的托盘退出屋外。
“公子,长安府的消息。”
房间的门轻轻合上,龙晓躬身,双手将一张纸条递向贾赦。
眉梢微挑,贾赦熟练的接过纸条展开。
快速扫过纸条上的内容,贾赦面色一寒。
谭航,长安府阳平县县丞。
荣庆堂那位用荣国府的船私运的黄金,最后接手的竟然是阳平县的县丞。
“把消息送回神都。”
冷若寒冰的声音在屋中响起,贾赦眼中一片冰冷。
阳平县是长安府与西宁府的交界,也是通往西宁府的必经之路,而过了西宁府就是陇右府,景朝与匈奴的边界。
长安府,阳平县城内。
一只鸽子自天空中落下,飞进县城北面一座两进的宅院中。
鸽子刚刚在院内正屋的窗棱上落脚,一只手从屋内伸出一把将鸽子抓住。
取下鸽子脚上绑着的细竹桶中的纸条,将鸽子放飞,谭航展开手上的纸条。
仔细看过纸上的内容,谭航皱了皱眉,用火折子点燃窗前桌上的烛台,将纸条点燃。
火舌迅速染上纸条,片刻间便将纸条烧了大半,同时在纸条点燃后一股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逸散开。
问到香气,谭航眼神一阵恍惚,身体晃了晃“咚”的一声倒到地上。
紫黑色的血自谭航唇角溢出,谭航头顶上方,藏身在屋梁上的龙影卫一个闪身迅速翻出窗外,落到屋外的院子中距离正屋窗户最远的位置,同时手一翻,一粒药丸吞入口中。
药丸入口,脑中的晕眩感消失,龙影卫深呼了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窗户的方向。
两刻钟后,龙影卫屏住呼吸,一步步无声的走进正屋。
屋内,谭航横躺在窗前的地面上,双眼圆瞪,死不瞑目。
第155章 甄应嘉
酉时过半,蒙蒙的细雨中,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金陵码头上,一盏盏灯笼接连亮起,雨幕朦胧的灯光中可见整个码头帆樯如林,大大小小样式不一的客货商船沿岸停靠,一眼望不到尽头。
上上下下穿梭在大小船只之间搬运货物的脚夫,如蚂蚁群运食,连成一线,贯穿码头。
三层高的楼船驶入码头之中,如同一条游离在外的小鱼,汇入一片鱼群之中,毫不起眼。
楼船甲板上,乐山村的青壮们看着水面宽广灯火通明的码头,相互对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从神都一路往南,虽然沿途的风景优美如画,在途经的各处码头渡口停靠时也增长了不少见识,但在水上漂了将近一个月,众人实在是有些受不住了。
楼船二楼的走道上,从房间中走出,一眼见到乐山村众人面上的神情,贾赦忍不住勾唇,看向身侧的陈志山,笑道:“难得来一趟,今夜就先在码头上过夜,明日再往城中去,让村里的弟兄们在码头上好好逛逛。”
“我这就吩咐下去。”
陈志山笑着拱手一礼,走下楼。
片刻后,楼船甲板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楼船的船板快速放下,笑看着乐山村的青壮们一拥下了船,融入码头上来往的人群之中,贾赦抬头看向楼船左侧,矗立在码头上寄存商旅货物的塌坊前的茶楼。
高有三层的茶楼,三楼临水一面的窗户大开,一道视线自窗户后探出,落到他的身上。
“皇上那边的安排办妥了?”
收回目光,贾赦面上的笑容不变,眸色却微微变冷。
听到贾赦的询问,站在贾赦身后的姜宁却没有回答,眼观鼻鼻观心的静静站着。
“回公子,已经办妥了。”
龙晓的声音自贾赦头顶响起。
贾赦微微颔首,再次看了一眼茶楼,转身走回房内。
金陵城外的另一边,一匹快马在雨夜中踏着泥泞飞驰至城门口。
进入了城,快马继续疾驰,直到一座院墙宽阔,几乎占了大半条街道的宅院前才停下,宅院的正门的匾额上“甄府”两个大字铁画银钩。
骑在马上的男子在甄府正门一侧的角门处下了马,对守门的小厮低语了几句。
听罢男子的话,守门小厮中的一人走进门内,半盏茶后领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管事出到门外。
男子再次与管事的低语了几句,管事的点点头,领着男子走进府内。
进到甄府,男子在角门旁的小隔间内脱下身上的斗笠蓑衣,露出穿在身上的深褐色短打,正是之前在燕子渡悄悄跟在贾赦三人身后的年轻男子。
出了隔间继续跟着甄家管事沿着游廊往前,大半炷香后,褐衣男子随着管事的来到甄府的正院内。
正院的书房内,作为甄家当家人的甄应嘉正坐在桌前翻看手中的文书。
一阵脚步声传入耳中,甄应嘉从文书中抬起头。
“老爷,燕子渡有信送来。”
管事的领着褐衣男子走到书房门前站定,低着头恭敬地行礼道。
管事的话落,站在甄家管事后侧的褐衣男子从衣襟中取出信,上前一步,双手举起。
站在书房门前的小厮接过褐衣男子手中的信,走进书房,将信交到甄应嘉手中。
打开信封,快速扫过信上的内容,甄应嘉猛地抬头,凌厉如刀的目光看向褐衣男子。
“带下去。”
骤然在书房中响起的冰冷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
书房外,两个年轻男子应声出现,在褐衣男子怔愣的目光中,两人一人捂住褐衣男子的口鼻,一人困住褐衣男子双手,将人直接拖走。
屋内霎时间静了下来,站在书房内外的小厮和管事的呼吸也瞬间放低。
甄应嘉站起身,将手中的信凑到桌案旁的烛火上方。
“让墨鹰去一趟燕子渡,把燕子渡清理了,动作要干净。”
信纸点燃,甄应嘉再次开口,出口的声音更冷,说到最后一句双眼掠过一抹杀意。
收到神都传来的消息时,他与宫中太贵妃的想法一致,若皇帝为了贾恩侯出手,将荣国府私运货物的事深查下去,发现了那件事,对整个甄家来说将是灭顶之灾。
所以自收到消息开始,金陵这边已经陆续开始清理,务必将所有可能的痕迹都处理干净。
但没想到,查到金陵的不是皇帝而是——
贾恩侯。
容貌绝艳,身带病气,可能出自荣国府的锦衣公子。
除了贾恩侯,不作他想。
荣国府的船上明面上从燕子渡带走的只有布匹,那些装在锦盒木匣中的东西,除了相关的人,其他人不可能见到。
贾恩侯既然能将放在锦盒中的绢花说的一清二楚,显然已经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东西。
而且对方还直接去了燕子渡,将话明晃晃的说了出来,很明显打的是“打草惊蛇”的主意,掌柜绣庄和银楼的周眉居然真的被贾恩侯牵着鼻子走。
既然已经露了痕迹,那就不用留着了。
悬挂在屋檐下的灯笼熄灭,天色亮起,下了一日多的细雨暂且停歇。
金陵码头上,一个馄饨摊子前,坐在桌前吃着早食的一个年轻男子忽然端起桌上的碗,一口将碗里的汤底喝干净,在桌上放了银钱后,站起身拔腿就跑。
挤过人群,年轻男子快步跑到码头上一家牌匾上印刻着薛家印记的店铺前。
铺子内,店铺掌柜正坐在店内的桌前慢条斯理的吃着早食。
年轻男子跑进店内,三两步走到桌前,探头凑到掌柜的耳边耳语了一句。
“真的?”
听到男子的话,店铺掌柜眼睛张大,不可思议的看向男子。
“真的!小的刚刚在田老爷子的摊子上听到的,消息昨夜就传过来了。”
年轻男子肯定道。
“走!去后面牵马,你和我一起回府里一趟,路上细说。”
顾不得桌上的早食,店铺掌柜放下筷子,起身直接往店铺后院走。
一刻钟后,两匹快马从店铺后门出发,直往金陵城中薛家宅院的方向而去。
第156章 金陵(1)
薛家,正院内。
空气中弥漫的药味更加浓郁,屋内各处摆着好几个火盆。
薛济恒闭着眼,依靠着软枕,半躺在屋内的软榻上,面上几乎毫无血色。
春日绵绵的细雨一下,薛济恒的身体明显变得更差,一声声的咳嗽声自昨日夜里便不停的从屋子里传出。
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响起,侍立在软榻一侧身穿着杏色衣裙衣的丫鬟微微皱了皱眉,轻声走出屋内。
片刻后,杏衣丫鬟再次从屋外走进屋中。
“老爷,码头上的王掌柜有事来回。”
杏衣丫鬟走到榻前,福身行礼。
“让人进来吧。”
榻上闭目躺着的薛济恒睁开眼。
“小的王德成见过老爷。”
得了应允,快马从码头上赶回薛府的王德成理了理身上的衣裳走进屋内,对薛济恒恭敬一礼。
“咳,码头上出什么事了?”
由杏衣丫鬟扶着,在榻上坐直身,薛济恒咳嗽了一声,问道。
薛家在金陵码头上有十来处铺子,店铺里的掌柜都是薛家的家生子,对他的习性和身体状况都十分清楚,若无要紧之事,不会在这么早的时间赶着回府来打扰。
“回老爷,码头上自昨夜开始,从扬州传来消息,神都的宁荣两府闹翻了。”
“扬州?”
下意识重复了一句,薛济恒面上露出一丝惊诧。
宁荣两府俱在神都,消息却从扬州传来。
“码头上传开的消息,神都的宁国府和荣国府两府,月初从神都护送先荣国公和老荣国公夫人的灵枢回金陵安葬,但两府的船却没有一起,而是分开走。
“扬州码头上许多人前两日亲眼瞧见,宁国府的船先到了扬州,并从扬州离开了大半日后,荣国府的船才出现。
“有人从宁国府的船工口中打探到消息,宁荣两府的船从神都启程时就是分开走的。
“荣国府的船到了扬州之后,从船上下来的人,一开口打探的也是宁国府船的消息。”
王德成将回府的路上,铺子伙计在早食摊子上听到的消息一一道出。
“消息已经传了多广?”
听到王德成的话,薛济恒眉间皱起。
“回老爷,消息是店里的伙计在码头的摊子上用早食时听到的,据伙计的话,当时的摊子上有半数的人都在谈论宁荣两府的事,小的估摸着今半日之内就能传遍整个码头。”
听到询问,王德成继续回道。
宁荣两府祖籍金陵,除了神都的国公府邸,两府在金陵城内还有老宅。
两座老宅左右相连,占据了城内一条街道的大半,从围墙外张望,可见到宅院内里的亭台错落,峥嵘轩峻,山石树木,蓊蔚洇润。
还有住在金陵城中的贾家十二房,依靠着宁荣两府的权势,也是金陵城内数一数二的高门显贵。
提到贾家与宁荣两府,整个金陵城内,除了初来乍到的人,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晓。
金陵城中的人但凡听到了有关贾家和宁荣两府的消息,自然会忍不住传开来。
在扬州,宁荣两府闹翻的消息会传到金陵来,也是同理。
扬州与金陵之间不过数日路程,码头之间船来船往,两地的船工往返之间,口耳相传,所以消息在昨日夜里,宁荣两府的船都还没到金陵之前就传了过来。
王德成的话音落下,屋内顿时静了下来,薛济恒低眸沉思。
“王掌柜,这两日,你和其他掌柜一起留意一下,除了宁荣两府的人,贾恩侯有没有到金陵来。”
片刻后,薛济恒抬眼看向王德成。
宁荣两府闹开的消息传开的有些蹊跷,但无论消息是否真的属实,是如何传出来的,传出来的目的为何,神都那边自上次之后,一直再没有消息传来,暂时无法应证,但有一点是事实无法更改。
宁荣两府此次南下为的是送先荣国公和老荣国公夫人的灵柩回金陵安葬,既是如此,即使已经分了宗,贾恩侯也不可能不出现。
“是。”
王德成应了一声,行礼退出屋外。
金陵码头上,一队马车在两列身穿褐色短打的青壮一左一右的护送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离开码头。
“从扬州传过来的?”
车队领头的马车内,贾赦眉梢微挑,眸色惊讶。
“村里的兄弟们在码头上各处都走了一圈,消息是随着昨夜扬州方向来的船一起传来的。”
贾赦对面,陈志山解释道。
“呵!倒是有些长进了。”贾赦轻笑一声,“一会儿,留几位兄弟在码头,晚些时候,等消息彻底在码头上传开之后,把贾珍和荣国府那边撕破脸的缘由传出去。
“然后,明日——”贾赦说到一半,话语顿了顿,眼中漫上一层冷意,“在两府撕破脸的缘由也传开后,把馨雅和瑚儿身亡的前因后果也散出去。”
神都与金陵相距千里,神都中发生的事,不特意传送,自然的随着来往的行人或商队传到金陵来,少说也需要一个多月。
如今金陵城内,除了与“四王八公”有关联的各家已经收到神都中的消息,其余的普通百姓应当还没有人知晓荣国府近来发生的变故。
贾珍这次是歪打正着了。
马车车队缓缓驶出码头,往金陵城内而去。
在车队远去之后,码头上三匹快马从车队刚刚经过地方的附近飞奔而出,分别往金陵城内的三个方向疾驰而去。
其中一匹快马入了城后直往甄家奔驰;一匹快马上骑着的男子明显是薛家铺子的伙计;一匹穿过半个金陵城后,最后在宁荣两府的老宅后的街道上,一座四进的院子前停下。
而在三匹快马先后进入金陵城后,又一匹快马出现。
骑在马上的男子三十左右,面容非常普通,握着缰绳的双手虎口却附着一层厚茧。
相比其他三匹快马进城之后依旧速度不减,最后一匹快马进到城内之后,却把速度放慢了下来。
一路在城中穿街过巷,最后一匹马在城内绕了半圈后,出现在王家宅院的后门前。
第157章 金陵(2)
骑在马上的男子翻身下马,抬手接连三声快速的敲了敲门,王家后院的后门当即应声打开。
走进门内,将手中的缰绳交给后门处守门的小厮,骑马男子快步绕过后院的花园,直奔前院正院。
前院正院内,一个二十六七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玄色华服锦衣的年轻男子,皱着眉,在屋内不停的走来走去。
骑马男子走进正院的脚步声一响起,男子立即停下脚步,转头往脚步声传开的方向看去。
“怎么样?”
见到骑马男子,王子胜快步走到屋外,迎向男子,迅速开口问道。
“老爷。”见到王子胜走来,骑马男子脚步停下,拱手一礼,“人已经进城了,王斌那边在继续跟着。如二爷之前在信中所说,对方身边跟着三十人左右的青壮,从走路的身姿动作来看,都是自小练武的好手。另外,小的发现,除了贾家的人,薛家和甄家也派了人在码头上盯着。”
“薛家和甄家?”
瞳孔微张,王子胜一惊,下意识重复了一句,随后眉头皱紧。
“是。薛家盯着的是码头铺子上的伙计,而甄家出现在码头的人,身手不比小的差。”
骑马男子肯定的补充道。
薛家的铺子遍布金陵各处,以薛王两家的关系,要认出薛家铺子里的伙计并不难。而甄家作为整个金陵城甚至是江南一带说一不二的家族,甄府里的人更不难认出。
听到骑马男子的话,王子胜眉头皱得更紧。
贾家那边的人会出现在码头上完全在预料之中,自神都中的消息传来之后,金陵贾家的众人对贾恩侯可是愤恨异常,现在估摸着正准备给贾恩侯狠狠来个下马威。
但薛家和甄家——
贾、史、王、薛四家,薛济恒虽然娶了他家小妹,但这次神都中的变故,王家与史家自不用说,名声已经低到谷底;贾家没了国公夫人的诰命,荣国府的爵位又降了一等,其中的损失也不小;可薛家却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而甄家更不必说,荣国府在神都,甄家在金陵,两家虽然交情不浅,但有宫中的甄太贵妃和忠顺王爷在,以甄家的权势地位,即使整个荣国府没了,对甄家来说也没有什么损伤。
两家都与神都中的变故关联不大,却偏偏都派了人去。
“把薛家和甄家的消息传给二爷,王王斌那边先盯着别动,之前的事等二爷回信之后再说。”
皱着眉琢磨了好一会儿,依旧想不到薛家与甄家的动机,王子胜压下心里的疑惑,对骑马男子吩咐道。
“是。”
骑马男子抱拳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老爷!老爷!太太那边——”
骑马男子刚离开正院,一阵脚步声忽然响起,一个十五六岁的青衣小厮急匆匆的从院外跑进院内。
小厮刚话到一半,听到“太太”两个字,王子胜脸色猛地一变,不等小厮将话说完,人已经大步出了院子,直冲向后院。
后院正院屋内,一个容貌殊丽的年轻妇人,面色惨白的由丫鬟伺候着漱口、盥手。
妇人面上不着任何脂粉,身上穿着一袭珠白色衣裙,小腹微微隆起,显然是怀有身孕。
一股淡淡的花香自屋内角落里的镂金香炉中缓缓溢出,驱散空气中呕吐的味道。
“夫人!”面色焦急的冲进屋内,见到年轻妇人的面色,王子胜眼神一冷扫向屋内的众人,“都愣着干嘛!还不去请大夫!”
“老爷,不必。”年轻妇人开口,声音轻柔,“只是有些害喜,老也不必忧心。”
年轻妇人说着扶着身旁丫鬟的手走到屋内的榻上坐下,随后给身旁的丫鬟使了一个眼色。
站立在一侧的丫鬟会意,福了福身,领着屋内的其他丫鬟退到屋外。
“老爷,码头那边来消息了?”
屋内的丫鬟鱼贯离开,年轻妇人轻声开口询问。
“嗯,人已经进城了。”
王子胜皱着眉走到妇人面前的圆桌前坐下。
“老爷,我这些日子一直有些不安。”年轻夫人眉间蹙紧,目露担忧,“我们的真的要按照二弟说的……”
“人是二妹妹派人动的手,王家如今的状况,只要贾恩侯还在一日……”
王子胜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话只到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后面的话,妇人却已经知晓。
“但若是……”
年轻妇人右手不安的抚上微微隆起的腹部,眼底的忧虑更甚。
那事若是没有成功,那王家……
王府内王子胜与妻子交谈间,一只雪白的鸽子从金陵上空飞过,快速消失无踪。
金陵城的另一边,宁荣两府的老宅后,足有四进的偌大院子内,贾家金陵十二房的各家当家人齐聚一堂。
坐在院子正院大厅内主位上,须发洁白的老者是如今贾家年岁最长的族老贾满,与第一代的宁国公和荣国公同辈。老者下首,左右两侧的楠木座椅上,依次坐着“代”字辈与“文”字辈的人,从码头骑马返回的小厮跪在大厅正中。
“三十个人?”
贾满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确认的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厮询问。
“回太老爷,小的亲自数了数,跟在马车两侧的人正好三十人,剩下的几人都留在船上没有离开。”
小厮低着头,语气恭敬的回道。
“下去吧。”
得到答案,贾满直接让小厮退下。
小厮行了一礼,站起身,弯着腰后退出屋外。
“六叔,人既然已经到了,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小厮的身影从大厅门口消失,坐在贾满左侧下首第一个位置的贾代仪率先出声。
“不用急,那孽障这次回来,为的是什么我们都清楚的。既然已经分宗了出去,那就不是贾家人了,不是贾家人,还想要进贾家的祖地?到时候也能堵住其他人的嘴。”
贾代信对面,右侧下首第一位的贾代信冷声道。
“祖地是贾家的根,不能在那边动手,没得让先祖们看我们这些笑话的。”贾满淡淡瞥了贾代信一眼,“先让人探探对方身边人的底,探清楚后再动手。”
第158章 金陵(3)
巳时三刻,停歇了两个多时辰的细雨再次自天空中垂落。
云舍客栈的伙计赶在雨丝落下之前,将停在客栈门前的最后一辆马车赶到后院安置好后,忍不住探头往后院的厨房内看去。
厨房里原本的师傅和帮工,果然也都被请了出去,四五个穿着褐色短打的年轻男子站在厨房的灶台前,或是生火烧水,或是处理食材,手上动作干净利落。
自五年前意外得了云舍客栈伙计的活计,这几年,整间客栈都被前来金陵的客人包下的情况并非没有发生过,但像今日这般,不仅仅是将客栈的所有房间包下,整间客栈里里外外,除了后院的一些杂活,全都被住店的客人带来的人接手了的却是第一次。
他刚刚把马车从客栈前赶到后院时,往客栈里瞧了一眼,从客栈门前,到一楼大堂的楼梯,再到二楼的走道,各处每隔一段都站着两名褐衣男子,整个瞧着像是府衙里守卫的架势。
收回看向厨房的目光,客栈伙计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客栈二楼,这么大的架势,不知住在二楼的那位公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客栈二楼,“天”字号客房内,临窗的茶桌上,水绿色的玉瓷茶杯内盛着的茶汤清澈碧绿,清幽的茶香袅袅飘散。
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贾赦瞥了一眼窗外,眼眸微垂。
从在码头上开始,盯着他们一行的就有四方人马,现在云舍客栈之外,目光不时往客栈方向张望的也有四人。
客栈正对面的米铺,站在铺子柜台后的掌柜,一刻钟的时间内,已经往客栈的方向看了五次。
斜对面的茶楼也有两道目光,一道来自二楼的雅间,一道来自一楼的大堂。
最后一人是四人中藏得最好的,驾着一辆马车,停在客栈左侧的街口,不时张望的目光更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四个人,其中两人应当是出自贾家和甄家;剩下的两人,坐在街口马车车辕上佯装做作车夫的男子,容貌与他曾见过的王子腾身边的一个长随有五分相似。
而米铺里的掌柜,贾赦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窗外米铺牌匾左下角的“薛”字印记,眼中闪过一道暗芒。
贾家和甄家会派人盯着他,完全在他的计划之中;王家人的出现,虽有些出乎预料,却也在情理之中。
但薛家——
薛家现今的家主,薛济恒,因自幼在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在末世记忆中的《红楼梦》里,在薛蟠犯事薛家前往神都投奔王氏之前已经病逝。
上一次,他与如今这位仍在世的薛家家主,一人在神都,一人在金陵,少数的几次返回金陵也都是在孝期之中,并无交集。
这一次,对方却从在码头开始就派人跟着,贾赦右手食指微动,轻轻点了点茶桌桌面。
“对面的米铺,派个人去瞧瞧,再打听一下薛家最近的消息。”
绵绵的雨丝汇聚成水滴,顺着窗外的屋檐一滴滴滴落,贾赦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房间上方的屋梁中一道黑影应声一闪而过。
长安府,阳平县。
县城城北一座两进的宅院外,距离宅院正门两丈的距离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百姓。
“死了?”
“听说人昨日就没了!”
“昨日就没了,那怎么今日才发现?”
“昨日县衙沐休,谭大人家中的下人也有事归了家,今日到了上衙的时辰,一直不见谭大人到县衙公办,县令大人派人来寻,这才发现谭大人死了。”
“这就难怪了。不过,谭大人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我刚刚在那边院墙凑近听了一句,隐约听到县衙的差役说是中毒。”
“中毒?谁那么大胆子敢给朝廷命官下毒?”
……
围着的百姓看着站在宅院正门前的县衙差役,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院子里,阳平县县令和县尉站在院子的正屋内,看着地上躺着的谭航的尸体,两人的眉头都皱得死紧。
堂堂一个县丞,突然被人毒死的,怎么看都十分蹊跷。
但更蹊跷的是,整个院内都寻不到任何线索。
从发现谭航身死到现在一个多时辰的时间,整个院子,屋内屋外,县衙的差役已经搜寻了不下十遍,就差掘地三尺,但依旧没有发现丁点与毒药相关的东西。
谭家的两个下人,负责厨房的厨娘和跟在谭航身边的长随,是一对姑侄,前日家中的长辈过寿,两人向谭航告了假,寿宴上的数十人都可作证,姑侄两一直没有离开。
而询问附近居住的百姓,昨日一整日,没人见到有人出入过谭航居住的院子,也没有人见到谭航出过门。
院子外,百姓的议论声,隐隐约约传入耳中,阳平县令与县尉对视一眼,在现在这个时间,一个县丞突然中毒身亡,如果查不到凶手,那他俩的官也做到头了。
日渐高升,临近正午,阳平县内,县丞谭航被人毒死的消息快速传遍整个县城,金陵燕子渡外,绵绵的细雨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辆牛车在雨中晃晃悠悠的踏上燕子渡主街的青石板路。
牛车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到镇子中心的周家绣庄前,坐在车上赶车的车夫手腕一动,“啪”的甩了一下手中的鞭子,然后继续往前。
绣庄内,听到门前的声响,站在柜台后的绣庄掌柜周眉抬头往外的看了一眼。
见到牛车,周眉面色一变,放下手中的账本,出了柜台,走向绣庄后院。
经过绣庄,牛车向右拐进一条巷道,在巷道中七转八拐了一刻钟,牛车最后停在周家绣庄的后门前。
牛车刚刚停下,绣庄的后门打开。
门内,绣庄掌柜撑着伞,侧身将牛车让进院内。
“妾身,见过大人。”
牛车进入后院,绣庄后门合上,站在一侧的周眉立即屈膝福身,低声对牛车上的车夫行礼。
坐在牛车上的车夫对周眉点点头,腿一伸,跨下了牛车,走进后院的屋檐下,掀开头上的斗笠。
第159章 金陵(4)
斗笠之下,驾车的牛车车夫年约四十,一张国字脸,皮肤肤色黑黄,下颌蓄着短茬胡须,乍一眼看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庄稼汉子。
“从头到尾,仔细说说。”
掀开斗笠,解下身上穿着的蓑衣,挥手将斗笠和蓑衣扔到牛车上,国字脸男子瞥了绣庄掌柜一眼,眼神锐利如鹰。
“是。昨日早上,临近午时……三人离开绣庄后……妾身派了人……申时过半,那三人从渡口坐船往金陵的方向离开。”
周眉微低着头,语气恭敬地低声将昨日贾赦三人在燕子渡的所作所为一一道出。
国字脸男子一边听着周眉的叙述,一边走向后院通向绣庄二楼的楼梯。
一步步踏上楼梯,听到最后,刚走上二楼的男子脚下顿住,眼神一利,回身看向跟在身后的周眉,“对方只来了绣庄,没有去隔壁的银楼?”
“是。”
听到询问,周眉微微一愣,随后肯定答道。
男子眼神一变,周家绣庄和周家银楼明面上各有掌柜,但暗中两边主事的都是周眉,银楼的那个掌柜只是一个幌子。
对方一来,就直奔绣庄,果然——
男子眼底闪过一道冷芒,这里确实不能留了。
午时过后,淅淅沥沥下了好一阵的雨再次停歇。天空中雨歇云散,消失了两日的阳光自天空中洒落,金陵城内的各处街道也随着阳光的出现,渐渐热闹起来。
云舍客栈前的街道上,四个身穿褐色短打的青壮勾肩搭背的自客栈内走出,四人一边说笑着,一边沿着街道逛街。
街道两侧摊子上的物件琳琅满目,四人不时凑到摊子上,买上一两件合心意的小物什。
走到街道中段,在四人再次经过一个摊子时,摊子前一个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色圆领管事丝袍,状似正在挑选东西的男子,眼见余光瞥见四人兄身后走过之后,偏过头给摊子一侧的一个小乞丐使了一个眼色。
小乞丐年龄瞧着约莫七八岁,浑身灰头土脸,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一双眼睛从乐山村的四人在视野中出现开始,就一直紧紧盯着四人腰间。
得到丝袍男子的示意,小乞丐手往地上一撑,猛地从角落里冲出去,动作娴熟地撞向四人中站在最左边,年龄看着最小的一人。
在撞到的人地同时,小乞丐手一伸,抓住挂在腰间的钱袋一扯,将钱袋收入手中。
一击得手,小乞丐毫不犹豫,如同泥鳅一般,迅速钻入人群之中。
在小乞丐的手伸出的同一瞬间,站在最左侧的男子手一转,飞快的往腰间一抓,在即将抓到小乞丐的手时又生生顿住了一瞬,任凭小乞丐将钱袋偷走。
“站住!”
让小乞丐得手后,四人快速对视一眼,被偷了乞丐得男子状似慢了一步才反应过来,手搭在腰间挂着钱袋的位置,冲着小乞丐的背影大喊一声,拔腿朝着小乞丐逃窜的方向追去,另三人也转身紧随其后。
感受到身后追上来的四人,小乞丐深吸一口气,脚下跑得更快。
一路领着身后的四人穿街过巷,专往偏僻的地方跑,七转八拐的转了一刻钟后,小乞丐冲进一条巷子。
见到站在巷子一头的七八个手中拿着木棍的的男子,小乞丐松了一口气,脚步放慢,跑到几人身前。
“来了。”
小乞丐气喘吁吁的对其中领头的一人道,领头的男子对小乞丐点点头。
紧追着小乞丐进入巷子中的乐山村四人,见到巷子中的这一幕,再次对视一眼,嘴角纷纷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少爷说的果然没错,有人上赶着来找打了。
平日偏僻无人的巷子里,一阵拳打脚踢和各种痛呼的声音响起。
大半炷香后,四个鼻青脸肿,穿着褐色短打的男子相互搀扶着从巷子中走出。
巷子不远处,一辆马车的车帘掀起,坐在车内穿着圆领丝袍的男子,见到痛得龇牙咧嘴地走出巷子的四人,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乐山村的四人渐渐走远,马车的车帘放下,车轮滚动,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宁荣两府老宅后的四进院子前停下,圆领丝袍男子下了马车,穿过院子正门一侧的侧门,径直走向院子正院的大厅。
大厅内,贾满等人依旧齐坐一堂。
“怎么样?”
丝袍男子刚走进大厅内,左侧下首第一个位置的贾代仪立即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大厅内,其他人的目光也同时落到男子身上。
“回各位老爷,小的找了城中的一群乞丐,佯装小偷试探了一番。”
丝袍男子跪下行了一礼,将之前试探的经过叙述了一遍。
“依小的所见,云舍客栈中的人相比老国公当年身边的不值一提,神都那边应当是夜里乘人不备,所以才得了手。”
叙述过后,丝袍男子定论道。
他已年过不惑,当年老荣国公在金陵时,身边跟着的人的身手他是亲眼见过的。
那些随着住在云舍客栈那位前来的金陵的人,看似人数不少,但都不过是十五六岁,瞧着手底下有功夫,但四个青壮却连一群身体瘦弱的乞丐都打不过。
另一边,被丝袍男子称为不值一提的四人,相互搀扶着回到客栈后,脸上忍痛的神情立马消失,换上笑容,弯腰弓背的身体也迅速站直,不看脸上的伤痕,完全是一副根本没有受伤的模样。
客栈一楼大厅内站着的众人也迅速围了上来,伸手往四人脸上的伤痕处摸。
“哈哈哈!你们被打得‘真惨’啊!”
“别说!那些药水弄起来,还真像那么样!”
“可不!不上手,远远瞧着,还真分辨不出来!”
……
众人戳着四人身上的“伤痕”,闹作一团。
客栈二楼,站在楼梯处,看着大厅内笑闹的众人,贾赦唇角轻扬,凤眸中却泛上一丝冷意,“稍晚一些,那边应该就会来人了,和大伙儿说一声,到时候,不用留手。”
“少爷,放心。”
贾赦身后,陈志山目光一闪。
第160章 金陵(5)
飘在天空的几缕云絮染上一层鲜艳的橘色,天空中的金乌将自己藏进翠绿的山峰后,只露出一道圆弧。
酉时将近,街道两侧,各式的吃食摊子散发出的食物香气在空中飘散,引得来往的行人驻足停留,整个金陵城也更加热闹起来。
“嗒嗒嗒!”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街道上的众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脸色同时一变,站在街道中间的行人赶紧往两旁退去。
街头一头,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七八匹快马打头,领着一群足有五六十人,手拿棍棒,身高体壮的青壮汉子,浩浩荡荡的涌进街道。
一群人中,无论是打头骑在马上的男子,还是跟在快马后的一行人,其中都有街上众人熟识的面孔。
贾史王薛四家之首,贾家的管事仆从,对城中的普通百姓来说都是得罪不起的身份。
眼见一行人气势汹汹的穿过街道,街道两旁将贾家的人让走之后,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好奇心起,三三两两跟了上去。
“吁——”
领头的快马在云舍客栈前停下,后面的一众小厮长随中立即走出一人,对骑马的几人大声道:“林管事,人就在这客栈里面,小的亲眼所见,那偷了府中东西的小贼跑进了客栈里。”
“围起来。”
骑在马上的几人翻身下马,其中领头的正是之前的圆领丝袍管事,对方下了马,手一抬,后面跟随的小厮长随中立即冲出二十来人将云舍客栈围住。
“诸位,这是要做什么?”
云舍客栈门前守着的两名乐山村青壮,相视一眼,一人上前冷声质问。
“做什么?两位刚刚应该都听到了,有人偷了我们府上的东西藏进了客栈里,我等奉命前来抓贼。”
丝袍管事冷笑着瞥了乐山村的两人一眼。
抓贼?
从贾家一行人在云舍客栈前停下开始,附近迅速围满了人,街道两侧铺子里的客人、伙计和掌柜也都探出头来,往云舍客栈的方向瞧去,丝袍管事的话一出,围观的众人皆是一脸懵。
“这云舍客栈里住着的是谁?怎么得罪了贾家的人?”
“不知道!老李你今日出摊得最早,可见过?”
“没见过。只知道今日一早,整间客栈就被包下了。”
……
怔愣过后,围观的人群中,相熟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抓贼需要这么大的架势?
五六十个人,拿棍带棒的,骗谁呢!
而且,哪个小偷在偷了东西后会跑到客栈里来?怎么听着都是在睁眼说瞎话。
客栈外围观的人们都不是傻子,很显然,贾家这一帮管事仆从是借着“抓贼”的借口,对客栈里住着的人动手。
在围观的众人议论间,丝袍管事再次抬手打了一个手势,除了围着客栈的二十多人,其余的小厮长随一股冲上前,将守门的两名乐山村青壮一推,直接冲进客栈内。
被往外一推,守门的两人顺势踉跄着退到一侧,但目光却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往客栈里冲去的一行人。
在最后一人也进到客栈里后,两人对了一个眼神,微一点头,同时抬脚踹向围着客栈的贾家小厮,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对方手中的棍棒,一棍扫向其他人。
“砰砰砰!”
眨眼间,距离客栈门口最近的六人全都倒地,其他人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将乐山村的两人围住。
只是一行人刚将人围住,身后突然响起一阵物什从高处坠落的声音,四个同样身穿褐色短打的青壮从客栈二楼的窗户跳下。
片刻后,围在客栈外的二十多人整整齐齐的躺倒在地。
街道上和店铺内围观众人,看了看躺在地上不停哀嚎的人,再看看站在客栈门前,三下五除二就把二十多个青壮男子打倒在地的六个褐衣青壮,以及不知何时紧紧关上的客栈大门,眨眼,再眨眼。
贾家这次踢到铁板了?
与此同时,客栈内,冲进客栈的贾家众人见到客栈一楼大堂内站着的人,不由分说,挥动手中的棍棒就是猛地一劈。
只是与他们来时预想中的将客栈中的人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完全不同,他们劈向客栈中人的棍棒不仅被轻松接住,下一刻还落到了他们自己身上,而且还是专挑他们身上最痛的地方打。
“砰!”
“咚!”
“啊!”
……
客栈外,听着从客栈中传出来的各种声音,围观的众人中不少人轻声“嘶”了一声,暗暗吸了口凉气,同时心里也一阵舒爽。
光听从客栈里传出来的声音,就知道里面的的人被打得有多惨了,而依照站在客栈门前六人的身手,里面被打绝不是住在客栈里的人。
一刻钟后,客栈中的声音渐渐消失,客栈大门“哐”的一声打开,一道黑影从客栈内飞出,“砰”的摔到地面上。
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之前冲进客栈里的人一个个全都被丢了出来,在客栈门前铺满一地。
贾家的所有人被丢出之后,十来个褐衣青壮从客栈内走出,与之前站在客栈门前的六人一左一右分列站定。
褐衣青壮身后,一个一身白色锦衣的年轻男子一步步从客栈中走出。
“荣国府给你们主子传信时,大概因为笔墨太贵,为了省些银钱,忘了与你们说一件事。”走出客栈,贾赦唇角含笑,“我在分宗之时就说过,无论是神都中的贾家人还是金陵的,任何人,日后都不得出现在我面前,否则——”
贾赦唇角的笑意一敛,面上霎时间冷若寒冰。
“——便不要怪我不近人情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贾赦冷冷扫了一眼躺在地上因为疼痛动弹不得的圆领丝袍管事,转身走回客栈内。
“陈兄弟,劳你走一趟应天府。咱家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二等太监,算不得什么,但遇袭了总要有个说法。”
贾赦的身影走进客栈之后,一道尖细的嗓音响起,听到声音众人恍然发现,之前在贾赦身后还站着两人。
看清说话人的模样,众人瞳孔一缩。
那个长着一张讨喜的圆脸,笑眯眯的站在客栈门内的年轻人身上穿的是宫廷的内侍服。
第161章 金陵(6)
“诺!”
在客栈外众人的目光中,站在姜宁身侧的陈志山抱拳一礼,大步走出客栈,骑上客栈门前贾家人来时的快马。
完了!
地上,躺满一地的贾家仆从一部分直接被打晕了过去,一部分只是身体动弹不得,还留有意识。
马蹄声响起,见到马蹄飞扬而去,清醒着的人眼中瞬间布满恐惧和绝望。
那位已经分宗出去的赦大爷身边,竟然跟着宫中的内侍。
宫中的内侍,那代表着的是皇家的脸面。
“嘶!原来是那位公子!”
客栈外围观的人群中,一个五十上下售卖杂货的摊主,自贾赦出现开始,眼中就若有所思。在陈志山骑马离开之后,摊主终于似乎想起了什么,惊呼出口。
刷!
听到摊主的声音,围观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往摊主看去。
“老李头,你认得刚刚那位公子?”
摊主身旁,一个明显与摊主相识的店铺掌柜出声询问道。
“刚刚那位公子,不仅我知道,大伙儿应该都听过。”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被称作“老李头”的摊主,看了众人一眼。
“先荣国公膝下有两位公子,住在客栈里的那位就是荣国公的长子。几年前,老荣国公仙逝,刚刚那位护送老荣国公的灵柩回金陵,老头子当时在码头正巧见过一面。按理说这位公子现在应当袭了荣国府的爵位,但刚刚怎么听着在说分宗?”
老李头说着目光转向地上躺着贾家仆从,眼中满是疑惑。
先荣国公的长子?
围观的众人张大眼,面面相觑。
“老李头,你确定没认错?”
人群中有人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贾家的人要对荣国府的袭爵人动手?
白日见鬼了!
“老头子我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刚刚那位的容貌,你们觉得我能记错?”
老李头看了一眼询问的人,答道。
众人一怔,以刚刚那位公子的容貌,但凡见过一次还真的不可能记错。
那这是?
众人相对无言,面上与老李头一样满是疑惑。
“我今天在码头上听到一个传言,起初以为是假的,现在看来应当是真的没错。”
在围观的众人疑惑不解中,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再次看去,只见刚刚出声开口的是一个三十左右行商模样的男子。
见到众人看过来,男子继续道:“今日一早在码头上就有传言,神都的宁国府与荣国府闹翻了……”
宁荣两府闹翻的消息随着天亮之后,在码头上传开的速度非常迅速。
但初听到消息,许多人都不信。
神都的宁荣两府同出一脉,老宁国公和老荣国公还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么可能会闹翻?
不曾想,在午时便有了新的消息传开。
宁荣两府之所以闹翻,是因为荣国府的老太君居然暗中收买了宁国府的下人。
宁国府如今的当家人三等威烈将军贾珍身边的贴身小厮都被收买了!
收买宁国府的下人?
身为荣国府的老太君收买宁国府的下人做什么?
收买宁国府的下人做什么?
你们不知道吗?
上个月神都中发生了一件大案,荣国府的嫡长孙落水身亡了!
……
一个个消息,环环相扣,串成一线,神都中荣国府发生的变故在码头彻底传开了。
将码头上的消息道出,男子朝着躺在地上的贾家仆从抬了抬下巴,“这些人这些年在金陵横行无忌靠的是什么?还不是……现在……”
男子的话说一半留一半,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如今荣国府老太君的诰命被收回,一等将军的爵位也变成了三品,贾家的人是记恨上把事情闹出来的客栈里这位原本的荣国府大公子。
“呸!”
距离躺在地上的贾家人最近的一个男子,冷笑一声,狠狠的踹了一脚躺在脚边的人。
“呵!”
随着男子的动作,云舍客栈外,众人看着躺在地上的贾家仆从,目光一致的变得不善起来。
当年匈奴南下,若没有镇北王,整个金陵城都将生灵涂炭。
结果镇北王张家最后的姑娘就这么没了,这一帮人还有脸来找人麻烦!
众人相互对视,应天府距离这边不短,刚刚那人骑马去应天府一来一回,可得好一会儿,这一段时间……
云舍客栈发生的事连同神都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以云舍客栈为中心向四面扩散。
“蠢货!”
“一帮蠢货!”
两道声音同时在薛家和甄家响起。
软榻上,听着盯着贾赦一行的人回报的消息,薛济恒面色难看的抬手揉了揉额角。
贾家那一帮人的脑子是被驴踢了?竟然弄出这么一出闹剧来。
甄家书房内,嘲讽的冷嗤一声后,甄应嘉放下手中的茶杯,眼中闪过一道厉色。
三十个青壮对上五六十人,只一刻钟的时间就轻松将所有人制服,贾恩侯身边的人果然不能小觑。
夜色彻底降临,一盏盏灯火将整个金陵城照亮。
金陵城通往码头的城门前,一辆牛车随着出城的队伍缓缓移动。
牛车上一半堆放着两床破破烂烂的被褥,一半坐着一大三小四个人,大人是一个须发皆白瘦的只剩下皮包骨的老者,老者枯柴一样的双腿搭在牛车车板上一动不动,明显不良于行。
三个小孩中两人年纪稍小,一个不过四五岁,一个瞧着还不会说话,最后一人正是之前在街上偷窃的小乞丐。
牛车两侧,七八个瘦弱的年轻男子护着牛车往城门外走。
“大哥,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出了城,坐在车上的小乞丐回头看向城门,忽然问道。
走在牛车一侧的男子中领头一人听到小乞丐的声音,回过头看了一眼城门,转头对上小乞丐询问的眼睛,点了点头。
“会的。”
但他们现在必须要在贾家反应过来之前离开,而且走得越远越好,和那几人演了那么一场戏,贾家人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银子,男子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码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这些银子足够他们寻个地方好好安顿下来,无论如何这场交易都值得。
第162章 金陵(7)
金陵城内,云舍客栈前,街道两侧的各式灯火将整条街道照亮。
相比其他街道上的热闹,云舍客栈前的街道难得的十分安静,但两侧店铺内的人却比平日里更多,酒楼、茶楼、食肆内坐得满满当当,粮铺、布庄、杂货店内也是人挤人,众人目光一致的往舍客栈的方向张望。
云舍客栈前,躺了一地的贾家仆从已经消失不见,客栈正门前停着一顶绸布轿子,两列身穿应天府差役服的府衙差役规整的站在轿子两侧,目光不时偷偷打量站在客栈门前的褐衣青壮。
“哒哒哒!”
靴子踩在木制楼梯上的声音响起,眼角余光的视野中,一道穿着绯色官袍的身影从客栈二楼走下,偷瞄的差役门赶紧收回目光。
唐进端走出客栈,回身向送他下楼的青年男子抬手一礼,客套了一句,转身走向门前的轿子。
坐进轿子,轿帘合上遮住外面的视线,唐进端的脸色立即垮了下来,他去年费了好大的劲才谋了应天府知府的空缺,不想到了金陵上任之后,他就后悔了。
这正四品的应天府知府做得简直憋屈死了。
城中的贾、史、王、薛四家,各个都是惹不起的主,出了贵妃和王爷的甄家就更不用说了,只能放在供桌上一日三柱香的供着。但凡涉及到这几家的事,没有与几家“商量”过,府衙都不能下定断。
可都已经上任了,无缘无故的也不能扔下官职跑路,他只能慢慢熬着,熬到五年后期满,平调或下迁。
没成想好不容易熬了一年,居然遇上今天这一出闹剧。
能一路做到四品的应天知府,唐进端在神都中还是有几个亲友的,神都中的消息早收到了。
收到消息后,唐进端连着高兴了好几日,贾、史、王、薛四家,贾、史、王三家一下倒了一半,剩下的薛家不过是个皇商,再怎么样也掀不起太大的浪。
而没了神都那边的权势,金陵这四家怎么都得收敛些,他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万万没想到,贾家的那一帮人不仅没有收敛,这些年的作威作福还把脑子给作丢了,大白天就明目张胆的派出府里的下人去寻那位贾公子的麻烦。
闹呢!
一路生无可恋的回到应天府,唐进端刚走出轿子,应天府大门前,面色焦急来回走动的府衙通判立即迎了上来。
“大人,怎么样?”
将唐进端迎进到府衙内,通判立马询问道。
贾家那一群几十号人,整个府衙的大牢都塞满了,身上还全都是带伤的,各种哭喊声叫了大半个时辰,闹得府衙通判的头都大了。
而且刚刚贾家那边还来了人,那颐指气使的模样,真当府衙是他们贾家开的?
“按律,严惩!”唐进端咬了咬牙,看向通判,“顺带把这些年那帮人手上的事一起挖出来,算上!”
知府任期五年,他在这还有四年的时间,惩治了那一帮人,打了贾家人的脸,日后他这官也做不安稳了。
但难熬就难熬,他现在还不到不惑,熬得起。
刚刚在云舍客栈那位公公几乎是明说了,他是皇上指派到那位贾公子身边的,上皇那里也过了明路,打了贾公子的脸,那就是打了皇上和上皇的脸。
这么好的借口,先揭了那帮人一层皮再说,那帮人手上可没几个是干净的。
“下官明白!”
听到唐进端的话,府衙通判眼睛一亮。
绸布轿子起轿,晃晃悠悠的沿着街道往应天府的方向远去,街道两侧店铺内压低的交谈声,立时放开起来,不知藏在何处的各式摊子也再次出现,整条街道开始热闹,有关应天知府的消息也随之飞速传开。
云舍客栈二楼,看着楼下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贾赦眸色冰冷。
在末世记忆的《红楼梦》中,开篇的第四回,那个由贾存周运作起复的贾雨村,出任应天府知府后牵扯出的“护官符”,在现在竟然就已经有了征兆。
不过,从刚刚的交谈来看,比起贾雨村,现今的这位应天知府唐进端心里还存有一条底线。
“可以把消息送回神都了。”
从窗前离开,贾赦淡淡的声音汇入楼下喧闹人声中。
“扑!”
夜色中,一只鸽子悄悄从金陵城中飞出,融入黑夜中消失不见。
燕子渡上,二更天的更声响起,周家绣庄和银楼店铺的店门都已经关上,但楼上的灯火却亮着。
绣庄二楼,将今日的账本做好,周眉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茶水入口,片刻后,一股强烈困意袭来,周眉一惊,猛地站起身。
茶水有问题。
脑中刚闪过一个念头,周眉身体晃了晃“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周眉房间隔壁,听到房中的声响,隔壁的房门打开,国字脸男子走出房间,瞥了一眼周眉的房间,径直走下楼。
下了楼来到后院,男子掀开牛车上盖着的油布。
油布下,牛车的车板上堆放着十来个水囊。
一手一个拎起水囊,男子重新回到楼上,推开周眉房间的房门。
走进屋内,男子打开水囊,一股酒香从水囊中飘出,里面装着的竟不是水而是酒。
水囊中的酒水被倒出,从进门开始一一洒上屋内的桌椅、屏风、箱柜、床榻等物什。
将整个房间各处角落,洒了一遍酒水,男子退出房间,再次下楼。
把空了的水囊扔回牛车上,男子继续带上水囊上楼。
两刻钟后,浓郁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整个绣庄楼上楼下到处都是酒水的痕迹。
男子再次走进周眉的房间,将倒在地上的周眉搬到床前的地面上,侧身躺好,随后手一抬将桌上的油灯推倒。
“呼!”
酒助火势,火焰迅速窜起,沿着酒水的痕迹蔓延。
看了一眼火势,男子悠悠然的走出房间下楼。
驾上牛车,打开后门,车轮在青石板路上缓缓滚动,一路沿着巷道出到十字路口的东街,男子回头看了一眼。
镇子中心,整个绣庄已彻底淹没在熊熊的烈火之中,与绣庄相连的银楼也烧了大半。
第163章 金陵(8)
“走水啦!”
“快!快!快!”
“提水来!往这边!”
……
燕子渡上,在睡梦中的众人被火光惊醒,急忙救火。
一桶桶接水连不断的扑向绣庄,春日寒意料峭的夜里,所有人都忙的满头大汗。
大半个时辰后,大火终于被扑灭,整个周家绣庄变成了废墟,与绣庄相连的银楼也烧得只剩下一道墙壁。
距离周家绣庄不远处,一座低矮的房屋屋顶,一道黑影完美的隐藏在两侧高出屋顶一层的房屋投下的暗影中。
黑影身侧,原本喝了茶水后昏迷的绣庄掌柜周眉手脚瘫软地坐在屋顶上,看着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绣庄和银楼,面色惨白,眼神惶然。
大半个时辰之前,纵火的国字脸男子完全没有发现,在他赶着牛车从绣庄后院离开之后,一道黑影从燃着烈火的绣庄中飞出,手中还提着一个人影。
大火扑灭,镇上的众人终于松了口气,而另一边,与燕子渡相距三十多里的江面上,两艘客船在夜色中,借着夜晚的河风一前一后逆着江水往金陵的方向航行。
寅时末,卯时将近,天空中的墨色变淡,天色微微亮起,两艘客船缓缓驶入金陵码头。
收帆下锚,两艘船先后在码头上停稳,贾珍打着哈欠从船舱中走出。
晨风拂面,走到甲板上,贾珍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往四周张望。
忽然,贾珍双眼圆睁,伸懒腰的动作一滞,差点闪了腰。
在宁国府船的左侧,停靠着一艘三层高的楼船,楼船甲板上,两个十五六岁的青壮正和船上的船工一起来回走动,巡查着什么。
而两人身上穿着的褐色短打,那样式凡是宁荣两府的人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贾珍的目光,两个青壮停下脚步,警惕的往宁国府船的方向看去。
见到站在甲板上的贾珍,两人愣了一瞬,随后对贾珍抱拳一礼。
从惊诧中回过神,贾珍向两人微微颔首,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码头上,同时不着痕迹的揉了揉腰。
楼船上,贾珍转身之后,乐山村的两人与身旁的船工交谈了一会儿,一人快步下船。
半盏茶后,一匹快马离开码头,直奔金陵城内。
金陵码头之外,将近两个时辰路程的江面上,荣国府船上的船工浑身是汗的在船上各处忙碌,操控着船以最快的速度往金陵的方向航行。
“啪!”
船舱内,一只茶盏被狠狠摔碎的声音从走道一侧的房间中传出。
听到声响,走道上的蓝莺与另三个二等丫鬟相视一眼,屏住呼吸,放轻脚步,熟练的快步从房间前经过。
自从在扬州码头停靠过后,这几日相同的情况已经发生了不下五次,从房间中打扫出来的茶盏碎片都够填满一匣子。
“我昨日瞧见月杳姐姐手臂上有好长一道青痕。”
出了船舱,另三人中一身素色衣裙年龄最小的白鸰,咬着唇小心张望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怯生声道。
“月杳姐姐?”
“你没看错?”
白鸰身旁的青鹂和雪鸳同时一惊。
对上青鹂和雪鸢惊诧的目光,白鸰肯定的点点头。
在扬州码头停留之前,她其实是有些羡慕贾政身边伺候的大丫鬟的,其他不说,单是吃的一项就比她们好上许多,完全不必为了一口吃的自掏腰包。
但现在,白鸰只觉得庆幸,那么一道长长的青痕可见受伤时有多痛,而且明显不是意外受的伤,这船上能让身为大丫鬟的月杳受伤却不敢伸张也只有一人。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虽然年纪不大,但她也逐渐看出在府中一直被称赞的政老爷,实际上和那些称赞的话完全不符。
见到白鸰点头,青鹂与雪鸢的惊诧更甚,月杳的身份可不仅仅是政老爷身边的大丫鬟,还是政老爷乳母的小女儿,日后说不得就是半个主子。
在青鹂与雪鸢惊诧之时,蓝莺耳朵一动,右手食指抵唇,对三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立即会意,咽下想要出口的话语,继续往前甲板上走,这段时间的相处,三人早已知晓,蓝莺的耳朵自幼特别灵敏。
果然,几人刚往前走了几步,一阵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几人佯装作刚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了一眼,只见负责南下各种事宜的曹管事面色难看从船舱中走出。
见到出了船舱后,大步往桅杆下方的船工们走去的曹春,蓝莺微微垂眸。
自从扬州码头之后,为了追赶宁国府的船,在各个码头上停留的时间缩短了大半,她与那边的联系也不得不中断,扬州码头上的消息至今还未送出去。
以现在船行的速度,距离金陵应当不远了。
金陵,云舍客栈二楼。
街道上的各种吆喝叫卖声,自窗外传入屋中。
用过早膳,贾赦端起桌上的药碗一口喝尽。
放下药碗,贾赦抬头看向门外,刚刚在楼下的各种喧闹中,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最后停在了客栈门前。
马蹄声停下后,不过片刻,两道脚步声自一楼快速传向二楼,其中一道是再耳熟不过的了。
“少爷,宁国府的船到了。”
快步穿过客栈二楼房间之间的走道,陈志山面色沉凝的走到贾赦房前,抱拳行礼道。
宁国府的船,到了。
贾赦怔愣了一瞬,闭上眼。
片刻后,狭长的凤眸再次睁开,眼中的所有情绪已经被压在眼底。
“走吧。”
贾赦站起身,走向屋外。
天色渐亮,金陵码头上做好补给或装好货物的船只陆续离开,想要停歇靠岸的船只一一驶入码头,宽阔的水面上,各式船只进出来往如梭。
巳时初刻,荣国府的船终于驶进金陵码头。
码头上见到荣国府的船,识得船只的船工、脚夫、随船的管事等,都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眼。
金陵城中消息,昨日夜里就传了过来,到今日晨间已传遍整个码头。
加上之前就在码头上传开的消息,可以说码头上的众人都在等着荣国府船的到来。
第164 金陵(9)
天空中灰色的云层再次聚起,细细密密的雨丝自云层中落下,随着河风织成一面斜斜的薄纱。
走出船舱,一眼看到站在船下的宁国府的管事,贾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这一路,贾珍那小兔崽子可让他吃了不少苦。
而且从神都到扬州之前一路相安无事,到了扬州之后,宁荣两府闹翻的消息突然传得满天飞。
不用说,消息也是那小兔崽子特意让人传出来的。
“政老爷。”见到贾政走下船,在荣国府的船进到码头后得了吩咐提前候在船下的宁国府管事躬身一礼,“我家老爷刚刚吩咐,稍后巳时四刻启程离开,不入城,直接从码头回贾家祖地,望政老爷知晓。”
“不入城?”贾政眼神一利,目光冰冷的扫向宁国府的管事,“他贾珍不把我这个叔叔当回事,连族中的族老也不放在眼里了?”
“回政老爷,我家老爷的意思是,从码头前往祖地更快,先入城再从城中前往祖地还要多绕一圈路,老国公夫人和国公爷的灵柩在祖地的老宅停灵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必多此一举。
“另外,老爷一个时辰前就派了人入城,通知族中的族老。小厮从城中传回消息,城里的各位族老老爷目前暂时见不了人。老爷那边正需要人手,小的先告退了。”
宁国府的管事说着,快速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转过身,宁国府的管事暗暗舒了口气,一段时日不见,隔壁府的这位政老爷的变化似乎有些大,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阴恻恻的,让人脊背生寒。
见到宁国府的管事说完话,立马转身离开,贾政的面色立时更加难看。
“去打听一下,最近金陵城内发生了什么?”
贾政阴沉着脸看向一旁的曹春吩咐了一句。
见不了人?
以贾家在金陵的地位,谁能让贾家的族老见不了人?
与荣国府的船相距二十丈左右的船上,跟着忙碌了半个时辰,回到舱内往椅子上一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咕噜”一口喝尽,贾珍随手把空茶杯往桌上一扔,转头从舷窗看了一眼不远处荣国府的船,轻轻哼了一声。
到了金陵后贾珍便没有再次先走,在无意中见过乐山村的青壮后,立马派了人下船去打听消息。
打听得到的结果大出贾珍所料,不仅是之前在扬州他刻意让人散出去的消息如预料的已经提前传到金陵,宁荣两府撕破脸的缘由,张婶子和瑚哥儿身亡的前因后果,也在金陵传了开来。
而且不只如此,比他们夫妻俩提前到达金陵的赦叔还玩了一出大的。
起初听到金陵城中的十二房贾家人,老寿星上吊一样想不开的派了人去找他赦叔的麻烦,贾珍是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
这是脑子里装了多少水才能整出这么个馊主意来?
但听到后面,贾珍忍不住直接笑得嘴角都裂到耳根,他赦叔不仅把那群前来找事的人全送进了应天府大牢,还以此为借口,和在神都中控制荣国府一样,让手下的人把那一帮贾家人的府院一个不落的全围了。
笑过之后,贾珍赶紧吩咐船上的管事小厮们做好移灵的准备。
在到达金陵之前,他心里还有些烦躁,神都宁荣两府后街的六房贾家人,因为他赦叔的缘故,如今是夹着尾巴,不敢闹什么幺蛾子。
但金陵的贾家人就不好说了,其中还有一个和他曾祖父一辈的族老,对方若用辈分压人,身为族长的他也无可奈何。
可现在,他赦叔把人围了!
他赦叔既然把人围了,短时间内那一帮人肯定出不来。
那一帮族老出不来,他这个贾家族长就是最大的,所有的事由他说了算。
这段时间也足够把隔壁曾叔祖母和叔祖父的事情办了,在神都从铁槛寺移灵的时候各种日子早已经算好。
只要灵柩入了土,再想要做些什么,那就等着被唾沫星子淹死吧。
而且宁荣两府虽然在金陵城中有老宅,以往回金陵也都是在城中的老宅居住,但那两间老宅算时间也不过是景朝立朝之初,他曾祖父和隔壁曾叔祖建造的,贾家真正的老宅根本不在城内,而在城外南郊三十里的贾家庄,直接从码头去往祖地还省时省力。
朦胧的雨雾中白幡随着河风舞动,巳时四刻,一队白色的队伍从码头上出发。
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内,贾政面色黑沉如墨,随同在马车内的小厮和丫鬟低着头,凝神屏气,大气都不敢出。
金陵城内的消息根本不用打听,整个金陵码头上早已经传遍,宁国府的管事离开之后,各种议论交谈的声音就随着来往的行人传入众人耳中。
听到那些议论交谈时,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将近一个月的随船,船上的众人早已明白,身为贾政的主子不好了,他们这些随同的仆从也没一个人能好得了。
出了码头,队伍转上通往金陵南郊的道路,道路一侧停在林中的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驶出树林,不偏不倚的正好与队伍最先的车辆并行。
见到马车车辕上驾车的车夫,队伍前头坐在贾珍夫妻两马车车辕上的小厮惊诧的一瞬后赶紧掀开车帘,进到车厢内,其余宁国府中的众人则默契的瞥了一眼后收回目光,闭紧嘴巴不发一言。
陈志山,赦老爷的奶兄,是赦老爷的马车,错不了。
黑色马车内,透过车窗,目光落在队伍中的灵柩上,记忆深处原本模糊的画面。再次清晰的浮现,贾赦闭上眼,一点湿意染睫羽,低低的咳嗽声自唇角溢出。
“小公子,老夫人一定希望您能好好的。”
听到许久未听到的咳嗽声,姜宁面上出现一丝焦急。
“对,祖父和祖母历来都只希望我能过得好好的就行。”
贾赦睁开眼,双眸泛红。
可无论是上一次,还是这一回,祖父和祖母的心愿都注定无法达成。
荣庆堂那位从来都不想让他好好的过。
第165章 金陵(10)
细细的雨丝随着一阵风,飘入车内,留下一星凉意,贾赦眼中的眸色渐渐变冷。
不仅是荣庆堂里的那位,王氏在顺天府大牢中时说的话,他可还记得。
他与贾存周之间,来日方长。
除此之外,还有王家与甄家。
上一次,王子腾能一路走到九省都检点,手握大权,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即使如今王家的名声已经跌落谷底,但只要遇到翻身机会,王子腾绝对会不择手段的往上爬。
目前上皇与司徒辰间的父子关系尚未破裂,待日后上皇与司徒辰之间开始因为权力开始博弈,王子腾的机会就会出现。
而甄家,若感知不错,甄家派来盯着他的人受伤沾有人命。
从在燕子渡“打草惊蛇“开始,甄应嘉应该已经开始动手了。
这一趟南下,他手上说不得也要重新见血了。
雨天路滑,接连数日的细雨下,金陵城外的道路更加泥泞。
水花溅起,白色队伍后方,车轮碾过路面的一个泥坑,车身一晃,车窗窗帘随之掀起,眼角余光中,一道黑影在窗外的林间快速闪过,靠坐在车窗前的蓝莺眼神一动。
蒙蒙的细雨似乎不知疲倦,申时过半,在雨中行了三个时辰,一座村庄终于出现在白色队伍的视野之中。
清明将至,村中的田地已经出现耕种的痕迹,大片的田地一侧,贾家庄中的房屋明显分为两类。
一半白墙青瓦,飞檐翘顶,从院墙外隐约可见内里窗门雕花,花木点缀。其中占地最大的两座房屋,里外四进,一砖一瓦,与金陵城内的富贵人家的宅院几乎如出一辙。
而另一半的房屋虽也是青砖黛瓦,却都是四四方方的一进院子,院内堆放着各种农家用具,屋前屋后搭建着牛棚猪圈等,隐隐还有鸡鸣犬吠和孩童哭闹的声音从院子中传出,非常明显的农家舍院。
两厢不同的房屋隔着一道青石路分建在村子的东西两面,泾渭分明。
进到贾家庄,白色队伍前方的黑色马车速度加快,径直驶向村尾的一座农家小院。小院前,提前到达村子的两名褐衣青壮早站在院门前。
见到黑色马车驶向村尾,队伍中的贾家众人看了一眼,继续一致的闭嘴不言。
荣国府的人不必说,无论是驾马车的陈志山,还是站在那小院前的青壮穿的那一身短打,经过被五花大绑的困在东院的竹苑和菊苑那两日,一干人心里早有阴影,在中途发现黑色马车时,面色都不由自主地变了。
而宁国府这边,那日分宗时在祠堂中的虽然只有贾家各房的主子,但贾珍与朱氏谈起祠堂中发生的事时身边可都有丫鬟小厮,贾珍给贾赦送信时,用的都是香味居的伙计。
当家作主的主子都没越雷池一步,下人们更心照不宣,再想想金陵码头上传开的消息。赦老爷是真的说话算话,那些凑到赦老爷跟前找麻烦的人,不仅挨了好一顿打,现在正在应天府大牢里蹲着,日后还能不能出来都难说。
马车在院子前停下,走下马车进到院子,贾赦快速打量了一眼。整间院子的面积不大,正面三间房,左侧一间厢房,右边则是厨房和柴房。院子内外只有乐山村的青壮在行走干活,并没有见到院子的主人。
“院子的人家安排好了?”
走进院子正屋,贾赦看向屋中候着的一名青壮询问道。
贾家庄,虽然以贾家为名,其中居住的除了贾家人,其他姓氏的人家也不少。
村中白墙青瓦的明显就是属于贾家人的住宅,农家的小院子则是村中其他姓氏人家的房屋。
不过如今在村中居住的都是他姓的人家,贾家的族人在当年老宁国公和老荣国公在金陵城中建宅之后,一同搬迁入金陵,在贾家庄中留下的只有当年宁荣两府起势后建好的房屋。
村尾的这座四四方方的院子,里面居住的就是一家非贾姓的人家。
“回少爷,已经安排好了。这家人家有一位亲人居住在金陵城中,那亲人家中近日正要操办喜事。”
候在屋中的青壮对贾赦抱拳一礼,恭敬地回道。
他们来时正巧,院子里的人家正要往金陵城中去,不过一刻钟双方就将借住的事宜商谈好了。
“辛苦了。院中用了的东西,到时候也算到银钱里去。”
贾赦微微颔首,嘱咐了一句。
“是。”
屋中的青壮再次抱拳,应声之后,退到屋外,与走进屋中的姜宁交错而过。
“小公子,这屋子……”
一眼扫过正屋中的陈设,姜宁眉头皱起。
“这屋子挺好。”
看了一眼屋内,贾赦笑道。
贾家庄中虽说已经没了贾家人居住,但借着贾家的权势,村中的其他人家显然都过得不错,普通的农家村庄可没有清一色的青砖瓦房的。
院子正屋中的陈设也是新旧参半,不少物件瞧着添置的时间都不长,所需的银钱相对普通的农家来说也不算低。
这样的屋子对贾赦来说没什么可挑剔的,在末世世界,外出基地任务时,屋顶没了一半的废墟都住过。
贾赦的马车率先离开之后,宁荣两府的队伍穿过村中的道路,直接来到村子东面最大的两座宅院前。
将老荣国夫人和荣国公的灵柩停入祠堂,布置好相应的事宜,安排清楚守灵的人手,两府的下人随着主子各自入府。
片刻后,两座宅院上空升起袅袅炊烟,一路从码头到贾家庄,午膳都是在路上随意用了些干粮,再过一个时辰就是晚膳时间,负责膳时的下人都不敢耽搁。
在两府的下人在宅院中穿梭忙碌中,荣国府的宅院中蓝莺与青鹂一起领了出门浣洗的差事。
出了门,路过村子边缘的一处树林时,借着路上的水坑,蓝莺脚下落后一步,右手手指动了动,一道利芒从指尖飞出,落到林中的一棵树上,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印记。
半个时辰,两人原路返回,树干印记的下方不知何时多了另一个痕迹。
第166章 金陵(11)
天色渐渐变暗,酉时过半后夜色开始降临。
农家灯油珍贵,除了村子东面的两座宅院和村尾的院子,贾家庄内只有零星的灯光亮起。
蒙蒙的夜雨中,一道黑影在村外的林间快速掠过,眨眼间已经闪入村中。
进到村中后,黑影继续往前,朝着村尾亮着灯火的院子飞掠而去。
“林贾氏?贾敏?”
村尾院子正屋左边的房间内靠墙摆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床前是一套只有两只矮凳的四方桌椅,贾赦坐在屋中的榆木方桌前,听到龙晓的话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后转为了然。
不同于他自幼是在宫中长大的,贾政与贾敏兄妹俩由荣庆堂里的那位亲自教养的。
自小生活在一起的情谊,比起他这个一年都见不到几面的大哥,贾敏历来与贾政的关系非常亲密。
“是。影卫营在荣国府中的人适才回报的消息,现任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夫人,在荣国府的船到达扬州后,上船与贾政闭门密谈了一个时辰。”
龙晓肯定的解释道,这个消息本该早就送过来,但因为宁国府贾将军突然来的那一出,影卫营的人晚膳前才寻了机会与他们联系上。
贾敏在船上与贾政密谈了一个时辰?
贾赦微微挑眉,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林如海呢?有没有上船?”
贾敏与贾政会面谈论的内容左不过就那几样可能,比起贾敏,林如海的态度更让贾赦感兴趣。
“码头上只有林府的下人驻守,林如海并未现身。”
没有现身?
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一顿,贾赦眉梢一扬。
之前船行经过扬州时,之所以没有在扬州码头上停靠,而是去了附近的瓜洲渡,其一是瓜洲渡更方便将荣国府船上的船工送上船。
其二,身为巡盐御史,扬州也算是林如海的地盘,只要他在扬州码头上出现,对方就不可能不知晓。这次南下虽然有会一会林如海的想法,按计划也要排在回程之后,在那之前他暂时没有与林如海见面的打算。
但林如海居然没有去见贾政。
狭长的凤眸微眯,贾赦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看来林如海心里,起疑了。
忽然,唇角的笑意微敛,贾赦转头看向窗外。
贾赦的目光刚转过去,一道人影当即从半开的窗户外越进屋内。
“公子,副首领,西北和燕子渡来信。”
人影进入屋内后,迅速单膝跪地行礼,同时取出两只细竹管,双手举过头顶。
唇边的笑意消失,接过龙影卫手中的竹管放到桌上,贾赦随手拿起其中一只,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眼神蓦地一冷。
竹管中的是西北的来信。
见过阳平县县丞谭航后,史鼐一行人不再停留,转头南下。
而史鼐走后,谭航,死了。
中毒身亡。
毒药藏在飞鸽传书的信纸上,直接接触并无毒,但燃烧后却会产生带毒性的烟气,吸入后不到十息,就会中毒身死。
毒药激发后,信纸也随之烧成灰烬,不留任何痕迹,这样的方式完全杀人于无形。若不是龙影卫一直紧盯着谭航的一举一动,根本无法发现谭航是如何中毒的,阳平县的县令和县尉在谭航居住的院子中掘地三尺都没发现任何端倪。
“杀人放火,真是好手段。”
放下手中的纸条,取出另一只竹管中的展开,贾赦怒极冷笑。
“啪嗒啪嗒!”
窗外,细细的雨丝忽然转大,连绵的雨点搭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啪嗒啪嗒” 的声响。
“薛家那边的人手暂时撤回来,加派人盯紧甄家那边。”
雨声中,贾赦出口的声音冷若寒冰。
这两日除了让附近铺子里的掌柜小厮盯着他们这边的动静,薛济恒并无其他动作,暂且可以不理会。
“西北那边,谭航手中的东西不用往我这边送,直接送回神都。”话音落下片刻,贾赦继续补充道,“周家绣庄的掌柜,走水路先送回楼船。”
“是。”
前来传送消息的龙影卫恭敬地应了一声,一个闪身跃出窗户消失无踪。
啪嗒的雨声持续了一夜,待天色亮起,雨声暂歇,在贾家庄居住的他姓人家各家的当家、主事人,开始结伴前往贾家祠堂祭拜吊唁。
四月初三,宜祭祀,安葬。
停灵三日,金陵城中的大小官员接连前来祭拜过后,四月初三清晨,白色的队伍自贾家祠堂中出发,穿过村子,往贾家庄后的贾家祖地方向而去。
贾赦站在贾家庄东面的山坡上,静静的注视着整个队伍。
朦胧的雨丝落到油纸伞伞面上一点点汇聚,最后汇成一滴滴水滴沿着伞檐落下。
从卯时初刻到辰时末,两个时辰后,送葬的队伍再次出现在视野中,贾赦迈动脚步往贾家祖地的方向走。
圆形方孔的纸钱一路蔓延,一步步走到贾家祖地,贾赦径直来到老荣国公的坟前。
白幡引魂,老荣国公坟上的土刚翻新,坟前也摆满祭礼。
无论是老荣国公还是老国公夫人去世前都曾留有遗言,死后合葬。
“扑通!”
白色的锦衣染上泥水,贾赦在坟前双膝跪下。
“祖父,祖母。”看着墓碑上并列在一起的名字,贾赦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的眸色却一片通红,“恩侯,想你们了。”
贾家庄中,送走客人,回到宁国府的宅院,贾珍看着依旧没有任何停歇意味的雨丝,眉间紧皱。
“老爷是在担心赦叔?”
贾珍对面,朱氏一眼看出贾珍心中所想。
“这样的天气,赦叔的身体恐怕承受不住。”
贾珍的话语中流露出的担忧更加明显。
在神都时,宫中太医院的院首就有断言,他赦叔的身体必须要好好养着。
可无论是去时,还是回来的时候,他赦叔都站在村子东面的山坡上,位置一动不动,现在又往贾家祖地去了。
以赦叔对曾叔祖和曾叔祖母的感情,不知会在祖地待上多久。
这样天气,在雨中待久了,身体健康的人都不一定受的住。
第167章 金陵(12)
轰隆——
哗啦啦——
春雷乍响,自云层中垂落的蒙蒙细雨骤然一转,变成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
瓢泼的雨势之下,白色的锦衣迅速被打湿,地上浑浊的积水没过苍白修长的手指,贾赦双手伏地,一下一下,恭恭敬敬的对着坟前的墓碑磕了四个头。
“祖父,祖母,过些时日我再来看你们。”
磕过头,自语了一句,贾赦缓缓从地上站起身,走向一旁的新坟。
走到坟前,取过身后陈志山手中的祭礼摆上,贾赦默不作声地跪下,同样磕了四个头。
雨势变得更大,天地间被雨幕笼罩,一片模糊。
再次站起身,伸手接过姜宁手中地的油纸伞,贾赦看了一眼雨中的坟茔,面上神色淡漠的转身往回走。
身为枕边人,他父亲真的不知道荣庆堂里的那位的心思?
若真不知晓,又是如何立下累累战功,成为继祖父之后执掌大权的第二代荣国公?
轰隆——
雷声再次炸响,滂沱的大雨中,贾赦三人一步步原路返回。
江南府与凤阳府交界的一处驿站外,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迎着疾风烈雨扬蹄急驰。
“吁——”
行到驿站前,骑在马上的男子一拉缰绳,疾驰的红马不偏不倚的在驿站门前停下。
“这位老哥,最近几日可有一位王姓的年轻将军来过?”
进到驿站,将缰绳交给驿站的马夫,男子手腕一转,动作娴熟的将几粒碎银塞进马夫手中,问道。
听到询问,驿站马夫没有直接回答,掂了掂手中的碎银,抬眼上下打量了男子片刻,“你问这做什么?”
“我家老爷是王将军的兄长,听闻二老爷奉命外任南海,特备了些物什命我交给二老爷,我沿着驿道赶了好几日,都没寻到人,也不知是不是错过了。”
听到驿站马夫反问,男子眼神一闪解释道,驿站马夫没有直接回答,那就极有可能已经见过二老爷。
“那赶巧了,昨日刚有一位王大人入住,因为今晨起大雨不停,人还没走,那边那位就是王大人身边的随从。”
将手中的碎银一收,驿站马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男子。
男子依照驿站马夫的眼神看过去,一个身材高壮穿着深青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正从驿舍内走出,往驿站的厨房方向走去。
感受到男子的目光,劲装男子回过头。
“二哥?你怎么在这?”
四目相对,劲装男子怔愣了一瞬,随后迅速压制住眼中的惊诧,笑着大步走向马厩。
“四弟。”男子也笑着唤了一声,同时使了一个眼色,“老爷听闻二爷要去南海,特意让我来给二爷送东西。”
“老爷正在楼上,二哥跟我来。”
劲装男子意会,笑着领着男子走进驿舍。
“老爷,金陵大老爷让人送东西来了。”
上到驿舍二楼,走到一间房间门前停下,劲装男子抬手敲了敲门,同时开口道。
“进来。”
劲装男子的话音落下,王子腾的声音从房间内传出。
房间门被推开再合上,门外的男子走进房间,劲装男子守在门外,目光警惕的注视四周。
“甄家和薛家?”
房间内,听到男子带来的消息,王子腾皱眉。
二妹死后,他便飞鸽传信回了金陵。
让大哥在知晓神都的消息后瞒着薛家小妹那边,是他特意嘱咐的。
薛家,是他以防万一给王家留的退路。
任何事都有可能有意外,若不慎失败,只要薛王两家在事发之前没有任何联系,那就牵连不到小妹那边。
贾史王薛四家多年的相交,小妹又是薛家的当家主母,王家倒下后剩下的王氏族人,薛家无论明面上还是暗中给王家提供一定的庇护,都不能挑出错来。
薛家是皇商,算时间,神都的消息早已传到金陵,但王家与小妹之间却没有任何联系,薛济恒应当已经察觉到了异常,让人盯着贾恩侯那边到并不意外。
但甄家——
“原来的计划不变,薛家和甄家的人都不必管。”
仔细琢磨了一会儿,脑中闪过一道灵光,王子腾眼神一凌。
*
“咳咳咳!”
大雨如注,贾家庄村尾的院子内,一声声咳嗽声自屋中传出。
热水,火盆,姜汤,汤药……
院子内,陈志山和乐山村的青壮们忙成一团。
屋中,听着一直不停的咳嗽声,正用手巾给贾赦擦头发的姜宁看着贾赦苍白的面色眉头紧锁。
“咳!之前陈姐姐给的木匣带过来吗?”
再次抑制不住的轻咳一声,贾赦放下手中的姜汤,感受一下身体的状况,轻轻蹙了蹙眉。
“小公子,稍等。”
看了眼没有如往常一样被喝尽,还剩下大半的姜汤,姜宁压下眼中凝重的神色,放下手巾,走出屋外。
片刻后,姜宁手捧着一个木匣走回屋中,放到贾赦身前。
四四方方的木匣三寸见方,用的是最普通的面料,上的也是最常见的漆。
贾赦伸手打开木匣,木匣内,左边一红一白两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大肚瓷瓶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右边则是六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挤挤挨挨的摆放在一起。
左手握拳抵唇低咳了一声,贾赦垂眸在小瓷瓶中翻找了一会儿,从中取出一个烟紫色的小瓷瓶,打开瓶塞闻了闻,中倒出一粒青褐色的小药丸,就着桌上的茶水服下。
眼见着贾赦服下药丸,几息之后,屋中一直不断地咳嗽声蓦然停下,贾赦原本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色也渐渐好转,姜宁一直紧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暗暗舒了口气。
在神都小公子几日内连吐了三次血,太医院院首莫鸿升的论断姜宁一直都记着,小公子的身体若是心损加剧,日后恐要常年与药物相伴。
从在贾家祖地见到小公子的状况,姜宁的心就一直紧提着,好在这一个月的休养,小公子的身体总算是养回了一些,承受住了。
心下放松下来后,姜宁看着桌上的木匣,想到乐山村中的穆老大夫,眨了眨眼。
对方的医术果然了得。
第168章 金陵(13)
厨房内,将火盆添满炭火,陈志山端起火盆快步走向院子正屋。
进到屋内,一眼见到桌上木匣中的瓷瓶,陈志山怔愣了一刹,穆老惯常用的药瓶,乐山村的人没有不认得的。
将火盆放到贾赦身后,陈志山眉头皱起,穆老素来喜欢用不同颜色的瓷瓶盛装不同功效的药丸。
桌上木匣中的瓷瓶颜色各异,除了平日常用的那些,还有两个瓷瓶中装的都是保命的。
穆老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备了这些东西让少爷带到金陵来。
“奶兄。”
陈志山正思索间,贾赦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少爷。”
陈志山站起身,走到贾赦身前。
“一会儿,奶兄把穆老的药给村里的兄弟们分下去。”
伸手将除了烟紫色瓷瓶外的一个深红色瓷瓶取出,贾赦合上木匣。
“少爷!”
看到贾赦的动作,再听到贾赦的吩咐,陈志山看着贾赦眉头皱的更紧,另一侧站在桌旁的姜宁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诧。
“算时间,有些人应当忍不住要动手。到时候,若真的出现变故,让村里的兄弟们以保全自己为主,不必顾及我这边。”
对上陈志山的目光,贾赦淡笑着解释道。
察觉到他的试探后,甄应嘉竟然毫不犹豫地派人前往燕子渡纵火灭口,
他之前特意在燕子渡停留,是为了“打草惊蛇”,对方如此行事未必不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将他这条“蛇”引入陷阱。
当“蛇”掉进陷阱之后,会遭遇什么可想而知。
而乐山村的弟兄都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他这次带人出来是为了长见识的,出来多少人回去的时候自然一个也不能少。
“奶兄忘了,我身边还有人。”
话音落下,见到陈志山锁着眉头不赞同的要开口反驳,贾赦笑着补充道。
猎物落入猎人的陷阱除了会被猎人捕获,还有一种可能,反杀。
将设陷阱的猎人反杀。
龙影卫,加上他自己,只要遇到的人数在百人以内,足够了。
听到贾赦补充的话,陈志山一怔,随后放松下来。
他刚刚确实是有些关心则乱,忘了除了他们这些村里的人,少爷身边还有一群人。
那些人的身手完全不是他们可比的,单拎一个出来都能打他们好几个。
贾家庄另一边,宁国府宅院隔壁,一墙之隔的宅院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愁眉苦脸拎着一个食盒出了厨房,往正院的方向走。
食盒中装的正院里要的驱寒汤,以往这种前往正院,在政老爷面前露脸的活都是美差,一帮人抢都抢不过来,根本不会轮到他这样年岁又小,又没有背景的小厮。
毕竟若运气好入了政老爷的眼被调到政老爷的院里,每月涨的月钱不说,作为主子身边的小厮,在其他的丫鬟小厮面前都多两份脸面。而即使没有调到院子里,在政老爷面前挂了名字,日后的前程也好说。
但现在,前往正院的差事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政老爷身边的大丫鬟月杳,作为政老爷奶嬷嬷的女儿,身上都带了伤,他们这些小厮若一个不慎,还不得去掉半条命。
眼见着距离正院越来越近,小厮脚下的脚步越来越慢,恨不得一步一顿的往前挪。
顺着游廊,转过一个弯,远远的已经能看到正院一角,小厮眼睛忽然一亮。
前面,通往正院的走道上,一个穿着靛青色短打,身材高大,微低着头的身影正大步地沿着走道往正院地方向走。
左手捂住肚子,小厮身体一矮,躬下身,“刷”地一下冲到到人影身旁。
“哎哟!周哥,周哥!我不行了,肚子痛的厉害!这是老爷院子要的驱寒汤,周哥你帮我送一下。”
小厮一边说着,把手中的食盒往人影手中一塞,也不抬头,直接拔腿就跑了个没影。
手中突然被塞了东西,穿着靛青色短打地男子低头看了一眼,眼神一闪。
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四周,除了刚刚跑走的小厮,四周再也没有其他人,男子低下头,继续迈步往正院的方向走。
另一边,飞快地跑出去好一段,回头往后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追上来之后,小厮心下一松,放慢脚步站起身。
没想刚站直身,肚子上一阵疼痛真的猛然袭来,低声咒骂了一声,小厮再次弯腰捂住肚子,赶紧跑向恭房。
用最快的速度跑到距离最近的恭房,小厮正要抬手推门,恭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靛青色短打的男子提着裤腰从里面走出。
“周海!”
见到从恭房中走出来的人,小厮眼睛张圆,仿佛见了鬼般惊呼出口。
周海在这里,那他刚刚遇到的是谁?
正院内,沐浴后换过身上的衣衫,将伺候的丫鬟小厮打发走,贾政独自坐在屋内,眼底的神色阴沉,心底憋着的火越烧越烈。
从在济宁的那场暴雨开始,一切都变得十分不顺,宁荣两府关系的变化彻底传开,贾家在金陵这边的人也全都被他那好大哥困住了,这几日前来祭拜的人看他的目光都不对。
贾珍那小兔崽今日更是全程都压着他,偏偏因为过往展现的性子,众目睽睽之下他还不得不忍着。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入耳中,贾政沉着脸,抬头看去。
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一个身材高大的小厮正拎着食盒走近。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小厮抬起头,露出一张面容粗犷的脸。
“你是?”
见到男子的容貌,贾政瞳孔一缩,猛地站起身。
“小的见过二姑爷。”
将手中的食盒放到屋中的桌上,男子眼神紧紧盯着贾政,抱拳一礼。
轰隆——
男子话音刚落下,屋外一道雷声骤然响起。
轰隆——
轰隆——轰隆——
哗啦啦的雨声中,雷声不断。
贾家庄外的树林中,几道人影快速闪过。
倾盆如注的大雨中,人影留下的痕迹也迅速被雨水冲刷干净。
第169章 金陵(14)
大雨倾盆,奔流的江水在疾风骤雨之下波浪翻涌。
燕子渡上,停靠的渡船小舟都被船主牢牢地拴在岸边。
忽然,在一片随着湍急地水流晃动的渡船小舟中,一只乌篷小舟迎着风浪驶出渡口。
风急浪涌,驶出渡口的乌篷小舟逆水而上,不时被汹涌的江水冲上浪头,如同一片坠落入水面的树叶,随时可能被风浪掀翻倾倒。
乌篷船船舱内,周眉看了一眼站在船尾披着蓑衣斗笠划船的人影,再看了一眼身前蒙着面巾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了男子,垂下眼帘,眸色微动。
那日她被从火中救出来后,这几日出现在她面前的都只有一个黑衣人,但今日一早在她睁开眼之后,身边的黑衣人变成了两人。
两人穿着同样的黑色劲装,同样的黑巾蒙面,身为绣庄的掌柜,常年给客人挑选衣物形成的本能,她一眼便看出两人的身形都几乎一模一样。
行走间的动作也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果不是面上露出的眼睛不同,根本无法将两人分辨出来。
之前不费吹灰之力的就将她从火海中救出,在今日这样风雨交加的险况下,操控船只也游刃有余。
什么样的势力能培养出这样的人?
江面上,随着江水起伏的乌篷小舟,一路沿江往金陵码头的方向缓缓而行。金陵城内,平日里人来人往的一片热闹的街道,因为大雨的降临,只余下寥寥无几的行人。
应天府府衙前,一辆马车冲破雨幕沿着街道“嗒嗒嗒”的行到府衙正门前停下。
马车车帘掀起,刚刚从贾家庄回来的应天知府唐进端,面色带着一丝疲惫的走下马车,大步走进府衙。
“大人。”
府衙大厅内,见到唐进端,府衙通判立即拱手行礼。
“贾家那一帮人查得怎么样了?”
对通判点点头,唐进端直接开口问道。
“只剩下十来个人,其他的都查好了。”
贾家那一帮人仗着神都国公府的权势,做的事几乎从不遮掩,都是一查一个准,人证物证一样不少。
“既然已经查的差不多了,那一会儿就升堂。”
“今日就升堂?”
听到唐进端的话,府衙通判一惊。
“宜早不宜迟。”
想到在贾家庄见到的那两位宁荣两府如今的承爵人,唐进端目光沉了沉。
之前云舍客栈那位让手下的人把贾家的那些人给围了,完全在他预料之外,但不得不说那位贾公子的这一手,让应天府衙这边免去了许多麻烦。
而依照神都传来的消息和这几日的传言,若非是为了老荣国公夫人和先荣国公的灵柩入葬,那位公子压根不会出现在金陵,更不准备与金陵的贾家人有交集。
现在老荣国公夫人和荣国公的灵柩已经安葬,云舍客栈那位估摸着不久就会离开。
刚刚在贾家庄,那位宁国府的贾将军很好懂,和他交谈间几乎是明说,与金陵的贾家人不熟,应天府牢里的那群人让他能把人关多久就关多久。
甚至是贾家在金陵的人犯了律法的,他直接把人抓进牢里,宁国府也不会多说半句,更不会插手。
而荣国府的那位,却恰恰相反,不仅眼底藏着野心,短短的几句话,明里暗里也都隐含威胁。
以免节外生枝,趁着云舍客栈那位还压制着那一帮人,应天府这边最好把牢里的那群人全都办了,省的荣国府的那位暗中使绊子闹出幺蛾子来。
申时过半,大雨渐歇息,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一阵鼓声自应天府衙中传出。
应天府衙前的街道两侧的各式铺子中,听到鼓声众人面面相觑,面上俱是疑惑。
击鼓升堂。
从应天府中传出的鼓声,附近铺子中的人可不陌生,但最近可没听说在金陵城中出了什么案子。
众人好奇心起,立马三三两两的撑上伞,走出铺子,往府衙的方向快步走去。
豁!
走到应天府衙前,一眼瞧见府衙公堂上的状况,众人一惊。
那跪在公堂正中的人可不是就是前几日在云舍客栈外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贾家仆从?
看了看公堂正中跪着的人,在看看肃着脸坐在公堂上的应天知府,站在应天府外的不少人眼睛一亮,已经猜到了什么。
“赵昌……强占他人财物……仗五十……徒刑……”
“林椿……伤人重伤……笞刑……徒刑……”
“吴贵……强占张家湾张老头良田……仗……徒刑……”
……
随着一道道的声音从应天府衙中传出,“应天知府大人公开审判那日前往云舍客栈闹事的贾家仆从”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扩散。
听闻消息的人顾不得依旧下个不停的雨点,三五成群的往应天府衙赶,里三层外三层站满府衙门外。
酉时过半,已经到了平日里下衙的时间,公堂上府衙的差役将一个受过笞刑的年轻男子拖下去后,立马又拽了一个人上来。
“啪!”
惊堂木的声音的在公堂上回荡,整个公堂上竟丝毫没有要退堂的意思。
夜色降临,府衙内外燃起灯火,从公堂上传出的各种声音依旧不停。
另一边,金陵码头上,夜色中一只乌篷小舟小心的穿过停靠在码头上的客货商船之间的缝隙,往岸边行去。
在经过一艘三层高的楼船时,乌篷小舟的船舱中一直闭着眼的男子睁开眼,手一伸抓住走在舱内的周眉,一个闪身飞出船舱,跃上楼船。
上到楼船,周眉缓了缓突然间换了地方惊得急促的呼吸,脚下不停,跟上男子走向露楼船最下一层的船舱。
一路走进船舱,周眉眼帘微垂。
自上到楼船后,船上见到她的人都只是随意看了一眼,眼神非常平静,仿佛她的出现是再平常不过得事。
贾家庄外,一片地势偏高的树林中,几个漆黑的人影居高临下的注视着贾家庄中灯火。
与树林相对的另一侧,一道在林间急速闪过的身影蓦地停着,伸手仔细摸索手下树干上。
雨水将地面上的所有痕迹都冲刷得一干二净,但一旁的树上却留下了痕迹。
第170章 金陵(15)
从申时过半到戌时末,桌上的茶不知不觉续了三壶之后,忙碌了两个多时辰,应天府大牢内被关押的一众贾家仆从,除了尚未查清的十来个人,其余的都在公堂上过了一遍。
所有新账旧账一起清算,犯的事较轻的打了板子,受过笞刑后直接扔出府衙,判了徒刑的则继续关押,期满后再释放。
亥时初,二更天的更声响起,应天府公堂上的灯火终于熄灭,随着围在府衙门前的百姓们各自散去,金陵城中各处的酒楼、茶楼开始热闹起来。
众人谈论的对象,除了贾家的一干仆从,还多了一人,应天知府唐进端。
无论是不是为了给住在云舍客栈中的那位贾公子身边的宫中内侍一个交代,这位应天知府敢不留情面的一气将贾家那群人都判了,还是依照律例公平公正的判的,这么多年都是头一回。
而被众人议论的唐进端,回到家中用过晚膳洗漱后,在前往贾家庄参加葬礼和连着审了两个多时辰案子的身体疲惫下,倒头就睡。
一夜好眠,第二日清晨,天空中的乌云散去一半,雨势随之再次减弱,零星的雨丝飘落,在地面的积水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辰时末,即将上衙,一顶轿子晃晃悠悠的在应天府衙前停下,轿帘掀开,一身绯色官袍的唐进端下了轿子,正要走进府衙大门,脚下突然一顿。
眼角余光中,一匹快马正沿着街道往府衙的方向疾驰而来。
唐进端转过头,皱了皱眉。
骑在快马上的年轻男子二十出头,身穿一身洗的有些泛白的蓝色差役服,面上眼底泛青,神色疲惫,显然骑马赶了不短时间的路。
“小的见过知府大人。”
快马在唐进端面前停下,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下了马,立即对唐进端拱手行礼。
“你是?”
唐进端上下打量了年轻男子一眼,对方穿着的差役服与应天府衙的不同,很明显不是府衙中的差役。
“小的是云安县县衙的衙役,两日前县中的猎户无意间发现了梨山匪的踪迹。县尉大人根据梨山匪留下的踪迹推断,梨山匪不知何故突然离开了梨山,离开的方向极有可能是金陵,县令大人特派小的前来报信。”
“梨山匪!”
唐进端面色猛地一变。
云安县的梨山匪自七八年前就已经存在,匪首原是云安县城里的一名屠户,因为口角纷争杀了邻居一家五口逃入梨山后,拉了一帮同样挂在海捕文书和捉拿榜文上的凶徒当起了山匪。
梨山地势复杂险峻,葬在山中的匪徒又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云安县县衙数次领人入山都折戟而归。
甚至金陵的驻军前往剿匪依旧无功而返,那一帮匪徒在驻军入山时藏了个严严实实,让人寻不到半点踪迹。
一直藏在梨山上的梨山匪突然离开,还是往金陵的方向而来,对方想要走什么?
贾家庄,村尾的院子内。
跪在地上的龙影卫一个跃身从屋内消失,微微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冷意,贾赦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烟紫色瓷瓶打开,倒出一粒药丸服下。
另一边,荣国府宅院外的树林中,身材高大穿着靛青色短打的男子放飞手中传信的信鸽后,警惕的扫了一眼四周,脚下一动,快速穿过树林,往村外的走去。
出了树林,男子矮下身形,灵活的在村外的灌木丛中七转八拐。一刻钟后,男子出现在一片地势偏偏高的树林中。
在林中行了一段,目光掠过一棵树的树干后,男子停下脚步,低低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刚响起,男子身后立即响起一声脚步声,男子转过身,身后原本空无一人的棵旁出现了一个身高八尺,蓄着络腮胡,虎背熊腰,面相狠厉的男子。
“来信了?”
络腮胡男子看着男子扬了扬眉。
“二爷的意思,照原计划。”
男子点点头。
“成。”
络腮胡男子抬手打了个手势,树林中立即冒出二十来个身材高壮,腰间挂着各式长刀短剑的汉子。
天空中散去的部分乌云回归,零星的雨丝越来越密集。
巳时过半,一辆黑色的马车从贾家庄村尾的院子中驶出。
除了驾车的车夫,马车左右两侧还各有四个身缠褐色短打的青帐护着。
出了院子,马车穿过村子径直驶上离开贾家庄的道路。
待马车从村外的道路上消失,村走东面荣国府的宅院外,一道靛青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沿着贾家庄外的路走了两刻钟后,马车左拐上通往金陵的官道。
继续沿着官道行了小半个时辰,官道路面左侧忽然出现一个长一丈多占了三分之一路宽的水坑。
驾车的陈志山一甩手中的鞭子,马车往右一转,绕过路面上的水坑。
就在马车靠向路面右侧行驶时,一阵比雨点更密集的水滴忽然自马车上空落下打到马车车顶。
马车车厢内,听到车顶的声音贾赦眼神一凌,右手抓住坐在车窗旁的姜宁的肩膀,往车厢最里面一拉。
在贾赦伸手的同时,车厢外路面右侧一棵直径足有半尺的树猛地倒向车厢。
车辕上眼见着路旁的树倒向身后的车厢,陈志上眼神一利,右手快速从腰间抚过,一把锋利的匕首出现在手中,陈志山手腕一转,匕首的刀刃一把割断套在马上的套引。
“砰!”
“啪!”
树干直直砸到车厢,一侧的树枝穿过车窗直刺进车厢内,车厢矮几上的茶具摔了个粉碎。
“咴——”
树干倒下的同时,拉着马车的马受惊,长叫一声,扬起马蹄迅速挣开套引,往前疾奔。
“啧!可惜了!”
路旁地树林中,看着受惊后跑得快没影了的马和依旧停在路上的车厢,络腮胡男子遗憾地啧了一声。
若刚刚驾车的车夫没有果断地把马上的套引割断,受惊的马拉着马车疾奔,那对他们来说可能省不少事。
络腮胡男子打了个手势,领着身后的二十多人一马当先冲出树林,挥动手中的屠刀对着陈志山直接砍去。
第171章 金陵(16)
“叮!”
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屠刀直逼面门,陈志山右手快速上抬,手中的匕首准确的架住袭来的屠刀,上身顺着屠刀的力道往后一矮,右脚顺势抬起一脚狠狠踹向络腮胡男子胸口,同时手中的匕首一转,飞掷向络腮胡男子眉心。
胸口挨了一脚,强悍的力道让络腮胡男子直接后退两步。后退的脚步刚停下,眼中一道寒芒迎面直来,络腮胡男子赶紧侧过头。
匕首的锋刃刺破皮肤,一道血线出现在眼角,险之又险的避过飞来的匕首,络腮胡男子抬手抹了一把。
熟悉的血腥气涌入鼻中,看了一眼手指指尖上的红色,络腮胡男子抬头看向陈志山,舔了舔承唇,眼中露出一丝嗜血的兴味。
手指转动,将手中的屠刀转了一圈,络腮胡男子欺身上前,一刀再次砍向陈志山。
眼睛死死的盯着再次袭来的屠刀,陈志山身体往左一偏,躲过屠刀,右手往车辕下一抓,抽出一把锋利的长刀。
“叮!”
“叮!”
“叮!”
“叮!”
……
一刀不中,络腮胡男子继续挥刀,手中的屠刀,刀刀直逼陈志山身上的各处要害,但每一次都准确的被陈志山手里的长刀抵挡着。
长刀与屠刀一次次相撞,两人你来我往,竟打了个不相上下。
另一边,在络腮胡男子挥刀奔向陈志山的同时,见到突然从路边树林中冲出来的一干人,护在马车车厢两侧的乐山村青壮,冷静的相互对视一眼,同时伸手从马车车厢下的车板中抽出长刀。
八人两两一组背对背,毫不畏惧地挥刀迎向围上来地人,早在昨日从陈志山手中分到穆老的药时,他们八人心里就有了准备。
“叮!”
“哐!”
“砰!”
……
八个人对上二十多人,乐山村的青壮又都在十五六岁,人数上明显是劣势,战斗经验也不足,不过片刻,八人身上开始带伤。
忽然,围困着马车的人中,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趁着一名乐山村青壮躲避另一人手中的长剑背过身的间隙,一刀劈向对方后背。
“哐!”
眼见着高瘦男子手中的刀就要劈到乐山村青壮的后脑,高瘦男子忽然手一痛,手中的刀握不住直接掉落到地上。
于此同时,一个黑色人影从高瘦男子头顶飞速落下,一脚踹向高瘦男子脖子,高瘦男子眼一翻直接昏倒在地。
“哐!哐!哐!”
“砰!砰!砰!”
黑色人影的出现仿佛是一个信号,四个黑影一齐从马车上方的树梢落下,如同狼入羊群一般,一招一个将围困住马车的所有人一一打翻。
“哐!”
“铎!”
长刀与屠刀再一次相撞,络腮胡男子手中的屠刀突然被撞飞,在空中几个反转直刺入路旁一棵树的树干。
失去屠刀,络腮胡男子怔愣了一瞬,下一刻脖颈处一凉,陈志山的长刀已经架到络腮胡男子的脖子上。
络腮胡男子再次一怔,后知后觉的发现耳边刀剑相撞的打斗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马车车厢的方向,见到站在车厢一侧,全身裹在黑色劲装中,脸上也蒙着黑色面巾的五人,络腮胡男子瞳孔一缩,随后眼神一沉。
暗卫!
他被坑了。
打斗结束,一名龙影卫伸手将砸在马车车顶的树干移开,车帘掀起,贾赦走下马车。
见到贾赦,五名龙影卫同时对贾赦抱拳一礼,贾赦微微点头回礼,目光率先看向乐山村的八人,八人身上的褐色短打都染上了血迹,不过看八人的动作,都是轻伤,并无大碍。
目光从八人身上收回,看了一眼被陈志山制住的络腮胡男子,扫过躺倒一地的人,贾赦弯下腰捡起脚边的一把长剑。
长剑长一尺半,宽一寸半,剑刃锋利,掉落在地面的积水中沾染不少泥水,但泥水之下剑身与剑柄的缝隙间隐约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血迹。
见到剑柄缝隙上的干涸血迹,贾赦眸色一冷,剑上干涸的血迹自然不可能是鸡鸭等动物的血,那就只能是,人血。
“把人捆了,直接送应天府,这些人身上的人命绝不止一条。”
将手中的长剑扔到马车车架上,贾赦再次看向蓄着络腮胡子的男子,敏锐的感知中,对方身上属于人血的血腥味最浓。
“贾某很好奇,阁下能在应天府大牢中活几天。”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意味意味深长的看了络腮男子一眼,贾赦往前绕过路面的水坑站定,耳畔一阵马蹄声隐约由远而近。
耳熟的马蹄声,刚刚惊走的马似乎在察觉到这边的打斗结束后,自个儿跑回来了。
对上贾赦的眼神,络腮胡男子心下猛地一跳。
能在应天府大牢中活几天?
对方什么意思?
只是还没等络腮胡男子想明白,脑后一痛,络腮胡男子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龙影卫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袭击马车的所有人五花大绑的串成一线。
“嗒嗒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惊走的马从路面另一头出现。
目光看向小跑着越来越近的马,贾赦状似不经意的看了一眼路面尽头左侧的树林。
巳时末,正值午膳时间,金陵城中的应天府衙,唐进端面色沉凝的坐在府衙大厅内来,已经完全将用午膳的事抛在脑后。
自见过云安县县衙的差役后,唐进端果断地将府衙中的所有差役全都被派了出去。
其中一部分加强金陵城中的巡逻,另一部分则前往金陵城外各处有可能藏匿梨山匪的地方,查看是否有蛛丝马迹。
一上午的时间,派往城外的人已经寻了好几处位置,暂时都未发现相应的痕迹,城内巡逻的差役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但唐进端直觉,梨山匪很可能早已到了金陵。
梨山匪的痕迹是在两天前发现的,可不代表人是在两天前离开的。
云安县与金陵之间,快马只需一日一夜,梨山匪的速度再慢,三到四天的时间也足够了。
第172章 金陵(17)
金陵,南城门。
梨山匪有可能在金陵附近出没的消息,早已从应天府传至各城门口,相比平日,今日各城门口进出的查检都严了不少。
午时将近,城门口进出的行人车马渐渐减少,检查过一辆入城的牛车,趁着暂时无人的间隙,守门的卫兵中,一个年龄稍小不足二十的年轻卫兵,往城门一侧摆放的方桌看了一眼。
之前坐在方桌前的城门校尉正站起身往附近的李家食肆走去,李家食肆的吃食价格不贵,味道又好,向来都是他们这些城门卫兵用膳时首选的铺子。
见到城门校尉走进食肆,年轻卫兵脚下往左挪了两步,转头凑向一旁的约有二十五六的年长卫兵,低声道:“罗哥,你说应天府那边到底怎么想的,梨山匪那一帮人手上都不知沾了多少人命,连咱们金陵的驻军都没办法,还这么大张旗鼓的让人在城内城外折腾,要是真遇上了不是让人去送死?”
“你要是杀了人,被官府发下海捕文书缉拿,发现整个金陵城内外都有人在寻你的踪迹,你是会悄悄的藏起来,还是大剌剌的往官府的人前撞?”
年长的卫兵看了年轻卫兵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个问题。
“我当然会藏起来。”
年轻卫兵毫不犹豫地回道。
“那不就得了。”
年长卫兵扬了扬眉。
无论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应天府衙这么大的阵势,梨山匪若真的到了金陵,短时间内都不会妄动。
年轻男子怔愣片刻后,恍然大悟。
“嗒嗒嗒。”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年轻卫兵赶紧站回原位,转头往城门外看去。
“罗哥!”
目光刚转过去,年轻男子面色一变,唤了年长卫兵一声。
城门外,一辆黑色的马车正沿着官道缓缓地往城门处驶来。
黑色马车的车辕上,除了驾车的车夫,还坐着两个穿着褐色短打的青壮,两名褐衣青壮身上明显带了伤,衣衫上都沾着血迹。
马车缓缓驶进城门,年轻卫兵与城门处的其他人迅速上前。
“见过各位差爷。”马车停下,驾车的车夫跳下马车,面对围上来的守门卫兵抱拳一礼,“我家公子在官道四十里外遇到匪徒劫道,我等与对方搏斗了一番,侥幸将人全部擒住,借了临近村庄的牛车准备将人往府衙送去,还望各位差爷放行。”
听到陈志山的话,年轻卫兵转头看了年长卫兵一眼,校尉用午膳去了,入城这边经验最老到的就是年长的卫兵。
年长卫兵,神色严肃,目光扫过陈志山与两名乐山村青壮,转向马车车厢,马车车厢两侧确实有刀剑打斗的痕迹。
再往后,马车车后跟着两辆牛车,牛车车辕上驾车的同是穿着褐色短打的青壮,衣衫上也染着血迹。
牛车车棚的挂帘垂下,但遮得并不严实,隐约可见车棚内躺着不少人。
年长卫兵几步上前,掀开车棚的挂帘,一眼见到车内的状况,瞳孔猛地一缩。
梨山匪!
梨山匪都是海捕文书和捉拿榜文上的匪徒,其中不少人的海捕文书就在金陵城门处张贴过好一段时间。
“几位稍等,我即刻派人去通知应天府。”
放下挂帘,年长卫兵深深看了陈志山等人一眼,语气恭敬。
梨山匪穷凶极恶,绝不可能是普通的护卫能擒住的,再联想最近金陵城中的各种传言,年长卫兵对马车内人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
半个时辰后,应天府衙内。
“梨山匪首,葛成,络腮胡,身高八尺……”
“江洋大盗,姚仁发,三角眼,左脸有痣……”
……
停在府衙院内的两辆牛车,车棚已经卸下,昏迷着被五花大绑捆着的人叠成两堆,堆在牛车车板上。
一一对过府衙内留存的海捕文书和捉拿榜文,吩咐府衙的差役将人关进大牢,唐进端和府衙通判对视一眼。
牛车上的人全都对的上,确实是梨山匪无疑。
早上还担忧梨山匪突然离开梨山前往金陵是否有所图谋,中午人就一个不落的被人打晕了送到应天府。
藏在梨山多年的梨山匪终于被逮住,日后途径梨山附近的行人商旅都不必再担心遇上匪徒劫道,怎么说都是好事一件。
可梨山匪离开云安县来到金陵后,偏偏在路上劫了云舍客栈里的那位公子,怎么都不可能是巧合。
而且,将梨山匪送过来的陈志山,离开时说的那句“让应天府依律审判”,听着总觉得另有含义。
“大人?”
牛车被府衙差役驾着赶往大牢方向,通判试探的唤了一句。
“本官身为应天知府,依律断案,本就是职责所在。”
沉思了片刻,唐进端一锤定音,不管这一次梨山匪后面藏着什么,他依照朝廷律例审判,谁也不能挑出错来。
金陵城内,宁荣两府老宅后的四进院子正院中,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
听到声音,院内走动地的丫鬟们立即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以免被屋里的主子迁怒。
自整个院子被围住,府里的主子不是没有反抗过,第一天就领了府里的小厮长随想要狠狠教训门外的那些人一顿。
结果自不用说,府中之前就派了不少人出去,留在府里的人不过十来人,刚走出大门不到半刻钟就都被打了回来。
“老爷!老爷!”
忽然一道声音从院外传入正院,随着声音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气喘吁吁的冲进院内。
“啪!”一个茶杯从屋中飞出砸向快步跑向正屋的小厮,“叫魂呢!”
茶杯落到身前四分五裂,几块碎片直接溅到小厮身上,小厮却毫不在意,继续往前冲进屋内,“人走了!老爷!外面的人走了!”
“什么?外面的人走了?”
“回老爷,守在外面的人走了,全都走了!隔壁那边的人也走了!”
云舍客栈前,一队马车缓缓驶出街道,在两队身穿褐色短打的青壮护送下往码头的方向而去。
第173章 金陵(18)
“梨山匪?云安县的那个梨山匪?”
酒楼和茶楼向来都是各种消息汇聚的地方,这些时日金陵城中的各处酒楼、茶楼更是从早到晚座无虚席。
距离金陵南城门最近的一家茶楼二楼,一道惊呼声忽然响起,引得茶楼内的众人纷纷侧目。
二楼临窗的一张桌前,一个穿着月白色深衣,带着书卷气的年轻男子,与一个穿着深蓝色劲装年纪相差不多的男子相对而坐,两人面上的容貌有几分相似,显然有亲缘关系,而刚刚发出惊呼声的正是其中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
“没错,就是云安县的梨山匪。我刚刚在南门那边的李家食肆,亲耳听到城门守门的卫兵说的,梨山匪被抓了!”
面对书生男子的惊呼,劲装男子抬手喝了一口茶,肯定道。
“这位兄弟,恕小弟我冒昧,不知那梨山匪是怎么被抓的?我之前听说金陵的驻军去过云安县,但那梨山匪知道官军前来之后,都藏了个严严实实,面都不露,金陵的驻军也不能在云安县内干耗着,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书生男子与劲装男子左侧,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男子对两人拱手一礼,出声询问。
听到锦衣男子的话,四周茶桌上的众人也立马竖起耳朵,应天府今日一早就那么大的动静,茶楼里又消息灵通,其中的前因后果早已经传开来。
“这位公子有礼了。”劲装男子抱拳回了一礼,“公子近日想必听说过宁荣两府发生的变故,据城门的卫兵所说,那抓了梨山匪的不是别人,正是住在云舍客栈的那位贾公子。梨山匪不知何故来了金陵,在南郊的道上劫人,不巧正劫到了那位贾公子身上,被贾公子身边的护卫擒了下来。”
劲装男子话音落下,整个茶楼二楼立即安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有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梨山匪出现了那么多年,遇害的行旅商人不知几何,官府都没法子,那位贾公子一来,就那么把人给抓住了?
“咦?那不是贾家的管事吗?”
一片安静中,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眼角余光似乎瞧见了什么,转头往窗外看去,再次惊疑出声。
从茶楼二楼的窗户往下看去,楼下的街道上,一个三十上下管事模样的男子正快步冲进茶楼对面的医馆,不一会儿又从医馆中拉着一位大夫,急匆匆的上了停在一旁的马车。
“我刚过来的时候,从云舍客栈前经过,正好瞧见那位贾公子退了客栈,带着人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锦衣男子探头看着楼下快速从医馆前离开的马车,摸了摸下巴。
金陵城中宁荣两府老宅后四进院落的大厅内,金陵贾家十二房各家的当家人再次齐聚一堂,所有人面上的神色都十分难看。
大厅主位上,原本属于贾家如今最年长的族老贾满的位置正空置着。
之前各家的府院被贾恩侯的人围住,人出不了门,外面的消息自然无从知晓,对金陵城中近几日发生的事所有人都一无所知。
现在,围在外面的人都走了,各种消息一块儿传来,听得贾满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五叔,九叔。之前要寻贾恩侯麻烦的事,是两位叔叔和六叔祖一力主导,如今的状况,还请二位叔叔一起拿个主意,我们现在该如何办?”
大厅中一片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坐在大厅末尾的一个年轻男子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
外出的小厮丫鬟们打探到的消息,贾家如今几乎已经成了整个金陵城的笑话。
“清明将至。”大厅主位下首左侧,贾代仪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贾代信,两人目光对视,贾代信微微点头达成默契,接下贾代仪的话继续道,“如今我们首要的是准备清明祭祖之事,其他事容后再议。”
而两人未说出口的是,准备清明祭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些派去云舍客栈寻贾恩侯麻烦的管事、小厮和长随,都是各家得用的家生子。
现在一干人挨板子的挨板子,下狱的下狱,其他不说,必须得尽快寻人将那些人手中的事接管了,否则各家都得乱起来。
神都,皇城,大明宫内。
“朕,刚刚没听错?”
上皇眼中满是怀疑的看向御榻前站着的郑德奇,动作非常不雅的掏了掏耳朵。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金陵的贾家族人居然整了五六十个小厮长随,拿棍带棒的去寻恩侯那混小子的麻烦?
这是江南春日倒寒,不小心染了风寒发热后把脑子给烧糊涂了?
“回圣上,从金陵传回来的消息,确是如此。”
郑德奇微低着头,竭力压制住抽搐的嘴角,刚听到消息的时候,他和上皇一样,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从那边传过来的消息绝不可能出错,除非是头上的脑袋不想要了。
郑德奇的话音落下,上皇一阵无言。
“那小子莫不是早预料到了,所以带了那么多人下去?”
片刻后,上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的自语道。
“圣上,当年老荣国公去后,小公子扶灵南下,曾在金陵住过一段时间。”
听到上皇的自语,郑德奇的目光闪了闪。
“倒是了,那小子当初应该就已经看出什么了。”
上皇点了点头,眼神微暗。
估摸着不仅是当初看出来了,而且还可能和司徒辰那小子提过。
所以在分宗的时候,才会有那句“贾家无论是神都内,还是金陵的任何人,都不得出现在他面前”,司徒辰那小子也特意从影卫营调了人过去。
紫宸殿内,提笔写下批语,司徒辰合上奏折放到一旁,重新拿起一本打开,一张拇指大小的纸条出现在奏折中。
面不改色的瞥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司徒辰一目十行的看过奏折上的内容,提笔写下一段批语,再次合上奏折放到一旁。
不过相比刚刚的奏折,放置的位置稍稍往左偏了半寸。
第174章 金陵(19)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
密集杂乱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谈话声,在头顶响起,楼船最下一层船舱的房间内,坐在房间正中桌前,穿着一身男式褐色短打的周眉猛地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向房间上方的船板。
仔细听了片刻后,周眉低下头,交握着搭在膝上的双手紧了紧。
从昨夜上到楼船后,她就一直被安排在这间房间内,期间除了早上和正午的时候有人送吃食的过来,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船上也一直很安静。
现在船上这么大的动静,那只有一种可能。
回来了。
那位荣国府的大公子回来了。
两刻钟后头顶的脚步声渐渐平息,最后被码头上的喧闹取代。
周眉站起身,一边理了理身上的衣衫装扮,一边在脑中回忆那日周家绣庄的画面。
那位公子想要查的东西——
周眉眼神动了动,再次坐下。
从周家绣庄变为火海开始,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茶水中下药,以酒水助火,在收到她传往金陵的信后,甄家就没想让她活下去。
时间流逝,雨天昼短,夜色降临。
“嗒嗒嗒!”
屋外寂静的走道中突然响起一道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来近,最后在屋门外停下。
来了。
屋内,周眉站起身再次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周眉走上前打开房门。
“周掌柜,请。”
站在门外的男子年龄约莫三十左右,身上的褐色短打,样式与她身上穿着的一模一样。
“有劳。”
周眉福了福身。
走出船舱,随着男子穿过甲板上楼船投下的暗影,走上楼船二楼,再经过走道,站在二楼的一间房门前,见到领路男子敲门后抬手虚引的动作,周眉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房门,走进屋内。
“妾身,见过公子。”
进到房间,见到坐在桌前的贾赦,周眉福身一礼。
“能成为执掌周家绣庄的掌柜,周掌柜想来应该清楚贾某想要知道的是什么。”
打量了换了男装的周眉一眼,贾赦开门见山。
*
“哔啵!”
应天府大牢深处,照亮大牢的火盆中的火苗一阵跳跃,发出一声轻响。
被龙影卫们打晕的梨山匪早已经苏醒,各自分开关押,其中身为匪首的屠夫葛成关押的牢房正是大牢深处最后的一间。
历来被关入这间牢房的都是做下各种大案要案的重犯要犯,进了这间牢房那就离死期不远了。
后背倚着牢房墙壁闭目坐在牢内的稻草上,火焰跳跃忽明忽暗的光线中,葛成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被王家坑了。
王家人传出来的消息,荣国府曾经的承爵人与贾家分宗之后,身边跟着的不过都是一群十五六岁乳臭未干的小子。
而且其中的大部分人都留在金陵城内,去到贾家庄的只有九个人,一个领头加八个青壮,对上刀头舔血的他们完全不是对手。
九个人中除了领头的那一个可以和他打个有来有往,其他人确实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对方身边还有暗卫。
一身黑衣,面巾覆面,身如鬼魅。
与他这些年偶然听到的一个传闻中的暗卫分毫不差。
第175章 金陵(20)
【贾某很好奇,阁下……活几天?】
脑中回响起被打晕前听到的那句话,葛成睁开眼,锐利的目光扫过视野中大牢内的各处死角和跳跃的火光中投下的暗影。
他有一种直觉,现在这应天府大牢的某一处就藏着暗卫。
那位贾公子对他们的出现早有预料,甚至已经猜到了他身后的人是谁。
对方在等,等王家出手。
无论王家那边是想要救他还是要杀他,只要王家的人出现在应天府的大牢内与他进行接触,就是铁证。
阳谋。
夜色笼罩中的金陵城各处灯火通明,人声喧闹,比起白日里似乎更加热闹。
王家,正院内,王子胜脸色发白的坐在书房中。
半日的时间,足够梨山匪的消息传遍整个金陵城,但王家比金陵城中的任何一人知晓的更早,他们的人是亲眼看着那一行二十多人的梨山匪是如何被一个不落的擒下了的。
毫无征兆的出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蒙面黑衣人。
宫中的那位,不仅明面上指派了宫中的内侍跟在贾恩侯身边,暗中竟还派了暗卫。
“你确定,二爷当时说了,若事情失败了,不用管,什么都不要做?”
王子胜咬着牙,目光紧紧的盯着眼前身缠靛青色短打的男子,几乎一字一顿地再次确认。
葛成那一帮人,已经全都进了应天府大牢。
刚出了贾家那一出,应天府的大牢里还关着几十号贾家的仆从,那位应天知府现今会如何行事,无法预料。
假若真的什么都不做,让葛成那些人开口说出些什么来——
“二爷在驿站时确实是如此吩咐的,如果事情意外没成,府中不用管,什么都不要做。”靛青衣衫的男子肯定答道,“另外,嘱咐过小的之后,二爷当时另写了一封信,交给王青送了出去。”
另送了信出去?
王子胜眉头一皱,片刻后仿佛想到了什么,眉间松开,放松的缓缓呼了一口,“我知道了,你让人继续盯着应天府和贾恩侯那边。”
“是。”
*
“咚!咚!”
“咚!咚!”
二更天的更声响起,应天府大牢内,火盆中的火焰再次一跳,发出一声轻响。
两道脚步声突然响起,随着脚步声,两个穿着差役服的年轻男子出现在大牢走道的一头。
两人沿着走道一边走向大牢深处,一边扫视走道两侧的牢房。应天府大牢里的规矩,夜间每隔一个时辰都要巡视一次。
一路走到大牢深处葛成的牢房前,两人打量了牢里的葛成一眼,确定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之后转身往回走。
从巡视的两人出现开始,葛成的目光就紧紧的落在走在左侧的年轻男子身上。
对方的腰间挂着一个荷包,荷包用的是上好的锦缎,上面绣着一枝梨花。
平常刺绣的梨花都是白色,但对方腰间荷包上的梨花却带着一丝淡淡的青色。
脚步声渐渐远去,巡视的两人从视野中消失,葛成闭上眼,心中冷嗤一声。
那位贾家公子用的是阳谋,王家的王子腾也不遑多让,备了后手等着,要他闭嘴。
不愧都是四大家族的人。
第176章 金陵(21)
金陵码头,楼船上。
“周掌柜,要说的就只有这些?”
手指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贾赦眸色淡淡的看着周眉,眉梢微微动了动。
十二年前,建武二十六年五月,持续了大半个月的暴雨导致河堤崩塌,累及半个江南府。
无数百姓在汹涌的洪水中失去家园,周家便是其中之一。
原本三代同堂,父母长辈和兄弟姐妹都和睦融融的一家,最后只剩下周眉与父亲侥幸活了下来。
而水灾过后,是疫病。
不慎染上疫病的周父性命垂危之际,甄家的人带着大量的粮食与药材出现,施粥赠药。
最后的亲人因甄家得救,周眉因此铭记于心。
七年前,周眉成为了燕子渡周家绣庄的掌柜,同时在暗中执掌与绣庄相邻的银楼。
荣国府的船第一次出现在燕子渡是在六年前,带走了三个木箱。
三个木箱在荣国府的船出现前就已经备好,箱子里的东西直接取自绣庄和银楼,但木箱与装绢花首饰的木匣锦盒却来自春林镇。
江南府下辖三州十县,春林镇隶属于十县中的长青县。镇子附近群山环绕,树木葱郁,镇内的木工活计是附近城县中的一绝。
而从春林镇坐马车前往燕子渡,正好是一日的路程。
这些东西,除了十二年前的水患之事,其他的龙影卫都已经查到。
居住在燕子渡渡口附近人家的口述,与船工王立所说的相互印证。
在周家绣庄纵火之后驾着牛车离开的男子,最后去的地方就是春林镇。
贾赦的话音落下,码头上的各种喧闹声传入屋中,衬得屋内更加安静。
狭长的凤眸看向自己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但那样淡然平静的目光,却似乎将她心中的所思所想全都看透。
“妾身,这些年做了一本账本。”轻轻阖了阖眼帘,周眉左手握紧,指甲嵌入掌心,话到一半内容一转,“自当年那场疫病之后,家父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些年都在金陵城外甄家的一处庄子中养着。”
“清明将至,令尊应当不会忘记出门祭祖。”
贾赦语气淡然,周眉的意思很清楚。
只要周父离开了甄家的庄子,出个意外金蚕脱壳算不上什么难事。
“周家绣庄一楼柜台下的地板,有一处暗格。”
得到允诺,周眉不再隐瞒,当年甄家确实对她有恩,但这些年她做的事和周家绣庄的那一场火,也足够还清了。
“楼船预计会在码头上继续停留几日,这段时间,周掌柜可以在下面船舱的范围内自由活动,但最好不要出现在甲板上,附近盯着楼船的人不少。”
贾赦说着,目光透过半阖的房门,看了一眼不远处岸上的一家酒楼。
酒楼只有上下两层,但从酒楼中探向楼船的目光却不止两道。
“妾身明白,多谢公子。”
周眉福了福身,退出屋外。
屋外的走道上,陈志山正站在一旁等着。
“查一查,春林镇的那个‘墨鹰’是不是也是在十二年前与甄家产生的交集。”
一轻一重的两道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中蓦地响起贾赦的声音。
第177章 春林镇(1)
春风梳柳,绿水东逝,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清明已过,天空中笼罩了多少的乌云依旧没有消散的意愿。
晨间,辰时过半,金陵码头上,豆大的雨点在屋顶船篷上跳跃,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楼船二楼房间的桌面上摊着一本账本,账本纸面上的字迹清秀干净,记录的内容也一目了然,正是周眉藏在周家绣庄地板暗格中的账本。
看着账本最后一页下方累计的数字,贾赦眉间微皱。
六年的时间,通过周家绣庄转到荣国府船上的黄金,累计两万七千八百两。
这个数字与他之前所推测的相差不大,按照金银之间一比十二的比例,换算成银子足有三十三万三千多两。
三十多万的银子,乍看之下数额不小,但这个数额对整个甄家来说却算不上什么。
甄应嘉是上皇亲任的钦差金陵体仁院总裁,还有甄太贵妃与忠顺王为靠山,江南一地大大小小的官员,每面上奉到甄家的年节礼,加起来说不得就比三十万两多。
而从金陵一路到西北,金陵到通州这一段利用荣国府的船运送时,特意拉着神都中的贾家六房下水作障眼法遮掩。
从通州到阳平,先是在通州安置“外室”、开设客栈,又用客船与渡船暗中交接;到了昌山之后,还有一个张家在等着;最后到达阳平县,接头的更是阳平县的县丞。
曹春是荣庆堂里那位的心腹,通州同福客栈的杨家姐弟、昌山的张家出自史家。
这么一路的安排,加上荣庆堂那位和史家动用心腹掺和其中,六年的时间就为了三十万多两银子,怎么看都显得大费周章了。
暗中运送两万多两黄金往西北,和直接携带三十多万两银票往西北,两厢对比其中的难易程度一目了然。
除非——
贾赦眸色一凌。
除非,甄家在西北进行的事非需要黄金不可。
同时,在西北进行的事所得的结果和利益,也值得荣庆堂那位和史家冒险。
西北,黄金,巨大的能让荣庆堂那位和史家都拒绝不了的利益。
贾赦合上眼,再次睁开,狭长的凤眸眼底缀满寒星。
果真是,找死!
舷窗外,雨声依旧。
合上桌面上的账本,贾赦蓦地抬头,看向房间上方。
下一刻,一道黑影从贾赦目光看向的方向落下,面的贾赦单膝跪地。
“如何?”
见到出现的龙影卫,贾赦出声询问,凤眸中的寒意未散,在屋中响起的声音也带上一丝冷意。
“回公子,昨日依旧没有异常。”
如葛成直觉的,自他们一行人被关入应天府的大牢后,大牢中确实有龙影卫潜藏在暗中,盯着牢里的状况。
依旧没有异常?
贾赦微微挑眉。
三天的时间,王家那边居然没有任何动作,难道不怕那群梨山匪将王家直接供出来?
不对!
凤眸微眯,贾赦手指微屈轻轻敲了敲桌面。
沉思了片刻,贾赦看向身前的龙影卫,“你和庚午一起从大牢那边撤回来把,不必再盯着了。再通知庚酉那边,查一遍王家宅邸的各处,然后盯住出现在贾家庄的那个人,其他的也不必管了。”
将那群梨山匪送去应天府为的是引王家出手,无论王家是要救人还是灭口,只要做不到天衣无缝,那就有迹可循。
这是阳谋。
但破局之外却并非没有,王子腾应该提前做了安排了。
那就没有必要继续盯着了。
不过,梨山匪那边虽然已经牵扯不出王家来,但另一条线却没断。
这些天一直跟着他们,出现在贾家庄与梨山匪联系的人,可不就是最好的“证人”。
“是。”
龙影卫恭敬地应了一声,一个闪身从房间中消失。
贾赦转头看向房门,门外隐约站着两道身影。
“奶兄,进来吧。”
贾赦唤了一声。
房间门轻轻推开,站在屋外的陈志山走进屋内,手中抱着一累高一寸,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书册。
“少爷,这些都是城中书肆里卖得最好的话本和游记。”
走到桌前,陈志山将手中的书方放下。
“辛苦奶兄了。”
贾赦笑着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船上原本备着的话本游记早已经看完,这两日船上的事也不多,贾赦便让陈志山去了一趟金陵城,带一些话本游记回来打发时间。
也是赶巧,陈志山前脚刚下了楼船离开码头,后脚前往燕子渡的龙影卫就将周眉的账本送了过来。
“奶兄一会儿安排一下,今日午后前往春林镇。”
随意的将手中的书翻开,贾赦吩咐了一句。
离开之前说过要回去给那小子过百日宴的,金陵这边不能耽搁太久了。
午时过后,未时初刻,停在楼船前岸上的黑色马车车轮滚动,汇入离开码头的车马人流中。
马车刚顺着人群行了半盏茶后,距离不远的一座茶楼内,两道身影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先后走出茶楼,远远地坠在马车后面。
春林镇位于金陵西边,从燕子渡往春林镇,坐马车要耗费一日的时间,从金陵码头往春林镇需要绕上一段,多半日的时间。
午后从码头出发,在途中留宿一夜,明日傍晚正好可以到达地方。
马车领着跟在车后的尾巴,一路往西。
酉时初刻,天色渐暗,黑色马车“嗒嗒嗒”的驶进一座小镇。
小镇的大小与燕子渡相仿,黑色马车在镇子中心的客栈前停下,坠在马车后的目光在贾赦等人进到客栈一盏茶后也出现在客栈门前。
站在客栈而二楼,眸色冰冷的看了看先后走进客栈的两人,贾赦唇角微扬。
这一趟南下最重要的“戏”开场了。
“咚咚!”
“咚咚!”
“嗒嗒嗒!”
“嗒嗒嗒!”
……
亥时二刻,金陵城中,两声急促的更声响起,随后是马蹄踏过青石板的急促声。
一匹快马在甄府前停下,敲开甄家正门旁的角门后,从马上下来的男子手一翻露出握在掌心的一块令牌。
见到令牌,守门的小厮一个激灵,脸上的一丝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立即领着的男子走进府内。
第178章 春林镇(2)
一夜相安无事,晨间辰时三刻刚过,黑色的马车沿着街道驶出小镇,继续往西。
从夜宿的镇子往春林镇没有官道,不过人走多了,脚下的就是路。
一路往前,随着距离春林镇越来越近,道路两旁的山峦树木逐渐增多。
午时将近,穿过一片密林,一座茶棚出现在不远处的路旁。
茶棚前停着五辆马车,其中四辆车上堆着装满货物的麻袋,上方还盖着防水的油布,一眼看去,应当是一支小型的商队。
茶棚简陋的雨棚下,摆着四套方桌长椅,商队的人不多不少正好坐满其中三桌。
一个头发花白,身上穿着的深蓝短打洗得发白,层层叠叠的打了不少补丁的老者,手中拎着一个茶壶,给其中一桌的客人添了茶后,见到沿着茶棚前的小路驶来的黑色马车,眼底闪过一道暗芒,与坐在一张桌前的商队领头对视一眼,商队领头微微点了点头。
“几位客官,这边请。”
马车在茶棚前停下,贾赦与姜宁走下马车,提着茶壶的老者立马笑着迎上前。
快速扫了一眼茶棚内的众人,目光在老者拎着茶壶,骨节分明青筋凸显,还沾着几道烟灰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贾赦和姜宁随着老者走到茶棚内最后空着的方桌前坐下。
待贾赦和姜宁坐下,老者立即动作迅速的沏了两碗茶,分别推到贾赦与姜宁身前。
贾赦端起茶碗,碗中的茶水颜色泛黄,水质略微浑浊。
微低下头看着碗中的茶水,贾赦唇角上扬勾起一抹弧度,“老伯,我瞧着茶棚建的时间应当不短了,不知老伯这茶棚在此开了多长时间了?”
“具体开了多长时间,小老儿还真记不清了,不过应当有七八年以上了。”
听到贾赦的询问,老者一愣,片刻后笑着答道。
“已经有七八年了吗?”贾赦抬眸,看向老者,唇角的弧度加深,笑意更浓,“我还以为老伯你只开了半天呢!”
贾赦的话一出,茶棚内的所有人面色一变,站在桌前的老者反应最快,手一动,果断的将手里拎着的茶壶直接砸向贾赦。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就直接动手。
“刷!”
“刷!”
“刷!”
雪亮的刀光闪过,茶棚内坐在方桌前的其他人同手伸手,从桌下抽出一把把长刀,一部分袭向坐在马车车辕上一直没下车的陈志山,一部分包抄上前围向贾赦与姜宁。
在老者动手的同时,贾赦手腕一动,手中的茶碗飞向砸来的茶壶。
“啪!”
茶碗撞向茶壶,阻挡住茶壶后四分五裂。
贾赦站起身,抬脚一踢,茶桌一掀,飞向老者一侧,砸向挥着长刀围上来的其他人。
“砰!”
最先围上来的人被茶桌当头砸得头晕眼花,贾赦趁机一步上前,手一抓夺过对方手中的长刀,刀刃一转,准确的划过对方脖颈,一刀割喉。
解决掉一人,贾赦后退一步,侧身躲过老者从腰间抽出来的匕首,右手上抬一挥,刀尖划过老者咽喉。
“砰!”
一道身影从茶棚中飞出,砸到路面的水坑上,水花四溅。
自小跟在贾赦身旁,姜宁的身手比不上陈志山但也不差,在贾赦动手时,姜宁手中出现一把匕首,站在贾赦右侧,挡住从右边围上来的人。
茶棚的上方也同时落下五道黑影,与贾赦和姜宁一前一后将围困的人反包围住。
“砰!”
“啪!”
“叮!”
“哐当!”
……
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鲜艳的红色飞溅上茶棚外的树干,迅速被树干上的雨水冲淡。
不过片刻,茶棚内除了贾赦三人与五名龙影卫,其余所有人都躺倒在地,再无一人站着。
躺在贾赦脚边几人,毫不例外,脖子上都有一道血线。
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贾赦抬头看向刚刚经过的密林,眼神一凌,手中的刀一抬,横挡住眉心。
“咻!”
“叮!”
金铁交击的声音响起,手中的长刀一阵震颤,横在眉心处的刀身正中挡住从密林中飞出直刺向眉心的暗箭。
挡下暗箭,贾赦手中的刀顺势一挥,砍断紧接着袭来的第二支箭矢。
“咻!”
“咻!”
“咻!”
……
一前一后的两支箭矢仿佛是一个信号,密集的箭雨自林中飞出袭向贾赦等人。
随着箭雨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一道道人影同时从密林中显露。
“哐!”
“砰!”
一刀砍断身侧支撑茶棚的圆木,茶棚倾倒,迎面飞来的大部分箭矢被茶棚挡住。
“走!”
看着密林中影影绰绰至少有上百的人影,贾赦面色沉凝,冷声吐出一个字。
刚刚茶棚中的那些人不过是前菜。
正餐,现在才开始。
轰隆——
一声雷声炸响。
“小公子,保重!”
看向手中握着长刀的贾赦,姜宁握紧手中的匕首,大步走向陈志山。
马车旁,拉车的马不知何时已经已经解开,陈志山快速翻身上马,对走过来的姜宁伸手一拉。
“咴——”
一声吃痛的嘶鸣响起,马蹄飞扬,踏过路上的泥水,带着陈志山与姜宁迅速冲向远处。
以陈志山和姜宁的身手,在这样的围攻下,反而是累赘。
马蹄声迅速远去,借助茶棚躲过两波箭雨,密林的中的人影已经近在眼前。
“墨鹰。”
扫了一眼将整个茶棚都围住的人影,看着领头站在正对面肤色黑黄蓄着短茬胡须的国字脸男子,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看来贾公子果然知道了不少不该知道的事,那就请贾公子上路吧。”
被贾赦叫出名字,国字脸男子眼神一利,抬手一挥,围在四周的人立即舞动手中的刀剑冲向贾赦几人。
“咻!”
“咻!”
“咻!”
……
就在一行人即将冲到贾赦身前之时,一阵箭雨突然从上方落下,箭雨中冲向贾赦几人的人迅速倒下。
见到眼前的一幕,国字脸男子猛地抬头,瞳孔一缩。
茶棚上方,二十多个手握连弩的黑色人影藏在树梢上,以贾赦为中心围成一圈。
第179章 春林镇(3)
轰隆——轰隆——
雷声阵阵,密集的雨点伴着雷声打在树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白色的锦衣早已被雨水打湿,飞溅的鲜血落到锦衣上晕开,如同一朵朵在雪色中绽放的梅花。
“砰!”
雨幕中,雪亮的刀光闪过,一个人影翻滚着砸到地面的积水上,溅起一片水花。
鲜艳的血水顺着刀刃滑下,最后聚在刀尖处一滴滴滴落。
顺势甩了甩刀上的血水,贾赦抬眸看向四周,原本围上来的百多人只剩下十来人,被龙影卫围困着,在贾赦目光看过去的瞬间,又少了两人。
地上,以茶棚为圆心辐射向密林,躺满了尸体,血水汇入雨水中蔓延,将地面染红。
收刀入鞘,贾赦跨过地上的尸体走向茶棚前遗留的黑色马车车厢。
一步跨上车辕,掀开车帘进入马车,半盏茶后,换下身上的沾满血迹的白色锦衣,穿着黑色红边深衣的贾赦走出马车。
不远处,被龙影卫围困着的最后十来人已经全部躺倒在地。
“走!”
抬手戴上放在车辕上的斗笠,贾赦看了眼躺在马车前一丈距离的树下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国字脸男子,脚下一转率先往茶棚后的山林走去。
从茶棚继续前往春林镇,坐马车从山下蜿蜒绕路还需要的半日时间,但从山林间穿梭,直线往前却不需要那么久。
而藏在密林中的百十来人,也不可能凭空出现,这么多人同时行动,外加弓箭和刀剑等武器也不是小数目,要想不引人注目,走山林是最优的选择。
同时入了山林,山间地势复杂加上野兽不时出没,要想寻到他的踪迹就不容易了,借此正好由明转暗。
护在贾赦四周的龙影卫一一闪身跃上树梢,顷刻间茶棚四周除了躺了一地的尸体,再也见不到任何人影。
*
“咚——咚——”
奔流的江水一侧,一道高耸的山峰笔直的伫立在江岸,山峰的山腰处翠色的茂林修竹中藏着一座红墙碧瓦的寺庙。
晨钟暮鼓,酉时正,一声声鼓声自寺庙中传出,响彻天地。
鼓声中,江面上游,一艘高三层的楼船顺着水流航行在江面中心。
行到山峰附近,楼船的船头偏转,缓缓朝着山峰山脚处只建了一个栈桥的简陋码头驶去。
夜色将近,码头栈桥两侧只停着三两只渡船,视线越过渡船一眼可见在栈桥靠近山峰的一头左侧建着一座凉亭,凉亭中正坐着两道身影。
远远的见到楼船,两道身影从凉亭中相互搀扶着走出,其中走在左侧是一个容貌十分普通的年轻男子。
被年轻男子搀扶着的则是一个脊背微弯的老者,老者头上戴着的斗笠帽檐比普通的斗笠宽了一寸半,正好将老者的容貌完全遮住。
楼船在栈桥前停下,放下船板。
老者继续被年轻男子搀扶着踏上船板,走上楼船。
上到楼船,站在甲板上的一个船工对年轻男子打了一个手势,年轻男子点了点头,带着老者走向楼船最下一层的船舱。
船舱的房间内,虽然得了可以自由在船舱中走动的允许,这几日周眉仍然一直待在房内,没有出去一步。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正在用晚饭的周眉一怔,放下手中的筷子。
站起身,走到门前打开,见到站在门外的老者,周眉先惊后喜。
“父亲!”
周眉笑着唤了一声,眨了眨眼压下眼底涌上的泪水。
夜色彻底降临,金陵城中再次亮起灯火。
甄家,正院书房内。
“啪!”
手中的杯子滑落,甄应嘉猛地站起身,双目圆张,死死盯着身前衣衫沾满泥水浑身狼狈为奸不堪的年轻男子,“全死了?”
“一百二十五人,包括墨鹰大人在内,所有人,无一生还。”
脑中回忆起雨中躺满一地的尸体,和被雨水冲刷得泛白的各种伤口,年轻男子面色发白,眼中满是惊惶。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过路的一位货郎,人已经被吓疯了。
好在茶棚的位置已经属于长青县地域,不在金陵管辖的范围之内,目前众人的尸身已经由长青县衙接管。
但这么大的事情绝不可能瞒得住,应天府若要派人插手,面对上一级的知府府衙长青县那边也不可能推脱。
理由都还是现成的,宫中的内侍在江南府内再次遇袭,那辆遗留在倒塌的茶棚前的黑色马车,在金陵城中见过的人可不少。
年轻男子话落,甄应嘉右手蓦地一扫,书桌上的桌屏、笔筒、砚台、笔洗等物什全都被一股扫到地上。
“呯砰!”
“哐当!”
书房内响起一连串的声响后,归于寂静。
站在桌前的甄应嘉面色黑沉的闭了闭眼。
失败了!
这一次的行动为了万无一失,他特意让墨鹰调动了三倍于贾恩侯那边的人的人手。
王家和梨山匪的关系瞒得过其他人,却瞒不了甄家。
梨山匪出现在金陵附近,在贾家庄通往金陵的路上袭击贾恩侯,虽然让他有些出乎意料,却并不感到意外。
而且也正好,将贾赦身边暗中护卫的暗卫引了出来。
以三十多个习武的青壮加上五名暗卫为基准,他特意让墨鹰调动了一百多名好手,以三倍的数量埋伏在通往春林镇的途中。
即使后面得到消息贾恩侯并没有将那三十名青壮带上,只在明面上带了奶兄陈志山和姜宁两人就前往春林镇,也没有削减人手。
没想到最后不仅埋伏失败了,还失去了贾恩侯的踪迹。
甄应嘉睁开眼,眼中神色晦暗如深潭,“传令春林镇那边,加强防守,任何有异的人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一个。”
贾恩侯必须死。
虽然不知道墨鹰一行百人为何会被反杀,但贾恩侯必须死。
即使对方死后绝对会引得宫中的两位震怒,可对方若不是死,死的就是甄家。
“是。”
年轻男子恭敬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老太太那边可休息了?”
待年轻男子走后,甄应嘉转头看向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书房门前的管事。
“回老爷,还未成。”
第180章 春林镇(4)
甄家,后院各处灯火如昼。
灯光下,后院正中的正房大院内,各种摆件陈设富丽堂皇。
大院正屋内,一个鬓发如银,穿着藏蓝色福寿吉祥纹样缎面春衫的老妇人,坐在屋中正中的坐榻上。
老妇人虽然已经容颜不再,但从面上五官的轮廓来看,年轻时定是容貌姝丽的美人。
坐榻前,一个十三四岁的青衣丫鬟半跪着轻轻的给银发妇人捶着腿。
青衣丫鬟左侧,一个头发半白,穿着淡青色丝绵刺绣衣裙的妇人坐在榻前的矮凳上,面对坐榻笑着说着逗趣的话,引得坐榻上的银发妇人手点着对方,笑得直合不拢嘴。
笑声传出屋外,快步走进院内的甄应嘉听到笑声脚下顿住。
“谁来了?”
甄应嘉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管事。
“回老爷,城外庄子的庄头吴振家的媳妇,今日午后进城来给老太太请安。”
管事的低声回了一句,之前在书房他敢肯定老太太还未休息,便是知晓这位曾是老太太心腹丫鬟的吴家媳妇,午后前来府里给老太太请安了,还被赐了晚膳留在府中过夜。
甄应嘉与管事的交谈间,站在正屋门前伺候着的丫鬟远远见到两人,一人打起门上的帘笼,一人快步走进屋内通报。
片刻后,屋中的笑声停歇,门上的帘笼再次掀起,两个丫鬟领着头发半白的妇人走出屋内,沿着正屋左侧的走廊与正快步往正屋走来的甄应嘉两人错开离开。
“母亲。”
将管事的留在屋外,进到屋内后,甄应嘉面对坐在坐榻上的银发妇人俯身一礼。
一眼瞥见甄应嘉面上难看的神色,甄老太太轻轻皱了皱眉,瞥了一眼站在坐榻一侧一身杏色衣裙的丫鬟。
对上甄老太太的目光,杏衣丫鬟会意,垂在身侧的手打了一个手势,随后退后一步,默不作声地领着屋内的其他丫鬟悄声退到屋外。
“出事了?”
待所有的丫鬟离开,屋屋只剩下母子两人,甄老太太皱眉问道,落在甄应嘉身上的眼神锐利如刃。
“母亲,前些日子……”
甄应嘉微躬着身,将自贾赦出现在燕子渡后发生的事简单叙述了一遍。
听着甄应嘉的叙述,坐在坐榻上的甄老太太眉头皱得越来越来紧。
“你确定那三十多人真的没有跟在贾恩侯身边?”
甄应嘉的话音落下,甄老太太思寻了一会儿问道。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明面上没有人跟在身边,不代表人真的没跟着。
“贾恩侯离开码头半个时辰后,停在码头上的楼船也离开了码头,儿子让人一路跟着,楼船出了码头后顺水往东,行了一日一夜,中途没有在任何地方停靠过。”
听到码头上的盯着的人传回来的话,贾恩侯身边只有陈志山和姜宁两人跟着,其他人都留在了楼船上,他便特意让人紧盯着楼船的动静。
楼船上的人在离开之前没有任何人下船,离开码头后以楼船顺水航行的速度,行了一日一夜的时间,即使后面停船靠岸,快马加鞭往贾恩侯那边赶,两个方向,一东一西,船上的人绝不可能在今日午时左右赶到茶棚的位置。
“既如此,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甄老太太眼中闪过一道利芒,“贾恩侯身边,还有人。”
“之前王家的人没有把贾恩侯身边的人都逼出来。”
得到甄老太太的提醒,甄应嘉面色一变,已经明白过来。
所以贾恩侯才敢只带着陈志山和姜宁两人就往春林镇走。
“让长青县那边仔细查一查,大明宫中的那位还在,紫宸殿能给出的人应当不会太多。”
见到甄应嘉面色的变化,甄老太太再次提醒道。
“儿子明白。”
甄应嘉再次俯身行礼。
双拳难敌四手,要想反杀那么多人,普通的手段是办不到的,依照对方使用的手段,具体推断出贾恩侯身边真正跟着多少人不可能,但大致推测出一个范围却不难。
“既然已经出手,那就绝不能让人活着回去。”
甄老太太继续补充了一句。
“母亲放心,儿子已经让人往春林镇传了消息。”
贾恩侯现在虽然隐藏了踪迹,但最后绝对会在春林镇现身。
对方既然是追查那件事而来,那春林镇就非去不可。
甄应嘉再次行了一礼告退离开,屋中只剩下甄老太太一人。
“周氏,倒是教出了一个好孙子。”
片刻后,一道声音幽幽的在屋中响起。
*
春林镇四面环山,整个镇子中间窄两头宽。
从镇子一侧的山峰上居高临下地看去,整个镇子如同一只硕大的葫芦镶嵌在群山之中,只有一前一后两条道路连接葫芦头尾,通往镇子之外。
而在数百年前春林镇也曾叫做葫芦镇,直到前朝初年,镇子中出了一位进士,名唤春林,后又官至尚书,镇子才借此改名为春林镇。
子时将近,夜雨中的镇子只在镇中心余下零星的七八点灯火。
轰隆——
雷声轰鸣,伴随着雷声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一闪而逝的亮光中,隐约可见在春林镇东面的一座山上,靠近山顶处一个隐蔽的山洞里,隐隐约约地藏着不少人影。
山洞内,守夜的龙晓借着乍然亮起的闪电光看了一眼和其他龙影卫一样闭目和衣,对山洞恶劣环境毫不在意,直接依靠着山洞洞壁休息的贾赦,眼中若有所思。
虽然之前就已经感觉到这位曾经的国公府公子感知敏锐,身手也不差,但白日里在茶棚的那一战还是让他刮目相看。
干脆利落的杀招,招招致命,被对方所斩杀的人皆是一刀封喉,面对满地的尸体也是面不改色。
甚至在山林中一路循着袭击的人留下的痕迹行走时,比起经过无数训练的他们也毫不逊色,行走间如履平地,一举一动又不留痕迹,若不是他们一直紧紧跟着,都不一定能在山中寻到对方的痕迹。
这位贾公子确实拥有执掌他们龙影卫的能力,倒怪不得皇上会将那块玉佩交给对方。
第181章 春林镇(5)
“嘎吱——”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里打开。
寅时末,天色未亮,金陵城各处的城门刚打开不到一刻钟,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响起,借着城楼上的灯火隐约可见城外的官道上,一匹枣红色的快马正冲破雨幕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来。
到了城门近前,枣红马的速度放缓,骑在马上的男子清晰的闯入所有守门卫兵的眼中。
见到男子的容貌和神色,城门校尉打了个手势,戒备着的守门卫兵让开路,枣红马顺利入城。
进到城内,骑在马上的男子一夹马腹,身下的枣红马再次飞扬马蹄,往应天府衙的方向快速奔去。
天色未亮,雨势又强,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行人,枣红马一路疾驰,穿过一条条街道,最后在应天府衙前停下。
跳下马,骑马的男子直冲进府衙内。
男子冲进府衙后不到一刻钟,近几日因为梨山匪的事留宿在府衙内的府衙通判,一边套着外衫,一边急匆匆的出了府衙。
骑上停在府衙前的枣红马,府衙通判顾不得雨势,一拉缰绳,冒着雨直往府衙左侧的街道而去。
府衙左侧,与应天府隔着几条街,乘坐轿子大概需要小半个时辰距离的位置,有一座一进的小院。
去年,谋得应天知府的空缺后,唐进端原本是要携带妻儿一同前来金陵就任的。
不成想,临到出发前,自小就人嫌狗厌的小儿子为了追一只狸奴把腿给摔折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赴任的时间又耽搁不得,与妻子商议过后,唐进端干脆带上小厮和长随,自个儿往金陵来了。
既然妻儿都留在神都,到了金陵,唐进端便只租了一个一进的小院居住。
这一年来,唐进端也是无数次庆幸,小儿子当初摔得好,否则一家子都要跟着他受气。
“一百多人!”
此刻,小院正屋内,刚被小厮从梦中唤醒的唐进端瞪大双眼死死的盯着浑身淋湿了的府衙通判。
“是否真的有一百多人,崔孟没有亲眼见到,长青县的人已经将所有的尸体带走,但根据见过的人口述,和茶棚附近留下的打斗痕迹,没有百人也相差不大。”
府衙通判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面上的神色十分难看。
“他们疯了!”
唐进端狠狠咬牙,眼中怒火中烧。
先是贾家那一帮人去客栈寻麻烦,再是梨山匪劫道,现在一百多人出动。
“大人,天色快亮人。”
屋中油灯的火焰跳动,发出一声“哔啵”的轻响,窗外的天色渐渐变亮,府衙通判赶紧提醒一句。
这么大的事,天亮之后,很快就会在城中传开来。
一百多人突然身亡,到时候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
“天亮之后,你亲自往长青县去一趟,带够人大张旗鼓的出城。”
听到府衙通判的提醒,唐进端看了一眼屋外,尽力压下心中的怒火。
“城中我会好好盯着,你去到长青县之后,好好瞧着,看看他们到底要怎么把这一百多人的事圆过去!”
说到后半句,唐进端的语气一冷。
“下官明白。”
得了吩咐,府衙通判也不耽搁,行礼过后,快步离开。
府衙通判离开唐进端居住的小院同时,城中薛家宅院的正院里,一声声咳嗽声接连不断。
灯火下,披着外衫坐在床上的薛济恒面上毫无血色。
“咳……让邹明海……咳……来一趟。”
薛济恒一边咳嗽,一边对站在床前的丫鬟吩咐了一句,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一而再,再而三。
在神都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那几家对贾恩侯穷追不舍,非要置于死地不可。
另一边,王家。
“不是?确定不是?”
王家宅院的书房内,王子胜看着眼前的男子连声确认。
“不是,我们的人没有再动手。”
男子语气肯定的否认。
“那就好。”
王子胜长舒了口气,差点吓死他了。
一百多人全死了,尸体还明晃晃的被人瞧见了,若是二弟安排的人,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算时间,二弟那边离金陵已经很远了,就算飞鸽传书,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快凉了。
不过,既不是他们的人,那出手的是谁?
*
天色渐亮,长青县丞外,一辆牛车排在进城的队伍中,缓缓移动。
牛车上驾车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老汉身后的车板上满满当当的坐满了十多人,男女老少皆有,背着背篓,带着箩筐,显然都是附近村里进城赶集的村民。
半炷香后,牛车驶到城门前,城门处守门的卫兵对驾车的老汉似乎并不陌生,简单扫了一眼,便放了行。
穿过城门后,牛车在附近停放车辆的地方停下,车上的乘客带上各自的东西纷纷下车,三五成群的往城中各处走去。
其中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和一个二十五六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年轻男子,远离了牛车后,两人扫了一眼四周,对视一眼,脚下一转不约而同往不远处一家茶楼前的吃食摊子走去。
“两百人?不是说是一百人?”
“就是两百人!我隔壁的张大爷家的女婿的二姑的外甥的连襟,就是县衙的衙役,他亲口说的那地方血流成河,尸堆成山,死了足足有两百多人!”
“不对呀!我听说的是三百人,运尸体的车拉了好几个时辰,县里的义庄都放不下了。”
“嗨!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听说……”
……
陈志山与姜宁刚走到摊子近前,各种议论声传入耳中。
“几位老哥我刚刚听你们说两百人三百人什么的,是县里发生了什么吗?”
陈志山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神色,走向前在摊子前的桌前桌下。
“这位兄弟还没听说吗?昨个儿县里出了一件大事。”
听到陈志山的询问,桌上正在谈论的几人惊讶了一瞬,随后你一言我一句的将县城中传开的消息道来。
听过几人的话,陈志山与姜宁暗暗对了一眼,一直紧提着的心放松下来。
几人的话明显夸大其词,但从中可以推测出一点,他们少爷(公子)没事。
而且不仅是没事,围攻的人还被反杀了。
第182章 春林镇(6)
长青县左右倚山,整个县城不大,不过七八百户人家,陈志山和姜宁两人在摊子上用过吃的后,在县城内走了一圈。
城中各处的酒楼、茶楼、食肆、铺子,沿街的大小摊子,只要有空闲的人,无不在议论在昨日茶棚的位置发现大量尸体的事情。
关于尸体的出现,以及那么多人究竟是被什么人杀死的也众说纷纭。
走过一圈,从城中的各种传言中抽丝剥茧提取出可能真实的消息后,陈志山与姜宁在长青县衙前的街道上寻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二楼房间的窗户正好斜对着县衙大门,两人居高临下的观察了一上午的时间,来回出入衙县的衙役皆是脚步匆匆,而且大部分来回前往的都是同一个方向,县衙义庄。
县衙义庄内,从第一具尸体被送来开始,县里的仵作和义庄的人已经忙碌了一日一夜,所有人俱是眼下青黑,神色疲惫,但却不敢休息片刻,县衙的县尉和总捕就在义庄里等着。
检查完最后一具尸体,县衙仵作看着手中的记录,眼中露出一丝迟疑。
一百二十五具尸体,身上的伤痕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刀伤,长刀,一刀割喉,干净利落。持刀的人绝对是一个高手,死于对方手中的人足有十五人。
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死于刀伤的十五具尸体,除了脖子上的致命伤口,其他的刀伤都在手脚四肢上,而且还都是膝盖手腕等地方。
第二类是匕首或短刀、短剑的伤口,一百二十五人大都死于这类伤口之下,伤口的位置毫不例外都在要害,也几乎都是一击致命。
第三类则是弩箭伤,其中有二十多将近三十人直接死于弩箭之下,从伤口的位置来看,弩箭攻击的位置是从上而下,再看伤口的数目,袭击的人使用的弓弩至少有二十把。
而让县衙仵作迟疑的是,从箭伤的伤口来看,对方使用的恐怕不是普通的弓弩。
“白老哥,有结果了?”
义庄内一直注意着仵作动作的长青县尉,见到仵作面眼神的变化,目光闪了闪,从座位上站起身,走上前。
“大人。”
听到脚步声音,县衙仵作回过身,对县尉躬身一礼,犹豫了一瞬,将手中的记录举起,“大人,请看。”
接过仵作手中的记录,县尉一目十行的快速扫过,神色微微一变。
身为县尉负责的就是县内的各类案件勘察,捉拿凶手,缉私捕盗,没有些真本事这县尉的位置也坐不稳。
县衙仵作的记录做得十分详细,长青县尉一眼就看出了记录上藏着的信息。
“辛苦白老哥了,忙了一天一夜,白老哥和庄里各位兄弟好好休息休息。”
县尉合上手中的记录,给一旁的县衙总捕使了一个眼色,转身快步走出义庄。
走出义庄,县尉停下脚步,待身后的脚步声接近,侧过身将手中的记录交给跟上来的县衙总捕,神色严肃的低声道,“把这个给那位大人送去。”
“是。”
县衙总捕接过记录,骑上拴在义庄前的马,催动马匹快速离开。
一炷香后,绕过小半个县丞,县衙总捕在县城东面最偏的角落中的一座三丈见方的小院子前停下。
翻身下马,敲开小院的院门,县衙总捕快步走进院中。
小院正面的正屋内,一个三十五六,身高九尺,浓眉大眼,左边下颌上带着一道狰狞伤疤的男子,大马金刀的坐在屋子正中的方桌前。
“见过大人。”
见到屋中的男子,衙县总捕几步走到门前,低头恭敬地对屋内的男子抱拳行礼。
“查出什么了?”
坐在桌前的男子站起身走到县衙总捕近前,看向县衙总捕的眼神锐利如鹰。
“请大人过目。”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县衙总捕浑身绷紧,也不敢抬头,伸手从怀中将仵作的记录取出,双手举过头顶。
男子伸手拿过县衙总捕手中的记录打开,目光扫过记录上的文字,见到最后的箭伤描述,男子眼神微微一变。
“告诉段鹤鸣,应天府的人快到了。”
片刻后,男子合上记录,交还给县衙总捕。
“是。”
县衙总捕恭敬地应了一声,再次将记录收入怀中。
小院的门轻声打开再合上,门外一阵马蹄声迅速远去。
男子转身走向屋中靠窗的桌案,研墨提笔快速写了一封信。
“把信送去金陵。”
封好信封,走到屋外,男子将信交给站在屋外廊下的一名年轻男子。
春林镇。
正午时分,下了多日的大雨暂时停歇,天空中汇聚的乌云也散去大半。
镇子西面的山峰上,一阵山风拂过,树枝晃动,枝叶上残留的雨水如下雨般“啪嗒啪嗒”的落下。
树下,贾赦脚下以移,避开落下来的大部分水滴,手中的动作却不变,继续打开水囊喝了一口水。
甘甜的泉水入口,贾赦重新盖上水囊,看了一眼山下葫芦形状的镇子,眼中一片冰冷。
一路从茶棚后的山林循着痕迹来到春林镇,环绕镇子的四面山峰上到处都是有人活动的痕迹。
一早上的时间,仔细查看过山上的各处痕迹,他和龙影卫们已经摸到一个方向。
但既然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在四周留下这么多痕迹,整个春林镇恐怕已经全都在甄家的掌握之中。
头顶的光线忽然一暗,一片乌云随着风飘到山峰上方。
一滴雨滴从云层中飘落,正巧落到贾赦肩上。
“走。”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目光再扫过四周已经用过干粮的龙影卫,贾赦简单低声吐出一个字,率先往西面的第二座山峰走去。
楼船上,向送午膳的船工道了谢,周眉关上门,拎着食盒走到桌前。
打开食盒,将食盒中两人份的三菜一汤端出摆好,待周父动了筷子之后,周眉也拿起筷子开始用餐。
食不言。
用过午膳,看着周眉将餐盘重新收回食盒中,周父眼神动了动,突然开口,“阿眉,你可还记得十二年前的事?”
“父亲,怎么突然?”
周眉收拾的动作一顿,惊讶的看向周父。
“去年,庄子的庄头吴振醉酒,我无意中从他口中听到了一件事。”
第183章 春林镇(7)
“父亲听到了什么?”
心下一跳,周眉目光直直地看向周父,一种预感蓦地涌上心头。
父亲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提到十二年前的事,而酒后吐真言,庄头吴振醉酒后的话肯定与十二年前的事有关。
对上周眉的目光,周父眼底露出一丝不忍,这些年他一直住在甄家的庄子里修养,为了回报甄家的恩情,女儿也一直在给甄家做事。
具体做的是什么事,女儿从未和他说过,但从这些年他所察觉到的事来看,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而且从六年前开始,女儿和他之间的联系就开始越来越少,一年也就中秋和年节时见上一面,清明那天若不是那个年轻男子突然出现,他甚至根本不知道女儿的状况。
想到女儿差点葬身火海,周父眼中瞬间布满怒火。
“父亲?”
见到周父面上神色的变化,周眉疑惑的唤了一声。
周眉的声音,将周父的思绪从愤恨中拉回,压了压眼底的情绪,周父一气将近半年所发现的事情和盘托出。
从这两日的所见所闻来看,这艘楼船的主人绝不简单,再联想近些日子从金陵城中传出来的消息,楼船主人的身份呼之欲出,这可能是他们父女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机会。
“去年重阳,吴振醉酒后跟为父抱怨。同为吴姓,只可惜他出生不好,生来就是奴仆,不能科考。若是自由身,再考个功名,那封州知州的位置上坐的说不得就是他了。那封州知州吴中治当年也是走了运,在甄老太太大寿时进献了一株上好的红玉珊瑚,讨了老太太的欢心,若不然也不会从一个小小的县令被提拔为一州知州。”
周父复述了一遍当日吴振醉酒后的话。
“我当时听着吴振口中的‘吴中治’感觉有些熟悉,第二日才恍惚想起来。十二年前江南水患,最先崩塌的就是清河县的河堤,咱们家原本就是清河县的人,也是最先受难的。
“河堤崩塌时,县里的县令和县尉、县丞正巧都在河堤上,因此全都遇难。但当时的县令黎大人不过刚就任一年,而清河县上一任的县令,姓吴。
“清河县的河堤崩塌前,上一次的修缮时间是在决堤前的两年,当年咱家隔壁你周福叔叔被抽去服徭役,差点没回来,那个时间正好是在那位吴县令的任期内。”
“当年还在清河县时我曾见过吴县令一次,重阳节后,我特意托人去封州画了一副画像回来。十多年过去,对方的容貌随着年纪的增长变化不小,但当年因为是第一次见到县令这样的大官,为父记忆尤深,可以确定封州的知州和当年的吴县令是同一人。
“随后我继续托人打探到,吴中治出生普通人家,也没有什么富贵的亲戚,之所以能当上封州的知州,和吴振所说的一致,靠的就是甄家的提携。在就任清河县县令期间恰逢甄家老太太整寿,吴中治给甄家老太太送了一份重礼。
“也因为那一份寿礼,在江南水患之后吴中治被保了下来,辗转多地任职之后,两年前又回到江南府,成了封州知州。而当初甄老太太的寿宴与修缮堤坝的时间只差两个月,堤坝修缮在前,寿宴在后。”
“啪!”
周眉手一抖,手中的筷子掉落到食盒中的碗盘上发出一片声响。
“所以,当年清河县的河堤之所以会崩塌是因为……”
周眉紧紧咬唇,浑身发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这些年一直为甄家做事,一株血玉珊瑚的价值她自然知晓,上好的血玉珊瑚价值千金,可遇不可求。
吴中治出身普通,又没有富贵的亲朋,那购买血玉珊瑚的钱是怎么来的?
也就是,当年清河县令吴中治为了给甄老太太筹备寿礼,贪了朝廷下拨用于修缮堤坝的银钱,导致后来堤坝崩塌。
而这些年她却一直在给甄家做事,因为当年水患之时甄家施粥赠药救了父亲。
一滴泪水无声的从眼眶中溢出顺着周眉脸颊滑落。
真是荒谬!
*
“哗啦啦!”
大雨瓢泼,春林镇西面山林中,雨声将林中的所有声音掩盖。
密林中,一座建在树下的木屋中,两个穿着农家猎户衣着,瞧着像是山下猎户的年轻男子,坐在屋中的火塘旁,就着火一边烤肉一边喝酒。
“果然还是杨家那老头子酿的酒够味!”
坐在火塘左侧的男子对着酒坛直接喝了一大口酒,叹道。
“你少喝些,莫忘了大人交代的话。”
火塘右侧的男子吃了一口手中的烤兔肉,看着左侧接连喝了好几口酒的男子皱了皱眉,劝道。
“二哥,放心吧,这么大的雨没人会来。”左侧的男子对右边男子提到的话毫不在意,“而且就算有人进山了,这木屋建的这么远,也寻不到这边来。”
“还是小心为上,若是真出了岔子,咱俩都不会好过。”
右边男子依旧皱眉。
“二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交谈着,完全没有发现,随着雨声,一道黑影自空中落下,无声的半蹲在木屋屋顶。
同时,屋外的密林中,一道道黑影从树梢上掠过,眨眼间已经来到木屋近前,将整间木屋围住。
半蹲在屋顶的人影侧耳倾听了片刻,抬手打了一个手势,木屋窗外树梢上的人影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个两指大小的竹管,对准木屋中的两人一吹。
一道银芒穿过雨幕,飞入屋中。
“咚!”
银芒扎入脖颈,火塘左侧的男子,头一歪直接倒地,手中的酒坛咕噜噜地滚到一旁。
火塘右边的男子一怔,下一瞬男子意识到什么,快速往后一躲,可惜已经来不及。
屋中的两人前后倒下,贾赦一跃从木屋门前的树上跃下,推门走进屋内。
简陋的木板床、粗糙的四方桌椅、几样猎物皮毛、打猎的弓箭,木屋中的摆设和常见的山中猎户小屋大差不差。
几步走到倒在火塘旁的两人身前,贾赦微微皱了皱眉,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烟紫色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
一旁见到贾赦突然服药的一幕,龙晓眉头拢起。
第三粒。
第184章 春林镇(8)
“哔啵!”
木屋内,火塘中的柴火在火焰的灼烧下发出一声轻响,悬挂在火塘上的烤肉不知何时已经烤焦,焦香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吃过药,贾赦将药瓶收好,目光仔细扫了一眼脚边躺在地上的两人,弯下腰伸手探入就近一人的腰间摸索了片刻,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搜一下,捆上。”
雪亮的匕首刀身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将匕首放到一旁的方桌上,贾赦吩咐了一句,绕过地上的两人走向屋内靠墙摆放的木板床。
整个木屋内的摆设一目了然,可能藏有蹊跷的地方只有两处,地面和床下。
走到床前,贾赦伸手将床上的被褥和草席掀开,被褥和草席之下的床板正中果然有一道暗门。
贾赦身后,两个龙影卫已经动作利落的将地上躺着的两人全身搜了一遍,并用绳子将两人牢牢捆住。在两人身上,除了腰间藏着的匕首,还有迷烟、蒙汗药等各种小东西。
一心二用的同时关注着贾赦和两名龙影卫动作的龙晓,见到床上的暗门,立即上前一步,“公子,属下来。”
“无妨,不会有危险。”
贾赦微微摇头,既然有人在木屋中守着,暗门附近就不会藏有危险。
床板的暗门上嵌着一个铁环扣,贾赦伸手握住铁环,往上一拉。
藏在暗门后的暗道倾斜往下,雨天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见暗道的阶梯上残留的许多脚印,平日里从暗门中进出的人绝不在少数。
“属下先下去。”
龙晓再次开口。
贾赦没有再拒绝,轻轻颔首,后退一步让开位置。
龙晓打了一个手势,站在最近的两名龙影卫快速上前,三人无声的跨进暗道。
进到暗道中,三人相继闪身,藏入暗道深处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见到三人的身影消失,贾赦收回目光,几步走到木床床头的位置,背倚着木屋的墙壁,闭目养神。
这两日,连续在山林中奔走,身体的消耗有些大了,好在穆老未雨绸缪提前给他备了药。
看到贾赦闭目,屋内的龙影卫瞬间停下手中的所有动作,木屋内立即安静了下来,除了雨声只剩下火塘中的柴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哔啵”声。
一刻钟后,贾赦耳朵一动,睁开眼,一道黑影从暗道中闪出。
“公子,暗道内无人。”
从暗道中出来的是跟着龙晓的两人之一。
“无人?”贾赦微微蹙眉,“留两人守着,走。”
整条暗道如楼梯一般折回向下,一路沿着暗道往下有了大约三十丈深,一个山洞出现在暗道尽头。
山洞的面积不小,足可容下百人,地面上也残留着许多脚印。
四面的洞壁一半是自然形成,一半留有挖掘的痕迹,整个山洞很显然是由天然的山洞扩宽而成。
山洞一面连接着暗道,与暗道相对是一个高一人宽半丈的洞口。
洞口垂着十来条藤蔓,光线从洞口透进洞内,隐约照亮小半个山洞。
整个山洞如之前的龙影卫所说,除了藏在洞内暗处的龙晓和另一名龙影卫,并没有人。
打量了山洞片刻,贾赦走向山洞洞口。
脚下一步步往前,在即将从洞内的暗影中走出,踏入从洞口投入洞内的光线中时,一种预感突然涌上心头,贾赦脚步一顿。
这种直觉——
贾赦眸色一凌,站在暗影中看向洞口之外。
雨幕中,洞外一片青翠,但都是各种野草和灌木丛,看不到一棵稍高一些的树。
一条藏在野草和灌木丛中的小道蜿蜒向不远处的一座山峰。
而山峰上——
贾赦看着藏在洞外山峰半山腰处,若不仔细查看几乎无法发现哨塔,往后退了一步,站到自进到山洞后一直紧随在身后的龙晓身旁。
“公子?”
龙晓低声询问。
“对面山上有人。”贾赦凤眸微眯,“先上去,到晚上再下来。”
洞外山上的哨塔一定可以查看得到山洞这边的情况,只要走到山洞中光亮处就会被发现。
现在只能等。
等到晚上,加上大雨,可以将被发现的可能降到最低。
*
“驾——驾——”
一队二十多匹快马接连踏过路面上的积水,飞溅起一片片水花。
骑在马上的人,领头一人身着绿色官袍,其余人则都穿着应天府衙的差役服。
马蹄声阵阵,长青县城城门前听到身后响起的马蹄声,正排着队准备进城的众人回头一眼,赶紧往两侧让开。
守门的卫兵远远的见到正快速往城门处而来的快马面色一变,也没有任何阻拦。
快马直接穿过城门,速度不减,穿过一条条街道,直到到了县衙近前才渐渐减缓,最后停下。
“下官长青县令郑逸明见过黎大人。”
长青县县令显然已经提前得到消息候在县衙门前,在快马停下之下当即对当先的应天府通判躬身行礼。
“郑大人多礼了。”应天府通判翻身下马,抬手虚扶起郑逸明,“知府大人听闻长青县内有百多人突然死于非命,此事非同小可,特命黎某前来。”
“太好了,大人!这件案子下官正……”
应天府通判的话一出,长青县令似乎早有预料,面上立即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但话刚到一半就被打断。
“黎某虽说奉命前来,然此事仍是长青县中之事,黎某前来只希望能第一时间将案件详情上报给知府大人。”
应天府通判眼中闪过一丝嘲讽,郑逸明的戏实在是演得有点假。
江面上,航行在水面中心的楼船调转船头缓缓往江水左侧行去。
江面的左侧是一片河滩,楼船行到河滩近前,刚下锚停下,一块宽大的长木板立即被从船上抛下。
木板浮在水面上,位置刚刚好卡在楼船与河滩前浅水处一块凸起的大石之间。
放置好木板,站在楼船甲板上的一名乐山村青壮当即往下一跳,借助水面上的木板,几个跳跃上到岸上。
半个时辰后,楼船转回江心继续往前,船上的人已经少了大半。
第185章 春林镇(9)
贾家庄。
宁府老宅的正院内,贾珍面色焦急的坐在榻上,忍着额头上的疼痛不时往屋外张望。
贾家庄与金陵城的距离不短,长青县的消息传到金陵后再传到贾家庄已经是午时过后。
一百多人身亡,现场还停有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厢,驾车的马和马车内的人都不见了踪影。
黑色的马车车厢并不罕见,但在马车车厢附近躺着上百具尸体,那有八成的可能马车里坐的是他赦叔。
虽然不知他赦叔为什么突然跑到长青县那边去了,但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若不是听到消息时脚下一个踉跄,结结实实的撞到了游廊的柱子,额上撞起了一个大包,贾珍恨不得亲自往长青县那边去寻人。
屋内,坐在一旁的朱氏眉间也带着一丝担忧。
但相比贾珍只是单纯的焦急担忧,以及心怀侥幸,出事的也有可能并不是赦叔,朱氏心中在听到消息时就已有所确定,甚至想的更多。
先是从贾家庄返回金陵时遇到梨山匪,再是百多人袭击,显然都是特意针对赦叔而来的,若不然好好的梨山匪不待在梨山内作威作福,跑到金陵来自讨苦吃。
而金陵城中能做到这样的事的不过就是那么几家,贾家人首先可以排除,从前两日祭祖时的状况来看,贾家在金陵的人顶多只能折腾出之前那一出闹剧。
薛家同为四家之一,手底下的商队走南闯北,要调动足够的人手也不难,但这次赦叔在神都中引发的事,虽然对贾史王三家的影响都不小,但对薛家来说几乎毫无影响。
剩下的就是王家和史家。
王家不必说,暗中对赦叔估摸着恨得牙痒痒。
史家,因为隔壁府那位老太太和保龄侯暗中指使御史弹劾的事,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两家对赦叔出手的可能性都极大。
除此之外,还有,甄家。
脑中浮现出“甄家”两个字,朱氏微微皱眉,按理来说在金陵的各家中甄家完全与赦叔扯不上任何关系,出手的可能性是最小的。
但隔壁府的那位老太太历来与甄家的老夫人交情匪浅,对方执掌荣国府多年,暗中与甄家有什么交易未必不可能。
“老爷!”
在朱氏思索间,一个年轻小厮脚步匆匆的从屋外冲了进来。
“怎么样?打听到了吗?”
见到小厮,贾珍“噌”的一下站起身,迫不及待的问道。
“回老爷。”小厮行了礼,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眼神有些小心的看向贾珍,“有人在相距尸体发现半日路程的镇子上见过停在尸体旁的黑色马车,据说乘坐马车的是一位长得非常好看的白衣公子,身边跟着的小厮长着一张非常讨喜的圆脸。”
贾珍眼前一黑,脑子嗡嗡作响,差点晕倒。
黑色的马车,长得非常好看的白衣公子和圆脸讨喜的小厮,八成的可能变成十成十了。
“老爷!”
眼见着贾珍身体一晃,就要摔倒,回话的小厮赶紧上前一步,把人扶住。
“老爷不必忧心。”朱氏也快步上前,扶着贾珍再次在榻上坐下,宽慰道,“既然没人见到赦叔的踪影,那就说明赦叔还好好的活着。”
“真的?”
听到朱氏的话,贾珍眼睛一亮,朱氏的话向来是十有八中。
“这次袭击的有一百多人,后面指使的定然不是常人,我想赦叔定是躲起来了,这样才好查探暗中的人是谁。”
朱氏将心中的推测说出,赦叔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往长青县那边去,朱氏更倾向于在遇袭之前赦叔已经有所预料。
另一边,荣府的老宅内。
同样听到往金陵中打探的小厮带回的消息,坐在正厅主位上的贾政面上眉头皱紧,继续吩咐小厮时刻留意相关的消息,眼底却藏着一丝疯狂。
*
长青县内,身为应天府的通判和衙役,黎峰和一干衙役们入了县衙,安排好住处后,就被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申时末,临近傍晚,长青县令郑逸明的身影再次出现。
“下官参见黎大人。”
走进黎峰所在的厢房,郑逸明俯身行礼。
“郑大人,可是有眉目了?”
瞥了郑逸明一眼,黎峰懒得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下官命人核查了死者的身份,大部分的死者暂且都无人认识,但其中一人被衙中的捕快认了出来。”
“哦?不知被认出来的是什么人?”
“那名死者名叫姚仁贵,是隔壁石崖县人。姚仁贵的兄长名叫姚仁发,是一名江洋大盗,被朝廷下发海捕文书后加入梨山匪。据查,身为弟弟的姚仁贵在姚仁发加入梨山匪后便失去了踪影。另外,县中的捕快仔细对比了姚仁贵和其他死者身上的衣着,发现姚仁贵很可能是一百多名死者中的领头人。”
郑逸明背对着门,躬身低头,整张脸藏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没想到其中竟然有人与梨山匪有关,此事本官即刻派人传给知府大人。”
黎峰眼神一变,深深看了郑逸明一眼。
“有劳黎大人,那下官先行告退。”
“郑大人请。”
郑逸明再次行礼,退到屋外后离开。
“呵!倒是好算盘!”
待郑逸明的身影远去,屋内黎峰冷哼一声。
这是准备把事情往梨山匪身上推,那位贾公子抓了梨山匪,身为梨山匪成员的弟弟,姚仁贵领人报复袭击那位贾公子,在逻辑上确实圆上来了。
春林镇。
天色渐暗,木屋中,挂在火塘上的烤肉消失,换成了一个陶罐。
屋中众人就着陶罐中的热水吃过干粮,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火塘边,贾赦站起身,屋中其他人立即无声的收拾好手中的东西。
留下两名龙影卫看守住木屋中的两人,众人无声的通过暗道下到下方的山洞内。
大雨依旧,山洞外,哨塔的位置一点火光若隐若现。
看了一眼哨塔的位置,贾赦走出山洞,踏上山洞外的小道。
“哗啦——哗啦——”
山洞与哨塔所在的山峰相距不到一里,临近山峰脚下,雨声中一道溪水流动的声音突然出现。
脚步停下,贾赦仔细分辨了片刻,脚下一转朝着溪水声音的方向奔去。
第186章 春林镇(10)
“哗啦——哗啦——”
雨声中水流的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雨幕中,一点火光再次出现,与之前的哨岗遥相呼应。
在山洞外设有哨岗的山峰左侧,犬牙交错状的一座山峰上同样建了一座哨岗,自山洞蜿蜒至山峰下的小路在绕过半个山脚后也同时左转。
重新踏上小路,贾赦沿着小路继续往前。
绕过第二座设有岗哨的山峰,眼前的光线乍然一亮,贾赦脚下一顿,随后跃上路旁的一棵树的树梢。
第二座山峰后是一个山谷。
山谷四面环山,一条溪流从山谷后的山峰上流下,斜穿过山谷,流向山谷的东面汇聚成一个月牙形的水潭。
河流两侧整齐的建有数百座木屋,夜雨中,木屋内外灯火通明,灯火中不少人影正在木屋之间走动。
轰隆——
突然,一声雷声炸响,一道闪电随着雷声划破夜空,照亮山谷中的溪流左侧下游一片没有房屋的空地。
狭长的凤眸倒映出空地上的状况,贾赦瞳孔微微一缩。
在闪电照亮的瞬间,溪流下游的空地上,五六个人影手中挥动着锄头正在空地上挖着什么。
而在挖东西的位置旁的地上似乎堆放着什么。
另在距离几人半丈距离的地方,还有两个身材高壮的人影,手中握着一把雪亮的长刀站在一侧。
轰隆——
又一声雷响,闪电再次划过。
空地上,挥动锄头的人影已经停下手中的动作,两两抬起地上的东西,往刚刚挖动的地方扔去。
亮光过后,眼前再次一黑。
黑暗中,贾赦眼神一冷,紧紧盯着空地方向。
一刻钟后,一个手握长刀的高大身影从空地中走出,随后紧跟着的是六个拿着锄头的身影,六人身后另一个手握长刀的高大身影跟在最后。
出了空地,走到灯火下,明显可见夹在两个高大身影中的六道人影,无论高矮都脊背弯曲。从倒映在木屋墙面上的影子来看,六人身上的衣着也十分破烂,在春日寒意侵人的雨夜中穿的竟是短衣。
一行八人从木屋前经过,走到山谷中心后忽然往后一转,向着山谷最深处走去。
山谷深处,雨幕中一点火光不停跳跃,灯火映照下,隐约可见一个高有三丈的偌大山洞镶嵌在山谷后方的山体中。
八人走到山洞前,继续鱼贯往前,片刻后消失在山洞中。
“啪嗒啪嗒!”
耳边,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雨声中,不知过了多久,山谷中穿梭在木屋间的人影渐渐变少,木屋内外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
最后,除了几处岗哨位置的火光,山谷中的大部分地方都陷入黑暗之中。
山谷入口处的岗哨中,一股淡淡的几不可闻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本就因为夜色渐深,抵不过睡意不停打哈欠的守夜男子,眼睛一闭彻底睡了过去。
男子一倒下,一道道黑影迅速从岗哨后掠过,四散向山谷各处,其中的三道直奔溪流下游的空地。
准确的寻到刚刚闪电之下人影出现的位置,贾赦双手握住手中的刀对准位置往下一挖。
刚刚挖过的泥土十分松软,挖了十几下后,长刀似乎碰到了什么,贾赦放下手中的刀,改为用手,循着长刀碰到东西的位置,拨开泥土。
一下,两下,三下……
贾赦动作突然一顿,手指指腹碰到了一片不同于泥土的冰冷。
沿着冰冷的触感摸索了片刻,贾赦面上一寒。
一只手。
他手下摸到的是一只手。
果然是,挖坑,埋尸。
从之前闪电下见到的画面,这样的事情绝对不是第一次。
那这一片地下,究竟埋了多少尸体?
“哗啦哗啦!”
密集的雨点打到手上,不知不觉的将手上的泥土冲刷干净。
闭了闭眼,贾赦再次动手将挖开的泥土填埋回去。
捡起地上的刀,贾赦站起身,看向山谷深处的山洞。
漆黑的洞孔,如同一个巨大的陷阱,正等着猎物跳入其中。
*
“嗒嗒嗒!”
“嗒嗒嗒!”
“嗒嗒嗒!”
……
子时已过,天地间的一切都已陷入沉睡,寂静的雨夜中骤然的响起的马蹄声混杂在雨声中时隐时现。
从长青县城进入春林镇的路上,一队八匹快马正冒雨疾行。
“嗒嗒嗒!”
“嗒嗒嗒!”
穿过两座山峰的小道,进到镇子中,快马的速度不减,快速穿过镇子正中的街道。
街道两侧零星几座点着灯火的酒楼客栈内的值夜伙计,听到马蹄声往外一看,见到骑在马上的人,立即面色一变,快速把探出的头缩了回去。
过了镇子中心,八匹快马往左一转,直奔向镇子西面一座宅院。
位于镇子西面的宅院占地面积十分宽广,院内亭台楼阁飞檐翘瓦,假山流水和花草数目,错落点缀,明显是富贵人家。
一行人在宅院的正门前停下,院子的正门已经打开,守门小厮低垂着头,恭敬地站在大门两侧。
最先一匹马上的男子下了马走进正门的屋檐下后,抬手一掀头顶的斗笠,露出一张下颌带着狰狞伤疤的脸,正是之前出现在长青县中的男子。
穿过正门,伤疤男子沿着游廊大步走向院子正院的大厅。
“大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恭敬站在大厅门前,见到伤疤男子立马躬身行礼。
“查到什么了?”
经过管事男子身侧,伤疤男子问了一句,脚下动作不停,继续走进大厅。
“回大人,目前今日进入镇中的都无异常。”
管事男子落后一步跟在伤疤男子身后走进大厅,语气恭敬地回道。
“镇子里没有异常。”伤疤走男子到大厅地主位上坐下,“镇子外面呢?”
“未时过后,丁大人命人来了一趟,那边也没有发现异常。”
管事男子继续答道。
“未时过后?”伤疤男子重复了一句,眉头一皱,“未时过后到现在也有五个时辰了,丁程那边没有再次派人过来。”
“回大人,没有。”
第187章 春林镇(11)
“哆!哆!哆!”
大厅内,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的伤疤男子,右手食指一下一下的扣着座椅扶手,发出一声声轻响。
“一天半的时间,你觉得能够反杀墨鹰一行百多人的人会摸不到春林镇这边来?”
伤疤男子开口反问,语气却十分肯定。
那位贾公子本就是冲着春林镇来的,整个春林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现在都没发现异常,那只能说对方没有让他们发现异常。
站在厅内一侧的管事男子脸色一变,他疏忽了。
“走吧,去会会那位贾公子。人应该已经到那边了。等事情了了之后,你自己去领罚。”
伤疤男子说到后一句,淡淡的看了管事男子一眼。
“是。”
管事男子躬身应了一声,走到厅内的博古架前,双手握住架上的一只青釉梅瓶左右各转了半圈。
大厅正中墙上的山水挂画无声收起,露出一道暗门。
管事男子再次将手中的梅瓶往右旋转一圈,暗门自动打开。
伤疤男子站起身,率先走进暗门内。
收回手,管事男子给站在大厅门外的小厮使了一个眼色,随后跟上伤疤男子的脚步。
*
“哐——铛——”
“哐——铛——”
“啪——”
“快点!别偷懒!还有两个时辰天亮,挖不满,你们就等着吧!”
……
矿镢敲击石头的声音在山洞内回荡,间或夹杂着鞭打和喝骂声。
藏身在洞内的暗影中,贾赦伸手从洞壁上掰下一小块石头。
借助远处洞壁上的火把的火光,隐约可见,暗黑色的石头上,带着几点淡淡的金色。
越靠近声音传出来的位置,洞壁上残留的暗黑色矿石也越多。
这是一个金矿矿洞。
之前发现荣庆堂那位利用荣国府的船私运黄金时,他就已经有所猜测,能够持续获得大批量黄金的办法不过就是那么一两样。
金矿,是其中可能性最大的。
一路从山谷深处的洞口进入,整个矿洞,四通八达,依照洞壁上的痕迹,废弃的洞道数量,以及从洞口到听到采矿声音所行的距离,这一座金矿开采的时间至少有五六年,在时间上也与他之前的推测相吻合。
忽然,一阵脚步声响起。
贾赦耳朵一动,脚下快速往后连退两步,将自己藏在更深地暗影中。
下一刻,一个二十上下,腰间挂着鞭子和长刀的年轻男子,脚步匆匆的从贾赦眼前经过。
一晃而过的瞬间,年轻男子手中抓着的信鸽闯入贾赦眼中。
从贾赦身前经过后,年轻男子沿着洞道继续大步往前。
眉梢轻扬,看着在洞道的转弯处消失的身影,贾赦眯了眯眼。
脚步声渐渐远去,心下默默数了十个呼吸,待脚步声即将从耳边消失之时,贾赦终于迈步无声的沿年轻男子走过的地方往前。
借助洞中的暗影,一路循着年轻男子的脚步声走了大半炷香的时间,贾赦停下脚步。
眼前,距离他藏身的位置十丈远的洞道左侧,向内挖了一个三丈见方的洞室。
洞室内屏风、床榻、桌椅、橱柜、书架等整齐的摆放在洞室内各处,如果将三面的洞壁换做墙壁,整个布置就是一间卧室。
洞室正中的矮桌旁,几个空酒坛横躺在地上,坐在桌后的男子三十上下,穿着一身靛紫色深衣,唇上的胡须修得整整齐齐。
男子手中提着一个酒坛,仰头喝了一口后,将酒坛往桌上“砰”的一放,不满的看向躬身站在桌前的年轻男子。
“拿来吧!”
年轻男子走上前,将手中的信鸽递向深衣男子。
接过鸽子,男子动作粗鲁的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管捏开,拿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眼。
“又查?这大晚上的,这么大雨,谁会来这鬼地方?而且那个贾公子还是一个病秧子,这样的天气,跑到这边来,不想要命了?”男子眉头皱起抱怨了几句,“你去传话吧,让人再查一遍,仔细些。”
“是。”
年轻男子应声行礼,快步从洞道另一侧离开。
洞室内,男子再次提起桌上的酒坛,一口一口大口喝着。
观察了半盏茶的时间,看着洞室内明显喝了不少面上已经露出醉意的男子,贾赦抬头看了头顶上方藏在暗处的龙晓。
对上贾赦的目光,龙晓微微点头,从腰间取出一节竹管,对着男子的方向一吹。
洞室内的火光中,银芒掠过,坐在桌后的男子头一垂,“咚”的一声倒在桌面上。
半盏茶后,确定男子已经昏迷,贾赦从暗中走出,快速走向洞室。
走到洞室前,快速扫了一眼整个洞室,贾赦径直走向矮桌左侧的书架。
书架上只放着十来本书册,贾赦伸手拿起一本翻开,随后唇角微微上扬。
账本,而且看起来还不像是假的。
倒是舍得。
“哒哒哒!”
“哒哒哒!”
贾赦刚翻了几页,密集的脚步声从洞室外的洞道两头同时响起。
不过片刻,洞道两头分别出现两队不下五十人,手中拿着刀剑的年轻男子,将洞室严严实实的围住。
“贾公子,久仰。”
洞道左侧的一众人前,一个左边下颌带着一道狰狞伤疤的高大男子,上下打量了贾赦一眼,缓缓吐出几个字。
“看来阁下就是这山谷中的主事人了?”
在伤疤男子打量的同时,贾赦也看了伤疤男子一眼,确认对方的身份。
“贾公子对我的出现似乎毫不意外。”
伤疤男子的目光紧紧落在贾赦脸上,观察着贾赦面上的神色变化。
“这样的雨天可不适合鸽子传信。”
贾赦笑道合上手中的账本,往矮桌的方向走了一步,看向倒在桌上的男子,“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的人却要装酒鬼,演技还是差了一点。”
“贾公子,果然聪明。”
伤疤男子眼神一凌。
“阁下也不遑多让。”
贾赦唇角的笑容不变。
“那就手底下见真章了。”
伤疤男子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贾赦,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
随着伤疤男子的动作,其他人手中的的刀剑也一同举起,指向贾赦。
“砰!”
贾赦一脚踢起矮桌一旁的酒坛,砸向伤疤男子。
在贾赦动作的同时,洞室上方,五道黑影同时落下。
见到龙晓等人出现,贾赦手指一动,一个拇指大小十分不起眼的黑色小球,落向洞室地面。
“砰!”
黑球触地,洞室内瞬间烟雾弥漫。
夜色褪去,新的一起开始,江南府的大雨持续多日,雨势依旧不减,而神都却是艳阳高照。
皇宫内,齐怀宁脚步匆匆的穿过紫宸殿前的广场。
第188章 春林镇(12)
巳时末,金乌即将攀上中天。
快步走在艳阳之下,齐怀宁额上不知不觉沁出细细的汗珠。
眼见着距离紫宸殿殿门已不到十丈,齐怀宁脚下突然停住,一个眼熟的身影正从紫宸殿内走出。
秦善和,大明宫,上皇的心腹,大太监郑德奇的徒弟。
“摆驾,大明宫——”
秦善和刚走出紫宸殿,一道声音自殿内传出,候在殿外的宫女太监听到声音立即快速走动起来。
齐怀宁微低下头,眉头皱起,这个时间上皇宣皇上去大明宫,莫不是已经收到消息了?
脑中刚闪过一个念头,齐怀宁立即感觉到一道熟悉的冰冷的视线从身上掠过。
微微抬头,见到从紫宸殿中走出的司徒辰,再瞥了一眼出了紫宸殿后就一直站在殿门一侧,候着圣驾起驾的秦善和,齐怀宁微躬着的身体,对着司徒辰压得更低,执着拂尘的右手手指有规律的动了动。
眼角余光瞥见齐怀宁手上的动作,司徒辰眉间拢了拢,脚下不停,继续走向御辇。
大明宫。
殿内正中的御榻上,听着从殿外一路通传进殿内的声音,上皇放下手中的茶杯,转过头看了一眼大步走进殿内的司徒辰,眼底闪过一道利芒。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走进殿内,司徒辰恭敬地俯身行礼。
上皇抬了抬手,示意司徒辰免礼,殿内伺候的小太监立即非常有眼力的看坐上茶。
“恩侯那小子要查的到底是什么?”
待司徒辰坐下,上皇直接开口,目光紧紧盯着司徒辰,眼神锐利。
之前听到金陵传回来的消息,贾家在金陵的族人竟然昏了头的弄出那么一出闹剧,上皇心下便有些疑惑,派人去金陵查了查。
查到的结果,看得上皇直接气笑了。
贾家的人哪是昏了头,那是作威作福惯了,根本没过脑子。
而堂堂的朝廷正四品官员,执掌一府的知府,在金陵城中判个案子还得看什么甄、贾、史、王、薛五家的眼色。
五家的人不管犯了什么事,即使是人命要案,也要想法子给平了。
想到刚刚看到的消息,上皇眼底一冷,若只是贾、史、王、薛四家仗着神都中的权势在金陵城中作威作福,上皇虽有些出乎意料,却并不觉得意外,可甄家也在其中,就让上皇心底生了刺。
当然五家的事只是从金陵传回来的消息中的一部分,让上皇更觉得惊诧的是有关贾恩侯那小子的那部分。
匪徒劫道,还是从云安县跑到金陵去的山匪。
一群山匪放弃自己熟悉的地盘,跑到陌生的地方去劫道,怎么看都十分奇怪,而且从云安县到金陵的距离还不短,这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听到上皇的询问,司徒辰微微敛眸,语气淡淡的道:“父皇应该已经知晓,恩侯之前之所以能顺利的与贾家分宗,是因为查到了贾史氏和贾家的其他族人利用荣国府的船私运货物的事。”
御榻上,听到司徒辰的话,上皇没有反驳,直接默认。
“分宗之后,恩侯再次看了看查到的东西,发觉其中有些蹊跷。以防外一,恩侯向儿臣借了人。”
司徒辰右手手指动了动,无声的点了点座椅扶手。
“那小子查到了什么?不要和我说不知道,都有人准备要那小子的命了。”
上皇的目光依旧直直地落在司徒辰身上,说到后半句眼中的神色一沉。
上皇的话音刚落下,大明宫外,一道人影正快速的从远处直奔向大明宫,急促的脚步声传入殿内,上皇不悦皱了皱眉,看向殿外。
急速奔来的人影已经近到殿门前,对方的模样也同时闯入殿内所有人的眼中。
杨善永,同是郑德奇的徒弟,殿中的众人都不陌生。
御榻一侧,看到杨善永额上布满汗珠的模样,郑德奇眼皮一跳,身为师傅,杨善永手中负责的是什么,他可是一清二楚。而且还是在皇上在大明宫的时候,对方不可能毫不知晓。
御榻上,见到杨善永,上皇的眉头皱的更紧。
“奴婢参见圣上,参见皇上!圣上万安,皇上金安!”
走进殿内,杨善永“扑通”一声跪下行礼。
“说。”
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善永,上皇面色沉凝,语气凌厉。
“回圣上,刚从金陵传回消息,小公子失踪了!”
噌!
上皇猛地从榻上站起。
一旁的司徒辰面色一变,转头看向殿内站在苏怀安旁的齐怀宁。
刚刚在紫宸殿前,对方手上动作的意思。
金陵急信。
感受到司徒辰的目光,齐怀宁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刚刚他要回报的消息正是这一件。
“说!”
上皇几步走到杨善永身前,死死盯着低头跪地的人,目光凌厉如刃。
“一刻钟前,金陵飞鸽传书。三日前……尸体旁的马车,经过辨认,正是小公子乘坐的马车。“
汗水从额上滑落,滴到地面,顶着上皇和司徒辰的摄人的气势和目光,杨善永将收到的消息一字不落的道出。
“父皇,儿臣先行告退。”
杨善永的话刚说完,司徒辰冷冽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去吧。有消息往我这边说一声。”
上皇回过身,看向司徒辰点点头。
司徒辰行了一礼,直接走向殿外。
御辇以最快的速度从大明宫离开,回到紫宸殿。
“消息从哪里传来的?”
走下御辇,司徒辰大步走向紫宸殿。
“暗卫营。”
落后司徒辰一步的齐怀宁低声答道。
“龙晓那边呢?”
司徒辰走进紫宸殿,殿内空无一人,原本在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已经提前得了消息离开。
“龙晓副首领那边还没有消息。”
齐怀宁紧随着跨过门槛,走进殿内。
“哒!哒!”
靴子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响起,衬得殿内更加安静。
从殿门到殿中御案不过五丈的距离,却仿佛走了许久。
“让龙凖领一队人去金陵,从凤阳府那边走。”
绣着祥云龙纹的长靴终于在御案前停下,司徒辰的声音再次在殿中回响。
“是。”
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齐怀宁面上神色不变,应声之后,躬身行礼离开。
第189章 春林镇(13)
“孟三,那边人满了,你把人带东边去!”
“好嘞!你们这队跟我走!”
“快点!”
“动作快点!”
“跟上!别磨蹭!”
……
春林镇西面山林的山谷中,一声声喝骂声在谷中回响。
山谷深处的洞口处,两队各三十名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手中持着弓箭,围成一个半圆站在洞外,搭在拉弯的长弓上的箭尖直直对准洞口。
一队队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男子,被同样穿着深蓝色劲装手拿刀剑的年轻男子,驱赶着从山洞中走出,经过包围的半圆留下的缝隙走向谷中的木屋。
山谷正中的木屋内,伤疤男子抬手摸了摸脖子上包扎的细布,回想起在长青县城义庄中见到的被一刀封喉的尸体,面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只差一点,若不是在烟雾突然出现时,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偏移了位置,对方的长刀划破就不单单只是锁骨附近的皮肉,而是他的咽喉。
刀刀致命,出手毫不拖泥带水。
见到长青县县衙仵作的记录时,他原本以为一刀封喉杀了十多个人的是那个叫陈志山的。
身为荣国府的曾经的嫡长孙,对方即使习过武,会些拳脚功夫,那一副病弱的模样也不可能一气连杀十几个人。
万万没想到,最不可能的反而是事实。
倒怪不得之前墨鹰领着一百多人都没将人弄死,不仅是对方身边跟着的人比预计的更多,对方本身的实力就不可小觑。
昨夜在被围困在洞室内,根本没有突围方向的情况下,更直接干脆利落的杀穿了他们的包围。
屋外各种喝骂声渐渐减少,一阵脚步声响起,穿着靛紫色深衣,昨夜在洞室内做诱饵的男子大步走进木屋。
“大人,洞里的人已经全部撤出来了。”
深衣男子在伤疤男子身前几步停下,抱拳一礼。
听到深衣男子的话,伤疤男子面色微微好转。
昨夜对方虽然杀出了他们的包围,但却没能出了矿洞。只要人还在矿洞内,想要弄死对方的方法就不止一个。
金矿矿洞早在最开始挖掘时就只有一个出入口,守住洞口什么都不做,饿都可以将人饿死。
不过要真的让人在洞中饿死,少说也得十来天,以免夜长梦多,还是尽快将人弄死的好。
对深衣男子点点头,伤疤男子站起身,出了木屋走到山谷深处的洞口前,围在洞外的众人见到伤疤男子自动让出一条路。
一旁两个年轻男子在伤疤男子出现的同时,动作熟练的将一辆堆满柴火的板车推到洞门口处。
“动手。”
伤疤男子看了一眼将板车停下后站在一旁两个年轻男子,两人立马将板车推进山洞。
见到板车被推进洞内,落后一步站在伤疤男子身后的深衣男子,接过一旁深蓝色劲装男子手中的酒坛拍开封泥。
一手托住酒坛,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将纸包中的粉末倒入酒坛中,深衣男子将酒坛递向伤疤男子。
接过酒坛,伤疤男子看了一眼坛中的酒液晃了晃,让纸包中的粉末彻底融入酒水中,随后手一动,将酒坛砸向洞内的板车上的柴火。
“啪!”
酒坛应声而碎,浓郁的酒香四散开。
在伤疤男子将酒坛抛出去的同时,身后深衣男子手中已经多了一个火把。
待酒坛落到板车的柴火上碎裂,深衣男子再次将手中点燃的火把递向伤疤男子。
“嘭!”
燃烧的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落到洞内板车的柴火上,酒助火势,车上的柴火迅速点绕,橘红的火焰猛地蹿高。
持续了多日的大雨终于在今日天色亮起之后停下,雨后山谷中的风向正好是吹向洞内的方向,一股淡淡的香气随着柴火的燃烧溢出,被吹向山洞的风带往山洞深处。
山洞内。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鼻尖,身上各处传来熟悉的疼痛,贾赦从怀中掏出烟紫色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身体的疲惫和疼痛瞬间散去大半。
相比之前在茶棚遇袭,四处空间宽广,藏在树梢上的龙影卫也有心算无心,袭击的人虽多,最后却没有伤到他分毫。
而昨夜被围困在洞室中,洞室和洞道的空间有限,身边跟着的龙影卫也只有龙晓几人,杀出来时身上各处多少受了些伤。
“公子,洞中的状况已经摸清,还请公子尽早离开,庚丑他们应该也已经探查清楚山谷中的状况,在外面接应了。”
再次见到贾赦服药,龙晓眉头皱紧开口道。
从第一次咳嗽不止时服下瓷瓶中的药丸后立即止住咳嗽,到现在贾公子已经服用了四次药丸,依照每次服用后贾公子身上的变化,那瓷瓶中药丸恐怕并不是治病的。
龙晓并不懂药理,但直觉那药丸并不能多服。
“确实该走了,不过恐怕得费些功夫,另寻出口。”贾赦将瓷瓶收好,“洞口那边应该有人守着。”
昨夜那个伤疤男子既然设计了那么一出将他引出来,就绝不可能会忘了派人守住洞口。
忽然,一股夹杂着几不可闻的淡香的烟火气沿着洞道袭来,冲淡空气中的血腥味中,贾赦面色一变。
“服解毒丹!”
贾赦急声冷喝一声,眼中的眸色瞬间凝满寒冰。
毒烟!够狠!
听到贾赦的冷声厉喝,龙晓几人动作迅速的身上各处取出解毒丹服下。
“走!去被抓来挖矿的人住的地方!”
见到龙晓等人服下解毒丹,贾赦拿起之前依着洞壁放置的长刀,转身快步走进左侧的一条洞道。
昨夜在杀出包围后躲避追踪,经过那些被抓来挖矿的人住处附近的一条洞道时,贾赦曾无意中感觉到一阵微弱的冷风。
这处金矿矿洞已经开采了五六年,从之前见到的雨中埋尸来看,其中死的人绝不在少数,想要从这里逃走的也绝对大有人在。
要想从这样的矿洞中逃出去,其中最可能的办法之一就是借着挖矿暗中偷偷另挖一个出口。
洞中烟气的气味越来越浓,走到之前感觉到冷风的地方,贾赦闭上眼,敏锐的感知提到上限。
几息之后,贾赦睁开眼,看向身前一侧的洞壁,洞壁上一人高的位置嵌着一块一寸大小的石块。
贾赦走上前,伸手将石块掰下,石块后一点亮光照进洞内。
“把这里挖开。”
第190章 春林镇(14)
轰——
一条白练自数十丈的山崖上倾泻而下,撞上崖底的岩石,飞溅起的水花打得附近的花草不时摇头晃脑。
挖开山洞的洞壁之后,洞外是一片空地,空地左侧一条瀑布自山崖上垂直坠入下方的水潭,水声震耳欲聋。
瀑布对面,两座高耸的山峰紧挨着拔地而起直入云霄,形成一道狭窄的一线天。
而与山洞正对,瀑布所在的山崖和两座山峰之间则是一片密林。林中的树木枝繁叶茂,肆意生长,地面上积着厚厚的一层落叶,明显是一片从未被人踏足过的树林。
走出山洞,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贾赦深呼了一口气,一直紧蹙的眉间松开。
穆老准备的药丸含有解毒的成分,比起解毒丹的效果完全不差,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在洞中的那一段时间还是受到了些许影响。
贾赦身后,扫了一眼洞外的状况,龙晓打了一个手势,两名龙影卫迅速分别朝着山峰间的一线天和密林的方向奔去。
不过片刻,前往一线天和密林中查探的龙影卫一前一后返回。
“公子,副首领,树林后面是一处悬崖,高只有十丈左右,可从崖上下到崖底。崖底有一条河,顺河应当可以离开此地。”
先一步回话的是查探密林的龙影卫。
“一线天后是一条小道,属下没有往前走太远,暂且不知通往何处。”
一线天后的状况比密林后的简单,但路的方向未知。
“走一线天。”
听到两名的龙影卫的回话,贾赦看了看密林,再看向一线天。
密林是在西面,一线天是南边,从一线天走出去,无论那有没有路,只要不是过不了的悬崖天坑,绕上半圈就能回到他们原来的地方。
“是。”
查探一线天的龙影卫对贾赦行了一礼,站起身率闪身往一线天。
紧随着龙影卫往前快速走了几步,贾赦脚下顿住,看向身侧的龙晓,“你身上可带了响箭一类的传递消息的东西。”
“龙影卫之间都有特殊的信号用具联系。”
龙晓肯定的答道。
“一会儿你给庚丑他们发个信号,大张旗鼓一些。”
得到回答,贾赦立即吩咐道。
“公子是想要?”
龙晓一怔,随后试探的询问。
“对,让山谷中的人知道我们已经跑了。”
贾赦微微眯眼,他们用的是那些被抓来挖矿的人偷偷挖掘只能用于逃跑的洞道。
算时间,从毒烟进入山洞开始,也有小半个时辰了。他们迟迟不露面,山谷中的人肯定会心有怀疑,发现他们已经离开山洞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暗中挖掘出口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那就提前让谷中的人知道他们已经跑了,在派人追踪他们和找出偷挖出口的人进行惩罚之间,那个伤疤男子应该会选择前者。
“那属下领几人往密林的方向留些痕迹和陷阱。”
大致猜到贾赦心中所想,龙晓补充道。
“好。”
贾赦微微扬唇,两个方向都有痕迹,那对方就更没有时间去折腾其他的了。
山谷内。
“啪!”
一搂柴火被扔进山洞中。
烧了将近半个时辰,洞中的火势不减,随着一阵阵吹入山洞中的风,带着淡淡香气的烟气不断往山洞深处飘去。
瞳孔中倒映着洞中跳跃的火焰,伤疤男子忽然皱了皱眉。
这么长的时间,洞内竟然没有任何动静。
从昨夜短暂的交手来看,以那位贾公子的能力,不可能会直接被毒烟毒死。
毒烟,不过是用来消减对方和那些暗卫的实力,以及将人从洞中逼出来的工具。
“咻!”
伤疤男子沉思间,一道啸声忽然在空中响起。
伤疤男子下意识抬头,天空中,山谷后方一道亮光一闪而逝。
鸣镝!
伤疤男子神色猛地一变。
“大人,那是?”
一旁同样听到声响抬头看向空中的深衣男子,疑惑看向伤疤男子。
“人跑了!”
伤疤男子面色黑沉,咬牙切齿的吐出三个字。
“人跑了?怎么可能?”
深衣男子一惊。
“灭火!”
没有理会深衣男子的惊疑,伤疤男子看着洞中依旧燃烧的火焰,直接开口吩咐。
鸣镝,这种东西,这一片山林除了那位贾公子和身边的暗卫,没有人会有。
洞口不远处,相互倚靠着蜷缩在木屋屋檐下的两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听到伤疤男子的话,其中一人动了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另一人对他微微摇头。
山洞中的火刚添了柴,火烟中又带了毒,等将火熄灭,清理掉洞中的大部分毒烟,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伤疤男子黑着脸,吃下解毒丹后领着一队蓝衣劲装男子走向洞口。
刚走到洞口,即将迈步走进洞中之时,一股危险的寒意突然从身后袭来,伤疤男子下意识往左侧身。
“铎!”
伤疤男子刚侧过身,一支箭矢擦着伤疤男子的左脸飞入洞内,钉入山洞洞壁上。
看着钉入洞壁后,不停震颤的箭尾,伤疤男子快速回头。
谷中溪岸一侧,距离山洞最远的木屋屋顶上,一道黑影一个飞跃,窜入最近的树林中消失不见。
“大人,箭上有东西。”
伤疤男子身后,见到刚刚一面的众人全都惊出一身冷汗。
惊惶过后,其中一人看向箭矢,突然出声道。
箭上有东西?
伤疤男子再次回头,箭上果然钉着一张纸条。
走上前,拔出箭矢,取下箭上钉着的纸条,伤疤男子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瞳孔猛地一缩。
另一边,射出箭矢的庚丑离开山谷后,一路在林中快速穿梭。
一刻钟后,庚丑从树上无声落下,越过窗户翻进木屋内。
“公子,东西已经送过去了。”
进到屋内,庚丑面对屋中抱着长刀倚着墙壁坐着贾赦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辛苦了。”
贾赦唇角上扬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昨夜他和龙晓几人探查了金矿矿洞,庚丑这边的收获也不小,一个时辰前还收到了楼船上的消息。
十二年前那场水患,果真是与甄家有关联。
之前查探到的消息,那个墨鹰与周眉一样同是十二年前那场水患的幸存者。依照看守木屋的两人的口供,掌管山谷的伤疤男子和另一人,也是一样的情况。
接下来整个山谷以及春林镇应该都会发生让甄应嘉意想不到的变化,不过这些暂时与他无关了。
“走吧,准备回神都。”
贾赦笑着站起身。
贾赦的话音落下,屋内的龙影卫顿时面面相觑,眼中俱是相同的疑惑。
这才刚查到一半,就不查了。
“现在查到的这些东西已经够了。”知晓众人心中的疑惑,贾赦笑着解释道,“剩下的那些东西,必须要让上皇的人亲自查出来才有效。”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所有的证据,一样不落的全都呈到上皇面前,反倒会让对方生疑。
第191章 返程(1)
神都,大明宫内。
司徒辰乘坐的御辇离开后,整个大殿内霎时落针可闻,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俱都屏气敛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查!”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携带着怒意的声音打破殿内的寂静,上皇转身走回御榻前,在立在榻前的郑德奇的搀扶下再次在榻上坐下。
“给朕,查个一清二楚。”
上皇看向低头伏跪在地上的杨善永,目光冰冷,一字一顿。
“诺!”
杨善永叩头一礼,站起身,退到殿外后,立即快步离开大明宫。
杨善永的身影刚从大明宫中消失不过一刻钟,大明宫正殿外,一个站在角落里面容十分普通的小太监忽然捂着肚子,讨好地对一同侍立的太监低声耳语了一句后,弯着腰蹑手蹑脚的走出大明宫。
出了大明宫,往恭房的位置走了一段,小太监转头看了看四周,脚下一转,快步往临华殿的方向奔去。
快步走到临华殿近前,眼见着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裙的宫女拎着一个食盒从门内走出,小太监脚下的动作更快,一路小跑着冲到绿衣宫女面前。
见到小太监,绿衣宫女一怔,下一刻听到小太监压低声音的话语,绿衣宫女神色一变,放下食盒,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一把金瓜子塞到小太监手中。
得了金瓜子,小太监对绿衣宫女行了一礼,立马原路返回。
目送小太监的身影远去,绿衣宫女顾不得放在地上的食盒,直接转身走回临华殿。
临华殿正殿内,容貌艳丽的女子闭着眼躺在贵妃榻上,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女子不悦的睁开眼。
一眼看到快步往殿内走来的绿衣宫女,甄太贵妃微微蹙了蹙眉,瞥了一眼站在一侧伺候的宫女。
宫女立即会意,默声福身一礼,领着殿内的其他人退到殿外。
“怎么了?”
甄太贵妃从贵妃榻上坐起身,看向与退出殿外的宫女们擦肩而过,走进殿内的绿衣宫女。
“娘娘,刚刚大明宫那边偷偷前来传话,圣上收到从金陵传回的消息,贾恩侯失踪了。圣上已经让杨善永派人往金陵查探,而且刚刚皇上也在大明宫。”
绿衣宫女原封不动的将小太监刚刚的话说出。
刚刚的小太监是假借如厕偷偷跑出来,时间有限,只匆匆说了几句话,但这简单的几句话所隐含的内容却不少。
贵妃榻上听到绿衣宫女的话,甄太贵妃瞳孔微微一缩,随后面色一沉。
贾恩侯失踪,上皇派人前往金陵。
而且司徒辰刚刚也在,那紫宸殿那边肯定也会派人南下。
上皇和皇帝的人同时南下,若是——
整个甄家将万劫不复。
金陵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去一趟内官监……”
*
久违的阳光穿过云层,再次洒向地面。
长青县内,从在县内发现上百具尸体开始,县城县衙的大门无论昼夜就没有关上过。
午时初刻,两个面容疲惫眼下青黑的衙役,手中拿着一张告示,一前一后从县衙内走出。
走到县衙前的告示板前,两名衙役熟练的将手中的告示粘贴在告示板上。
正值午膳的时间,加上这两日因为尸体的事不少人一直关注着县衙的一举一动,两个粘贴告示的衙役刚从告示板前离开,附近店铺摊位上的客人,街上来往的行人,立即围了上前。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是不是就是前两天的那件事?”
“应该是,咱们县里最近最大的除了那件可没其他的了?”
“哎哎哎!你们里面的有没有人识字的?和大伙说说呀!”
“嘶!原来是梨山匪!那死得好!”
“什么?梨山匪?云安县的那个梨山匪?怎么和那边扯上了?”
“告示上说,前些日子有位神都来的贾公子抓住了梨山匪,把人送进了应天府大牢。没成想,那梨山匪中有一人的弟弟也是匪徒,手里下有上百号人,听说兄长被抓后,就领着人去报复那位贾公子。”
“也就是说,那死的一百多人全都是匪徒?”
“没错。”
“那真是死得好!
……
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各种议论声纷起。
告示板前,陈志山与姜宁看完告示上的内容后对视一眼,默契的从人群中退出。
“这长青县的县令脑子倒是转得快,把锅直接推到梨山匪头上了。”
一路无话的回到客栈,进到房间内关上门,姜宁冷笑一声。
无论那一百多具尸体中有没有那位梨山匪的弟弟,这份县衙的告示一出,没有也会变成有。
“之前少爷吩咐了让村里的兄弟们中途从船上转往凤阳府,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咱们今日走?”
听到姜宁的冷笑声,陈志山没有反驳,长青县竟让梨山匪来顶锅确实是出乎意料,但同时也足够看出长青县令的立场了。
他们两人前来长青县城,为的就是看看应天府和长青县的反应,现在目的算是已经达到了。
而早在从金陵码头离开时,少爷已经提前做了安排,若中途发生变故分开,最后就在凤阳府汇合。
“走。”
听到陈志山的询问,姜宁毫不犹豫开口。
“小公子那边,我总忍不住有些担心。”
姜宁说着眉头皱起,分开这几日他夜里就没睡好过,心里总止不住担忧。
午时过半,准备好干粮,陈志山与姜宁买了一辆马车,出了长青县城,一路往北。
另一边,神都往南八十里的红石镇外,马蹄声如雷声震响,两队骑着快马各有十数人的队伍,在官道上不期而遇。
骑在马上的人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劲装,身上的气息也如出一辙。
两队人领头的马渐渐并行,左边马上年纪较轻的男子恭敬对年龄稍长的男子抱拳一礼。
“你小子,到时候寻到人了可记得说一声,若是忘了我可饶不了你!”
年长男子抬手回了半礼,半是玩笑的说道。
“您放心。若忘了,别说您,首领都能饶不了我。”
年轻男子笑道。
“行,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第192章 返程(2)
两队人马进了红石镇,在镇上休整了不到两刻钟,年纪较轻的男子领头的一队人马率先离开。
马蹄声快速远去,最后消失,镇子口一家杂货铺子屋顶的屋檐下,一个年轻男子无声跃下。
片刻后,年轻男子出现在镇子中心的一个吃食摊子前,摊子前的四张方桌正正好被一行身穿劲装的高壮男子坐满。
“首领,他们往临淮府的方向去了。”
年轻男子几步走到领头男子所坐的桌前,抱拳行礼道。
“临淮府?”
领头男子低声重复了一句,眼中若有所思。
从神都往金陵,走陆路最快的方向是走广阳府,过了广阳府再直穿过衡南府,即可到达江南府地界。
若是走临淮府的方向,那就只能从凤阳府那边绕道。而凤阳府,若没记错,老荣国公夫人周氏的祖籍就是凤阳浔庐。
“把消息传回神都。”
脑中迅速理出头绪,领头男子吩咐了一句,从怀中掏出两块碎银放到桌面上。
那位贾公子身边不仅跟着他们龙影卫还有暗卫营的人,加上那些习过武的青壮,即使连番遇袭失踪,也不可能会有性命之忧。龙晓手下的那一群人虽然刚提为龙影卫不久,但护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而现在龙凖一行奉命南下,不走广阳而走临淮,显然那位贾公子在离开神都前与皇上说过些什么。等龙准一行与龙晓联系上,人被寻到是迟早的事。
如此,这次南下他们便不必将精力放到寻人上了。
离开神都前,圣上给的吩咐是将江南的事查清楚,但以那位贾公子在圣上心中的地位,人既然失踪了,他们到了金陵可不能不查。
“是。”
听到领头男子的吩咐,年轻男子应了一声,走向一旁拴着的马。
解开缰绳,骑上马,年轻男子一拉缰绳,身下的马往后一转,“嗒嗒嗒”的扬起马蹄往来时的方向奔去。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凤阳府内,一队商队出现在凤阳府的府城浔庐城外。
商队的领头十分年轻,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岁。跟随着商队的伙计和护卫也十分年轻,一眼看去全都是十五六岁的青壮。
一行人从南城门入了城后,目的十分明确的径直往浔庐城中最有名的酒楼之一的踏歌楼行去。
到了踏歌楼前,商队领头的年轻男子走进楼内,来到酒楼的柜台,一边不经意的把玩着手中玉珏,一边笑着对柜台后的掌柜笑道,“掌柜的,你上次和我们少爷说想要一批神都的干货,东西已经到了,掌柜的可还要?”
柜台后,酒楼的掌柜须发花白,瞧着年纪早已过了知天命,看到看到年轻男子手中的玉珏,酒楼掌柜眼神一动,仔细打量了年轻男子,试探道,“你家少爷是?”
“掌柜的忘了,我家少爷姓周。”
年轻男子继续笑道。
“哎哟,瞧我这记性!竟忘了!我看小兄弟这次带的货不少,咱们到后面去看看。”
酒楼掌柜眼睛一亮,从柜台后走出。
“好说,掌柜的请。”
一行人连人带货随着酒楼掌柜绕过酒楼,从酒楼后门进入酒楼的后院。
“少爷来江南了?”
进到后院,掌柜的立即开口对着年轻男子追问,眼中满是掩不住的激动。
“上月初,宁国府的贾将军送老夫人和国公爷的灵柩回金陵安葬……少爷走之前让我们前来浔庐。”
年轻男子将金陵城中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我明白了。各位这些时日暂且在酒楼后院住下,我一会儿就通知其他各处铺子的掌柜,仔细留意少爷的踪迹。”
听过年轻男子的话,酒楼掌柜眉头皱起,眼中忍不住露出一丝担忧。
“掌柜的不用担心,少爷身边除了陈大哥,暗中还有不少人,都是神都的那位安排的。”
见到酒楼掌柜眼中的担忧,年轻男子抬手指了指天空,安慰道。
从神都到金陵同行了一个月,那些人的本事他们可是再清楚不过了,少说一个能打他们十个。
而且他脸上的妆还是船上的人帮忙做的,谁也看不出来面上二十来岁的他实际还不到十七。
船上的人都有这一手,跟在少爷身边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那位?”看着年轻男子的手势,酒楼掌柜先是疑惑,随后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惊,“那位!”
年轻男子笑着点点头。
酒楼掌柜长呼一口气,眉间彻底松开。
如今的那一位自来与他家少爷关系要好,当年他还在神都时便无意中见过好几次两人一同相处的画面。
有那一位的人护着,他家少爷定不会出事。
*
“嗒嗒嗒!”
从春林镇通往凤阳府的道路上,密集的马蹄声响起,飞扬的马蹄踏过地面的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申时末,天色渐暗。
贾赦拉了拉手中的缰绳,速度放缓。
“公子?”
紧随在贾赦身后的龙晓也控制着速度慢下,出声询问道。
“天色已晚,先就近寻个地方好好休息,明日再继续赶路。”
贾赦看了一眼四周道。
从在茶棚遇袭开始,除了当日夜里在山洞过夜时休息了不短的时间,这两日不仅是他,所有龙影卫也都未曾阖眼。
他们必须得好好休息休息,后面说不得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查证消息需要时间,山谷那边伤疤男子两人无论后面会如何,在还没有彻底查证之前,有关他的消息定然还会继续往甄应嘉那边送。
收到他从山谷中逃出去的消息,为了避免让他回到神都,甄应嘉肯定会在离开春林镇的各处路上设伏。
长青县与衡南府交界,春林镇位于长青县西,乘车从春林镇往东半日,在向北两日即可进入衡南府,从衡南府一路直线向北,是前往神都最快的路线。
与衡南府正好是在江南府的正北方相比,凤阳府位于江南府的东北方。平日里,除非是要从陆路转水路,或是有其他事由,从江南府走陆路往神都几乎都不会往凤阳府那边过。
所以通往衡南府那边的路定是设伏的重中之重,甄应嘉暂时也不会想到他会从凤阳府走。
第193章 返程(3)
“是。”
龙晓应声打了一个手势,队伍中的四名龙影卫立即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快速掠向四周。
半盏茶后,前往附近查探的龙影卫重新出现在视野中,贾赦勒住缰绳停下马。
“公子,副首领,前方十里处的山下有一座山神庙。”
龙影卫从路边的一棵树上跃下面对贾赦与龙晓抱拳行礼道。
背靠着山峰,藏在一片密林后的山神庙,曾经应该是香火鼎盛,正门前残留着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
一辆牛车停在山神庙正门左侧的屋檐下,一阵说话声从庙中传出。
听到马蹄声,两个穿着各处叠满补丁的葛布短打,身材十分瘦弱的年轻男子,神色警惕的从山神庙中走出。
见到骑在马上的贾赦,两个年轻男子俱是一愣。怔愣过后两人对视一眼,其中年龄更大一些,约莫有二十三四岁的男子上前一步,对贾赦拱手一礼,“贾公子。”
“两位认得贾某?”
勒住马,从马上翻身而下,贾赦打量了两人一眼,眸色微讶。
“公子可还记得初到金陵之时,有一个小乞丐偷了您手下人的钱袋?”
年轻男子解释道。
“是你们。”
贾赦唇角微微勾起。
之前刚到金陵时,贾家折腾出的那一场闹剧,完全是在他们的掌控中。
或者说那一场闹剧原本就是司徒辰让龙影卫们鼓动操控的,用以打消上皇心中的部分疑虑,以及埋下引子。
贾家的人寻了城中的乞丐来试探乐山村青壮的实力,他们也是全程知晓,所以有了那一场让贾家人误以为乐山村众人的身手不过尔尔的戏。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上当初的那一群乞丐。
“公子,请。”
见到贾赦已经回忆起,年轻男子侧身,让出进入山神庙的道路。
“你们这是要离开江南府?”
将手中的缰绳交给身后的龙晓,贾赦一边走向山神庙,一边看向年轻男子问道。
“回公子,正是。”年轻男子稍稍落后跟上贾赦的脚步,“贾家在江南府的影响极大,留在江南府日后很可能会被他们发现。”
“可想好了要去哪里?”
走进山神庙,贾赦快速扫了一眼庙内的状况。
庙中供奉的神像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摆放贡品香炉的供桌也只剩下一半,斜放在神像前。
供桌前,庙内的正中间燃着一堆篝火,篝火上挂着一个陶罐,里面盛了大半罐水,水里飘着绿色的野菜。
篝火左边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坐着一个双腿骨瘦如柴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陶罐。
老者身侧,一个看着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在草席上爬动,一旁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蹲在一边护着。
草席后面,四个同样十分瘦弱的男子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围成一圈正在整理着什么,听到贾赦的声音男孩回过头,眼睛瞬间瞪圆。
四目相对,贾赦微微挑眉,当日虽虽然距离比较远,他却也是亲眼见着对方是如何偷取钱袋。
“我们准备前往凤阳府府城浔庐。”
给小男孩使了一个眼色,年轻男子如实答道。
对上年轻男子的眼色,男孩再次看了贾赦一眼,回过头继续手中的动作,眼神却忍不住偷偷的往贾赦身上瞟。
“你们要去浔庐?”
贾赦脚下一顿,目光从男孩身上转向年轻男子。
“那可巧了。”
贾赦唇角的笑意加深。
*
江南府与凤阳府交界的镇子名叫兴泉镇。
位于两府的交界处,兴泉镇比起附近其他的镇子更加热闹繁华。
这日傍晚,一辆牛车缓缓地出现在镇子外的官道上。
沿着官道驶进镇子,驾驶牛车的男子在向镇子口附近的杂货摊主询问过后,驾着牛车往镇子东面一家挂着“四方客栈”牌匾的客栈行去。
杂货摊子旁的汤面摊子上,两个坐着的劲装男子,看了牛车片刻后,收回目光继续打量其他进入镇子的商旅行人。
一车的老弱病残,穿得破破烂烂的,跟在牛车旁的人也都廋得皮包骨,和要找的目标完全对不上。
牛车晃晃悠悠的越行越远,牛车上贾赦轻咳一声,瞥了一眼汤面摊子上的两人,唇角微扬。
四方客栈明显是一家开了许多年的客栈,一楼大厅内的桌椅楼梯都能看出用了不少年限,价格自然也十分便宜,正适合从金陵离开的老者一行人。
夜幕降临,黑暗中二十来道黑影无声的落到客栈屋顶上。
“这一路劳烦诸位了。”客栈二楼的房间内,贾赦耳朵动了动,将一个荷包塞进床上年纪最小的孩子怀中,笑道,“这是给孩子们的一点小东西,到了浔庐你们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去踏歌楼,把这荷包交给掌柜的就行。”
“多谢公子。”
站在一旁的年轻男子看了一眼床上不知何时已经睡着的三个小孩,俯身恭敬地对贾赦行礼道谢。
“后会有期。”
看了眼屋内的众人,贾赦笑着走到门前打开房门。
夜色更甚,同样的夜色下,仪征码头上,一艘三层高的楼船破开水面在码头上停靠。
楼船刚靠岸停稳,两个穿着深蓝色短打的看着像是码头上的脚夫的年轻男子走到楼船斜侧面的树下坐下。
两人坐下后,看似是在聊着什么,目光却不时往楼船上张望。
楼船上,留意到码头上的两人,甲板上的两名船工对了一个眼神,继续手上的动作。
夜色渐渐褪去,天色亮起。
楼船上的船工下船采买,两个蹲守在码头上的男子,一个跟上采买的船工,一人继续盯着楼船。
半个时辰后,随着各种米面吃食被送到船上,跟着采买的船工的男子也回到原来的位置,对盯着楼船的男子摇了摇头,船工采买的东西数量都没有问题。
采买好补给,楼船从驶离码头,继续沿江而下,最后从江面上消失。
另一边,盯着楼船的两人在楼船消失的同时也快步离开码头。
不久后,一只信鸽从码头上方的天空中经过,飞往金陵。
第194章 返程(4)
金陵城上空,一只信鸽振动着翅膀飞入甄家宅院后,仅隔着一条巷子的一座一进小院内。
信鸽飞入院子后不到半刻钟,院子的院门打开,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脚步匆匆的走出院子。
沿着巷子往前走了十来步,来到甄家的后门处拍开门,管事男子熟门熟路的从后门一路往前院的书房走去。
“老爷,周鹏那边来信。”
进到书房,管事男子从衣袖中取出一只细竹管,低着头双手递向甄应嘉。
快速伸手接过管事男子手中的竹管,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一眼扫过纸条上的内容,甄应嘉本就黑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眼角余光瞥见甄应嘉面上的神色,管事男子赶紧屏气压住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近些日子书房里的各种摆设已经换了七八轮。
忽然,一阵脚步声响起,管事男子眼皮一跳,哪个不长眼的偏在这个时候往这边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管事男子不着痕迹的偏过头偷偷往脚步声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下蓦地一松。
脚步声的主人是一个容貌清丽,年纪在十七八岁的杏衣丫鬟。
露荷,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
“奴婢见过老爷。”
走到书房门前,露荷福身一礼。
“可是母亲那边有什么吩咐?”
管事男子偷偷看向脚步声方向的同时,甄应嘉也转头看了过去,见到走近的露荷,眉头皱了皱。
“回老爷,老太太请老爷过去一趟。”
甄家后院,正房大院的正屋内。
原本在屋内伺候的大小丫鬟都被遣到了各处,整个屋中只剩下甄老太太一人。
将甄应嘉领到正门门前,身为大丫鬟的露荷也悄声往正屋左侧的走廊走去。
“母亲。”
进到屋内,甄应嘉微低下头,面对坐在坐榻上的甄老太太俯身一礼。
“人还没找到。”
甄老太太看了看甄应嘉面上的神色,淡淡的问道。
“是。”
听到甄老太太的问话,甄应嘉面色一沉。
离开长青县和春林镇的各处路口都没有见到人,快马加鞭派往各个码头追踪楼船的周鹏等人刚刚也传回消息,贾恩侯没有上船。
人再次在他们的眼皮下消失了。
“既如此,那就提前做好准备吧。”
甄老太太的语气十分平淡,听到甄应嘉耳中却如同一道惊雷。
“母亲!”
甄应嘉惊诧的抬头看向甄老太太。
“雁过留痕,这么多年,起初两年你们做得十分谨慎,该清理的痕迹每次都清理干净了。
“但近些年,却有些大意了。这次就算没有贾恩侯,过些年等紫宸殿那位坐稳了位置,派人到江南来也会暴露。”
甄老太太的眼神直直注视着甄应嘉,看得甄应嘉面色一白。
“这次好在西北那边断得干净,史家和贾史氏也没有直接掺和过西北的事,知道的只是一些皮毛,一时半会儿应该还查不到。
“趁着我这把老骨头在上皇面前还有些体面,你们兄妹两早做好准备,只要西北那边的那些还在,甄家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母亲,事情未必就会——”
甄应嘉眉头皱紧,话刚到一半却被甄老太太打断。
“我比你们兄妹更了大明宫那位。”
甄老太太的话音落下,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整个甄家,没有任何人能比甄老太太更了解大明宫那一位。
“儿子明白了。”
甄应嘉闭了闭眼,弯下腰对甄老太太深深一礼,眼眶泛红。
*
四月立夏,万物繁茂,绿浓日长。
天空中刚散去两日的乌云再次聚集,淅淅沥沥的雨声一早就将浔庐城内的众人从睡梦中唤醒。
立夏,“馈节”。
凤阳府这边的风俗,立夏当日,各家酒楼都会给老顾客免费赠送一份酒酿和烧酒。
踏歌楼的后厨内,天色刚亮起一众人便忙得热火朝天,每年这一日他们楼里都是客人满座,各种食材,特别是酒酿和烧酒,必须要提前备好,备足。
辰时初刻,各种准备妥当,踏歌楼前面的店门打开,迎客的伙计刚理了理身上的短打,站到门前,就见一辆马车“哒哒哒”的从街道一头驶来。
马车缓缓地在踏歌楼前停下,驾车的车夫跳下马车刚放下脚凳,马车的车帘从里面掀开,一个身穿玄色银纹锦衣,容貌精致如画的年轻男子走下马车。
见到从马车上走下来的锦衣男子,酒楼伙计一怔,好一会儿才回过身来,笑着迎向锦衣男子。
“这位公子,里面请。”
酒楼伙计一手虚引,将人领进楼内,眼神忍不住不时往锦衣男子脸上瞟。
身为酒楼的伙计,每日迎来送往,这些年见过的客人不知几何,但容貌如眼前这位公子这样出众的却是第一回见。
“酒酿?今日是立夏?”
走进踏歌楼,闻到空气中弥散的香味,贾赦面色微讶。
“正是。”酒楼伙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公子也是凤阳府人?小的听着公子的口音却是有些不一样。”
“凤阳府,我是第一次来。”贾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却似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丝怀念,“不过,这边口味的酒酿却吃过不少回。”
祖母还在世时,每年立夏都会让人煮上一份酒酿。
“今日楼里的酒酿都是给免费赠送给老顾客的,公子若喜欢,小的让厨房给您也备上一份?”
将贾赦面上的神色变化收入眼中,酒楼伙计试探道。
每年除了酒楼的老顾客,也常有其他客人见到赠送的酒酿和烧酒后想要点上一份的。
“我想应该不用,身为酒楼的东家,免费用一份酒酿的权利还是有的。”
贾赦说着,笑着看向一楼大厅通往后院的门上的门帘。
在贾赦看过去的下一瞬,门上的门帘掀起,酒楼掌柜正从帘后走出。
“周伯,许久未见了,身体可还好?”
贾赦笑着向酒楼掌柜问好。
祖母祖籍凤阳浔庐,这座踏歌楼是祖母在凤阳这边留给他的铺子之一,掌管酒楼的掌柜也是当年跟在祖母身边的老人。
第195章 返程(5)
酒酿,可活血暖胃,提神解乏。
踏歌楼二楼的雅间内,一碗酒酿下肚,贾赦浑身都暖和了许多。
“少爷准备在凤阳待多久?”
见到贾赦手中喝得干干净净的碗,酒楼掌柜周珉忍不住笑了笑,随后开口问道。
这几日他已经从乐山村内的那些小伙子口中知晓在金陵发生的所有事,虽然其中有不少疑惑的地方,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金陵那边有人想要他家少爷的命。
依照现在的状况,他家少爷最好能早日离开江南,返回神都。
“今日就走。”
放下碗,贾赦拿过桌上一旁托盘中的巾帕擦了擦唇角。
“这么赶?”
周珉一惊,今日刚到就走,一日都不留?
“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看了一眼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贾赦眸色微暗。
凤阳府这条路,甄应嘉只是暂时没有想到。
他祖母祖籍在凤阳浔庐的事,在勋贵世家之中是众所周知,对方迟早会反应过来。
听到贾赦的话,周民面色一肃,“我这就去安排。”
“哒哒哒!”
周珉的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传入耳中,贾赦微微皱眉。
混合在雨声中的马蹄声密集急促却不显杂乱,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人马,其中的节奏更有几分耳熟。
马蹄声快速由远而近,不过片刻已经近到楼下,贾赦再次转头看向窗外,一队人马正不偏不倚的停在踏歌楼前。
感受到贾赦的视线,队伍领头的男子抬起头。
视线交错,骑在马上的男子一愣,贾赦眉梢微挑,眼中的神色在惊讶过后转为了然。
与龙晓等人一样的气息,他“失踪”的消息应当是传到神都了。
雅间的门打开之后轻轻合上,原本在雅间内的周珉的身影已经消失。
龙凖走进雅间,看了一眼角落里一身车夫装扮,手中捧着一个碗,正在喝着什么的龙晓,成功得到对方一个白眼。
嘴角抽了抽,龙凖几步走到贾赦身前单膝跪地行礼,“龙凖见过公子。”
“不必多礼,皇上让你们过来的?”
将刚刚两人互动的一幕收入眼中,贾赦看着龙凖笑着问道。
“三日前,皇上在大明宫中听闻公子失踪,特命我等前往金陵寻找公子。”
龙准一边解释,一边有些好奇的打量贾赦。
皇上让他们从凤阳这边往金陵走,结果刚到浔庐就见到了人。
这是,心有灵犀?
大明宫?
贾赦眉梢一扬。
在大明宫中听到他失踪的消息,换言之,上皇那边——
贾赦眯了眯眼看向龙晓,“通州和史鼐那边可还跟着人?”
“回公子,一直都跟着。”
“那就让人收网吧。”
手指轻点了点桌面,贾赦唇角噙着一抹笑。
午时末,天空中的雨丝渐渐稀疏。
踏歌楼后的一座院子的院门打开,二十多个十五六岁的青壮,护着一队马车出了院子,直往浔庐城的北城门行去。
乐山村的众人原本是住在踏歌楼的后院,但一行人毕竟是装作商队到的浔庐城,临时在踏歌楼住上一晚倒也说的过去,一直持续住下去却有些不合适了。
一行人最后便住到了踏歌楼后的院子中,现在也正好,贾赦这位“商队的少爷”出现,商队也可以顺理成章的继续走了。
绕过巷子来到踏歌楼前,队伍前方的马车内,掀开马车车窗的窗帘笑着对踏歌楼柜台后的周珉点了点头,贾赦放下窗帘,唇边的笑容立即敛去。
从怀中取出烟紫色的瓷瓶,打开瓶盖,看了看瓶中的药丸,贾赦犹豫了一瞬,再次倒出一颗服下。
药力渐渐发挥效用,贾赦闭上眼,倚着车厢陷入睡梦中。
在贾赦和乐山村的青壮们出了浔庐城半日,夜色即将降临之前,一辆马车驶进浔庐城。
一路沿着街道往前,马车最后在踏歌楼前停下,陈志山与姜宁一前一后走下马车。
一刻钟,两人神色疲惫的坐在酒楼后院的厢房内,面面相觑。
就差半日,他们俩就能赶上了。
另一半,纷纷扬扬的雨丝中,江南府与衡南府交界的玉山镇上,一队人马同样赶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进入了镇中。
刚进到的镇内,领头的男子立即察觉到六道视线同时落到身上。
男子勒住马,目光往四周一扫。
镇子口的店铺和摊子上,可以观察到所有进出镇子的行人车马状况的位置上,分别坐着两名身穿劲装的年轻男子。
对上男子凌厉的目光,坐在各处的劲装男子面色一变,手伸向腰间。
看着劲装男们子的动作,男子扫了一眼几人的腰间,抬头压了压头顶的斗笠。
男子身后,随着男子的作动,四个人影从马背上飞跃而起。
“砰!”
“砰!”
“砰!”
……
眨眼间,在店铺内和摊子上的客人的惊呼声中,六名劲装男子整齐的躺倒在领头男子马前的地面上。
翻身下马,男子走上前,一脚踩上其中一人的脖颈。
呼吸受阻,劲装男子面上的神色立即变得狰狞起来。
“说一说你们身后的人是谁以及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和死,三个呼吸的时间,二选一。”
雨声和各种惊呼声中,男子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但落在所有劲装男子耳中却异常清晰。
“三、二……”
“我说!”
男子刚数到第二声,躺在被踩着脖颈的男子左侧的劲装男子慌忙开口。
距离被踩着脖颈男子最近,他几乎能明确的感觉到那种即将窒息死亡的感觉。
*
“咳,还是没有消息?”
金陵,薛家宅院内,听到小厮的回话,薛济恒轻咳一声。
“回老爷,没有。”
小厮微低着头恭敬地答道。
“是吗?咳!”
薛济恒呢喃了一句,再次咳了一声,
“那就不用再查探了。”
过了片刻,薛济恒再次开口,眸色晦暗。
可惜了,他原本还想要亲自见见,现在却是没有机会了。
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那就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对方遇到了第三次或第四次袭击,不幸身亡;二是,已经离开,至少已从江南府离开。
两者之间,薛济恒更倾向于后者。
第196章 返程(6)
通州码头,同福客栈。
亥时初刻,二更天的更声混杂在码头上的各种喧闹声中隐隐约约的响起,站在柜台后的杨有才看着手中的账本,皱眉皱紧。
今日一早开始,右眼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左财右灾,杨有才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一个多月前,自二爷将那一批东西带走之后,他便照着二爷的吩咐开始暗中准备,只待时间到了就离开通州返回金陵。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可不知怎么的,自半月前开始,先是姐姐出门时马车的马受惊伤了脚,现在仍在床上躺着。
随后是在他放出消息后几个有意接手同福客栈的人家中陆陆续续的出了意外,完全顾不上其他的事。
店里的几个伙计更是三不五时的摔一跤、撞到人、吃坏肚子什么的,让他几乎分身乏术。
所以现在早过了二爷吩咐的时间,他们姐弟依旧没有能离开通州。
夜色更深,右眼皮依旧跳个不停,杨有才一阵心烦,嘱咐了值夜的伙计几句,出了柜台走向客栈后院。
推开后院正屋的屋门,杨有才刚走进屋内,一个黑影从屋门正上方落下,一脚踹向杨有才的后脑。
“砰!”
一声轻响,杨有才应声倒地,晕了过去。
在杨有才晕倒的同时,距离通州码头二十里的一座村庄村尾的农家小院内,躺在床上正在熟睡的男子睁开眼,瞳孔猛地一缩。
今夜的月色正好,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入屋内,抵在他脖子上的匕首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另一边,昌山县内,六道黑影无声的跃入县城南面富户张家的宅院。
两刻钟后,六道黑影再次出现,其中两人肩上都多了一个麻袋。
出了张家宅院,六道黑影脚下一转,闪身向城内张家经营的银楼奔去。
到了银楼,两个黑影跳入银楼后院,一刻钟后两人各扛着一个麻袋从银楼后院飞跃出。
一夜之间,从通州到西北,贾母和史家安排的人全部失踪,千里之外的长青县内,上皇派往查探的龙影卫无声的出现在县城的义庄中。
“哗哗哗!”
立夏之后,雷雨交加,整个江南府依旧笼罩在阴雨之中,落在瓦片上的雨点汇集顺着义庄的屋檐倾泻而下,义庄中原本停满各处的尸体已经全都消失。
最后一笔落下,长青县衙的仵作放下笔,颤抖着拿起刚默写好的尸体验状递向一旁站着的黑翼男子。
“尸体怎么处理的?”
一目十行的扫过验状上的内容,黑衣男子挑了挑眉,目光从验状上转向仵作询问。
“县令大人说,一次死了上百人,可能会引发疫病,让义庄将所有的尸体都烧了。”
“烧了?呵!倒是个好法子!”黑衣男子冷笑一声,“那些尸体里面真的有那个梨山匪的弟弟?”
“没有。”
轰隆——
黑衣男子的话音落下,一道雷声与仵作的声音同时响起。
“姚仁贵的尸体是后面送来的,尸体上的伤口也不一样。”
第197章 返程(7)
“你说公子去哪了?”
出了凤阳府,天空渐渐放晴。
广阳府与凤阳府交界处的驿站内,陈志山与姜宁紧赶慢赶终于在驿站见到乐山村的一众人,却不想驿站内只有乐山村诸人。
听着身前的乐山村青壮的回话,姜宁一张圆脸差点皱成包子。
他家公子又“跑”了。
“少爷说要去一趟扬州了,让我们暂时在这里停留,顺便等一等公公与陈哥。”
乐山村的青壮恭敬地回话。
广阳府位于扬州西北方,从广阳府到扬州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都比从金陵到扬州地距离更近,所以快马加鞭只需两日时间。
到达广阳府的当日,少爷就弃了马车,骑上马往扬州的方向去了。
扬州,瘦西湖畔,一阵阵诵经声从摘星寺中的一处院落内传出,院落门外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从门外探出脑袋看向院中各处。
一个月前,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的夫人林太太造访摘星寺,并定下了一场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林太太也因此在寺中居住了一个月。
据说今日正是府衙沐休,那位曾高中探花的巡盐御史林大人也到了寺中来,刚刚又正好听接待客人的师兄说那位林大人往这边的院子里来了,小沙弥一时好奇心起,想要看看那个林大人究竟是长得如何好看才会被皇帝点为探花郎。
小沙弥伸着脑袋仔细地看了看院中各处,眼中露出一丝失望,整个院内除了做法事的师兄们,并没有其他人,看来那位林大人已经走了。
被小沙弥惦记的林如海,确实在小沙弥出现的半盏茶前就已离开做法事的院落。
出了院落,挥退了身边跟着的小厮长随后,林如海独自一人往寺内建在临水处的一座凉亭走去。
这些日子耗费了不少心力后,他的处境终于好了一些,今日沐休除了到摘星寺来看望妻子贾敏,也有好好放松放松的意思。
走进凉亭,林如海刚坐下片刻,不远处的湖面上一只画舫船身一转,缓缓往凉亭的方向行来。
来到凉亭前,画舫停下,站在画舫上撑船的男子放下手中的船桨,面对林日海抱拳行礼,“林大人,我家公子想请大人上船一叙。”
“你家公子是?”
皱了皱眉,林日海看向画舫,停在眼前的画舫长约三丈,四面垂帘,完全看不到画坊内的状况。
“我家公子姓贾。”
贾?
林日海瞳孔一缩,看向撑船的船夫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撑船的船夫年龄大约二十上下,容貌普通,站姿却笔直,刚刚行礼时也是双手抱拳,明显是个练家子。
“林大人,请。”
对上林日海的视线,船夫神色淡然的再次开口。
深深看了船夫一眼,林日海站起身,走出凉亭踏上画舫。
姓贾,身边还跟着身怀武艺的随从,只有一个可能。
画舫正面的挂帘掀起,走进画舫一眼可见画舫正中的黄杨书案后,坐着一名容貌精致身着白色锦衣的年轻男子。
年男子手中提着一支笔,微低着头,似是正在作画。
“如海见过大哥。”
见到贾赦,林如海俯身一礼,低下头的同时眼神微暗。
果然,他这位大哥暗中到扬州来了。
“林大人多礼了,贾某如今已与荣国府分宗,却是当不得林大人这声‘大哥’。”放下笔,贾赦笑着抬起头,右手虚引,“林大人,请。”
对上贾赦的视线,林日海垂了垂眼帘,再次一礼,走到贾赦对面坐下。
刚在桌案前坐下,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摊在桌面的画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幅栩栩如生的蝶恋花图,与不少名家画师的画作相比都不遑多让。
“林大人当年高中探花,我这拙作应当是入不得林大人的眼。”
瞥了林如海一眼,贾赦笑着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林如海面前。
“对了,北朝赵昌之的那幅《写生蛱蝶图》林大人可见过?在花鸟画上,赵昌之不愧是北朝的大家。”
贾赦端起茶杯,笑着轻啜一口。
“一幅《写生蛱蝶图》,简单的土丘一隅,草叶干枯霜色尽染,秋花却开得正艳,伏在草丛的蚂蚱,前肢轻摆,三只蝴蝶斑斓翩跹,画尽秋日之美。
“还有赵宣和的《芙蓉锦鸡图》,芙蓉、菊花、锦鸡、蝴蝶,每一笔都兼顾华美与细致,传神逼真。
“那幅王元章的《南枝早春图》也是……
贾赦一边品着茶,一边细说出十来样有名的名画字帖和古籍善本。
林如海听着,起初满怀疑惑,他这位大舅兄暗中到扬州来难道就是为了和他谈论书画古籍?
随着贾赦的话语,林如海面色忍不住一变。
贾赦口中的无一不是妻子贾敏的嫁妆,而且那些书画善本在对方口中如数家珍,仿佛那些东西原本就是属于对方的。
见到林如海眼面色的变化,贾赦放下茶杯,唇角噙着的弧度不变,却隐隐带上一丝冷意,“我是男子,林夫人当年出嫁时,只送了这些能看不能用的书画善本,比不得馨雅对女子的了解,送的都是精致的首饰头面,连太皇太后给她备的琉璃头面都给了出去。”
当年贾敏出嫁时,身为长兄长嫂,他和馨雅给出去的东西可不少,而且都是难得的珍品,不少还是从宫中带出来的。
可惜在对方心中无论他这位长兄给的东西再多,再如何珍贵,也比不上贾存周。
荣国府的船在扬州停靠时,随船的人没有听到贾敏和贾存周所说的话,但那兄妹两人说的也不难猜,左不过与他相关。
轰!
贾赦的话落下,林如海心中立时掀起滔天巨浪,脑中也嗡嗡作响。
那套琉璃头面他记得,妻子曾和他说过,那是岳母让人特意为她打造的。
柳丝随风拂动,在湖面上行了大半个时辰的画舫再次在凉亭前停下,林如海神色恍惚的走下画舫,身后的画舫在他下岸后立即往湖中心行去。
第198章 返程(8)
四面垂帘的画舫缓缓地从摘星寺前经过,在瘦西湖的另一侧栽着一片垂柳的岸边停下。
贾赦掀开船帘走下画舫,岸上龙晓牵着三匹马,早候在柳树林中。
从龙晓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湖畔的寺院,贾赦微微勾了勾唇,一夹马腹,催动身下的马“哒哒哒”的往与摘星寺相反的方向奔去。
荣国府的爵位降为三品,荣庆堂那位的诰命也被收回,已经对荣国府,对荣庆堂里那位和贾存周,甚至贾敏都心有存疑的林如海,未来还会将自己唯一的女儿送往荣国府?
恐怕未必了。
假若,他那位身为主角之一的外甥女没有进入荣国府,那么又会有多少人的命运会因此发生改变呢?
日落月升,两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神都,皇宫。
酉时过半,金乌再一次归巢,在天边的最后一缕金光消散之后,宫中各处立即亮起灯火。
明亮的灯火中,属于皇帝的御辇在大明宫前停下。
走下御辇,一身金纹玄衣的司徒辰大步走向大明宫正殿,身后苏怀安落后一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
大明宫正殿内,上皇刚用过晚膳,十来个小太监正静寂无声的将桌上用剩的菜肴撤入食盒。
听到从殿外传来的“圣上驾到”的唱声,小太监们赶紧加快手中的动作,在司徒辰的身影进到殿中的同时,快步退到殿内两侧跪下。
见到司徒辰,坐在膳桌后的上皇,抬了抬手,示意司徒辰不必行礼,随后扶着郑德奇的手站起身,走到殿内正中的御榻坐下。
“那小子找到了?”
接过郑德奇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上皇放下茶杯看向司徒辰,虽是问话,语气却十分肯定。
之前听到消息,在最初的震怒之后,又收到龙影卫传来的消息,上皇也回转过来。
贾恩侯那小子身边有那么多人护着,若是还出事了,龙影卫和暗卫营的人就都该丢回去重造了。
“已经寻到了。”司徒辰在御榻下首坐下,“人已经出了江南府,在广阳。”
“广阳?”上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距离神都没多远了。
“预计再过几日就可以到神都。”司徒辰点了点头,继续道,“父皇上次问我恩侯那小子要查的究竟是什么,这是龙晓刚刚让人送回的恩侯想要查的事和龙影卫这些时日在金陵查到的东西。”
司徒辰说着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怀安。
苏怀安躬着身,上前两步将手中的托盘面对上皇呈上。
看了一眼托盘上叠放的好几份玄封奏折,再瞥了一眼上皇瞬间变得锐利的眼神,站在御榻一侧的郑德奇微低下头,走上前接过苏怀安手中的托盘,递到上皇身前。
看了看眼前的托盘,上皇的目光转向司徒辰。
知子莫若父,他这个儿子自小就是一张冷脸,瞧着面无表情,但刚刚说到贾恩侯那小子在金陵查到的东西时,眼中的神色明显变冷了许多。
拿起最上方的折子打开,目光掠过上面的内容,上皇先是皱眉,看到后面,上皇面色突然一变,将手中的折子一合,快速拿起第二本翻开。
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上皇手中的动作越来越快,看过最后一本折子,上皇猛地转过头,冷厉的目光扫向司徒辰。
四目相对,司徒辰的目光不闪不避。
“西北边关近些时日越发不太平,儿臣分身无术,此事还要劳烦父皇了。”
殿内沉寂了片刻,司徒辰冷冽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边事要紧,恩侯那小子那边我会让人再去接一接。”
直直地看了司徒辰好一会儿,上皇开口,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辛苦父皇,儿臣告退。”
司徒辰站起身,对上皇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让杨善永来见我。”
停在大明宫前的御辇在一声声唱和声中起驾远去,上皇冰冷的目光扫向端着托盘的郑德奇。
“诺!”
郑德奇退后一步,将手中的托盘放到御榻一侧的矮几上,给殿内的一名小太监使了一个眼色。
接受到郑德奇的目光,小太监赶忙退到殿外。
“奴婢参见圣上。”
半盏茶后,杨善永喘息着快步走进殿内,面对上皇跪地行礼。
“哗!”
瞥了一眼俯身跪在地上的杨善永,上皇一挥手,御榻一侧矮几托盘上的奏折全部被上皇扫到杨善永身前。
“去和龙玄交接。人,你亲自审。口供,朕要亲自过目。还有临华殿那边,派人去盯着。”
私自开采金矿,采出来的黄金送往的还是西北。
甄家,甄家。
上皇压制着心中的怒火,连声下令,“再让暗卫营那边派一队人去广阳府护人。”
“诺!”
*
广阳府与凤阳府连接的驿站二楼房间内,姜宁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贾赦。
贾赦无奈的笑着一口喝尽手中碗里的补血汤,将瓷碗放回身前桌面上的托盘中。
看着只在碗底残留了一点汤汁的瓷碗,姜宁眼中露出一丝满意。
贾赦脸上的面色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异常,但这近两个月来每日与贾赦朝夕相处,在贾赦从扬州回到驿站之后,姜宁还是一眼就发现,相比起分开之前,贾赦面上的神色苍白了不少。
再听跟着的龙影卫说起,贾赦身上还曾受过伤,姜宁忙不迭地让人按照之前在乐山村时的方子去买药,同时各种补血补身的吃食也安排上了。
笑看着姜宁满意端着托盘离开房间,贾赦抬头看向房间上方。
在贾赦看过去后,房间上方立即落下一道黑影。
“东西可送出去了?”
唇角的笑意敛去,贾赦沉声问道。
“回公子,算时间今日申时已到达神都。”
黑影恭声回道。
“那就好。”
贾赦微微颔首。
无论上皇派往金陵的人查得如何,他们在金陵查到的东西必须得赶在上皇的人之前送到上皇面前,才能发挥最大的效果。
“对了,西北那边这几日可有消息传开?”
贾赦微微皱眉,自上一次收到阳平县县丞谭航中毒身亡的消息,和在浔庐时让人通知收网,这段时间两边一直没有其他联系。
第199章 返程 9)
“回公子,没有。“
“没有?”
贾赦眉间皱得更紧,那些黄金的用途他已经有所猜测,但猜测终归是猜测,没有证据都将是空谈。
从离开贾家庄开始,这么久的时间,迟迟没有消息,是还未追踪到那些黄金的去处?还是——
“与楼船那边联系一下,看看那边有没有收到消息。”
贾赦微微眯眼,若一直寻不到黄金最后的去处,那甄家的事恐怕没完。
“是。”
房间的窗户半开,龙影卫应了一声,闪身从窗户离开。
一盏茶后,一道黑影从驿站的屋檐下跃下,驿站马厩中的马也悄声少了一匹。
西北,阳平县县城北面与县丞谭航居住的院子相隔了一条街的一座两进宅院内,两个黑影正蹲在院子正屋卧室的房梁上。
房梁下,卧室靠墙床前的地面上并排放着两个一尺宽两尺长的箱笼。
两个香笼放在地上显然已有一段时间,最上一面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灰尘。
被带出通州的三个木箱,在到了昌山县张家经营的银楼后便换了一个模样,变成一块块四四方方的金块锁进了地面的两个箱笼中。
一路随着张家的商队送到阳平,两个箱笼混在商队与城中商铺交易的货物中,送到了谭航手里。
谭航居住的院子与这座两进宅院直线距离只有五丈,在谭航居住院子的柴房内藏着一条地道,直通这座宅院的正屋卧室。
两个箱笼在到达谭航小院的当晚,就通过地道出现在了这座两进宅院正屋的卧室里。
夜色渐深,子时将近。
房梁上的两道黑影中,蹲在左侧的龙影卫对右边的人打了一个手势,右边的龙影卫点了点头。
左侧的龙影卫无声的往左边移动几步,头往后一倒直接闭上眼开始休息。
看了一眼一躺下就立马入睡的同伴,右边的龙影卫转回目光,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两个箱笼,眼中闪过一道利芒。
根据阳平县衙的记录,这座二进院子的主人是一个名叫胡广的行商,常年领着手下的商队行走于阳平县与边城之间。为了方便商队堆放货物,胡广直接在阳平县内购置了一处住宅。
所以显然,荣国府的船私运的那些黄金在到了阳平县后,经过县丞的谭航手,由行商的商队再次带走。
但从两个向笼被转移到这座宅院开始,他们两人就一直轮流着守在宅院内,到目前为止,除了他们两人,这座宅院内再也没出现过任何其他人。
依照打探到的消息,胡广的商队每年来往阳平县的时间都固定在几个时间段,其中的第一个时间段就是四月中旬,算时间早该到了。
排除前来的途中出了意外耽误了时间,再过两日,人若是还不出现,他们两人便不必再等了。
身为县丞的谭航都被毫无痕迹的灭口,若不是亲眼所见,只看死亡的现场,身为龙影卫的他都不知道对方是如何中毒身亡。
这屋中的黄金恐怕在后面的人准备毒杀谭航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准备舍弃。
另一边,与阳平县相距数千里的春林镇内。
镇子西面山谷正中的木屋中,伤疤男子与深衣男子一左一右的对坐在屋中的方桌前,面色的神色都十分难看。
方桌的桌面上,摊着这些时日两人查探到的所有有关十二年前那场水患的消息。
十二年前的事,时间久远,许多事情的痕迹已经湮没在时间的流逝中,查起来并不容易。
但他们俩为甄家做了这么多年的事,还是有些手段的,虽然算不上是把所有事情查个一清二楚,但大致的前因后果还是查到了。
十二年前的水患确实是天灾,但更是人祸。
若不是清河县县令吴中治为了给甄家老太太祝寿,贪墨了修补堤坝的银子,根本不会出现河堤崩塌,水淹清河县,最后累计半个江南府的状况。
“你有什么打算?”
深衣男子看着伤疤男子,眼睛发红的。
他们两人还有墨鹰,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为甄家做事,手上不知染了多少血。
结果——
甄家简直是把他们当傻子!
“嘭!”
“嘭!”
深衣男子话音未落,两声巨响,木屋两侧的窗户被从外面破开,两道黑影同时从窗外飞入屋中。
下一刻,在伤疤男子和深衣男子反应过来前,两把匕首一前一后架到两人脖子上,
“咦?”
瞥见桌面上的东西,站在伤疤男子身后的龙影卫轻咦一声,一手稳稳地控制着架在伤疤男子脖子上地匕首,一手伸出拿起放在最上方的半张纸页。
看了一眼纸页上的内容,龙影卫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目光转向伤疤男子,“这些东西哪来的?”
“你们和之前的人不是一伙的?”
伤疤男子与深衣男子对视一眼,闯入屋中的人身上的穿着与之前跟在那个贾公子身边的人一模一样,但听刚刚的语气,身后的人似乎完全不知道水患的事。
听到伤疤男子的话,开口询问的龙影卫挑了挑眉,看来龙晓那帮人之前来过了。
金陵,应天府大牢深处。
“哔啵!”
火焰跳跃,发出一声轻响,睡着的葛成猛地睁开眼,从躺着的稻草上坐起身,转头看向牢房外。
牢房外,一个蒙着面巾,全身裹在黑色劲装中的人影正静静的站着,面上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直直看着牢房中的他。
对上黑衣男子的视线,葛成瞳孔一缩。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在黑衣男子眼中如同一个死人。
“梨山匪。”
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传入耳中,一股寒意袭上脊背,葛成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夜色消退,天色再次亮起。
一夜好眠。
辰时初刻,在驿站内简单用过早膳后,贾赦坐上马车。
车轮滚动,车队驶出驿站,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广阳府下辖十一个县域,由南向北穿过广南、新渡、筑城、瞿川、黄陵五个县后即可到达顺天府境内。
从辰时初到午时过半,行了两个多时辰,车队出现在广南县城城门外。
第200章 返程(10)
排队进入广南县县城,一行人在县城内最大的酒楼前停下。
高五层的金樽楼是县城内最高的建筑,四面飞檐翘瓦,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站在酒楼五楼可将整个县城尽收眼底。
每日迎来送往,金樽楼的伙计十分有眼力,贾赦刚走下马车便立马迎了上来。
“公子,里面请。”
酒楼伙计面上挂着笑容
“五楼的天字二号雅间正空着,公子觉得如何?”
一手虚引,将贾赦领入酒楼,酒楼伙计继续笑着道。
“还有空着的?”
贾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现在正是用午饭的时间,酒楼一楼的大厅里几乎满座,而金樽楼作为县城内的最高夜时最大的酒楼,五楼的雅间平日里肯定是早有人预定的。
“可巧,原本预定天子二号雅间的客人刚在一刻钟前退了雅间。”
酒楼伙计笑着解释。
“那便上五楼吧。”贾赦微微扬眉,这倒是巧了,“另外,再安排两个大一些的雅间。”
“好嘞!公子,这边请。”
酒楼伙计笑着后退一步,伸手往楼梯方向虚引,同时给另一个酒楼伙计使了一个眼色,对方会意的笑着走向贾赦身后的乐山村众人。
金樽楼的五楼只有四间雅间,走道左右各两间,天子二号雅间正是走道右侧第一间。
推开雅间门,内里的桌椅屏风等各种摆设用的皆是上等的木料,角落里的香炉轻烟袅袅,清雅的兰香随着轻烟在空中逸散。
“我家公子近日身体有些不适,而且还在孝期,捡些你们楼里的师傅拿手的清淡菜式上。”
进到雅间内,姜宁赶在贾赦开口前拉住酒楼伙计定下菜式。
“您放心,咱们楼里有位师傅最擅长的就是清淡菜式和素食。”
酒楼伙计行了一礼,退出雅间,快步下楼。
听着姜宁和酒楼伙计的对话,贾赦无奈的勾了勾唇,走到临窗的桌前坐下。
雅间的窗户正对着金樽楼前的街道,一眼看去可见楼前的街道上行人车马如流。
忽然,贾赦微微眯眼。
一辆马车在金樽楼前停下,从马车上走下的年轻男子,虽然看不到面容,但身形与他记忆中的某个人年轻时有八分相似。
“去瞧瞧楼下那辆马车的人是谁?”
听到贾赦突然开口,陈志山和姜宁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动作。
贾赦的话并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雅间上方,贾赦的话音刚落下,一个黑影已经闪出雅间。
一刻钟后,一名龙影卫无声的自雅间上方跃下,落到贾赦身前,双手将一页纸递给贾赦。
看到纸页,贾赦挑眉,果然,刚刚从楼下那辆马车上走下来的就是以游学为由离开神都的史鼐。
白色的纸面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墨迹尚未干涸,显然是跟随在史鼐身边的龙影卫刚刚写好的。
接过纸页,贾赦对龙影卫点点头,龙影卫抱拳回了一礼,无声的重新回道雅间上方的暗影中。
离开阳平县后,史鼐一路南下,做足了游学的样子,这段时间依次造访了两座名声不小的书院和五六处历来受文人墨客喜爱的名胜,现在往广南县来也是为了前往位于广南县东面的建州。
建州内有一座建安书院,始建于一百多年前,创建者是前朝有名的大儒溪山老人。
建安书院的名声比不上江南的四大书院,但在广阳府境内却是众多学子梦寐以求的求学之地。
快速扫过纸页上的内容,贾赦眼中若有所思。
史鼐去过的两座书院和建安书院一样,都仅次于江南四大书院。
江南四大书院少的传承了五六百年,多的传承了上千年,从四大书院中走的天才弟子数不胜数。
但学识上佳,并不代表就能在官场上走的远,出自四大书院之下如建安书院一类的官员也不在少数。
上一世的记忆中,在史鼏去世前几年,虽然不同于这一次,但史鼐也曾出门游学过一段时间。
若没有猜错,对方上一次游学的路线应该与这次离开阳平县后的大差不差。
所以上一次,在继承了史鼏的保龄侯爵位后,史鼐不仅能够在官场上做得稳稳当当,甚至比起兄长史鼏更胜一筹。
人脉早在游学时就结下了。
“虽然立夏已过,但广阳府地处北方,天气尚未彻底转暖。”贾赦放下手中的纸页,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垂眸轻轻吹了吹,“身为保龄侯府的二公子,从西北一路往南,长途奔波,天时气候变化又较大,少不得有些水土不服。”
贾赦身旁,陈志山与姜宁再次对视,默契的眼观鼻鼻观心,当作完全按没有听到贾赦的话。
雅间上方原本的五道呼吸再次少了一道,贾赦轻啜了一口茶,眼底眸色微冷。
病一场,以广南县与神都的距离,待史鼐病好,神都那边也该有结果。
到时候,史鼐应该没有心情继续“游学”了。
金樽楼的菜式色香味俱全,如酒楼伙计所称赞的,做菜的师傅在素食菜式上非常出色。
未时过半,用过午饭,贾赦一行出了金樽楼继续往北。
待贾赦等人离开一炷香后,史鼐也从金樽楼内走出,上了马车往东。
“停车!”
出了广南县城,沿着官道行了一个时辰,史鼐的声音突然从车厢内传出,驾车的长随赶紧控制马车停下。
马车刚停稳,车上的车帘立即被掀开,史鼐白着脸跳下马车,冲向官道的一旁的树林。
马车上方,两个龙影卫藏在相邻的两棵树树梢上,看了一眼不远处蹲在一处灌木丛后的史鼐,左边树上的龙影卫对右边的打了一个手势。
右边的龙影卫翻了一个白眼,倚着树梢闭上眼。
马车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这段时间正好可以休息休息。
从离开阳平县开始,因为人手不够,一直只有他一人盯着,每日能够休息的时间极为有限,好在今天与两位首领遇上了,给他增加了人手。
但派给他的是谁不好,偏偏是这小子。
还说他俩关系向来要好,好个屁!
第201章 返程(11)
立夏之后,白日渐长。
酉时末,一朵朵深浅不一的红云挤挤挨挨的聚在西边天空。
原本早离了广南县城的马车再次出现在城内,停在一家医馆前。
“公子应当是吃了不干净的吃食导致的腹痛。”医馆的坐堂大夫年逾花甲,须发银白,“公子若不介意,可以让老夫瞧瞧腹痛前用过的吃食。”
史鼐面色苍白的倚着软枕半躺在医馆给病人置备的软榻上,身上扎着银针,听到医馆大夫的话,史鼐看了站在一旁的长随一眼。
长随会意,快步出了医馆。
片刻后,长随一手端着一盘糕点,一手拿着一个茶壶回到医馆内。
在腹痛之前,史鼐只用了一些糕点和茶水。
糕点是绿豆糕,医馆大夫捏了一点先闻了闻,随后放入嘴中尝了尝,“糕点没有问题。”
检查完绿豆糕,医馆大夫拿过长随手中的茶壶,揭开壶盖。
壶中的茶水嫩黄明亮,显然是上等的龙井茶。
晃了晃茶壶,茶水中似乎闪过一点黑点,医馆大夫皱了皱眉,低头凑近闻了闻,抬起头看向长随,“老夫可否瞧瞧泡茶的茶叶和水。”
长随转头看向史鼐。
将医馆大夫面上的动作收入眼中,史鼐眼神一暗,对长随微微点头。
长随再次走出医馆,从停在医馆前的马车车厢中拿出一个茶罐和一个水囊交给医馆大夫。
医馆大夫从柜台上取了一张抓药用的桑皮纸摊开,打开茶罐将里面的茶叶倒出。
随着茶叶一点点从茶罐中倒出,一条黑色的与蜈蚣有几分相似的虫子从茶叶中爬出,眨眼间消失无踪。
看到黑色的虫子,史鼐脸色一绿,居然有虫子爬进了茶罐里。
医馆房梁上,蹲在软榻上方的龙影卫看着史鼐面色的变化,满是笑意的对对面药柜上的龙影卫挑了挑眉,再次得到了对方的一个白眼。
晚霞褪去,夜色降临,一弯弦月爬上夜空。
在史鼐不得不滞留在广南县城内的同时,广南县县域北边的一座镇子里,贾赦一行已经安顿了下来。
喝了药,洗漱过后,走向屋中的床榻准备休息的贾赦脚下忽然一顿,护在他身边的龙影卫中多了一道呼吸,一道陌生的呼吸。
眉梢动了动,贾赦脚下继续,躺上床,闭眼休息。
龙晓和龙凖都没有拦着,让人直接近到他身边,那就说明来的人不会对他不利。
就是不知这次来的是谁的人?
司徒辰的,还是上皇的。
神都,皇宫,一个粉衣宫女脚步匆匆的从负责宫内采买的官监中走出。
沿着宫道一路往西,小半个时辰后,粉衣宫女迈步走进临华殿。
临华殿正殿内,站在门内侍立的绿衣宫女听到脚步声,转头见到脚步明显有些慌乱的粉衣宫女,面色微微一变,垂在身侧的手打了一个手势。
殿内侍里的其他宫女见状,立即静默无声的从殿内退出。
待其他的宫女退到殿外,绿衣宫女也从殿内走出,正好与往正殿走来的粉衣宫女交错而过。
两人视线交汇,粉衣宫女使了一个眼色,绿衣宫女轻轻点头,往前走了十来步后站在距离殿门一丈处静静守着。
走进正殿,粉衣宫女对坐在贵妃榻上的甄太贵妃福身一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接过信,见到信上的封漆,甄太贵妃面色一变,一把撕开信封,取出信纸展开。
一目十行的扫过信上的内容,甄太贵妃的双手止不住颤抖。
“取火来。”
一滴眼泪无声从眼角滑落,甄太贵妃双眼发红,出口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不可闻。
粉衣宫女立即把贵妃榻一侧的纱灯灯罩取下,将内立的油灯移到甄太贵妃身前。
“贾、恩、侯。”
信纸在火光中一点点化为灰烬,甄太贵妃咬着唇,一字一顿,眼中迸射出浓烈的恨意。
大明宫,正殿。
整个殿内只有三个人。
上皇坐在御榻上,郑德奇微躬着身恭敬地站在一旁,杨善永低着头俯跪在御榻前。
御榻旁的小几上整齐地堆放着一打折子,其中一部分是杨善永亲自审问的口供,一部分是龙影卫从金陵传回的消息。
上皇翻看着小几上的折子,越看周身的气压越低,摄人的气势压得站在御榻旁的郑德奇屏气凝神,一动不动。
低着头跪在地上的杨善也紧紧的绷着身体,额上不知不觉沁出密密的汗珠,后背也被汗水浸湿。
在与龙玄交接前,杨善永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么大。
私运货物不过是小事,私运黄金费些功夫也能寻到借口,但私采金矿却是死罪。
而无论是紫宸殿送过来的东西,他亲自审问的口供,还是派往金陵的龙影卫传回的信息,三者几乎一致。
私采金矿的不是别人,正是金陵甄家。保龄侯史家,和荣国府的贾史氏也掺合在其中。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已经持续了六年多。
贾家小公子也因为在深查贾史氏私运货物时发现端倪,几次遇袭,若不是身边有龙影卫跟着,人估摸着已经没了。
想到这里,杨善永突然心生庆幸,好在皇上那边给小公子派了龙影卫,若小公子真的死在金陵,西北那边最近本就不安稳,小公子死了的消息传过去,后面恐怕都无法收场。
张姑娘的事是一方面,另一面,即使分了宗,小公子依旧是老荣国公的嫡长孙,那些当年追随在老荣国公身边的将领也还有活着的。
“把相关的人盯死了,在金陵那边查清楚前,一个都不能离开神都。”
合上手中的折子,上皇盛怒之后,面上的神色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只看向杨善永的眼神一片漆黑,其中的冷厉刺得杨善永脊背发寒。
“诺!”
杨善永低头一拜,起身,垂着头无声退到殿外。
飞鸽传书有限,从金陵传回来的信息只有最关键的,详细的还未送到,紫宸殿送来的东西中有几点也还差一些印证。
等到所有的信息传回神都,朝上大概要变天了。
第202章 甄老太太身死
月落日升。
清晨,贾赦走出客栈,停在客栈门前的马车上,坐在车辕处驾车的陈志山身旁多了一个三十上下一身深蓝色劲装的男子。
马车后,一众乐山村的青壮中也多了十来个陌生的面孔。
见到贾赦,蓝衣劲装男子抱拳行礼。
贾赦笑着对劲装点点头,回了一礼,随后走上马车。
马车缓缓离开客栈,沿着街道出了镇子,继续向北。
车厢内,贾赦唇角的笑意散去,微微垂眸。
上皇派来接应他的暗卫,特意和乐山村的众人混在一起。
一帮十五六岁涉世不深的青壮,对上经过训练的暗卫,大概连儿时何时尿床都会被挖出来,这一路从神都到金陵以及在金陵经历的事就更不用说了。
这对他和司徒辰来说倒不是坏事,从荣国府的船私运货物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每一样也都是实打实的证据,无论上皇如何查探都做不了假。
每日清晨辰时初刻出发,傍晚酉时在就近的县城或镇子过夜。
五日之后,夕阳西下之时,见到出现在视野中的镇子,乐山村的众人眼睛一亮。
红石镇,回到神都境内了。
最后一缕夕阳在天边消散,镇内各处亮起灯火。
红石镇中心主干道一侧的一家客栈内,站在二楼的贾赦扫了一眼楼下的大堂,扬了扬唇。
一楼大堂内,懒得再另寻吃饭的地方,乐山村的众人和后加入的暗卫们几乎坐满了大堂,客栈的伙计正忙碌的穿梭在其间上菜。
众人混合坐在一起,整个大堂内一片热闹,但若细看便会发现其中少了两张面孔。
红石镇距离神都八十里,以暗卫的速度不到两个时辰就能到达神都。
宫中那边,应该也在等着了。
神都,宫中。
如贾赦所料,杨善永确实正在等着暗卫营的消息,但在暗卫营的消息送到之前,金陵的消息先一步出现在杨善永手中。
快速翻看着手中从金陵送回来的密折,杨善永眉心一跳。
甄家之事证据确凿毫不意外,但查出来的东西比他之前预料的更多,整个江南府竟有半数官员都在甄家的掌控之中。
还有十二年前江南府那场水患,归根究底也和甄家脱不了关系。
而且甄家还暗中收养了那场水患中失去了父母亲友的孤儿,把人培养成手下,处理各种暗中见不得人的事,以及看守运送黄金,简直是杀人诛心。
而知道了十二年前水患的真相,看守金矿的人也是直接把甄家卖了个一干二净。
从金矿被春林镇内进山的猎人意外发现开始,到暗中掳掠被甄家暗中掌控着的地域中的青壮男子挖矿炼金,再到提炼出金矿后如何把黄金送上荣国府的船,账册记录样样俱全,铁证如山。
金陵,甄家。
后院的正房大院内,甄老太太坐在主位,甄应嘉与妻子坐在左侧下首,两个年幼的甄家小辈坐在甄应嘉夫妻对面。
众人坐着的桌上各式菜肴,荤素冷热汤羹俱全,二十来个大小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等寂然有序的伺候在一旁。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环捧着托盘站在屋内的角落里,微微抬头偷偷瞄了眼坐在桌旁正在用膳的几人,竭力压住心中的不安。
今日不知怎么的,从太太领着两个甄家小公子出现开始,她心底就涌出一股不安。
而且今日老爷到后院来的时间也特别早,面上的神色也很奇怪,整张脸一直都绷着。
屋外,夜空中的月亮渐渐越过树梢。
戌时三刻,屋内伺候的丫鬟静默无声将桌上用过的饭菜撤下,甄应嘉的妻子领着两个甄家小辈先行离开。
将桌面收拾干净后,伺候的丫鬟鱼贯退出,屋内只剩下甄老太太与甄应嘉两人。
“走吧。”
甄老太太站起身,走向屋外。
“母亲。”
看着甄老太太面色淡然的站起身,甄应嘉眼眶蓦地一红。
“记住做好你该做的事。”
甄老太太看了甄应嘉一眼。
“是。”
甄应嘉低下头,站起身。
走出正屋,甄老太太走向正屋左侧。
往前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一座佛堂出现在母子两人身前。
佛堂内,纯金打造的观音低垂着眼眸,慈眉善目的坐在莲台上,两侧的嵌宝连枝鎏金灯上跳动的火焰将整个佛堂照亮。
甄老太太走到佛像前,点了九只香,在佛前的蒲团上跪下,闭上眼,恭敬的拜了三拜。
站起身,将香插入香炉中,甄老太太走到一侧看向甄应嘉。
甄应嘉走上前,如甄老太太一般面对佛像拜了三拜,站起身,看着佛龛中的佛像一动不动。
夜风拂动,佛堂外的花木随风而动,发出一阵阵声响,衬得佛堂内落针可闻。
“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甄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在佛堂内响起。
甄老太太的话音落下好一会儿,如同木偶般站着甄应嘉终于动了起来,“扑通”一声对甄老太太跪下。
“砰!”
“砰!”
“砰!”
甄应嘉俯身对着甄老太太狠狠的磕了三个头,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佛堂。
佛堂外,夜色更深。
甄老太太出了佛堂,走回正屋,由丫鬟伺候着洗漱过后躺上床。
月亮渐渐升上正中,子时过半,床上原本闭着眼的甄老太太突然睁开眼,伸手从枕头下取出一个瓷瓶。
打开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放下,甄老太太掀开床帘,走下床。
绕过床前的屏风走到房间外间,甄老太太走向外间守夜的丫鬟。
守夜的丫鬟躺在榻上睡得正熟,甄老太太看向榻前点着的蜡烛,红色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半,到明日早晨正好可以燃完。
冷冷的看了熟睡的丫鬟一眼,甄老太太伸手将燃着的蜡烛推倒。
*
“谁!你刚刚说谁死了!”
贾家庄内,贾珍一口喷出口中的茶水,看着气喘吁吁的回话的管事,惊得双眼圆瞪。
“甄家的甄老太太没了!昨夜甄家老太太住的地方走水,大火烧了好几个时辰,甄老太太一直没从屋里出来,甄府已经挂了白。”
管事喘着呼吸,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将听到的消息说出。
今日天色微亮他就领着人往金陵城去采买,刚到城门口就听到了消息,忙不迭地赶回来回报。
第203章 回村
“我觉得自己今个儿还没睡醒?”
贾珍放下手中的茶杯,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嘴,神色恍惚地看向身旁坐着的朱氏。
甄家的老太太没了!
那位老太太可是上皇的乳母,就这么突然没了,还是因为走水,死在火中。
“下去吧,让人把该准备的备好。”
听到贾珍的话,朱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了贾珍一眼,对回话的管事吩咐了一句。
“是,太太。”
管事的躬身行了一礼,快步离开。
甄家的老太太没了,其他的不管,以贾家与甄家的关系,他家老爷现在又身在贾家庄,怎么都得往甄家去一趟。
管事的离开后,朱氏看了一眼身边伺候的大丫鬟竹苓。
竹苓福了福身,领着屋中的其他丫鬟退到屋外。
“老爷,我想赦叔那边应该没事了。”
屋内只剩下夫妻俩,朱氏低声开口。
从赦叔遇袭失踪的消息传来,她心中就有所怀疑,金陵内或者说江南府内,能调动一百多人袭击赦叔的屈指可数。
现在甄家的老太太突然身死,答案不言而喻。
甄家那样的人家,即使真的不小心走水,那些值夜的丫鬟小厮也不可能是瞎子,能让伺候的主子,还是甄老太太这位府中的老祖宗死于火海,除非其中另有蹊跷。
“你是说?”
贾珍一个激灵,眼睛再次瞪圆,目光直直看向朱氏。
朱氏微微点头。
贾珍身体往椅背上一倒,抬手狠狠的抹了一把脸,“赦叔可真是——”
后面的话,贾珍没有继续说下去。
虽然脑子里装的没有几本书,但身为宁国府的承爵人,自小耳濡目染的,有些东西还是能看出来。
逼得甄家的那位老太太身死,他赦叔这次在金陵玩的简直比在神都还大。
宁国府老宅隔壁,荣国府老宅的正院书房中,同样收到消息的贾政挥退前来报消息的小厮后,面色立时沉了下来,眼中的神色阴鸷。
从他那位大哥从昏迷中苏醒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开始超出他预料。
即使如今他已经成了荣国府的承爵人,多年的心愿成真,但现实与他所预想的千差万别。
现在甄家又出了事。
这么多年,甄家老太太与母亲的联系可不少。
*
“两个时辰?不是说烧了三个时辰吗?”
“就是两个时辰,我家和甄家就隔着两条街,火是在子时的时候烧起来的,到快卯时时才扑灭,直接烧红了半边天,啧啧啧!”
“这么大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刚起火的时候都没人发现吗?”
“我听说,是守夜的丫鬟和小厮玩忽职守,仗着甄家老太太宽和,直接喝酒去了。”
……
金陵城内,一早,甄家失火、甄老太太身亡的消息便传得沸沸扬扬,与甄家临近的街道上,两旁的店铺摊子更是没有一处是有空位的。
距离甄家最近的街上,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坐在一家馄饨摊前,一边慢条斯理的吃着馄饨,一边听着摊子上的食客的议论。
吃下碗里最后一个馄饨,男子从袖中取出十文钱放到桌面上,站起身往街道一头走去。
走出街道,远远的看了一眼挂着白色“奠”字灯笼的甄府,劲装男子眼中闪过一道利芒,转身融入一旁来往的人群中。
在这节骨眼上,甄家老太太没了,说是意外和巧合,都不可能。
但甄老太太这么一死,他们这边就有些不好动作了。
几只信鸽先后从金陵上方的天空中飞过,除了一只向南,其他的都统一飞向北方。红石镇内,贾赦坐上马车与乐山村众人出了镇子,径直往乐山村的方向行去。
“回来了!”
“少爷回来了!”
“大伯,叔叔他们回来了!”
……
中午随意在路边寻了一个地方暂停,简单的用了一些干粮,贾赦一行人终于在太阳即将落山时出现在乐山村村口。
车队一出现,立即引得在附近玩耍的村中孩子一边兴奋的高喊着,一边飞快地往村中跑。
听到村里孩子的声音,车厢内,贾赦笑着掀起车窗窗帘,看向车外。
傍晚,乐山村内各家各户炊烟袅袅。
四月末,正是麦收时节,河边村里的麦田已经收了一半。
河对岸,原本杂草丛生,乱石遍地的荒地上,出现了一座白墙青瓦的偌大宅院。
远远的可见院子内外花木成林,房屋亭榭的飞檐屋角在林木中若隐若现。
院子前的河岸已经筑好了河堤,一座石桥架在河面上,连通院子与村中。
河堤与院子之间也另铺了青石板路,直通向村口,宽近一丈,刚好可以通行马车。
随着村中孩子的声音,村子正中的院子中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一眼见到驶进村里的车队,立马快步往车队的方向行来。
“少爷!”
马车在竹楼的山脚下停下,贾赦刚走下马车,贾峰已经大步走到马车前。
“贾叔。”贾赦笑着对贾峰唤了一声,随后看向身后的一众乐山村青壮,“这段时日兄弟们辛苦了。今日时间不早,车就先放在这里,大家先回家。”
“好的,少爷!”
乐山村的青壮们对贾赦抱拳一礼,笑着奔向村中。
将近两个月,离开了这么长的时间,众人确实都十分想家了。
笑看着众人跑远,贾赦重新走上马车,贾峰紧随其后。
马车车轮再次滚动,往村尾的方向行去。
“贾叔,这段时间,村中可还好?”
车厢内,抬手给贾峰倒了一杯茶,贾赦开口询问。
以他对荣庆堂那位的了解,在他离开后不可能没有动作。
“少爷离开后不久,村里抓了两次小偷,后面便没有了。”
贾峰接过茶,提到贾赦离开后发生的事,眼神一冷。
“后面没有了?”
贾赦微微挑眉。
“据说那位病了。”贾峰笑了起来,“大夫请了不少,但就是好了几天又感觉不适,折腾了好一段时间。”
“那挺好。”
贾赦唇角勾起,眼中的神色却一片冰冷。
“另外,小少爷满月的时候,和逸茶楼的掌柜亲自送了一份礼。”
第204章 张诚
“和逸茶楼?”
贾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神都中大大小小的茶楼数不胜数,和逸茶楼在众多的茶楼中算是说得上名的,之前他给馨雅另选停灵之地的消息也是从和逸茶楼中传出。
等等!馨雅?
脑中一道灵光闪过,贾赦眼中若有所思,“和逸茶楼的掌柜叫什么?”
“和逸茶楼的掌柜名叫张诚,今年已经五十有六,原本是西宁府的人,大约三十年前随着上一任的茶楼掌柜到了神都,十五年前上一任茶楼掌柜病故后接任成了茶楼掌柜。”
和逸茶楼的掌柜前来乐山村的第二日,贾峰便特意让人查了查和逸茶楼的底细。
西宁府,果然。
“和逸茶楼的东家是不是从来没有人见过?”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贾赦继续追问。
“确实如此。”
听到贾赦的追问,贾峰怔愣了一瞬,随后答道。
据查探到的消息,和逸茶楼的东家确实从来没有人见过,甚至都没在神都内现身过,能查到的唯一一点信息就是对方也是西宁府的人。
“日后,我不在时,若和逸茶楼那边再送东西过来,不必推辞,直接替琏儿收下就行。”
贾赦轻笑。
“是。”
贾峰眼神微动,应了一声,贾赦的话让他心中之前隐约的猜测坐实。
和逸茶楼无论是掌柜还是伙计都来自西北那边,又特意在小少爷满月之时送来满月礼,那只有一个可能,和逸茶楼与张家有关。
两人交谈间,马车已经穿过村子行到村尾的院子前。
马车停下,贾赦起身掀开车帘,快步下了马车,走进院子。
院子中,陈雨珊站在药架前,动作娴熟的将晾晒的药材收下药架。
药架一侧,院子正屋门前,穆弘明坐在竹编的摇车旁,理着收下药架的笸箩中的药材。
“少爷。”
听到声响,陈雨珊转身见到贾赦,笑着福身行礼。
“陈姐姐。”
贾赦微笑着应了一声,脚下不停,三步并两步走到摇车前。
“穆老。”
贾赦笑着唤了一声,在摇车前蹲下,随目光看向车内,唇角的弧度加深。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摇车内的小团子果然长大不少,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见到他之后微微张大,随后狠狠的瞪着他。
“怎么,还记仇呢?”
贾赦轻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小团子的脸颊。
摇车内,贾琏的眼神立即瞪得更凶。
摇车旁,从贾赦走进院子开始,目光一直落在贾赦脸上的穆弘明,放下手中的药片,右手抬起,手心向上,伸向贾赦。
贾赦面上的笑容微僵,收回手,从怀中取出烟紫色的小瓷瓶放到穆弘明手中。
接过瓷瓶打开,看了看瓶中剩下的药丸,穆弘明抬头看向贾赦挑眉冷笑,“吃了五颗?怎么不把剩下的两颗一块吃了,凑够七颗正好!”
贾赦没回话,垂下眼帘,抬手摸了摸鼻子,乖乖听训。
“呵!”
穆弘明冷笑一声,站起身往屋内走,贾赦立马跟上。
进到屋内,走到正中的方桌前坐下,贾赦伸出手搭在脉枕上。
手指搭上贾赦的手腕,片刻后穆弘明眉头皱起,“受过伤?金陵那边真有人对你出手?”
“是甄家和王家,过段日子消息应该就会传开了。”
“没吃亏就好。”穆弘明睨了贾赦一眼,面色蓦地一肃,“半年内,你不能再离开神都,否则那小子真的要父母双亡了。”
“劳烦穆老了。”
贾赦眸色微暗,这一次金陵之行,他的身体确实折腾的不轻,现在面上瞧着没事也是药丸的药效在撑着。
天色渐暗,隔壁院子的轻云、松烟几人将晚饭送了过来。
用过晚饭,再次逗了逗摇车里小团子,贾赦离开院子回到山上的竹楼。
离开了将近两个月,竹楼依旧与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轻云和松烟几人这段时日除了帮助照顾贾琏那小子,每日也不忘打上山扫竹楼。
竹楼二楼,烛火点亮,照亮房间,耳朵动了动,贾赦看了一眼身旁的姜宁。
对上贾赦的眼神,姜宁会意,躬了躬身,走下楼。
“公子。”
姜宁的脚步声远去后,龙晓的身影从窗外跃入。
“皇上那边可有吩咐?”
贾赦低声询问,回到乐山村后,暗中护着他的龙晓和龙凖等大部分人的气息依次散去,最后只剩下两道气息随在他身边,现在龙晓再次过来,应当是司徒辰那边有什么需要吩咐的。
“主子让属下给公子转告一句话,‘事情已全权交由大明宫接手’。”
龙晓将司徒辰的话原封不动的复述出。
全权交由大明宫接手?
凤眸微眯,贾赦唇角上扬,“我明白了。”
夜风拂过,竹叶随风而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离开竹楼,龙晓在山腰处的一棵竹子上停下,片刻后一道黑影从身后掠到龙晓身旁。
黑影对龙晓行礼过后,低声说了一句,龙晓眉头皱起,打了一个手势。
黑影点点头,原路返回竹楼。
夜色更深,戌时末,紫宸殿内。
御案上的奏折只剩下最后几本,司徒辰提着笔批阅奏折的动作忽然一顿,抬眸看了站在殿内一侧的苏怀安一眼。
冰冷的目光落在身上,苏怀安微微躬身,领着殿内伺候的其他太监无声的退到殿外,同时合上殿门。
亥时初刻,大明宫内,平日里早已就寝的上皇,今日仍闭着眼坐在正殿内的御榻上,似乎正在等着什么。
寂静中,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杨善永快步从门外走进殿内。
御榻上,上皇睁开眼。
跪地行过礼,杨善永将一张细长的纸条双手举过头顶。
站在御榻前的郑德奇上前取过杨善永手中的纸条,走向上皇。
目光状似不经意的瞥到手中纸条上的内容,郑德奇的眼神一变。
恭敬地将纸条递到上皇手中,郑德奇退到一旁,整张脸藏在低头垂下的阴影中。
“这是真的?”
看过纸上的内容,上皇凌厉的目光扫向跪在地上的杨善永。
“皇上那边刚碎了一只茶盏。”
杨善永答非所问。
杨善永的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沉寂,不知过了多久,上皇的声音再次响起。
“明日,让史鼏进宫。”
第205章 史鼏入宫
金乌苏醒,升上天空,洒下金色的晨光。
一夜好眠,贾赦从床上起身,洗漱过后,走下二楼。
竹楼前的石桌旁,贾峰早已坐在桌前等着。
“少爷。”
见到贾赦,贾峰站起身抱拳行礼。
“贾叔,坐。”
看了一眼贾峰身前石桌桌面上的册子,贾赦笑着走到桌前坐下。
贾赦刚坐下,一旁的厨房内姜宁端着一个托盘走出厨房,托盘上放着一碗粳米粥,一碟小菜,和一碗药汤。
用过早膳,喝过药,手中的瓷碗换成茶杯,茶水将口中的汤药苦味冲淡,贾赦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坐在对面的贾峰,笑道:“这段时日辛苦贾叔和村中的叔伯兄弟们了。”
河对岸的宅子已经明显完全建好,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要做到这样的程度,贾峰和村里的人肯定费了不少功夫。
“少爷言重了,这是宅子建造的账册,少爷请过目。”
贾峰再次抱拳一礼,将桌上的账册推向贾赦。
贾赦没有推辞,接过账本打开。
“咦?上河村?这是咱们村子上游的那个上河村?”
账本做得十分清楚,各种支出一目了然,但在人工支出一项除了乐山村的支出,“上河村”这个名字下的支出竟占了大头。
“少爷记得不错,上河村正是咱们村子上游的那个村庄。两个多月前,突降了几日大雨,上河村东面的一座山‘山走’,整个村子被泥石淹没。
“加上山走之后,上河村的那一段河改道,河水倒灌,大半个村子都泡在水中,田地也全都毁了。
“顺天府那边发过一些救济,但也只是救急。我想着两个村子比邻了这么多年,便雇了上河村的人,也是一举两得。”
贾峰解释道。
上河村的人不少,村子被淹,田地被毁,生活艰难,建房的活计对上河村的人来说就是雪中送炭,所有人都十分卖力,整个院子比预计的提前了七八天就建好。
少爷走之前吩咐的工钱又不低,上河村众人拿到的工钱基本能支撑上好几个月,日后如何有这几个月时间的缓冲也能寻个活路出来。
“田地全都被毁了?”
在贾峰解释时,贾赦一心二用,一边听着,一边快速翻动手中的账本,听到田地被毁,贾赦眉间蹙起。
“过几日,忙完了麦收,贾叔带我去上河村瞧瞧。”
合上账本,贾赦思索了一会儿道。
上河村与乐山村一上一下,相距不到二十里路,这一次上河村山走没有波及到乐山村,下一次就说不定了。
他和贾琏那小子日后若无意外是要在村中一直住下去的,以防万一最好去瞧上一瞧。
而且民以食为天,田地是村子中村民的根,田地毁了那几乎就是断了活路。虽然因为宅院的建造雇了上河村的人,解了燃眉之急,但日后如何为未可知。
在末世,一个人没了活路后的疯狂,他见的可不少。
“是。”贾峰应了一声,继续道,“少爷可要去宅子里瞧瞧。”
“好。”暂且将上河村的事放下,贾赦笑着站起身,“劳贾叔带路。”
*
“少爷!”
“少爷!”
“少爷!”
……
河岸的麦田里,村中的青壮汉子媳妇手上忙个不停,但见到贾赦三人经过,众人依旧放下手中的活计,连声唤道。
贾赦笑着向众人点头,脚下不停,跟着贾峰穿过麦田,经过河上新建的石桥。
走到河对岸的宅子正门前站定,一眼见到正门上挂着的牌匾,贾赦挑了挑眉,唇角上扬勾起一抹笑意。
正门上牌匾用的是上好的楠木,牌匾上“贾府”两个字铁画银钩,字迹是贾赦再熟悉不过的。
“宅子建好第二日,神都中便送了门匾来。”
见到贾赦的目光落在门匾上,贾峰解释道。
贾赦笑着点点头,上前跨过白色的台矶推开门。
进门一道青石路直通院子正院,沿着青石路在院内走了一圈,贾赦心中满意。
整个院子的布局与季万林之前所绘的图纸如出一辙,正院左侧是祠堂,右侧是练武场。
各处院落以一道从河中引的活水相连,移植的四季花木与点缀的游廊亭榭相得益彰。
只要打造好床榻、桌椅、橱柜等大件的物件,即可入住,其他的斛瓶屏风等摆件,他离开荣国府时带的应有尽有。
乐山村中,看完宅子,贾赦与贾峰商讨着寻找木工打造家什;神都内,保龄侯府正门的台阶上,几个守门的小厮正百无聊赖的坐着。
自从出了荣国府的事,他家老爷告病在家后,往日里前往侯府拜访的人就全失去了踪影。这两个月除了侯府的姻亲,再也没有人踏过保龄侯府的门槛。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守门的小厮循声看去,立马惊得瞳孔紧锁润。
三匹快马正快速从侯府门前的街道一头奔来,马上骑着的人身上穿的正是宫中的内侍服。
马蹄声越来越近,守门小厮中最年长的一人赶忙推了一把身旁的小厮。
被推的小厮回过神,拔腿就往府中跑。
“吁——”
勒住缰绳,停下马,秦善和眯着眼看了一眼保龄侯正门上的匾额,翻身下马。
“秦公公。”
侯府的正门已经打开,史鼏领着史鼎快步从门内走出,面上神色恭敬地迎向秦善和,拱手行礼,心下却是猛地一跳。
秦善和,众所周知是上皇身边的心腹。
“侯爷有礼了。”
秦善和满脸笑容的还了一礼,走进侯府。
侯府正院厅前,管家已经飞快领人备好香案,秦善和走到香案前面向皇宫的方向站定,面上笑容不变的看了跪下的史鼏和史鼎一眼,开口道:“圣上口谕,宣保龄侯史鼏入宫觐见。”
“臣,史鼏接旨。”
俯身对着皇宫的方向行了一礼,史鼏面色一沉。
这两个月虽然明面上告病在家,神都内和朝廷上的大小事项史鼏却一清二楚。
最近朝中除了西北那边,并没有其他的大事,而西北之事无论如何都牵扯不到保龄侯府。
但上皇不可能无缘无故宣他入宫,唯一有可能的只有一件——
昨日刚得到的消息,贾恩侯回神都了。
第206章 降爵
辰时末,皇宫内,恭送圣驾的高呼声在奉天殿内回响。
送走御驾,文武百官相继起身鱼贯走出奉天殿,三三两两往宫门处走去。
刚走到宫门外,一阵马蹄声传入耳中,众人循声见到随在秦善和身后往宫门行来的史鼏,当即一怔,随后相互对视一眼,面上神色不一。
与史家有关联的官员眼中神色晦暗,荣国府的事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史家如今的名声和处境依旧没有什么起色。
由上皇身边的大太监秦善和领头,毫无疑问,眼下是大明宫的上皇召见保龄侯进宫,却不知是福是祸。
而武官中,见到史鼏,几位领头的将军相互对视过后,冷嗤了一声,面色不善的看了史鼏一眼,转身上了马,直接离开。
待离开宫门走入热闹的街道上后,几人默契的走到一起,给随行的亲卫使了一个眼色,让人返回宫门附近盯着。
临近宫门,见到宫门前的文武官员,史鼏脸色微微一变,今日早朝散朝的时间竟比平日里晚了小半个时辰,正好撞上。
宫门越来越近,史鼏收敛起面上神色的变化。
勒住缰绳在宫门前下马,史鼏抬手对宫门处的文武官员拱手一礼,紧跟在秦善和身后穿过宫门。
阳光下,日晷晷针投下的阴影不偏不倚的落在巳时正的位置。
御辇在紫宸殿前停下,司徒辰走下御辇,御辇后一个小太监快步跑着穿过紫宸殿前的广场。
跑到御辇一侧的苏怀安近前,小太监稳了稳呼吸,低声对苏怀安耳语了一句。
苏怀安点点头,几步跟上正往紫宸殿内走的司徒辰,恭声道:“皇上,保龄侯进宫了。”
脚下的步子微不可见的一顿,司徒辰微微颔首。
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司徒辰垂眸,掩住眼中的神色,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动,无声的敲了敲扶手。
贾恩侯的半条命,不知在他父皇心中,有多少分量。
若是——
那便不要怪他了。
日渐高升,巳时将近过半。
距离宫门最近的茶楼内,楼上楼下临窗的几桌坐的都是面熟的人。
各桌的人都保持着默契,一边听着茶楼先生说书,一边不时往宫门的方向张望。
终于,一个身影从宫门内走出。
见到人影的状况,桌边的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先后付了茶钱,走出茶楼。
虽然距离的有些远,但从茶楼的方向还是能看到,从宫门中走出的人影,面上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砸到的红痕,神色也是恍惚无神。
刚出了宫门脚下当即一个踉跄,还是一旁候着的长随快步上前将人搀住才没有直接摔倒在地。
很显然,保龄侯入宫这一趟是祸非福。
而在史鼏的身后,那位秦公公笑眯眯的执着拂尘,跟在后面的小太监手中还捧着一个长条形的匣子。
那种样式的匣子,朝上不少官员身边的小厮长随都不陌生,盛装圣旨的锦匣。
出了茶楼,桌边的众人一分为二,一部分或是骑马,或是快步小跑往六部衙门的方向行去;一部分则远远的坠在出宫的一行人身后。
一路来到保龄侯府附近,茶楼的人各自寻了能够看到侯府状况的位置站定。
侯府的正门大开,在几人的目光中,保龄侯和宫中的内侍公公进入侯府两刻钟后,宫中的内侍公公再次走出侯府。
其中跟在那位秦公公身后的一位年轻太监,在走出侯府正门后回过身,脚下轻点往上一跃,同时伸手一抓,将挂在侯府正门上的匾额取了下来。
见到这一幕,茶楼的几人瞳孔一缩,顾不得再往下看下去,立马转身往各自主子所在的地方跑。
自高祖开国立朝,分封爵位开始,除了四王等少数爵位,其他各家的侯爵几乎都是随着先辈去世后人承爵而依次降等。
保龄侯本是少数未曾被降等的爵位之一,现在宫中的公公将保龄侯府的匾额摘了,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侯府,正院书房内。
史鼏双目无声面无血色的瘫坐在书房桌案前的椅子上,一旁坐在圆桌前的史鼎目光死死盯着桌上装着圣旨的锦匣,双眼圆睁,眼睛发红。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不可能!”
自史鼎唇间溢出的声音咬牙切齿,仿佛被困在囚笼中的野兽般透着一股疯狂,听得将宫中的内侍送走后来到书房的侯府管家脊背一阵发寒。
管家低着头静静的站在书房门前,一动不动。
“让人通知二弟,不必再在外逗留了,回神都。噗!”
“老爷!”
“大哥!”
感知到管家的到来,座椅上,史鼏动了动眼帘,看向管家开口。话刚说完,史鼏脸色一变,一口鲜血喷出。
*
末世五年的经历,对于床榻桌椅等物件,贾赦的要求不高,只需结实耐用。
托咐贾峰联系木匠,贾赦前往村尾穆老的院子,逗了逗摇车中的小团子,然后在将人逗恼之前,溜之大吉。
临近正午,回到山下,停在山脚下的马车已经消失。
从凤阳到神都,一路明面上是佯装商队,用于伪装的马车上的东西也都是江南的特产,贾赦之前已经吩咐了姜宁将东西均分给这次随同下江南的各家。
上到山上,用过午膳,喝了药,贾赦走上竹楼二楼。
走进房间,眼见余光瞥见窗前的桌案,贾赦脚下顿了顿,走上前。
窗前桌案上的镇子位置与他先前放置的没有丝毫变动,但镇纸下却多了一张纸条。
抽出纸条,扫过上面的内容,贾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保龄侯府的爵位被降了。
上皇亲自降的爵,从保龄侯降成保龄伯。
用的理由是,御前失仪,触犯龙颜。
凤眸微眯,贾赦手指轻点了点手中的纸条。
上皇的动作比他预料的更快,但“御前失仪”——
确实是个“好借口”!
宫内,苏淮安捧着圣旨走出紫宸殿,笑眯眯的交给候在殿外的齐怀宁。
第207章 罚俸
“哒哒哒!”
马蹄声响起,街道上的行人听闻声音,侧头一看,见到骑在马上的人,立马退到街道两侧,让出正中的位置。
街道一旁的茶楼内,一个坐在临窗桌前,身穿月白色锦衣的年轻男子,眼角余光瞥见从街道上快速奔过去的快马,抬起头看向窗外。
“这去的该不会和之前一样吧?”
目光从窗外的街道上收回,锦衣男子右手握着的折扇敲了敲左手掌心,挑眉看向站在茶楼门边的伙计。
听到锦衣男子的话,茶楼伙计偏过头看向柜台后的掌柜。
锦衣男子记得不错,他们这一段是从宫门到保龄侯府必经的道路,今日一早,算上刚刚从茶楼前经过的快马,已经见了五回宫中内侍。
第一回是辰时过后不久,宫中的内侍前往保龄侯府;第二回是保龄侯府的史侯爷随着宫中内侍入宫;第三回和第四回是宫中内侍随着那位史侯爷出宫然后返回。
刚刚这是第五回,而且之前四回领头的内侍都是同一人,这一回似乎换了一个。
对上伙计看过来的目光,茶楼掌柜点点头。
“蒋公子稍等,小的这就去瞧瞧。”
得了掌柜的允许,茶楼伙计笑着对锦衣公子躬了躬身,走出茶楼,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跑去。
保龄侯府内,正院的香案刚撤下不久,又匆忙摆上,来回跑动的小厮丫鬟都是满头大汗,待听到渐渐走近的脚步声,赶忙低下头“扑通”一声跪下。
宫中内侍特有的嗓音传入耳中,听到圣旨的内容,不懂的小厮丫鬟悄悄松了口气,相比一个时辰前老圣人的降爵圣旨,这次皇上的圣旨不过是罚俸,算不得什么。
常年跟在史鼏和史鼎身旁,对一些事情知晓的小厮,却面色一白。罚俸这样的小事,特意大张旗鼓的下圣旨,还是赶着在上皇的圣旨之后一个时辰的时间,这是在表明皇上的态度,对保龄侯府,不,现在是保龄伯府的态度。
荣国府,荣庆堂内。
四月末,天气渐暖,挂在穿山游廊厢房檐下的鹦鹉画眉等鸟雀叽叽喳喳的欢叫着。
午后,阳光正好,贾母半躺在廊下的一张贵妃榻上晒着太阳,两个十六七岁的丫鬟在贾母身旁的说话逗趣。
碧琼静静的站在不远处的游廊下,听着贾母不时的轻笑声,交握垂在身前的手紧了紧,眼神微暗。
从一个多月前,老太太突然病了一场,后面又反复出现各种不适后,几乎每隔几日院中就会有丫鬟或是被配人,或是被送往庄子,或是被送回家,撵出府,现在这荣庆堂内,熟悉的面孔只剩下三分之一。
老太太在清人,清理院子里的人。
那些被清出院子的人是不是真的有问题,碧琼不知道,但以她对老太太的了解,即使其中有真正无辜的,只要心中有怀疑,老太太宁愿错杀也不会放过。
若继续下去,恐怕不久就会轮到她了。
“老太太……老太太……”
碧琼脑中思绪翻转间,一道惊呼声从院外传来。
“老太太,不好了!今早宫中圣旨,召史侯爷入宫,侯爷御前失仪,触怒上皇,被降为了保龄伯!”
府中掌管采买的管事气喘吁吁的冲进荣庆堂,额上布满汗珠,后背和肩上的衣裳也明显的被汗水沁湿。
“你说什么!”
贾母面色一变,猛地从贵妃榻上坐起。
“史侯爷触犯龙颜,被老圣人降为了伯爵!皇上也降了旨,罚了史侯爷三年俸禄!保龄侯府的匾额已经被摘了!”
额上汗水涔涔,管事的也顾不得擦,赶忙将听到的消息说出。
史家侯爷已经告病在家两个月,今日突然被宣召进宫,还被降了爵位,这实在是太奇怪。
翁!
贾母脑中一阵晕眩,身体支撑不往榻上软倒。
“老太太!”
“老太太!”
贾母身旁的两个丫鬟惊呼一声,赶忙伸手将人扶住。
胸口一阵猛烈起伏,贾母躺在榻上,院内伺候的丫鬟全都围了上来,两个丫鬟跪在榻前,不停的给贾母顺气。
躺了好一会儿,贾母终于缓过劲装来,侧头看向采买的管事,“去!让人去侯府!”
“是。小的这就派人过去。”
管事的行了一礼,脚下飞快的离开。
脚步匆匆的出了荣庆堂,管事的刚走到垂花门前,一个府中小厮引着一个年轻男子迎面而来。
年轻男子二十上下,身上穿着深色短打正是保龄侯府的样式。
金陵,甄家宅院前。
从甄家门前一直延伸到附近的街道,整条路上,白漫漫一片,前来吊唁祭拜的人,人来车往。
整个江南府大大小小,但凡是知晓消息的官员,没人不来,也没有人敢不来。
午后,未时末,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在甄家门前停下,其中后面的一辆马车车轮上沾着泥痕,驾车的车夫脚上的鞋子也沾满泥点,显然是赶了不少路从城外进城而来。
这几日虽不似前些日子那样大雨连绵不断,天上的乌云却也没有彻底散去,三不五时的飘下雨滴来。
马车停稳,贾政走下马车的同时,停在前面的马车也正好掀开车帘,一个二十六七岁,身材微胖的男子皱着眉面色疲惫的从马车上走出。
“见过大舅兄。”
见到走下马车的微胖男子,贾政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存周。”
听到贾政的声音,王子胜心不在焉的点头应了一声。
同在金陵,按理他应该早就前来吊唁了,但自听到甄家老太太身亡的的消息,夫人就惊得动了胎气,今日好不容易好了些,他才得空前来。
心里惦念着其他的,随着甄家迎客的下人往甄家内走的王子胜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为贾家族长和宁国府的承爵人,本该随同贾政一同前来的贾珍竟然没有出现。
“老爷,咱们真的不去?”
贾家庄内,朱氏看着坐在对面的贾珍,再次出声询问。
今日原本定下了要前往甄家吊唁,不想一早起来老爷突然改了主意。
“我昨夜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心里怎么都不顺。”贾珍放下手中的茶杯,咬了咬后牙,气哼哼的道:“他甄家都想弄死赦叔,我还要去他家吊唁那老太太,给他们脸了?”
第208章 贾珍跑路
“既如此,那就不去。”
嗯?
朱氏的话一出口,贾珍惊疑地看向朱氏,对方之前可是想要他去来着。
“去了,也许未必是好事。”对上贾珍地目光,朱氏面色沉凝道,“以赦叔的身份,能让甄家动杀心,赦叔所做的事或是所知晓的事,恐怕绝不简单。”
赦叔如今虽已经没了爵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赦叔身后站着的是皇上与上皇。动了赦叔,皇上与上皇能善罢甘休?
身为上皇的心腹,甄家应当看得更明白,可甄家偏偏就对赦叔出了手,那只能是,若不对赦叔动手,后果会更严重。
甄家的老太太曾是上皇的乳母,神都中还有甄太贵妃和忠顺王爷,在这样的状况下,什么样的事才会对甄家造成严重后果?
听到朱氏的话,贾珍眨了眨眼,下一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倏地一变,目光惊恐的直直看向朱氏,“你是说?”
“很可能。”
朱氏对贾珍点点头。
贾珍瞳孔瞬间睁大,他之前虽然觉得他赦叔这次在金陵玩的比在神都还大,但并未深想,万万没想到——
“夫人,我觉得金陵这边的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咱们今晚收拾收拾,明日就走?”
面上神色变换了好一会儿,贾珍咬了咬牙,看向朱氏。
他亲爹,为什么辞官出家待在玄真观里一步都不出,就是因为沾了“皇权”那两个字。
而且去年中秋宫宴后的事历历在目,他贾珍惹不起,还躲不起?
“听老爷的。”
朱氏一怔,随后淡淡笑道。
金陵这边不久之后肯定会发生变故,离开了正好。
下了决定,贾珍立马召来府里的管事,一样样事吩咐下去。
这次随着南下金陵的人不少,两艘停在金陵码头上的船也还没有与船工和船行结算佣金,离开之前这些都要安置处理好。
宁国府老宅这边的一番动作,自然瞒不过隔壁荣国府老宅里的人。
贾珍夫妻俩准备离开金陵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稍一打听,荣国府老宅的管事便得了消息,赶忙派人快马往金陵回报。
报信的小厮前脚刚出了荣国府老宅,宅子内大厨房附近的侧门轻声从里面的打开,一个一身蓝衣的丫鬟手中提着一个竹篮从门中走出。
马蹄声渐渐远离贾家庄,近两刻钟后,一人一马沿着道路驶进一片树林,在经过路旁的一棵树下时,一个黑点突然从树梢上直直落下,不偏不倚的砸到骑在马上的小厮的身上。
身上猛地一痛,小厮吃痛摔下马,在地上滚了一圈,直接晕了过去。
神都,曾经的保龄侯,如今的保龄伯府内,浓郁的药味在房间中弥漫,史鼏靠着软枕半躺在床上。
史夫人眼睛红肿的吹了吹手中的汤匙,轻轻将匙中的汤药喂向史鼏。
喝了大半碗汤药,史鼏看了一眼坐在床头前的矮凳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的史鼎,对史夫人抬了抬手。
史夫人犹豫了一瞬,压下眼中的泪水,将手中的药碗交给一旁的丫鬟,起身领着屋内的丫鬟小厮离开。
“大哥,感觉怎么样?”
屋内只剩下兄弟两人,史鼎给史鼏掖了掖被角。
“无妨。”史鼏摇了摇头,“等你二哥回来,我会联系南安郡王送你去南海。”
“大哥!”
史鼎皱眉,不解的看着史鼏。
“上皇念着祖父和父亲的情谊,给史家留了脸面,但皇上那里……”
史鼏话到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后面未出口的话史鼎却也明白。
看在祖父和父亲的面上,上皇在圣旨上用了“御前失仪”四个字,没有直言降爵的真正缘由,给史家留了脸面。
但对此,皇上那边明显不满,否则不过是罚俸,何必大张旗鼓的明文下旨。
今日过后,史家在神都的处境会比之前更加艰难。
而这么多年,祖父和父亲在朝中的政敌也不少,这两个月即使他大哥已经告病在家,那些人也是逮着机会就往他们头上踩。
还有那一帮武官,更记仇得很。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史家这么大的把柄,那些人不可能无动于衷。
“我知道了,大哥。”
史鼎双手紧紧握拳,手背上青筋凸起。
在神都,他不会再有出头的机会,只有离开,才有可能。
*
“逆子!逆子!!”
神都,荣国府,荣庆堂内,上好的青瓷茶杯落到地上摔得粉碎,坐在屋中榻上的贾母眼中恨意滔天。
这么多年!
她和史家这么多年的筹谋布局,就这么被那逆子给毁了!
“我当年就应该——”
贾母满含恨意的声音在屋中回荡,站在屋中的史家长随,安静的低着头,佯装没有听到任何话。
待贾母的声音彻底落下,史家长随继续道,“老爷说,史家如今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但凡动一步,可能就会坠入万丈深渊。另外,请姑太太做好准备。”
贾母面色一变,通州杨家姐弟和昌山张家的人都是史家府里的人,两家人的身份是史家参与其中的铁证。但从金陵到通州用的是荣国府的船,也是证据确凿。
史家被降爵,那荣国府,上皇和皇上会放过?
“告诉你家老爷,我知道了。”
搭在坐榻扶手上的手下意识握紧,贾母眼中神色一暗。
“小的告退。”
史家长随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半日的时间,保龄侯突然被降为保龄伯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神都。
待夜色降临,华灯初上,整个神都内大大小小的酒楼、茶楼、食肆,以及路边的各式摊子,众人聚在一起谈论的无一不是与史家有关。
对于史家被降爵的缘由猜测纷起,不少人甚至误打误撞的将降爵的事与贾赦联系在了一起。
乐山村内,再次被人提起的贾赦,用了晚膳,喝过药后,在药力的作用下躺在床上陷入沉睡。
忽然,闭目躺在床上的贾赦猛地睁开眼。
掀开被子起身,伸手拿了一件外衣披上,贾赦拂开床帘走下床。
“出事了?”
贾赦冷声出声询问,眼中眸色凌利。
在贾赦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洒入屋内的月光中,一个黑影自屋中上方落下。
“回公子,金陵急信,甄家老太太死了。”
第209章 死讯
“死了?”贾赦眸色一冷,低声重复了一句,追问道:“怎么死的?”
“金陵传信,两日前的夜里,甄家后院走水。大火从子时开始烧了两个时辰,甄家后院的正房大院化为废墟,甄老太太葬身火海。”
龙影卫将信鸽从金陵带回的密信上的内容复述出。
金陵的信鸽小半个时辰前飞入龙影卫的驻地,携带的密信,在他前来乐山村之前正往紫宸殿那边送去。
“葬身火海?”
眸中闪过一道利芒,洒入屋内的月色下,贾赦面上仿佛覆上了一层寒霜。
“用自己的命,给甄家换一条活路。”贾赦顿了顿,眼中的眸色更冷,“不愧是,甄家的老祖宗。”
私采金矿,罪同谋反。
上皇在得知甄家私采金矿之时,定是怒不可遏。
甄家的所作所为不仅是踩到了上皇的底线,更是对上皇这么多年对甄家信任的背叛。
甄应嘉是钦差金陵体仁院总裁,以“钦差”二字为首,可见上皇对甄家的信任与看重。
这两者相加之下,甄家即使有甄太贵妃与忠顺王在,也绝对讨不了好。
但现在,曾是上皇乳母的甄家老太太死了,以上皇对甄老太太的感情,甄家的死劫将不复存在。
贾赦转头看向窗外,月色下,整个乐山村一片静谧。
一阵轻风自窗外拂面而过,鬓边的发丝随风轻动,贾赦倒映着月色的狭长凤眸一片冰冷。
贾存周,王子腾,史家三兄弟,再多一个甄应嘉,也无妨。
“西北那边如何了?”
目光从窗外收回,贾赦走到圆桌前坐下。
“西北今日午后传回来消息,黄金在谭航之后再也没有人出现接手,线索断了。”
听到贾赦突然转了一个方向的问话,龙影卫怔愣一瞬,答道。
“另派两人暗中前往西北,交接之后,之前的人先回神都,回来之前或回来的路上,寻个机会不经意的露个马脚。金陵那边——”
贾赦抬手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衣,眸色微凝,“让人在出殡前,找个机会开棺瞧瞧,甄家老太太是不是真的死于火海。”
葬身于火海中的人大多尸身凄惨,景朝可不是末世世界,对人死后的尸身不甚看重,甄家老太太或者说甄应嘉,真的会那么狠?
大明宫,寝殿内。
郑德奇放下明黄色的床幔,慢慢的后退两步,确定床上除了隐隐的呼吸声,再也没有其他动静后,轻手轻脚的绕过床前的屏风,走到寝殿外间,给站在寝殿门边的值夜太监使了一个眼色。
两名值夜太监会意,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前,抬手正要将寝殿殿门关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响起。
听到脚步声,郑德奇转过头,看着提着灯笼,几乎是小跑着往寝殿而来的杨善永,眉头紧紧皱起,三步并两步走出寝殿,将杨善永拦住。
“出什么事了?这么急?圣上已经睡了。”
瞥了一眼杨善永额上隐隐沁出的汗珠,郑德奇眉间皱的更紧。
“师父。”
见到郑德奇,杨善永拱手一礼,凑到郑德奇耳边,快速耳语了一句。
郑德奇面色一变,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看向杨善永正要开口,一声咳嗽声突然从寝殿内响起,传入耳中。
面色再次一变,将要出口的话止住,郑德奇给杨善永使了一个眼色,转身率先走回寝殿。
再次绕过屏风,郑德奇走到床前,将刚刚放下不久的帐幔重新挂起。
床上,原本躺下的上皇果然已经坐起了身。
“奴婢叩见圣上。”
杨善永双膝跪地,俯身行礼。
“说。”
一边由郑德奇伺候着靠着软枕坐在床上,上皇睨了杨善永一眼,眼中神色清明。
“回圣上,金陵来信,甄老夫人去了。”
杨善永低着头,眼睛看着身前的地面,一动不动。
“你刚刚说,谁去了?”
杨善永的话落下,整个寝殿内一片寂静,好一会儿上皇的声音终于响起。
上皇出口的话一字一顿,目光死死的钉在杨善永身上。
“回圣上,金陵的甄老夫人去了。”
空气中无形的摄人气势将躬着的身体压得更低,杨善永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
“圣上!”
“快!宣太医!”
紫宸殿内,御案上的奏折还有三分之一未曾评阅。
苏怀安和齐怀宁今日难得一同值班,一人侍立在御案一侧,一人站在殿门旁。
忽然,齐怀宁的眼角余光中,殿外屋檐处悬挂的灯火下,一个年轻太监手中捧着一份黑色封面的奏折无声的出现。
齐怀宁下意识转头看过去,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年轻太监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容貌十分普通的年轻太监的眼神却锐利如鹰,对上齐怀宁的视线不闪不避。
齐怀宁眼神一变,快速打了一个手势,站在殿外正要上前拦住年轻太监的小太监脚下一顿,收回脚步。
来到殿门前,径自走进殿内,年轻太监对站在殿门旁的齐怀宁点了点头,继续往前。
殿内,见到年轻太监,苏怀安眼睛微微张大,脚下快步上前。
察觉到殿内的动静,司徒辰从奏折中抬头,眼见到年轻太监,眸色一凌。
接过年轻太监手中的奏折,苏怀安快步走到御案前,将奏折递向司徒辰。
放下朱笔,接过奏折打开,司徒辰面色神色骤然一冷,周身摄人的寒意让站在近前的苏怀安面色一变。
殿内侍立在两侧的其他宫人也立马屏住呼吸,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
殿内霎时间,静得可怕。
“啪啪啪!”
忽然,一阵脚步声打破殿内的寂静。
殿外,与年轻太监脚出现时,毫无声音相反,伴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太监白着脸着急慌忙的半冲到紫宸殿门前。
“奴婢叩见皇上!”来到紫宸殿前,太监直接“扑通”跪下,“圣上出事了。”
噌!
司徒辰面色一沉,站起身,快步走出御案,将手中的折子向年轻太监一扔,大步走向殿外。
另一边,临华殿内,寝殿中原本熄灭的灯火也再次亮起。
第1章 贾舍,贾赦
末世五年,晨曦基地。
凌晨四点,本该陷入沉睡中的基地,灯火通明,密密麻麻如潮水般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丧尸将整个基地团团围住。
丧尸的嘶吼声,各种异能的破空声,混合着所剩无几的重型武器的轰炸声,在寂静的夜空下震耳欲聋。
丧尸潮围困基地已经三天,这是晨曦基地建立以来遇到的最大尸潮。
基地在建造之初建立的三道防线,第一道防线仅支撑了一天就被丧尸淹没,第二道防线在昨日入夜前也被攻破。
如果最后的第三道防线也防守不住,那么居住了超过百万幸存者的基地将会沦为丧尸的天堂,人间的炼狱。
基地东北一侧的防线中,一个浑身是血二十五六左右的青年,挥动手中的唐刀,一刀削掉扑到近前的一只丧尸的脑袋。
青年身材颀长,容貌精致,眉目如画,即使脸上满是血污也遮掩不住,特别是斜飞入鬓的长眉下的一双眼眸,眼角内勾,眼尾微微上挑,眼眸黑珠白瞳分明,是标准的凤眸。
如果说普通人是女娲在造人时随手甩出的泥点,那青年绝对就是女娲精心捏制的泥人。
解决掉一只丧尸,青年手中的刀身顺势一转在斩断另一只丧尸的手臂后,刀尖斜向右上挑,准确划过丧尸的脖颈,下一瞬一颗狰狞的头颅飞上半空。
连斩下两颗丧尸头,贾舍瞥了一眼远处依旧看不到尽头的丧尸潮,无声的“啧”了一声。
异能者被丧尸抓伤后不会再被感染,身体经过异能的强化,受伤后的自愈能力也远超常人,但当身体的自愈赶不上受伤,再强大的异能者也会被生生耗死。
他体内异能早已经耗费殆尽,手中的唐刀也越来越重,身体里的力量随着他身上伤口的增加,也在快速流失。
这种长时间战斗的疲惫,加上失血过多,濒临死亡的感觉可并不陌生,五年前被充军西北,在战场上与匈奴作战时曾不仅经历过一次。
当然,五年前他的名字还不叫贾舍,而是贾赦。
两个名字同音不同字。
若不是晨曦基地里还保存着末世前的实名信息和认证系统,他原本还想用原来的名字。
而生活的地方也不是现在的末世世界,而是大景朝。
五年前,景朝定安二十六年。
元晟帝一道圣旨,荣国府抄家夺爵,身为荣国府当家人的他流放西北充军。
刚被押解至西北,就赶上匈奴举兵南下,两国开战。
在西北一年,大大小小几十战,他手下的匈奴人头不下百十来,最后挥刀斩马,与一名匈奴奇兵同归于尽,也算是没有辱没了荣国府两代荣国公的威名。
只是没想到,战死沙场的他,死后魂魄没有入了地府,反而是来到了这个世界,在一个和他的名字同音不同字的年轻人身上借尸还魂活了过来。
套用这个世界的话说,那就是,他穿了。
也是穿越到这个世界,贾赦才发现自己之前生活的世界在这里不过是一本名叫《红楼梦》的小说。
身为景朝开国四王八公之一荣国公之后,荣国府第三代当家人的他也不过只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还是一个贪花好色,卖女求荣的反面角色。
得知原来的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小说人物,贾赦倒没有像原身记忆中的那些小说里,主角发现自己只是一本书中的人物后,产生自我怀疑甚至心理崩溃,因为根本没有时间。
这个世界,用原身记忆中的小说剧情来说,正值末世,还是丧尸版的末世。
来自宇宙的天外陨石,携带着不知名的病毒,一夜之间,整个世界一半以上的人感染病毒变成了吃人血肉的丧尸。
他穿越的这具身体的原身自小是孤儿,十八岁之后离开孤儿院独自生活。
末世降临之时原身非常幸运的不仅没有被病毒感染变成丧尸,而且还觉醒了力量异能。
只可惜在觉醒异能的过程中,因为长年营养不良,身体素质太差,没有熬过觉醒时的高热,让同名“贾赦”的他穿了过来。
贾赦睁开眼时,原身居住的出租屋门外一只满嘴血腥的丧尸正“嘭嘭嘭”的不停撞门。
但凡他醒来接收原身的记忆后耽误了半分钟的时间,出租屋的门就要被丧尸撞开了。
凭借着战场上厮杀的经验,耗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贾赦逐渐学会在这个世界生活,并在两个月后到达了晨曦基地。
晨曦基地是这个世界由军部建立掌管的大型基地之一,在进入基地四处转了一圈,随后又出了基地溜达了半天后,贾赦当即决定在基地内停留。
相比在到达晨曦基地前贾赦所见过的那些混乱的小型基地和聚居地,基地内的秩序与规则虽然十分严厉,但生活在基地内的普通人和异能者都各有定位,相辅相成。
对贾赦这类觉醒了力量异能等最普通的强化系异能者更十分友好。
当然最重要的是,穿越过来两个月,他顶着原身那张和他小时候不知被多少人捏过,长大好差点把后宫里八成的嫔妃们都比下去的脸,在基地内转了一圈,又出基地停留了半天,一直都没被人打主意,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而在晨曦基地的这一停留,就是五年。
五年的时间,虽然每天朝不保夕,不是在和丧尸打架,就是在和丧尸打架的路上。
但打架的空闲之余,逗逗住在对门明明刚过六岁却总喜欢装大人的小团子,和楼下守门的臭棋篓子老头来一盘棋,杀对方个片甲不留。
这样的日子在习惯之后,比起曾经在景朝锦衣玉食的生活,意外的让贾赦感到更舒服。
挂在墨色夜空中的几粒星子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天边一抹鱼肚白缓缓升起。
握着唐刀的手开始颤抖,强撑着的意识逐渐模糊,调动身体里最后的力量挥动唐刀削掉扑上来的丧尸的脑袋,贾赦目光看向远处,眉梢微微一挑。
天边的微光下,原本看不到边际的尸潮,终于出现了断层。
给对门的小团子准备的礼物做了标签,后续收拾屋子的人会帮他把东西送过去。
只可惜了,上次和老头子的那盘棋还没下完。
狭长的唐刀缓缓坠落,模糊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贾赦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话。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上一次,战死沙场;这一次守着基地而死。
两次死亡,也算是死得有些重量了。
第2章 重回红楼
贾赦睁开眼,狭长的凤眸下意识微眯,闯入眼中的碧色帐幔绣着青色的祥云暗纹。
帐幔,若没有记错,这种东西在末世世界,即使是末世未降临之前,也只有少数人家会使用,末世降临之后,已经完全绝迹。
而且出自江南的手工碧纱暗纹青帐,就算是在末世世界末世降临之前也是价值千金的珍品。
从床上坐起身,贾赦低头,果然盖在他身上的是深青色鹤纹绣花锦被。
目光再看向四周,里外明暗两间的房间,无论是屏风桌椅,还是陈设玩器,曾经在这屋里住了几十年,可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眉梢微挑,贾赦掀开被子下床,在床前的黄花梨圆桌前坐下,伸手倒了一杯茶。
茶壶里的茶显然已经放置了不短的时间,冰冷的茶水入口,不过依旧能分辨出是上等的明前碧螺春,向来是他最喜欢。
垂眸瞥了一眼握着茶杯,肤色白皙,骨节分明的右手,贾赦手指轻点桌面,唇角微扬。
果然他又穿回来了,从末世世界穿回了《红楼梦》里,而且穿回来的时间,估摸着还是他年轻的时候。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诵经声混合着哭声传耳中,贾赦脸色一变,起身大步绕过床前的屏风,走到外间,一把推开房门。
屋外,偌大的院子里回廊石桌,花木掩映,但却不见一个人影。
出到屋外,耳边诵经声和哭声逐渐清晰。
经声诵念的是《四甘露咒》,又名《往生咒》,可消灭罪业,往生极乐。
初春携带着冷意的空气,随着呼吸涌入肺中,胸口突然一阵闷痛,贾赦右手握拳抵唇低咳一声,眼底的神色渐渐变冷。
景朝,建武三十七年,八月十五,中秋节。
大皇子趁着中秋宫宴逼宫造反,而早已知晓此事的太子却密而不报,在大皇子动手之后联合禁军演了一出护驾清君侧。
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皇子是蝉,太子是螳螂,而三皇子却是黄雀。
坐看着大皇子和太子两败俱伤之后,三皇子取出了一份伪造的圣旨。
然而姜还是老的辣,用末世世界的话说——
你爸爸还是你爸爸!
太上皇永熙帝少年登基,在位三十七年,几度御驾亲征,开疆扩土,手段又岂是几位皇子能比得上的。
待宫宴第二日清晨,禁闭的皇城宫门打开,太子身亡,大皇子疯魔,三皇子残废,永熙帝膝下五位皇子,除了早前被永熙帝罚了禁足的四皇子和年仅十岁的五皇子,五去其三。
永熙帝也因这一场宫变,气得卧病在床手脚动弹不得,不得已将皇位传给四皇子元晟帝。
宫变当晚,皇宫内血流成河,死伤无数,除了三位皇子,文武百官更死了数十位,他父亲荣国公也护驾身亡。
自父亲死后,身为嫡长子的他得封一等将军继承爵位,按理应该入住荣禧堂。
可老太太以孝道为由硬是让贾政入住荣禧堂后院,逼得他不得不将荣国府中花园隔断,另立东院。
而自迁入东院到定安二十六年流放西北充军,二十多年来在东院内只办过一次丧事。
定安元年,太上皇退位,元晟帝继位改号的第一年的初春,算时间恰是宫变之后半年。
但仅仅不过是半年的时间,有些人就忍不住了。
定安元年,二月初十七。
他的长子贾瑚失足坠落荷花池溺水身亡,身怀六甲的妻子馨雅听闻噩耗,提前生产,拼死产下一子后血崩而去。
长子和妻子同时身亡,上一世他心绪激荡下心肺猝伤吐血昏迷,待醒来已是三日之后,所有一切已成定局。
贾瑚失足坠落的荷花池已经被填平,平日里照看贾瑚的丫鬟婆子也全都被发卖出府。
初露绿意的枝头微微晃动,带着寒意的春风拂面而过,肺部一阵不适,贾赦低咳几声,凤眸扫过空无一人的院落,微微眯起。
若没记错上一世他醒来之时,屋内老太太、贾政和王氏三人俱在,随身伺候的丫鬟婆子,加上他院里原本小厮丫鬟,屋内院里十数人不止。
而现在屋里屋外一个下人也无,无论是什么因由,可以肯定现在的时间是在瑚儿和馨雅去世之后,他吐血昏迷的那三天之内,但具体是哪一天——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男子快步走进院内。
男子年约三十,浓眉大眼,身材高壮,身上一身黑色短打,手臂上系着白孝,初春春寒料峭的天气里,额上却沁着细细的汗珠,显然是从他处匆忙赶来。
进到院内一眼瞧见站在房前的贾赦,男子脸上的焦急的神色立即散去大半。
但细看贾赦一身里衣,院内除了贾赦竟一个下人也没有,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原本缓下的脚步再次加快,三步并两步上山,一边将贾赦推回屋内,一边喝骂道:“这起子混账东西!”
第3章 金灯花
贾赦顺着男子手上的动作回到屋内。
男子名叫陈志山,是他幼时进宫之前一同玩过数年的奶兄,在他出宫后也在他身边跟随过好几年,直到成婚生子才从府里出去。
陈家原是他祖父身边的亲卫,当年他出生之时,恰巧陈家儿媳产下一女,刚出了月子,祖母便将人选作了他的乳母。
上一世流放西北充军,一路上千里之遥,若不是陈家人撒了大把银子给押送的衙役,又一路跟随护送,他也不能全须全尾的到达西北。
进了屋,将房门严实的关上,陈志山将贾赦推到屋内外间的双枕卧榻上坐下,随后熟门熟路的打开屋内的一处柜子,柜子里整齐的摆放着一件件样式不一的衣衫。
陈志山动作麻利的从柜子中翻出一套素色的夹棉衣衫,和一件白色狐裘,走回到贾赦身前。
从榻上起身,接过衣衫一一穿上,看着陈志山面上仍带着怒色,贾赦淡笑道,“奶兄不必在意,他们既然不想做了,成全了就是。”
顿了顿,贾赦垂了垂眼帘,似漫不经心的接着问道,“不知奶兄何时听到的消息。”
“今晨我早起送村里的叔婶嫂子们前去东市,在东市口停车时见着两个府里的小厮手臂上挂着白孝,抱着各种白事器皿脚步匆匆的从东市里出来。再细一打听这才知道昨个儿瑚少爷和夫人前后脚接连去了。”陈志山一边展开狐裘给贾赦披上,一边眼眶泛红的答道。
昨日!
也就是瑚儿和馨雅去了的第二日,他昏迷了的第一日。
瑚儿是在早上巳时末落水身亡,两个时辰后馨雅生下琏儿,随同瑚儿一起去了。
他得知消息的时间是申时末,算时间他昏迷了不过十个时辰的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内,无论出手的是谁,要想把所有的痕迹全都抹去都不可能。
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道冷芒,贾赦坐回榻上,搭在一侧的手,轻轻敲了敲榻枕,“劳烦奶兄一会儿去寻个篮子,大小要能将刚出生的孩子装下。”
听到贾赦的话,陈志山猛地一怔,随后眼睛微微张大,看向贾赦,“将军,是要?”
能装下刚出生的孩子?
府里刚出生的孩子不是只有——
“瑚儿死得蹊跷。”直直迎向陈志山的目光,贾赦冷声道。
七生八死。
对方是特意挑的馨雅孕期八月的时候动手。
若馨雅在听闻瑚儿身亡的消息后一尸两命是最好,若侥幸生下孩子,八个月的孩子要养活那也难。
上一世为了将贾琏那混小子养活下来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而人刚养好,老太太就把人要了过去,还把邢氏塞了过来。
紧闭的房门再次打开,随后关上。
目送陈志山离开,贾赦再次从榻上起身,走向屋内窗前的书案。
除了将孩子送出荣国府,他还需要陈志山帮忙送一封信。
走过卧榻,忽然鼻间闻到一股淡淡的馨香,贾赦脚下一顿,回过神看向刚刚坐过的卧榻。
双枕卧榻上铺着靛色洋罽,榻上右侧靠边置着一张松木矮几,矮几上放着一只镂空博山香炉,炉内的香料将近燃尽,只偶有一缕轻轻的烟气从炉内飘出,淡淡的苏合香在空气中逸散。
不对。
这苏合香的味道不对。
皱了皱眉,贾赦走上前,打开香炉。
失去炉盖的遮掩,苏合香的气息越加浓郁,其中混合的异常也更加清晰。
香炉内紫红色的香料即将燃尽,灰白色的香灰中掺杂着几点殷红。
用燃香用的长匙将红点取出,只一眼,贾赦眼底一冷。
金灯花花瓣。
金灯花,麻沸散的主药,花瓣燃烧,可致人昏迷。
怪不得上一次他整整昏迷了三天才醒来,这一次提前醒来院内却空无一人。
荣国府,自祖父随同高祖开国立业获封荣国公,成了开国功勋的四王八公之一,他父亲又凭军功袭了二代荣国公。
近百年荣华富贵,从最初买回来的丫鬟小厮成婚,生下一代接一代的家生子,在这富贵乡里待久了早养成了一双富贵眼。
自从他出了宫回到府里,老太太的偏心,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来。
但无论老太太如何偏心,这偌大的荣国府,承袭了爵位的是他。
在他昏迷期间,整个东院内就是再如何慌乱无序,他这个主子的院内都不可能不留人。
否则若他醒来发现院内空无一人,他们能有好果子吃?
能这么毫无顾忌的不留一人在房里院内,除非他们笃定他这位荣国府明面上的继承人,醒不过来。
更甚者,以后也不会醒过来。
第4章 乐山村
荣国府近两年内已经先后办了两场丧事,先是两年前老荣国公夫人仙逝,棺椁寄放在铁槛寺,还没来不及送回金陵安葬,半年前中秋宫宴宫变,荣国公在宫变中护驾身亡,待荣国公丧事结束,一应置办丧事的器皿刚归入库房不过数月,昨日又被清点取了出来。
各院的丫鬟婆子,小厮长随,管家领事也轻车熟路的换上孝衣,各处门前廊下年节时应彩的灯笼也全都换下。
荣国府东院右侧的角门,自卯时初,天色未亮,身穿孝衣孝服的小厮掌事一干人等,或捧或抱着各种器皿物什,进出来往,脚步匆匆,络绎不绝,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年约三十,一身黑色短打的男子手提着一个盖着灰布的竹篮出了角门后,脚步迅速加快。
出了宁荣街,男子在街道拐角处停下,拐角处停着一辆牛车。
男子小心的将手里的篮子安置在牛车上,随后跨上车辕,一甩鞭子,牛车缓缓驶离,汇入喧闹的街道中。
小半个时辰后,牛车穿街过巷,在东市前停下,男子下了牛车,将牛车寄存,拎上篮子,,转而雇了一辆马车。
同样小心的将篮子安置在马车车厢内,男子驾上马车径直出了神都东城门。
马车沿着东城门外的官道走了半个多时辰,左拐进一条小道,顺着小道又往前走了两刻钟,一个村子出现在小道尽头。
村子村头立着一块椭圆形石碑,石碑上刻着乐山村三个大字。
整个村子左侧倚山,右边临水,山脚下高低错落,大大小小百十来户的屋子都是青砖黛瓦,正值午时,各家各户炊烟袅袅。
男子驾着马车进了村,一路直行,最后在村子正中一座最大的院子前停下。
马车刚停下,从院子中走出一个年约四十面色威严的中年男子,见到男子驾着马车在门前停下,中年男子脸色一变,问道:“出事了?”
陈志山早上出门驾的是牛车,现在却换了马车,而且早上出去为的是送村里的人去城内采买,按惯例也要半下午才回来。
“贾叔,进屋说。”陈志山跳下马车,掀开车帘,拿上车厢内的篮子。
“跟我来。”中年男子看了一眼陈志山手中的竹篮,转身先进了院内。
院子内正面建了五间屋子,中间是正厅,左右各两间卧室,靠左侧两间屋子,一间是厨房,一间柴房,与厨房和柴房相对,院子右侧则是一间偌大的书房。
中年男子领着陈志山径直走向院子右侧的书房,推开房门,待陈志山进了后,立即将门关上。
进到屋内,陈志山将手中的篮子,放到屋子正中的圆桌上,掀开篮子上的灰布。
一个的皮肤通红皱巴巴的孩子裹着襁褓,安静的躺在篮子内。
“这是!”
见到篮子内明显是刚出生的婴儿,中年男子瞳孔一缩,目光凌厉的转向陈志山。
“早上送了村里的叔婶嫂子们到了东市后,在东市口停车时我瞧见两个荣国府里的小厮手臂上挂着白孝,抱着各种白事器皿脚步匆匆的从东市里出来。再细一打听这才知道昨个儿瑚少爷落水身亡,夫人听到噩耗后,生下小少爷跟着一起去了。”
“这是小少爷?”
中年男子一惊,再次看向篮子里的婴儿。
“打探到消息后,我当即去了荣国府,将军让我把小少爷从府里带出来。”陈志山点头道,“瑚少爷的死十分蹊跷,将军怀疑是府里的人动的手。”
“将军自幼由老夫人养大,又自小居住宫中,在宫中的日子都多过在府里的。早前那两位对将军就一直十分不满,心里早有其他打算,只可惜那一位半年前去得突然,万般谋计只能成空,没想到他们一直不死心,手段还这么狠。”
听到陈志山的话,中年男子脸色十分难看。
瑚少爷和夫人身死,小少爷刚出生,又是早产,随意动些手脚就能没了。只要大房一脉没了人,荣国府的爵位可不就落在二房身上了。
“对了,将军还有一封信让我转交给贾叔。”
陈志山伸手从篮子里襁褓下摸出一封信交给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接过信打开,抽出两张信纸。
目光快速扫过信上的内容,中年男子面色一肃,将其中一张信纸重新装回信内,放到襁褓上,对陈志山道:“你把孩子送到穆老和你妹妹那,信交给你妹妹。我去通知你几位叔伯,点人,去神都。”
第5章 夜袭
宁荣街自东向西,因占据了整条街道的宁荣两府而得名。
宁荣街西街尾,与宁荣街纵向垂直的街道上有一个院子,院子只有一进,面积却不小,正中间五间正房,左右各四间厢房,中间正房的屋后靠着院墙还建着一排马厩。
午后,未时一刻刚过,一辆牛车从街道一头缓缓向着院子驶来,牛车上装了车篷,前后挂着深青色的旧布帘,将整个牛车遮得严严实实。
车辕上驾车的是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男子将牛车停在院子门前,跳下车,动作自然的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挂在院门上的锁,推开门把牛车赶进院内,然后关上院门。
车后的院门刚关上,牛车车帘后立即伸出一只手,掀开车帘,七八个身高体壮的年轻男子一一跳下牛车。
牛车进到院子里后不到半个时辰,一头骡子拖着一辆同样装了车棚的板车在院子门前停下。
两刻钟后,两对年轻夫妇,背着包裹敲响了院门。
酉时末,金乌西坠,院内的马厩里已经停了四辆牛车,两头骡子。
原本空无一人的屋内也多出了七十来个年轻高壮的男子,以及十多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媳妇。
悄声用过晚饭,众人和衣而眠。
“咚——咚,咚,咚!”
四更天的更声响起,院子的后门悄无声息的打开,聚在院内的七十多名男子和十多个年轻媳妇,鱼贯出了院门。
一行人轻声穿过街道,直往荣国府而去。
到了荣国府后门近前,领头的中年男子抬手打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人群中立即走出十多人绕过荣国府后门往正门方向而去。
经过各处侧门和角门时,分别留下两人在门前守住,最后剩下四人到了正门处,左右各两人站在门外,目不转睛的盯住正门方向。
另一边,留在后门的人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脚下用力,轻巧的翻过院墙。
半盏茶后,紧闭的后门从内轻声打开,一行人快步进入荣国府后迅速划为五人一组,直奔向荣国府内各处院落。
不到半刻钟,荣国府内各处陆续响起或高或低的闷哼声。
东院,漆黑的正院屋内,自第一声隐约的闷哼声响起,躺在床上的贾赦迅速睁开眼。
在连续听到三四声闷哼声,声音发出的地方也越来越近之后,贾赦微微勾唇,从床上起身,点亮屋内的油灯,引燃屋内放置在墙角处的红泥小火炉,将桌上早已冷了的茶壶放到火炉上。
一刻钟后,茶壶壶嘴开始溢出热汽,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直向正院而来。
拿起茶壶沏了杯茶,轻啜两口,暖了暖身,贾赦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前打开门。
而同时,正院的院门推开,陈志山领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走进院内。
“贾叔,辛苦了。”
见到中年男子,贾赦微微笑道。
乐山村中的村民,一半是祖父当年身边的亲卫和家人,另一半则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孤老伤兵和亲人战死沙场后的孤儿。
而村长贾峰的父亲原是一名乞儿,前朝末年战乱之时,遇到了他祖父,之后一直跟随在祖父左右 。因为自小是乞儿,除了一个诨名,具体的姓氏名字也无从知晓,后面便干脆随着祖父姓了“贾”。
上一次陈家在他流放途中,能那么大手笔的给押送的衙役撒银子,后面少不了乐山村里贾峰等人的相助。
或者说陈家只是乐山村派出来的代表,因为陈志山是自己的奶兄,一路护送自己是最顺理成章的。
“将军言重了。”贾峰快步上前,抱拳一礼恭敬答道,“按照将军的吩咐,府内所有的小厮管事全都堵了嘴绑了锁在竹苑里,丫鬟婆子和媳妇领事全都锁在菊苑里。兰苑的几位高僧已经派人过去解释了,梅苑那边只派人在外面守着,还未动。”
“梅苑我一会儿亲自过去。”贾赦毫不意外梅苑那边贾峰没有派人进去。
梅苑是瑚儿和馨雅停灵的地方。
白色的灯笼高挂,照亮匾额上两个龙飞凤舞的描红大字。
“将军。”
“将军。”
守在梅苑外的两名男子见到贾赦,同时抱拳行礼。
贾赦对两人点点头,推开门,走进院内。
院子正厅内,白色帐幔垂落,一大一小两具杉木棺并排停在正中。
灵前各式供品执事应有尽有,但灵前盆内的火早已熄灭,香炉内的香只剩下一小段,长明灯内的油也只有浅浅一层,而守夜的丫鬟早却睡得正香。
随同在贾赦身后的贾峰和陈志山见到这一幕脸色同时一冷。
不待贾赦发话,陈志山上前一步,左手捂住丫鬟的嘴,右手一个手刀将人打晕,直接拖了出去。
面无表情的瞥了一眼被拖走的丫鬟,贾赦上前将长明灯的灯油添上,将盆里的火重新点燃,香炉中新添上九只长香。
长香燃烧的烟气袅袅,贾赦闭上眼,曾经被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涌入脑中。
在灵前静静的站了不知多久,贾赦再睁开眼,黑白分明的凤眸一片通红。
回身看向贾峰,贾赦吩咐道:“这几日劳烦贾叔安排一下,各处院落辛苦兄弟们一日三班轮流,许进不许出。各位嫂子弟妹,王氏院里留两人,老太太院里留四人,余下的这几日辛苦操持一下厨房,只需负责老太太和二房两人以及兄弟们一日三餐的吃食,至于绑了的那些人不用理会,饿上几日正好清清肠胃,死不了。”
说到最后一句,贾赦冷笑一声。
第6章 报官
“是,将军。”听到贾赦的吩咐贾峰恭声应是,顿了顿,迟疑道:“将军,现在要不要审一审。”
“不用审,这府里左不过就是那么几个人。”贾赦淡淡道,“明日让顺天府的人亲自审就是。”
“顺天府?将军,要报官?”贾峰惊诧道。
顺天府掌管神都及附近京畿之地的刑、名、钱、谷,府尹的官阶为正三品,高出普通的知府二至三级,向来是由六部的尚书或侍郎级大臣兼管,位同封疆大吏的总督、巡抚。现任顺天府尹,杨学濂出自清流,与武勋一系毫无瓜葛,和贾家更没有私交。
“荣国公刚护驾身亡,袭爵的一等将军的嫡长子,未来的承爵人,就莫名落水身亡,如此人命大案,自然是要报官。”贾赦微微眯眼。
在末世他穿越的原身,因自小是孤儿,在学习上虽不够聪明,却十分努力。
《红楼梦》这本从小学到高中都必考的名着,原身曾通读过不止一次。
加上异能觉醒后一同觉醒的精神力,强化了记忆力,继承了原身记忆的他虽说不能将《红楼梦》整本倒背如流,大部分的剧情情节却是清清楚楚。
《红楼梦》的整个故事虽然以宁荣两府,以及相关联的一群年轻小辈为主,但字里行间涉及到的各种明示暗示却不少,许多他曾经疑惑不解的事情,在继承了《红楼梦》的记忆后已经一清二楚。
整个贾家,无论是宁国府还是荣国府就是一滩烂泥潭,现在正好撕扯开了从这滩泥潭里抽身。
至于“家丑不外扬”、“孝道”和“脸面”,在末世无论是到达晨曦基地前那两个月的经历,还是进入基地后,外出做任务,夫妻反目、兄弟相残、父子互坑……五年的时间,各种人性的丑陋可见得多了。
孝道?面子?
在末世连口吃的都换不到!
“将军想好了?”贾峰面色一凝。
这府里,史太君出自金陵保龄侯史家,王氏出自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家。
最后不管查出来是谁动的手,报了官,就等同于和对方撕破了脸,甚至贾家内部都少不了责难之声。
“贾叔忘了,我曾在宫里生活了十年。”贾赦淡淡一笑,“而且——”
贾赦偏过身,目光再次看向灵堂内的灵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他们大概早忘了,馨雅确实是个孤女,太皇太后因半年前的事也病故了,但馨雅,姓张。想要绝了张家的血脉,也不看看上面的人能不能答应?”
若是白天没有在苏合香灰里发现金灯花花瓣,他还想不到,上一世对方要算计的可不仅仅是瑚儿和馨雅,在见到他吐血昏迷之后对方就没想要让他再醒过来。
妻儿同时去世,他这位荣国府的袭爵人,大受打击之下吐血昏迷不醒,药石无医,随同妻儿一起去了。
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而后面之所以让他醒了过来,应当是宫里的人出手了。
甚至后来眼见着贾琏养活下来之后,也顾忌着没敢再动什么手脚,只塞了个邢氏过来。
贾峰一行人夜袭的动作虽然尽量轻巧,避免发出过大的动静,但将整个荣国府里所有的下人仆从全都绑了,这样大的动作,与荣国府仅一墙之隔的宁国府内仍有警醒的小厮听到了些许异常。待天色亮起,如今掌管着宁国府的贾珍一醒来,就报了上去。
宁荣两府自来一体,算时间贾家本也要在今日开丧送讣闻,所以贾珍一早就起来。听到小厮的上报,贾珍赶紧加快洗漱,随意吃了两口,也不等妻子朱氏那边,让人驾了车,直往荣国府来。
到了荣国府门前,刚掀开车帘,目光一扫,贾珍立即觉察到了荣国府的异常。
荣国府正门前,平日里少说有十几个小厮守着,现在却只有四个年轻男子,一左一右各两个,身高体壮,都是生面孔,身上的穿着也不相同,只是简单的黑色粗布短打,府里任何一个小厮身上一件衣服都能买上一箱。
见到贾珍的车驾,正门前左边的一人,三步并两步走到马车前,抱拳行礼道:“贾将军,将军出门前留了话,今日辛苦贾将军过来,但府里今日闭门,还请将军先回去,开丧送讣闻的事也暂且延后。”
听到“贾将军”这个称呼,贾珍眼皮一跳。
宁荣两府一体,称呼上也都一致,当家的男人都是称呼老爷,小辈的则按照排序称呼大爷、二爷之类。
“贾将军”这个称呼他只在七八年前听过一次,当时这个称呼叫的还不是他,而是他老子。
他曾叔祖,老荣国公娶的夫人,出自前朝书香门第的周氏,出自周氏的下人仆从对他们的称呼向来不同,他曾叔祖爱屋及乌,身边的人包括一干亲卫用的都是依照周氏那边的称呼。
再看四人,身材高壮,站姿笔直,四肢孔武有力,明显的练家子,贾珍已经猜到四人的来头。
“既如此,那我就先回了。”
贾珍对男子微微点头,放下车帘,坐回车内,眉头瞬间皱起。
西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赦叔居然把这一帮人给叫出来了。
第7章 顺天府
荣国府外贾珍坐着马车离开的同时,荣国府里,荣庆堂,正房卧室内。
一夜好眠的贾母醒来,掀开帐幔起身下床,随后疑惑的皱了皱眉。
往日里听到她起身的声音,守在屋外的丫鬟早进屋伺候了,现在外面却悄无声息。
“玲珑?”
贾母脸上带着微微的怒色,唤了一声,走到卧室外间,正好瞧见两个挽着发髻,一身妇人装扮的陌生女子,手上端着一应洗漱用的铜盆、柳枝等用具,掀开门上的帘笼走进屋内。
“你们是谁?”
见到两人,贾母立即厉声质问道。
贾母话音刚落,帘笼再次被掀开,一个三十多岁容貌清丽的青衣女子款步走进屋内,见到贾母,青衣女子笑道:“贾夫人,许久未见了。”
贾母循声看去,见到青衣女子顿时脸色一变。
另一边,荣禧堂内,正屋东边耳房东廊的小正房前,一左一右同样站着两个妇人装束的年轻女子。
其中站在左侧二十来岁的女子,一手牢牢握住王夫人抬起准备扇人耳光的手,微微笑道:“有一点望夫人您知晓,我等并不是府中的下人,夫人平日里训斥下人的那一套,就不必用在我们身上了。”
作为一国之都,神都内街市繁华,人烟埠盛。
正值清晨,售卖早食的店铺内早坐得满满当当,街道上大大小小的各式吃食摊子一路延伸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来来往往的行人,混合着这各式的牛车、马车,熙熙攘攘。
喧闹的街道上,一辆马车穿街过巷,速度慢悠悠的往东大街的方向而去。
待马车行到东大街的顺天府前,正好是辰时末,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是巳时正。
马车在顺天府大门前停下,驾车的陈志山跳下车,转身掀开车帘,贾赦扶着陈志山下车,回身看向顺天府左侧。
果不其然,顺天府前左侧的街上一顶青布轿子晃荡着从街道对面而来。
片刻后,轿子在顺天府门前停下,轿帘从里掀开,一个四十左右一身官服的男子走出轿子。
“贾将军?”
下了轿,一眼见到站在顺天府前的贾赦,杨学濂微微一愣,随后上前几步,拱手寒暄。
目光不着痕迹的打量着面色苍白瞧着满脸病容的贾赦,杨学濂面色不显,心下却有几分惊诧和疑惑。
荣国府虽然还没有开丧送讣闻,但贾赦嫡长子和妻子同时身亡的消息,在当天就已经传遍朝中上下。
如今眼前之人不在府中操办丧事,却到这顺天府来——
“杨大人。”贾赦回了一礼,开门见山,“贾某今日特来报案。”
“报案?”
杨学濂再次一愣,下一瞬似乎是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目光瞬间凌厉,“劳烦贾大人细说。”
贾赦看着杨学濂面上的变化,微微勾唇,能坐上顺天府尹的位置的人向来都是聪明人。
“犬子贾瑚落水身亡之事想必杨大人已经听说,此事瞧着像是一场意外,但有一事外人却不知晓,犬子四岁那年一次沐浴时,因伺候的仆从粗心,曾不慎溺水。”
贾赦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杨学濂脸色再次一变。
曾经溺过水的人多数都会对水产生恐惧心理,许多孩童在幼时溺水更会记忆深刻,若贾瑚也是如此,那么——
“好在当时发现及时,未成大错。但自那之后犬子便不喜去水边之处,那荷花池,莫说如今正是初春,池中荷叶未发,不过就是一池活水,无甚景致,就是盛夏满池荷花盛放之时,犬子也决不往那荷花池边去一步,前日却偏偏溺死在那荷花池,实在是蹊跷。而父亲刚去世不过半年,此事容不得贾某不多想。”
话到这里贾赦再次顿了顿,目光看向杨学濂,两人四目相对,“此事还望大人查个水落石出。”
杨学濂深深看了贾赦一眼,已经彻底明白贾赦的来意。
“贾将军稍等,待杨某点几名差役,随同将军前往府上。”
“杨大人不必着急,昨夜贾某已命人将府里所有的仆从下人全都绑了,如今正关在府中。”
贾赦轻轻一笑道。
听到这话,杨学濂再次看了贾赦一眼,片刻后,再次开口道;“不知将军是否介意杨某带上仵作。”
“自然可以。”
贾赦眉梢微微上挑。
顺天府大门之前,又正是早上刚上值的时间,两人的交谈也没有避开其他人,不到半日,“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的嫡长子不是溺水而亡,而是被人谋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的从顺天府传遍整个神都。
第8章 开棺验尸
与来时慢悠悠地穿街过巷,计算着时间在杨学濂上值之前到达顺天府不同,回程的马车速度明显变得正常起来,加上有顺天府的衙役跟在一侧,路上来往的行人纷纷避让,一路畅通无阻,不到半个时辰,贾赦一行人已经回到宁荣街。
宁国府正门前的石阶上坐列着十来个华服小厮,宁荣两府的下人向来都相互认识,敕造的两座府邸占据了整条街,两府的主子互相拜访都是坐车来往,马匹车架更是熟识。
能被选作守门的小厮的向来都是脑子伶俐,十分有眼力劲的,听到马蹄声,远远地见着贾赦乘坐地马车驶来,坐在台阶上的十来个小厮下意识地相互对视一眼。
西府的马车。
隔壁西府突然闭府,府外各个门前守着的的人也全都换了生面孔,连今早老爷过去都被挡了回来的消息,一早就传开。
马蹄声越来越近,众人的目光落在最先出现的驾车的车夫身上,果然也是一个生面孔。
再往后看去,坐在台阶左侧边缘处,一个年龄梢长的小厮,瞳孔一缩,猛地一下起身,连滚带爬的奔向正门左边的角门,一把将一个正要进门的小厮撞开,冲进门内,直奔府内正房。
其他人年龄尚小,未曾见过,但他只一眼就已经认出来了,紧随在西府马车旁的是顺天府的衙差。
西府那边先是闭府,现在又招来顺天府的衙差,事情大发了。
进入宁荣街,经过宁国府,贾赦的马车与杨学濂的轿子在荣国府东院的黑油大门前同时停下。
守在门前的两名年轻男子,早提前打开大门。
“杨大人,请。”贾赦率先走上前,抬手虚引
杨学濂看了一眼门前的两名年轻男子,随着贾赦走进荣国府。
“拙勤与犬子现停灵在梅苑,府中的小厮管事等关在竹苑,丫鬟婆子等关在菊苑。”领着杨学濂进到仪门前,贾赦停下脚步,“不知杨大人先去何处?”
“死者为先,既然进了府,杨某理应先行祭拜。”
“那么杨大人,这边请。”
杨学濂的回答,贾赦毫不意外,
现任的顺天府尹若不是杨学濂,贾赦也不会直接到顺天府堵人。
若是其他人担任顺天府尹,即使听到他说的那些疑点,少不得还要拉扯一番,而不是直接就点了人到荣国府来。
能出手害了荣国府内嫡长孙的命,想都不用想都能猜到出手的人身份不简单,这样的案子办下来绝对会得罪一方人。
而杨学濂出自清流,但与大部分来自江南的清流官员不同,杨学濂的祖籍是西北。
西北那个地方,自前朝开始葬了三十多个张姓的将领。
梅苑内帐幔垂落,正厅的灵堂内守着的人已经换成了一个年轻妇人。
见到贾赦一行人,妇人福身行礼后退至一旁。
上香烧纸,恭敬地祭拜过,杨学濂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微不可见的薄红。
目光落在灵堂内较小的棺木上片刻,杨学濂转头看向贾赦,“贾将军,可准备好了?”
“贾某曾听过一句话,死者不会说谎。瑚儿会亲自告诉我这位父亲,他究竟是如何死的。”贾赦的目光直直落在贾瑚的棺椁上,眼底神色晦暗冰冷。
上一次虽然在昏迷了三日后醒来,但身体根本下不了床,瑚儿和馨雅封棺前的最后一面他都没有见到。
而在末世最常见的就是尸体,每一只丧尸都是尸体。
司空见惯之后,许多人几乎本能的能分辨出丧尸生前是怎么死的。
“开棺。”
杨学濂看了一眼身后的两名衙役,微微点头,两名衙役上前,双手放在棺盖上,缓缓打开。
初春的天气,春寒料峭,尸体保存完好。
年岁永远定格在六岁的孩童穿着敛装,闭着眼静静的躺在棺内。
杨学濂再次看了一眼身后,身后的衙役中,再次一前一后走出两人。
走在前面三十多岁的男子手中提着一个藤箱,稍后一些的则是一个略带书卷气的年轻衙役。
男子走上近前,打开藤箱,取出手套,开始验尸。
“死者,男;身高三尺;年,六岁。”
一眼扫过棺中贾瑚尸体,男子快速开口。
随着男子的话音,跟在男子身后的年轻衙役手中拿着执笔,快速记录。
说完基本的信息,男子细细解开贾瑚头上的发髻,从头顶处将头发拨开,刚一拨开一道伤口立即闯入所有人眼中。
见到发间的伤口贾赦微微眯眼,眼底的神色更加冰冷,一旁的杨学濂也神色一凝。
如果说在顺天府前听过贾赦的话,杨学濂对贾瑚是被人谋害的有六成的可能性,见到这道伤口,贾瑚是被谋害的可能性提到了八成。
伤口正在头顶正中心,如果这个伤口是在失足落水时挣扎伤到的,一个失足落水的人是怎么把自己正上方的头顶伤到的?
如果这个伤口不是落水时伤到的,是在落水之前受的伤,一个头上受了伤的人不寻大夫医治,跑去荷花池边做什么?
发现伤口后,男子低下头凑上前仔细查看了片刻,伸手从藤箱中取出一个铁质的细长夹子,从伤口中夹出一颗米粒大小沾染血污的硬物。
第9章 死因
一手拿着夹子,男子再次伸手从藤箱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白色小瓷碟,将夹子上夹着的硬物放入瓷碟中,放置在棺木一旁的矮几上,随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一层层将头发拨开查看过,没有再发现其他的线索后,男子将头发简单的重新梳好,从藤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往一旁瓷碟中倒入些许透明的液体,硬物上的血污瞬间被融化开,露出一颗浅棕色石粒。
男子再次用夹子将石粒夹起,辨认了一会儿,开口道:“死者头顶正中有伤,伤口中有千层石颗粒。”
将石粒放回瓷碟中,男子忽然皱了皱眉,溺水死亡之人的尸体都会有一些很明显的特征,与平日里验的其他尸体不同,现在棺中躺着的孩童尸体已经装殓好,身上明显的被清洗过,许多痕迹已经被清洗干净。
思索了一会儿,男子从藤箱中拿出一团棉絮,扯出一小团,捏成一个小小的蚕茧,用夹子夹住茧状棉絮,伸入尸体鼻孔中,
溺水之人口鼻处会有水沫痕迹,死者脸上已经被擦拭清理过,口鼻附近干干净净。
将棉茧顺着鼻腔转了一圈,再取出,白色的棉茧上染上了几丝淡淡的红色,以及一点明显的泥沙。
依葫芦画瓢,男子掰开尸体的嘴巴,用夹子夹住一块白色棉布,伸入尸体口中,一点点擦过口中各处,白色面部上同样被染上淡红色,并带出部分泥沙。
查看过头部,男子解开尸体上身的敛装,小心将尸体侧身,查看过尸体背部后,将敛装重新穿上,再分别抬起贾瑚的左右双手。
两只小小的手,手指蜷曲,像是想要用力去抓住什么东西,手指上和右手手背有明显的擦伤伤痕。
验看过上身,男子继续查看尸体的腿部和双脚,尸体的腿部和脚上都没有伤口,但尸体右脚脚背上却有一道斜长的红痕。
“死者,口、鼻有泥沙和水沫痕迹,唇色青紫,尸斑淡红色,双手手指蜷曲,右手拇指缝内有残存泥沙,全身有浮肿痕迹,确实为溺水而亡。”从头到脚将尸体仔细勘验一遍,男子开口说出验尸结论。
“另,死者左手掌心,右手手背,及手指处各有擦伤,疑为溺水时挣扎所致;右脚脚背有一斜长红痕,带紫色,此为身前磕伤。”
话音落下,男子沉思一会儿,继续说道:“死者指缝中有泥沙,双脚指甲和脚罅缝间却没有泥沙,排除死者在装殓时脚上的泥沙被全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粒不留,死者入水时应当是头朝下坠入水中。”
“头朝下?”
杨学濂眼神一冷,追问道。
“如果装殓时可以确认死者脚上没有泥沙。”男子转身走向棺木一头,重新散开贾瑚的头发,解释道,“正常情况下失足落水都是脚在下,溺死之人在挣扎中双脚会下意识的蹬水,并随着身体的下沉踢到水底,因此溺水身亡的尸体,脚指甲和脚罅缝间都会有泥沙。
“而死者手上有,脚上却没有,结合死者头顶的伤口,死者极大的可能是头朝下入水,并在挣扎中,头顶撞上了了荷花池中的石头或假山,在意识模糊不清中被溺死,因此脚上才没有泥沙。
“而且这一处脚背上的红痕印记。”男子说着又走到棺木另一头,指了指贾瑚右脚上的红痕,“属下瞧着有些像是贾将军院内游廊的栏杆。”
说到这里,男子转头看向贾赦。
荣国府东院是由荣国府花园隔断所建,众人一行一进了门就能见到小巧别致的厢庑游廊,点缀着各式山石树木。
而那些石头假山正巧了,都是千层石,颜色呈浅棕色。
“奶兄,你去取一段栏杆来,荷花池边上的。”
“是,将军。”
贾赦的声音很平静。
但灵堂内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话语下的冰冷寒字。
验尸的结果已经几乎可以确认,荣国府的嫡长孙确实是被人所害,而不是失足落水。
得了吩咐,陈志山立即转身,快步走出院子。
“自听到验尸男子推测尸体是头朝下入水时,贾赦眼底已经浮满寒霜,听着陈志山的脚步声快速远去,贾赦转头看向杨学濂。
“给犬子收敛的应当是内子身边的丫鬟,人现在和府中其他的丫鬟婆子一起关在隔壁菊苑。贾某之前吩咐过,顺天府的官差在府内除了老夫人处,一应畅通无阻。”
“周逸,你带人去审一审。”
杨学濂闻弦知意,看向灵堂内的一名衙役吩咐道。
断定贾瑚是头先入水的前提是,脚上没有泥沙,只要确定了这一点,意外失足落水就是无稽之谈了。
同时凭借这一点也能撬开当日陪同在贾瑚身边的人的嘴。
第10章 消息
宁国府内,自下了马车回到府内,贾珍左眼就一直跳个不停,而且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却一直摸不到头脑。
在屋内待了不到一个时辰,贾珍再也坐不住,出了屋子,拉住一个迎面走来的小丫头问了妻子朱氏的所在,脚一抬直往会芳园去。
半年前,他父亲把爵位扔给他去道观里前曾说过,若遇到了事拿不定主意的,就去寻他妻子朱氏。
朱家虽没落了,但朱家养出的女儿既能被前太子看重,自然不会差,在一些事情上怕是能比他这读的书加起来还不够一个箱子的看得更明白。
会芳园一处凉亭内,一名双十年华的年轻女子和几个丫鬟坐在亭内。
女子容貌秀丽,身姿婀娜,但眉目间却带着几分愁容,显出一丝病气来。
远远的瞧见贾珍快步走来,朱氏一惊,赶紧起身,同时吩咐一旁伺候的丫鬟煮水沏茶。
自半年前中秋宫宴之后,她的身体便开始不大好起来。
朱家在前朝时虽曾是有名的书香世家,但时移事迁早已没落多年,又受前朝末年战乱波及,到景朝建国时只能算是略有传承的普通人家了。
直到近些年,她姐姐一次庙中上香时意外得了贵人看重,入了太子府邸,情况才稍加好转,甚至为她定了宁国府的亲事。
不曾想,去年中秋宫宴,太子身亡,虽太上皇开恩,罪不及家眷,他父亲所知也甚少,姐姐也只是和其他太子嫔妃一起被圈禁在原太子府中,但整个朱家依旧随着太子之死轰然崩塌。
好在朱家虽然随着太子落败,老爷待她依旧如故,这态度府内的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虽然有些言语,目前倒尚无人敢怠慢。
只是心中藏着忧虑,身体上就显出些不大好来。
今日天气不错,又听西府那边传话不用过去,几个丫头连声劝着,让她到会芳园内透透气,抵不过几人的连番劝说,她便干脆应了。
不料这刚在亭内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却见着贾珍过来了。
“老爷是说,那些人是隔壁曾叔祖留给赦叔的?”
听过贾珍在荣国府前所见,朱氏眉间皱起。
“八成错不了。”
贾珍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肯定道。
那些人身上穿着的短打,虽然布料粗糙,但那样式却让眼熟得很,可不就是他曾叔祖还在时身边跟随的亲卫的衣着改了改,简化的。
“那人口中说的‘将军留了话’的‘将军’指的是赦叔?”
听到贾珍的回答,朱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一个疑问脱口而出,“那赦叔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听到这一句问话,贾珍猛然一惊,怪不得他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赦叔既然能开口说出荣国府闭府,整个荣国府肯定已经全都在掌控之中。
整个荣国府上上下下好几百人,要控制住整个荣国府,即使出手的都是练家子,需要的人没有上百,也得有七八十才行。
这么多人决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人肯定得提前到神都来。
那么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到的呢?
而且他赦叔是怎么把消息传过去的?
若没记错当日得知妻儿一同去了之后,他赦叔就直接吐血晕了过去。
昨日一早他们过去时,特地寻人问过,人一直未醒,待到了晚上临近亥离开时也没听说人醒来了。
但今早小厮上报的是昨夜四更天后听到隔壁府里有动静。
也就是说那帮人是夜里四更天动的手后,四更天后荣国府就在他赦叔的控制中了。
所以他赦叔究竟是什么时候醒的?
贾珍正满脑子问号,一个小厮突然慌慌张张的冲进会芳园。
小厮似乎跑得非常急,额上满是汗珠,连一只鞋子跑掉了都顾不上。
“什么事,这么着急忙的?”
见到小厮这副模样,贾珍疑惑的问道。
“回老爷,小的刚在正门前瞧见一个生面孔的车夫驾着西府的马车,领着顺天府的衙役往隔壁去了!”
小厮跑到凉亭前缓了口气,快速说道。
顺天府!
贾珍手一抖,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到地上。
“老爷!老爷!不好了!”
小厮的话音还未落下,一个穿着管事衣着的中年男子,一边叫喊着,冲进会芳园里。
“老爷,小的刚从外面回来,外面现在已经传遍了!说西府的瑚大爷不是意外落水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有人亲眼瞧着,今日一早隔壁的赦老爷亲自去顺天府拦着顺天府尹报的案,说是瑚大爷曾在沐浴时不小心溺过水,平日里恨不得离荷花池远远的,根本不会去池边玩。”
管事的一口气把听到的消息说出。
贾瑚不是意外死的,而是被害死的?
他赦叔亲自去顺天府报案?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神都?
贾珍只觉得自个儿脑袋嗡嗡作响。
他赦叔究竟想干嘛?
“老爷昨日可曾留意,西府那边赦叔昏迷后是否有什么异常?”接连听闻两个消息,朱氏紧皱得眉头反而松开,“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我估摸着若不是被逼得无法了,赦叔他恐怕也不会把事情闹得满城皆知。”
第11章 被发卖了
荣国府,梅苑内,陈志山离开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带着一段半尺长的游廊栏杆再次出现。
“劳烦了。”
走进灵堂,陈志山双手将木段栏杆递给贾赦,贾赦接过栏杆直接递向验尸男子道。
从刚刚对方验尸时一系列的勘验动作和判断来看,这位顺天府的仵作,比起他在末世世界时继承的原主的记忆中那些刑侦小说里,利用各种科技手段进行验尸的法医,都不遑多让。
“将军言重了。”
男子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木段,观察了一下,走向棺木,将木段往贾瑚尸体右脚脚背上的红痕处一对,痕迹完全吻合。
“大人,可以直接审了。”将木段拿起,左右比划了一会儿,男子看向杨学濂道,“死者脚上的磕痕,是头朝下被投入水中之时,双脚挣扎撞上栏杆而形成。”
依照脚背上红痕的方向,和游廊栏杆的样式,只有脚倒挂在栏杆上才能形成这样的痕迹。
但国公府的嫡长孙,一等将军的嫡长子,没事会倒挂在栏杆上玩吗?
那只能是被人投入水中时,对方双脚挣扎,右脚无意间撞到了游廊的栏杆。
依据这个论断,无论在装殓时,死者脚上是否有泥沙,都可以判断死者确实不是意外落水,而是被人所害,至于谋害的人是谁?
国公府的小公子身边不可能没人跟着,动手的人,只需要审一审。
在来荣国府的路上,衙役们相互之间不着痕迹的悄声交谈过,这位新任的荣国府一等将军,可是大手笔的把府里所有的下人都绑了,人都不用他们去抓。
事实上,这个案子根本就再简单不过,关键只要断定人是真的意外还是被人谋害,剩下的在顺天府衙役内,寻个资历深些的就能继续。
这样的案子,若不是报案的是荣国府如今的这位贾将军,受害的不是荣国府的小公子,换成普通人家根本就用不着府尹亲自跟着。
灵堂内,众衙役中与男子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只是众人脑中的思绪刚到这,就被人反手甩了一巴掌。
之前带人去隔壁审人的周逸脸色难看的从院外快步走灵堂,身后还跟着贾峰。
“大人,贾将军,负责给小公子收敛的丫鬟昨日下午被发卖了。”三步并两步跨进灵堂内,周逸对贾赦两人拱手一礼,“ 除此之外,一同被发卖的还有小公子身边所有的丫鬟婆子和贾将军院中一个大丫鬟,两个小厮,以及贾夫人院中的三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总共二十人。”
发卖了?
贾赦微偏过头目光看向随同周逸一同进入院中的贾峰,贾峰点点头。
贾赦眼神一冷,动作倒是快!
不过——
贾赦微微眯了眯眼,看向杨学濂,“原本是想今日报了案之后由顺天府亲自审问,昨夜把府里的人捆了之后就没理会,也能省去一些麻烦,没想到人居然已经被发卖了,既如此那就烦请杨大人派人捉拿,直接在公堂上审吧。”
只半天的时间,人就算是发卖了,也还出不了神都的范围。
甚至可能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贾将军,想好了?”
杨学濂神色奇怪的看着贾赦。
在顺天府升堂审案和在荣国府里可不一样,顺天府审案的公堂是能被百姓围观的。
到时候,整个案子将会成为神都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可和早上在顺天府门前堵他报案,传出去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不同。
这些年他也办过不少和官宦功勋家有关联的案子,哪一家不是想着法子藏着掖着。
虽然从对方在顺天府前堵他时,杨学濂心中就已经有些猜测。
但现在贾赦这一副要把事情弄到满城风雨,甚至要捅破天的态度,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之前忘了与杨大人说,前日骤然听闻噩耗,贾某一时无法接受吐血昏迷,昨日苏醒过来之后却发现屋中院内无一人在侧,而屋内燃着的苏合香香灰里残留着一些金灯花的花瓣。”
贾赦语气淡然,答非所问。
但话音落下整个灵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最明显的是贾峰,满脸怒色,若不是顾忌着身处的是灵堂,还有顺天府的一众人等在,估计已经破口大骂。
灵堂内其他衙役地目光也下意识地转向贾赦,眼中都不由得带上一丝同情。
而且也算是彻底明白这位荣国府的当家人为什么要跑去顺天府报案了。
这位贾将军着实是有些惨了。
妻儿同时被害,昏迷中屋内的燃香还被加了料,出手的人是打算一个不留呀!
就是冲着让人一家三口齐齐整整地一起走去的!
杨学濂先是一怔,随后面色一肃。
“此事,杨某恐要上报圣上。”
元晟帝。
贾赦一怔,脑中抑制不住的闪过一个画面。
昏暗的牢房内,头发花白的大太监带着满满一食盒的御膳,一边摆着碗筷,一边语气无奈的说道:“圣上让咱家给您带句话,西北的风够大够冷,正好给您醒醒脑子。”
“有劳杨大人。”
贾赦微微垂下眼帘掩住眼中复杂的神色。
第12章 元晟帝
午时初刻,荣国府东院的黑油大门再次打开。
片刻后,两队顺天府的衙役一左一右护着一顶青布轿子从宁国府前经过。
宁国府正门前,台阶上的小厮们早得了吩咐,待青布轿子一经过,其中腿脚最快的立马飞奔回府中。
出了宁荣街,两队顺天府的衙役迅速分开,一队轻车熟路的直奔神都里的牙行,另一队则护送着青布轿子往皇城的方向而去。
两刻钟后,青布轿子在宫门前落轿。
皇宫内,紫宸殿。
殿内正中,一名穿着金色龙纹玄衣的男子端坐在御案后的龙椅上,微低着头批阅桌案上的奏折。
男子剑眉星目,五官深邃,面容冷峻,周身气质冷冽摄人,已经临近三十而立的年纪,面上瞧着却不过二十五六。
殿内,侍立在两侧的宫人屏息凝神,整个殿内安静得只有御案上的奏折被翻动的声音。
忽然,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的从殿外走进,几步快速走到侍立在殿内一侧的大太监苏怀安身旁,轻声在对方耳边耳语了一句。
苏怀安对小太监点点头,小太监随即快速退出殿外。
苏怀安上前几步,走近御案,对着御案后的男子恭声道:“皇上,顺天府尹,刑部侍郎杨大人求见。”
“宣。”
司徒辰头也不抬,继续翻阅着手中的奏折,淡淡道,声音与周身的气质相应,冷若寒冰。
“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进入紫宸殿,杨学濂稽首行礼。
“起来吧。”
“谢皇上。”
杨学濂站起身,姿态恭敬地立在殿内。
“何事?”
将手中批好的奏折放到一旁,重新拿起一本打开,司徒辰抬眸瞥了一眼杨学濂,淡淡地问道。
“回皇上,荣国府一等将军贾大人,今晨前来顺天府报案,怀疑国公府小公子贾瑚身死并非意外,而是被人所害。刚微臣带着顺天府的仵作前往荣国府,根据仵作验尸的结果,贾大人之子确实为人所害。另……”
杨学濂言简意赅地将自在顺天府见到贾赦,到前往荣国府,以及荣国府中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
元晟帝登基刚刚半年,但在此之前,对方还是皇子身份时,自十六岁出宫建府进入朝堂也有十多年的时间。
朝中上下有些资历的大臣都知晓,这一位做事说话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
“金灯花?”
“微臣亲自验了香灰,里面确实有燃烧过的金灯花瓣残留。”
杨学濂恭声答道。
话音落下,紫宸殿再次静了下来,片刻后,冰冷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摄人的寒气让殿内的众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这件案子就按照贾恩侯的意思去办,既然不想要脸了,那这脸就不用留了。”
“微臣,遵旨。”
日上中天,出了紫宸殿,杨学濂快步朝宫门外走去。
忽然,杨学濂脚下一顿,脑中闪过最后在紫宸殿内皇帝的那句话。
【这件案子就按照贾恩侯的意思去办,既然不想要脸了,那这脸就不用留了。】
贾恩侯的意思?
杨学濂脑中快速回忆在荣国府中贾赦的一言一行。
【原本是想……没想到……既如此……】
【既然不想要脸了,那这脸就不用留了。】
荣国府内贾赦说过的话和紫宸殿内皇帝的话交错浮现。
所以,贾赦当时要说的还有这个意思?
杨学濂瞳孔猛地一缩,回头望向紫宸殿的方向。
当年,贾赦在宫内待的时间似乎是,十年整。
紫宸殿内,距离杨学濂离开已经过了一刻多钟。
再次将批好的折子合上,放到一旁。
司徒辰忽然开口道,“摆驾,去大明宫。”
“诺!”
御案旁,苏怀安应了一声,轻声走出殿外。
荣国府,东院,正院内。
贾赦斜躺在屋内的双枕软榻上,双目轻阖,不时的轻咳几声。
屋里除了他没有其他人,院子里也一样,只在院门口让贾峰派了人。
经过西北一年,末世五年,短时间内比起以前身边时时有人伺候,他现在倒是更习惯一个人自理。
六年的时间,就算现在的身体,心肺俱伤,体弱不支,那些长时间战斗刻入灵魂里的本能却是改不掉的。
目前来说他也不打算改掉。
借此让周围的人知道他改了习惯了也正好。
忽然,贾赦耳朵轻轻一动,一轻一重的两道陌生的脚步声,自院外响起。
贾赦睁开眼,偏过头看向院中,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迈步走入院中。
“小公子,许久未见了。”
刚走进院内,见着贾赦看过来,苏怀安笑眯眯的道。
第13章 御医
“苏公公?”
看着笑眯眯的走进院内的苏怀安,贾赦怔愣了一瞬,从榻上起身。
苏怀安是自幼跟随在元晟帝身边的大太监,没想到之前刚回忆起上一次流放前对方拎着食盒到大牢里来的画面,现在就见到了人。
“哎!别起!”见到贾赦从卧榻上起身,苏怀安快步从院内进到屋里,一把将刚从榻上起身的贾赦又按了回去,“您现在身体不好,好好歇着!”
“闲话不多说,先让莫御医给您看看。”
苏怀安侧过身,笑着让出紧随其后走进屋内的另一个人影。
人影身高七尺,年约四十,身材高壮,一张标准的国字脸上蓄着胡须,若不是身上穿着太医院的官服,比起太医院的大夫,更像是战场上的武将。
见到走进屋内的人,贾赦再次一愣,太医院内姓莫的太医不止一位,但能被称为御医,而且身高足有七尺的只有一位。
太医院院首,莫鸿声。
“有劳莫御医了。”
怔愣过后,贾赦微微笑道。
“贾将军客气了。”
一个时辰后,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出现在贾赦眼前,浓郁的苦涩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贾赦皱了皱眉,端起药碗,一口喝下。
刚刚苏怀安和太医院首莫鸿声来的这一遭,除了让他以后每日三餐多了一碗苦药汁子外,同时也让他明白了,上一世出手的人之所以放弃让他彻底醒不过来的谋算,是因为苏怀安和今日一样,带着莫鸿声前来荣国府了。
太医院院首莫鸿声,这是一个完全印证了“人不可貌相”的人。
外表瞧着五大三粗,却是实打实的出自杏林世家,自蒙学开始学医数十年,医术高超。甚至在五年前上一任太医院院首致仕后,毫无争议的继任了院首一职,上皇病重后更一直随侍在上皇身边。
现在却出了宫来给他诊脉。
没有上皇的首肯,莫鸿声能出宫吗?
当然不可能。
而且还是由元晟帝身边的苏怀安领着前来。
太医院院首,与元晟帝身边的大太监两人一同前来,那就说明了无论是上皇还是元晟帝都不可能让他死。
而以莫鸿声的医术,若执意继续下去,一个能将重病垂危将死的上皇从阎王爷那里拉回来的御医,救不醒一个只是因为听闻噩耗后,心绪激荡下吐血昏迷的人,不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这里面有问题。
皇宫,大明宫内。
一个头发近乎全白,面容有些枯槁的老人闭目躺在殿内的御榻上小憩。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殿外响起,一个小太监领着莫鸿声,走进殿内。
听到声响,老人睁开眼,见到莫鸿声,抬手挥了挥,示意对方不用行礼,随后问道,“如何?”
“贾大人气血两亏,心肺俱伤,寿数有损,微臣开了方子,吃上两三年应当能弥补回来。”莫鸿声躬身答道。
“这孩子……”
御榻上,老人一声低喃,话语隐在唇齿间,几乎无人听得清楚,只有侍立在御榻前与老人年纪相仿的老太监,垂着眼帘,目光闪了闪。
未时末,悬挂在天空中的太阳开始西偏。
神都王家,正院正厅内。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面上略带焦躁的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扶手,发出“咄咄”的声响
忽然,年轻男子站起身,大步走向正厅门口。
正厅前几处花木掩映的小道上,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正小跑着朝着正厅而来。
“消息打探到了?”
王子腾一边快步迎过去,一边开口问道。
“打探到了,呼!”管事男子见到王子腾走来,缓下脚步,喘了口气,“宁国府的小厮昨夜四更天听到隔壁有动静,今日一早荣国府就开始闭府,隔壁宁国府的贾将军都被拦在了门外。整个荣国府内现在如何,打探不到任何消息,和二小姐那边也联系不到。
“顺天府的人是在巳时过半左右到的荣国府,待了约有大半个时辰。离开荣国府后,顺天府的衙役一部分随着顺天府尹去往皇宫方向,另一部分人则去了牙行。”
牙行!
听到这里,王子腾脸色一变,“你现在快马出城,去二小姐的庄子上,让他们把人解决掉。”
“是,大人。”管事应了一声,立即转身离开。
看着人离开,王子腾的脸色依旧十分难看。
荣国府长房贾瑚和贾张氏同时身亡的消息早已经传开,算时间今日就是开丧送讣闻的日子。
贾王两家同为四大家族之一,又是姻亲,王家目前也只有他留在神都,所以他早就告了假,今日一早就在家里等着。
没想到等了半日,等来的不是贾家的讣告,而是荣国府的贾赦前往顺天府报案的消息。
贾赦苏醒,荣国府闭府,顺天府插手,无论哪一样都完全在他预料之外。
第14章 灭口
神都南门,五十里外,紧邻着官道有一处大小近千亩的庄子。
庄子内,一处四进的院子左厢房里,两个十五六岁眉目清丽的丫鬟,神色疲倦的斜躺在屋内的软椅上。
两人身上明显刚刚梳洗过,两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正拿着毛巾仔细地给两人绞头发,另有两个小丫环半蹲在软椅旁给两人捶腿。
若有荣国府的仆从下人在这里,就会发现,这两人中一身杏色衣衫的丫鬟名唤念秋,是东院瑚大爷身边的大丫鬟,另一个身着青衣的名叫荷香,是大太太院里四大丫鬟之一,两人连同一旁伺候的四个小丫头,昨日都被发卖给了人牙子,现在应当正在牙行里。
而本应在牙行的一行人,大半个时辰前就到了这座庄子里。
进了庄子,念秋和荷香囫囵用过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漱更衣。
两人都是荣国府里主子身边的大丫鬟,一应吃穿用度向来都没有差的。
而昨夜在牙行里,那屋子简直就不是人住的,床褥又潮又硬,躺了一刻钟就浑身发痒,折腾了一晚都没睡好。
今早寅时五刻又起身,赶着城门刚开,出了神都,一路颠簸了四个时辰,下了车只觉浑身疼痛。
“什么时辰了?”
在椅子上躺了好一会儿,终于感觉身上舒服了一些,念秋开口问道。
“快到申时初刻了。”
一旁半眯着眼的荷香,抬眼看了一眼窗外。
“申时初刻?算时间冯妈妈和拂冬她们也快到了。”
念秋估摸了一下时间,昨日被发卖出府之前两人都已经知晓,这次不过是明面上被发卖出府,暗里各自的去处早已安排好,只比府里好,不会比府里差,而这庄子就是她们暂时的落脚之处。
话刚一落,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动静,念秋当即看向荷香笑道:“来了,就不知先来的是谁。”
两人起身,推开门走出屋子。
屋外,院子的院门大开,门外停着一辆半旧的马车,庄子的庄头恭敬地站在马车一旁。
马车车帘掀起,先是两个小丫头一前一后跳下车,随后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妇人扶着一个小丫头的手下车来。
见到妇人,念秋几步上前笑道,“刚我俩还说着,冯妈妈就到了。”
“可不是。”荷香也笑着上前。
三人寒暄间,马车车帘再次掀开,两个婆子架着一个十七八岁女子下了马车。
女子身上的衣着与念秋两人相似,只颜色不同,头上发髻散乱,双手被缚在身后,而且身上明显瘫软无力,只能被两个婆子架着下车。
女子见到荷香,眼中刷的一下盛满了怒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感受到落在身上愤怒的目光,荷香转过头,见到怒目而视的女子笑道,“轻云姐姐也莫怪我,我与姐姐不同,家中是还有人在的。”
被称作冯妈妈的妇人也偏过头,看了女子一眼问道:“墨画和知雨那两个蹄子呢?”
“关在柴房里呢。”
一旁的念香微微偏头,目光瞥向院内的一处屋子,示意道。
“那就让她们姐妹一块吧。”冯氏再次瞥了女子一眼,走进院内, “待拂冬到了,人齐了,再听听太太那边怎么说。”
一行人进了院里,将女子关到柴房,各自梳洗后寻了屋子开始休息。
却不知一行人刚进了院子不到半个时辰,一匹快马突然飞奔进庄子,经过院子却没有停留继续往庄内而去,最后在庄子庄头的屋前停下。
马背上骑马的男子跳下马,大步走进屋内,一刻钟男子再次骑马离开。
金乌西坠,院子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鸡鸭鱼肉冷热荤素各式菜肴满满当当,还备了酒水。
院内的一干人等在桌前坐下,休息了一个多时辰,面色疲惫的众人都恢复了过来。
冯妈妈扫了一眼桌边的人,眉头皱起,“拂冬还没到?”
“拂冬姐姐还没来?”
听到冯妈妈的问话,念秋一怔,看向一个小丫头问道。
自冯妈妈到了后,两人也回了屋继续休息,刚刚才醒来,但之前也吩咐了小丫头,让人等着拂冬等人。
“还没有到。”
被问话的小丫头摇摇头。
“不对!拂冬她们只比咱们晚半个时辰,早该到了。”冯妈妈眉头皱得更紧,放下手中的筷子。
衣袖拂过桌面,桌上的酒杯被带动,直接摔到地上,杯中的酒水在地面上蔓延激起一层细细的泡沫,同时发出“嘶嘶”的声响。
见到这一幕众人脸色一白。
酒里有毒?
但这满桌的菜,不是庄子的庄头特意备的吗?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嘭!”一声巨响,院门猛地被从外撞开,与此同时七八个人影从院墙上翻下进入院中。
人影腰佩刀剑,身穿官服的衙役服,进到院中,一行人动作迅速的冲进屋里,将所有人控制住。
其中一个年轻的衙役低头瞧见地上的酒水痕迹,咧嘴笑道:“哟!看来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第15章 史家
“砒霜呀!这东西咱们顺天府可老熟悉了!”
年轻衙役对着领头的周逸挤眉弄眼,成功得到了对方一个瞪视。
“人数不对,院子里各处找找,药也搜一搜。”
周逸扫了一眼屋内的一干丫鬟婆子,荣国府一共发卖了二十人,这屋里满打满算只有一半。
“轻云姐姐她们被关在柴房里,饭菜和酒水是庄子的庄头送过来的。”
衙役们得了吩咐还没有动作,一个稚嫩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的目光下意识的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说话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
“彩月!你!”
先是酒水中有毒,再是衙役们突然闯入,屋里的众人一时都愣在当场,完全反应不过来,直到小丫头的话响起,冯妈妈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小丫头又惊又怒。
能在荣国府的一众仆从下人中被选为贾瑚的乳母,冯妈妈自然不傻,只听领头的衙役开口说的就是“人数不对”,又是毫无顾忌的闯进院子里,心里已经有些猜测。
“我不想死。”
感受到众人落在身上的目光,特别是冯妈妈仿佛吃人的眼神,小丫头缩了缩身体,嗫喏道。
周逸瞥了一眼小丫头,给站在身侧的两个衙役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一人转身去找柴房,一人出了屋子直朝院外走去。
“只要你没吃过这桌上的酒菜,就不会死。”
周逸走向小丫头。
小丫头点点头,她确实还没有来得及吃。
“那就说说你知道的。”周逸在对方身前半蹲下,眼中闪过一道利芒。
荣国府的案子并不复杂,整个荣国府里的主子不过就那么几人。
从出手的人如果计划成功,最后的受益者来看,荣国府二房的嫌疑最大,事实也确实如此。
从牙行得到的消息,被发卖出荣国府的二十人,今日一早就分三批被人买走。
三批人都是坐的马车离开,三辆马车走的也是同一个方向,神都往南。
在这个方向,距离神都五十里外,就有一个王家的庄子,荣国府二房贾王氏的庄子。
而若没记错,那个给荣国府的小公子收殓的大丫鬟就叫“轻云”。
“我是瑚大爷院子里的小丫头,前天瑚大爷落水那天早上,我晨起打水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磕了脚,拂冬姐姐便让我在屋里歇着休息。我在屋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乱糟糟的声音,还有哭声,这才知道瑚大爷没了。
“昨天老太太突然发话,因为我们这些瑚大爷屋里伺候的不用心,所以瑚大爷才没了,要把我们全都发卖。到了牙行,我才知道除了我和大太太院里的夏至两个小丫头,还有轻云几位被灌了药的姐姐,其他人都只是明面上被发卖出府,暗里都各有去处。
“果然,今日一早就有人到牙行把我们带走,我和其他三个小丫头,加上被灌了药的墨画、知雨两位姐姐跟着念秋和荷香两个大丫鬟第一批离开,大概未时三刻到了庄子。申时初刻,冯妈妈带着轻云姐姐和两个婆子、两个小丫头也到这里。但最后带着飘絮姐姐的拂冬和大老爷院里的两个小厮,还有两个小丫环一直没到。”
小丫头一五一十的将这几日的事全都说出。
周逸眉头立即皱起,有一辆马车没到!
他们打探到的确切消息,带着人的三辆马车前后离开神都的时间相差都不超过半个时辰,即使赶车的速度不一样,五十里的距离,快马一个时辰,马车最慢顶多五个时辰,一整天的时间早该到了。
“头,我前些日子在茶楼里听过一个消息。”
最先发现地上的酒水有砒霜的年轻衙役左手横在身前,右手手肘抵着左手手背,食指和拇指捏着下巴再次开口说道。
“说!”
周逸没好气的再次瞪了对方一眼。
“金顶楼东家的小儿子半年前看中了神都外的一个庄子,仗着家里的银子够多,也没打听清楚就派了人去砸银子,结果派去的人被庄子里的人直接打了出来。
“那个庄子就在这附近,距离这里大概十里左右,据说庄子的东家姓史。”年轻衙役说到这里对周逸眨了眨眼,“荣国府里的那位老太太……”
庄子里衙役们刚提到史家。
神都,保龄侯府。
正院屋内,史鼏皱着眉,不停来回走动。
史夫人手中拿着一个绣绷,坐在一旁的桌前。
“还在想着荣国府的事?”
将绣绷布面上的牡丹图样的最后一针绣好,史夫人放下手中的针线。
“自从听到消息,我心里就一直不踏实。”史鼏走到桌前坐下,眉头皱得更紧。“总觉得姑姑在里面插了手。”
第16章 青玉姑姑
“姑姑?”史夫人惊诧的看向史鼏,“瑚哥儿可是姑姑的亲孙儿,怎么会?”
“贾恩侯还是他亲儿子!”史鼏嘲讽道,“这些年我冷眼瞧着,她就没打算让贾恩侯继承荣国府的爵位,若不是半年前……”
史鼏话到一半停下。
半年前的事,现在是整个神都里的禁忌。
“如今外面的传闻也不过是怀疑瑚哥儿落水得有些蹊跷,但瑚哥儿的死未必就一定是被人谋害。”
史夫人皱了皱眉,又松开,事情未必就有那么糟糕。
“那杨学濂就不会进宫了。”史鼏摇摇头。
身为刑部侍郎,兼任顺天府尹,没有确切的证据,杨学濂绝不会贸然的将事情上报到皇帝面前,但杨学濂出了荣国府就立马进了宫。
至于进宫是为了其他事,那为何不在今早下朝之后直接去面见皇上?
更不妙的是,杨学濂入了宫,随后皇上身边的苏公公就带着莫鸿声去了荣国府。
莫鸿声是谁?
太医院的院首。
自上皇病重后就没离开过皇宫一步,现在却出了宫。
这足以说明贾恩侯去顺天府报案的事在上皇和皇上那里都挂了号。
若他姑姑真的在这件事里插了手,那史家——
史鼏想到这,面色更加难看。
“现在只希望姑姑她最好是没有出手,就是出手了——”史鼏顿了顿,眼神蓦地一冷,“首尾也全都收拾干净了,不会被查出来,否则……”
荣国府,荣庆堂内。
贾母独坐在榻上,身前的方桌上,八菜一汤,各个样式精致,色香俱全,但每一样菜都只动了几筷子,足可见用饭的人,食欲非常不佳。
青衣女子坐在贾母下首桌边左侧第一个位置,眼角余光瞥见贾母用了半碗燕窝粥后神色难看的放下碗,青衣女子压了压唇角的笑意。
她记性向来很好,当年老国公夫人可不止一次说过,她那位出身金陵史家的媳妇,偏爱荤腥,与她的胃口南辕北辙。
这满桌的菜肴色香味样样上乘,只一点,全都是素食,不见半点荤腥。
但荣国府内正值孝期,这样的菜式可挑不出半点错处。
“贾夫人,用好了?”
青衣女子放下手中的筷子,语气状若惊讶的问道。
“府里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贾母淡淡的答道,面上也显出恹恹的神色。
“这倒确实,但不管怎么说,饭食还是得用的,若因胃口损伤了身体,可不让去的人更加不安。我让人把这些菜式温着,贾夫人何时想吃了,只管吩咐。”
青衣女子说着给站在桌旁的两个年轻妇人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即上前动作利落的将桌上的菜式撤下。
“有劳姑姑了。”
贾母咬了咬牙开口道。
“贾夫人客气了。”青衣女子笑着起身,“那贾夫人先歇着,我还有些事,晚些时候再过来陪夫人。”
青衣女子转身出了屋子,掀开帘笼时,与门外端着漱盂的两人对了一眼,两人会意,端着手中的物什进屋。
出了荣庆堂,青衣女子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过了垂花门和二门,转到东院仪门,再穿过游廊,走向梅苑。
到了梅苑,青衣女子径直走进灵堂。
守在灵堂的年轻妇人见到青衣女子,恭敬地福了福身,退到一旁。
青衣女子对妇人微微点头回礼,转身看向灵堂中的灵位,眼眶瞬间泛红。
取了香点燃,上香烧纸,青衣女子再次起身,已经双目通红。
忽然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青衣女子转身,见到从院内走进灵堂内的贾赦,面上毫不意外。
目光仔细地打量了贾赦一阵,青衣女子眉间蹙起,“瘦了。”
“有一种瘦,叫青玉姑姑觉得我瘦了。”听到青衣女子的话,贾赦微微笑道。
虽然从穿越回来就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但他现在的身体无论是比起在末世,还是当年在宫里时,都没有瘦。
“小公子的嘴还是这么甜。”
青玉红着眼笑了笑,下一瞬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目光又不由得看向灵堂内的灵位,叹道:“你俩自小一起长大,我原以为也能一同白头偕老,没想到,造化弄人。”
“姑姑放心,出手的人一个也跑不了。”眸中掠过一道冷芒,贾赦走上前,将长明灯里的灯油重新添满,“这几日辛苦姑姑帮我看着荣庆堂。”
那封由陈志山送去乐山村的信里的两张信纸,一张是让贾峰带人入神都,另一张则是拜托陈家姐姐前往云香寺请人。
第17章 猜测
云香寺位于神都北郊,距离皇陵只有十里。
数月前,太皇太后仙逝,在寺中给太皇太后供奉的长明灯,除了寺中的僧人,另有太皇太后在世时在身边伺候的大宫女青玉与如梦两位姑姑,为太皇太后的长明灯轮守添香,抄经祈福。
自从末世穿越回来,见到陈志山,贾赦脑中就有了大致的计划。
控制住荣国府,将府里所有的仆从下人绑了囚禁住,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
将荣国府控制住后,封门闭府,严守各处院落许进不许出,是第二步。
无论对瑚儿出手的人是谁,这两步一出,都能断了对方与府里其他人和外界的联络,无法再像上一次一样,把所有的痕迹清理干净。
有了痕迹,再将事情捅到顺天府,传遍神都,证据确凿之下,不管出手的是谁,偿不了命,也得扒下一层皮。
当然被他掐断与府里下人和外界的联络,软禁在屋里,无论是贾政和王氏,还是荣庆堂里他那位母亲,都不会坐以待毙。
贾政和王氏那里不用理会,“长兄如父”,同时身为国公府的承爵人,他掌控整个荣国府名正言顺,他们就算有万般能耐,一力降十会,有乐山村众人的武力镇压,也翻不出浪来。
但荣庆堂那里却有些麻烦,一则是一个“孝”字,二来身为国公夫人,老太太是超品的诰命夫人。
乐山村的村民虽然都是祖父身边的人的亲眷后代,武力都不低,但在身份上却不够。
所以控制住荣国府后,必须得有一个能压得住老太太的人坐镇荣庆堂。
在瑚儿和馨雅的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他暂时不想浪费时间与他那位偏心眼的母亲撕扯。
要寻出这么一个能压制住一位国公夫人的人,对其他人来说不容易,对他来说却不难。
建武十八年,匈奴南下,上皇永熙帝御驾亲征。
宁荣两府,作为四王八公中八公之首,一同被委以重任。他祖父带着他父亲随同皇帝出征,隔壁宁国府他大伯贾代化统领京营驻守神都。
所以在上皇御驾离开之前他和祖母周氏已经在宫中居住了五日。
一是做为人质,作为荣国府唯一的嫡长孙,居住宫中,无论是否是真的忠君报国,在上皇御驾亲征这一路上,他祖父和父亲都得拿出十二分的本事。
同时侄儿身在皇宫,镇守神都的贾代化也不能让神都里乱起来,或者说不能让皇宫里出半点差错。
二来祖母周氏与太皇太后是手帕交,居住宫中也能安抚太皇太后,毕竟战场刀剑无眼,皇帝御驾亲征,未必没有一去不返的可能。
他与祖母在宫中的这一住,就是整整十年。
而在他随同祖母入宫的当天,恰巧太皇太后派往西北的人也带着馨雅回了宫。
与太皇太后相见过后,他与馨雅身边都多了一位原是太后身边大宫女的姑姑。
被指派到他身边的姑姑就名唤青玉,馨雅身边的则是如梦。
有太皇太后身边的宫女跟着,他们俩在整个宫中虽说不能横着走,但也绝不会有人欺负。
直至他与馨雅出宫,两位姑姑才重新回到太皇太后身边。
“荣庆堂那里,小公子暂且不必担忧,只是此事不宜长久。”
梅苑灵堂内,听到贾赦的话,青玉微微蹙眉,面色有些担忧。
她虽出了宫,身上依旧挂着女官的职位,所以目前暂时能压制着贾母不敢轻举妄动。
但即使有她的身份在,贾赦现在的做法,无异于是变相的软禁了自己的母亲。
乐山村的人是老国公留给贾赦的人,自然不会将事情说出去。
但荣国府不可能一直闭府不开,贾母脸上长了嘴,也不可能一辈子不见人,这事迟早被外人所知。
到时候,一个“孝”字压下来——
“姑姑可知我为什么要把这府里所有的下人都绑了?”听出青玉话中的含义,贾赦心下微暖,淡淡的笑着问道。
“因为这府里的人,我一个也信不过。”不等青玉回答,贾赦已经说出答案,同时唇角的笑容也瞬间转冷。
“你是说?”
青玉眉头皱起。
“祖父和父亲长年领兵在外,祖母又随同我在宫中住了十年,算时间她这位国公夫人可是做了足有二十多年的当家主母。”
贾赦眸色冰冷,这府里的动作能瞒过其他人,能瞒得过她这位做了二十多年当家主母的国公夫人?
瑚儿的死,即使出手的不是他那位母亲,对方的手也绝干净不了。
第18章 夜晚来客
晨钟暮鼓。
神都各城门,每日寅时五刻,晨钟敲响,开启城门;戌时五刻,暮鼓响起,关闭城门。
戌时四刻,距离城门关闭只剩下一刻钟,一个年轻男子骑着一匹快马突然自城门外飞奔而来。
进了城,骑马的男子降下速度,熟练的穿过一条条街道,绕了小半个神都后,在一座挂着“杨府”两个描金大字牌匾的院落前停下。
年轻男子翻身下马,两步跨过门前的台阶,抬手敲了敲院门。
院门很快从内打开,开门的小厮瞧见门外的年轻的男子,脸上有些惊讶,但显然和年轻男子十分熟识,没有询问年轻的男子来意,直接侧身让年轻男子进入院中。
走进院内,年轻男子轻车熟路的直接走向院子里的书房。
书房里,坐在桌案后的杨学濂,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骆安?”
见到年轻男子,杨学濂有些意外,随后微微皱眉。
骆安身上原本的衙役服已经换了,换成了一身农家短打。
“周逸让你回来的?”
略一思忖,杨学濂问道。
“小舅舅料事如神。”年轻男子对着杨学濂咧嘴一笑,走到杨学濂对面坐下,“周头让我先回来,有一件事得先和您说一声。”
月近中天,亥时三刻,二更天的更声刚过,荣国府后街。
一个蹑手蹑脚的人影忽然出现在荣国府后街的院墙下。
人影左右看看了,确定附近无人后,手脚迅速如灵猴一般攀上院墙,眨眼间翻过院墙,进入荣国府内。
进到荣国府中,人影立即找了一个暗处藏身,再仔细打量附近。
正前面是一条后廊,后廊西边尽头隐约是一个角门。
见到角门,人影眼睛一亮,沿着后廊小心的走到角门处,翻门而过。
角门后是一条南北夹道,夹道左边是三间报厦厅,右边则是一块粉油影壁。
人影快速穿过夹道,左拐进夹道后的东西穿堂。
一路畅通无阻的人影完全没有发现,自翻墙进入荣国府后,他的身后一直有两双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
“荣庆堂?”
东院内,听到陈志山有人翻墙入府的汇报,贾赦微微挑眉。
“按照方向,附近住着人的只有荣庆堂。”
陈志山答道。
“那就让他去吧。”贾赦微微眯眼,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一丝冷意,“一场戏,有来有往才能更精彩。派人跟好了,瞧瞧人最后去了哪?”
月影西落。
寅时刚过半,一辆辆马车,各色的轿子,陆陆续续从神都各处汇聚到皇宫门前。
景朝依循前朝旧例,文武百官每日卯时上朝,散朝后各部官员再入部上值。
卯时差两刻,宫门打开,候在宫门前的文武官员鱼贯进入宫内,走向朝会的奉天殿。
卯时正,文武百官整齐分站在殿内两侧,御驾入殿,众人行礼,三呼万岁后,朝会正式开始。
今日各部的事明显都不多,几个六部官员出列过后,殿内暂时安静下来。
杨学濂站在文官序列中,估摸了一下时间,一会儿下朝后大概能小憩上两刻钟,再去顺天府上值。
还有荣国府贾瑚的案子,照昨日骆安的话,人巳时左右就能到神都,等人到了就可以升堂问案了。
在脑中把今日要做的事大致过了一遍,杨学濂回过神,刚好下朝。
恭敬的送走御驾,杨学濂刚走出奉天殿,一个声音突然从身侧响起。
“杨大人。”
史鼏拱手一礼,将杨学濂拦住。
“史侯爷。”
见到史鼏,杨学濂目光一闪。
“本侯听说杨大人接了恩侯的报案,不知瑚哥儿的死查得如何了?凶手可抓住可?”
史鼏的目光直直落在杨学濂脸上,仔细打量杨学濂脸上的每一个变化。
“此案正在查探之中,具体的情况查探得差役还未回报,下官目前也不清楚。”杨学濂面色不变。
“今日顺天府中还有些急事需要处理,请恕下官先行一步。”
出了宫门,坐上轿子,往顺天府的方向走了一段。
杨学濂掀开轿子一侧的窗口窗帘,紧随在轿子一侧的常随立即走到窗前。
杨学濂低声吩咐了一句,常随点点头,转身离开。
荣国府内,贾赦刚刚起身,就听到陈志山回报顺天府来人。
“升堂审案?人已经找到了?”
待客厅内,贾赦坐在主位上,听完顺天府衙役的来意,手指微曲轻轻敲了敲桌面。
“还没有。”顺天府的衙役摇摇头,“杨大人的话是:除了小公子的死,此案还有另一个地方可以直接审,迟则生变。”
第19章 升堂(1)
杨学濂的话?迟则生变?
狭长的凤眸微眯,贾赦眼中若有所思。
杨学濂应当不会无缘无故的让顺天府的衙役给他带话这四个字。
“不知杨大人可是遇到了什么?”
眼中眸光一闪,贾赦想到一个可能。
“杨大人今日下朝时遇到了保龄侯,史侯爷。”
听到贾赦的话,顺天府的衙役惊讶的看了贾赦一眼,答道。
他得到命令前来荣国府的时候,杨大人根本还没有到顺天府,来传话的是杨大人身边的长随。
传话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如果荣国府这位将军在听过杨大人的话后,问起杨大人,就这么回答;如果没问,那就不用说了。
保龄侯?
史家,果然。
贾赦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浅浅的笑容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昨晚那个夜探荣国府后院的人,离开荣国府后去的地方可不就是史家?
他在末世继承的记忆里,整部《红楼梦》,贾、史、王、薛,四大家族,贾王两家军功起家,史薛两家文臣之后。
整个故事里的主要人物除了他那位林家的外甥女,其他人都是四家小辈。
但最后,为首的贾家,宁荣两府覆灭,抄家流放。
王家,王子腾一碗药糊里糊涂的没了,树倒猢狲散,王仁甚至打起了外甥女的主意。
薛家,就更不用说了,原本就已经开始没落,薛蟠在前来神都之前身上就有人命官司,靠的还是贾家的势力暂时结了案。
可四大家族里排在第二位,仅次于贾家的史家,除了史湘云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最后可没有任何一个人遭了难。
一门双侯,迁委了外省大员,除了明面上的一个“穷”字,瞧不出半点落魄。
四大家族,三家倒的倒,散的散,史家却几乎全须全尾,他可不信这只是巧合。
而且,荣国府最后的爵位恢复后还落到了贾存周身上,这其中八成就是史家的手笔。
不过,那爵位——
贾赦又想起在大牢里苏怀安来看他时说的那一句话,唇角的弧度褪去寒意,微微上扬。
原本属于他的爵位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有劳几位大哥专程来一趟,奶兄你带这位大哥去竹苑和菊苑,把需要的人带上。”
脑中思绪翻转,贾赦笑着看向陈志山,吩咐了一句。
荣国府封门闭府,顺天府的衙役也都是嘴紧的。
从昨天早上他到顺天府报案开始到现在,神都里传的只有瑚儿落水身亡存疑,很可能是被人所害的消息。
所以目前外面根本没有人知晓,除了瑚儿的死,整件事里能审的还有一点。
往吐血昏迷的荣国府当家人的燃香中添加金灯花花瓣,意图谋害朝廷亲封的一等将军,这个罪名,算起来可比谋害瑚儿一个无官无职的六岁孩童的大多了。
依照景朝律例,普通的人命案子不过是杀人偿命;而谋害朝廷官员,无论官职大小,等同犯上谋逆,罪首轻者斩首,重则凌迟,亲眷族人流放两千里。
而且还是在他那位父亲刚去半年的这个时间,往大的方向拉扯,扯出半年前的事都不无可能。
“另劳烦差役大哥带句话,贾某稍后就到。”
贾赦唇角的笑容再次染上寒意,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他们。
皇位争夺,权力交接,四王八公,四大家族,若说在半年前的宫变中没有掺一脚,鬼都不信,问题只在于各家站的是谁。
宁荣街上,宁国府与荣国府的两府相接处,两个宁国府的小厮伸着脖子,探头探脑的往荣国府东院的方向瞧。
两个小厮原本是守在宁国府大门前的,但两刻钟前,一队顺天府的衙役突然从宁国府前经过,直往荣国府而来。
有昨天的经历在,今日守门的小厮们那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眼睛是一刻都不敢歇着。
两刻钟前,眼见着顺天府的人再次从府前经过,守在门前的小厮们相互对视一眼,待顺天府的人一走远,其中一人立马飞奔回府,另两人悄摸着坠在后面跟了过来,远远瞧着顺天府的人进了荣国府东院。
一眼不错的又盯了一刻多钟,两个小厮眼睛一亮,荣国府东院的角门再次打开了。
下一刻,两人的脸色同时一白,双脚发软,差点瘫倒在地。
打开的角门内先是走出两个顺天府的衙役,但紧接着出来的却不是人,而是一辆板车,板车上七八个丫鬟小厮被堵了嘴,双手被缚在身后,五花大绑。
这一辆板车刚出角门,接着是第二辆,上面同样绑着五六个人,其中一个正是两府的下人仆从们都最熟悉不过的,西府那位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玲珑。
第20章 升堂(2)
辰时末,神都各处的街道上正热闹。
顺天府的衙役们带着三辆板车出了宁荣街,立即吸引了街道上来往行人的目光。
刚刚顺天府一行人去荣国府时,就有不少人见到,不到半个时辰又带着几车人离开,众人一边避让开一边窃窃私语。
“那个方向?是宁荣街?”
“看那车上的人像是宁荣街那两个府里的丫鬟婆子!”
“莫不是,谋害荣国府小公子的人找到了,就是这几辆板车上的人?”
“瞧这架势,顺天府应该是要升堂审案了!咱们去瞧瞧!”
“走走走!正好今日没什么要紧事!”
……
顺天府的衙役们一路从宁荣街回到顺天府,身后已经跟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荣国府内,顺天府的人走后,陈志山立马安排了马车。
贾赦坐着马车绕了几条小道,正好与押着人的衙役们前后脚到顺天府前。
顺天府门前早有一个推官提前等着,待贾赦下了马车,立马迎着贾赦进入顺天府。
顺天府,正堂内,两列衙役肃穆的站在两侧,贾赦被推官指引着坐在正堂书案下首。
正堂外,顺天府门前,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男女老少,还有不少听到消息的人,源源不断地赶过来。
开国功勋四王八公的八公之首,荣国府的小公子被谋害,无论是这样的人家,还是这样的案子居然公开审案,还是头一遭。
贾赦坐下片刻,杨学濂从后堂走出,先对贾赦点点头,随后在公案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惊堂木一拍,审案正式开始。
“大人,贾将军院内,除了被发卖的一个大丫鬟和两个小厮,剩下的三个大丫鬟、四个小丫头、两个小厮、四个婆子,还有二月十七、十八两日进出过贾将军院子里的人,已经全部带到。”
升堂的“威武”声过后,正堂一侧,一个衙役跨步走到正堂正中,对着上首的杨学濂恭敬地拱手行礼道。
同时四五个衙役将被关了一日一夜后蓬头垢脸的一干丫鬟婆子和小厮带到堂上。
衙役的话一说完,顺天府外围观的人群中立即有人发觉了不对。
“咦?审的不是荣国府小公子的案子吗?”
“对呀,怎么带过来的是贾将军院子里的人?”
在众人的疑惑中,杨学濂扫了一眼被带上堂的人,从签筒中抽了一只令签一扔,“拖下去,各打十大板。”
“是!”
候在一旁的衙役们动作利落的将刚带过来的人拖到一旁按住,行刑的衙役取了板子一挥,一声声哀嚎声顿时响起。
听着木板落到一干人身上的声音,再看了看行刑衙役手上的动作,贾赦目光微暗。
行刑的衙役下手都很有分寸,一干丫鬟婆子身上的伤不伤筋不动骨,只要擦上两三天的药就能活蹦乱跳,但打在身上的痛却绝不会轻。
杨学濂不愧是刑部侍郎,这一手一出,一会儿的审讯就简单了。
一帮在荣国府里养尊处优的仆从,早养了一身细皮嫩肉。
痛了,就知道什么该说了。
十大板很快行刑完,一干丫鬟婆子呻吟着再次被拖到正堂上。
杨学濂看了堂下的人一眼,目光一转瞥了一眼站在公案桌一侧的衙役。
衙役会意,转身快步出了正堂,片刻后再次出现,手中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正中放着一个白瓷小碗,碗里装着半碗香灰,灰白色的香灰中掺杂着几点红色,而小碗外一旁放着一朵金灯花。
衙役端着托盘走到正堂中,将托盘放到一干丫鬟婆子小厮面前。
顺天府外,围观的人群中,站在左侧的两个一身灰衣的小厮和右侧随从模样的两个男子,见到托盘上的东西同时脸色一变。
四人两两相视一眼,其中两人转身退出人群,快步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另一边,神都南门外,两个身材高壮的男子分别赶着一辆马车,沿着官道往城门方向而来。
两辆马车到了城门前,守门的卫兵刚上前准备检查,手中突然就被塞了一块牌子。
守门的卫兵一愣,正要低头查看,不远处坐在一张杨木方桌前的城门校尉已经注意到异常。
锐利的目光一扫,落到驾车的男子身上,当即眉毛一挑,站起身快步走向马车。
走到马车前,城门校尉笑着看了车辕上的男子一眼,抬手掀起车帘往里一瞧,嘴角的笑容变大。
放下车帘,城门校尉一脸笑眯眯的看向周逸,“这次的货物不少呀!完事了可得请兄弟好好吃一顿!”
“成!香味居,到时候你带着兄弟们来!”
周逸没好气道,今天偏遇上这混账的守门。
“爽快!后面那车也是一起的吧,过!”
得了允诺,城门校尉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21章 升堂(3)
“啪嗒!”
木质的托盘与大堂的地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刚挨了板子的一众丫鬟婆子和小厮见到地上托盘里的东西,神色不一。
几个扫洒的婆子和小丫头,以及贾赦院中的大丫鬟墨画和两个小厮松烟、松墨被发卖时前去院子里绑人的领事和小厮,面上神色茫然。
剩下的,两个贾赦院中的小厮目光闪烁,其中一人下意识地看向三个大丫鬟的方向。
三个大丫鬟,年龄最小的执棋面色微变,紧挨着执棋的玉琴看了托盘一眼后,目光快速移开,跪在玉琴身旁的语书,瞥了一眼托盘,眼帘微垂,看不清眼中神色,但撑在地上的双手,左手手指却动了动。
一眼扫过众人脸上神色的变化,贾赦毫不意外,之前就已经早有预料,若不是确定他醒不过来,他院里绝不敢不留人,那这里面掺和的就不会只是一两个人了。
大堂内同样将一干丫鬟婆子小厮的神色收入眼底的衙役们,目光微妙的偷偷看向坐在公案桌下首的贾赦。
都是经过不知多少案子审讯的老油条了,一瞧堂上这些人的神色变化就知道有猫腻。
啧啧啧,这位贾将军整个院子里的下人仆从,除了负责扫洒的婆子和几个还不知事的小丫头,其他人全军覆没啊。
相比众衙役,杨学濂的目光就光明正大得多了,看了贾赦好一眼,才转过目光,看向堂下的丫鬟婆子中,一个在贾赦昏迷那两日去过院中一次的二等丫鬟。
这是一众丫鬟婆子中神色变化最大的,对方见到托盘上的金灯花后瞳孔猛地一缩,随后脸色发白的低下头。
目光在那个二等丫鬟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杨学濂不紧不慢的开口,“这托盘里的东西,你们当中应该有人很熟悉。金灯花,麻沸散的主药,燃烧可致人昏迷,而碗里装的是你们老爷昏迷时,屋里加了金灯花瓣的苏合香燃烧后的香灰。”
杨学濂说到这里顿了顿,果然之前神色有异的那个二等丫鬟脸色更加苍白。
“豁!原来如此!”
“我说呢,审的怎么不是那个小公子身边的呢!”
顺天府外围观的人听到这,同时一阵惊呼。
大家都不傻,杨学濂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往昏迷的人的燃香里加麻沸散的主药金灯花,明摆着是要害人命呢!
之前他们还疑惑怎么审的是贾将军院子里的人,原来父子俩都被人害了!
“诸位身为荣国府的仆从下人,你们老爷的身份应当非常清楚,荣国府一等将军,朝廷的一品官员。依我朝律例,谋害朝廷官员,罪同谋逆,轻则斩首,重则凌迟。而奴仆害主,是为重罪。”
说到最后一句,杨学濂的语气突然加重,凌厉的目光扫向堂下的一干人。
堂下的众人脸色同时一白,但几个扫洒的婆子和小丫头等人,虽脸色发白,神色惊恐,眼中的茫然之色却不减。
两个小厮和三个大丫鬟,同样苍白的脸上带上了一丝惶恐,细细的汗珠不知不觉的沁上几人的额头。
“对了‘凌迟’这个刑罚,你们应该只是大致听说过,具体怎么行刑的大概不清楚。”杨学濂继续说着,看了一眼公案桌下方的一个衙役,“给他们说说。”
“是,大人。”衙役得了吩咐,当即开口,“凌迟,简单说就是千刀万剐。一刀一刀将犯人的身上的肉割下,直到割下最后一刀,犯人才毙命。按照刀数不同,凌迟分三等,第一等:犯人身上要割一千五百八十五刀;第二等:两千八百九十六刀;第三等:三千三百五……”
衙役的话还未说完,“咚”的一声,去过贾赦院子的二等丫鬟已经被吓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猛地狠狠磕了一个头,。
“大人!老爷!奴婢……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是……是玲珑姐姐……是她……让我把那个荷包……送到东院……交给语书姐姐……奴婢偷偷打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装着几朵花……但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花……”
二等丫鬟哭得满脸是泪,话语断断续续,但正堂内的人都听明白了。
这个二等丫鬟被人拜托给贾赦院里的丫鬟送了一个荷包,她中途偷偷打开了荷包,里面装的正是金灯花。
所以见到托盘上的金灯花,神色变化才会那么大,再听这金灯花是用来谋害贾赦的,轻则会被斩首,重则凌迟,身上要挨上几千刀,瞬间被吓得语无伦次的把事情说出来。
第22章 升堂(4)
“大人,她在胡说!那日她到院里传话,说梅苑的人手不够,要院里的粗使婆子和小丫头们过去帮忙,奴婢便安排人过去了,但奴婢从未见过什么荷包,大人可派人去奴婢的住处搜查。”
二等丫鬟的话刚落下,三个大丫鬟中的语书立即抬头反驳道。
杨学濂扫了一眼开口说话的语书,却没有理会对方说的话,只给一侧站立的衙役使了个眼色,待对方离开后,目光转回,看向三个大丫鬟旁的两个小厮。
“把贾将军院中的两个小厮拖下去,贾大人苏醒时院中空无一人,你们两人身为贾大人身边的小厮,当时去了何处?为什么不在院里?”
杨学濂的话一出口,堂下的一干丫鬟婆子小厮和门外围观的众人都愣住了。
刚一升堂,这位顺天府尹就让他们挨了一顿板子,随后摆出金灯花和残留着金灯花瓣的香灰。
开口的一番话直指要害,又让衙役细说凌迟之刑,吓得那个二等丫鬟开了口,现在却不继续往下审,反而要审两个小厮。
桌案下首,听到杨学濂的命令,贾赦却微微勾了勾唇。
他院里的四个大丫鬟,语书、玉琴、执棋、墨画,除了墨画是原来的一个大丫鬟成婚之后,从馨雅带的陪嫁丫鬟里补过来的,其他三人都是他从宫里出来后从府里挑的丫鬟,都是荣国府的家生子。
四人中语书的年纪最大,办事也最为周全,四人向来以她为首,现在看来四人中最聪明的也是她,能在短时间内想出驳斥的话来。
只是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无论是之前听到谋杀朝廷官员的罪名时对方面上神色的变化,还是听到二等丫鬟开口时,对方下意识想要看过去又被强压下来的动作,莫说是以刑部侍郎身份兼任顺天府尹的杨学濂,就是这公堂上的一些衙役都能看得明白其中的问题。
至于杨学濂为什么不抓着二等丫鬟的话往下审,反而要审他院里的两个小厮。
贾赦看向两个被得了吩咐的衙役们干脆利落拖到一旁的小厮,这两个小厮是两年前才选到他身边来的,名字分别是竹青和竹泉。
两人的年龄比之松烟和松墨小上两三岁,都还不到十五岁,按照他记忆中两人的平日里的言语行为,和之前脸上的神色变化,心性上大概只比刚刚那个二等丫鬟强上一点。
吓一吓,估摸着就差不多了。
两人被拖到一旁,两个衙役熟练的将两人按在地上。
一旁行刑的衙役一边用目光上下打量着两人,仿佛是在挑选一会儿下手的地方,一边慢条斯理的从行刑的木板中挑挑拣拣出两个木板,拿到手上颠了颠。
见到行刑衙役的动作,两个小厮吓得冷汗直流,身上刚刚被打了十板的地方还疼得动弹不得,要是再继续挨上十板子——
“我们去了西院吃酒!”
“语书说老爷醒不过来,让我们不用守着,免得吸了香气晕了!”
眼看着衙役举起手中的板子,就要往身上打下来,两人终于忍不住恐惧,大声喊道。
两人一开口,行刑衙役手中的木板立即放了下来,与按压着两人的衙役相互对视,笑着挑了挑眉。
刚刚杨学濂开口前,可没发令签,而且说的也只是“把人拖下去”,即使两人不开口,板子也不会真打下去。
刷!
听到两个小厮的话,顺天府外围观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到语书身上。
刚刚不是还说没见过荷包?那怎么会知道人醒不来?还知道吸了香气会晕?
被众人注视,语书浑身一软,双手差点撑不住,瘫倒在地。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划过脸颊滴落到地面,语书蓦的转头看向贾赦。
“大老爷,奴婢是老太太的人。”
狭长的凤眸温度骤降,精致的面容附上一层寒霜,贾赦目光冰冷的看向半瘫坐在地上的语书,心底自嘲的冷嗤一声。
荣国府里的主子不过就是那么几个人,会对瑚儿和馨雅出手的不是王氏就是荣庆堂的老太太。
但相比起老太太,贾赦更倾向于出手的是王氏。
至于贾存周,有没有那个心思暂且不提,但胆子绝对没有。
没想到,瑚儿和馨雅的死出手是谁还不确定,对他出手的倒是先审岀来了。
语书的话一出,整个正堂内霎时安静下来。
正堂内的衙役,顺天府门外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
前来围观的人即使一开始不知道内情的,从升堂开始到现在,只听一旁其他人的议论就能知道得差不多了,顺天府内的衙役们就更不用说了。
那丫鬟口中的老太太是谁?
那坐在公案桌下首的贾将军的母亲,刚去世不久的荣国公的夫人!
这贾将军难不成不是老太太亲生的?
正堂里正静得落针可闻时,一阵脚步声忽然响起,重新换上了衙役服的周逸快步走进堂内。
第23章 升堂(5)
“大人,荣国府被发卖的二十名丫鬟仆从已经全部带回。”
大步踏进正堂,周逸对公案桌后的杨学濂拱手行礼,开口打破堂内的寂静。
正堂上首,见到周逸杨学濂怔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巳时三刻,回来的时间晚了一些,倒是正巧。
杨学濂看了下首的贾赦一眼,对周逸微微点头。
周逸会意,继续开口道:“荣国府被发卖的下人仆从昨日一早被人分三批,乘坐三辆马车相继带走。其中的两辆马车将荣国府小公子的乳母冯氏、大小丫鬟及婆子等十四人,送到了神都南门外五十公里的一处庄子。
“卑职等根据马车的行迹,寻到庄子的时候正是酉时过半,用晚饭的时间,庄子的庄头给送来的丫鬟婆子们准备里一桌加了砒霜的酒菜。”
“砒霜!”
“啧!这是要杀人灭口吧!”
听到“砒霜“两个字,顺天府外的人群中立即爆发出几声惊呼。
砒霜,众所周知,是剧毒。
众人的惊呼声并未打断周逸的话,只听周逸继续道,“索性卑职等人去的恰巧,桌上的酒菜还未动过,但卑职派人去寻庄头时却发现庄子的庄头已经服了砒霜自杀。根据鱼鳞册,那处庄子为荣国府二房贾王氏的陪嫁。”
“果然是王家!”
“呵!我早就猜是王家!”
荣国府的小公子落水身亡,可能是被人所害的消息,在神都里已经传了一整天,对凶手的各种推测层出不穷,早有人猜测对那位小公子出手的就是荣国府二房的贾王氏。
人群中左侧,听着耳边各种议论的王家小厮差点眼前一黑。
从周逸出现在正堂中他就感觉不妙,昨日得了顺天府的衙役寻到了牙行的消息,以防万一府内就已经有人飞马出城去了庄子上传话。
万万没想到顺天府的人的动作竟然那么快,还那么赶巧,但凡晚到一时半刻让那帮人吃下一口酒菜——
而人群右边,史家长随的脸色同样十分难看。
常年跟随在保龄侯史鼏身边,比起深宅大院内的丫鬟婆子,史家长随的见识不浅。
在之前那个名叫语书的丫鬟开口说出“老太太”这三个字时,史家的长随就恨不得冲进公堂,将人的嘴堵上。
当这顺天府的正堂是荣国府呢!居然自爆出是老太太的人,就没见过这么蠢的!
“老太太”这三个字在荣国府内可能堪比圣旨,没人敢忤逆,但在这顺天府大堂,众目睽睽之下,顶个屁用!
别说是老太太,就是荣国公还在世,在这公堂上也不敢造次,否则就等着被御史弹劾的折子淹没。
忽然史家长随瞳孔一缩,只见站在正堂正中的周逸说出庄子属于王家之后话语一顿,头微微偏转看了坐在公案桌下首的贾赦一眼。
见到周逸的这个动作,史家长随心里咯噔一跳,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看了一眼贾赦后周逸继续开口道,“除了王氏庄子中的十四人,二十人中另有六人被被送到距离王氏庄子十里的另一处庄子。根据庄子里的人和庄头的供述,那处庄子的东家,姓史。”
周逸的话音落下,大堂内瞬间再次静了下来。
顺天府外围观的人再次面面相觑,刚刚那个丫鬟就说她是史太君的人,现在被发卖出荣国府的下人一部分还被送到了史家的庄子。
所以那位荣国府小公子的死不仅是荣国府二房贾王氏出了手,还和那位国公夫人史太君有关?
“姓什么?”
好一会儿之后,寂静的正堂内终于再次响起一个清越的男音。
“姓史。”
周逸再次看了贾赦一眼答道,下一瞬周逸的眼睛猛地瞪大。
一抹鲜红的颜色闯入所有人眼中。
自唇角溢出的鲜红液体,衬的坐在公案下首的人本就面无血色的面容更加苍白。
“贾大人!“
杨学濂噌的一下从公案桌后起身,就要往贾赦坐的位置过来。
“贾某无妨。”
口中一片腥甜,贾赦抬手,制止杨学濂要从公案桌后走出的动作。
“杨大人继续便是。
从袖口中取出一块丝帕,慢慢的抹掉唇角的血迹,瞥了一眼丝帕上的红色,贾赦缓缓转头看向杨学濂。
“此案劳烦杨大人务必水落石出,这不仅是对犬子和内子的交代,也是给天下人的交代。”
四目相对,狭长的凤眸黑白分明,清澈如水,但细看却发现那看似一眼见底的清水实则深不见底,甚至潜藏着冰冷的寒意。
目光直直地看了贾赦好一会儿,杨学濂重新坐下,再次对周逸微微点头。
昨夜骆安赶着城门关闭前回来,说的消息并不止刚刚那些。
“荣国府被发卖出府的二十人中,贾将军院中的丫鬟小厮和贾夫人院中的三个大丫鬟,六个人被灌了四肢无力、口不能言的药,卑职等人找到的时候六人分别被关在两个庄子的柴房中。据其中一个小丫头的供述,灌给六人的药是史太君身边的大丫鬟玲珑送过来的。”
周逸继续将所有的信息和盘托出。
“带丫鬟玲珑!”
杨学濂伸出手拿起桌面上的惊堂木,用力一拍。
第24章 水落石出(上)
“啪!”
惊堂木的声音落下,两个衙役转身走向正堂左侧角落。
顺天府的衙役从荣国府带走的三辆板车上的人,除了贾赦院中的丫鬟婆子小厮,和二月十七、十八两日出入过院子的人。
还有从老太太发话要将贾瑚院中的仆从发卖开始,从传话到联系人牙子等,所有与此相关的丫鬟管事等人,其中就包括,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玲珑。
之前审的是燃香中被添加了金灯花的事,其他人暂时都被安置在正堂左侧的角落里。
两个衙役走到角落,从跪在地上的人中拽起一个被堵着嘴,双手被缚在身后,年龄大概十六七岁的丫鬟。
一路被从正堂一角带到正堂正中,玲珑的目光看了一眼公案桌下首。
前天夜里和所有丫鬟婆子一起被绑了扔到菊苑中时,玲珑并不以为意。
虽然不知道本应该昏迷不醒的大老爷为什么能够醒过来,还让陈志山带了人把府里所有的下人仆从全都的绑了,即使对方已经出府多年,大老爷的奶兄陈志山的容貌她还是记得的。
但她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打狗还要看主人,有老太太在即使是大老爷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今日将她关了,明日就得将她放出来,还得是恭恭敬敬得让人把她请出来。
可随后的发展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她们一干丫鬟婆子全都被扔到菊苑后就无人问津,饭食茶水也没有人送来。
等菊苑的门再次打开,走进院内居然是顺天府的衙役,一开口问的还是为瑚哥儿装殓的是谁。
今日一早顺天府的人再次出现,二话不说将包括她在内的二十多人带走。
虽然到了顺天府后她与其他几人一直被安置在顺天府正堂一角,被带到正堂正中的大都是大老爷院子里的人,但顺天府的衙役既带了他们过来,绝不可能只是让他们在正堂一角做个旁观者。
当衙役带着托盘出现,看到托盘上的金灯花,她心中就有了不好预感,而这份预感很快成真。
那个送荷包的二等丫鬟居然偷偷的打开了荷包,语书那丫头也不成器,居然说出了老太太来,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被发卖的人竟然被全都带回来了,那就意味着——
被推到大堂正中跪下,脑中思绪反转,玲珑低垂着头,将脸上的神情藏入垂下的阴影中。
“取拶指。”
见到被押上来的玲珑,杨学濂眼神一暗,直接从签筒中抽了一只令签扔下。
金灯花是她让人送到贾赦院中的,发卖丫鬟仆从是她传的花,给贾赦和张氏院里的丫鬟小厮灌的药也是她送的。
撬开了她的嘴,整个案子离水落石出就不远了。
“是。”
一个衙役领命,转身离开。
“啪!”
衙役的动作很快,一副竹制地拶指被重重地摔到玲珑面前。
之前的两个衙役再次上前,取下堵着嘴的布巾,解开绑着的双手,一左一右控制住玲珑地双手手指,一个个套进拶子中。
拶子的竹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没有打磨过的竹片,边角锋利,白嫩的手指刚套入中间就被刺得生疼。
刚刚其他人被杖刑时就在她近前,一声声的痛苦呻吟近在耳边,一股恐惧袭上心头,玲珑再次转头看向公案桌下首。
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唇角残留着一点红色,比女子更美的面容,面无表情。
对方落在正堂上跪着的荣国府众人身上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堆死物。
玲珑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奴婢说!”
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
东大街上的天然居是一家茶楼。
茶楼的东家经营用心,茶叶茶水上佳,茶点美味,又请了位妙语连珠的说书先生,每日里上下两层的座位常常是座无虚席。
巳时末,午时将近,往日里这个时辰临近午膳,茶楼内的客人已经开始陆续减少,但今日整个茶楼内仍旧客人满座,来往在上下楼间给客人们添茶送水的茶楼伙计却不见了踪影。
只余下柜台后的掌柜和满坐的客人,心不在焉的吃着茶,目光不时的往茶楼门口的方向瞧。
“回来了!”
忽然,坐在正门处的一位客人高兴的叫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立即全部看向门口。
不过片刻,一个一身褐衣的茶楼伙计气喘吁吁的跑进茶楼。
“如何?”
“怎么样?”
“审到哪了?”
“凶手审出来了吗?”
茶楼伙计刚进到茶楼,茶楼里的客人立即迫不及待地问道。
“审出来了!”茶楼伙计缓了一口气笑着说道:“谋害了荣国府那位小公子的正是荣国府二房那位二太太贾王氏。”
“快,详细说说!”
茶楼里的众人一听,俱是眼睛一亮。
第25章 水落石出(下)
“这位荣国府的二房太太贾王氏出自金陵王家,祖父正是当年跟随高祖圣上获封太尉统制的王县伯,嫁入荣国府的时间比荣国府的大太太,也就是贾将军的夫人晚了一年,但入府不到半年就被诊出身孕,与贾夫人前后脚生下一个小公子,名唤贾珠。”
天然居内,听到众人的催促,茶楼伙计也不含糊,开口将在顺天府外围观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据说本来按照序齿,这位二太太生下的小公子应该排序在二,但荣国府的老太君发了话,大房二房各论各的,所以这位贾二公子在府中都被唤作珠大爷。
“这位珠大爷比贾将军的小公子小了一个月,算时间如今正六岁,到了可以入学的年纪。众所周知,当年高祖圣上起兵征战,平定天下后,跟随着高祖的将领,高祖圣上除了封官授爵,还另有恩旨,各家俱有一个直接入国子监上学的名额。”
茶楼伙计说到这里顿了顿,楼里的众人已经明白过来,这个国子监的入学名额,就是荣国府那位二太太出手谋害的动机,再过不久可不就是国子监一年一度开始招纳学生弟子的时间了。
见众人已经察觉到其中的关键,茶楼伙计继续道,“贾王两家祖籍都是金陵,又同为四大家族,这位二太太出自王家,作为王家的贵女,虽然嫁的是荣国府的二房,但与贾将军的夫人,一介孤女相比,高下立见。荣国府里那些仆从下人明面上听从贾夫人的调遣,暗里不少人早投到了二太太那里。
“眼见着国子监入学的日子一日日接近,贾夫人所出的小公子既是长子长孙,又聪明伶俐,国子监的名额于情于理都不可能落到二房身上,那位二太太就起了心思。算着贾夫人怀孕的时间,暗中指使贾将军小公子院里的乳母和大丫鬟,将小公子哄骗到荷花池附近,捂了嘴投进荷花池里。
“等到小公子彻底没了气息,才将人捞了上来,再谎称小公子落水身亡,把消息送到贾夫人院中。怀着身孕的贾夫人听了噩耗,当场发作。趁着混乱之间,那位二太太还让人悄悄把贾夫人生产之时用的人参换了!”
嘶!
茶楼内不少人听到这里,倒抽一口凉气。
女人生产本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贾夫人又是八月生产,吊命的人参还被换了,也难怪在生产之后直接去了。
“贾夫人身边有四位大丫鬟,都是出嫁时的陪嫁,在给小公子和贾夫人装殓时,贾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们发现了不对。小公子的手中紧紧攥着一颗珍珠,与小公子乳母手腕上的金镯子上嵌的珍珠一摸一样,给贾夫人敛装的大丫鬟也发现贾夫人口中含的参片有些不对。
“几人原本想等贾将军苏醒后,把小公子和贾夫人身上的异常报给贾将军,不想还没等到贾将军苏醒,荣国府的老太太突然发话要将她们和小公子院里的所有人仆从,还有贾将军院里一个丫鬟和两个小厮一同发卖出府,还让人给她们中的三人和贾将军院中的三人灌了药,原来她们四人中有一人早被二太太贾王氏收买。
“这些被发卖出府的下人,到了牙行后,第二天一早就被送出了神都,一部分被送到了神都外一处王家的庄子。
“顺天府的衙役们赶到庄子的时候,正是晚饭的时间,庄子得庄头给那些丫鬟婆子备课一桌酒菜,酒菜里都下了砒霜。
“府衙的衙役们推测,应该是贾将军报案的事在神都中传来,庄子的庄头得了消息,想要杀人灭口。在发现顺天府的人出现丫鬟庄子里后,直接服毒自尽了。
“另一部分人则是被送到了与王家庄子相距十里的一个史家庄子里。
“荣国府的那位二太太万万没想到,她收买了贾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小公子院里她收买的两个大丫鬟,其中一人明面上被她收买,实际上一直是老太君人。
“根据史老太君身边的心腹大丫鬟的供述,在二太太要谋害小公子之前,荣国府的老太君就已经知晓,得知贾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发现小公子和贾夫人的死亡有异之后,还骂了一句废物,然后才开口发话要把一干人等发卖掉。
“并让人叫了早已经婚配的一个陪嫁丫鬟过来,屏退了人不知说了什么。晚些时候,那陪嫁丫鬟又来了一趟,过后老太君就让那心腹丫鬟把一个装着金灯花的荷包送到贾将军院里。
“小的听到的就到这里,张全还在府衙那边。小的走的时候,府尹大人刚发了签,派人去往荣国府带贾王氏,小的估摸着后面还有的审!”
茶楼伙计话落,楼内静了下来,不少人面上神色复杂。
荣国府的小公子被害的案子并不复杂,就是荣国府二房的二太太为了国子监的名额指使仆从对小公子出手,而且还算计着时间,准备一箭双雕,让贾夫人一尸两命。
这整件事,荣国府的老太君却一清二楚,但对方不仅冷眼旁观,在那位二太太出手露出马脚,被贾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发现后,还出手善后,把人灌了药发卖。而且在荣国府那位贾将军听到妻儿噩耗昏迷后,甚至动了心思,让人在燃香里加了金灯花。
“诸位,小弟原不是神都人士,近两年才来到神都,不知这位荣国府的史太君可是荣国公的原配,现在这位贾将军的生母?”
片刻后,茶楼二楼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华服男子疑惑的开口问道。
第26章 贾政
虎毒不食子,这荣国府的老太君不仅冷眼旁观自己的孙儿被人谋害,还亲自对贾将军下手,莫非这贾将军不是对方的亲儿子?
天然居内,与男子同样疑惑的人不少。
“我家与四王八公中的理国公有些关系,可以确定先荣国公只娶过一位妻子,如今的贾将军确实是那位史太君的亲子无疑。”
听到男子的疑问,茶楼二楼与男子相隔不远处,一个二十多岁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微低着头,一手摸着下巴,思索着答道,“不过听说这位史太君自来就不喜欢那位贾将军,常常与其他府的夫人说,贾将军就是个不成器的纨绔,远不如二房那位贾二爷读书上进。”
青年男子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看向楼下柜台后的茶楼掌柜,笑道:“莫掌柜,若我没记错,上次听你说过,你这位天然居的掌柜也做了二三十年了。”
茶楼、酒楼这两个地方,每日迎来送往,向来都是各种消息流传汇聚的地方,天然居的掌柜做了这么多年,知道的消息肯定不少。
“顾公子,好记性。”被年轻书生点到,天然居一楼柜台后的掌柜抚着胡须笑了笑,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小老儿有幸,二十多年前曾见过荣国府贾将军儿时的模样。那位贾将军自幼跟着的并不是现在这位史太君,而是已经仙逝的老荣国夫人,而且那位贾将军也不是在荣国府里长大,是在宫里长大的。”
茶楼内众人恍然,两个儿子,一个自幼是自己亲自养大的,一个是别人带大的,谁亲谁疏,一目了然,毕竟五个手指还各有长短呢,只是像史太君这样,偏心偏得这么狠的,实在是少见了。
荣国府,荣禧堂正房东边耳房东廊的小正房内,王夫人半睡半醒地躺在一张卧榻上,面上神色憔悴,眼下青黑,自从被禁足在屋内开始,这两晚都没有睡好过。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不同于这两日来往送三餐饭食时只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又重又快的脚步声显然不止一个人。
被脚步声惊醒,王夫人睁开眼,醒了一会儿神,刚从榻上坐起身,屋门突然“哐镗!”一声被从外打开。
守在门外的两个年轻妇人,神色冰冷的走进屋内,一左一右的架起榻上的王夫人就往屋外走。
“你们想干什么!”
突然被架着推到屋外,王夫人质问的话刚出口,猛地顿住。
屋外的廊前站着三个人,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和两个年轻男子。
两个年轻的男子身穿皂衣,腰佩刀剑,昭示了自己的身份。
“府尹大人有令,带荣国府小公子被害案的主谋嫌犯贾王氏过堂问审。”
见到王夫人,顺天府的衙役打量了一眼,直接开口道。
与此同时,荣禧堂后院正房的书房内,贾政坐在屋内的圆桌旁,右侧临窗的桌案前,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坐在凳子上,手中提着毛笔,桌案上的字帖已经临摹了一半。
两人身上的衣着只能勉强算是整齐,头上的发髻也是松松垮垮,父子两人自小就是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两日被困在院中,没有丫鬟小厮随身伺候,最开始连衣服都穿得一塌糊涂。
“不可能!内子自来贤良淑德,待侄儿贾瑚如同亲子,两位莫不是弄错了!内子怎么可能指使人去杀害瑚哥儿?”
贾政看着书房门前的身穿顺天府衙役服的两名高壮男子,双眼惊得睁大,面上的神色不可置信,眼底却潜藏一丝晦暗不明。
“乳母冯氏和所有丫鬟的口供白纸黑字,是不是弄错了,贾大人去一趟顺天府便可知晓。”
听到贾政的质问,一名衙役语气平静的回道,“还请贾大人随我们走一趟。”
另一边,荣庆堂内,贾母独坐在屋中的坐榻上,青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坐在坐榻下首。
一个年轻妇人坐在青玉对面下首的绣花布几上,手中捧着一本话本,一字一句的读着。
年轻妇人刚读完一页,屋门上的帘笼被从外掀开,一个年轻女子走进屋内,冷冷的看了上首的贾母一眼,几步走到青玉身旁,凑近对方耳边,低声耳语。
随着女子的耳语,青玉面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越来越冷,待女子说完,面上已经附上了一层寒霜。
青玉面无表情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坐榻前,落在贾母身上的目光冰冷如刀。
“贾夫人,真是好手段!”
第27章 停灵选地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神都内各处大大小小的酒楼食肆里,宾客满座,酒菜飘香。
“那位荣国府的二太太贾王氏上了公堂,起初还不肯认罪,直说是那些丫鬟婆子们害了主子后,为了脱罪污蔑她。
“却不想她指使荣国府小公子的乳母和丫鬟们谋害那小公子时,就允诺了事成之后会给她们和她们的家人诸多好处。
“但小公子刚被她们害死,允诺的好处还没得到,荣国府的史太君就发话要把她们发卖出府。
“虽然也是因为贾夫人身边的丫鬟发现了不对劲,只有把她们一同发卖了,才能合情合理的处理了贾夫人身边的丫鬟,不被人怀疑。
“把她们发卖到牙行之前也再次允诺了,发卖只是明面上的,暗中已经给她们安排好了去处,只比她们在荣国府中好,不会比府里的差。
“可最后,刚离开牙行到了王氏的庄子上不到半天,却险些被灭了口。一而再,再而三的,好处没拿到一分,反而差点丢了命,又被顺天府的差爷们抓到了公堂之上,哪肯放过她。
“那位小公子的乳母冯氏,在动手之前就留了一手,捏着那位二太太的把柄呢,铁证如山,那二太太不认也得认。”
东大街上的一间酒楼内,一个酒楼伙计站在一楼大堂中央,讲得绘声绘色。
百十来人在顺天府外一同围观,杨学濂审案的经过早已传遍整个神都,各个酒楼食肆里众人交谈间,几乎都少不了“荣国府”三个字。
和顺天府同在东大街上的酒楼食肆更占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宜,店里或是伙计或是掌柜,都是亲眼见着审的。
荣国府,东院。
梅苑里,垂落的白色帐幔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手中点燃的长香插进香炉中,贾赦下意识地抬手握拳抵唇,轻咳几声,随后走向长明灯。
刚将长明灯的油灯重新添满,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贾赦转身,贾峰正从院外快步走进来。
“将军。”见到贾赦,贾峰拱手一礼,“墨画和松烟他们已经送到乐山村,穆老看过了,被灌药的时间尚短,吃一段时间的药,能恢复到原来的七八成左右。”
再次轻咳了一声,贾赦微微点头,“明日你把他们六人的身契送过去,他们若愿意可以直接在乐山村落户。”
馨雅身边的四个大丫鬟,除了早被王氏收买的荷香,剩下的知雨、轻云、飘絮三人,轻云在给瑚儿装殓时发现瑚儿手中攥着乳母冯氏手镯上的珍珠,知雨和飘絮两人则发觉了馨雅口中含的人参有异。
而他院中的墨画与轻云是亲姐妹,两个小厮松烟和松墨并不是荣国府里的家生子,是他出宫后一次出府,从街上买回来的一对卖身葬父的兄弟。
六个人,墨画与轻云身为姐妹,若轻云被处理,身为妹妹的墨画不可能不管不顾,只要两人一接触,墨画就可能会发现其中的隐秘。
松烟、松墨兄弟两自进了府,因为葬父的恩情,向来对他忠心不二,做事也心细,还会一些粗浅的药理,只要有他们两兄弟在,在他屋内的燃香中动手脚也会有极大的可能被发现异常。
荣庆堂的那位在开口发话卖人灌药时,是全都算计进去了。
当年刚离开宫中,回到荣国府时,他就有所察觉。
祖母出自前朝书香门第的周氏,自幼熟读诗书经史,见识深远,早与他说过,荣国府已经出了两代荣国公,过犹不及,身为第三代的他不必再争什么功勋,平安富贵的过完一生即可,建功立业那将是瑚儿他们那一代该做的事,这样方是长久之道。
他祖父当初能果断的跟着高祖征战,也不是目光短浅,虽没有明说,对祖母对他的教诲也都默认了。
但显然无论是他那位父亲,还是荣庆堂里的那位,并不如此作想,恨不得荣国府的第三代再出位文臣宰相,继续荣国府的荣光。
所以相比他这个在宫中长大,没有正经读过一天书的长子,两人更偏爱自幼在身边长大,又会读书上进的贾政。
上一世他是万万没想到,荣庆堂那位会偏心到想要他死。
“是,将军。”听到贾赦的吩咐贾峰应了一声,随后想到了什么继续道,“云香寺那边,如梦姑姑帮忙做了引荐,云香寺的主持已经答应让夫人和小少爷寄灵在寺中。
说到这里,贾峰迟疑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将军,真的要将夫人和小少爷的灵枢停到云香寺,只怕到时候——”
“贾家的祖坟不进也罢!免得日后脏了他们母子两的棺材!”
贾赦冷笑一声。
铁槛寺是他祖父与隔壁伯爷早年命人修造的,方便神都里的贾家人去世之后,送回金陵安葬前寄灵停留。
若没有穿越到末世,继承那些《红楼梦》的记忆,倒不觉得如何。
但现在,听着“铁槛寺”这三个字只觉得膈应。
而且依照他的计划,他们母子俩的灵枢寄灵在云香寺中反而更方便,省的日后麻烦。
第28章 两家夜会
“咚——咚!”
一更天的更声隐隐约约的从府外传入耳中,悬挂在夜幕中的半片月亮不知不觉的闯入了一片厚厚的云层中。
梅苑内,一阵夜风拂面而过,贾赦轻咳了几声。
“将军!”
再次听到贾赦的咳嗽声,贾峰面上现出一丝焦急,自从顺天府回来,贾赦咳嗽的次数明显增加许多。
“我没事。”一手抵唇,压下喉间的痒意,贾赦微微摇了摇头,目光瞥了一眼梅苑隔壁,“明日一早,把竹苑和菊苑的人丢到那边府里去,把我们的人全都撤回来。”
事情已经水落石出,那就不必再绑着那些人。
“东院这边除了村里的人一个不留,派人守住两边之间的门,那边的人不许踏入东院一步,若有人过了界只管动手。
“另外,里面曾经跟在祖父祖母身边,以及从周家和张家过来的人,给他们两个选择:一是发还他们的身契,外给一笔安家银子,离开荣国府;二是留在荣国府,但东院这边不留任何人,咳!”
喉间的痒意压制不住,贾赦忍不住再次轻咳几声,缓了缓后,问道:“王家和史家那边如何?”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在贾赦问话的同时,另一边一条巷子里,打更的更夫敲着竹梆子从巷子中渐渐远去。
巷子一侧王家院子的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年轻男子从门内走出。
门外早停着一辆马车,男子一步跨上马车,掀开车帘进入车厢,坐在车辕上的车夫,轻轻一甩手中的鞭子,马车立即“嗒嗒嗒”的驶出巷子。
出了王家院子后的巷子,马车一路七拐八弯,专挑人少的街道巷子走了小半个时辰后,在保龄侯府的侧门前停下。
马车的车夫先下了马车,敲了敲门。
片刻后,侧门一侧从内打开,守门的小厮刚从门后探出头,马车车夫抬手,手中拿着一块令牌往小厮眼前一晃。
守门的小厮见到牌子一惊,赶紧侧身让开门。
侯府正院,史家三兄弟,史鼏、史鼐、史鼎依次走进保龄侯史鼏的书房。
史鼐和史鼎两人都是今日下午,顺天府的消息彻底传开后才回到侯府。昨天听到传闻,贾瑚的死可能有异,贾恩侯为此直接去了顺天府报案时,两人都并不以为意。
他们和贾恩侯虽然是表兄弟,但贾恩侯自小在宫里长大,几乎没见过面,从宫里出来后,双方平日里见面的次数也不多,关系向来平平,更何况贾瑚只是一个小辈,有大哥史鼏和大嫂在,接讣闻吊丧的事也不必他们操心。
没想到仅仅不过一日的时间,原本的传闻不仅坐实了,他们姑姑还在里面掺了一手,甚至整个史家都被拖了进去。
“贾恩侯到底是发了哪门子的疯!居然去顺天府报案!他是连家丑不外扬这四个字都不懂吗!”
最后走进书房的史鼎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将茶杯狠狠的往桌上一扔,想到一路上回来时众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心里的火忍不住蹭蹭的往上冒。
“发了什么疯?这句话你应该去问姑姑,她到底发了什么疯,连亲儿子都要害?”
史鼏冷冷的瞥了史鼎一眼,走到桌前坐下。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贾恩侯发了什么疯去顺天府报案,而是史家外嫁的女儿,谋害亲子,冷眼旁观孙儿死亡,以后他们史家的女儿还有谁敢娶。
“族里现今的女孩都还小,等过几年年龄到了,时间也不短了,到时候不拘家世,选择人品好一些的人家,总还是可以的,现在关键的是王家那边。”
史鼐在史鼏对面坐下,眉头皱起。
史鼐的话音刚落就见侯府的管家脚步匆匆的从外面跑到书房门前。
“侯爷、二爷、三爷,王家二爷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史鼏和史鼐对视一眼,“请人过来吧。”
“是。”
管家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片刻后领着一个身材高壮的年轻男子走进书房。
“史侯爷,王某今夜前来只想知道一件事,史家究竟意欲何为?”
见到史家三兄弟,王子腾冷声开口质问。
昨日派人快马出城之后,以防万一,他又派人去了南门城门附近,盯着顺天府的衙役何时回来,回来时是否带了人。
没想到不仅是灭口的事没成,顺天府的衙役们还把人一个不落的全都带了回来,甚至人都到了公堂上了他派在城门处的人都没察觉。
顺天府的衙役是如何让在城门口盯梢的人毫无所觉的把人带回神都的暂且不提,只对方带着人回到顺天府后爆出来的消息。
贾家的老太太,史太君把发卖出府的一部分人劫了安置在史家的庄子里,这显然是打算把人捏着,当做把柄。
你史家的人捏着他王家女儿的把柄,是想要做什么?
第29章 弹劾(1)
“子腾兄,此事我们兄弟三人并不知情,我们两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史家绝对没有其他任何想法。”史鼏起身稽首,对王子腾安抚道。
荣国公还在世时,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文不成武不就,次子贾政又是个读书人,所以在次子贾政和王氏之女成婚后,干脆转而培养王家的王子腾。
王家本就是军功起家,如今袭爵的王子胜与贾赦半斤八两都是不成器的,王子腾早从他父亲手中接过王家在军中的势力。
换言之,王子腾现在手中握着贾王两家在军中的所有人脉。
他们史家是文臣之后,祖父追随高祖,在景朝立国后,获封保龄侯,官任尚书令。
他们三兄弟,他与二弟史鼐依照祖父,走的也是文臣之路,但三弟史鼎自小就喜欢舞刀弄枪,对四书五经完全不开窍,荣国公去世之前刚借着贾家进入军中。
史鼎日后在军中想要走得长远,现在就绝不能得罪了王子腾。
“呵!”
王子腾冷哼一声,没有继续追着不放,来日方长,日后有的是时间,他今日过来不仅仅是来质问的。
两家现在的处境一样,一个谋害侄子,一个谋害亲子,史王两家现在已经处在漩涡口里,如何将这件事解决才是他今晚前来的目的。
“荣国府那边如何?”
王子腾径自坐下,冷声问道。
荣国府突然封门闭府,贾赦又亲自前往顺天府报案,荣国府那位老太太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王子腾不信史家没有去荣国府那边探过。
“荣国府外松内紧,戒备森严,我的人昨夜去了那边,没见到人。”
史鼏目光闪了闪,昨夜他派的人进了荣国府后一路畅通无阻,但到了荣庆堂后却再也无法再进一步。
整个荣庆堂,各处门道内外都有人守着,院子内他姑姑的住处门前,也有人值守,他派出的人戳偷偷破窗纸还看到,屋子里隐约还有人陪夜,所以在早上下朝之后他才会拦住杨学濂。
没想到不过只是试探了一句,杨学濂竟然就立即升堂审案,还审出了个水落石出,把史家直接牵扯进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令妹那里怎么说?”
眼中掠过一道冷芒,史鼏反问道。
证据确凿,王氏当场被羁押,但作为王家女,以王家的能力,王子腾要与对方见上一面并不难。
而且在来保龄侯府前王子腾肯定已经见过自己的妹妹了。
“她在屋里两日都没有踏出房门一步,屋外专门有人守着,贾存周那边也一样。”
贾恩侯把二房贾存周他们夫妇软禁了?
史鼏一惊和史鼐对视一眼,那么她们姑姑史太君那里——
依照昨夜派往荣国府的人的回话,八九不离十。
月落西山,卯时正。
奉天殿内,圣驾入殿,分列两侧的文武百官三呼万岁行礼,新一日的朝会开始。
“启禀圣上,微臣弹劾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
众人行礼过,后刚起身站定,文臣一列,一身青色官服的御史李元利一步站出。
唰唰唰!
听到“荣国府”三个字,殿内的文武百官的目光齐齐落到李元利身上。
这两日“荣国府贾赦”这几个字众人耳边听到的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
其中一身绯色官服的杨学濂看向李元利,脸上的神情更显古怪。
“李大人,要弹劾贾恩侯?”
果然,李元利的话还未说完,殿内上首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回圣上,是。”
话到一半被打断,李元利愣了一瞬,恭声应了一声。
“苏怀安,你去一趟荣国府,瞧瞧贾恩侯起了没,若起了让他来上朝。”
搭在龙椅一侧的左手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司徒辰看着躬身站在殿内正中的李元利,吩咐道。
“诺!”
侍立在龙椅一侧的苏怀安不着痕迹的瞥了下方的李元利一眼,躬身一礼,领命离开。
“李大人的弹劾稍待,等贾恩侯来了再一同说。”
“是。”
上方传来的话语冰冷如常,听不出喜怒,李元利迟疑了片刻,退了回去。
听到司徒辰的话,殿内众人神色不一。
而文官队列中,站在前列的史鼏皱了皱眉。
“李御史要弹劾我?”
荣国府东院内,贾赦手中正端着一碗汤药,眉梢微挑。
“是的。”苏怀安笑道,“圣上说了,您若起了,就去上朝,等您到了再让李大人一同说。”
他当时虽然已经领了圣命,转身往外走,但还没离开奉天殿,他家主子话可是听得真真切切的。
“那公公稍待,我换件衣裳就走。”
贾赦笑着将碗中的汤药喝尽,取出帕子擦了擦嘴,垂了垂眼帘,掩住眼底的冷芒。
御史李元利,没记错,他当初会试时的监考官正是他那位舅舅,上一任的保龄侯。
弹劾?
这就是昨夜史王两家商量出的对策了。
第30章 弹劾(2)
金乌东升,天色渐亮。
奉天殿内,有了御史李元利要弹劾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这位近两日传遍整个神都的传闻的主角,以及圣上令大太监苏怀安前往荣国府传旨,命对方前来奉天殿上朝的事做铺垫。
今日朝会上,六部的各个官员不约而同的上奏的都是一些容易决断的事项,甚至掌管着户部,每次一提到钱粮有关的事,就立马化身铁公鸡,恨不得一毛不拔的户部尚书,今日都大方了许多。
“此事依循往年旧例即可。”
“微臣遵旨。”
得了旨意,上奏事项的礼部官员躬身一礼回到队列中。
队列中另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官员,右脚轻轻一抬,正要出列。但刚迈出半步,对方的动作忽然一顿,眼角余光处,上首圣上的御座旁似乎多了一个身影。
微微抬头瞥了一眼,青袍官员立即将刚迈了半步的脚收回,再次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奉天殿内发现之前离开的苏怀安回来了的不止青袍官员一人,一道道目光再次有意无意的往御史队列中的李元利身上瞟。
悄无声息的重新回到奉天殿的苏怀安,轻声在司徒辰耳边耳语了一句,司徒辰微微点头,苏怀安立即给一侧侍立的司礼太监使了个眼色。
“宣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觐见!”
尖细的嗓音从奉天殿内响起直传到殿外,司礼太监的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出现在奉天殿门前。
走入奉天殿的年轻男子,身材颀长,容貌精致,眉目如画,一身白色的狐裘更显得男子如松如玉。
去年中秋宫变,文武百官死了数十位,加上拥护三位皇子的官员一一被清理,整个朝中的官员换了大半。
奉天殿内,除了一些年纪大的官员,其他的官员基本对贾赦这位荣国府的袭爵人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乍见贾赦走来,不少人眼中露出惊艳之色。
“微臣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微垂着头,进入奉天殿,不紧不慢的走至殿内正中,贾赦动作熟练的跪拜行礼,“因微臣尚在孝中,尚未向内廷织造制作朝服,望圣上恕罪。”
景朝官员的官服由内廷制造统一制作,六品以下的官服内廷处分大中小尺码统一制作,可随时申领,六品以上的官员因需要上朝面圣,官服则是量身制作。
贾赦袭的是一等将军的爵位,正一品,但现在正在孝期中,今天若不是突然被御史弹劾,元晟帝发话要他前来奉天殿,原本不必上朝,既不必上朝也暂时不用制作朝服。
在屋内翻箱倒柜了好一番才想起自己还没制作官服的贾赦,干脆直接穿着常服过来了,左右已经被弹劾了,也不差这么一件。
“无妨,平身。”
“谢圣上。”
如同记忆深处,熟悉的冰冷的声音传入耳中,贾赦眨了眨眼站起身,微垂的眼帘轻轻抬起,偷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猝不及防的撞入一双狭长冰冷的眼眸中。
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了贾赦偷看的动作,迎着贾赦的目光,冷若寒冰的眼眸中寒意消减,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李大人,贾大人已经来了,你要弹劾什么,说吧。”
司徒辰的目光从贾赦身上移开转向殿内一侧的百官队列,眼中的笑意褪去,恢复原本的冰冷,甚至更胜了一分。。
司徒辰发话,殿内众人的目光再次齐聚在队列中的李元利身上,贾赦循着其他人的目光看去,眉梢微挑。
“圣上,微臣弹劾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不学无术,纨绔成性,有辱荣国府门楣!更大逆不道,软禁生母和同胞亲弟!不孝不悌,枉为人子,请圣上剥其爵位!”
在一众目光中,李元利再次站出队列,看向贾赦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嚯!
软禁生母和胞弟?!
刷!
殿内众人的目光一转,齐齐落到贾赦身上。
一些人已经回忆起,与荣国府小公子被人谋害的传闻传开开始,一同传开的还有荣国府内所有的仆从下人都被绑了,整个荣国府封门闭府,连隔壁宁国府得当家人都进不了的消息。
景朝依循前朝,设有御史,监察百官,举劾奏事,可弹劾朝廷各品官员,是朝中唯一官职七品却可入殿朝会的官员。
但御史虽可以弹劾百官,却不能凭空捏造事实诬陷官员,否则御史犯罪,罪加三等。
所以,这位莫不是真的软禁了荣国府的老太太?
第31章 弹劾(3)
听到李元利的弹劾,贾赦面不改色,在前来奉天殿的路上,他就已经猜到了。
史家的人夜探过荣国府,王子腾昨日肯定与王氏在牢里见过,两家昨晚夜会后今日早上与史家有关联的御史弹劾,能让两家笃定凭借御史弹劾就能对付他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史家夜探荣国府的人虽然没有见到荣庆堂里的那位,但以当时进入荣庆堂后的所见,也能推测出七八分,加上王氏的佐证,就更能确定。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德,“孝”为八德之首。
身为人子,软禁生母,忤逆不孝,又是在去年中秋宫宴刚过去不过半年的时间,这件事若代入圣上与上皇之间,他贾赦能讨得了好,身上的爵位估摸着都危险了。
杨学濂昨日升堂审案,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要想更改是绝不可能的,那就只能把他给拉下来,水搅得越浑,于他们越有利。
同时他软禁荣庆堂那位的事爆出来,即使圣上和上皇没有严惩,贾家族老那边也不可能不找他的麻烦。
这些,倒也正合了他的意。
不过——
贾赦瞥了一眼文官队列中一脸眼观鼻鼻观心让人看不出神色变化的史鼏,目光转回看向面上一副正气凛然的李元利,这位李元利,李御史似乎颇有自己的想法。
刚刚那一番弹劾的话中,后面“软禁生母和胞弟”可以肯定是史家给的消息,而前面说他“不学无术,纨绔成性”的,应当是这位御史大人自己的想法。
“看来李大人对上皇有意见?”
贾赦凤眸微眯,意味深长的轻笑着看着李元利反问。
贾赦的话一出,奉天殿内的众人一愣。
不是?人御史弹劾你软禁生母,你反问对方是不是对上皇有意见,这不是牛头对马嘴?
李元利更是面色一变,“贾大人莫要胡言乱语!”
上皇虽然已经退位,在大明宫中静养,但手中的权利可没有完全放下,这殿中不知有多少对方的眼睛。
“李大人说我不学无术,纨绔成性,不是对上皇有意见?”
贾赦微微挑了挑眉,说出的话让殿内不少人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但一些年纪较大的官员已经反应过来了。
这话说的还真没错,十多年,将近二十年过去了,奉天殿内的人也都换了不止一批,无论是外面还是这殿内大多数得人,都只知道荣国府现在的这位贾将军自小在宫中长大从没正经上过学,却不知道人当年入宫是上皇的旨意,还是作为人质进的宫。
后来上皇御驾亲征结束,回到神都,又因为太皇太后实在是不舍得,把人留在宫中不放,直到年纪大了不适宜再待在宫中了才出宫来。
现在说人不学无术,可不就是对上皇有意见?
一旁,队列中的杨学濂深深看了贾赦一眼,这反驳的角度选得实在是——
不过李元利既然把“不学无术”这一点算在弹劾里,还放在了前头,那贾赦反驳也没有任何问题。
“呵!贾大人自己不学无术,与上皇何干?”李元利冷笑一声,“贾大人还是莫要诡辩!”
贾赦似笑非笑的看了李元利一眼,没有再说话,在对方的瞪视中,将目光转向殿内一侧文官队列前排。
李元利下意识的循着贾赦的目光看去,心下顿时一跳。
只见贾赦目光看向的地方,站在队列前排的史鼏,已经黑了脸。
初听到李元利弹劾的话时,史鼏也没发觉有问题,贾赦第一次提到上皇时他也没反应过来,但第二次加了那个前提,让他不得不黑了脸。
其他人不知晓,他们四王八公的人还能不知道贾赦当初为何入的宫?
正在李元利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让史鼏的脸色那么难看时,殿内上首突然响起的声音,听得李元利面色一白。
“朕若没记错,当年父皇御驾亲征,老国公夫人奉旨入宫陪伴皇祖母,贾大人随同老国公夫人一同入宫时,正是开蒙的年纪,所以父皇特开恩旨,许贾大人入重华宫读书,如何会传出贾大人不学无术的话来?”
冰冷的传入耳中,贾赦先是一愣,随后正身面向御座,微微一礼,微垂下的头正好将唇角上扬的弧度遮掩住。
“回圣上,家母觉得微臣自小在宫中长大,未去过书院学堂一日,定是只识得些许字罢了。”
是谁传出他不学无术的传闻来的?自然是荣庆堂里的那一位亲口说的。
第32章 弹劾(4)
贾赦眼角余光处瞥向文官队列,唇角的弧度愈加上扬,果不其然,他的话音刚落,他那位表兄史鼏的脸色更难看了。
现在的史鼏和王子腾还不是日后已经在朝中担任重职的保龄侯和奉旨查边的九省统制,经过各种朝廷风浪,阅历已经足够,处事周全,今日这看似能将他拉下来的弹劾,实则漏洞百出。
而奉天殿内,文武百官中年纪较大的官员听到上首司徒辰的话,脸色微微一变,默默算了算时间后,相互对视一眼,再看向贾赦的眼神都变了。
荣国公贾源那个老狐狸,居然和上皇一起玩了这么一手!
景朝自高祖开始定下的规矩,皇室的皇子公主们自五岁开始入重华宫学习课业,而各种课业的学习,如果没有意外,学习完成的时间是十年。
完成课业后,年龄也正好到了十五岁,皇子们可以出宫开府,入朝办事,公主们也可以开始相看驸马了。
上皇当年御驾亲征来回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四年,按理上皇既然已经回来了,作为人质入宫的贾赦也可以出宫了。
但人后面不仅没有出宫,还因为“太皇太后不舍得”又在宫中待了六年,加起来总共十年。
十年。
整整十年。
当初不知道,现在这个时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贾恩侯当年在宫中上的就是皇子的课业!
只是这事若在当年爆出来,上皇御案上弹劾的折子得有三尺高,所以特意用了太皇太后做借口来瞒天过海。
相较于年龄较大的官员,奉天殿内其他年纪较轻的文武官员们的目光则是来回在李元利和史鼏两人身上瞟。
刚刚圣上与荣国府贾赦的一问一答不过短短几句话,但这一问一答的话中蕴含的内容可不少。
荣国府的贾赦当年入宫竟然是上皇的旨意,对方也不是没上过学,而是上学的地方,一般人根本就去不了。
重华宫,景朝皇子公主们上学的地方,算时间当年在重华宫教授文课的还是大儒顾温如。
大儒顾温如的学生不学无术?逗谁呢!
并且这贾恩侯不学无术的传言,竟也是荣国府的那位史太君传出去。
昨日顺天府的公堂上就审出对方指使丫鬟给贾恩侯屋内的燃香里加金灯花,这母子两莫不是有仇?
而圣上亲自开口,更是一种倾向,对荣国府贾恩侯的倾向。
不少官员突然想起,之前圣上让苏怀安去荣国府传旨时,说的是若对方起了就来上朝,那人若是没起呢?
想到这的官员们赶紧打住脑中涌出的不可思议的想法,不管当时贾恩侯起没起,圣上的旨意到了,人没起也是起了。
殿内其他官员能想明白的事,能成为御史,李元利自然也能想得到,只是箭已经在弦上。
李元利面色发白的再次看向史鼏,昨夜史家的人递过来的信中,让他弹劾的内容只有“软禁生母和胞弟”这两点,“不学无术”是他自己加上去,以此来增加弹劾的分量。
贾恩侯不学无术的传言在神都中已经传了多年,从未有荣国府的人进行过反驳,万万没想到贾赦听到弹劾后,对软禁的事闭口不谈,就选了这一点反驳,还引得圣上开口。
甚至没有明言一句,就已经将他驳斥得无言反对,更将荣国府的史太君再次牵扯了进来。
对上李元利的视线,史鼏脸色难看的微微点了点头。
即使圣上偏向贾恩侯,还有上皇,软禁生母,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上皇绝对不会容忍。
“不知贾大人对软禁生母与胞弟一事又如何说?”
李元利定了定心,再次发问。
凤眸微眯,贾赦看向李元利眼神微冷,既然迫不及待地找死,那就成全了。
“前朝宣和十年,匈奴南下,不到三月连屠十城,攻至金陵城下,金陵城内的官员将领闻风而逃。
“就在匈奴兵临城下之时,当时只是军中校尉的镇北王带领城中仅剩的一万名官兵,夜里奇袭匈奴,火烧粮营,击退匈奴兵马,随后一路聚集收拢各城和西北驻军的残兵,将匈奴逐出中原。”
“贾大人。”
贾赦的话刚开始,李元利出声打断。
前朝初代镇北王张广宁自金陵一战名扬天下,将匈奴驱逐出中原后被前朝皇帝封为镇北王,世袭罔替。
自前朝宣和年间起一百年多年的时间内,镇北王与张家军驻守西北,打得匈奴不敢南下一步。
直到前朝末年,战乱四起,匈奴人想趁着战乱再次南下,集结了匈奴所有青壮,八十万匈奴大军兵临边关。
那一战,二十万张家军以几乎全军覆没为代价全歼匈奴八十万大军。
匈奴经此一战,青壮力量被耗尽一空,不仅再也无力南下,甚至在后来景朝立国不久,高祖旧伤复发病逝,上皇少年登基,国内前朝战乱遗留的势利冒头再起,差点动摇了景朝江山,这样难得的机会下,都只能干看着。
同样也是这一战,整个张家所有的儿郎战死沙场,其中年长的已经须发皆白,临近古稀,年幼的不过十二三岁,甚至不少人的尸身都寻不全,仅有镇北王同胞亲弟的妻子在那一战前怀有身孕,留下了张家一丝血脉。
张家之事,天下众知,但张家早已是前朝之事,怎么想都不可与当时都还未出生的贾赦牵扯上关系?
“前朝镇北王张家军名扬天下,众所周知,不必贾大人再次细说,而且此事应当与贾大人软禁生母之事应当无关。”心下念转,李元利打断贾赦的话后说道。
不同于李元利,听到“张家军”三个字,史鼏心下一跳,瞳孔下意识微缩。
张家?贾恩侯的妻子,似乎是——
姓张?
“李大人,若贾某没记错,李大人曾任县令多年。李大人外任县令断案之时,莫不是从不查探案情因果来由,只凭片面之词就判案的?”贾赦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内子姓张,为太皇太后的侄孙女,镇北王张家最后一人。若内子当日一尸两命,犬子贾瑚就是张氏最后的血脉!”
说到后一句,贾赦声音渐冷,冰冷的目光一转落到史鼏身上。
第33章 弹劾(5)
轰!
贾赦的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猛地在李元利脑中炸响。
完了!
荣国府贾赦是否真的软禁了生母史太君已经不重要了。
整个景朝,“前朝镇北王张家军”若没有人提起,平日里也不会被人挂在嘴边,但如果有人谈到,上至八旬老翁,下至六岁孩童,都能说上几件有关张家军镇北王的事迹来。
若没有初代镇北王金陵一战击退匈奴,若没有镇北王与张家军镇守西北百年,若没有前朝末年最后二十万对八十万的惨烈一战,匈奴南下进入中原,以匈奴烧杀掳掠屠城纵火的凶残,整个中原大地将是生灵涂炭。
整个天下受张家军与张家之恩,这是天下共识。
而现在荣国府的嫡长孙贾瑚已经被王氏谋害,贾夫人八月生产血崩而亡,若那位刚出生的小公子活不下来,张家的血脉就彻底没了。
不仅如此,张家还是太皇太后的娘家,算起来贾夫人与当今圣上正是表兄妹。
史王两家一个出手谋害,一个冷眼旁观,不仅是要断了前朝镇北王张家的血脉,更是要断了上皇的舅家,圣上的外祖,太皇太后娘家的血脉,荣国府那位史太君被软禁都是轻的了。
文官队列中史鼏脸色灰败的闭上眼,怪不得昨日他只是试探了一句,杨学濂当即就升堂审案,干脆利落的把贾瑚身死的案子坐实了。
杨学濂,出身西北。
在西北上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无论你骂谁都可以,甚至骂了当今圣上,也不过是有人出声制止,让你慎言,但若是骂了张家,那被人打个半死都是手下留情了。
这次让李元利弹劾,原本是想将贾赦拉下水,最好是能夺了对方的爵位,没想到最后不仅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更将史王两家的未来葬送了。
王家自不用说,嫁给贾存周的王氏直接出手害了张氏母子,即使王家本就是军功起家,王子腾手中握着贾王两家的人脉,但以张家在军中的影响力,谋害张家血脉,今日之后,王家在军中将再无立足之地。
而史家,与贾王薛三家一样,祖籍俱在金陵。
当年匈奴南下,兵临金陵,若没有张家,匈奴屠城,史家的祖宗都没了,还能有如今的史家人?
他姑姑史太君冷眼旁观张氏最后的血脉被人谋害,甚至出手善后,如此忘恩负义,史家焉还能有名声在,在军中的三弟史鼎日后的路更彻底断了。
奉天殿内,与文官相对,站在殿内右侧的武将们看着李元利与史鼏的目光已经充满怒火。
景朝自高祖开始到现在圣上继位已经是第三代了,各地除了边关已经少有战事,每日朝会除了边关的一些信息,和与军中将士们息息相关的军饷粮草等等问题,其他时候武官们基本上就是填充奉天殿人数的工具人。
一个月里有半月,只需要站在殿内,听听一旁的文官们的各种争吵,以及一些官员被御史弹劾爆出来的八卦,然后就着这些谈资,午饭能多吃半碗。
今天早朝一开始,御史李元利就开口要弹劾荣国府的一等将军贾赦,大部分的武将都是抱着听八卦的心思,毕竟有关荣国府那位小公子被人谋害身亡的相关消息在神都已经传了两天了。
没想到听着听着,这八卦最后竟然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军中的将士哪个不知道镇北王张家和张家军?
张家军对战匈奴的战绩,早已汇编成兵书,还是军中将领必读的兵书,说句不夸张的,张家的每一任镇北王都是军中战神。
可现在,张家最后的一位姑娘,没了!
还是被人给害死的!
也是王家现在主事的王子腾的官职还不够格上朝,否则今日定是竖着走进奉天殿,横着被人抬出去。
将史鼏面上神色的变化收入眼中,贾赦目光转回,再次看向额上不知不觉沁满汗珠的李元利,右手抬起抵唇压下喉间的痒意,开口补上最后一刀。
“李大人,身为二甲进士出身,对诗书礼仪应当熟读于心,不知今日为何只提贾某忤逆不孝,却只字不提,三从四德?”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荣庆堂里的那一位“未嫁从父,既嫁从夫”有没有她不知道,但“夫死从子”这一点,上一次直到他流放西北都没见到,反倒是“孝道”这两个字运被对方用得炉火纯青。
“李大人。”
冰冷的声音再次从殿内上首响起。
“微……臣……”
李元利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沁湿。
“李大人,日后就不必来上朝了。”
“微臣……遵旨……”
第34章 上皇
日渐高升,天色大亮。
辰时过半,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的早朝终于结束。
恭送御驾起驾离开,文武百官鱼贯走出奉天殿,往宫门处走去。
走出大殿,在殿门前站定,贾赦目光扫过四周,毫不意外的见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站在奉天殿外不远处。
郑德奇,上皇身边的大太监,自幼伴着上皇一同长大,是上皇最信任的心腹。
见到贾赦,郑德奇当即带着身后的两个小太监走上前。
“小公子。”
走到贾赦近前,郑德奇笑着微微躬身一礼。
“郑公公,我正想找个人带我去大明宫,您就来了。”
贾赦笑着侧身,只受了对方半礼。
“圣上一听小公子您进了宫,就让老奴来这里候着了。”
郑德奇笑眯眯的解释道。
贾赦前脚刚进宫,后脚就有小太监把消息送到大明宫了。
甚至这奉天殿内贾赦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落的传到了大明宫里。
“辛苦郑公公……咳咳咳!”
话刚到一半,喉间一直被压制的痒意 终于压制不住,贾赦下意识的抬手抵唇,同时一股腥甜涌上喉间,温热的液体滑过唇角,熟悉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逸散开。
“小公子!”见到贾赦唇角的血迹,郑德奇一声惊呼,“快!快!快!软榻!抬个软榻过来!”
听到郑德奇德惊呼声,站在郑德奇身后德一个小太监迅速跑开,不一会儿领着两个年轻的太监抬着一个软榻快速跑回来。
另一个小太监见到软榻抬过来,赶紧和郑德奇一起将贾赦扶到榻上,随后一行人脚步如飞的离开。
奉天殿外,还未离开的文武官员,见到这一幕,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下的脚步。
同时殿外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小太监也飞快跑往紫宸殿的方向。
大明宫内,殿内两侧侍立着七八个小太监,其中一个年岁最小,瞧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太监,忽然偷偷抬起头,往殿内正中悄悄瞄了一眼,然后快速低下头。
殿内正中的御榻上,往日里躺在榻上的上皇正站在榻前。
榻上坐着一个二十来岁容貌精致,眉目如画的青年,太医院的院首莫御医正在给青年切脉。
“如何?”
莫御医切脉的手指刚离开男子手腕,站在御榻前的上皇立即开口问道。
“回圣上,贾大人因心绪牵动心肺所以再次吐血,微臣重新写个方子,多吃上一段时间应当无碍。”莫鸿升恭敬回道,“只是贾大人近日内不能再次动怒,否则心损加剧,日后恐怕要长年与药物相伴。”
听到莫鸿升的回话,上皇挥挥手。
莫鸿升会意,恭敬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殿内。
“你这混小子,不过半年时间竟然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当年在重华宫的书真是白读了!”
待莫鸿升离开,上皇抬起手,手指指向贾赦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咳!让皇帝伯伯担心了。”
贾赦轻咳一声,看着上皇微微笑道。
“你还笑得出来?”
上皇没好气的瞪了贾赦一眼。
“皇帝伯伯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贾赦笑着从榻上起身,轻轻将上皇推回御榻上坐下,“不过是多吃两碗药的事,我现在可不是以前要人哄着吃药的小公子了。”
“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上皇看了贾赦好一会儿道,“以后有事就去找司徒辰,他当年病的时候,你可是守了他好些天,不能白守了。”
上皇的话音刚落,殿外一阵脚步声响起。
“圣上驾到。”
伴随着外面的小太监唱声,一身玄衣,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大步走进殿内。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金安!”
走进殿内,司徒辰快速打量了贾赦一眼,随后对上皇恭敬一礼。
“你这身打扮是?”
挥挥手,示意司徒辰起身,上皇看了一眼司徒辰身上的衣着问道,对方身上穿着的明显是一件常服。
“儿臣一会儿和贾恩侯一起出宫。”
司徒辰冷声答道。
随着司徒辰话落,殿内一时间静了下来。
片刻后,殿内终于响起一声叹息。
“那丫头……是该去看看。”上皇轻叹一声,顿了顿继续道,“去吧,早去早回。”
“是,父皇。”
“你小子也回去好好歇着!”吩咐过司徒辰,上皇看向贾赦,“缺什么让人往宫里来拿。”
“是,皇帝伯伯。”
贾赦笑着应道。
上皇再次挥挥手,贾赦和司徒辰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往外走了两步,贾赦忽然停下脚步,回过身再次看向上皇,“对了,皇帝伯伯,我想让琏儿姓张。”
御榻上,听到贾赦的话,上皇的眼神一凌。
瑚链之器,人之大才。
贾赦口中的“琏儿”指的是谁,一目了然。
“你想好了?”
上皇锐利的目光直视贾赦双眼。
“皇帝伯伯,‘贾’这个姓,听着就和真假的‘假’一样,再好的名字前面加了‘贾’这个姓,听着就成了假的。那孩子出生的时间不太好,若姓张,说不得能更平安一些。”
毫不闪躲的迎上上皇的目光,贾赦微微笑道。
“那就随你。”
片刻后,上皇再次开口,同时抬了抬手。
贾赦再次一礼,转身跟上司徒辰。
待两人离开,上皇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侍立在一旁的郑德奇轻声上前,服侍上皇在榻上睡下。
大明宫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忽然闭着眼的上皇唇瓣微动,发出一声呢喃。
“史王两家做得过了。”
殿门处一个悄声走进殿内的年轻太监,听到上皇突然的呢喃,脚下一顿,发出一丝声响。
“怎么了?”
御榻上虽然已经闭上眼,上皇对殿内的动静依旧有所察觉。
听到上皇德问话,年轻太监神色有些惊慌德看向郑德奇,郑德奇微微点头,
“回圣上,奴婢刚刚在苏怀安身边瞧见了姜宁。”
得到郑德奇德示意,年轻太监松了口气,恭声答道。
第35章 姜宁
落后半步,紧随着司徒辰走出大明宫,贾赦脚下忽然一顿,同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大明宫外,候立在殿外的苏怀安身旁站着一个年纪约是二十五六,身高比苏怀安矮小半个头,长着一张讨喜的圆脸的年轻太监。
瞧见贾赦从大明宫里出来,圆脸太监悄悄抬起头,对贾赦轻轻笑了笑。
贾赦下意识的眨了眨眼。
姜宁,他当年在宫中生活时,跟随在他身边照顾的小太监。
不同于青玉姑姑是太皇太后指到他身边的,姜宁是他亲自从一众小太监中挑出来的。
从他入宫开始,一直到出宫,对方跟在他身边整整十年。
当初他离开皇宫时,因为不可能将人带出宫去,询问了对方的想法后,特意向太皇太后求了恩典,让对方和青玉姑姑一起到太皇太后宫中伺候。
上皇的后妃比起以往的皇帝,不算多也不算少,但也有一二十位。后妃之间的各种明争暗斗,在宫中十年他都不知见了多少。
但除非是闹得太过火,太皇太后向来都不会理会,那些宫妃们也都识趣,不会把事情闹到太皇太后面前来,否则就不是争宠了。
相应的,作为太皇太后宫中的宫人,也几乎不会被宫中的那些争斗波及。甚至不看僧面看佛面,若不小心意外被卷入其中,除了宫规上的惩罚,也不会被下黑手。
如今太皇太后已经仙逝,除了一些得了恩典得以出宫的宫人,和部分另寻了出路的太监宫女,剩下的基本都留在了太皇太后宫中看守宫殿。
那日他还曾问过青玉姑姑姜宁的去处,对方在太皇太后仙逝后并没有离开,仍然留守在太皇太后宫中,现在却出现在大明宫外。
贾赦有些疑惑的看向司徒辰,若没有司徒辰发话,姜宁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
“一会儿再说。”
感受到贾赦的目光,走在前面的司徒辰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看了贾赦一眼。
冷冽的声音入耳,贾赦点点头,再次迈步跟上司徒辰。
走到停在大明宫外的御辇前,贾赦扫了一眼四周,微微皱了皱眉。
当时在奉天殿外,见到他突然吐血,郑德奇急命人寻了软榻,然后直接将他抬到了大明宫来。
毕竟宫内最厉害的御医正在大明宫内,而且原本就是要把他带到大明宫来的。
若没记错,当时到了大明宫后,软榻就停在这附近,现在却不见了踪影。
从大明宫到宫门口的距离可不短,没有软榻,可要走不少时间。
就在贾赦皱眉间,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贾赦面前。
贾赦怔愣了一瞬,伸手握着司徒辰的手,下一刻,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将贾赦拉上御辇。
两刻钟后,御驾在宫门前停下,贾赦随着司徒辰下了御辇,走出宫门。
宫门外已经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马车拉扯的马四蹄修长,毛色纯黑,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的马匹,而是千里良驹。
整辆马车第一眼瞧着黑漆漆的其貌不扬,但细看就能发现马车的整个车厢用的都是木质极硬几乎刀枪难入的黑金木。
贾赦再次随着司徒辰上了马车,马车车厢内铺着深色的洋罽,正中固定着一张檀木茶几,袅袅的茶香与角落里从镂金博山炉中逸散出的苏合香交错融合,弥漫了整个车厢。
贾赦在矮几前,司徒辰对面坐下,车厢轻轻一动,“嗒嗒”的马蹄声响起,一只盛着清澈碧绿的茶汤的茶杯,出现在贾赦的眼前,天青色的玉质茶杯底部与茶几触碰,发出一声轻响。
贾赦端起茶杯,入口的茶水温度正恰到好处,冲散他口中残留的血腥味后,鲜醇回甘,舌底生津,是他最喜欢的明前碧螺春。
喝下半杯茶,贾赦将茶杯放回茶几上。马车已经驶出不远的距离,属于街道上的喧闹声,由远而近的传入车中。
听着车外的各种喧闹声,贾赦看向对面的司徒辰,笑道:“青玉姑姑和你说了。”
一路从大明宫到宫门口,足够贾赦猜到司徒辰让人把姜宁从太皇太后宫中带过来的原因。
姜宁原本就是伺候他的人,司徒辰在这个时间让人把对方带过来,那大概率是准备让人回到他身边。
而知道他身边没人伺候又能把消息传到宫里的就只有青玉姑姑了,算时间,早上青玉姑姑离开荣国府的路上很可能和苏怀安遇上了。
“你既然不想用荣国府里的人,那就让他暂时在你身边。”
司徒辰看了贾赦一眼,淡淡道,“不想见的人不用见。”
第36章 降爵缘由
“多谢圣上!”
听到司徒辰的话,贾赦微微一愣,随后垂了垂眼帘压制眼中涌上的情绪,笑着道谢。
他如今确实是不想见荣庆堂里的那一位。
若说上一世一次次的以孝道相压,在最后他被流放之前两人之间的母子情分已经消耗的所剩无几,经过昨日那最后的一丝情分已彻底消耗殆尽。
冷眼旁观瑚儿和馨雅身死,给王氏善后,指使丫鬟往他屋里的苏合香添加金灯花,无论哪一样,他现在只要想到就觉得心冷。
虽然之前早有猜测,荣庆堂的那一位在瑚儿和馨雅的死上,绝对干净不了,但没想到对方比他预想的更狠。
只是有时候,有些人不是不想见,就能不见的。
不同于王氏,虽然同为王氏女和贾家媳,但贾政不过是半年前才被上皇赐了官职,还只是一个六品的工部主事,又正在孝期之中,尚未正式在工部任职,身上并无诰命,杨学濂能直接让顺天府的衙役前去荣国府带人上公堂审问,羁押收监。
荣庆堂里的那一位身上是实实在在的超品诰命,就算对方指使丫鬟往苏合香中添加金灯花的事证据确凿,杨学濂也不可能让人上公堂。
昨夜他已经发话,让贾峰今早把竹苑和菊苑里的人放出来到隔壁去,他们的人全都从隔壁撤回来,今日一早青玉姑姑也前来辞行。
没有了青玉姑姑的压制,再得知这两日发生的事,以他对荣庆堂那位的了解,在安抚好那些从菊苑和竹苑中出来的下人后,对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这个大逆不道的“逆子”叫到荣庆堂去。
现在有了司徒辰的这句话,无论隔壁来传话的是谁,就算是荣庆堂里的那位亲自到东院来,姜宁都可以把人挡回去。
“父皇说了,你守了我那些天不能白守了。”
听到贾赦的道谢,司徒辰淡淡开口。
狭长的凤眸忍不住染上笑意,贾赦看着面无表情的重复上皇的话的司徒辰,唇角的晃动抑制不住上扬,仿佛回到了当年在重华宫的时候。
“那,微臣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贾赦拿起茶几上的茶杯,轻啜一口,压住眼中的笑意,问道。
“问。”
看着贾赦脸上的笑意,司徒辰开口,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暖意。
“我父亲当初站的是谁?”
贾赦微微眯了眯眼,唇角的笑意不变,眼眸中却浮上一层冷意。
“想到了?”
听到贾赦的话,司徒辰放下手中的茶杯反问。
贾赦微微点头,狭长的凤眸中掠过一道暗芒。
他的字是“恩侯”,这个字,是上皇在他祖父病重时亲自给他赐的,意味着未来他继承荣国府的爵位时将会是侯爵爵位。
两代荣国公的军功,身为第三代承爵人的他,承袭的爵位是侯爵也在情理之中。
可如今他继承的爵位却是一等将军,还是在他那位父亲是救驾身亡明显有功的情况下。
一等将军的爵位看似是正常的爵位承袭,隔壁宁国府他大伯当年继承的就是一等将军的爵位,同时上皇亲自给贾政赐了官职也能圆上救驾身亡的功劳。
但前提是,他的字不是上皇亲赐的“恩侯”这两个字。
上一次他曾经疑惑过很长一段时间,上皇明明在他祖父面前允了他侯爵爵位,他父亲又是为了救而身亡,为什么最后他承袭的反而是一等将军的爵位。
直到后面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慢慢琢磨出了其中可能的缘由,在末世继承了有关《红楼梦》的记忆后,他曾经的猜测完全坐实了。
他的父亲,第二代的荣国公,在那一场中秋宫宴中站队了,而且站的人还不是太子。
要知道隔壁宁国府的敬大哥是太子的伴读,贾珍也娶了太子良娣一母同胞的妹妹朱氏,已明确表明了他贾家站的就是太子。
太子身为储君,未来景朝的皇帝,贾家站队太子无可厚非,而且当初还是上皇亲自挑选了隔壁宁府的敬大哥做太子伴读,也就是亲自将贾家的势力送到太子手中。
所以即使太子在中秋宫宴中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除了实际参与的那些人,上皇并没有牵连其他。他大哥贾敬自请出家去了道观给上皇做了交代后,隔壁宁府一概不变,贾珍的袭爵也十分正常。
但荣国府这边他的爵位却变了,本该侯爵的爵位变成了一等将军,还是在他父亲救驾而亡的情况下。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父亲荣国公站队了,站的还不是他们贾家应该站队的太子。
所以即使他那位父亲是为了救上皇而身亡,上皇还是怒火中烧,直接迁怒到了他这里。
第37章 司徒墨
黑色的马车沿着喧闹的街道缓缓地往前,街市上此起彼伏的各种吆喝声近在耳边。
马车内,司徒辰没有直接回答贾赦的问题,伸手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茶几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墨。
“啧!眼光真差!”
见到茶几上的字,贾赦先是一怔,随后嗤笑一声。
墨,司徒墨,上皇的第三子,中秋宫宴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只“黄雀”。
上皇膝下五位皇子,大皇子司徒铭战功赫赫,不仅曾助上皇平定国内前朝战乱遗留势力的动乱,更随同过上皇御驾亲征匈奴,刀下斩的匈奴人不知几何。
二皇子司徒瑾,也就是太子,由上皇亲自教导长大,文武双全。在上皇御驾亲征时,奉旨监国四年,大小事项井井有条,几乎毫无纰漏。
三皇子司徒墨,人如其名,自小喜欢舞文弄墨,书画双绝,加上接人待物向来谦逊有礼,风度翩翩,在文人墨客中颇有声望。
明面上三位皇子瞧着都不差,但实际上三皇子司徒墨的能力手段相比大皇子和太子,相差的简直不是一点半点。
在去年中秋宫宴之前,朝堂之上争斗得不可开交得一直都只是大皇子和太子,三皇子对外的表现也一直都是对那个位置无意。
若不是中秋宫宴上的变故,许多人都完全没有想到三皇子对那个位置竟也有心,甚至身边早已经聚集收拢了好一批人。
他父亲选择的若是大皇子司徒铭,倒是情理之中。大皇子军功卓绝,在军中声望极高,两人又曾一同随上皇御驾亲征匈奴,并肩作战,暗中悄悄投靠了大皇子也有理有据。
但选的偏偏是三皇子司徒墨。
那场中秋宫宴最后若是成了,无论继位的是大皇子司徒铭还是太子司徒瑾,以这两人的能力,景朝天下不说会如何繁荣昌盛,但至少也不差。
大皇子司徒铭手握军权,可震慑天下四方,太子司徒瑾名正言顺,更监国多年,轻车熟路。
但若坐上那个位置的是三皇子司徒墨,景朝会变得如何那就难料了。
也怪不得上皇知道他父亲站的是三皇子司徒墨后会被气得那么狠,直接迁怒到了他不说,上皇那道给贾存周赐官的圣旨,瞧着像是感谢他父亲的救驾之恩,让贾存周不用科举就可以直接做官,实际上是直接断了贾存周未来的官途。
科举入仕的官职,和皇帝直接赐予的官职,两者的分量可完全不一样,在官场上走的路更是不同。
金榜题名,科举入仕,是正儿八经的凭借能力获得官职,一步一个脚印,只要有能力一步步的往上,官至宰相都有可能。
而圣上赐予的官职,则默认是荫官,除非能力出众,否则赐下的官职就是官场之路路的尽头,顶多是凭借着熬资历时间升上个一阶半阶的。
上一次,贾存周可不就在工部当了二十年多年的官才升了半级,若不是后来元春被封了贵妃,估摸着要在从五品的官职上做一辈子。
“此事你心中知晓即可。”
从袖中取出丝帕擦了擦手,司徒辰嘱咐了一句。
贾赦微微点头,他父亲站队三皇子的事知道的人应该不多,也算是一件辛秘了。
马车继续沿着街道往宁荣街的方向而去。
荣国府,西院内,从辰时开始,荣庆堂里的哭声哄闹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今日一早,被关在菊苑和竹苑里的丫鬟婆子小厮领事们,被贾峰带人拎出来扔到隔壁西院后,得了自由的所有人几乎不约而同地直往荣庆堂的方向走。
贾母耗费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才堪堪将所有人安抚好,一部分精神不济的下人用了吃食洗漱后回了屋开始休息,其他精神尚还算可以的则暂时安排在各处紧要的地方。
而此刻荣庆堂内,贾母面色难看的坐在屋内正中的软榻上,软榻左侧下首坐着的贾政脸上的神色同样十分不好。
屋内,站在两侧伺候的丫鬟,瞧着贾母和贾政脸上的神色,几乎大气都不敢出。
如同贾赦之前所预料的,在安抚好所有人,并从贾政口中得知这两日发生的事后,贾母第一时间就派人去东院传话。
现在屋内正中半跪着回话的正是刚刚去东院传话的人,带来的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东院那边的人说,卯时末宫里就来了人传旨,把大老爷请去了宫里,人现在还未回来。”
第38章 贾母
荣庆堂内,听到小厮的回话,贾政眉头皱起。
昨晚他一整晚都没睡,所以今日一早乐山村的人离开时,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五更天刚过,这两日寸步不离的守在他屋外的两个年轻男子,突然同时离开。
在两人离开了一刻钟仍不见回来后,贾政从床上起身走到屋外,试探着打开这两日一直紧闭的院门。
关着的院门几乎是一推就打开了来,外面外原本守着的两人也不见了踪影。
贾政当下心中便有了一个猜测,脚一抬快步往荣庆堂的方向走去。
果然一路走出荣禧堂都畅通无阻,他祖父留下的那些人都不见了,之前被绑的那些仆从下人也被放出来了。
刚穿过二门,走到荣庆堂前院,就能听到了一声声熟悉的带着哭腔的说话声,从荣庆堂里传来。
两天前,突然被软禁在院内,一步都无法离开时,他当时心中就有了一种有什么脱离了掌控的预感。
他大哥自幼跟随在祖母身边,以祖父母对他那位大哥的宠爱,去世前给他大哥留了人手,毫不意外。
长子和妻子几乎同时突然身亡,他那位大哥会动用祖父母留下的那些人,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他原以为对方就算是动用了祖父母留下的人手,也不过是让这些人暗中查探贾瑚和张氏的死因。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将整个荣国府都控制住,把母亲、王氏和他全软禁起来,还直接前去顺天府报案。
顺天府尹的动作更是迅速,不过一天的时间,就拿住了那些被发卖出府的下人,将王氏的所作所为审了个一清二楚。
昨日被带到公堂上听审时,他可是亲眼瞧见公堂外顺天府的大门前围观的人不下百人,王氏谋害侄子和长嫂的消息不消半日就能传遍整个神都。
这一连的动作,和事情的发展完全在他预料之外。
现在对方又突然将控制荣国府的人撤走,把被绑了的下人们全都放出来,宫里还来了人。
贾政直觉这两日除了王氏的事,还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
昨日他看似暂时恢复自由出了荣国府,但无论是前往顺天府还是从顺天府回来,他身后都紧跟着人。
换言之,他现在所知道的都是他那位大哥想让他知道的。
对方自幼在宫里长大,虽然近两年因为守孝的缘故,去宫里的次数少了,但以对方在宫里的关系,今日进宫——
“母亲?”
想到这,贾政皱着眉看向贾母
“你先下去吧。”
贾母看了贾政一眼,对回话的小厮吩咐了一句。
贾政能想到,身为国公夫人的贾母自然也能想到,若是以前,对贾赦和宫里的关系,贾母肯定十分忌惮。
但现在,自从对方继承的是一等将军的爵位后,那一份忌惮已经消失了大半。
“是,老太太。”
听到贾母的话,回话的小厮松了一口气,起身快速走向屋外。
屋内伺候的丫鬟中一个年岁最大的丫鬟见到这一幕,给对面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又扯了扯身旁另一个丫鬟的衣袖,带着所有丫鬟悄无声息的跟在回话小厮身后,一起退到屋外。
“宫里那边现在未必会替他出头。”
待屋内只剩下母子两人,贾母开口道。
身为贾代善的枕边人,对方的事她还是知晓的。
“母亲?”
贾政一声惊疑。
“他的字是上皇赐的,那个字的意思你也明白。”
贾母看向贾政,目光一暗。
“您是说?”
贾政一惊,眼睛猛地瞪大。
贾母微微点头,随后问道,“你去看过王氏了?”
“没有。”
听到贾母提到王氏,贾政眉头再次皱起。
“你该去看看。”贾母皱眉,看着贾政面上神色不愉,“珠儿需要一位有能力的舅舅。”
听到贾母提到贾珠,贾政面上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儿子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两年后,你也还要娶妻。”贾母继续道。
贾、史、王、薛,四家的利益从景朝立朝开始就紧紧相连,贾代善还没去世前手中的人脉大半都已经交给了王子腾。
以王子腾的能力,加上王家和贾家的人脉,对方的未来不可限量。
王氏谋害贾瑚和张氏的事,已经证据确凿,被顺天府收押,娶了一个杀害侄子和长嫂的妻子,确实对贾政的影响不小。
但现在若是对王氏落井下石,不仅会得罪王子腾,影响两家的关系,更会显得无情无义。
无论顺天府的判决如何,王氏往后否不可能再作贾家媳,等孝期过后,荣国府还是需要一位当家主母。
现在若是对王氏不闻不问,到时候还会有哪家人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第39章 计划
巳时过半,一个满脸稚气,年龄瞧着还不到十岁的小厮,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的坐在荣国府正门前的台阶上,若不是强撑着眼皮,早已经睡着了。
从荣庆堂里传出来的话是,精神不济的回屋休息,精神尚还可以的暂时安排在各处值守,但“精神不济”的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年纪不大的小厮。
除了老太太、政老爷和珠大爷的院子里,有一两个大丫鬟顶着,其他地方“精神尚还可以的”清一色的都是年岁不大的小子和小丫头,那些有头有脸的领事丫鬟小厮,一个个都在屋里好好的歇着。
甚至老太太发话的,那多发的三个月的月钱,到时候到他们手中能有个一半就是好的了。
“嗒嗒嗒!”
隐隐约约的听到一阵马蹄声,坐在台阶上的小厮一个激灵,睁开半阖着的眼皮,抬头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一匹神气勃勃的黑马拉着一辆黑色的马车从街道尽头驶进宁荣街,经过隔壁宁国府,在荣国府东院的黑油大门前停下。
眼见着马车在东院门前停下,坐在台阶上的小厮精神一振,赶紧探头看过去。
黑色马车停下后,车辕上先跳下两个人影,随后马车车帘掀开,一个一身玄衣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率先走下马车,紧随在玄衣男子身后步下马车的是一个身着白色狐裘的青年。
见到狐裘青年,小厮眼睛一亮,待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人走进东院那扇黑油大门后,立马从台阶上爬起身,飞快跑向正门一侧的角门。
因为角度的缘故,台阶上的小厮完全没有看到,在玄衣男子下车前,从车辕上跳下马车的两个人影,身上穿着的是皇宫内侍的服装。
快步跑到角门前,小厮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角门处的小厮一把拉住了他。
“怎么了?”
见到小厮着急忙慌的模样,角门的小厮问道。
“大老爷回来了!”
荣国府东院,梅苑。
一步步走进灵堂,烧纸,燃香,躬身祭拜,司徒辰站起身,目光落在灵堂内的灵位上,闭了闭眼,掩盖住眼中的情绪。
作为上皇的第四子,他的年纪与之前的三位皇子都相差了十多岁。他出生时,最小的三皇子都已年满十四,即将出宫建府。
在他十二岁之前,整个皇宫之中都只有他一个孩子。
他记得那一天,辰时正,他像往常一样准时走进重华宫,平日里只有他一人的宫殿内突然多出了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一个是贾家荣国公的嫡长孙,一个是皇祖母的侄孙女。
自那一天开始,十多年几乎一成不变的生活突然多出了不一样的色彩。
现在,曾经在重华宫中的三人,只剩下两人。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将思绪从回忆中拉出,司徒辰开口,冷冽的声音在灵堂中响起。
经过昨日顺天府升堂审案和今天的早朝弹劾,史王两家已经彻底名声扫地,贾史王薛四家牵连颇深,贾赦这几日的所作所为只怕早已引起贾家其他人的不满。
“分宗。”
狭长的凤眸中掠过一道冷芒,贾赦站在司徒辰身后,淡淡吐出两个字。
从末世穿越回来,见到陈志山的那一刻开始,脱离荣国府,与贾家分宗,从宁荣两府的泥潭中抽身离开的计划就已经在他脑中有了雏形。
现在这个计划,只差最后一步。待三天后出殡,将馨雅和瑚儿母子俩的灵柩寄放到云香寺,最后的一步就可以开始了。
“贾家不可能让你走。”
司徒辰转身看向贾赦,微微皱了皱眉。
宁荣两府是整个贾家的支柱和倚仗,贾家人不可能让荣国府分宗出去。
“若我不要爵位呢?”
对上司徒辰的视线,贾赦淡淡一笑。
“想好了?”
听到贾赦的话,司徒辰眸色一暗。
“爵位这东西,有时候未必就是好东西,他们既然想要,那就给他们。”贾赦微微眯眼,“若琏儿那孩子日后想要,那就自己去挣。”
“到时候让姜宁在一旁。”
贾赦话落,灵堂内安静下来,片刻后司徒辰再次开口。
分宗并非易事,即使贾赦放弃爵位,贾家也不可能轻易答应,而姜宁的身份代表了他的立场。
“那就多谢圣上了。”
贾赦一怔,随后唇角的笑意加深,有姜宁在场确实能让那一帮人更快松口。
“不必。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让他去办。”司徒辰冷冽的声音不变,“晚些时候,我会让苏怀安再来一趟。”
第40章 香味居
“皇帝伯伯那边?”
贾赦微微眯眼。
晚些时候,让苏怀安再来荣国府一趟。
司徒辰自然不可能让苏怀安毫无缘由的前来荣国府,而且还特意开口提醒他,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荣庆堂里的那位身为国公夫人,身上有着超品诰命,杨学濂奈何不了,但宫里太后可还健在,太妃也都还有好几位。
只是,司徒辰虽已继承皇位,但上皇仍在,大部分的事都要往大明宫过一遍才会有定夺。
“史王两家,今日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司徒辰目光看向灵堂内的灵位,本就冷冽的声音染上一层更深的寒意,“昨夜,西北刚传来了消息。”
“匈奴又不安分了?”
贾赦面色一变,凤眸附上寒霜。
当年在西北,与匈奴的每一场战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场战斗结束,他身边都会少上许多熟悉的面孔,一条条生命就此埋葬在那一片土地之下。
“大皇兄疯了,有些人开始异想天开。”
司徒辰眼中的寒意更甚。
初代随高祖征战天下的八公早已相继去世,战功赫赫的大皇子疯魔,他那位唯一以军功承袭了荣国公爵位的父亲也没了,再加上皇位更迭,确实会让匈奴那边生出一些想法来。
脑中思绪反转,贾赦耳朵忽然动了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由远而近。
微微皱眉,贾赦转过身,在他与司徒辰两人进入梅苑之前,整个梅苑已经清过人,东院内的人已经吩咐过,在司徒辰没离开之前,就算有天大的事也绝不会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只见之前驾车的侍卫脚步匆匆的跨过院门,几步走向侍立在院门口处的苏怀安,面色严肃的低声耳语。
宫里出事了。
贾赦眉间皱的更紧。
“好好歇着,不必送我。”
冷冽的声音传入贾赦耳中,身侧司徒辰已经迈开脚步。
目送司徒辰与苏怀安离开,贾赦眉间依旧紧锁。
上一次,从昏迷中苏醒之后,他在床上躺了好一段时间,对外界之事几乎一无所知,待他身体彻底好了之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王子腾在京营中升了官职。
西北异动,京营将领变更,其中定然发生了什么。
神都东大街与南烟街的相交处,伫立着着一座高有三层的酒楼。
酒楼正面悬挂的牌匾上,“香味居”三个描金大字,笔走龙蛇。
午时初刻,正是用午膳的时间。
香味居内,从厨房中盛出来的各式的精致菜肴,正如酒楼的名字,香味扑鼻,引得人食指大动。
作为神都内有名的酒楼之一,香味居内每到饭点,三层楼上上下下都是客人满座。
但今日除了三楼的雅间和一楼的大堂,整个香味居的二楼内只有空空的桌椅,完全不见一个客人。
“啪!”
一声轻响,一楼大堂的柜台后,年约四十的香味居掌柜,拨动算盘上的珠子,算好一笔账记下。随后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对一个刚给一桌客人上好菜的伙计招了招手。
“张二,时间差不多了,你去一下顺天府,把消息送过去。”
“好嘞,掌柜的!”
听到掌柜的吩咐,被唤作张二的伙计,应了一声,脚下一转就往酒楼外走去。
刚走到酒楼门前,见着迎面往酒楼而来的一行人,张二神色一怔,随后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哎哟!周爷,您来的可真巧!小的正要往顺天府给您送消息呢!”
往香味居而来的一行有十多人,其中一大半穿着顺天府的衙役服,正前方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周逸。
而另一半人身上的衣着也不陌生,城门守卫的卫兵们,身上也都是统一的装束。
周逸脸上的神色明显有些臭,昨天从城外回来时,正好遇上那混账的守门,许了一顿香味居。
今天,还未到中午下值的时间,人就领着手下的在顺天府前蹲着了,一副深怕他赖账的模样,周逸也懒得说什么,和人换了班,直接领人过来了。
“哦?什么消息?”
听到张二的话,周逸脚下不停继续往香味居里走。
“荣国府的贾将军,包了咱店里的二楼三日,这三日里,无论什么时间,只要顺天府的差爷们过来,酒菜管够。”
张二笑着侧过身,让开路。
他们香味居的菜可不便宜,直接包了二楼三日,那可是大手笔。
“哟,这位荣国府的贾将军够意思!”
听到香味居小二的话,周逸身旁,昨日值守神都南门的城门校尉笑道。
第41章 消息传开
“你今天来不就是为了那位贾将军?”
周逸瞥了城门校尉一眼,给顺天府衙役中的骆安使了个眼色。
骆安会意的咧嘴一笑,撒腿就往来时的方向跑,云香居的二楼,还是三天,他们顺天府的兄弟们有口福了。
“知我者,周兄也!”城门校尉笑着对着周逸挑了挑眉,“现在满神都都是荣国府的传闻,昨天一个下午我就听了不下三个说法,昨晚一晚抓心挠肺的都没睡安稳,就想知道到底哪一个说法是真的。”
两人说着话,脚下不停,已经走进云香居内。
站在柜台后的酒楼掌柜,早听到伙计张二和两人的话,一行人走进酒楼时,已经从柜台后走出。
见到一行人中除了顺天府的衙役还有城门处值守的卫兵,也不多话,直接一手虚引,笑着招呼道:“各位差爷们,楼上请。”
“有劳掌柜的。”
周逸对酒楼掌柜的点点头,率先走向大堂的楼梯处。
“什么!荣国府大房的那位贾夫人是镇北王张家的女儿!”
两人的脚刚一前一后地踏上楼梯,大堂内一桌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客人忽然惊声出口。
听到惊呼声,周逸和城门校尉脸色同时一变,转头看向声音传来地的方向。
“没错,今早我亲耳听到林主事说的。”
开口说话的是一个穿着吏部令使官服,背对着两人的男子。
“今日早朝时,御史李元利弹劾荣国府那位贾将军大逆不道,软禁生母胞弟,圣上传旨让贾将军前往奉天殿,两人当朝对质结果那位李御史被贾将军驳斥德哑口无言。
“贾将军驳斥时亲口说的,贾夫人是已仙逝的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前朝镇北王张家最后一人。”
男子说着话语中蕴满怒火。
“看来今天这顿饭是吃不成了,记着?”
城门校尉脸上有些嬉皮笑脸的笑容已经褪去,面上神色显出一丝冰冷。
空穴不来风,关于荣国府的案子,昨日他就算听了三个不同的说法,但其中有一点却是一模一样的。
害了荣国府那位小公子和贾将军夫人的是荣国府的二房王氏,指使丫鬟往贾将军屋里的燃香中添加金灯花的却是荣国府的那位国公夫人史太君。
而天下又有谁会编排镇北王张家。
“可以,下次。”
周逸点头应下。
城门校尉一抬手,转身领着跟在他身后的城门卫兵,大步往酒楼外走去。
城门校尉等人离开,周逸继续领着顺天府的人往楼上走。
到了二楼随意找了一个空桌坐下,周逸看了一眼一同坐下的其他衙役,“一会儿回去,和其他兄弟们说一声,牢里王氏那边盯紧了。”
“是,周头。”
荣国府,东院门前,车辕上驾车的侍卫,一甩鞭子,黑色的马车快速往皇宫方向驶去。
黑色马车刚离开,一个穿着杏色比甲,年约十五六岁的丫鬟身后跟着两个十来岁的小厮,从荣国府正门右侧的角门里走出,直往东院而来。
荣国府内原本有一道小门连通荣禧堂与东院,但现在那一道门已经被封上,要想到东院去,只能从外面走。
东院,正院屋内。
“那边来人了?”
凤眸微眯,贾赦轻咳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药碗。
“早上已经来过一次,被我打发了。”站在黄花梨圆桌前的贾峰答道,“应该是瞧见将军您回来了,所以又派人过来了。”
“小公子,圣上说了您只管好好休息,余下交给我就是。”
站在贾赦身侧的姜宁笑着上前,将桌上的药碗放回托盘上,同时给一旁的贾峰使了一个眼色,端起托盘直接往外走。
贾峰对贾赦行了一礼,转身跟上姜宁。
端着托盘出了屋内,姜宁脸上的笑容散去,先将药碗放回院内的小厨房,随后走到院外,看向站在院外院门前的贾峰问道,“人在哪?”
圣上让他回到小公子身边来,一是来小公子身边现在无人,让他照顾小公子的起居,二则是替小公子挡住不想见的人,以及处理一些小公子不方便处理的麻烦。
“在大门外,将军吩咐了那边的人不许踏入东院一步。”
贾峰答道。
“成,一会儿你点几个人和我一起去隔壁,咱家倒是要瞧瞧那位史太君是怎样的人物。”
姜宁唇角挂上一丝冷笑。
“对了,姜公公,之前将军让我派人寻了一样东西。”
忽然想到了什么,贾峰目光一闪,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交给姜宁。
姜宁接过荷包打开,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原来小公子早有准备。”
第42章 下马威
日上中天。
荣国府,东院。
荣庆堂的大丫鬟碧琼带着两个小厮静静的站在东院门前。
东院的黑油大门前两侧,两个身材高壮的年轻男子,一左一右面无表情的站着,两人的目光紧紧的盯着他们三人。
碧琼知道只要他们敢上前一步,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与玲珑不一样,在被送进菊苑前见到大老爷的奶兄陈志山与绑了他们的人是一道的时,她心中就有一种直觉。
荣国府,要变天了。
她和玲珑是同一批被选入荣庆堂的,从当初年龄只有七八岁的小丫头,到负责杂事的二等丫鬟,再到一等的大丫鬟,她在荣庆堂里也待了将近八年了。
不同于玲珑是老太太身边的心腹,她只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平日里负责的都是一些细碎的琐事,并不被老太太看重。
她之所以能成为大丫鬟,还是之前老太太为了敲打二太太,把身边的丫鬟给了政老爷做房里人,一时出了空缺,从矮个子里拔高的,把她给提了上来。
因为只是荣庆堂里最边缘的大丫鬟,这次大老爷突然发难,除了被饿了两日,她反倒没有遭受牵连。
反观玲珑几人,玲珑自己已经去了大牢,其他几个大丫鬟从顺天府的人出现问话,并将玲珑带走之后,连日连夜惶惶不安,人还没出菊苑,已经开始病倒。
今早出了菊苑,回到荣庆堂,躺倒在床上就再也起不了身,只剩下她勉强还能撑着。
碧琼抬头看了一眼黑油大门内,进去传话的人已经走了一刻钟,里面依旧不见有人影过来。
微低下头,碧琼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在荣庆堂内,地位上的差别,让她比玲珑的直觉更敏锐。
她这次恐怕会和早上来的人一样,无功而返。
脑中刚闪过一个念头,一阵脚步声传入耳中,碧琼再次抬起头,瞳孔猛地瞪大。
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一个臂弯上搭着浮尘,一身内侍服的圆脸男子身影。
身体本能的动作快过脑中思绪,碧琼膝盖微屈,对着见到从东院内走出来的人福身行礼,“奴婢见过姜公公。”
“倒是挺伶俐的。”姜宁上下打量了一眼碧琼,“带路吧。”
“是。”
碧琼起身,微低着头,压下脑中一瞬间涌出来的各种思绪,尽力稳住有些的发软的双脚,一步步往荣国府内走。
大老爷在宫中时身边伺候的太监,她曾经见过一次,当时她刚入荣庆堂不久。
除夕夜的头一天,大老爷从宫中回了荣国府,她恰巧被派往隔壁宁府传话,在角门前打了个照面。
当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个小丫头的她并不清楚,只知道那天从老国公夫人的院中回到荣庆堂后,老太太狠狠的摔了一屋子的摆器,一声声夹杂着“逆子”两个字的歇斯底里的咒骂声,这么多年她一直记忆犹新。
当时随同在大老爷身边的太监就是眼前之人,这么多年过去,对方的容貌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那张讨喜的圆脸一眼就能认出来。
荣庆堂内,从守门的小厮上报的消息传进来开始,刚休息了小半个时辰的贾政匆匆的再次赶到荣庆堂正屋。
屋内上首的榻上,吩咐大丫鬟前去传话之后,贾母就静静的坐着,一言不发。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迟迟不见人影,站在屋内伺候的几个丫鬟明显的感觉到,屋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终于,屋外的院中响起了脚步声,门上的帘笼被人从外掀开。
见到帘笼被掀开,站在距离贾母最近的一个丫鬟刚松了一口气,下一瞬就惊恐的瞪大了双眼。
只见在门上的帘笼掀起的同时,坐在榻上的贾母手一扫,坐榻一侧的茶几上的一只青瓷茶杯径直往屋门的方向砸去。
“啪!”
一声脆响,茶杯在距离门前不到一尺的位置落下,碎片四溅,其中一片瓷片不偏不倚,正好落到门口一只黑色皂靴的鞋面上。
抬手撑着掀开的帘笼的碧琼见到这一幕,面色猛地一变。
碧琼身侧,姜宁低头看了一眼左脚鞋面上的茶杯碎片,眼睛微微眯起。
若来的不是他,贾史氏是想要做什么?
朝着进门的方向砸茶杯,给小公子下马威?
轻轻一抖,鞋面上的瓷片掉下,姜宁一脚踩过,缓缓走进屋内。
“哟,贾夫人这迎接咱家的方式还真是特别啊!”
姜宁看向坐在榻上的贾母,脸上笑容满面,眼底却一片冰冷。
第43章 前因
姜宁!
荣庆堂内,见到从屋外走进来的姜宁,贾母和贾政脸色一变。
贾赦当初在宫中时身边跟着伺候的太监,两人可不陌生,虽然没有具体打过交道,但那些年照面的次数却不少,直到贾赦出了宫后,才没再见过。
宫里的内侍无事绝不可能出宫,而贾赦刚从宫中回来,就有宫里的内侍到荣国府来,还是曾在贾赦身边伺候过的内侍。
“不知公公驾临,未成远迎,请公公恕罪。”
贾母脑中瞬间闪过许多猜测,脸上的神色迅速恢复正常,同时从榻上站起身,笑着寒暄。
“刚入府不久的丫鬟,粗手粗脚,不甚砸了茶杯,还望公公勿怪。”
贾母一句话把茶杯的事推了个干净利落,站在贾母一侧的丫鬟听到贾母的话却瞬间脸色煞白,浑身忍不住发抖。
整个荣庆堂大大小小的丫鬟,只要不是脑子真的不开窍的,但凡待了一年半载以上,都能摸到几分老太太的性情手段。
老太太刚刚既开口说了茶杯是屋里的丫鬟摔的,那就必然得有人背上这个锅,距离坐榻旁的茶几最近的丫鬟可不就是她。
另一边随着姜宁走进屋内,见到姜宁身后跟着的人,坐榻下首随同贾母一同站起身的贾政心里猛地一跳。
那紧跟在姜宁身后,手上端着一个托盘的人,不就是这两日守在他屋外的人之一,其他的几人虽未见过,但身上的衣着如出一辙,显然都是东院那边的人。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贾夫人对咱家有意见呢。”
姜宁笑着瞥了一眼一旁瑟瑟颤抖的丫鬟,与茶几最近的丫鬟站着的地方都有将近两尺远,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啧!
“公公说笑了,不知姜公公此来是?”
贾母唇角的笑容一僵,随后转移话题。
“听闻小公子身边近日无人伺候,圣上特命我出宫来,毕竟咱家是自小伺候着小公子长大的。”
姜宁脸上依旧笑眯眯的,目光紧紧落在贾母的脸上。
听到姜宁的话,贾母眼神一变,暗暗咬了咬牙。
当初荣国公在贾家明面上站队太子时又暗中投靠三皇子,除了荣国公本身就有想法,其中也少不了她的暗中推动。
若登上皇位的是太子,贾家确实受益匪浅,但获利最多的却不是荣国府,而是隔壁宁国府。
贾敬是太子伴读,贾珍又娶了太子良娣的妹妹,太子继位后重用的必然会是宁国府。
除了太子,其余的皇子,四皇子与五皇子当时一个刚刚出宫建府,一个还未出世,都不在选择之中,只剩下大皇子与三皇子。
而相比大皇子本就手握军权,荣国府在军中的势力对大皇子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三皇子一介文人,缺的正是军中的势力。
锦上添花与雪中送炭,选择的自然是后者。
同时作为尚书令之后,三皇子若继位,凭借史家和荣国府的关系,史家也能受益匪浅。
半年前,中秋宫宴突发变故,贾代善救驾去世,那逆子袭的爵位却是一等将军时,她就已经察觉到其中的异常。
在上皇给政儿赐官后,她当即明白,上皇知道了。
那所谓的赐官,明面上是恩典,实则是彻底断了政儿了仕途之路。
所以她硬逼着让那逆子搬去了东院,让政儿入住荣禧堂。
荣禧堂是荣国府的正院,代表着荣国府的权柄,以此对外表明荣国府袭爵的虽是那逆子,但荣国府的权柄却不在对方手中,而在二房手中。
如此,即使政儿的仕途之路断绝,在官场中也无人可欺。
同时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宫中对那逆子的态度。
试探的结果如她所料,宫中对那逆子别居东院之事毫不理会。
既然那逆子与宫中的关系已经恶化,这次借着王氏的动作,趁着那逆子昏迷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出手。
原本是打算让那逆子直接去见那个老太婆,好让政儿名正言顺的继承爵位。
却不知哪里出了差错,最后事情不仅没成,王氏还被那逆子给废了。
甚至还借着张氏和那个小兔崽子的死,恢复了和宫中的关系。
否则皇帝不可能让姜宁出宫回到那逆子身边伺候,宫中的内侍出宫和宫女出宫可不一样。
“刚刚圣上祭拜了张姑娘后,让小公子好好歇着,现下是没法过来见贾夫人了,否则就是抗旨不尊了,贾夫人说是不是?”
将贾母面上的神色收入眼中,再瞥了一眼同样脸色不好的贾政,姜宁继续笑着说道。
第44章 昏倒
皇帝刚刚在东院!
他们这边居然完全没有得到消息!
贾母和贾政两人的面色再次一变。
门口守门的小厮传进来的话,只说了隔壁东院的人从宫里回来了,完全没提皇帝也跟着来了!
而圣驾出宫去了东院那边祭拜张氏,却没有入荣国府,这意味着什么?
“公公说的是,圣上旨意自当遵守。”
贾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应道,已经顾不得姜宁话中的其他含义了。
“咱家就知道贾夫人是个明白人。”姜宁脸上的笑意更深,笑眯着眼的眼中的神色却一片冰冷,“所以,咱家来之前特意给贾夫人备了一份礼。”
姜宁说着,给跟在身后的人使了一个眼色。
姜宁身后端着托盘的男子一步上前,将手中的托盘都放到屋内的圆桌上,托盘上盖着一方锦缎,将上面的东西遮住。
贾母看了一眼被放到桌面上的托盘,再看向脸上依旧笑眯眯的姜宁,已经明白对方今天是来者不善。
“贾夫人瞧瞧可喜欢。”
对上贾母的目光,姜宁笑着再次看了一眼放下托盘后站在一旁的男子。
之前端着托盘的男子会意,伸手将托盘上盖着的锦缎掀开。
二月与三月,正是金灯花的第一次花期。
托盘正中,两朵新摘不久的金灯花,花瓣舒展,红得正艳。
目光随着男子的动作,见到托盘上的金灯花,贾母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一步,猛地转头看向姜宁。
“哎呀,贾夫人面色瞧着有些不好,想来这几日定是累了。那贾夫人就好好在屋中歇着吧,该请大夫就请大夫,该吃药就吃药,切莫讳疾忌医。小公子那边还需要人伺候,咱家就告辞了。”
不闪不避的再次对上贾母的目光,姜宁一甩拂尘笑眯眯的领着身后的人离开。
这次过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短时间内这位国公府的老太太是不可能有精力去找小公子的麻烦了。
门上的帘笼被掀开再合上,整个荣庆堂内静的可怕,几个在屋内伺候的丫鬟,头低得恨不得缩进脖子里。
贾政看了一眼托盘上的金灯花,转头看向贾母,见到贾母面上的神色,贾政眼帘动了动,目光微闪。
金灯花,麻沸散的主药。
虽然不知道这花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但姜宁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把这金灯花送过来。
所以母亲之前除了发话把那些丫鬟婆子发卖,并半途劫了王氏的人外,肯定还做了什么。
“老太太……政老爷……”
姜宁一行人刚走不过片刻,屋外的院子中忽然响起一道惊呼声。
随着屋外的声音,门上的帘笼被撞开,一个小厮扶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管事,冲进屋内。
管事的额上满是汗珠,胸口起伏,气喘吁吁,衣服上还有摔倒的痕迹,显然是匆匆忙忙的跑过来的。
“老太太,政老爷,不好了!外面已经传开了!说老太太您指使大老爷屋里的丫鬟趁着大老爷昏迷,把金灯花添到大老爷屋里的苏合香中,想要害大老爷的性命!
“还有大太太是当年镇北王张家的女儿,瑚大爷也是张家的血脉,您明知二太太要对瑚大爷和大太太动手,还冷眼旁观,是……是……”
说到后面,管事开始吞吞吐吐,最后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被小厮扶着冲进屋里的是负责府里厨房采买的管事,这几日乐山村的人用的都是东院的厨房,这边的厨房在他们回来时,完全是原封不动。
只是这几日,厨房里的不少东西都不能用了,早上的吃食只是勉强应对了一番。
在屋里休息了一个多时辰,精神好了不少之后,管事的就赶忙起来,点了两个小厮出府采买。
三人刚走出宁荣街西街尾,就见到外面街道上三三两两的人,对着宁荣街的方向指指点点,再继续往前走,就听到一句——
“那王家和史家的女子可真是蛇蝎心肠!”
管事的当即就吓了一跳,再一细听众人谈论的话,整个人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忙不迭地跑了回来。
金灯花,苏合香,贾赦屋里!
从管事的话中迅速提取出关键的词句,贾政面上一惊,随后目光一转看向桌上托盘里的金灯花,眼底一暗。
“外面传开了?”
贾母的声音暗哑,目光死死盯住说话的管事,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
“是。”
管事的点头。
站着的贾母眼一闭,身体往后软倒。
“母亲!”
“老太太!”
第45章 贾家众人
荣庆堂里一片混乱,另一边,宁国府正院大厅里,贾珍坐在大厅上首的主位上,眼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
荣国府一早就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宁国府这边早有人过去查探过,知道贾赦已经将之前绑了的下人仆从放了出来,除了东院,荣国府其他的地方全都解封。
按理荣国府不再封禁,作为小辈他应该过去探望一下荣庆堂的那位老太太。
只是一想到对方不仅冷眼看着瑚哥儿和张婶子被害死不管,还想要弄死他赦叔,他都恨不得狠狠的给对方踹上一脚。
要不是对方,他赦叔能被逼得这样不管不顾的疯魔?
还派人过去探望,想屁吃呢!
除了贾珍,正堂两侧的楠木椅上,坐满了贾家在神都除宁荣两府外其他六房各家的主事人。
整个贾家共有二十房人口,其中八房在神都,十二房在金陵。
在神都的八房,除了宁荣两府,其余六房的人皆住在宁荣两府的后街。
整个正堂内坐得满满当当,但除了众人偶尔端起茶杯喝茶时,茶盏与杯盖碰撞发出的一两声清响,厅内一片安静。
所有的人都在等。
等从玄真观传回的消息。
从荣国府突然封门闭府,后街上的各家就开始派人盯着荣国府的动静,宁国府这边更不用说,来往皇宫都要从宁国府前经过。
人还没走出宁荣街,圣上身边的大太监苏怀安前去荣国府传旨,隔壁荣国府的赦老爷奉旨入宫的消息,就已经传到刚起身的贾珍院中。而两刻后,后街上住着的各家的主事人就一齐出现在宁国府前。
昨天顺天府的人刚审了案,今日圣上就下旨宣贾赦入宫,不用想都知道为的是什么。
起初,贾赦突然莫名其妙的封闭荣国府时,后街上的众人就心生不满,好几人还气势汹汹的往荣国府来想要质问,但到了宁荣街,远远见着荣国府门前守着的人后,几人脸色一变,转头就走。
老荣国公留下的人,他们还是能认出来的,贾赦既然动用了老荣国公的人,他们也不敢放肆。
没想到,不过半天就冒出了贾赦往顺天府报案,贾瑚身死有疑的消息。
紧接着第二天发生的事情更是差点把他们砸的头晕眼花。
顺天府不仅把贾瑚的案子审了个水落石出,还审出了贾母害子的事情来。
今日一早圣上又派人来传旨,后街上的众人终于忍不住了,不约而同的往宁国府来。
宁国府的贾敬曾是太子伴读,虽然现在已经辞官出家,总还留有一些人脉。
至于荣国府西院那边那边,和贾珍一样,后街众人完全就当没瞧见,以往对那位老太君有多敬重,现在就有多愤恨。
宁国府的小厮快马往返,加上撒了大把的银票,在早朝结束后,贾赦与司徒辰还未到荣国府前,朝会上发生的事情,坐在正堂内的众人已经知晓。
圣上宣贾赦入宫的缘由与他们所猜测的不同,但结果比他们预想的更糟糕。
张氏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暂且不提,贾家是军功起家,而镇北王张氏的女儿嫁入他们贾家后居然被害死了,无论如何他们贾家都必须的给出一个交代。
但这个交代如何给却是一个问题。
商量了一个时辰都争不出一个所以然,众人终于想起了一个人。
贾敬,宁国府刚出家的上一任主事人,贾家上一任的族长。
贾珍当即派了人去往玄真观。
午时过半,在厅内伺候的丫鬟又添了一次茶水后,终于一个小厮脚步匆匆,浑身是汗的跑进宁国府正院仪门,往大厅的方向而来。
远远的见到人影,主位上的贾珍“噌”的站起身,快步走到大厅门口。
厅内的众人见状也纷纷起身。
“怎么样?老爷怎么说?”
贾珍刚走到大厅门口,小厮已经跑到近前。
“太老爷说他已是出家之人,不再插手红尘中事,让老爷与各位老爷们看着办就是。”
小厮抬手用袖子擦了擦从额上划过脸颊坠在下巴上的汗珠,大口喘着气说道。
听到小厮的话,大厅前众人不由得皱眉。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顺天府那边定有决断,宫里那边,不久之后应该也会有旨意,不如等宫里的旨意出了之后在做论断。”
片刻后站在厅前左侧的一人开口。
“如此也好。”
“可行。”
对方的话一出,众人略一思索随后点了点头。
“那就如此,等宫中出了旨意再行商量。”
贾珍目光一闪,一锤定音。
第46章 太后懿旨
申时过半,悬在天空的金乌开始偏西。
半下午,过了午时和未时午膳的热闹,神都内除了各处集市和主干大街,大部分的街道都沉寂下来。
与宁荣街相连的一条街道上,一阵马蹄声突然响起,打破街上的宁静。
街道两侧各家铺子里,不少得了空闲的掌柜小厮们,听到马蹄声探头往街上一看,眼睛纷纷一亮。
街道一头,六匹快马疾驰而来,骑在马上的人俱穿着独属于宫廷的内侍服,最前方的一人还是这两日已经见过好几次的熟面孔。
圣上身边的大太监,苏怀安。
再看一行人快马而去的方向,可不就是宁荣街。
荣国府,东院,正院。
见到姜宁不等他说话,不由分说的端起药碗就走,还把贾峰一起带出去后,贾赦无奈的笑了笑,没拂了两人的好意,合衣躺到床上闭上眼小憩。
如莫鸿升所说,短短四天的时间,吐了三次血,他现在的身体已经伤到根基,若是无法将养回来,日后怕是会和他那位未来的外甥女一样,一日三餐都与汤药为伍。
忽然,闭眼休憩的贾赦睁开眼,狭长的凤眸中眸光微冷,一片清明,完全不似刚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的人。
末世五年早养成的习惯,无论什么时候,睁开眼时意识都必须是清醒的,丧尸可不会等你清醒之后才扑过来。
同时在休息时保留一份感知,留意周身的一分一毫,也是末世里每个外出任务的人的必修课。
他屋外的院子里有人。
除了姜宁,还有一个人。
不是陈志山,也不是贾峰以及其他乐山村的人。
气息的感觉是陌生的,低声说话的声音也是陌生的。
具体说话的内容听不清,但对方说话的语气,显然是与姜宁相识。
【晚些时候,我会让苏怀安再来一趟。】
脑中忽然响起司徒辰离开前说过的话,贾赦微微挑眉,算时间确实也差不多了。
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走到床前的圆桌前坐下,倒了杯茶,温热的茶水入口,贾赦微微勾唇。
贡品的明前碧螺春,屋里的茶换过了。
屋外将前来传话的小太监送走,姜宁转身走进屋内。
“小公子醒了?”
进到屋内,转过屏风,一眼见到坐在桌前的贾赦,姜宁微微一惊。
“宫里来人了?”
贾赦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姜宁笑着问道。
“苏公公去隔壁西院传旨了。”姜宁双眼弯起,“太后娘娘的懿旨。”
荣国府内,荣庆堂里。
浓郁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散,贾母面色苍白的靠着软枕,半躺在榻上。
丫鬟碧琼半跪在榻前的脚踏上,手中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小心的喂到贾母嘴边。
贾政端正的坐在榻前的圆凳上,看着贾母眼中眸光闪烁。
他之前就直觉,除了王氏的事这几日还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现在已经完全知晓。
张氏竟然是前朝镇北王张家的女儿,这件事他从未听说过。
当年祖母给他那位大哥定下亲事时,他曾前来荣庆堂问过,得到的答案是,对方不过是一介孤女,只是和太皇太后有些亲戚关系,因为太皇太后和祖母是手帕交所以才定下了亲事,对于张氏是镇北王张家的人却只字不提。
贾政眼中浮上一丝阴鸷又迅速被压下,母亲不可能不知道张氏的真实身份。
当年那一战之前,镇北王胞弟的妻子已诊出怀有身孕。
张家不可能不给后人留有东西,太皇太后更不可能不给自己娘家最后的血脉安排后路。
若他娶得的不是王氏,而是——
榻上,喝了小半碗药,贾母抬了抬手,闭上眼。
碧琼停下手中的动作,从脚踏上起身,走到榻前的圆桌前,刚将药碗放到圆桌上,门上的帘笼掀开,一个二等丫鬟跑进屋内。
“老太太,宫里来圣旨了!”
冲进屋内的丫鬟脸色仓惶,语气慌张。
圣旨!
贾政脸色陡然一变。
榻上,刚闭上眼的贾母猛地睁开眼。
荣国府紧闭的正门大开,荣禧堂前的空地上已经摆好香案。
苏怀安臂弯上搭着拂尘站在香案前,身后一左一右各站着两个太监,其中左侧一人手上正捧着诏书。
冷冷的扫了一眼案前跪着的贾母和贾政,苏怀安也不多话,从一旁的太监手中取过诏书打开。
“太后懿旨,荣国府贾史氏,虽曾有德绩,然妇行有亏,言德有失,不慈不义,不堪为众人之楷。故今收其诰命,望尔今后诚心悔过,修身立德,以报皇恩。钦此!”
第47章 王氏
荣庆堂内,空气中的药味更加浓郁,来来往往的大小丫鬟和小厮婆子,全都小心翼翼,尽力不发出任何声音。
宫中皇太后的懿旨,老太太的诰命没了。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否则被发卖出府还是轻的,一不小心可能命都没了。
老太太连东院的大老爷都能下得去手,他们这些下人又算什么。
荣庆堂内间,贾母闭着眼躺在床上。
在接了太后懿旨,将宫里的人送走后,贾母撑不住再次昏倒。
贾母床前,贾政坐在一张矮凳上,屋子内间的光线比较暗,坐在床前的贾政侧对着窗户,整张脸藏在黑色的阴影中,看不清面上的神色。
忽然,贾母的眼皮动了动,缓缓张开。
“母亲,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见到贾母睁开眼,贾政立即开口问道。
视线茫然的落在杏色的帐幔上片刻,贾母的目光一转,看向坐在床前的贾政。
“什么时候了?”
“再过一刻钟就到酉时了。”
贾政伸手将贾母扶起身,靠坐在床头。
“你该去顺天府看看王氏了。”
贾母目光直直的看向贾政。
“母亲?”
贾政皱眉,这个时候去看王氏——
“再晚,就没时间了。”
贾母目光一冷,宫里这么快就下发懿旨,收回她的诰命,王氏那边也绝不会多留。
“儿子知道了,母亲您好好休息。”
听到贾母的话,贾政瞳孔一缩,站起身对贾母一礼,转身离开荣庆堂。
一刻钟后,一辆马车从荣国府正门右侧的角门处驶出,出了宁荣街后直往东大街的方向而去。
顺天府,大牢深处。
王氏背倚着墙壁坐在牢房内,身上的衣着已经换成了囚衣,头上的发髻散乱,半阖着的眼帘下的眼睛目光无神。
整间牢房内只关着王氏一人,走道两侧的牢房里也没有任何犯人。
拥有王家女和贾家媳的双重身份,即使已经被收押入监,王氏依旧享有一些特权。
牢房外,临近牢门的墙壁上插着一根火把,火把上火焰跳跃,偶尔发出一两声哔啵声,显得牢房四周更加的安静。
“哔啵!”
火把又一声轻响。
火光下,走道另一头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贾政手中拎着一个食盒走向王氏所在的牢房。
走到牢房前,看了一眼牢房内的王氏,贾政皱了皱眉,蹲下身低头打开食盒,掩住眼里一闪而过的厌恶。
“哈哈哈!哈哈哈!”
牢房内,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在牢门前摆放食物碗筷的贾政,王氏忽然放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你?”
见到王氏像是疯了一般的大笑,贾政不悦的皱起眉头。
“我向来自诩聪明,没想到有一天竟会被自己的枕边人算计,哈哈!”
王氏看着贾政,神色嘲讽。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贾政眉头皱得更紧。
“‘珠儿如此聪明,若是能入国子监上学,未来必定能金榜题名,说不得还能打马游街,只可惜府里入读国子监的名额是瑚哥儿的’,这句话难道不是你贾存周说的?”
王氏目光冰冷的看着贾政。
最初嫁入贾家之时,她虽然不喜欢张氏,和张氏前后脚生下孩子之后,更看贾瑚那小兔崽子不顺眼,但她从没想过要两人的命。
她第一次对贾瑚动了杀心,就是在贾存周在她耳边说起这一段话的那一天。
而类似的话,在那之前她已经听过不下十遍。
一次次的潜移默化,“如果没有贾瑚,珠儿就可以入读国子监”的念头被对方悄无声息的灌注到她脑中。
最后选择在张氏怀孕八月份的时候动手,也是那一天,在花园里突然听到了一段对话。
两个丫鬟藏在花园的假山里嚼舌根,贾家一个庄子的庄头媳妇怀孕八月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提前发动,最后一尸两命。
听声音,那两个丫鬟可不就是贾存周屋里一个小厮的堂姐和妹妹。
一环接一环,贾存周一步步像是操控傀儡一般,把她拖进深渊。
这些直到她坐在了这顺天府的大牢里才发觉。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会在下面等着你的,贾存周。”王氏的声音忽然放低,仿若耳语,听的人毛骨悚然。
“看看你会有什么样的好下场,哈哈哈!”
王氏再次笑了起来。
“你疯了。”贾政看着王氏目光一冷,合上食盒的盖子站起身,“珠儿我会好好照顾的。”
说罢贾政直接转身,大步离开。
火光下的影子越来越远,最后从视野中消失。
王氏牢房附近,一处阴影中无声的走出一个人影。
第48章 信纸
顺天府,大牢深处。
骆安背倚着大牢的墙壁,双手环抱在身前,右手搭在左手臂弯处的手指,一下一下的轻点着。
估摸着时间,那位荣国府二房的贾二爷应该已经离开,骆安瞥了一眼王氏牢房的方向,挑了挑眉,迈开脚步往回走。
他原本是来给看守牢房的兄弟们送吃食的,只能说荣国府当家的那位贾将军的手下,安排事情时是真的面面俱到。
顺天府上上下下的兄弟们能去云香居的不用说了,上好的酒菜没一样差的;需要在府衙里值守去不了酒楼的也没被落下,云香居外带的食盒都准备好了。
他来的时间也是正赶巧,那位荣国府的二老爷前来探监,人刚走进牢房,一时好奇心起,他干脆悄声的跟了上去,没成想竟会听到这么一个大秘密。
大牢门口处的值房内,四四方方的榆木方桌上,荤素冷热,七八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和一坛散着酒香的花雕酒摆满桌面,两个值守的衙役分坐在方桌的左右两侧,筷子飞动,吃得正欢。
“怎么样?听到了啥?”
听到走道上的脚步声,坐在左侧的衙役,抬头看去,看着一步步走近的骆安,咽下嘴里的食物后,挤眉弄眼的问道。
“啧!我今天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骆安大步走到桌前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冷嗤了一声道。
“哦!怎么说?”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好奇的问道。
骆安分别看了两人一眼,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两人一见,当即放下手中的筷子,一挪凳子,往骆安身边坐过去,同时把头凑了过去。
桌面上空,三个脑袋顿时凑到一起。
半盏茶后,两个衙役坐回原来的位置,面面相觑。
荣国府那位贾二爷,来时对他们都是客客气气的,走的时候也彬彬有礼,没想到啊!
“你们先吃,这事我得和周头说一声。”骆安端起酒杯一口喝尽,看向两人,“你俩记得嘴紧一些啊,这事咱们自己兄弟心里有数就行了。”
月上枝头,清辉如水。
荣国府,东院内。
晚膳后,乐山村各家的青壮媳妇们,井井有条的做着各种准备事项。
明日一早,东院这边也将解封。
算时间,夫人和瑚少爷已经走了四天了,明天也该送讣闻了。
待各家接了讣闻前来吊唁过,三天后即可出殡。
梅苑,灵堂前。
一只手指修长的手将一叠纸钱丢进火盆内,纸钱遇火迅速燃起,片刻后化作黑灰。
贾赦单膝半跪在火盆前,将手中最后的一叠纸钱丢进火盆中。
待纸钱烧尽,贾赦站起身,转身看向梅苑门口,陈志山正面色难看的大步从外面走进来。
“将军。”走到贾赦近前,陈志抱拳一礼。
“这是刚刚顺天府的衙役从后门送过来的。”
行礼过后,陈志山从衣襟中取出一张信纸,递给贾赦。
贾赦接过信纸展开,纸是普通路边摊位上代写书信的普通纸张,纸上的字迹只能勉强算是端正,而且明显是刚刚写好的,一些墨迹还未完全干涸。
“之前倒是小瞧了他!”
一眼扫过纸上的内容,贾赦神色一冷。
信纸上的正是贾政前往顺天府探监王氏时,两人所说的话。
“将军,昨日不过是第一次升堂,后面要不要?”
陈志山脸上的神色十分难看,纸上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了。
云香居的事情是他依照将军的吩咐安排的,刚刚听到后门那边的传话,顺天府的衙役要找他,他也并未多想,只是有些疑惑,顺天府那边既然来了人为什么不走正门,反而绕道到后门来。
没想到,因为云香居的事阴差阳错的,让荣禧堂里的那位的心思暴露了出来。
“王氏不会说的。”
贾赦转身将信纸丢入灵前火盆中,信纸被点燃,火光明明灭灭。
“贾珠已经有了一个谋杀侄子和长嫂的生母,不能再有一个名声不好的父亲,否则一辈子就完了。”
贾政最后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可不就是一种警告。
警告王氏,为了贾珠最好闭嘴。
“来日方长。”贾赦的目光落在堂内的灵位上,狭长的凤眸中一片冰冷,“我之前说过的,出手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整个《红楼梦》前前后后时间跨越十几年,现在算时间他那位外甥女林黛玉都还没出生,日后有的是时间。
既然对方那么想要这荣国府的爵位,那就成全了他。
第49章 鸩酒
“咚,咚!”
二更天的更声响起,云香居二楼顺天府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换下了顺天府的衙役服,穿着一身劲装的骆安大踏步的从门外走进云香居,三步并两步奔上二楼,径直走向靠窗的一张桌子。
桌上的其他人明显已经散了,只剩下周逸一人坐在桌前。
听到脚步声,周逸转头,见到骆安走近,目光扫了一眼四周,附近桌上的人已经都散去了。
“送过去了?”
待骆安走到近前,周逸开口问道。
“我办事,头只管放心。”骆安咧嘴一笑,在周逸对面坐下。
“不过头,咱们为什么不直接说,还要弄张信纸把话写上去?”
骆安从桌上的碟子中捏了一粒下酒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声音有些含糊的问道。
“你觉得那位贾将军如果和你一样在牢里,会听不懂吗?”
骆安摇了摇头,王氏那么明显的话,怎么可能听不懂,单是这几天荣国府发生的事来看,对方就绝不是个傻的,更何况对方还是在宫里的重华宫上的学。
今日早朝上发生的事,随着六部官员中午外出用膳早已经传开。
“那就是了,那些话是你亲耳听到的,而你的猜测只是猜测,咱们不必画蛇添足。”
骆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对了,这事你等会儿回去莫忘了和杨大人说。”
想到了什么,周逸嘱咐了一句。
“嘿嘿。”听到周逸的话,骆安伸手挠了挠头,“您不说,我还差点真忘了。”
“行了,滚吧!”
周逸没好气的瞪了骆安一眼。
“得嘞!”
骆安嬉笑着从凳子上跳起来,一溜烟跑到楼梯处“噔噔噔”的下楼。
月落日升,天空中的墨色渐渐褪去。
辰时过半,早朝结束,停在宫门前处的车马轿子陆陆续续离开,只余下一顶青色的轿子迟迟没有等来人。
小半个时辰后,从宫门内终于走出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走向青色轿子的方向,紧随在男子身后还有一顶灰色的轿子。
和青色轿子抬轿的只是普通的轿夫不一样,灰色轿子抬轿的是四个穿着内侍服的太监,轿子一旁还有一人,手中捧着一个盒子。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从宫门前离开,直往东大街的方向而去。
半个时辰后,两顶轿子在顺天府门前停下。
前面的青色轿子,轿帘掀开,一身官服的杨学濂从轿子中走出。
出了轿子杨学濂没有进入顺天府,反而回身往轿子后面走去。
紧随在杨学濂身后的灰色轿子,轿帘已经掀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太监从轿内走出。
“齐公公,请。”
走上前,杨学濂微微躬身,抬手虚引,同时垂下眼帘,目光微闪。
齐怀宁,与苏怀安一样是圣上身边的大太监。
不过平时里甚少见到这一位,大部分时间随侍在圣上身边的都是苏怀安。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一位的地位比不上苏怀安。
“有劳杨大人带路。”
“公公客气了。”
杨学濂引着一行人进了顺天府,径直走向顺天府大牢。
进了大牢杨学濂给看守牢房的衙役使了一个眼色,脚下不停,继续领着人往大牢深处关押王氏的牢房走去。
牢房中低着头靠着墙壁坐着的王氏听到声响,抬起头,瞳孔一缩。
杨学濂,还有宫中内侍。
一种莫名的预感袭上王氏心头。
一行人在牢门前停下,之前得了杨学濂示意,取了钥匙快速赶上来的衙役,上前将牢门打开,众人一一走进牢房。
齐怀宁目色冰冷的看了牢房内的王氏一眼,淡淡开口道,“贾王氏,圣人谕旨,看在都太尉统制王县伯的面上,给你一个体面。”
齐怀宁的话落下,身后左侧一个太监走到手中捧着盒子的太监身前,打开盒子,从里面端出一个托盘。
托盘的正中放着一把匕首,匕首左边是一条白绫。
上前两步,将托盘放到王氏面前,太监又从盒子中取出一个酒壶和一个酒杯,将酒杯斟满酒,放到托盘上匕首右边。
王氏怔怔地看着托盘上的东西许久,最终伸出手,颤抖着端起托盘上的酒杯。
白色瓷杯中的酒液在牢中昏暗的光线中显出些许黄色。
鸩酒。
闭了闭眼,王氏仰头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尽。
“啪嗒!”
酒杯落地发出一声清响。
荣国府,东院。
八匹快马从东院角门处飞奔而出。
出了宁荣街,八匹快马降下速度随后分别往不同的方向散去。
一个时辰后,神都内四王八公各家府邸的领事管家看着手中的讣闻,纷纷松了口气。
荣国府贾家的讣闻终于是送过来了。
第50章 贾珍哭诉
宁国府内,贾珍和朱氏坐在桌前,桌上米粥、糕点、饺子、清面,各种早食摆了半桌。
吃了两口粳米粥,贾珍把碗一推,身体往后一倒毫无形象的坐在椅子上。
“老爷再用些?”
朱氏看了一眼还剩下大半碗的粥,皱了皱眉,劝了一句。
“不了,吃不下。”
贾珍的声音有气无力,他昨晚又是一晚上没睡。
前朝镇北王张家啊,他赦叔还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就差把天捅个窟窿出来,宫里会有圣旨是肯定的。
只是没想到竟是直接将隔壁府老太太的诰命给收回去了,可见宫里上皇和圣上的怒火有多盛。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半年前那场宫宴,血流成河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亲爹为此都不得不出家,把爵位丢给他,要是再来一次——
贾珍猛地一个激灵,赶紧摇了摇头,把脑中的胡思乱想甩出去。
见到贾珍突然自顾自的摇头,朱氏疑惑的正要开口询问,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怎么了?”
朱氏开口的话一转,询问道。
“回太太,正门守门的小厮有事来回。”
朱氏的话音未落,守在屋外伺候的丫鬟已经进屋回道。
听到丫鬟的回话,朱氏转头看向贾珍。
贾珍抬手摸了一把脸,脸上的神色生无可恋,“让人进来。”
守门的小厮过来,那肯定是隔壁荣国府那边又出事了。
“是。”
回话的丫鬟退出屋外,下一刻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从外面走进屋内。
“老爷,太太,刚刚隔壁东院那边有八人骑了快马出了宁荣街,小的们远远的跟上去瞧了瞧,八人去的是不同的方向。”
小厮进屋先行了一礼,随后一口气将见到的事说出来。
这几日他们这些看守正门的小厮,几乎是眼睛都不敢眨。
没办法,隔壁荣国府这几天发生的事,实在是一件比一件吓人。
隔壁东院那边的马蹄声刚响起,他们就立马探头往那边看了过去,待八匹快马从眼前经过,他们又快跑着跟了上去,直到见不到人影了,才忙不迭的把消息送进府里。
八匹马,八个方向。
贾珍只觉脑子一抽一抽的疼,他赦叔这是又想要干嘛呢?
“老爷,要不去隔壁看看?”听到小厮的话,贾珍对面朱氏思索了一会儿道,“算时间,张婶子和瑚哥儿的头七应该也快了。”
头七!
听到朱氏的提醒,贾珍眼睛猛地一亮。
“来人,备车。”
贾珍站起身,抬脚往外走。
宁荣两府本就紧挨着,贾珍坐着马车一路连声催促,不到一刻钟就到了东院门前。
车子停下,贾珍掀开车帘,目光一扫,东院的黑油大门大开着,门前两侧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身高体壮的年轻男子。
另还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前迎客的位置,中年男子面色威严,而且瞧着十分眼熟。
贾珍盯着中年男子,把脑子里和他曾叔祖有关的记忆翻了翻,终于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贾峰,他曾叔祖身边一名亲卫的儿子,依照辈分和他祖父是一辈的。
“贾将军,请。”
见到贾珍,贾峰毫不意外,几步上前,走近马车。
“有劳。”
贾珍目光一闪,对贾峰拱手一礼,走下马车。
对方开口让他进去,果然头七将近,他赦叔这边也解封了。
过了头七,一些事就不太好了。
走进东院,贾珍脚下直往梅苑的方向走,一边走目光一边打量四周。
这一路整个东院内,各处值守和来往的都是生面孔,原来东府里的人是一个都没见着,和昨天小厮打探到的一样,他赦叔把东院的下人全丢到隔壁去了。
走到梅苑,抬脚跨进院内,贾珍脚下一顿,面色微变。
梅苑内,灵堂里,他赦叔身后站着的人一身内侍服,臂弯上搭着拂尘,可不就是宫里的公公。
据说这位姜公公昨天还把荣庆堂的老太太气晕了。
贾珍低下头,仔细整了整身上的衣着,确认身上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后,轻舒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进灵堂,目光悄悄的瞄了一眼姜宁,贾珍规规矩矩的点香烧纸祭拜过张氏和贾瑚,随后头一转,眨巴着眼,看向贾赦,眼中带着刚祭拜的水光,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跟我来。”
嘴角微微抽了抽,贾赦瞥了贾珍一眼,转身领着人往灵堂一侧的厢房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厢房,跟随在最后的姜宁从外面将厢房的门关上。
厢房的门刚关上,一道声音紧接着从厢房里传出,站在门外的姜宁忍不住神色一怔。
“赦叔啊,你可把侄儿我坑惨了!”
厢房内贾珍一开口,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第51章 要不揍一顿
“赦叔啊,瑚哥儿和张婶子的事您去顺天府之前,好歹和侄儿我通个气啊!侄儿我这几天是一脸抓瞎,啥也不知道,还被后街那几房的人堵了门……”
厢房内,贾珍泪眼汪汪的看着贾赦,他曾祖父贾演居长,因此贾家族长的位置一直都是他们这一脉。
半年前,他亲爹把爵位丢给他时,族长的位置也一并扔到了他头上。可他虽然年岁已经不小,却只是一个“玉”字辈的小辈,上面还有“代”字辈和“文”字辈两辈人,与他同辈的都还是小娃娃,简直就是赶鸭子上架。
平日里若是没有其他事,只是年节时祭祖宴请之类尚且还好,都有先例,依葫芦画瓢就成,但经不住他赦叔一把就折腾了个大的,坑的他简直欲哭无泪。
昨日后街各家的主事人,明面上是前来与他这位族长商讨,但实际上压根就没人把他这个族长当一回事。
随意寻了个椅子坐下,贾赦嘴角抽动的弧度变大,嫌弃的看着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的贾珍。
现在的贾珍刚承袭爵位成为宁国府的当家人不久,妻子朱氏也还好好的活着,没有因为生了贾蓉身体损伤病逝。
身边有人管着,也没有经历过上一次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影响,还不是二十多年后的那个荒淫无耻,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珍大老爷。
一边听着贾珍哭诉这几天的遭遇,贾赦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微屈,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点着扶手。
说起来,上一次对于宁国府和只是工部营缮司郎中的秦业结亲,让下一任的国公府承爵人贾蓉娶对方的养女为妻,他起初还有些疑惑,但在见到秦氏的容貌后,他心中便有数了。
秦氏的容貌与贾珍的妻子朱氏有七分相似,剩下的三分又极似当年东宫中的那一位,再推算一下年龄,不难知晓,秦氏应当是朱氏的姐姐,太子良娣在中秋宫宴后,被软禁在太子府中时生下的孩子。
大概是不想孩子一辈子被圈禁生活在一座府邸中,因此瞒下了怀有身孕的消息,偷偷生下孩子,并寻了人将孩子送出宫外,交由秦业抚养。
对于此事,大明宫的上皇和司徒辰应当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贾蓉与秦氏的亲事都少不了宫中的推波助澜。
秦氏既然是太子良娣与先太子的女儿,与贾蓉就是表兄妹,再加上那一张与朱氏极为相似的脸,只要贾珍不是傻的,对对方的身份都能猜到几分。
所以上一次秦氏因病去世时,他也没多想。
若不是在末世继承的那些记忆,他还不知道,朱氏去世后他这位侄子的脑子里简直就是被灌了水,竟能做出那种事情来。
想到这里,贾赦凤眸微眯,看向贾珍的目光有些意味不明。
他记得在末世的第四年,临近过年的一次任务去到的地方恰巧有一家书店,里面的书大部分已经损毁,不过仍有一些保存得不错。
想到对门的小团子,他随手从中挑了一本封面上画着三个可爱的三头身小男孩的书,送给小团子做了新年礼物。
因为当时的任务时间有些赶,书外面还套着硬壳书封,他也没细看里面的内容,依着封面只当是连环画、漫画一类。
结果元宵节后不久,一次任务结束从外面回到基地时,对门的小团子站在他门前,一本正经的对他说,“任何给白月光找替身的男人都是渣男,以后遇到了一定要狠狠打一顿”。
当时听得他一头雾水,后来才知道,那本他从书店里带回来的书,压根不是他以为的连环画、漫画,而是一本集白月光、替身、生子、带球跑、追妻火葬场等各种狗血桥段于一体的双男主小说。
小团子的姐姐趁着年节时基本没有任务,抽了半个月的时间给小团子读完了整本书后,念叨着小团子对他说的那句话,在屋子里如无头苍蝇一样又气又跳的蹦了整整半个小时。
找替身。
不仅找到自个的姨女身上,还是自己的儿媳。
这已经不单单是渣男,而是人渣了。
看着絮絮叨叨的哭了两盏茶的时间依旧停不下来的贾珍,贾赦的眼眸再次眯起,看着贾珍的目光渐渐变得危险。
贾珍和秦氏的事传入宫中,大明宫里的那一位会如何就不必说了,以司徒辰的性子就绝不可能让荣国府好过。
也怪不得秦氏的判词中有“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这两句。
所以,贾赦动了动手指,他现在要不先把人揍一顿?
第52章 脚印
梅苑厢房内,贾赦正在思考要不要先揍贾珍一顿,宁荣街后街,贾珍的马车在东院门前停下,人也得以进入门内不久,后街各家的主事人已经聚到一起,气势汹汹的往荣国府东院而来。
王家和史家两家的名声,自昨日张氏是镇北王张家之女的事情爆出后,已经彻底跌到谷底,甚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可能恢复过来。
可他们贾家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去,贾史氏、贾王氏,前面都有一个“贾”字,已经嫁入了他们贾家的媳妇,能剥离和贾家的关系?
但比起王氏和贾母一个谋害侄子和长嫂,一个想要弄死亲生儿子,在昨天皇太后懿旨收回了贾母的诰命后,后街众人更恼恨的却是贾赦。
若不是贾赦偏要因为一个小兔崽子的死去顺天府报案,把这一切全都牵扯出来,能累得贾家名声大跌?能让皇太后下发懿旨把荣国府老太太的诰命收回了?
没了诰命,荣庆堂那位老太太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婆子,日后神都内各家王府的王妃或国公侯府的夫人们的宴会,会邀请一个没有诰命的普通老婆子?
这绝无可能!
如此一来,贾家与各家的关系就断了一半。
来前已经知道贾珍被放进了东院,到了东院门前,一行人心中潜藏的怒火压过之前对老国公爷留下的人手的顾忌,不理会守在门前的两人,一行人直接走进东院,往梅苑的方向快步走去。
贾珍既然已经进来了,就不可能不去祭拜张氏,所以无论是贾珍还是贾赦,现在一定是在梅苑内。
后街众人自顾自走进东院内,却没发现守在东院正门前的两个年轻男子,明明远远的就已经见到他们走来,但直到他们全都进到东院内,两人都站着一动都没动,在他们进到东院后还悄悄对视了一眼,轻轻挑了挑眉,眼中是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一行人黑沉着脸来到梅苑,刚跨步走进院门内,所有人纷纷呼吸一滞,脚步下意识的顿住。
梅苑内的山石花木较少,视野开阔,走进院内一眼就能见到正中灵堂旁的厢房前站着一个身穿着宫廷内侍服的男子。
皇宫内侍。
后街众人瞪大着眼,互相对视。
昨日太后发下懿旨收回荣国府老太太诰命的消息直接冲昏了他们的头脑,全然忘记了圣上特意从宫里给贾赦派了人。
从荣庆堂传来的消息,那是在宫里自幼伺候着贾赦长大的内侍,被荣庆堂的老太太唤作“姜公公”。
一众人心头的火气瞬间“唰”的一声,被水浇灭,面上的怒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开始微微泛白。
厢房门前,听到动静,目光瞥过去,见到站在院门前的后街一行人,姜宁嘴角微微勾了勾。
倒果真如小公子所说的,东院解封后,除了隔壁宁国府,住在后街的贾家人也会找上门来,而且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瞧这一群人见到他之前的神情模样,可不正是如此。
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姜宁脚下一动走到灵堂前站定,随后好整以暇地看着院门前的众人。
院门前见到姜宁的动作,一行人相互对视一眼,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见过姜公公。”
“见过姜公公。”
“见过姜公公。”
……
走到灵堂前,众人白着脸对姜宁躬身行礼。
“诸位好。咱家瞧着诸位应当是贾家的族人,想来是来祭拜张姑娘的。”姜宁说着目光缓缓的扫过后街众人,“既然来了,诸位可记着,得心诚。”
说到后半句,姜宁的语气蓦地转冷,其中的警告之意清晰明了。
“公公说的是。”
“我等自是如此。”
……
后街众人迅速开口应道。
恭敬地一一祭拜过张氏和贾瑚,后街的众人不敢再多留,再次对姜宁行了礼,快步离开。
见着一行人离开梅苑,姜宁转身走回厢房门前。
脚下刚走了几步,厢房的房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眼睛通红的贾珍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一样着急慌忙从屋里冲出。
姜宁下意识看去,目光掠过贾珍的一处衣角下摆,挑了挑眉。
那上面的脚印怎么看都是他家小公子踹的。
顺天府前,灰色的轿子起轿,慢悠悠地往皇宫地方向离去。
刚出了东大街,顺着街道走着走着,跟在轿子外面的那名太监,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踪影。
大半个时辰后,灰色轿子再次在宫门前停下,原本消失无踪的太监再次出现,随着轿内的齐怀宁一同进入宫中。
第53章 京营调动
“一帮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混账东西!”
大明宫内,随着一声怒喝,一份秘折被狠狠的摔到地上,坐在御榻上的上皇眼中满是怒火。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当年他御驾亲征匈奴并非是临时起意,在发现匈奴有再次南下屠戮中原大地的意图之前,他便开始为与匈奴开战做准备。
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粮草的准备,为此他特意在从神都到西北的一路,修建了五座粮仓,在与匈奴开战之前,五座粮仓里已经储存够边关所有将士三年的口粮。
若不然他当年也不可能毫无顾忌的与匈奴打上四年。
在与匈奴的对战结束后,沿路修建的五座粮仓也没有空置,每年都会存储一定的粮草,以供驻守边关将士的粮草所需。
自建武二十二年亲征匈奴结束,到如今十多年来,除了起初那几年相对平静,近些年来边关与匈奴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多,不过都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
但前天夜里,边关八百里加急,西北匈奴有异动,不同于这些年的小打小闹,而是大规模的异动。
军情如火,以防万一,宫中连夜派人前往调动各个粮仓的粮草,十多年的时间足够匈奴新一代的青壮成长起来,景朝与匈奴之间迟早都会再打起来。
结果人刚到了长安府,打开第一处粮仓,里面居然空空如也。
“父皇,如今当务之急是如何补充长安仓的粮草。”
坐在上皇下首的司徒辰,起身捡起被摔到地上的秘折,语气冰冷。
敢动边关将士的粮仓,这一帮人简直是在找死。
“确实,那你说怎么办?”
御榻上,上皇看了脸上面无表情,周身寒意摄人的司徒辰一眼,开口道。
“先从神都调一批粮草应急,以备不时之需,再细查其中都有谁伸了手。”
司徒辰走到榻前,将手中拾起的秘折放到御榻上的矮几上,毫不思索的开口,说道后半句语气中的寒意更甚。
“既如此,就让京营节度使副使云光带人押送粮草去长安府,顺便留在长安府接任长安节度使,京营中空下的位置就让卫起补上,如何?”
上皇说着,看向司徒辰,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如此甚好,儿臣即刻拟制。”
司徒辰直直迎上上皇的目光,父子俩四目相对。
片刻后,上皇突然抬起手指着司徒辰怒道,“你小子就是生来气我的!”
“父皇何出此言?”
司徒辰依旧面色不变。
“给老子滚!”
“是,儿臣告退。”
司徒辰对上皇躬身一礼,转身直接走出殿外。
“混账东西!“
御榻上,上皇一手将手边矮几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摔,怒道。
“圣上,您消消气!”站在御榻一侧的郑德奇跨步上前,伸手抚着上皇的胸口顺了顺气,“皇上只是心疼张姑娘和小公子。”
“当初,我也不过是气头上……”
上皇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走出大明宫,司徒辰的脚下顿了顿。
京营节度使副使的位置空出,无论是依照能力还是出身,最适合补上的人其实并不是卫起,而是王子腾。
他原本也有意让王子腾坐上副使的位置,但现在——
眼中掠过一道寒芒,司徒辰继续迈步走向停在大明宫外的御辇。
荣国府东院外,住在后街的贾家众人灰溜溜的从东院内出来,脚下毫不停留的快步往后街走。
一行人刚走到荣国府正门前,一阵马蹄声响起,走在最后的贾效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一辆马车远远的从宁荣街的另一头驶来。
驾车的车夫一身深褐色的劲装,穿着瞧着不甚起眼,但细看那衣裳的布料却比他身上的更好。
马车渐渐驶近,最后在东院门前停下,车身上雕刻的一个印记闯入眼中,贾效瞳孔微微一缩。
东平郡王。
马车车厢上刻着的正是东平郡王府的印记。
东平郡王府的马车刚停下,又一阵马蹄声响起,一匹白色的骏马拉着一辆马车在东平郡王府的马车旁停下,马车的车身上刻着一个与东平郡王府相似的印记——南安郡王府。
一早上,整个宁荣街上车马轿子不断,人来人往。
四王八公中除了宁荣两府,东平郡王府、西宁郡王府、南安君王府、北静郡王府、镇国公牛家、治国公马家、理国公柳家、修国公侯家、齐国公陈家,各家在神都当家理事的人都一一前来祭拜。
其他的锦乡侯、平原侯、景田侯、襄阳侯等侯伯勋贵也来了大半。
第54章 出殡
“死了?”
临近午时,前来祭拜的人渐渐减少,东院正院内,贾赦简单用了些吃的,接过姜宁递过来的药碗,微微挑眉。
“前来传话的小李子说,那边的意思,看在都太尉统制王县伯的面上,给留个体面。其他的人,以仆害主,罪加一等。”姜宁说着手上指了指东边的方向,“齐公公早朝后亲自出宫去办的,奴婢估摸着现在应该刚回到宫里。”
来传话的是齐怀宁的徒弟李平安,当时正巧西宁郡王府的人前来祭拜,随后各个国公府和侯府的人也接连不断,这消息便推到了现在。
贾赦端起药碗将碗里的汤药一口喝尽,取出丝帕擦了擦唇角,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眼中的情绪。
大明宫在宫中东边位置,也就是说,王氏的死是大明宫上皇的意思。
那就,足够了!
上皇的旨意,司徒辰身边的大太监齐怀宁亲自前往顺天府。
除了那些暗中隐藏着的势力,王家明面上已经废了。
而一个明面上已经被废掉的势力,仅凭着暗中的那些人脉势力,又能持续多久?
除了宁荣两府外,其他四王六公,还有各家侯伯勋贵,可没有一个是好像与,近在嘴边的肉能放着不吃?
至于史家,走了让御史李元利在朝堂上直接弹劾他的这一步臭棋,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宫内,紫宸殿前,齐怀宁静静的站在殿门前左侧。
御驾在殿前停下,从大明宫回来的司徒辰走下御辇,看了一眼齐怀宁,径直走向紫宸殿内。
“办妥了?”
经过齐怀宁身边,司徒辰脚下不停,淡淡的开口问道。
“回圣上,已经办妥了。”
齐怀宁转身,微低着头落后两步走进殿内,同时恭声回道。
“另外,姜宁那里给奴婢传了一个消息。”
听到身后的话司徒辰脚步停下,回过身。
身前的身影停住,齐怀宁快速停下脚步,从袖袋中抽出一张纸,双手恭敬地递向司徒辰。
纸上的内容不仅与骆安传到东院的信纸上的一字不差,陈志山与贾赦的对话也一字一句的也全都在上面。
“既如此,那就来日方长。”
手中的纸张被取走,片刻后,冰冷的声音带着摄人的寒意传入耳中,原本微低着头的齐怀宁一动不动,将头低得更低。
冷若寒冰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侍立在殿内的太监几乎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得更小。
“你那边派几个人,盯紧了,朕不希望再有任何差错。”
“是。”
两日的时间,宁荣街上车马纷纷,人来人往。
神都内的一众王公勋贵和官宦文臣,不管是接到了贾家讣闻的还是没有接到的,那日早朝上六部的各官员,这两日几乎一个不落,全都出现在了宁荣街上。
无论是镇北王张家之女,还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张氏的身份若之前并不知晓还好,如今已经知道了,不前来吊唁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更何况,圣上那日瞧着像是微服出宫,但那从宫门口驶向荣国府的马车上无论是驾车的车夫,还是坐在车辕上的两个内侍,身上可没有一点遮掩的地方。
完全是明晃晃的告诉所有人,圣驾亲临荣国府了。
圣上都亲临吊唁了,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若真的装瞎不来,不说以后官途如何,只日后与其他官员发生了矛盾冲突,对方把这一点爆出来,就足够喝一壶的了。
而王家和史家两家,王家根本没敢派人前来,史家派来的人连东院的大门都没有进去,直接被贾峰派人拖走了。
二月二十四。
清晨,细细的雨丝自天空垂落。
荣国府东院正门打开,白色的出殡队伍从门内徐徐而出。
出了宁荣街,原本热闹的街道今日出奇的安静。
平日里摆满街道的各式早食摊子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摆好了路祭。
雨天清晨带着冷意的空气,透过掀开的车帘闯入马车车厢。
马车内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情景,贾赦倚着车厢车壁轻咳一声,放下车窗窗帘,合上眼帘,压下眼眶中泛起的红色。
另一边,王家宅院,门上悬挂的灯笼已经换成白色,各处白幡垂挂。
灵堂内,王子腾看着停放在正中的灵枢,双眼通红。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双拳紧握,青筋凸起。
整个灵堂内除了王家的家下仆从,再无其它人。
没有人敢来吊唁,也不会有人来吊唁。
一步踏错,万尺深渊。
“贾赦!”
王子腾狠狠的咬了咬牙,从唇角溢出的两个字,满是恨意。
第55章 云香寺
最后一座路祭从视线中渐渐远去,白色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内,贾珍放下车窗车帘,轻叹了口气。
从出了宁荣街开始,一座座路祭一路至神都北城门,出了城门又往外延续了三四里,可见张家的影响力,只可惜他张婶子就那么被害没了。
“这个方向,不是去铁槛寺的?”
车帘放下的一瞬,没有了祭棚的遮挡,车外路边的状况闯入眼中,坐在贾珍对面红着眼眶的朱氏疑惑的皱了皱眉。
贾家在神都中去世了的族人,灵枢在送回金陵安葬之前都是寄停在铁槛寺。
铁槛寺也是当初老宁国公和老荣国公为此特意建造的,老荣国公夫人和荣国公的灵枢如今就寄停在铁槛寺里。
半年前,刚去过一次,前往铁槛寺的路朱氏还是记得的。
“我之前没说?”
听到朱氏的问话,贾珍猛地回过头看向朱氏,张大着眼惊诧道。
“说了什么?”
朱氏面上的神色更加疑惑。
“张婶子和瑚哥儿的灵枢不停铁槛寺,停云香寺,我那天没说吗?”
贾珍对着朱氏眨了眨眼,同时手下意识的摸向身体某个部位,咧了咧嘴,轻轻的“嘶”了一声。
那天他赦叔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对着他就是一顿打,打得比他亲爹打他还狠。
不过奇怪的是,被打时是真的疼得不行,打完后不到一个时辰就突然没事了,被打的地方还连个青紫都找不着,若不是衣摆上还残留着他赦叔的鞋印子,他都要怀疑自己有没有被打过了。
当然那天除了莫名的挨了一顿打,他还是从他赦叔口中得到了一些消息,包括张婶子和瑚哥儿出殡的时辰,以及出殡后寄灵的地方,他赦叔选了云香寺,而不是铁槛寺。
“你那天回来只顾着哭天喊地了,可没和我说其他的。”
见到贾珍的动作,朱氏已经明白过来。
回想到贾珍那天从东院回来后,满脸鼻涕眼泪,鬼哭狼嚎的模样,朱氏嫌弃的睨了贾珍一眼,随后眉头再次皱起。
“赦叔为何——”话刚出口朱氏忽然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皱的更紧,急忙问道,“除了张婶子和瑚哥儿停灵的地方,赦叔那天还说了什么?”
“那天倒没再说什么。”
见到朱氏面上神色不对,贾珍神色一肃,认真回想了当天在东院的事,摇了摇头。
“不过,今早陈志山和我说,出殡后赦叔要开祠堂,让我提前做好准备。”贾珍皱起眉头,“只是赦叔他想做的事恐怕不容易,后街那一帮人,啧!”
他赦叔想要开祠堂做什么,贾珍心里有些猜测,荣庆堂里的那一位做的事,若不是他在贾家中的话语权不够,他都想直接开祠堂。
“恐怕不只是那么简单。”
朱氏眉头紧锁。
已经成亲了好几年,朱氏对贾珍自是十分了解,见到贾珍的面上神色的已经猜出贾珍心中所想。
只是停灵都不在铁槛寺,特意另选了地方,又要开祠堂,从荣国府东院这几日的动作来看,那位恐怕不只是想要动荣庆堂的老太太那么简单。
未时过半。
白色的队伍走了两个多时辰后,一座红墙青瓦,被翠竹绿松环绕的寺庙,出现在队伍前方不远处的山峰半山腰。
密密斜斜的雨丝织成的薄雾笼罩在山间,让整座寺庙若隐若现。
两刻钟后,队伍在山脚前停下。
山脚下通往山上的青石石阶左右,早站着两名三十岁的左右的僧人。
沿着石阶往上,每隔一段距离隐约可见,各有一名僧人站立在石阶两侧。
贾赦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天空中雨丝依旧,飘飘扬扬的落在身上,贾赦抬手制住身后紧随的姜宁撑伞的动作,走向站在石阶旁的僧人。
“阿弥陀佛,贾施主有礼了。”
见到贾赦,石阶旁的僧人微微一礼道了声佛号。
“辛苦诸位师父。”
贾赦对两人躬身回礼。
“贾施主客气了,请。”
石阶旁的僧人对贾赦点点头,合上眼,嘴唇翕动,开始诵念经文。
随着石阶旁僧人的诵经声响起,沿着石阶站在两侧众人纷纷开始闭目诵经。
在一声声诵经声中,乐山村的青壮抬着一大一小两副棺椁踏上石阶。
拾阶而上,三百一十八阶石阶尽头,云香寺山门前,接灵的十八位僧人齐至。
一众僧人左侧,两名三十多岁女子在雨中不知站了多久,身上的衣衫已经半湿,头上的发丝也缀满雨珠。
见到棺椁,两人眼眶泛红,泪水无声的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第56章 如梦
云香寺依山而建,院落殿堂,楼阁亭台,错落有致。
十八位接灵僧人将灵枢接引至一座佛殿内殿,殿内已经设好香坛,四十九位僧侣诵经演法安灵。
法事结束,灵枢安置于内殿偏室,时间已经临近申时末,天色渐暗,各家随同送灵的人开始辞行。
下到山脚下,众人各自上了车马轿子原路返回,走着走着,不少人便开始心照不宣的走到了一起。
能代表各家前往荣国府吊唁与送殡的不是各家现在的主事人就是未来的承袭人,都是有眼力的。
从之前前去荣国府吊唁之时大部分的人都有所察觉,那贾恩侯居住的荣国府东院内,里里外外全都是生面孔,还都是练家子,隔壁西府那边的人是一个都没见着。
今日出殡这样的大事也没见到西府那边的任何人影,刚刚他们一众人辞行时,男客都是由宁国府的贾珍致谢,女眷那边也是贾珍的妻子朱氏送辞。
荣国府东院的人对他们的说法是,贾家老太太病了,贾存周需要侍疾尽孝,所以都来不了,但这个“尽孝”的理由,听着却十分耳熟。
半年前,那位贾家老太太用的可不就是这“尽孝”的理由,让贾存周居住在荣国府的荣禧堂,逼得贾恩侯另立东院。
由此可见荣国府两房之间已经撕破了脸,或者说贾恩侯这边与二房已经撕破了脸,连个脸面都不愿给那边留。
荣国府两房,大房贾恩侯承袭了爵位,从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来看也颇得圣眷,无论是上皇还是圣上都是站在贾恩侯这一边的。
二房贾存周目前瞧着只有一个荫官的官职,娶的王氏还酿出了大祸,但贾存周与贾恩侯是在宫中长大不同,自小是在荣国府内长大的,老荣国公都记得给贾恩侯留了人,荣国公虽去的突然,可未必没提前给贾存周准备后手。
加上那位贾家老太太虽然已经没了诰命,但做了那么多年的国公夫人,手中也定握有一些东西。
日后,如何对待荣国府两房,必须慎重考虑。
云香寺里,将所有的宾客送走之后,贾珍早在来的路上就得了朱氏得吩咐,瞥了一眼后街的贾家众人,直接招呼小厮收拾东西,去女眷那边接了朱氏也直接下山了。
后街的贾家众人见此,相互对视了一眼,想到自入了佛殿后就再没有出现的贾赦,咬了咬牙,纷纷起身下山。
从这两日荣国府西府那边的人一步也踏不进东院,今日出殡也没见着任何一个西府的人来看,后街的贾家众人已经明白,贾赦连荣庆堂里的那位的面子都不给,他们这些人就更不用说了,想在贾赦面前摆长辈和族人的谱,绝无可能。
送灵的人依次离开,整个云香寺开始安静下来。
佛殿内,贾赦站在灵前,祭过香,转身面向身后左侧的青玉与如梦两位姑姑,郑重的行了一礼。
“今日,辛苦两位姑姑了。”
在云香寺山脚下就有僧人接引,到山门前又是十八名僧人接灵,最后四十九名僧侣诵经安灵,这一切若没有人提前安排是不可能的。
“不过是一些小事,小公子哪里的话。”
“这可是折煞我和你如梦姑姑了。”
青玉与如梦两人微微侧身,只受了贾赦半礼。
“日后,还要劳烦两位姑姑多加照看,咳。”
贾赦站直身,一声低咳自唇角溢出。
二月本就春寒料峭,又下了雨,从山脚一路上山又拒绝了姜宁没有打伞,寒意侵袭,喉间一阵阵的痒意终于压制不住。
“小公子放心便是。”听到贾赦咳嗽的声音,青玉眉头皱起,“小公子且等着,我去去就来。”
青玉说着转身往外,同时瞥了一眼站在贾赦后身一侧的姜宁。
姜宁会意,迈开脚步跟着青玉一同离开。
听到身后姜宁离开的脚步声,贾赦眼中若有所思。
“如梦姑姑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耳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贾赦开口问道。
青玉姑姑离开,还带走了姜宁,显然是如梦姑姑有什么想要单独与他说。
“小公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如梦看着贾赦微微笑了笑,随后面色一肃,目光直直看向贾赦的眼睛,“我听闻小公子想要让小少爷姓张?”
“确有此意。”
贾赦微微点头。
打算让琏儿姓张的事他只在大明宫内提过一次,之后在没有与任何人说过,不过以两位姑姑在宫内的人脉要想知道这件事,倒也不难。
第57章 小沙弥
“姑姑,代张家谢小公子。”
得到肯定的回答,如梦面上正色,微微屈膝福身对贾赦恭敬一礼。
小公子想让小少爷姓张的消息是郑德奇派人送到云香寺的。
乍听到这个消息,她和青玉怔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自来都只有男子入赘的时候,孩子才会随同母姓。
而姓氏代表着家族与血脉的传承,小少爷姓张,那就等同于为张家续上了血脉。
“姑姑您是?”
贾赦微微扬眉,眼中掠过一丝惊诧。
代张家?
能够代表张家?
那对方的身份——
一个猜测涌入贾赦脑中。
如梦姑姑是当初太皇太后亲自指派到馨雅身边的。
整个宫中那么多的宫女,太皇太后为什么就偏偏选的是对方呢?
太皇太后是当年镇北王的胞妹,出嫁之时镇北王张家还没有经历那惨烈的一战,那身边定有不少来自张家的心腹。
“看来小公子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
将贾赦面上的变化尽收眼底,如梦唇角微微扬起。
“许多人听到我与你青玉姑姑的名字时,下意识的都会以为我与你青玉姑姑的名字是取自词牌名‘青玉案’和‘如梦令’。
“但事实上只有你青玉姑姑的名字是词牌,我的本名就是如梦,张如梦。我祖父是当年镇北王身边的亲卫。”
如梦笑微笑着解释道。
“小公子既然已经猜到了,那这个就交给小公子你了。”
如梦说着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块两指宽,黑色银边的菱形令牌,递到贾赦手中。
黑色的令牌入手冰凉,分量不轻,明显是用金属锻制而成。
令牌的正面以菱形的四边为底雕刻着起伏的山峰纹路,四面纹路环绕着一个“北”字。
翻过背面,环绕菱形四边的藤蔓纹路,护卫着一个“张”字。
“北”和“张”。
镇北王,张家。
“这令牌?”
看着手中的令牌,贾赦微微皱眉。
“这块令牌是娘娘临去前交给我,如今便交给小公子了。”
如梦看着贾赦手中的令牌,眼中闪过一丝惆怅。
“姑姑不必如此,这令牌既是——”
贾赦眉头皱的更紧,太皇太后留下的令牌,那这令牌绝不简单,但话刚到一半就被打断。
“小公子莫推辞,收着便是。”
如梦打断贾赦的话,动作迅速的伸手将贾赦手中的令牌拿起,不由分说的直接塞入贾赦腰间的荷包中。
“这令牌,可不能让其他人见到了。”
如梦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往外走去。
被如梦的动作惊得一怔,贾赦刚回过神,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下一瞬一阵脚步声传入耳中。
青玉姑姑和姜宁回来了,但来的人不只是两人,还有三四个脚步声。
而如梦姑姑刚刚走出去的方向,正是青玉姑姑等人的方向。
贾赦眉梢上挑。
这位如梦姑姑倒是藏得够深。
耳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过片刻,刚刚离开的如梦与青玉一同出现在贾赦的视线中。
两人一人手中拎着一个食盒,一人手中捧着一个手炉。
在两人身后跟着姜宁和四个十岁左右的小沙弥。
姜宁手中拎着一个竹编箩筐,筐中是大半筐木炭,而四个小沙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炭盆。
一行人走进殿内,青玉率先一步,将手中食盒放到一旁的打开,从里面取出一碗姜汤。
贾赦接过姜汤一饮而尽,手中的空碗立即被拿走,下一瞬一个手炉被塞进手中。
冰凉的手指瞬间被手炉的热度温暖,贾赦看着手中的手炉微微一怔。
这个手炉是——
贾赦看着手中的手炉发怔间,四个小沙弥已经在姜宁的指挥下,将四个火盆安置在贾赦附近的四角。
将手中的火盆放好,四个小沙弥起身离开,往外走出殿内一段距离后,其中的一个小沙弥忽然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贾赦身上好一会儿终于离开。
四个小沙弥出了佛殿,继续走了一段,三个小沙弥目光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之后,齐齐停下脚步,围住之前转身看向贾赦地小沙弥。
“师叔祖,那位贾施主身上有什么吗?”
“对呀!师叔祖,你刚刚回头,是看到了什么吗?”
……
将小沙弥围住,其他三人迫不及待的问道。
“佛曰,不可说。”
“哎——”
“这次也是不能说的吗?”
“哎!师叔祖上次那位贵人前来你就说不能说?这次还是不能说,咱们寺里最近来的都是这样的人物吗?”
“不过说来,这位贾施主和上次的那位贵人一样,长得真好看!”
……
第58章 紫气
酉时过半。
云香寺大雄宝殿内,晚课结束,一众僧人依次散去。
之前被小沙弥们称作“师叔祖”的沙弥,也跟在一个老和尚身后往外走。
老和尚须发皆白,身上穿着红色的袈裟,正是云香寺的方丈。
一老一小穿过大雄宝殿,走向大雄宝殿后方右侧的一座禅院。
禅院坐北朝南,面积不大,三间并列的禅房占据整个院落大半的面积。
三间禅房前栽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菩提树,菩提树下摆放着一套石桌石椅,几丛文殊兰点缀在石桌石椅附近。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院中,径直走向院内正中的禅房。
禅房的房门毫不设防的大开着,走到门前,原本跟在云香寺方丈身后的小沙弥快步上前,同时从袖中取出一只火折子,率先一步进到屋内,点燃屋里的油灯。
灯光照亮四周,整个禅房一丈四方,正面的墙壁正中悬挂着一幅“禅”字。
“禅”字下方摆着一张罗汉床,罗汉床中间置放着棋盘,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正下到一半。
紧随着小沙弥进到禅房,云香寺方丈走向罗汉床,在棋盘左侧坐下。
点亮油灯,将火折子收好,小沙弥走向罗汉床另一边,在云香寺方丈对面坐下。
“怎么,从那边殿里回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云香寺方丈从棋笥中取出一枚白色棋子,看了小沙弥一眼,指间的棋子“啪”的一声落到棋盘上。
“那个人身上有浓郁的血色煞气,但煞气中又有金色的功德,比煞气更加浓郁。”
小沙弥看了眼白色棋子落下的位置,一边伸手从棋笥中取了一枚黑子落到白子旁,一边说道,稚嫩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
血色的煞气,那是只有杀过人才会形成的。
那个人周身环绕的煞气浓郁得似一层血雾,死在对方手中的人绝不下百人。
这样的人按理来说,应该是十恶不赦之人,但对方身上却又有功德。
甚至相比飘渺如雾的煞气,金色的功德之光浓厚得如同实质。
“煞气和功德?”
云香寺方丈听到小沙弥的话,再次从棋笥中捏取棋子的手一顿,随后笑着问道,“你是疑惑对方身上为什么会同时存在煞气和功德?”
小沙弥点点头。
“这样身上同时有血色煞气和功德的人其实并不少。”云香寺方丈继续捏起棋子落到棋盘上,“镇守边关的将领,只要品行不差的身上都是煞气和功德并存。”
那些镇守边关的将领哪一个不是手染鲜血,但手染鲜血是为护国护民,所以是煞气与功德并存。
“可对方不是一直生活在神都吗?”
小沙弥看着云香寺方丈歪了歪头。
云香寺方丈一怔。
既然要将灵枢寄存在他们云香寺中,对方的身份自然是早就探查过了。
荣国府两代荣国公都是战功赫赫的将军,但现在这位承袭了爵位的贾将军却是没上过一天战场的,甚至都没有出过神都的地界。
那对方身上怎么会同时出现煞气与功德?
“而且她身上还有紫气。”
小沙弥继续说道。
紫气?
“你没看错?”
云香寺方丈眨了眨眼。
“师父,您觉得我会看错吗?”小沙弥也眨了眨眼,“他身上的紫气我之前就见过,和那次来寺里的那个人身上的气息是一样的。”
“这倒是有意思了。”
云香寺方丈再次一愣,随后笑道。
他这位在山脚下捡到的小弟子,天生慧根灵目。
任何人在他这位小弟子面前都无所遁形,因为对方能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面相,还能看到那人身上的气。
气,是无法隐藏的。
一个人身上同时拥有煞气、功德和紫气。
煞气,是杀戮;功德,是善行。
而紫气,帝王之相。
景朝如今刚历三朝,国运如日中天,当今的那位圣上也不是亡国之相。
偏偏出现了两人身带紫气,这紫气还是同源,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这样的可能之前从未有过,但万事向来不都是从无到有?
云香寺,香客居住的舍院内。
洗漱过后,熄了灯,贾赦躺到床上合上眼帘片刻后又睁开。
在黑暗中伸手准确的将床头矮凳上的手炉提起,放到枕边,贾赦翻了翻身,面向手炉,再次闭上眼。
佛殿内诵经安灵的法事连做了三日。
三日后,第四天的清晨,下了三日朦胧细雨的天空突然放晴。
辰时初,清晨的阳光穿过云层中倾斜而下,绘制成一把巨大的金色扇子。
云香寺山门前,与青玉和如梦两位姑姑道别后,贾赦领着姜宁与陈志山走下山。
出殡当日,东院内的人出了大半。
而到了云香寺的第二天,除了留下姜宁与陈志山,其他人贾赦都先指派回了神都。
第59章 分宗(1)
青石石阶蜿蜒而下,两侧的翠竹青松交错成荫。
云香寺山门前,沿阶而下的三道身影渐渐变小,最后从视野中消失,青玉与如梦转身返回寺内。
却不知,她们两人眼中已经消失的身影,正出现在一高一矮,一老一小的两人眼中。
两人站在寺内一座建在高处石台上的凉亭中,位置居高临下,正好能将半座山峰的状况尽收眼中。
“这么瞧着,倒是有几分像呢!”
凉亭内,云香寺方丈半眯着眼,看着正顺着石阶下山的三道身影,捋了捋胡须,自言自语了一句。
听到云香寺方丈的话,站在一旁的小沙弥抬头看了看自家师父,又转头看向石阶上的三人,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手中捧着一个木盒的人身上,皱了皱眉,“您让我送过去的那个手炉,有什么特别的吗?”
那个手炉是他亲自送到知客院那边的。
知客院负责接待来寺的香客,并为暂时居住在寺里的客人提供一些日常所需的物品。
寒冬已过,知客院内冬日里需要的一些用品已经收归仓库。
三天前,清晨的早课结束,他这位师父突然不知从哪里寻出来一个手炉,让他送到知客院去。
当日下午,那只送去知客院的手炉,就出现在那位贾将军手中。
虽然当时疑惑于对方身上煞气、功德和紫气并存,但对方看着手中的手炉时,面上怔愣的神色他还是记得的。
现在离开云香寺了,还将手炉一并带走,不得不让人感到疑惑。
“那个手炉啊,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铜手炉。”云香寺方丈笑道,眼中闪过一丝嫌弃和怀念,“当年一个糟老头子跑来和我下棋,结果棋刚下到一半,人就跑了,还落下了一个铜手炉在我这。”
云山寺山下,一辆马车早停在青石台阶前。
马车的车辕上坐着一个身材高壮的年轻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石阶上方。
忽然,年轻男子的眼睛倏的一亮,动作利落的跳下车辕。
“将军!姜公公,陈大哥!”
见到贾赦三人,青年男子立即抱拳行礼,一一唤道。
“辛苦了。”
走下石阶,贾赦笑着对年轻男子点头回礼。
“将军客气了。贾叔让我转告将军,您之前让查的东西已经查到了。”
青年男子继续道。
“查到了?”
凤眸微眯,贾赦看向男子确认的重复了一句。
“是的。贾叔说‘如将军所料’。”
年轻男子肯定的答道。
“既如此,那就不必回东院了,直接去宁国府。”
听到青年男子的话,贾赦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弧度。
自从末世穿越回来,该做的事已经做完,需要的准备也已齐全。
可以分宗了!
“是。将军请上车!”
日渐高升。
宁国府,正门前的台阶上,几个守门的小厮这几天终于得以缓了口气。
隔壁荣国府东院的赦老爷,这几日都在神都北郊的云香寺,他们总算是不用不错眼的盯着那边了。
虽然这几日东院那边的角门不时有人进进出出,飞马来往,但都是东院内的人,既不是宫里来人,也不是官府的衙役,那就不必太过在意了。
巳时末,在台阶上坐了半个早上,一个小厮忍不住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脚。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小厮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辆马车正从宁荣街外驶进来。
进了宁荣街,马车越来越近,坐在马车车辕上的两人的容貌闯入眼中,正在活动手脚的小厮惊得动作一顿,差点闪了腰。
坐在马车车辕上的两人,其中一个不是隔壁赦老爷的奶兄陈志山吗?
台阶上坐着的其他小厮见到马车,相互对视了一眼,纷纷站起身。
他们之前早打听过了,陈志山跟着赦老爷一起都在云香寺上。
现在陈志山出现了,那就是说——
赦老爷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紧紧落在马车上,只待马车经过之后,立马回府上报。
不想,马车到了宁国府前,速度一降,直接在宁国府正门前停下。
荣庆堂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贾母坐在屋内的软榻上,贾政坐在软榻左下首。
“王大人说二太太两日后出殡,会葬在神都南面的小阳山下。”
屋内正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管事和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厮半跪在地上,三人今日一早,就被派去王家吊唁。
想到在王家中的所见,开口回话的管事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将头低的更低。
第60章 分宗(2)
荣国府内,近两年,加上东院刚去世的大太太和瑚大爷,已经接连办了三场丧事。
府内上上下下的丫鬟小厮,管事领事,对丧事的置办已经轻车熟路。
他们到王家时,偌大的王家府院内外,从门前到院内灵堂,各处灯笼白幡器皿的摆设,丫鬟婆子、管事小厮的衣着,都挑不出半点差错。
但进入王家之后,整个王家的气氛却让人心慌得厉害。
一路所见,王家所有的下人仆从都面色惶惶,来往行走之间悄声屏息,不敢多发出半点声音。
灵堂内更是静的可怕,连长明灯燃烧的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
那位早前瞧着英武风发的王家二爷,王子腾大人,面上神色阴郁的站在灵堂内。
看到他们时的目光,就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子,恨不得要在他们身上捅出几个窟窿来。
他们三人离开王家时,后背几乎都是湿的。
“下去吧。”
荣庆堂内,管事的话音落下后,静了片刻,坐在软榻上的贾母的声音响起。
“是,老太太。”
听到上首传来的话,管事轻轻舒了口气,低着头动作迅速的站起身,半弓着身子领着两个小厮退向屋外。
门上的帘笼掀开,即将退出屋内时,管事的眼角余光忽然瞥坐在榻上的贾母和软榻下首的贾政,面上的神色微微一变,随后继续退到屋外。
领着身后的小厮快步走出荣庆堂,管事的目光沉了沉。
五天前,二太太在狱中被赐死的消息已经传入府中,可直到今日,再过两日就是二太太的头七了,荣庆堂里才传出消息,让他前去王家吊唁。
老太太与二太太之间实际上并不和睦,府中上下有些眼力劲的都能瞧得出来,而老太太连赦老爷都下得去手,二太太一个儿媳妇更不可能被老太太放在心上。
但政老爷——
一日夫妻百日恩,二太太与政老爷夫妻多年,而且二太太还是为了珠大爷才对大太太和瑚大爷动手。
刚刚他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的那一眼,无论是榻上的老太太,还是坐在老太太下首的政老爷在听到二太太的消息后,面上的神色竟十分淡漠。
荣庆堂内,回话的管事和两个小厮离开后,门上的帘笼再次掀开,原本在屋里伺候的大小丫鬟从里面鱼贯而出,只余下贾母和贾政母子俩在屋内。
“母亲,王子腾的意思?”
屋内,贾政眉头皱起。
两日后出殡,安葬的地方还是小阳山。
王子腾的意思很明显。
贾珠。
对方要贾珠给王氏送葬。
“无论如何王氏是珠儿的生母,身为人子……”
贾母的话只说到一半,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王家也没有明面上那么简单。”
贾母看着贾政提点道。
贾、史、王、薛,四大家。
贾家一门双国公,史家她父亲官任尚书令同时获封保龄侯,而王家不过是一个县伯,薛家更不用说只是得了个紫微舍人的官职。
景朝开国立业之时,高祖论功行赏,除了四王八公,其他文臣武将获封侯伯爵位的更不在少数。
在这众多功勋家族之中,贾史两家为何不选其他侯爵之家,偏偏要与王家和薛家互为姻亲结盟。
这其中自有缘由。
王家现在瞧着已经跌到了谷底,但日后未必不能再起来。
贾母话音刚落,屋外的院中突然响起一男一女的对话声,“宁国府”三个字隐隐约约传入耳中。
片刻后,一个丫鬟掀开帘笼再次走进屋内。
“老太太,政老爷,隔壁宁国府珍大爷派人来传话,赦老爷要开祠堂,请老太太和政老爷过去。”
宁国府,祠堂内。
贾珍身为族长坐在上首主位,贾赦坐在左侧下首。
住在宁荣街后街的各家主事人,在一刻钟前也到齐了。
贾代儒和贾代修两个“代”字辈的人坐在贾赦对面。
其余“文”字辈的贾敕,贾效等人分坐在两边,正好余留下两个位置空着。
自进了祠堂后,后街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悄悄瞥向贾赦身后站着的姜宁身上。
贾家祠堂,除了贾氏族人,按理其他人都不能轻易进入。
但姜宁的身份,出现在祠堂中,没有任何人敢说一个不字。
目光从后街的贾家族人身上掠过,贾赦端起手边的茶杯轻啜了一口,眼帘微微垂下,掩住眼眸中的冷意。
东院解封那日,贾珍到他面前哭诉时,几乎是把后街众人前去宁国府时说的话原封不动的说了出来。
那些话中隐藏的含义,贾珍没有听出来,可瞒不过他。
第61章 分宗(3)
起初贾珍哭诉时,听到后街众人所说的那些话,贾赦也并未多想。
那些话字面上,听着是对荣庆堂里的那位十分愤恨,要动用族规惩罚,以此为馨雅和瑚儿的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只是,一个已经成亲了的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凄凄惨惨的声音,犹如魔音,一遍遍在脑中回荡,才发现那些话与其说是在商讨如何对荣庆堂那位进行惩处,更像是一种利益分配的拉扯,从荣庆堂那位身上瓜分利益,然后进行分配拉扯。
后面提出派人去玄真观询问他敬大哥的意思,更是一种试探,试探他敬大哥对如今贾家事务的态度。
如果他敬大哥以族长的身份直接定下对荣庆堂那位的惩处,他们再如何算计也是枉然。
试探的结果,让后街的一众人十分满意,于是便有了,“等宫中出了旨意之后在做论断”。
后街的那些贾家人在东院解封后,会前来对他兴师问罪,在知晓太后懿旨的内容之后,他就早有预料。
毕竟荣庆堂那位身上的诰命没了,几乎等同于贾家自断了一臂,损失的是整个贾家的利益。
前脚还在想着如何惩处荣庆堂里的那位,以便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后脚就前来对他兴师问罪。
两相结合,一个猜测浮现在他脑中。
住在后街的贾家六房与荣庆堂里的那位有某种利益关系。
甚至——
贾赦漫不经心的拨了拨手上茶杯的杯盖,目光扫过祠堂内后街的一干人,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甚至其中的利益和秘密牵扯颇大,以至于上一次后街这些在座的人,除了贾代儒侥幸之外,其余人全都成了短命鬼。
毕竟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将秘密透露出去。
所以,当时在觉察到这一点之后,他并没有直接派人去查。
一个能让荣庆堂那位下狠手的秘密,绝不简单。
而馨雅和瑚儿的灵枢出殡在即,乐山村的人手也有限。
直到到了云香寺后,他才把事情吩咐了下去。
这期间的时间,仔细回忆过上一次后街六房主事人死亡前后发生的事之后,贾赦得到了一个更明确的猜测。
云山寺山脚下,贾峰让人给他带的话,证实他所猜测的确实不假。
宫中圣上亲派的内侍就站在一侧,祠堂内后街的贾家众人,默默的相互对视了一眼,对于突然被叫到祠堂来,没人敢出声。
整个祠堂内,除了贾赦拨动茶杯杯盖的声音,一片寂静。
终于一阵脚步声响起,打破室内的寂静。
祠堂前的白石甬道上,贾政扶着贾母一步步从甬道的另一头走向祠堂。
眸色一冷,贾赦拨弄杯盖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屋内的光线一暗,贾母与贾政已经走到祠堂门前。
一眼见到祠堂内坐在左侧下首的贾赦,贾母目光瞬间死死的钉在在贾赦身上,眼中的恨意犹如实质。
扶着贾母的贾政看了一眼坐在左侧下首的贾赦,眼角余光见到站在贾赦身后的姜宁,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贾政扶着贾母走进祠堂,在屋内最后空着的位置上坐下。
“咳!赦叔,人已经到齐了。”
祠堂上首的主位上,贾珍看了看贾母和贾政两人,再看了看贾赦,假咳了一声。
“今日请诸位前来,主要是给诸位两个选择。”
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几上,贾赦面色冰冷的扫过祠堂内的所有人。
“第一个选择,分宗。”
贾赦的话刚出口,主位上贾珍瞳孔猛地一缩,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他赦叔刚说了啥?
分宗?分宗!
贾珍双眼圆瞪,看着贾赦眼珠子都快要瞪了出来。
张婶子和瑚哥儿出殡那天早上,陈志山和他说,出殡后他赦叔要开祠堂,他还以为是他赦叔心里面咽不下那口气,要族中对荣庆堂的那位老太太惩处。
朱氏听到后则觉得,他赦叔可能不仅仅是想要让族中崔对老太太惩处那么简单,更可能是想分家。
荣国府那边他赦叔和二房那边本来就分了东院西府居住,这次二房的王氏又害了张婶子和瑚哥儿,老太太还想要他赦叔的命,他赦叔要分家还真的是非常有可能。
万万没想到,他赦叔居然不是要分家,而是要分宗。
贾珍只觉整个脑子嗡嗡作响。
分宗和分家一字之差,意思可完全不一样。
分了家,不过是变成两家人,还是一个宗族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分了宗,那可就是变成了两个宗族,完全没有关系了。
“不可能!”
“分宗?不可能!”
“贾恩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
第62章 分宗(4)
“分宗“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不仅将坐在主位上的贾珍炸得回不过神来,祠堂内的其他人也被震得一懵。
震惊过后,回过神来,后街的贾家众人齐齐出声反对,一声声的怒喝质问几乎同时在祠堂中响起。
坐在贾赦对面贾代儒更是站起身,抬手指着贾赦的喝骂。
一门两国公。
贾家正是因为同时出了宁国公和荣国公两位国公,才得以成为“四王八公”中的八公之首,而现在贾赦一开口就是分宗。
分宗?
对方既然开了口,分宗还能怎么分?
宁荣两府分了宗,贾家还能坐在八公之首的位置上?
要知道前几日贾母的诰命被收回,已经让贾家在四王八公中矮了一头。
现在宁荣两府若是再分了宗,往后他们这些贾家人的日子怎么过?
听到贾赦的话,坐在右侧最末位置的贾政也同样被惊得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向贾赦。
片刻后,贾政的面色忽然微微一沉。
被后街的贾家族人指着鼻子喝骂,贾赦的面上竟毫无反应。
不,不对。
分宗这样的事,不用想,只要提出来,贾家的所有人肯定都不会同意,但他这位大哥还是提出来了。
那么对方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这么看来,诸位是选第二个选择了。”
听着一声声的怒斥质问,贾赦淡淡的瞥一眼祠堂内怒火中烧的贾家众人。
“那我们走吧。”
贾赦说着理了理袖口,直接站起身往外走。
“是。”
站在贾赦身后的姜宁,配合的应了一声,跟上贾赦。
见到贾赦的动作,祠堂内正开口斥责贾赦的贾家众人再次一愣。
“等等。”
眼见着贾赦毫不犹豫地就要走出祠堂,后街的贾家众人相互对视一眼,“代“字辈的贾代修站起身,将贾赦叫住。
听到身后的声音,贾赦微微勾唇,停下脚步。
“诸位是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回过身,贾赦微微笑道。
听到贾赦的询问,祠堂内后街的贾家众人再次相互对视一眼,最后目光落到贾代修身上。
“你刚刚说的两个选择,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接收到其他人的目光,贾代修看向贾赦,问道。
从张氏和贾瑚身亡之后,对方所做的一系列事情来看,对方显然知道,分宗这样的事他们是绝不可能会同意的,但却偏偏提了出来。
既然第一个是分宗,那第二个选择恐怕才是对方让贾珍开祠堂把他们叫过来的真正原因。
“第二个选择,就是我辛苦一趟,再去一次顺天府。”
贾赦看着祠堂内的众人,唇角的笑意不变。
听到“顺天府”三个字,贾家众人的心中下意识的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贾家的船过两天应该就要到了。”
见到贾家众人面上的变化,贾赦眯了眯眼,笑着继续补充道。
十二年前,建武二十五年,宁荣两府,他那位父亲和宁府大伯奉旨前往姑苏和扬州监造海防,修理海塘。
这一去,就是整整五年。
五年后,两人从南方回到神都时,宁国府和荣国府分别多了两只大船。
宁国府那只船,早已经易主,在去年那场中秋宫宴之后,估摸着已经属于内廷了。
而荣国府的那只船,每年都会在金陵和神都之间往返三到四次,明面上是运送金陵贾家和神都贾家之间相互的年节土仪贺礼。
至于暗中运的东西是什么,贾峰既然说了如他所料,能让荣庆堂里的那位下了杀心的也就只有那几样了。
而上一次后街六房各家的主事人,最开始死的是贾敕。
在馨雅和瑚儿死后的第二年,十月末从神都前往金陵送年礼的船,就那么好巧不巧的遇上了水匪,贾敕被水匪一刀毙命,同行的贾效也深受重伤,不治身亡。
一个月后,前去给贾敕和贾效处理后事的贾敦,在乘船回到神都码头时一个不慎掉入了水中。
寒冬腊月,河水冰冷刺骨,被人从水中捞上来时,贾敦已经去了半条命。
贾代修在见过病重的贾敦后不久,也开始卧床不起。
而就在后街六房的主事人死的死,病的病的时候,荣国府停靠在神都码头的船,因为船工夜里起身不小心,打翻了油灯,一场大火将整只大船烧了个干干净净,连带着船上不少的船工也葬身火海。
贾赦的话音刚落,贾母和后街贾家众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贾母身旁,见到贾母脸上神色的变化,贾政目光一暗。
母亲瞒着他的事可真不少。
第63章 分宗(5)
贾恩侯知道了!
祠堂内,除了主位上一头雾水的贾珍,和右侧末位目光闪烁不定的贾政,所有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他们原以为,贾恩侯今天的目的是那所谓的第二个选择,没想到对方的目的一开始就是分宗。
景朝立国之后,仿照前朝在水陆关津设有关卡,对过往商品征收过税。逃税者,轻则罚没财产,重则徒刑流放。
利用荣国府的船私运货物的事,已经做了这么多年,要是真的被贾恩侯捅到了顺天府,他们在座的所有人,一个不落全都得进大牢。
后街的贾家众人,黑沉着脸看着站在祠堂门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的贾赦。
贾恩侯的意思很明显,今日要么同意他分宗,要么就送他们这些人进顺天府大牢。
贾代修偏过头看向身旁的贾代儒,对方也正好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贾代修已经明白对方眼中的含义。
再看向贾敕、贾效等人,对上贾代修的目光,几人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王氏和贾母的前车之鉴,贾恩侯既然已经说出了口,那就绝对能做得出。
贾家分宗之后,在神都中的地位状况确实会大不如前。
但趋利避害,相比之下,他们更不想进顺天府大牢。
而且——
后街众人的目光瞥向站在贾赦身后的姜宁,只要贾恩侯铁了心要分宗,以宫中的态度,他们谁也拦不了。
选择达成一致,后街众人的目光看向坐在右侧倒数第二个位置的贾母,当初利用的荣国府的船私运货物就是对方牵的头。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贾母看了一眼祠堂内的后街众人。
与后街这些人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只看几人眉眼间的神色,这些人的选择她已经一清二楚。
“分宗,你要怎么分?”
贾母的目光看向贾赦,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分宗,将这逆子分出去,未必是一件坏事。
“自今日起,我独立一宗。荣国府内除了祖父与祖母留给我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带走。”直直迎上贾母的目光,贾赦淡淡的开口,“包括我身上的爵位。”
“噌!”
贾赦话音未落,贾珍猛地从座位上。
“赦叔……”
贾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什么叫做“包括我身上的爵位”?
他赦叔这是连爵位都不要了!
听到贾珍的声音,贾赦偏过头淡淡的睨了贾珍一眼。
对上贾赦的目光,贾珍咽了咽口水,把后面想要说的话生生咽了下去,重新坐回位置上。
“我自幼以荣国府嫡长孙的身份长大,属于荣国府的爵位我不会带走,分宗的折子我也会亲自上书圣上。”
一个眼神将贾珍压制住后,贾赦继续淡淡的开口道。
祠堂内听到贾赦的话,后街的贾代修等人面上一喜。
原以为贾恩侯提出的“分宗”会让宁荣两府分宗,没想到峰回路转,贾恩侯竟然不要爵位。
而贾母与贾政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神色不明。
“但是——”将祠堂内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贾赦声音蓦地一冷,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过祠堂内的所有人,“今日分宗之后,贾家日后的荣辱兴衰与我再不相干。贾家无论是在神都内的还是祖籍金陵的,任何人都不得出现在我面前,否则便不要怪我不近人情了。”
“可以。金陵的船——”
贾母看向贾赦,二选一,他们已经选了,贾赦那就必须得闭口。
“荣国府的船,今日之后自是与我无关。”贾赦瞥了贾母一眼,“不过,那船上日后该运什么,不该运什么,诸位心中最好有数。”
“自然。”
贾母再次应道。
“既如此,那就请族谱吧。”
贾赦说着,目光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贾珍。
主位上贾珍抬手抹了把脸,再次站起身。
日上中天,午时过半。
宁国府西角门前,贾母、贾政和后街贾家众人鱼贯走出宁国府后,各自上了车马,一同离开。
祠堂内,贾珍欲哭无泪的看着手中的族谱,上面贾赦和贾瑚的名字已经划去,另做了分宗的注释。
“赦叔……”
贾珍红着眼看着贾赦。
刚刚发生的一切,他现在仍是云里雾里。
他赦叔就这么分宗了,还是一个人分了出去,啥也没要,爵位也扔了。
更让他无法置信的是,这事还是他赦叔自愿的。
“上次的打可疼?”
看着贾珍面上无措的神色,贾赦笑问道。
“嘶!”
听到贾赦的询问,贾珍惊得下意识一跳,手中的族谱差点扔了。
“既然疼,那记着,日后荣国府那边无论做什么都不要掺和。宁国府的印信,贾家族长的印章,还有你的名帖什么的都收好了,若发现这些东西被动过,就去顺天府报案,有事多和朱氏商量。”
贾赦笑着拍了拍贾珍的肩膀,告诫了一句,转身领着姜宁离开。
走出祠堂,沿着白石甬道走了几步,贾赦突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看了一眼贾家的祠堂,贾赦继续一步步往前走去。
第64章 察觉
荣国府,东院正院内。
未时刚过,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
一个身穿狐裘,容貌精致如画的青年,站在窗前的桌案前。
青年手中握着一只上好的狼毫笔,桌案上摊开的白折子纸面上,一个个形态优美,精致小巧的簪花小楷,随着狼毫笔笔尖的游走,逐渐占据整个纸面。
最后一笔落下,贾赦抬手,将手中的狼毫笔放回桌案一角的笔架上。
趁热打铁,从宁国府回来后,用过午膳吃了药,贾赦直接开始写折子。
分宗的事,之前已经与司徒辰说过,这份折子递进宫里,爵位的事情,对方肯定不会阻拦。
只待后面礼部那边走完流程,荣国府就与他再无瓜葛了,这期间的时间也足够他做好安排。
黑色的墨迹在阳光的照射下,快速干涸,贾赦扫了一眼折子上的内容,确认无误后合上折子,递给站在桌案一侧的姜宁。
“小公子,可有什么话要带给圣上?”
姜宁接过贾赦手中的折子,目光闪了闪,笑着问道。
“嗯,就说等我离开荣国府后请他吃好吃的。”
听到的姜宁的询问,贾赦思忖了一会儿,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奴婢定会把小公子的话带道。”
姜宁怔愣了一瞬,笑着对贾赦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站在窗前,看着姜宁的身影离开院内,贾赦微微眯了眯眼。
相处了这些天,也足够对方发现他身上的异常了。
相比起他的奶兄陈志山,在他身边待的时间被划分成了两个阶段,在他进宫前幼时的记忆早已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模糊。
后来他出宫后,跟在他身边也不过就那么几年,心思也没有那么细腻,对他身上的改变完全没有察觉。
姜宁在宫中伺候了他整整十年,对他的各种行为习惯在熟悉不过。
即使他已经离开宫中多年,但自小在宫中金尊玉贵养成的一些习惯,就算是已经出宫了也不会改变的。
可巧了,末世世界就是一个能够将人的一些行为习惯彻底改变的世界。
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下,要想活下去,有些行为和习惯就必须得改。
出了正院,姜宁径直走向东院大门。
东院的黑油大门外,早有人备好了马匹。
翻身上马,姜宁侧过头看了一眼东院油黑的大门,挥动马鞭,直奔皇宫的方向。
从到了荣国府的第一天,他就察觉到了小公子身上的异常。
在相处了两日之后,他已经可以确定,小公子依然还是那位小公子。
一些不经意间的行为与动作是刻在骨子里,不会更改的。
对方对圣上的那份不经意间的熟稔,更是与当年在宫中时一模一样。
但对方又与他记忆中的小公子有许多不同,甚至让他感觉到十分违和。
直觉告诉他,在小公子出宫后的这些年里定然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小公子出现这样的改变。
可奇怪的也正是这一点。
这些年他虽然在宫中,对宫外的事却并非一无所知。
一则是太皇太后与老国公夫人的关系,加上张姑娘与小公子成了亲,有关荣国府的事都会传入到太皇太后耳中,他们这些在太皇太后宫中伺候的宫女内侍们自然也会知晓。
二来,有着在太皇太后宫中伺候的身份,那些知道他在小公子身边伺候过的宫女内侍们,在知晓与荣国府相关的消息时都会卖一个面子,递到他面前来。
所以荣国府这些年发生的大小事情,他几乎都一清二楚。
除了近日张姑娘和瑚少爷的死,其他的事按理来说应该不可能会让小公子身上发生那么大的变化。
可小公子身上的那些变化,却明显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嗒嗒嗒”的马蹄声在宁荣街上响起,快速远去。
荣国府正门前,探着脑袋紧盯着东院大门的两个小厮相互对视一眼,一人迅速转身,跑向正门西边的角门。
进了角门,小厮毫不停歇,继续往前,一路直往荣庆堂。
荣庆堂内的丫鬟们显然早得了吩咐,见到小厮,站在门外廊下的丫鬟立即抬手掀开门上的帘笼。
荣庆堂内,贾母坐在屋内正中的软榻上,贾政坐在软榻做下首,后街六房的贾家主事人齐齐分坐在两侧的位置上。
“老太太,政老爷,各位老爷。小的刚刚瞧见东院那边的那位姜公公骑马离开了。”
冲进屋内,小厮立即跪下行礼道。
姜宁离开了东院,这么快!
听到小厮的话,屋内所有人神色不一。
第65章 话中之意
荣庆堂内,将东院门前见到那位姜公公骑马离开的消息说出后,低着头跪在地上的小厮,微微张着嘴,尽量轻声的缓着呼吸。
若说以往能在荣庆堂里当值,或前往荣庆堂传话办事,是一项被府里的丫鬟小厮们争抢的美差,老太太随手赏个三瓜两枣就足够他们受用许久,自东院的变故后,但凡能够不往荣庆堂这边来的,都绝不多走一步。
老太太刚被收回了诰命,东院赦老爷又几乎已经是撕破了脸,若是一个不慎被老太太迁怒了,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只他们这些守门的小厮,早被下了命令,要紧盯着东院那边的一举一动,每次东院那边有动静,都不得不硬着头过来。
“下去吧。”
“是。”
头顶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响起,小厮立即屏住呼吸,应了一声,动作迅速的起身,快步退到屋外。
“老太太觉得贾恩侯究竟想要做什么?”
守门的小厮离开后,屋内坐在贾政对面的贾代修皱着眉率先开口。
那位姜公公是宫中的内侍,圣上特意派到贾恩侯身边的,从盯着宁荣街的小厮每日的回报来看,这位姜公公几乎是寸步不离的跟在贾恩侯身边,现在却突然离开,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贾恩侯刚刚在祠堂里说了,分宗的折子他会亲自上书圣上。
可满打满算,从他们离开祠堂也不过半个时辰,他们这边关于如何处理“船货”的事都还没商讨出个章程,贾恩侯就已经写好折子让人送出去,完全是出乎了意料。
刚刚在祠堂那边也是如此,手中捏着他们那么大的把柄,明明可以连同爵位一同分宗带走,却偏偏什么都没要。
老荣国公和国公夫人留下的东西有多少?能比得过整个荣国府?
“那逆子的要求是,金陵和神都的贾家任何人,日后都不得出现在他面前。”
目光扫过屋内,见到后街的其他贾家人眉目间的神色与贾代修几乎一致,贾母面色一沉,十分难看的说道。
后街这帮人,到现在竟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逆子在祠堂中说的是“任何人”,那便是包括她在内,日后都不得出现在对方面前。
换言之,贾赦那个逆子用身上的爵位和荣国府,断了与她之间的母子关系。
听到贾母在说到“任何人”三个字时特意加重的语气,后街的众人怔愣了一瞬,脸色蓦的一变。
在祠堂中,贾恩侯突然挑破他们私运货物逃税的事,以此为把柄威胁,让他们同意分宗。
随后又自退一步,放弃爵位,让他们一惊一喜之下,根本没想到贾恩侯那句话中隐藏的含义。
荣庆堂内,后街的贾家众人在贾母的提示下才反应过来。
宁国府中,贾珍坐在朱氏对面,双眼瞪圆,下意识的抬手指着荣国府的方向。
“所以赦叔他放弃所有的一切的意思是要和那边那位断绝关系?”
“应当没错。”朱氏眉间紧蹙,“赦叔可还说了什么?”
“其他人走了之后,赦叔和我说让我以后别掺和荣国府的事,宁国府的印信、名帖、印章什么的都要收好,若发现被动过,就去顺天府报案。”
贾珍重复了一下贾赦贾赦离开前说的话,语气疑惑,明显有些摸不着头脑。
贾珍对面,朱氏面色猛地一变,东院那位绝不会无缘无故的这么提醒他们。
未时过半,宫门处的侍卫刚换了值。
一阵马蹄声忽然响起,一匹快马自宫门前的道路一头,直朝着宫门奔来。
到了宫门前,马上的人勒住缰绳,动作利落的翻身下马。
下了马,快步走近宫门,姜宁从腰间取下一块牌子,出示给守门的侍卫看过后,顺利的进入宫中。
第66章 异常(1)
皇宫,紫宸殿。
司徒辰端坐在殿内正中的御案后,桌案上堆放的奏折已经批阅了大半。
御案左侧,苏怀安安静的侍立在一旁。
忽然,一个小太监微躬着身,轻若无声的从门外走进殿内,几步快速走到苏怀安近前,低声耳语了一句。
苏怀安面上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脚下快步走近御案。
“皇上,姜宁回来了。”
“让人进来。”
批阅奏折的朱笔一顿,司徒辰抬眸,冰冷的双眸中一抹凛人的寒意一闪而逝。
“诺。”
苏怀安恭敬地应了一声,目光看向刚刚传话的小太监。
小太监迅速会意,退出殿外。
“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太监退出殿外片刻,姜宁走近紫宸殿,面向御案,跪地行礼。
“小公子命奴婢送一份折子入宫。”
行过礼,姜宁从袖中取出贾赦书写的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苏怀安上前,取过姜宁手上的折子,转递到司徒辰手中。
熟悉的簪花小楷映入眼中,司徒辰一眼扫过奏折上的内容,眉梢轻轻一挑,再次抬眸看向姜宁,“说说。”
“诺。今日辰时初刻,小公子与青玉和如梦两位姑姑告别后……”
姜宁恭声应了一声,将自离开云香寺后到贾家祠堂分宗,最后贾赦书写奏折的经过一五一十的道出。
其中贾赦说的每一句话,以及贾母和贾家众人在祠堂中的言语,几乎一字不差。
“……奴婢进宫之前询问了小公子,可有什么话要带给皇上,小公子说等他离开荣国府后请皇上您吃好吃的。”
小半个时辰后,姜宁的最后一个字落下,紫宸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一丝低沉的笑声在殿中响起。
听到笑声,御案一侧低垂着头的苏怀安,眨了眨眼,眼见余光瞥向御案后。
只见唇角带着一丝笑意的司徒辰,再次提起朱笔,在贾赦的奏折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送到大明宫去。”
将手中的折子合上,放到御案上,司徒辰吩咐道。
“诺。”
上前一步,将御案上的折子拿起,苏怀安行了一礼,转身走向殿外。
经过跪在殿内正中的姜宁,苏怀安脚下的动作一顿。
姜宁垂身侧的右手中指,轻轻的对着地面有规律的点了点。
苏怀安微微转头,给侍立在一侧距离最近的太监使了一个眼色。
感知到苏怀安目光中的含义,太监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动了动左手手指,脚下无声的跟上苏怀安,往殿外走去。
殿内两侧的其他太监见状,不着痕迹的对视一眼,默契的随在苏怀安身后一同离开。
“皇上,小公子身上有些不对。”
随着最后两名太监走出殿内,紫宸殿的殿门缓缓合上,跪在殿内正中的姜宁再次开口
“不对?”
司徒辰眼神一利。
“小公子的感知很敏锐。”姜宁的眉间下意识地皱起,“奴婢特意试探过,凡是在小公子周身五丈范围内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小公子察觉。”
第67章 异常(2)
周身五丈的范围!
御案后,司徒辰眸色一变。
宫中皇子学习的课业自是不可能只有文课,高祖当初定下的规矩,重华宫中的课业文武并重。
贾赦在宫中上的既然是皇子的课业,自然也是文武同修。
而当年在宫中教授武课的正是如今镇守西北的大将军,彭谟。
这位彭将军之所以能被选为重华宫的武课师傅,不仅是本身武艺高强,性子也十分严谨,授课素来要求严格。
贾赦在武课上成绩一直都不错,离开宫中之时已经能与宫里的二等侍卫打得有来有往,能觉察周身一丈以内的动静毫不意外,但想要做到五丈以内都能察觉却是不可能的。
“继续。”
看着跪在殿内正中的姜宁,司徒辰眸色一沉,既然借着送折子的缘由特意进宫来,那贾赦身上的异常绝不只一点。
“小公子每次休息醒来之时,眼神都是清醒的,用膳时的动作也极快。”
姜宁将贾赦身上的另两处异常一并说出。
自幼伴着小公子一同长大,对方从睡梦中苏醒时是何模样,他自是一清二楚的。
起初,他原以为小公子只是闭目休息未曾睡着,所以才会眼神清明,但几次之后他便觉察到了,小公子并非没有睡着。
而用膳的速度,虽然小公子明显进行了克制,有意放缓动作,但相比之下每次用膳的时间仍然不到两刻钟。
姜宁的话音落下,整个紫宸殿内再次静了下来。
“你先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殿内的寂静。
“记着,照顾好他。”
司徒辰冰冷的目光紧紧落在姜宁身上。
“诺。”
紫宸殿的殿门打开,又再次合上。
殿内,坐在御案后的司徒辰不知何时已经闭上双眼,右手手指微屈轻轻敲点着御案。
当年贾赦与馨雅表妹入宫之时,他正好是十二岁。
十六岁后,他出宫建府,开始入朝领差。
每次下朝之后,若无要紧的事,他都会往重华宫走一趟,再出宫。
后来贾赦出了宫,身为皇子他不便与荣国府联系过多,两人之间见面的次数才减少下来。
而两年前,他被父皇罚了禁足,与外界的联络大部分中断。
感知敏锐,醒时眼神清明,用膳速度极快,这样的情况他曾在一人身上。
他大哥,司徒铭。
十五年前,他大哥随同父皇御驾亲征归来之时,他前往对方府中,正赶上他大哥在书房的卧榻上小憩。
他刚踏入书房所在的院中,距离书房所在还有三丈之远,闭目躺在书房榻上的大哥就睁开眼,猛地从榻上坐起身,看向他的目光锐利,神色清明。
晚膳时他更亲眼见着对方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速度极快的用了两碗饭。
那是在边关与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在他被禁足的这两年,荣国府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齐怀宁。”
闭着眼的司徒辰忽然睁开眼,开口唤道。
“奴婢在。”
齐怀宁的身影无声从殿内的一处暗角中走出,出现在殿内正中。
第68章 贾珠
大明宫。
殿内的御榻上,上皇接过郑德奇手中的折子打开,眉头顿时一皱。
“那小子就批了这么一个‘准’字,没有其他的了?”
一目十行的扫过折子上的内容,看到最后的朱子批注,上皇一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低眉顺眼的站在殿内正中的苏怀安。
“回圣上,前两日龙禁尉出了空缺,皇上发了话,让给留着。”
听到上皇的质问,苏怀安恭声答道,回答的内容却答非所问。
“龙禁尉?”上皇重复了一句,接着自语道,“以那混小子的身手,倒也做的。”
龙禁尉,正五品官职。
品阶不高,却是内廷的御前侍卫。
“送到礼部去吧,让他们尽快办了。”
上皇合上手中的折子交给一旁的郑德奇。
“奴婢遵旨。”
苏怀安恭敬应了一声,待郑德奇走近,接过对方手中递回来的折子,躬身一礼,退向殿外。
苏怀安的身影从殿门口消失,整个大明宫内静了下来。
“我之前还想着那小子要怎么让张丫头的孩子姓张,原来在这等着。”
过了片刻,上皇忽然开口,语气有些意味不明。
“圣上,小公子是您看着长大的,您尽管放心就是。”
御榻一旁,郑德奇目光闪了闪,脸上挂上笑容,看向上皇笑道。
悬挂在天空正中的太阳开始西偏。
未时末,荣国府内。
商讨了一个多时辰,后街六房各家的主事人终于从荣庆堂内散去。
后街的众人离开后,又过了一刻钟,荣庆堂正房门上的帘笼再次掀开,贾政从屋内走出。
出了荣庆堂,回到荣禧堂,贾政径直走向正房东边耳房东廊小正房左侧的东小院。
东小院的正屋内,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坐在临窗的桌案前。
小男孩手中捧着《千字文》,看着书页的眼神懵怔,显然只是手中拿着书,心神完全不在书上。
窗外的院子中,两个十四五岁的丫鬟坐在廊下,手中拿着针线,一边做着女红,目光不时看一眼窗户方向。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院外响起,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其中身着蓝色衣衫的丫鬟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走向院门处。
“政老爷。”
刚站起身走了几步,一个人影已经从院外跨过院门走进院中,见到来人,蓝衣丫鬟一惊,赶忙福身行礼。
对行礼的丫鬟点了点头,贾政脚下不停,继续往前。
听到院中的声音,贾珠目光看向窗外,见到贾政走近院中,立即放下手中的书,从桌案后站起身,快步走到正屋门前,正好迎上穿过院子走到近前的贾政。
“父亲。”
贾珠对着贾政恭敬一礼。
“嗯。”
贾政对贾珠点点头,走进屋内。
“后日你母亲出殡,明日府里的人会送你去你二舅舅那里。”
在屋内上首的座位上坐下,贾政看着恭敬地站在身前的贾珠,淡淡说道。
听到贾政的话,贾珠的眼睛微微睁大,抬起头看着贾政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说出一个字。
“是。”
第69章 云光
荣国府,东院内。
姜宁离开后,贾赦休息了半个时辰,莫鸿声后面开的药方上添加了不少安神的药。
休息过后,躺在床上刚睁开眼,贾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贾峰,回来了。
早上,在云香寺山脚下,贾峰让人给他带话时,贾赦并未多想。
从宁国府离开回到东院之后才知道,贾峰在昨日傍晚忽然匆匆离开,一直未归。
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走到床前的圆桌前,贾赦伸手倒了杯茶,润了润喉,屋外贾峰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入耳。
放下茶杯,贾赦绕过桌前的屏风,走到屋子外间。
外间的房门大开着,一眼正能瞧见贾峰一身风尘仆仆的大步走进院内。
“贾叔,回来了。”
见到贾峰,贾赦微微笑着寒暄了一声。
“将军。”
贾峰快步走进屋内,对贾赦抱拳一礼。
“我昨日得到一个消息。”
贾峰面上神色严肃,从袖中取出一张不过两指宽的纸条,递向贾赦。
接过纸条,一眼扫过纸条上的内容,贾赦面色一变,唇角的笑意消散无踪。
京营节度使副使云光升任长安节度使,昨日离京赴任,随行的除了数千兵将,还有大批粮草。
上一世,司徒辰将他流放西北充军时,第一条的罪名便是“交通外官”。
其中的“官”,正是这位长安节度使,云光。
王熙凤在水月庵中,被庵里的老尼姑激将法一激,指派琏儿身边的小厮来旺,假借琏儿的名义修书往长安府,直接害得那张家姑娘自缢,守备公子投河。
云光的履历往前一查,一路了然,曾是他祖父手下的兵,也是被他祖父提拔进的京营。
加上琏儿不过是个五品的同知,还是捐官,罪名自然而然的算到了身为荣国公承爵人的他身上。
凤眸微眯,看着纸条上云光的名字,贾赦眼中闪过一道利芒。
云光确实曾是他祖父手下的兵,不过若他没记错的话,他曾经在他那位父亲的书房前意外见过对方一次。
就在他祖父去世后不久,对方当时身上的穿着明显做了乔装。
上一世,对方在见到那封假托琏儿的书信时,看得究竟是贾家的面子,还是王家的面子,可不好说,毕竟当时的王子腾已经升任了九省统制。
等等!
王子腾!
贾赦眼中忽然若有所思。
云光的官职是京营节度使副使,出任长安节度使后,京营节度使副使的位置就会有空缺。
算时间,上一世王子腾升任京营节度使副使可不正是在不久之后。
而现在——
贾赦手指在纸条上的“副使”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曾经属于王子腾的位置,这一次肯定会换人。
不过——
贾赦看着纸条上只有寥寥两行的字,微微皱眉。
大批粮草?
长安府与神都的距离不过百里,出任长安节度使需要带大批量粮草走吗?
粮草。
长安。
长安粮仓!
脑中一道灵光闪过,贾赦突然回想起那日司徒辰在梅苑祭拜过馨雅后,侍卫匆匆闯入的画面。
那日司徒辰离开恐怕是长安粮仓出了问题。
“让长安府的兄弟们盯着些云光。”
将手中的纸条细细撕碎,贾赦看向贾峰吩咐了一句。
云光曾是他祖父手中的兵,又是由他祖父提拔入京营,对方在朝中上下默认是属于他祖父的人。
换言之对方明面上默认是属于他的人。
能得到祖父的提拔,对方领兵的能力毋庸置疑。
但,人心难测。
长安府和长安粮仓,这样重要的地方,以防万一,他可不想再给人背黑锅。
第70章 礼部
“是,将军。”
听到贾赦的吩咐,贾峰拱手应是,同时目光微微一沉。
他昨日接到消息时就察觉其中有些不对,所以才连夜出城,亲自进行确认。
不过,他只是察觉其中运送的粮草数量有些不对劲,倒是没想到,云光身上可能有问题。
云光是老国公大人在随上皇御驾亲征匈奴结束之后,将爵位传给先荣国公之前提拔进京营的。
假若对上身上真的有问题,保不齐不仅会牵连到军中的其他兄弟,对将军也很可能会产生影响。
“对了,将军这是之前您让查的东西,证据都在这里。”脑中思绪飞快转过,贾峰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递向贾赦。
“辛苦贾叔了。”贾赦笑着接过贾峰手中的册子,“我已经让奶兄和其他的兄弟、嫂子、弟妹们开始收拾东西,最迟明日或后日咱们就走。”
分宗已定,那就没有必要留在荣国府了。
至于荣国府这边,他那位外甥女都还没出生呢,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
“那我回村里一趟,让他们收拾一下。”
贾峰面上一喜,说着就要往外走。
“贾叔,别急。”贾赦赶紧笑着将人叫住,“贾叔你这面色瞧着昨夜肯定一夜没睡,先回去好好歇一歇,明早再去也不迟。”
贾峰面上的神色带着明显的疲倦,很明显是一夜没睡。
云光前往长安府赴任的事不是什么机密,但想要确定随行将士的人数和粮草的数量,少不得要花费一番功夫。
贾赦估摸着贾峰昨日应当是连夜往长安府那边去了。
金乌将落,申时末,再有大半个时辰即将下衙。
礼部衙门内,礼部尚书魏立明恭敬的从小太监的手中接过折子,低下头打开一看,瞳孔顿时微微一缩。
“公公,这折子?”
片刻后,魏立明抬起头看向苏怀安,面上神色迟疑的道。
荣国府两房分宗,大房贾赦另立门户,独自一宗,并放弃身上荣国府的爵位,转由二房的贾政继承。
折子的最末有皇上朱笔批注的“准”字,但事关四王八公,单只是皇上的朱批恐怕做不了主。
“是咱家的错,刚刚忘了与魏大人说,咱家是从大明宫那边过来的。”
将魏立明面上神的变化收入眼中,苏怀安微微眯了眯眼,笑着从座位上起身,“圣上口谕,‘让礼部尽快办了’。”
大明宫那边也同意了!
魏立明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后迅速转身,面对皇宫的方向,低下头恭敬的行礼道,“微臣遵旨。”
“魏大人,那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
待魏立明行过礼站直身,苏怀安笑道。
“公公慢走。”
一路恭敬地将苏怀安送出衙门,目送对方坐上轿子起轿离开,魏立明面上神色一变,快步走向停在衙门门口的一辆马车。
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长随模样的男子,见到魏立明走近,当即跳下车辕行礼,“老爷。”
“嗯。”魏立明应了一声,“你去一趟……”
魏立明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有近前的长岁男子能够听清。
第71章 传话
神都,保龄侯府。
侯府正院的书房内,史鼏、史鼐、史鼎三人面色难看的坐在屋内正中的圆桌前,等着派往荣国府的管事回报消息。
自从李元利当朝弹劾贾赦那日之后,史鼏就直接告了假,史鼐也称病没再去书院,史鼎被史鼏和史鼐两人压制着也留在了保龄侯府中。
但如同贾家后街六房的人一直关注着宁荣街的动静一般,史家三兄弟虽然再没有出过保龄侯府,却也派了人紧紧盯着荣国府的一举一动。
今日,在宁荣街外盯着的下人已经来回回报了好几次了。
贾赦从云香寺回来了。
但回到宁荣街后,对方却没有直接回荣国府东院,反而去了宁国府。
随后贾家住在宁荣街后的族人,他们的姑姑和贾政两人也被请去了宁国府。
在宁国府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无法得知,但就在贾赦从宁国府离开,回到荣国府东院后不到半个时辰,圣上派在贾赦身边的内侍就快马返回了宫中。
史鼏和史鼐都直觉其中定然有蹊跷,虽然不愿,在衡量过后,也只得派人前往荣国府去见他们那位姑姑。
史家如今的状况可以说是全拜他们那位姑姑所赐,若不是对方冷眼旁观张氏和贾瑚身死,贾赦也不会前往顺天府报案,牵扯出现在的这些事情出来。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侯府的管家小跑着从书房前的院门外冲进来。
“侯爷、二爷、三爷,刚刚礼部尚书身边的长随前来传话,说是荣国府赦大爷要和贾家分宗。”
一路直跑到书房门口,侯府管家匆匆停下脚步,快速说道。
“分宗?”
史鼏一惊。
现任的礼部尚书魏立明曾是他祖父的学生,礼部的主客司又分管王公侯伯等爵位的承袭更替,对方的消息绝不会错。
“是的,老爷。魏大人身边的长随说,赦大爷上了折子要与贾家分宗,另立一宗,荣国府的爵位日后由政二爷继承,折子已经到礼部了。”
侯府管家,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贾恩侯居然放弃了爵位!”
听到管家的话,史鼎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下一瞬,史鼎的眼睛一亮。
贾赦和贾家分宗了,还放弃了爵位。
没了爵位,又分了宗,贾赦不就是一个普通人了。
“蠢货!你想找死别拉上我和你二哥!”
史鼎的想法几乎写在脸上,史鼏脸色一黑,看着史鼎冷声怒斥。
“你信不信你若是敢对贾赦出手,上皇和圣上就能废了保龄侯府!”
史鼏的脸色十分难看。
张氏是镇北王张家之女已经人尽皆知,对贾赦出手,那就是犯众怒,活腻歪了。
而且贾赦这一手“分宗弃爵”,以退为进,几乎是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原本上皇给贾赦的赐字就是恩侯,结果侯爵的爵位没捞着,现在还成了一个普通百姓,上皇心里能不记着。
而龙椅上的那位与贾赦又曾同在重华宫上学,日后除非贾赦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否则没有任何人能奈何得了对方。
第72章 夜客
“贾家的人怎么会同意贾恩侯分家?”
听到侯府管家的话,史鼐皱着眉看向史鼏。
史鼎只关注到了贾赦要与贾家分宗,并且放弃了一等将军的爵位,变成了普通人,史鼐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毫无疑问,他们派在宁荣街外盯着荣国府动静的人回报的,贾恩侯从云香寺回到神都后,不回东院反而直接去了宁国府,为的就是分宗的事。
但即使贾恩侯放弃了荣国府的爵位,要想分宗,贾家的其他族人也不可能轻易松口。
从盯着的人回报的时间来看,贾恩侯在宁国府里待了不过大半个时辰。
这么短的时间,对方是如何让贾家其他所有人同意的?
而皇上派在贾恩侯身边的那个内侍返回宫中,送的恐怕就是魏立明的长随传话中的“折子”。
“折子已经到了礼部”,换言之,贾恩侯分宗弃爵之事,上皇和皇上都已恩准,事情已经板上钉钉,没有回旋的余地。
对上史鼐的目光,史鼏眉头也皱起。
“派人去府外盯着,去荣国府的人回来后立马过来回报。”
思索了片刻,史鼏看向管家吩咐道。
贾家为什么会同意贾恩侯分宗,只有派去荣国府的人回来才可能知晓了。
“是,老爷。”
管家恭敬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刚往外走了几步,管家的身形一顿,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快步从外面走进院中,正是之前派去荣国府的管事。
见到管家,管事的愣了一瞬。
四目相对,管家给管事的使了一个眼色,管事的微微点头,脚下脚步加快。
“侯爷,二爷,三爷。”
快步走到书房门前,管事的立即行礼道。
“那边怎么说?”
见到管事的,史鼏紧皱着的眉峰松开,开口问道。
“回侯爷,姑太太的意思,需要侯爷您亲自去一趟。”
管事的微低下头恭敬的回道。
史鼏面色一沉,再次与史鼐对视一眼。
竟要他亲自前往。
金乌西落,一钩如猫爪般纤细的弯月,爬上墨色的夜空。
戌时末,一辆马车避开宁荣两府的正门从宁荣街西街口驶进,在荣国府右侧的西角门前停下。
马车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走下马车。
荣庆堂内,贾母闭着眼靠在屋内正中的榻上,几个丫鬟分立在屋内两侧,静静的站着,整个屋内一片静寂。
忽然屋外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随后屋门上的帘笼掀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走进屋内,卧榻上的贾母也同时睁开眼。
见到穿着黑色斗篷的男子,屋内站在两侧的丫鬟相互对视一眼,无声的鱼贯退出屋外。
屋内顿时只剩下贾母与斗篷男子两人。
“姑姑要我亲自前来究竟是什么事?”
掀开头上的斗篷,史鼏看向贾母问道。
“那逆子查到了金陵的船。”
面对史鼏的质问,贾母眼中闪过一道利芒,冷声答道。
“这半年,金陵的船没停!”
史鼏脸色蓦地一变。
第73章 密谈
荣庆堂内,看着坐在榻上的贾母,史鼏的脸色十分难看。
姑父已经去世半年,一个没有了荣国公的荣国府对那些人的威慑力将大打折扣。
继续下去,一不小心就会翻船,到时候贾史两家一个都跑不了。
史鼏原以为在姑父去了之后,他这位姑姑已经停了手。
“金陵的船是说停就能停的?”
贾母冷冷的看着史鼏。
“突然停了金陵的船,不说那边,你觉得贾家的那些人能同意?”
说到贾家后街的人,贾母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当年为了瞒过老荣国公和贾代善,他们特意用私运货物的利益,将后街六房的贾家人全都拉下水,以此当作掩护。
果然,查到宁荣街后六房的贾家人全都参与其中后,加上他们放在明面上利用荣国府的船运送的都是一些普通的东西,数量也不算多,事情可大可小,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顾念贾家族人的老国公最终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此年复一年下来,却是将那一帮人的胃口养大了,今日在荣庆堂内,借着她身上的诰命已经没了,差点踩到她头上去。
“贾恩侯查到了那一层?”
听到贾母提到贾家族人,史鼏已经明白过来,金陵的船没有停,又被贾恩侯查到,那以此为条件,贾家的那些人就算再不甘愿,也只得同意对方分宗。
有王氏的前车之鉴在,那帮人根本不敢赌。
但现在更关键的是,贾恩侯具体查到了什么。
“那逆子应该只查到了明面上的那些东西。”
想到白日里在贾家祠堂中发生的事,贾母肯定道。
从这些时日那逆子的动作来看,要是真的查到了什么更深的东西,那逆子绝不会是闹分宗那么简单。
“那姑姑今日让我过来?”
确定贾赦没有查到,史鼏面上的神色稍稍好转。
这么多年对她这位姑姑的了解,对方要他亲自过来,不可能是告诉他贾恩侯已经查到了有关金陵的船的事那么简单。
“赖家的人没了。”
再次听到史鼏的询问,贾母眼中的神色更冷。
赖家是她嫁入荣国府后,从一众荣国府的仆从下人特意挑选的心腹,为此还将随着她一同嫁入贾府的四个大丫鬟中最看重的玉明配给了赖涛,将赖家彻底绑在她的船上。
那日,动了趁着王氏出手的时机弄死那逆子的心思之后,她便派人将玉明叫回了荣庆堂,让赖涛去寻金灯花。
玲珑那个贱蹄子在公堂上将玉明的名字供出来之后,顺天府的人顺藤摸瓜,将添加在那逆子屋中燃香里的金灯花是通过赖家人之手购买的事,查了个一清二楚,整个赖家上上下下全都被顺天府羁押下狱。
这些年,那边的事一直都是赖涛在处理,现在要停了金陵的船,必须要有一个绝对可靠的人前往那边。
而这样的人,荣国府里没有。
“过段日子,我会让二弟出门游学。”
话到这里,史鼏已经明白贾母让他亲自过来的原因。
以现在的状况,短时间内,史鼐都不适宜再回书院,出门去将那边的事情处理了,也正好摆脱神都中的言语,一举两得。
第74章 三品爵位
“史家又来人了?”
荣国府东院正院内,贾赦将博古架上的象牙彩绘折扇装入扇匣交给身旁的姜宁,看向前来传话的陈志山,微微挑了挑眉。
屋内的地面上正摆着四五口大箱子,整个屋子里外两间,除了屏风桌椅,卧榻木床等大件的物品,其他的陈设摆件大部分都已经收入箱中。
“是。”陈志山肯定的答道,“盯着史家的兄弟一路跟着,马车从西街口那边转进了宁荣街。下车的人穿了一身黑色斗篷,从身形看很可能是保龄侯史鼏。”
隔壁西府那边守门的小厮时刻盯着东院的一举一动,东院这边自然也是如此。而且不只是隔壁西府,宁国府、王家、保龄侯府外都有人十二个时辰不停歇的盯着。
史家的马车刚出了侯府,那边的兄弟就分出了人,一边跟着马车,一边派人把消息送了过来。
只是当时不确定马车要去的地方,消息才暂时压着没有报过来。
史鼏!
贾赦微微眯眼。
从第一次派人夜探荣庆堂之后,除了今日,史家之前派人来了两次。
一次是荣庆堂那位的诰命没了之后,一次是东院这边解封发送讣闻后的第二天,想要前来吊唁,被贾峰派人拖走了。
今日半下午的时候,史家又来了人去隔壁,其中的缘由倒是不难猜。
从云香寺回到神都,经过宁荣街外的街道时,他便觉察到了有人在盯着他的马车,其中一人还是他曾在史家见过的面孔。
史家会派人盯着宁荣街的动静,贾赦毫不意外,甚至可以十分确定,宁荣街外那一路盯着他的马车的人除了史家的人,王家的人也少不了。
“奶兄你和贾叔说一声,问问兄弟们中有没有人愿意长期盯着保龄侯府的。”
眼中闪过一丝利芒,贾赦吩咐道。
史家三兄弟自李元利当朝弹劾他之后,就一直闭门不出。
史家之前几次,包括今日半下午时,来的都是管事下人。
但现在,在下午来了人之后,夜里又来人,还是史鼏偷偷摸摸的亲自前来,这其中的定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雁过留痕,无论荣庆堂里那位和史家暗地里究竟做了什么,只要让人盯紧了总会找到痕迹。
月落日升。
清晨的阳光斜斜的照在一块赤金九龙青地大匾上,匾上“荣禧堂”三个斗大的金字铁画银钩。
荣禧堂大厅内,左右两侧的十六张楠木交椅上,坐着四个人。
贾赦与贾政坐在右侧第一和第二个位置,两名礼部的官员坐在两人正对面。
有上皇的口谕在,礼部的人丝毫不敢怠慢,昨日下衙前就让主客司那边准备好了相应的文书,今日一早上衙之后,立马指派了人带着文书往荣国府来。
“依照我朝的律例,贾将军的爵位由贾大人承袭后,将是第四次袭爵,需再降一等,为三品威烈将军。”
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的礼部官员说着,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眼坐在对面上首位置的青年。
一身白色锦衣的青年,无论坐姿还是神态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更显得矜贵。
相比之下坐在一侧的那位政二老爷,端正的坐姿反倒有些刻于板正了。
“另外,贾将军需将之前的文书交还礼部。”
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贾赦身后站着的姜宁,礼部的官员继续道。
第75章 离开(1)
“自是如此。”
眼角余光瞥见端正的坐在右侧交椅上的贾政在听到需要降爵为三等威烈将军时,搭在膝头的双手手指一曲,想要紧握成拳,又被生生克制住,贾赦唇角微微上扬,轻笑着看了身后的姜宁一眼。
接到贾赦的示意,姜宁嘴角含笑,侧过身打开站在身旁的陈志山手中的匣子,取出匣中早已备好的一品将军爵位的文书,走向对面。
见到姜宁走过来,两名礼部官员赶忙起身,刚刚开口的官员上前一步,微躬着身双手接过姜宁手中的文书。
打开文书,确认无误后,礼部官员合上文书转交向另一名官员,同时向随同前来的一名令使使了一个眼色,随后看向贾政,“这是三品威烈将军爵的文书,还请贾大人收好。”
礼部官员说话间,手中捧着一个文匣的令使已经会意,上前几步走到贾政近前。
“多谢两位大人。”
贾政站起身伸手接过令使手中的文匣,木质的匣子入手略重,贾政看了一眼手中的文匣,目光闪了闪,侧过身对两名礼部官员微微欠身。
“贾大人言重了。”礼部官员回了一礼,与另一人对视一眼后,目光回转看向贾赦,“贾将军,贾大人,如此,我等便先告辞了。”
“姜宁代我送送两位大人。”
贾赦看着两人,轻轻眯了眯眼,微微的笑道。
“是。两位大人请。”
姜宁笑着再次从贾赦身后走出,对着两名礼部官员,抬手虚引。
“有劳公公。”
两名官员,拱手一礼,领着随同前来的其他人,领先半步走出大厅。
出了荣禧堂,一路穿过两道仪门,走到荣国府外,两名礼部官员再次对姜宁行礼告辞,快步走向停在荣国府正门前的轿子。
荣国府外两顶轿子一前一后起轿离开,荣禧堂内目光一一掠过大厅内的陈设摆件,贾赦垂了垂眼帘,从楠木交椅上站起身,直走向屋外。
“大哥。”
看着起身往外的贾赦,贾政将手中的文匣交给一侧侍立的丫鬟,面上的神情欲言又止。
“贾大人,如今你我可不是一家人,这声‘大哥’贾某可担待不得。”脚下的动作顿住,贾赦冷嗤一声,侧身看向贾政,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还望贾大人莫忘了,日后不要出现在贾某面前。”
似笑非笑的冷冷睨了贾政一眼,贾赦转身继续走向屋外。
一步步踏过地上的方砖,幼时曾与祖父祖母一同在荣禧堂中生活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涌出浮现在贾赦脑中。
最后一步,即将跨过正门的门槛,贾赦脚下几不可见的停顿了一瞬,随后一步迈出。
下一瞬,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自贾赦唇间溢出。
“小公子!“
送走礼部官员后,早候在门前的姜宁面色一变。
落后一步紧跟在贾赦身后的陈志山,也神色慌张的快步上前。
“无妨。”
压下喉间淡淡的血腥气,贾赦抬手制止两人冲过来的动作。
“走吧。”
一阵清风拂面而过,鬓边的几缕发丝随风而动,贾赦再次迈步,毫不犹豫走向东院。
看着贾赦的身影渐渐消失,荣禧堂内贾政的面上的神色蓦的一冷,瞥向身侧的丫鬟,“把东西送到书房。”
“是。”
对上贾政冰冷渗人的目光,丫鬟猛地打了一个哆嗦,迅速低下头应道。
第76章 离开(2)
咦?
走出荣国府正门的范围,往前走了一段,贾赦心里忽然轻咦一声。
荣国府正门与东院大门之间的东角门,自他之前动用乐山村的人封闭荣国府后,这些时日一直关闭着,西府那边的人进出走的也都是西边的角门。
之前礼部来人,他们三人前往荣禧堂经过时,这东角门也是关着的。
现在,这扇角门却打开了,门前还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只装了车板,没有车厢,车上已经摆着四五个箱笼,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厮正抬着一口箱子从角门内走出,在两个小厮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
那丫鬟约莫十四五岁,一身靛蓝色的衣裙,从衣着上看是个二等丫鬟。
丫鬟怀中抱着一个分量明显不轻红木提箱,但脚下的步伐却很轻。
这个丫鬟会武。
不过——
看了蓝衣丫鬟一眼,贾赦脚下的步子却没停,继续往前。
无论这丫鬟是谁的人,现下都与他无关。
荣国府东院门前,贾峰早已经候在门前一侧。
“少爷。”
“少爷。”
“少爷。”
见到贾赦三人走近,贾峰与守在门前的两个年轻男子立即抱拳行礼。
贾赦身上已经没有了爵位,贾峰等人也顺势换了称呼。
“贾叔,和兄弟们说一声,可以准备启程了,顺便让人把消息也一同放出去。”贾赦笑着点了点头对贾峰吩咐了一句,随后目光向身侧,“奶兄,姜宁你们也帮忙搭把手,咱们赶在午时之前就走。”
礼部交替爵位的流程已经走完,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是时候离开了。
“是。”
“是。”
陈志山与姜宁同时应声。
吩咐过贾峰三人,贾赦走进东院,径自往正院而去。
回到正院门前,一脚踏入院中,贾赦眸色一凛。
院子里有人。
两个人,正藏身在正院屋子的屋檐下。
两人的武力都不俗,呼吸几乎微不可闻,若不是他的感知足够敏锐,完全无法察觉。
贾赦不动声色,脚下如常的继续往前。
迈过门槛,走进屋中,不着痕迹的快速扫了一眼屋内,贾赦的目光一顿,落到窗前的书案上。
书案正中,多出了一个贾赦从未见过的锦盒。
转身走到书案前,仔细打量了一下书案上的锦盒,贾赦微微挑眉。
书案正中的锦盒,四四方方,只有成年男子的手掌大小,朱红色的锦盒盒盖上的织锦绣着金色祥云纹。
这是内廷的手艺。
锦盒,是宫里送来的。
狭长的凤眸微眯,贾赦眼中若有所思。
既然这锦盒是出自宫中的,那屋檐下藏着的两人,应当也是宫中出来的了。
刚刚在门前,贾峰并没有和他说过宫中有来人,那这突然出现在桌案上锦盒只能是屋檐下的两人带过的来。
这便是司徒辰在知晓他身上的异常后的回应吗?
心中提起的警惕散去,贾赦拿起锦盒,打开盒盖,面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锦盒正中,躺着一块贾赦非常熟悉的令牌。
黑色的长圆形的令牌上,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龙腾纹案正中,镶嵌着一个笔画凌厉的“龙”字。
第77章 离开(3)
龙禁尉的令牌。
龙禁尉,正五品内廷御前侍卫。
上一次,秦氏死后,贾珍就给他那位侄孙贾蓉,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从戴权手中买了个龙禁尉的空缺。
一山不容二虎,双圣在朝二十多年,秦氏去世之时,上皇与司徒辰的关系早已经恶化。
在郑德奇走后,上皇特意提拔了亲近甄贵太妃的戴权为大明宫的大太监,公开买卖龙禁尉的官职。
司徒辰也干脆,既然上皇要买卖龙禁尉的官位,那就将龙禁尉分为虚实两职。
贾珍从戴权手中买到的就是虚职,单只有一份文书,没有令牌,连宫门都入不了,只是一个好听些的名头。
伸手拿起盒中的令牌,贾赦眉梢一挑,眼眸中同时染上一丝笑意。
司徒辰这一手,玩得倒是——
在龙禁尉的令牌下,压着一张文书。
【江南江宁府贾赦,建威将军彭谟之徒,武艺出众,今擢升为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
把玩了一下手中的令牌,贾赦抬头看向屋檐下两人藏身的地方,轻轻一笑,低下头将令牌放回锦盒内。
贾赦头顶,见到贾赦抬头的动作,两个蒙着面巾浑身裹在黑色劲装中的男子相视一眼。
果然,他们一开始被发现了。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在贾赦踏入院中的一瞬,他们两人就感觉到自己被锁定了,这种感觉直到贾赦走到临窗的桌案前之后才消失。
而刚刚贾赦又抬头准确的看向他们藏身的地方,很显然对方在踏入院中时就发现他们了。
巳时末,临近午时。
宁荣街外,街道两侧的酒楼食肆和沿路的吃食摊子,开始陆陆续续迎来用午膳的客人。
最靠近宁荣街的一个汤面摊子,摊主的手艺向来不错,摆放在摊前的三张桌子已经坐了一半。
一个坐在桌前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接过摊主手中的汤碗,咽了咽口水,伸手从筷筒中取了筷子,立即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刚吃了几口,一阵马蹄声传入耳中,年轻男子抬起头,只见一辆辆马车接二连三的从宁荣街里驶出。
马车车辕上驾车的都是身材高壮的年轻男子,两侧还有同样的年轻男子跟随着。
“咦?这不是荣国府东院的人吗?”
“这马车瞧着有十几辆吧,这么多马车,这是要做什么?”
……
看着接连走过的马车,街道两侧的食客纷纷开始议论起来。
这段时日乐山村的人时常经过,身上的穿着也极易辨认,街道两侧店铺里的掌柜伙计,路边摊子的摊主,和常来的食客早已经认得。
“这事啊,我知道。”
在众人疑惑的议论声中,一个声音突兀而起。
众人循声看去,开口说话的正是面摊的摊主。
“荣国府东院的那位贾将军,啊,不对,现在应该叫贾公子了。”见到众人看过来,面摊的摊主也不卖关子直接开口道,“那位贾公子和贾家分宗了,据说身上的爵位也没要,给那位政二老爷袭了。”
分宗?
爵位也让人了?
附近听到面摊摊主的话的人,惊得纷纷瞪大了眼。
第78章 林府
“老板,你莫不是在唬我们?”
“就是!这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这么荒谬?”
“可不是!分宗,还放弃爵位,老板你这不是在胡扯嘛!”
……
震惊过后,众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信,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反驳道。
分宗这样的事算不上罕见,但大都是因为嫡庶之别或是血缘偏远另立宗族,可从没有嫡长子孙把自己分宗出去的。
宗族,那就是一个人的根。一个人身后的宗族强势,那个人的底气就会强势。
就拿那住在附近宁荣街后的贾家人来说,这些贾家的族人中,没有一人有功名官职在身。
但整个神都内的普通百姓们,甚至一些低阶的官员都不敢得罪他们,因为那些贾家族人与宁国府和荣国府同宗同族,得罪了那些贾家人,就等同于得罪了宁荣两府。
而且荣国府东院的那位贾将军还放弃了爵位,那就更胡扯了。
拜将封侯封妻荫子,世职爵位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哪有人会主动放弃的?
“诸位这事还真不是我胡言乱语。”听到众人的反驳,面摊的在摊主也不恼,手上一边动作麻利的煮着面,一边看着众人笑道,“小半个时辰前,和逸茶楼的伙计来我这儿买面时亲口说的。”
摊主的话音一落,附近立时静了下来,坐在桌前的食客们面面相觑。
消息竟然从和逸茶楼里传出来的,那八成就是真的了。
之前贾夫人的灵枢出殡后寄灵的地方是云香寺,而不是贾家的铁槛寺的消息就是从和逸茶楼里传出来的。
起初大部分的人都不相信,毕竟只要稍一打听就能知道,铁槛寺是宁荣两府的两位老国公建造的,贾家在神都里去了的人寄灵的地方都是铁槛寺里。
后来还是有人特意去了一趟云香寺,才证实和逸茶楼的消息所言非虚,荣国府东院早派人去过云香寺,寺里相关的事宜也都备好了。
“这贾将军莫不是真的疯了?”
良久之后,一名食客喃喃的出声道。
其他的食客,虽没有言语,面上神情却表露出心中所想与那食客一样。
“诸位可还记得,贾夫人在去之前拼死生下了一位小公子。”
见到众人面上的神色,面摊摊主继续开口道。
刚开始听到消息的时候,面摊的摊主也以为荣国府的那位贾将军是疯魔了,后来仔细一琢磨才明白过来了。
听到面摊摊主的提醒,不少人顿时恍然大悟。
贾夫人是在生产之后血崩而去的,当时的月份还是八个月。
刚出生的小孩子本就容易夭折,七生八死,八个月早产的孩子更极难养活。
现在荣国府内的那位老太太身上的诰命虽然没了,但其他的惩罚却没有,依旧还是荣国府里的老太太。
对方之前就冷眼旁观儿媳和长孙被人谋害,还指使了人想要置亲生儿子于死地,谁能保证那老太太日后不会再动心思?
到时候,即使那位贾将军把东院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也难保不会有疏忽的时候,毕竟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而分宗弃爵离开荣国府,虽然让人感到不可置信,却正好釜底抽薪,一举断了那老太太想要动歪心思的路。
听到摊主的话,桌前的青年男子快速将碗里的面吃完,端起碗喝干净碗里的汤,放下面钱,一个转身钻入街道上来往的人群中,快速消失。
小半个时辰后,年轻男子的身影出现在神都内一座四进的宅院前,宅院正门的牌匾上写着“林府“两个大字。
年轻男子从正门左侧的角门进入院中后,直往角门一侧的一座小院内走。
小院内一个年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在屋内翻看账本。
“爹!”
年轻男子人还未走进院中,声音已经传了进去。
中年男子从账本中抬起头,看向脚步匆匆的走进院里的年轻男子,眉头下意识皱起,“出事了?”
中年男子是林家留在神都看守宅院的管家,林贾两家是姻亲,他们林家如今的主母正是荣国府贾家的姑奶奶。
从荣国府大房的贾夫人和瑚少爷突然去世开始,林家这边就已经将消息快马送往扬州。
随后荣国府的赦老爷前往顺天府报案,整个神都内各种传言纷起,中年男子当即感觉到不对,派人一直关注着贾家的动静。
之后传来的一个个消息,让中年男子对贾家的印象低到了谷底。
“荣府的赦老爷和贾家分宗了,荣国府的爵位现在是政二老爷继承。我刚刚瞧着有十几辆马车从宁荣街里出来,驾车的都是东院的人,赦老爷已经搬离荣国府了。”
刚进到院子,还未走到屋内,青年男子已经一气说道。
“看来已经尘埃落定了。”
中年男子神色一愣,随后若有所思道。
第79章 穆老
午时过半,金乌当空。
神都东郊,一队马车出现在通往乐山村的小道上。
最先领头的一辆马车内,姿态慵懒的坐着的贾赦掀开车厢窗帘,看了一眼窗外,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窗外青砖黛瓦依山临水的村庄,各处炊烟袅袅,村头立着的椭圆形石碑旁,一群七八岁的孩童远远的见到驶来的马车,撒丫子就往村内跑,其中一个小男孩不知怎么的,脚下一个打滑,差点倒栽葱的摔进一旁的田地里。
马车往前经过村口刻着村名的石碑进到村内,贾赦放下车窗窗帘,起身掀开马车车帘。
车厢外,坐在马车车辕上的贾峰听到动静立即回过头。
“贾叔,一会儿让兄弟们把车停在山脚下后就直接回家,出来这些天,家里的人肯定想得紧了。”
见到贾峰回过头,贾赦轻轻笑道。
“我之前备了些荷包,等会儿贾叔一并分发一下,兄弟们和嫂子弟妹们每人一个。”
贾赦话音落下,车厢内的姜宁已经端起放置在车厢一角的木匣,递给贾峰。
“少爷不必如此。”
见到姜宁手中的木匣,贾峰眉头皱起。
贾赦口中的荷包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不用多想便可猜到。
“这是兄弟和嫂子弟妹们应得的,我日后在村里住的时间可还长的很。”
贾赦笑着劝道。
无论是上一次流放西北充军时乐山村众人暗中的帮助,还是这一次他一份书信,村里的人就毫不犹豫地入神都帮他控制荣国府,荷包里的那些东西都值得。
“我明白了,少爷放心。”
贾叔眉头瞬间皱的更紧,片刻后才松开,点头应道。
马车的速度缓缓降下,在村前的路上停留了片刻后继续往前,最后在村尾的一处院子前停下。
院子的院门大开,正面一排五间屋子,屋子和院墙之间的空地上,左边开垦了一小块一小块分割明确的药田。
右边则铺设了平整的青石板,靠近屋子的地方放着一排晒药架,上面的笸箩里晒着苍术、龙胆等常用的药材。
药架的后侧方,与院门相对,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隽的小老头正坐在院内正屋门前的矮凳上,一边理着身前放在地上的竹篓里的药材,一边不时地伸手推一推放在脚边的竹编摇车。
听到门口的动静,小老头抬起头,见到院门前从马车上下来的贾赦,眉毛上扬,“来了,我还以为你把儿子扔到老子头我这就不管了。”
“穆老。”
贾赦笑着走进院内。
穆弘明,当年他祖父军中的军医,前朝杏林世家穆家最后的传人,与他祖父是莫逆之交。上一次若是没有对方,贾琏那混小子也养不活。
“这些时日辛苦穆老了。”
笑着走到穆弘明近前,贾赦的目光直直落到对方脚边的摇车上。
十多天的时间,刚出生时浑身通红皮肤皱巴巴的婴儿已经张开,躺在舒适的摇车内,睡得正香。
贾赦唇角弧度加深,比起日后那个被忽悠瘸了,整天只知道给贾存周夫妻俩打理家务的琏二爷,现在还是一个只知道呼呼大睡的婴儿的面团子确实十分可爱。
“行了,别看了,不想死的比自个儿的儿子还早,就给我滚进来。”
贾赦走近,见到贾赦面上的气色,穆弘明脸上的面色一沉,冷冷的看了贾赦一眼,起身直接走进屋内。
目光从摇车内移开,贾赦抬手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了笑跟着走进屋内。
屋内正中摆着一张方桌,面色黑沉的穆弘明已经坐在桌后。
贾赦走上前,坐在穆弘明对面,伸出手搭在桌面正中的脉枕上。
一盏茶后,切过左右手的脉,穆弘明面上的神色好转,目光斜睨向贾赦,“莫家那小子给你开了方子?”
“什么都瞒不过您老。”
贾赦笑道。
“那小子这些年的医术长进不少,他的方子你照着吃,我另开几个药膳方子,你让人做了吃。”穆弘明说着面上的神色又难看起来,“你现在这破烂的身子,还自己给自己找难受,怎么没吐血吐死你。”
听着对面满含怒火的声音,贾赦垂了垂眼帘,乖乖的挨训。
第80章 陈家姐姐
屋子外,手中拿着贾赦提前准备的匣子,落后一步走入院中的姜宁,听到从屋里传出来的声音眨了眨眼,看向身旁的陈志山。
他自幼伺候小公子长大,除了这一回,以前陪着小公子出宫时去的都是荣国府,从没来过乐山村,也没见过穆弘明,没想到他家小公子在这位被称为“穆老”的老人家面前居然这么乖巧,就像是当年在老国公和老国公夫人面前一样。
对上姜宁的视线,陈志山偷偷瞄了一眼屋内的状况,压低声音对姜宁解释道,“穆老与老国公大人是同一辈的,自小是看着少爷和我们长大的。”
在乐山村,村长贾叔的话说的不对,大家都会反驳,几位叔伯还可以拉着贾叔好好较量一番。但穆老的话,上到上一辈的叔伯们,下至三四岁的孩童,不管穆老说的对不对,都没人敢吭一声。
整个乐山村中的村民,除了少数外嫁进来的媳妇,基本上都是习武的,而习武之人难免有个磕磕碰碰。
得罪了穆老,受伤时从对方那里拿的药加了不知多少分量的黄连还是轻的,若是还需要扎针,那感觉就不用提了。
陈志山刚解释了一句,两人身后的院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同时一个年轻的女音传入两人耳中。
“大哥,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屋去?”
从门外走进院中的女子大约二十多岁,穿着一身常见的深蓝色农家衣裙,容貌清丽,眉目间带着一股英气。
女子手中拎着一个食盒,跨入院中的步伐极其轻巧,显然是习过武的。
“陈姑娘。”
转过身见到蓝衣女子,姜宁笑着寒暄道。
陈志山的妹妹,以往在荣国府曾经见过见几面。
“姜公公。”
见到姜宁,蓝衣女子怔愣了片刻,随后欠身一礼。
屋内,听到院子里的交谈声,正训着贾赦的穆弘明,抬眼看向窗外,一身内侍服的姜宁闯入视线中。
面上的神色微微一变,穆弘明目光转回,深深的看了贾赦一眼,“去门口把你儿子抱进来吧。”
“是,穆老。“
贾赦站起身,顺从的走向门外。
“少爷。”
贾赦的身形出现在门前,蓝衣女子立即福身行礼。
“陈姐姐。”
贾赦笑着对蓝衣女子唤道。
陈雨珊,正是只比他大一个月陈家姐姐,之前便是拜托对方前往云香寺请青玉姑姑。
对方同时也是穆老的弟子,而且不仅是继承了穆老的医术,似乎也继承穆老对成亲生子无感的性子,至今都未成婚,可把陈家嬷嬷愁的不行。
“少爷回来的时间正巧,这个时间小少爷也正好醒了。”
陈雨珊笑着目光看向门前的摇车。
贾赦微微一愣,下意识转过头。
果然,摇车内之前睡得香甜的小面团子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却不哭闹,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面上再次怔愣了一瞬,贾赦笑着弯下腰,伸手从摇车中将小面团子轻轻抱起。
狭长的凤眸对上清澈的黑葡萄,贾赦轻轻掂了掂手中的分量,笑着抱着小面团子走进屋内。
贾赦身后,姜宁三人也快步走进屋内。
陈志山接过姜宁手中的木匣,熟门熟路的放到屋内右侧的置物架上。
陈雨珊手中的食盒也放到屋内用膳的木桌上。
食盒打开,陈雨珊从食盒中取出一只白瓷碗。
碗中盛着大半碗散发着奶香的乳白色的液体。
“这是?”
贾赦看着瓷碗面上有些疑惑。
“小少爷这些日子除了第一天被师父弄哭了一次,从来不哭闹,乖巧得很,只是有一点一直不肯直接喝,必须要用碗装着。”
陈雨珊笑着解释道。
不哭不闹,还不肯直接喝母乳。
凤眸微眯,贾赦看着怀中的小面团子,这小子该不会是——
第81章 两家反应
午时末。
神都南城门处,刚检查完一队入城的商队,守门的城门校尉几步走回杨木方桌前。
端起桌上的茶碗一口喝尽,城门校尉抬起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匹快马从街道一头疾驰而来。
骑在马上的男子约莫十七八岁,正是之前出现在宁荣街外的汤面摊子上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身上背着一个包袱,显然是要出远门。
临到了城门附近,年轻男子一拉缰绳,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向南城门。
眼见着年轻男子出了城门后立即上马,沿着官道快马离开,城门校尉眉毛上挑。
作为神都南城门的守门校尉,这城中各家勋贵和官宦人家的下人仆从不说全都认得,但一些得脸管事下人还是能分辨个七七八八。
列侯林家,在神都中的林宅管家的儿子。
林家也是当年随着高祖征战的功臣,只可惜林家这几代的承爵人都不长命,其他各家的爵位不过只袭了三代或四代,林家如今的当家人已经到第五代了,原本的爵位也早已没了。
不过虽然没了爵位,林家的子孙却足够争气。
四年前,建武三十三年,林家如今的那位当家人高中探花,出任兰台寺大夫,随后又外派扬州任巡盐御史。
金榜题名,跨马游街。
那位林探花容貌英俊气宇轩昂,当年游街之时不知俘获了多少芳心。
只可惜还不等各家的媒婆上门,就已经传出消息,那位林探花与荣国府的姑娘定亲了。
如今荣国府大房分宗另立的消息早已传开,消息灵通的甚至已经打探到礼部官员今日何时去的荣国府了。
这么大的事,作为荣国府的姻亲,留守在神都林家老宅的人,只要不是傻的,都会派人往江南去送消息。
将茶碗扔回桌面上,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嘴,耳边又一阵马蹄声响起,城门校尉转头看去,再次挑眉。
紫薇舍人薛家。
没想到今日这两家竟是撞到一起了。
骑着马快速接近城门的也是一个人熟人,薛家商队里的一名伙计。
薛家的商队每年在神都与江南之间来往运送货物,商队里的人不说他这个城门校尉,守门的卫兵都熟识了。
林家是荣国府的姻亲,薛家家主与王子腾是连襟,看来两家的目的是一样的。
乐山村内,贾赦看着怀里喝了奶之后,轻轻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睡了过去的小面团子,眸色再次暗了暗。
吃饱了就睡。
若他没记错,上一次贾琏那混小子可是闹腾得很的。
所以现在他怀里这个小家伙是从其他地方穿越而来的,还是和他一样是重生的?
“过来。拿上方子,然后留下你儿子,你可以走了。”
贾赦正思忖间,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听得他一懵。
什么叫留下儿子,他可以走了?
贾赦回过头,看向桌案前正将手中的笔放下的穆老。
“怎么,你觉得现在是大夏天?那山上的屋子又冷又潮的,你住得,你儿子能住?”
穆弘明淡淡的瞥了贾赦一眼。
贾赦一咽。
乐山村左侧山,右边临水。
在左侧的山上,正对着村子的一面,从山脚到临近山顶是一片竹海,半山腰处的竹林中隐隐约约藏着一座两层的竹楼。
那栋竹楼与村中的屋子一起,都是在乐山村建村之时建的。
在未入宫之前,每年的夏天祖父祖母都会带他到乐山村来避暑。
山上的竹楼在夏天确实凉爽舒适,但现在二月末的天气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那这小子就继续拜托穆老和陈姐姐了。”
第82章 六人选择
马车从乐山村尾折返,车辕上驾车的替换成了姜宁,陈志山也被贾赦打发回家了。
马车在山脚的青石石阶前停下,走下马车,一眼见到整齐停在山脚下的十几辆马车中的一辆车帘半掀,车厢里面已经空空如也,贾赦无奈的勾了勾唇。
他之前就让贾峰传话,让其他人把马车停在山下后就可以直接回家,可显然村里的这些弟兄们没有照办。在把车停在山下之后,趁着他在穆老院中的这段时间,把马车上的东西一起搬到山上去了。
沿着石阶,抬步而上,一刻钟后,一栋熟悉的竹楼闯入眼中,同时在竹楼里外整理搬动各种箱笼的两男四女的身影也进入贾赦的视野中。
贾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心中了然。
他院中的小厮松烟、松墨和丫鬟墨画;馨雅身边的三个大丫鬟知雨、轻云、飘絮,六人被荣庆堂的那位命人灌了药,和瑚儿的乳母冯氏等人一起发卖出府。
上一次冯氏等人只是做了做样子,松烟六人是否真的被发卖了无从知晓,但以冯氏等人在公堂上的供诉,以及王氏和荣庆堂里那位的性子,六人的下场绝不会好。
这一次,在顺天府的衙役将人找到带回神都的当天,他就让贾峰派人将六人送到乐山村交由穆老诊治。
早上离开荣国府前,贾峰派了人提前回乐山村,六人应当是知晓了他要到乐山村的消息,所以特意在竹楼这边等着。
“老爷!”
竹楼的面积不大,一楼是正厅,厨房和库房,刚将一个箱笼放置好,走出库房的松烟,见到站在竹楼前的贾赦,面上一喜,惊呼出口的声音因为之前被灌了药有些沙哑。
“老爷!
“老爷!”
……
听到松烟的惊呼声,竹楼内的其他五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快步走到屋外,行礼道。
“老爷,您真的不要我们了?”
行礼过后,性子向来活泼的松墨看着贾赦的目光从惊喜转为幽怨。
松墨的话一出,松烟和墨画五人的目光齐齐落到贾赦身上,
这是今日他们出现在山腰竹楼的原因之一。
他们的身契早在被送到乐山村的第二日,就出现在他们手中,但至今为止,他们六人都没有一人前往顺天府恢复身份。
松烟和松墨兄弟两人,是自卖自身安葬父亲时被贾赦买回府的,无论是葬父的恩情,还是多年的相处,兄弟两对贾赦的感情自不用提,即使收到了身契,仍想要再见贾赦一面,当面问个清楚。
轻云和墨画四人则都是张氏的陪嫁,在张氏出宫之前就已经被太皇太后命人买下,随着张氏嫁入荣国府后,张氏与贾赦夫妻俩对她们都非常好,除了荷香那个吃里扒外的,她们四人从未想过离开,即使如今张氏已经去了。
“你们若是愿意,日后就是琏儿身边的人,如何?”
对上松墨的目光,再看了一眼其他人,贾赦笑道。
当时让贾峰送还六人的身契,允诺六人可以在乐山村落户时,贾赦并未想太多。
西北和末世的经历,他身边实际上并不需要有人伺候,而六人中三人是他身边的小厮丫鬟,三人发现了瑚儿和馨雅的死有异,所以才被荣庆堂那位算计着灌药发卖。
送还身契,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补偿。
但他身边不需要人伺候,某个小面团子身边却需要。
那小家伙不可能一直扔在穆老和陈家姐姐那里,待他建好住处之后就该把人接回来了。
琏儿?
六人听到贾赦的话,疑惑了一瞬,眼中立即爆发出惊喜的神色。
“奴婢们愿意!”
轻云四人对视一眼,立马答道。
“我们兄弟也愿意。”
松烟与松墨兄弟俩稍稍慢了半拍。
第83章 清单
宁国府西角门前,昨日午时发生的一幕再次上演,贾母、贾政和后街六房的各家主事人鱼贯走出宁国府后,各自上了马车后相继离开。
而宁国府内,贾家祠堂中,看着手中族谱上新增的一页,贾珍红着双眼,狠狠的磨了磨牙。
昨日请出族谱后,只是将他赦叔和贾瑚的名字划去,另做分宗的注释,有关爵位的事却没有更改。没有经过宫里和礼部同意,爵位的事单只凭他赦叔口头的允诺,没人敢在族谱上乱写。现在礼部已经来过人,相关的文书齐备,这族谱上该改的地方自然需要改上。
但东院他赦叔那边的人刚走出宁荣街不久,这帮人就迫不及待的过来了,实在是欺人太甚。
昨日他赦叔离开祠堂前对他说的那一番话,他原本是听得一头雾水,后面与朱氏一说,才明白他赦叔的意思。
再仔回想起在祠堂中时,原本不同意分宗的这帮人在他赦叔提到“贾家的船”之后,突然面色大变,随后就直接同意了他赦叔分宗的事,这其中藏着的猫腻,真的是把他这位族长当傻子了。
合上手中的族谱,恭敬地放回原位,抬头看向祠堂内供奉的香火,贾珍的目光一沉。
昨日朱氏与他商量了一个计划,如果那个计划出现的结果真的如同朱氏所推测的,日后就算是天塌下来了,荣国府那边的事也和他们宁国府无关了。
“嗒嗒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荣国府西角门前,远远的见到府里的马车,守门的小厮快速迎了上去。
马车在门前停下,车帘掀开,贾政扶着贾母下了马车。
进了荣国府,母子俩径直走向荣庆堂。
荣庆堂内,正屋门前除了候在廊下伺候的丫鬟,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也站在门前候着。
“老太太!老爷!”
见到贾母与贾政,中男子立即跪下行礼,对贾政的称呼也从“政老爷”换成了“老爷。”
“起来吧。”
贾母对中年男子点点头,脚下不停直接走向院内正屋。
守在门外的丫鬟待贾母与贾政走近,立即将帘笼掀开。
“谢老太太。”
中年男子从地上起身,在贾母与贾政进入屋后,低着头半躬着身,落后两步走进屋内。
“回老太太,东院那边依照老太太的吩咐已经仔细查验过,这是清单。”
进到屋中,中年男子再次跪下,同时从衣袖中取出一份单子,双手举过头顶。
侍立在屋内,距离中年男子最近的丫鬟见状走上前,取过中年男子手中的单子,递向贾母。
“只有这些?”
接过丫鬟手中的单子展开,贾母立即皱着眉,看向地上跪着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给出的清单只有不到三页,不过是寥寥的四五十样东西。
东院的人刚走,贾母就吩咐了人,前去查看,那逆子是否真的只是带走了那两个老家伙给的东西。
“回老太太,依照公账上的记录,从公中分派到东院的东西只有这些,一样都不差。”
中年男子说着将头低得更低。
东院那位自小是在老国公夫人身边长大的,用的自然是老国公夫人的东西,后来去了宫中就更不用提了。
出了宫,回到荣国府时,自宫中带出来的,据说是东院那位在宫中用习惯了的,太皇太后直接赏赐给那位的东西,都有好几车。
所以整个东院除了床铺、桌椅、大的屏风等物件是荣国府的东西,其他的不是东院那位自个儿的就是老国公和国公夫人给的。
第84章 嫁妆
荣庆堂内,回完话,中年男子静静的跪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半个时辰前,接到荣庆堂里的传话,他领着一干小厮前往东院。
但当他打开东院的黑油大门,走进里面,见到东院内的状况时时,当即就被吓了一跳。
身为荣国府的管家之一,那东院他去过的次数自然不少,但以往无论哪一次过去,那东院虽然比不上西府那边的轩峻壮丽,一应该有的摆设物件却一样不少。
小巧别致的厢庑游廊,搭配上相应的物什摆件,更显露出一种有别西府的雅致,其中不少的东西以他在荣国府中多年的眼力,甚至比先国公爷和老太太屋中的更好。
但这一回,打开门走进院内,穿过仪门,一眼便能瞧见,整个东院空荡荡一片。再细察看各个院子里的房屋,除了一些床铺和桌椅凳子,那些原本摆放的觚瓶铜鼎,桌屏画卷等等摆设物什,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当即让人取出从公中拿出来的账簿,从荣庆堂里传出来的话,其中之一就是让他认真核查清楚,东院那位是否真的只带走了老国公和老国公夫人留下的东西。
整个东院如今空空如也,那么多的东西东院那位竟然全都带走了,里面恐怕少不了不该带走的东西。
没成想,待小厮打开公中的账簿一对,从东院那位出宫回府那年开始,一页页翻下来,荣国府公中的库房中分配给东院那位的东西竟然只有五十几样,还一一和各个屋里留下的东西对上了。
也是在那时,他才恍然想起,东院里一应的物什,不是东院那位从宫中带出来的,就是老国公和老国公夫人给的,和府里的公中可没有任何关系。
老太太的算盘打空了。
屋内上首的坐榻上,听到中年男子的回话,贾母眼神一冷。
果然,那逆子离开时丝毫把柄都没留下。
但凡那逆子带走了任何一样不该带走的东西,她都能让那逆子不好过。
“我记得大哥屋中有一个簇花青玉笔洗,那东西应该是近些年新雕刻的,也不是宫中的手艺,不知道那笔洗大哥是否也带走了。”
贾母的下首,贾政瞥了一眼贾母手中只有三页的清单,眼底微暗。
知子莫若母,同样的身为自小在贾母身边长大的儿子,贾政对贾母的想法自然也能猜测到七八分。
身为管家的中年男子都能瞧出,东院中的不少东西比先国公爷和老太太屋中的更好,他自然更能看出那些东西的价值。
他那位大哥屋中的东西,不提那些玩器摆件,单是是笔墨纸砚等文房用具就比他用的更好,所以那件他大哥非常喜欢的青玉笔洗一直都让他记忆深刻。
第一次见到时,他还曾询问过,那笔洗是否出自宫中,他记得他那位大哥否认了。
而祖父祖母手中的东西几乎都是老物件,他当时所见那笔洗上的花簇明显是新雕的。
既不是宫中的,也不是祖父祖母的,那青玉笔洗就不在能够带走的范围内。
但以他那位大哥对青玉笔洗的喜欢,未必不会不带走。
至于清单能对得上,只要有心,也不是什么难事。
贾政的话音未落,跪在地上的中年男子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向贾政,同时一句话脱口而出。
“那是张家的嫁妆。”
中年男子下意识出口的话,声音拔高,隐约传到了屋外。
外面,一个一身蓝衣,捧着一叠浣洗好的衣物走入院中的二等丫鬟,听到从屋内传出来的声音,脚步微不可见的停顿了一瞬,随后继续低着头,脚步轻盈的走向站在廊下的大丫鬟。
第85章 蹊跷
荣庆堂内,中年男子的话音落下整个屋内霎时寂静无声。
屋内两侧原本低头站着的丫鬟更是抬起头,睁大着眼惊诧的看向坐在贾母下首的贾政。
听到中年男子脱口而出的话,贾政一怔,随后感受屋中众人落到身上的视线,面色立时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居然是张家的嫁妆!
而榻上,听到贾政与中年男子的一问一答,贾母的面色也一变,神色十分难看的瞪了一眼贾政,随后转向中年男子,冷声警告:“林管家,你是府里的老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应当十分清楚。”
贾母说着目光瞥向屋内两侧站着的丫鬟。
对上贾母冰冷的目光,两侧的丫鬟面色一白,立马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山风吹拂,满山的翠竹在风中摇曳,偶有一两片竹叶随着山风翩跹的飞舞着落向地面。
乐山村内,隐藏在竹林中的竹楼二楼的卧室中,贾赦睁开眼,敏锐的感知中整个竹楼内除了他自己只有两道极其微弱的呼吸,潜藏在屋檐下。
贾赦微微挑了挑了眉,没想到他都午睡醒来了,姜宁还没从山下回来。
用过午膳后,姜宁和松烟墨画等六人便被他派往了山下,给村中的各家送东西去了。
从荣国府带走的东西除了各种物什摆件玩器,还有不少布匹,都是原本预备着给东院的丫鬟小厮们做夏装用的。
如今只剩下松烟和墨画等六人,那些采买的布匹估摸着用上五六年都用不完,贾赦干脆让姜宁领着松烟和墨画几人把那些布匹给山下送去。
竹楼一楼的库房也不大,十几辆马车的东西根本放不下,把那些布匹送下山去还能腾出一些位置来。
掀开身上的锦被,贾赦起身下床,走向床前的竹制圆桌。
竹楼二楼这间属于他的卧室,除了床铺桌椅屏风卧榻等与竹楼相映衬的竹制家什,其余的摆件陈设与他在荣国府东院屋子的一模一样。
走到桌前,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沏了杯茶,轻啜一口润了润喉,贾赦放下茶杯,绕过桌前的屏风,走向卧室外间。
经过窗前的桌案,眼角余光扫到一样眼熟的东西,贾赦脚下一顿,转头看向窗前的桌案。
桌案上笔墨纸砚等文房用具依着他的习性规整的摆放着,在桌案右侧的簇花青玉笔洗旁,摆放着一个小册子。
是昨日从宁国府回来后贾峰交给他的,关于荣庆堂那位和后街的贾家六房人私运货物的证据。
看着桌上的小册子,贾赦唇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之前因为分宗的事已经敲定,又需要安排离开荣国府的事宜,拿到册子后他便没在看,直接把册子放在桌案上。
不过现在看看倒也无妨,贾赦伸手拿起桌案上的册子翻开。
之前只猜测荣庆堂那位和后街的贾家人,利用荣国府的那只船私自运送赚取钱财的,应当是那几样中的一样,但其中运的到底是哪一样,他现在倒是有些好奇了。
目光扫过册页上的内容,贾赦的眸色蓦然一凝。
第86章 障眼法
贾峰交给他的这份小册子,是一本账簿,一本简略抄写的账簿。
如他之前所猜测,从建武三十一年,他那位父亲和宁国府的大伯将船从南方带回神都的第二年,荣庆堂那位和后街的贾家人就开始利用属于荣国府的那只船私运货物。
四王八公之首,荣国府贾家,在神都与金陵之间相互运送年节土仪贺礼的船,谁人敢拦?无论哪一个关隘,见到印刻着荣国府印记的船,只会直接放行。这是荣庆堂那位和后街的贾家人敢毫无顾忌的利用荣国府的船私运货物的底气。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荣庆堂那位和后街的贾家人用荣国府的船私运的并不是他之前所猜测那几样中的任何一样。
盐、铁、酒、茶。
景朝依循历朝历代的旧例,对“盐铁酒茶”实行官营榷制。
他之前猜测,荣庆堂那位既然会对后街的那些贾家人下杀手,用船私运贩卖的不是茶就是酒,或者两者皆有。
依照景朝的律例,私运这两样东西都是重罪,只要暴露出来,荣庆堂的那位丢了性命倒不至于,但身上的诰命绝对会被收回,就如这次一般。
以荣庆堂那一位对身份权力的看重,会对后街的那些贾家人下杀手便不足为奇。
毕竟,上一次在贾敕死前的三个月前,顺天府刚查获了一件案子,一件私运贩茶的案子。
广阳侯方家的旁支,倚仗着广阳侯府的势力,运送贩卖私茶。
案子爆发出来后,私运贩茶的方家旁支直接被问斩不说,广阳侯也被牵连得降了爵位,变成了广阳伯。
至于“盐”和“铁”,无论是荣庆堂那位还是后街的贾家人,都不会有胆量敢碰。
“盐”和、“铁”这两样东西只要碰了,荣庆堂那位身上的诰命都救不了她。
但贾峰交给他的这本小册子上的记录,荣庆堂那位和后街的那六房贾家人,利用荣国府的船私运的是——
贾赦眉间皱起,快速翻动手中的册子。
看完最后一页,贾赦眉间皱的更紧。
布匹!
荣庆堂那位和后街的那六房贾家人私运的只是布匹。
私运布匹,若被官府查到,后街的那些贾家人要往顺天府的大牢里走一遭是免不了的。
但对荣庆堂那位来说,顶多不过是被宫中申斥,不痛不痒,完全不需要对后街的贾家人灭口。
贾峰的调查不可能会出错,册子上的内容明显就是从运送贩卖布匹的账簿上誊抄下来的。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贾赦合上手中的册子,目光看向窗外,眼中一片冰冷。
障眼法。
私运货物只是荣庆堂那位的障眼法。
后街的贾家众人也只是荣庆堂那位施展障眼法的工具。
上一次,后街贾家各家的主事人陆续身亡,八成的可能是因为在私运货物之时,无意中发现了荣庆堂那位真正的目的。
目光从窗外收回,贾赦抬头看向屋檐一角。
“劳烦两位下来一人。”
竹楼屋檐的暗角中,浑身裹在黑色劲装中的两人听到贾赦的话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微微点头,脚下一动,无声的从屋檐下跳下,出现在贾赦面前。
“公子请吩咐。”
黑色劲装男子面对着贾赦单膝跪下,出口的声音略低,却十分恭敬。
第87章 轻云
金乌西偏,皇城内日晷晷针投下的针影,不偏不倚的落到晷面上申时过半的位置。
紫宸殿偏殿内,一身龙纹玄衣的男子正闭目躺在殿内正中的御榻上,冷峻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疲倦。
四个小太监两两分立在殿内左右两侧,敛声屏息,唯恐发出一丝声响惊扰到榻上的人。
昨日夜里西北又来了消息,皇上一夜未睡,半个时辰前终于批阅完了奏折,被苏公公劝着到偏殿来休息。
他们若是敢发出半点不合时宜的声音惊到皇上,即使皇上不怪罪,苏公公也能扒了他们身上的皮。
忽然,低着头站在殿内左侧,临近殿门附近的小太监,眼神一闪。
眼角余光中,原本静静的守在御榻前的苏公公身突然影一动,悄无声息的走向殿外。
小太监不着痕迹的侧了侧身,眼角余光追着苏怀安的身影,落到殿门前。
殿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形随着苏怀安的身影闯入视野中,小太监一惊,赶紧收回目光。
“齐怀宁?”
小太监刚收回目光,殿内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叫破殿门外苏怀安身前的人影的身份,躺在在御榻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
听到从殿内传来的声音,站在偏殿门前的苏怀安和齐怀宁对视一眼,苏怀安面向殿内,轻轻一甩搭在臂弯上的拂尘。
见到苏怀安的动作,殿内随着司徒辰的声音响起,几乎下意识抬起头的四名小太监,脚下一动,与走进殿内的齐怀宁交错而过,退到殿外。
偏殿的门缓缓合上,四名小太监默契的退到与殿门有五尺距离的位置才停下。
在紫宸殿内做事,最重要的是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看的也不要看。
天边最后的一缕阳光消失,一弯峨眉月升上夜空,洒下一片清辉。
亥时初刻,乐山村尾,穆弘明居住的院子右侧最近的一座院子内,院子左侧一间厢房的屋门无声的从内打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蹑手蹑脚的从屋内走出。
出了厢房,女子借着月光走向院子的后门。
轻声打开后门,走出院子,女子准确的避开村内各家院子的屋前院后,出现在村口的树林中。
月光下,斑驳的树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静候着。
“轻云见过大人。”
见到林中的身影,年轻女子恭敬地福身一礼。
“仔细说说,一个字都不要漏。”
人影开口,声音暗哑,带着明显的疲倦,似乎是赶了许久的路才终于到来。
“是。”
“咚!——咚,咚!”。
三更天的更声随着更夫的走动传入各家各户。
神都王家,灵堂内,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身影跪在灵堂正中。
一叠纸钱自男孩的手中落入灵前的火盆中,被盆中的火焰舔舐,迅速燃起。
屋内,烛火和火光的跳跃中,隐约可见男孩双眼红肿,脸上带着明显的泪痕。
男孩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的站在灵堂门口。
看着跪在灵前的贾珠,王子腾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荣国府那边,今日临近傍晚时才将贾珠送过来。
从姐姐被关押到顺天府开始,他那位姐夫似乎就有了不少不该有的小心思。
第88章 王氏出殡
月坠星隐,寅时五刻,伴着一声声钟鼓声,神都四门缓缓开启。
神都南门,城门刚刚打开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一队白色队伍出现在与城门相接的街道一头。
远远的见到白色队伍,守在城门出口处的卫兵一怔,城门刚开就赶着出城的送葬队伍可不多见。
队伍沿着街道渐渐接近,见到队伍前列,坐在最前方的马车车辕上驾车的车夫的面孔,几个守门卫兵“刷”的转头看向城门一侧的杨木方桌。
接到卫兵们的目光,翘着腿坐在杨木方桌前的城门校尉,目光从前往后掠过整个白色的队伍,眼中掠过一道利芒,抬手一挥。
王家出殡的队伍,而且明显是算好了时间,赶着在城门刚开启就出城。
前几日贾夫人和小少爷出殡的队伍绵延数里,街道两旁的路祭从宁荣街外一路延伸到城外。
相对的,以王氏的所作所为,若按照正常的出殡时间走,出殡的队伍说不得连城门都到不了。
而在城门刚刚开启的这个时间,无论是准备进城的,还是需要出城的,大部分都是赶时间的,遇到出殡送葬的队伍,不会有闲心去细究是神都中哪家的人去世了。
至于出城时会被刁难,依照规矩,死者为大,他们这帮守城的卫兵若真的出手刁难,倒是正中了对方的下怀,反手把他们告上一状,还能博个示弱。
王家现在的名声确实已经跌到了谷底,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一个已经死了多年的前朝镇北王和近在咫尺的利益,明面上可能看不出来,但暗中选择利益的大有人在。
看到城门校尉的手势,出口处的几名卫兵们相互看了一眼,压下眼中的不甘,待王家出殡的队伍走到门前,几人冷着脸仔细查看过后,捏着鼻子把一行人放行。
王家出殡的整个队伍不到五十人,除了王子腾和贾珠两个主子,其余的全都是王家府里的小厮长随领事。
出了城门,队伍沿着官道直接往南。
一个时辰后,卯时末,天空中的墨色终于渐渐褪去。
微弱的晨光下,一座山峰出现在队伍面前。
山峰高耸入云,正位于正南方,被称作南阳山。
南阳山下,一片占地近百亩的桃林如同一弯玄月半抱着山峰。
南山桃林,是神都最有名的桃林。
每当桃花盛开之时,桃花灼灼,如云似霞,美如画卷,是神都内的文人学子,公子千金,出门踏青时的首选之地。
继续往前走了一刻钟,临近桃林,王家的队伍右拐走向与桃林斜对的另一座山峰。
相比桃林环绕的山峰,桃林谢斜对的山峰要矮上一半,被称作小阳山。
小阳山下,一条溪流蜿蜒的流向桃林的方向。
溪流一侧,一排房屋错落而建,明显可见是一处庄子。
到了小阳山下,王家的队伍直往山上而去。
王氏进不了贾家的祖坟,更不可能藏入王家,小阳山依山傍水,算不得上佳风水宝地,却也是目前最适合王氏安葬的地方了。
第89章 别院
巳时初刻,日渐高升,一个时辰前上了小阳山的王家队伍再次出现在山脚下。
停留在山脚处的马车,车轮滚动,缓缓地沿着山下的小路往来时的方向回返。
过了小阳山下的庄子,马车忽然一转,没有继续往神都的方向而去,反而拐向庄子一侧溪流的对岸。
驶过横跨在溪流上的一座石桥,马车沿着溪流上游的方向往前走了一刻钟后,在一座白墙黛瓦占地有十来亩的院子前停下。
院子的正门大开,一个四十多岁,一身管家衣着的中年男子,领着两个小厮正站在门前。
“小的何全见过二老爷,见过珠大爷。”
马车车帘掀开,见到从马车上依次走下来的年轻男子和五六岁模样的男孩,院子的管家立即行礼道。
王子腾对院子的管家点了点头,跨步走进院门。
王子腾身后贾珠抬头的打量了一眼院子,紧随着王子腾走向院内。
走进院子,迎面是一簇翘石嶙峋的叠翠假山,仲春时节,草木舒荣,假山上绿藤碧草,一片春意。
沿着假山左侧的小径绕过假山往前不到十米便是一座花厅,花厅门前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
见到王子腾与贾珠,两个丫鬟当即福身行礼,待王子腾和贾珠进了花厅,两人上了茶点,款步退出屋内。
许是之前已经得了吩咐,出了花厅两个丫鬟也不停留,直接循路往假山的方向离去。
“这座别院是你大舅舅在你周岁时送你的周岁礼,日后你可以常住在此。”
见到两个丫鬟已经走远,王子腾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转向坐在身侧的贾珠嘱咐道。
这座别院和小阳山以及小阳山下的庄子原本都属于王家,但几年前他大哥离开神都返回金陵之前,正值贾珠周岁,抓周时还抓了一只狼毫笔,这小阳山下的别院便顺理成章的送予了贾珠做了周岁礼。
小阳山与南阳山相距不到十里,南阳山下的南山桃林是附近各书院的文人学子和神都内各家的公子千金,每逢春日出行踏青的首选之地。
各家的公子千金暂且不提,那些出身书院的文人学子,只要能结识上一二,便是一份不小的人脉。
一处临近南山桃林的别院,是王家给贾珠未来的铺路。
“舅舅!”
贾珠手中捧着茶杯,听出王子腾话中隐藏的含意,惊诧的张圆了眼看向王子腾。
“过两年,你祖父荣国公的孝期结束后,你父亲会再娶。”
王子腾的目光直视贾珠的眼睛,提到贾政时声音一冷。
两年后,贾存周肯定会再次娶亲,无论是荣国府不能缺少当家主母,还是荣庆堂那位贾老太太,都不可能让那个位置空着。
只要贾存周续娶,后面就会再有孩子,贾珠现在的处境便已经不算是好,到那时将会更加艰难。
眼睛一瞬间瞪得更大,片刻后,贾珠为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抿紧了唇。
“过段时间,我会想办法把你送去江缘书院。”
贾存周现在已经继承了荣国府的爵位,国子监的名额自然也落到贾珠身上,但现在的国子监贾珠不能去。
江缘书院距离小阳山仅是半日的路程,又隶属于临都府,不在神都的范围之内,是现在对贾珠最好的选择。
“我明白了,舅舅。“
紧紧抿了抿唇,贾珠抬头看向王子腾,稚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
神都,皇城。
巳时过半,今日的早朝结束得比往日更晚,文武百官出了宫门,快步上了各自的车马轿子,迅速往各部衙门赶去。
文武百官们刚离去不久,一辆黑色马车从宫门中驶出。
通体纯黑毫无杂色的骏马,步子轻快的拉着马车,快速融入皇城附近街道的车马中。
第90章 微服
乐山村,村尾的院落内。
一身蓝色衣裙双十年华的年轻女子,从院子正屋屋中走出,将手中盛着苍术的竹编笸箩放到屋前的晒药架上。
上下四层的晒药架上都已经晒满了药材,放好笸箩,蓝裙女子理了理架子上其他笸箩中的药材,一转身便见到一身素色衣衫的贾赦走入院中。
“少爷。”
见到贾赦,陈雨珊笑着福身行礼。
“陈姐姐。”
贾赦笑着应了一声,目光一扫看到晒药架旁的摇车,一边走上前,一边问道,“那小子又睡着了?”
“小少爷一个时辰前喝了半碗奶水,估摸着再过大半个时辰就会醒了。”
陈雨珊笑着说着,目光也看向晒药架旁的摇车。
“啧!”
陈雨珊说话间,贾赦已经走到摇车前半蹲下,狭长的凤眸中清晰的倒映出摇车内握着拳头呼呼睡着的小面团子,一声轻笑不自觉的自唇间溢出。
听到贾赦的笑声,陈雨珊看了看半蹲在摇车前的贾赦,再看了一眼摇车内的孩子,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脸上还没有彻底长开,却能明显的瞧出父子俩的五官有七八分相似。
唇边的笑意加深,陈雨珊忽然开口道,“少爷来的正好,小少爷这边劳烦少爷照看一会儿。师父去山上采药也快要回来了,我先回去给师父准备午膳。”
“陈姐姐,只管去,瑚儿小时候我也是照看过的。”
伸手轻轻推了推摇车,贾赦笑着直接应道。
穆老的院子里,医馆所需的所有东西全都齐全。
院中的五间屋子,正中的正屋是穆老平日看诊的地方,左侧的两间屋子,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书房。
右侧的两间,第一间是药房,与正屋相连,第二间则分为里外两部分,里面部分是柴房,外面的部分是专门熬药的火房。
而熬药的火房,原本应该是厨房,但在院子刚建成穆老连着三天差点把厨房给烧了后,直接被改成了熬药的火房,一日的三餐也由陈家做好了送过来。
而且——
贾赦看着摇车内,睡得正香的小家伙,微微眯眼。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贾宝玉那个被荣庆堂那位宝贝得不行的小子,周岁时抓周抓到了胭脂,刚会走路就开始偷吃身边丫鬟嘴上的唇脂。
贾琏那混小子当然也有喜欢的东西,上一次他亲自带那小子时就发现了。
现在摇车内的这个小家伙是穿越还是重生,等会儿睡醒了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东西,他已经备好了。
陈雨珊对贾赦再次福了福身,转身离开院子。
耳边轻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片刻后一声马蹄声突然闯入。
眉梢微挑,贾赦站起身,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隐约传入耳中的马蹄声带着一分熟悉感。
耳畔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半盏茶后,一匹通体全黑的四蹄修长的骏马率先出现在院门外。
凤眸中掠过一丝惊诧,贾赦快步上前。
院门外黑色的马车车帘掀起,一身玄色常服的司徒辰,走下马车。
第91章 玉琐
“皇上,怎么来了?”
快步走到院门前,贾赦看着司徒辰轻笑着问道。
“你之前不是让姜宁带话说,等离开荣国府后请我吃好吃的。”
跨步进入院中,目光落到近在身前的青年身上,司徒辰冰冷的眼眸稍稍回暖。
“那皇上来得巧了,我今早上刚想起一个南方那边的吃法。”听到司徒辰的话,贾赦微微一怔,下一瞬唇角上扬的弧度加深,“不过——”
贾赦说着侧过身看向晒药架前的摇车,“在做东西之前得先把那小家伙给解决了。”
循着贾赦的目光见到摇车,司徒辰脚下一动,迈开步子,大步走到摇车前。
“七分像你,三分像馨雅。”
站在摇车前,仔细打量了车中睡得正香的婴儿一会儿,司徒辰回过头看向跟上来的贾赦说了一句,目光转向身后不远处手中捧着一个锦盒的齐怀宁。
感受到司徒辰的目光,齐怀宁脚下的动作加快,快速走到司徒辰身侧。
司徒辰伸手打开齐怀宁手中的锦盒,铺着红色锦缎的锦盒正中躺着一块祥云如意白玉琐,上好的羊脂白玉,晶莹无瑕,白如截肪。
见到锦盒中的羊脂白玉琐,贾赦眨了眨眼,看来他之前准备的东西用不上了。
祥云如意形状的玉琐,这东西显然是给摇车中的小团子准备的。
如贾赦所料,拿过锦盒中白玉琐,司徒辰弯下腰,将玉琐直接放入摇车内的襁褓中。
“姜宁呢?”
站起身,司徒辰目光扫了一眼四周,眉间皱起,冷声问道。
整个院内只有贾赦一人,他之前派在对方身边的姜宁完全不见人影。
“姜宁,我让他留在山上整理从荣国府带出来的东西了。”
冷冽的声音中明显带着不悦,贾赦笑着解释道。
昨日松烟和墨画六人,帮着一同整理了从荣国府带出来的东西,但十几辆马车的东西,半天的时间却是整理不好的,余下的一些便留到了今日。
而在乐山村内,他身边也不必时刻跟着人。
“这小家伙这些天一直是陈家姐姐在照顾,陈姐姐刚回家了一趟,劳烦齐公公帮忙照看看一会儿。”
看了一眼摇车内,襁褓中被放了东西依然睡得无知无觉的小团子,贾赦的目光看向齐怀宁。
以司徒辰的性子,不可能仅仅只是为了姜宁前两日入宫时带的那句话就出宫到他这里来,算时间,还是在早朝后不久就出宫往乐山村来了。
姜宁带的那句话应当只是对方今日出宫来的借口,毕竟大明宫中还有一位上皇在。
而昨日他刚让人传的话,今日对方出宫到这里来。
如果已经查到了什么,能让对方亲自过来,查到的东西恐怕不是小事。
如果不是查到了什么,那极有可能发生了什么变故,让司徒辰不方便出手。
还是同样的理由,大明宫内还有一位上皇。
凡事牵扯到上皇,即使是司徒辰也不能不慎重。
“小公子放心。”
听到贾赦的话,齐怀宁立即恭敬地应下。
第92章 甄家
一缕缕金色的阳光穿过翠色竹叶间的缝隙,在地面上洒下星星点点的斑驳竹影。
隐藏在漫山竹林中的青石石阶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从山脚处沿着石阶拾级而上,黑色身影在前,白色的身影略落后一步。
两人身后,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青石阶前,马车上驾车的车夫一身劲装,脊背笔直静静的站在马车旁,显然没有跟着石阶上的两人打算。
缓步沿着石阶往上行了一段,身后山脚处的马车渐渐被翠色的竹叶遮挡消失。
一阵清风拂面,一缕发丝不知何时逃脱了发冠的束缚,被带动拂到眼前。
贾赦脚下一顿,抬手将发丝捋到耳后,眼角余光中,在他的脚下停住的下一瞬,身侧走动的身影也蓦地停住。
将发丝整理好,贾赦抬头看向脚步也停了下来的司徒辰,微微一笑,“皇上今日来,应当不仅仅是为了让我兑现之前的承诺?”
“昨日傍晚,父皇在御花园偶遇了甄太贵妃和忠顺,夜里直接宿在了临华殿。”
石阶两旁的竹叶随风舞动的沙沙声中,司徒辰冷冽的声音清晰入耳,贾赦眸色一凝。
甄太贵妃。
金陵,甄家。
甄家并非是当年曾追随过高祖征战天下的功勋之家,而是景朝立朝之后才崛起的。
但比起皇恩荣宠,贾、史、王、薛四大家却没有一家能比得过甄家。
如果说贾、史、王、薛四大家的族人,凭借着宁荣两府的权势和祖上的功勋势力,可以在金陵横着走,那甄家在金陵甚至整个江南就是真正的土皇帝。
甄家如今的那位甄老太太曾是上皇的乳母,自上皇登基后,整个甄家便由此飞黄腾达。甄家现今的当家人甄应嘉直接被上皇任命为金陵省体仁院总裁,上皇巡游江南时,更四次驾临甄府。
甄太贵妃自入宫后就颇受上皇宠爱,因为所出的皇子年岁尚小,构不成威胁,完全没有被卷入半年前的那场争夺中,至今荣宠不断。
而作为年岁最小,完全不可能打自己身下坐着的龙椅的主意的皇子,那位曾经的五皇子,现在的忠顺王也向来备受上皇宠爱。
荣庆堂的那位与甄家一直关系匪浅,甄太贵妃和忠顺王这两位最受上皇荣宠的人,在他刚分宗搬出荣国府时与上皇在御花园偶遇。
这么巧的时间——
贾赦眸色微微变冷。
荣国府的船来往的地方是金陵与神都。
昨日他之所以让人给司徒辰传话,一来是祖父留给他的人大都在神都和西北。
二来,算时间荣庆堂那位和贾家后街的六房开始用荣国府的船来往金陵和神都之间私运货物时,祖父尚还在世。
以祖父的能力,荣国府的船上带了不该带的东西绝不可能毫无所觉,定然曾经让人查探过。
若他猜测不错,祖父当时和贾峰一样,都查到了明显上的东西,但更深的却没有查出来。
祖父当年身边能动用的人,和那些人的能力肯定不会比贾峰等人差。
换言之,以乐山村贾峰等人的能力可能根本就查不到那些藏起来的东西。
第93章 玉佩
既然贾峰等人可能查不到,那就让有能力查的人去查。
司徒辰派在他身边藏在暗中的两人,毫无疑问是出自宫中的龙影卫,以龙影卫的能力绝对能查探出荣庆堂的那位利用荣国府的船做了什么。
而昨日他刚让人给司徒辰传话,想要让司徒辰派遣龙影卫帮忙查探,傍晚甄太贵妃和忠顺王就在御花园与上皇相遇。
这两件事,可以肯定是巧合。
龙影卫是直属于皇帝的暗卫,甄太贵妃和忠顺的手还没有能力伸得那么长。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司徒辰不能让龙影卫出手了。
想到这里贾赦微微皱眉,无论是在他分宗离开荣国府的当日,还是他刚刚让龙影卫给司徒辰传过话,甄太贵妃和忠顺王在这个时间冒出来,一个极大的可能,荣庆堂那位暗中利用荣国府的船做的事,甄家也参与了其中。
凭借甄家在金陵的权势地位,联合荣庆堂那位悄悄做些手脚,瞒过他祖父手下人的查探,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若由司徒辰出手,最后查到甄家身上,对大明宫那位上皇而言可不是查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
而是司徒辰这位坐上了龙椅的哥哥在他还在的时候,就要对年幼弟弟,要对甄家出手。
甄太贵妃这是提前在上皇那里布局。
贾赦正皱眉思索间,一块晶莹剔透,雕工栩栩如生的祥云龙腾玉佩突然闯入眼中。
见到眼前的玉佩,贾赦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司徒辰腰间。
果然,对方坠在腰间的玉佩不见了。
“这是调动龙影卫的信物之一。”
司徒辰冷冽的声音随同拂面而来的清风一同入耳,贾赦眼眸微微睁大。
片刻后,凤眸中的惊诧散去,贾赦忽然笑着看向司徒辰,“皇上的意思是?”
“朕不方便出手。”狭长的凤眸对上深邃的星眸,司徒辰唇角也微微扬起一个浅浅弧度,“你可以。”
“那草民多谢皇上!”
贾赦的唇边的笑意越深,抬手接过玉佩。
司徒辰这一招估摸着上皇都预料不到。
“草民?东西不要?”
司徒辰看着贾赦眉梢微挑。
“微臣多谢皇上。”
贾赦看着司徒辰笑着改口。
他现在身上确实没了爵位,但司徒辰给了他龙禁尉的牌子,那他现在就是龙禁尉的人了。
“等孝期结束,就进宫。”
司徒辰微微点头,转过身继续沿着石阶往山上走。
“微臣遵旨。”
清润的声音随着清风渐渐消散,石阶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继续往山上而去。
大明宫前,御辇缓缓落下。
上皇扶着郑德奇的手下了御辇,在一众太监和宫女的跪拜声中走进大明宫。
走到殿内正中的御榻上坐下,上皇瞥了一眼郑德奇,“那小子什么时候走的?”
“回圣上,皇上在早朝后出得宫,说是之前小公子说了,离开荣国府后请皇上吃好吃的。”
郑德奇恭声答道。
“好吃的?贾恩侯那小子亲自做?”听到郑德奇的话,上皇的面上的神色变得十分古怪,“我记得上一回贾恩侯那混小子说要给司徒辰做好吃的,结果差点把御膳房给烧了。”
第94章 竹筒饭
贾家原本就是农家人,老荣国公当年追随高祖征战天下行军打仗之时,半饥半饱是常有的事;老国公夫人周氏虽出自书香门第,但前朝末年战乱四起,也曾颠沛流离过好一段日子。
夫妻两人都是经历过苦日子的,在吃食上向来都不挑剔,乐山村的竹楼不过是夏天避暑时的住所,竹楼厨房的面积在建造之时留存的就不大,不过一丈见方,进门的正对建了两个灶台,灶台左侧是一排三个炉子,右侧安放着置物架与柴火。
最后一面,与灶台相对的窗前,摆着一张长案。桌案一头整齐摆放着砧板和各种刀具,砧板一旁五个两寸高的竹筒紧挨在一起,围成一个圆。竹筒上的刀口清晰,散发着淡淡的竹香,显然是刚从新鲜的竹子上切下来的。
竹筒左侧,三个白瓷青花汤碗并列于桌案正中,三个汤碗中都盛着水。第一个碗中浸泡着大半碗粳米,第二个碗中浸着一把花生,最后一个碗中被水淹没的是二十来颗剥了壳的风干栗子。
厨房外,姜宁微低着头站在窗户前,目光透过窗户紧紧地盯着厨房内贾赦手上的一举一动。
厨房内,长案前,贾赦将浸泡着的粳米、花生、栗子一一捞出,放入一旁碗中,加上少许油盐混合均匀,再用汤匙装入竹筒中。
竹筒饭,这是在末世世界,楼下守门的臭棋篓子老头在一次输棋之后教他做的,也是他在末世世界单独外出任务时最喜欢做的。
饭菜混合在一起,简单易上手,只要蒸或烤的时间久一些完全不用担心饭菜没熟,至于需要新鲜的竹子做竹筒,在末世有一类异能叫木系异能。
身为荣国府的嫡长孙,又在宫中长大,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原本的他用末世世界的话来说,就是个厨房杀手,当年在宫中一时心血来潮就差点烧了御膳房。
但在末世世界,外出基地任务时,随身携带的食物在和丧尸的战斗中遗失或者在战斗时不慎与大部队走散都是常有的事。
在身上没有食物后,能够在基地外寻到的食物,大都是不能直接入口的,能直接入口的绝大部分在末世刚降临的半年都已经被搜刮走,不想生吃或被饿死,那就只能自己做。
在连着两次外出随身的食物丢失又和携带物资的大部队走散,被饿得半死之后,贾赦尝试着依照原身留下的记忆学习做饭。
从一开始做出来的东西完全瞧不出模样,五年的时间,他的厨艺算不上很好,但一般的水平还是有的,甚至从楼下守门的老头子手里学了好几道对方家乡的特色菜。
今日一早醒来,见到窗外的竹林,他忽然就想起了末世最常做的竹筒饭,让姜宁做了准备,司徒辰今日也算是来的巧了。
将竹筒封好,贾赦取了蒸笼,将竹筒放入蒸笼内。
端上蒸笼走到灶台前,把蒸笼放入锅中,添了水盖上锅盖,贾赦刚拿起灶台上的火折子,一只手从贾赦身侧伸出,直接抢过贾赦手中的火折子。
“我来。”
“那就麻烦皇上了。”
贾赦转头,无奈的笑着看向司徒辰。
看来当年他差点烧了御膳房事,是暂时过不去了。
窗户外,见到司徒辰抢过贾赦手中的火折子,姜宁也猛地松口气。
他家小公子当初差点把御膳房给烧了的经历实在是让人记忆犹新。
皇上动手,比他家小公子靠谱多了。
第95章 后路
火苗燃起,迅速在添入灶内的柴火上蔓延。
“皇上能在宫外待多久?”
凤眸中倒映出跳跃的火焰,贾赦看着将火折子收好,放回灶台上的司徒辰问道。
西北那边的动静,除了之前司徒辰提了一句,神都明面上一直都没有任何消息传开来。
但从京营中出现将领调动,长安节度使被撤换,接任的云光携带大批量的粮草赴任,这一系列的状况来看,西北的情况恐怕并不乐观。
上一次史家会变成一门双侯,除了世袭的保龄侯爵,史鼎的忠靖侯爵位就是在与匈奴的对战中,击溃匈奴主力军后凭借军功获得的。
西北战事随时可能将起,司徒辰能够在宫外待的时间绝对不多。
“未时之前就走。”
目光掠过贾赦双手手指,司徒辰眸色微沉,直接从竹子上截出来的竹筒,边缘锋利,贾赦双手手指指腹上的两道红痕,再深一分就可见血,但对方似乎毫无所觉。
“未时?”
下意识重复了一句,贾赦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午时初刻,还有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
“时间倒是正好,等蒸做了,皇上可以直接带回宫去。”
贾赦笑道,狭长的凤眸微微眯了眯。
司徒辰既然是用之前姜宁入宫时带的话为借口出宫来,那把东西带回宫去正好可以圆上。
小阳山,别院。
用过午膳,休息了小半个时辰,王家一众人开始返回神都。
相比来时,众人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午时末,午时将至,一行人已经回到神都南城门前。
入了城门,穿过几条街道,在一条临近王家的巷子前,队伍正前的马车停下。
马车车帘掀起,王子腾走下马车,对驾车的车夫吩咐了几句。
车夫点点头,驾着马车一转,离开王家一行人的队伍,往宁荣街的方向而去。
马车渐渐远去最后从视野中消失,王子腾转身跨上身后长随牵过来马,眼神一利。
王家现在的名声,他在京营之中已经再无立足之地。
但整个景朝,除了神都与西北,驻有军队的可不只一个地方。
南安郡王如今正驻守南海。
另一边,黑色的马车驶出乐山村口,走过村前的小道后拐上官道。
沿着官道行了一刻钟,马车的速度忽然放缓,最后在一个站在官道旁的男子面前停下。
男子身高八尺,身上穿着褐色短打,手里提着一只野兔,乍一眼看去像是山间的猎户。
但男子头上带着斗笠,遮挡住了上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上也蓄满了胡须,让人完全看不到男子的容貌。
“今日刚打的猎物,不知贵客可需要?”
马车在身前停下,男子微微抬头,隐藏在斗笠下漆黑锐利的眼睛快速扫了一眼马车后,开口问道。
出口的声音暗哑,除了少了一份疲惫,与昨日夜里,轻云所见之人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带上来,让我家公子瞧瞧。”
男子的话音刚落,齐怀宁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好嘞。”
男子抬手正了正头顶的斗笠,提起猎物,大步走向马车。
“末将参见皇上。”
进到车内,男子取下头顶的斗笠,单膝跪下,双手抱拳,对司徒辰恭敬一礼。
第96章 撕破脸
“老爷!老爷!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老爷饶了小的这一回!”
宁国府正院,仪门后和大厅前的空地上,上至内外院的管家领事,下至扫洒的小丫头和婆子,满满当当的站满了整片空地。
所有人都微低着头,听着从大厅内传出来的求饶声,面上的神色不一,有的幸灾乐祸,有的苍白惊慌,有的事不关己冷眼旁观。
大厅内,七八个小厮五花大绑的跪在大厅正中,其中唯一一个没有被堵了嘴,瞧着二十岁左右的小厮,一边磕着头,一边不停的哭着求饶。
贾珍黑沉着脸坐在大厅的主位上,胸膛快速起伏,看着痛苦求饶的小厮,从座椅上站起身,几步走到小厮面前,一脚踹向小厮。
“嘭!”
小厮被贾珍一脚踹飞,狠狠的砸落到地面上,疼得神色狰狞,再也说不出话来。
“饶你这一回?”几步走上前,贾珍神色冰冷看着被砸到地上的小厮,“你是自小在我身边的长大,这些年你和你家里人的吃穿用度,都只比这我这个当主子的差一等,聚众饮酒赌博,你就是这么对老爷我的!”
说到最后一句,贾珍的声音猛地拔高。
张婶子和瑚哥儿刚去世不到半月,他赦叔分了宗,在明面上的仪礼对宁国府没有要求,可隔壁他叔祖父去世才半年,荣国府是重孝要守三年,他们宁国府也有一年的孝期。
在守孝期间,自幼伺候他长大的贴身小厮,在府里公然聚众饮酒赌博,这是想要坑死他!
狠狠的又踹了小厮一脚,贾珍回过神,冷冷的看向地上跪着的其他人。
他老爷派来的人已经查过了,不仅是他身边的小厮,其他这些和他身边的小厮一起吃酒赌钱的都是府里的家生子,但这些人不是本人和隔壁府里的丫鬟看对了眼,就是家里的兄弟姐妹和隔壁府里的丫鬟小厮结了亲,更有父母一方是出自那边府里的。
隔壁王氏收买下人害死了张婶子和瑚哥儿,荣庆堂那位也指使丫鬟给他赦叔的燃香里加金灯花。
收买几个他们宁国府这边的下人算个屁!
那天一同琢磨过他赦叔离开祠堂前对他说的那一番话后,他与朱氏的计划是他亲自去一趟玄真观,请老爷给他指个路,寻一些有能力又与府里无关的人仔细查一查宁国府里的人。
他赦叔既然会那么提醒他,说明宁国府里的人可能出了问题,印信、印章、名帖这些东西不是府里的人,可轻易接触不到,更不用说动用了。
昨日下午他亲自去了玄真观,老爷听了他说的话后,没让他去寻,直接指派了人给他。
结果,一晚上加半天的功夫,地上跪着的这些人就被抓了现行,其中一个还是他身边的贴身小厮,人更是从两年前开始就和隔壁府的人暗度陈仓,爹都要当上了。
“来人!”
贾珍走回座位上坐下,唤了一声。
“老爷。”
大厅内一角一个穿着劲装三十来岁的男子上前一步,抱拳一礼。
“你派个兄弟去牙行把人牙子叫过来,这半年内,凡是犯了忌讳的全都灌了药发卖出去。其他和那边有关的——”贾珍抬眼扫了一眼大厅外站着的下人,“既然那么喜欢那边府,那就成全了,把人和身契都送过去,我宁国府要不起。”
唰!
贾珍的话刚说完,大厅外不少人脸色霎时一白。
一部分人也惊得下意识抬起头,惊诧得看着贾珍。
把和荣国府有关的人送过去,可不仅仅是送人这么简单,这是直接和那边府撕破了脸。
第97章 甄太贵妃
皇宫,临华殿。
临华殿正殿的殿门大开,除了两个甄太贵妃的心腹宫女侍立在殿内,其余所有的宫女太监都静静的站在殿外。
殿内,坐在正中主位上的女子容貌艳丽,身姿妖娆,头戴累丝嵌宝石鸾凤簪,身着一袭鹅黄色苏绣宫装,正是入宫二十多年一直荣宠不衰的甄太贵妃。
甄太贵妃左侧下首,坐着一个容貌与甄太贵妃有五分相似,年龄十岁左右的少年。
“母妃,之前贾史氏的诰命被收回我们都没有出面,现在这样会不会引起司徒辰的怀疑?”
少年皱着眉看着甄太贵妃询问道。
“无论他有没有怀疑,都必须提前在你父皇心里把话埋下。”
甄太贵妃面上显出一丝愤恨。
她自然知道在现在这个时间动作会引起司徒辰的怀疑,甚至更像是不打自招。
但谁能想到司徒辰会把姜宁派出宫去,而贾恩侯在分宗的时候还把姜宁带在身边。
若不是在上皇移宫之前,她已经提前在大明宫内安排了人手,现在恐怕都还被瞒在鼓里。
贾恩侯竟然是用贾史氏和那一帮贾家人私运货物的把柄,让贾家人同意分的宗,当时身旁还带着姜宁。
贾家私运货物的事姜宁知道了,司徒辰那边能不知道?
以司徒辰和贾恩侯在宫中的关系,为了贾恩侯日后不被贾史氏和贾家人掣肘,难保不会让人顺着贾恩侯查出来的东西继续查下去。
到时候查到金陵那边,她们母子俩的下场绝不会比半年前司徒铭和司徒瑾等人的好。
伴君如伴虎,这么多年她能让上皇一直宠着她,凭借的可不仅仅是出自甄家的身份,还有对上皇的了解。
有些东西如何折腾上皇都不会在意,但一些东西只要碰了,绝不会有好下场。
而且除了在上皇心里埋下话,金陵家里那边也必须尽快安排人处理了。
思绪刚想到这里,眼角余光中,临华殿外一个小太监脚步匆匆的从远处疾步而来,甄太贵妃微偏过头,看了身侧侍立的宫女一眼。
宫女会意,福身一礼,走向殿外。
宫女走到殿外,小太监也正好来到殿门前,见到宫女当即对宫女躬身一礼,低声说了一句话。
宫女轻轻点头,转身走回殿内。
“娘娘,王爷,皇上从宫外回来了。”
走到甄太贵妃近前,宫女再次福身行礼。
“回来了!那小子这次烧了什么地方?”
大明宫内,看着大步走进殿内站定正要行礼的司徒辰,坐在御榻上的上皇笑着说着,抬了抬手示意司徒辰不用行礼。
下一瞬,目光无意间瞥过司徒辰腰间,上皇眼中蓦地闪过一道利芒。
“东西不必留了,全都带回紫宸殿。”
听到上皇的话,司徒辰抬头淡淡瞥了上皇一眼,转头对齐怀宁说道。
“呵!和你老子我来这一套!”
上皇直接气笑了,看向御榻一侧的郑德奇,“去,把紫宸殿的东西也一起留下来。”
“诺!”
郑德奇笑着躬身应了一声,转过头看向齐怀宁。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一同退出殿外。
殿内其他的小太监见状,也有眼力劲的悄声跟在两人身后,离开殿内。
第98章 上皇的疑惑
大明宫正殿的殿门缓缓合上,殿内只剩下司徒辰与上皇两人。
“龙腾祥云佩给出去了?”
御榻上的上皇看向坐在殿内左侧上首的司徒辰,面上神色严肃,眼神锐利。
前朝有匿影卫,景朝自他父皇高祖立国开始建立了龙影卫。
潜藏在暗中的影卫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同时也是最后的底牌。
能够调动龙影卫的信物有两样,一是帝王金令,二是龙腾祥云佩。
他记得当初把两样信物给了这小子后,龙腾祥云佩就一直挂在对方腰间。
现在出宫一趟玉佩就不见了,给了谁显然易见。
“恩侯想要查一些事,玉佩借给他了。”
眼帘微不可见的垂了垂,司徒辰语气淡然,上皇的询问在他意料之中。
“想好了?”
眼神微微一暗,上皇的目光直直看向司徒辰。
“他是父皇您看着长大的,之前还在荣国府中不好说,现在无论是心性还是能力,儿臣觉得可以担当得起。”
司徒辰抬眼,不闪不避的迎上上皇的目光。
“那混小子现在确实长进不少,以你们俩自小的情谊,由他执掌龙影卫,其他的也无虞。”
上皇搭在御榻一侧的右手轻轻敲了敲扶手。
自张丫头走后,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贾恩侯那混小子的变化的确很大,最近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处理得毫不拖泥带水。
大明宫的殿门再次打开,一缕阳光斜斜的跨过门槛洒进殿内。
郑德奇领着一个小太监轻声走到殿中的御榻前。
小太监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放着三个两寸高的竹筒,竹筒内盛着混合着栗子和花生雪白的米饭。
“这是?”
见到托盘上的东西,上皇面上现出一丝疑惑。
用竹筒盛饭?
“回圣上,齐怀宁说这是小公子照着游记上记着的法子做的,是广南府那边的一个吃法,名叫竹筒饭。”郑德奇笑着解释道。“小公子,一共做了五份,皇上带了四份回宫。”
“真是那小子亲手做的?这次没把厨房烧了?”
听到郑德奇的话,上皇轻轻挑眉。
“据说,这次的火是皇上生的。”
郑德奇笑着微微低下头。
“那怪不得。”
上皇再次挑眉,伸手拿起托盘上的筷子,从竹筒中挑了一口吃下,随后点了点头。
软糯香甜的栗子混合着米饭,还有淡淡的竹香,味道比不上御膳房的御厨,却能吃个新鲜。
“剩下的,一份送去婉怡殿,一份送去临华殿。”
吃了几口,上皇放下筷子。
得了吩咐,郑德奇对小太监微微点了点头,小太监端着托盘后退着往外走。
“你说贾恩侯那小子想要查的究竟是什么?”
待小太监退到殿外,殿内只剩下上皇和郑德奇两人,寂静的殿中忽然回响起上皇自顾自的声音。
老荣国公给贾恩侯那小子留下的人不少,一次都能调出七八十人控制住整个荣国府。
在这样的前提下,还要开口向司徒辰借人,那只能是那小子想要查的事,老荣国公留下的人查不了。
眼神闪了闪,郑德奇低着头,静静的站在御榻前。
上皇看似是在询问,实际上并不需要回答。
第99章 确认
乐山村,村尾院内。
院子屋檐下的摇车里,躺在锦被中的小团子,一双小手紧紧的攥着一块祥云纹样晶莹无瑕的玉琐,黑溜溜的眼睛也一眨不眨的盯着,似乎生怕一个眨眼手中的东西就没了。
忽然,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出现,捏住玉琐,就要将玉琐从小手中抽走。
眼见着手里的玉琐要被拿走,躺在车内的小团子立即急了,黑溜溜的眼睛一瞪,双手用力一拽,快速把玉佩又拽了回来。
“呵!”
一声轻笑在摇车上方响起,贾赦收回手,看着摇车内抢回玉琐后紧紧护着的小团子,笑问道,“真这么喜欢?”
摇车内,听到头顶的声音,小团子圆溜溜的眼睛一抬,警惕的看向贾赦。
“成,那就给你自己拿着。”
贾赦笑着站直身,看来这小团子里面的灵魂没换,还是贾琏那个混小子。
这见到羊脂白玉后,死攥在手里,怎么也不肯放手的模样,和上一次第一次见到他那块羊脂玉珏时一模一样,攥着东西时手指间的小动作也是如出一辙。
不过——
狭长的凤眸微眯,贾赦眼底微冷,就是不知道上一次在他被流放西北后,除了末世记忆的红楼中描写的那些,这小子还经历了什么。
知子莫若父,但凭借那些剧情,可不会让那混小子有现在这么大的改变。
贾赦身后,看着贾赦父子俩的互动,陈雨珊轻抿着唇,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突然,陈雨珊似乎听到了什么,唇角的笑意收敛,转头看向院子左侧的院墙外。
在陈雨珊转头之前,贾赦已经偏过头往同样的方向看去。
“奶兄回来了,陈姐姐我先过去一趟。”
耳朵微微一动,分辨出熟悉的脚步声,贾赦回过头笑道。
“少爷尽管去。”
听到贾赦的话,陈雨珊微微一愣,随后笑道。
走出院子,贾赦脚下一转,往院子右侧走去。
院子右侧,隔着七八米的一处院子前,一前一后停着两辆马车。
第一辆马车,车辕上驾车的是松烟,轻云、墨画、知雨、飘絮四人正一一走下马车。
六人昨日都选择留在琏儿身边,但之前六人的身契已经交还,贾赦不打算再讨要回来,只让六人今日随陈志山去神都消了奴籍,再在乐山村落户,然后以自由的身份签一份雇佣契约。
“少爷!”
见到贾赦,轻云几人纷纷行礼。
贾赦笑着微微点头,目光看向停在院门前的第二辆马车。
第二辆马车上,驾车的是陈志山,马车车帘掀起,松墨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马车上下来。
“季先生。”
见到老者,贾赦上前,抬手一礼。
“老朽见过贾公子。”
老者躬身回礼。
“奶兄想必已经与季先生说过贾某之意,这段时间有劳季先生了。”
贾赦开门见山,陈志山去神都除了送松烟等六人去府衙,同时也是去请人。
山上的竹楼虽然不错,但终究只是一处避暑的住处,另建一处住所势在必行。
而且给贾琏那小子改姓的事也该准备了。
第100章 选址
乐山村左侧倚山,右边临水,蜿蜒的河水自村子上方流下,绕过村里的田地往南而去。
在河对岸,与乐山村斜相对,是一片荒地。
荒地上乱石遍布,杂草丛生,无法耕种,平日里除了村里的孩童放牛玩闹,甚少有人到荒地里来。
“季先生,觉得如何?”
缓步随着白发老者,绕着荒地走了一遍,贾赦开口询问道。
当年他祖父是将整个乐山村全都买了下来,如今乐山村内除了村中各家的房屋田地,附近山林土地的地契都在贾赦手中。
河岸这一片荒地有二十亩大小,是贾赦早前就已经看好的。
“贾公子若要在此处建宅院,这一片地的大小位置地势均无问题,只是此处离水过近,贾公子恐要先筑堤建桥,以防外一。”
听到贾赦的询问,老者拱手回道。
“筑堤建桥无妨。”河风拂面,贾赦看向荒地前的河水,右手握拳抵颌,眼中若有所思,“这也是一件好事。”
河水和村子之间就是村中的田地,二月末,冬麦返青,田地里一片青绿。
在末世世界,除了外出和丧尸打架,贾赦偶尔也会接一些基地内的任务,例如去基地内的种植区,搬运收获的粮食果蔬等。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十分吃力的工作,却十分适合觉醒了力量系异能的异能者。
相比在末世世界种植区中所见的,村里的田地阡陌交错规划齐整,但田地间的水渠却一塌糊涂,正好可以一起将沟渠梳理一下。
“既如此,不知对于宅院的建造贾公子可有具体的要求?”
得到贾赦的回答,老者问道。
“其他的贾某无甚要求,只两样不能少,祠堂和练武场。”
贾赦微笑着,眸色微微一暗。
有了祠堂,那就可以开宗立族,确定族谱,给贾琏那小子改姓的事自然顺理成章。
而练武场,那小子既然改姓了张,用了这个姓氏,一些该会的就必须要学。
“那两日后,老朽再往村里来。”
老者再次一礼。
“辛苦季先生。”
贾赦笑着回礼。
阳光西斜,马车沿着田边的小道驶出乐山村。
目送马车渐渐远去,贾赦抬脚踏上石阶,返回山上。
上一次贾元春被封为贵妃后,一同被司徒辰恩准出宫省亲的妃嫔还有好几位。
而与贾元春同为贵妃的吴家建造省亲园子请的人,正好姓季。
这次准备建宅子,贾赦第一时间想到的其实是山子野,而不是这位季先生。
山子野,能以“山子”做前缀为名,上一次由对方规划建造的大观园,翠山绿水,亭台错落,一步一景,各处院子也各有千秋,堪比皇家园林。
但那园内大半的竹树山石亭栏杆都是从荣国府东院移过去的,想起来怎么都有些膈应。
吴家给吴贵妃建的省亲园子究竟如何,他上一次没有见过。
但同为贵妃,能够被吴家请去建省亲的园子,这位季先生的能力即使比不上山子野,想必也不会差太多。
第101章 通州
静谧的夜空,繁星点缀,乐山村山腰处,昏黄的灯火映出竹楼一角。
竹楼二楼,喝过药,将药碗交给姜宁,目送对方端着药碗下楼,贾赦抬手沏了杯茶,冲淡口中汤药的苦味。
忽然,贾赦握着茶杯的手一紧,眉间蓦地染上一丝冷厉,有人在接近竹楼,速度很快,几个呼吸间已经到了竹楼近前。
眼帘微垂,掩住眸中浮上的冰冷,贾赦转头看向窗外。
下一瞬,一个人影如飞鸟般,从窗外悄无声息的飞掠进屋内。
“属下龙晓见过公子。”
人影进到屋内后面对贾赦单膝跪地,低声道。
“你是?”
贾赦眼中凝聚的冰冷散去,若有若无的瞥了一眼竹楼屋檐下的某个地方。
身前的人影脸上蒙着黑色面巾,身上穿着的黑色劲装与龙影卫如出一辙,又以“龙”字命名,身份呼之欲出。
只是他身边已经有了两个龙影卫跟着,这突然出现的人,毫无征兆。
“属下是龙影卫副首领,自今日起听从公子差遣。”
自称龙晓的龙影卫解释道。
龙影卫副首领!
眸中闪过一丝惊诧,贾赦微微皱眉,看向窗前桌案上的锦盒。
今日司徒辰说过那块祥云龙腾玉佩是调动龙影卫的信物之一,他原以为玉佩能调动的应当只是司徒辰派到他身边的龙影卫,没想到——
龙影卫副首领,这身份可不低。
“皇上应当与龙首领说过我想要查的事?”
手指微屈下意识地轻轻点了点桌面,沉思了一会儿,贾赦看向龙晓开口道。
“属下来之前已经知晓。”
听到贾赦的问话,龙晓肯定道。
“依照惯例,荣国府的船最迟再过三日就会到达神都,算时间现在应当快要到通州了,有劳龙首领派几人快马去一趟通州,查一查荣国府的船在通州是否停留。”
压下心中其他的思绪,贾赦对龙晓吩咐道。
从金陵往神都,逆水而上,船行最快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按照往年的旧例,在腊月从神都出发往金陵运送宁荣两府给金陵贾家族人的年礼后,荣国府的船会在金陵停留到第二年的正月末启程返回神都。
贾峰查到的证据中,这些年荣国府的船在从金陵返回到神都后,从船上卸下的东西在往宁荣街的途中会一分为二。
金陵贾家给宁荣两府的节礼直接送往宁荣街,私运的布匹则在走到一半后转运往一座布庄贩卖。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痕迹。
从账目上运到布庄的也是实打实的布匹,不存在偷梁换柱的情况。
但从金陵到神都,一路一个月的时间,沿途自然少不了靠岸补给。
若在中途靠岸停留之时,提前从船上卸下部分东西,到了神都自然不会再有痕迹。
而从金陵到神都,沿途的各处码头,最有可能的是通州。
通州水陆通济,是神都的东大门,与神都之间水路一百多里,只需两日的时间,走陆路更快,只有四十里。
东西到了通州,转走陆路完全可以在荣国府的船到达神都前进到神都。
“是。”
龙晓应了一声,身影一晃仿佛凭空般从贾赦眼前消失。
第102章 和逸茶楼
黑色的身影快速在竹林中闪过,片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竹楼内,贾赦站起身走到窗前的桌案前,伸手打开桌案正中的朱红色锦盒,取出盒内的祥云龙腾玉佩,提至眼前。
狭长的凤眸倒映中,晶莹剔透的玉佩,在桌案一旁的灯光之下,仿佛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两段段记忆深处的画面蓦地在脑中浮现,贾赦瞳孔微微一缩。
这祥云龙腾玉佩,他见过,在这块玉佩出现在司徒辰身边前,他曾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建武十八年,上皇御驾亲征匈奴,他随同祖母入宫的第一年。
八月中旬,夏秋之交,睡得迷迷糊糊的他猛然被一道惊呼声惊醒,起身下床,打开屋门,蓦然发现发现整个皇宫灯火通明,屋外的空气之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本该在宫外驻守京营的大伯贾代化出现在太后宫中。
对方身上一身铠甲,染着血痕,腰间却坠着一块玉佩,在四处通明的灯火下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第二次,是在他出宫回到荣国府之后,一日夜起,无意间见到他大伯从祖父的院中离开,跟随在他大伯身侧的长随提着纱灯,照亮出前后一片空间,隐约间可见他大伯腰间挂着的玉佩上的纹样。
他大伯,上皇,太子,龙影卫。
一条脉络清晰的在脑中浮现,贾赦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他今日似乎想差了。
将玉佩放回锦盒内,贾赦在桌案前坐下,夜间的山风带着丝丝冷意自窗外闯入,迎面而来。
贾赦右手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唇角的弧度却止不住上扬。
这祥云龙腾玉佩的上一任主人是他大伯贾代化,若没有去年的那一场中秋宫变,太子顺利继位,下一任的持有者将是他大哥贾敬。
这块祥云龙腾玉佩是调动龙影卫的信物,也是执掌龙影卫的权柄。
这是担心离开荣国府后,即使借着彭将军给了他龙禁尉的身份,依旧有不长眼的想要动他,所以把执掌龙影卫的权柄也交给他。
那些人若真的动手,最后吃亏的可不绝会是他。
神都,和逸茶楼。
自顺天府审出荣国府那位前一等将军的公子和夫人,是被荣国府二房的贾王氏谋害之后,神都内各家的茶楼几乎日日爆满,而和逸茶楼自贾夫人灵枢寄灵的地方是云香寺而不是铁槛寺的消息被确认后,更是每日座无虚席。
“宁国府的下人被送去了荣国府?这是什么说法?”
“据说那些被送到荣国府的下人都是被那位老太太派人收买的!”
“豁!收买宁国府的下人,那位老太太莫不是——”
……
茶楼内,众人正议论着今日从宁荣街上传出来的消息。
荣国府老太太的手居然伸到了隔壁宁国府去,宁国府的当家人直接把被收买的人送到荣国府门前,还阴阳怪气的隔空把荣国府那位老太太怼了一顿,真是好一出大戏。
众人议论纷纷,一片热闹,没有人发现一楼柜台后的茶楼掌柜不知何时走到了茶楼后院的后门处。
后院的后门悄声打开,一个身材高大带着斗笠,脸上蓄满胡须的男子从外面走进院内。
第103章 西北
进到茶楼后院,斗笠男子径直大步走向后院的左侧,推开一间厢房的屋门。
男子身后,茶楼的掌柜关上后门后也快步跟上。
“砰!”
茶楼掌柜刚走进厢房内,走在前方的斗笠男子猛地转身,一脚踹向茶楼掌柜小腿。
茶楼掌柜口中闷哼一声,“砰”的跪倒在地。
“老子在西北收到消息的时候,真恨不得一刀砍了你们这帮吃干饭的!”
斗笠男子取下头上的斗笠,黝黑的国字脸上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看着茶楼掌柜眼中杀气四溢。
昨日夜里他已经听轻云细说了所有经过,若不是老天爷庇佑,让贾恩侯在被下了金灯花的情况下都醒了过来,察觉到异常,干脆利落的闭门封府,把事情捅到顺天府,他们姑娘和瑚少爷现在估摸着都死的不明不白。
荷香被收买,轻云她们刚发现到不对劲的地方就被发卖出府,若王家和史家的那两人再把其他的痕迹清理干净,等他们发觉不对时,黄花菜都凉了。
“请将军责罚。”
听到男子的话,茶楼掌柜没有辩驳,直接请罪。
“责罚?责罚你们能换回姑娘和瑚少爷的命?”
男子看着茶楼掌柜,目光如刃,声音冰冷。
听到男子的话,茶楼掌柜眼眶一红。
“如梦姑姑把令牌给出去了?”
见到茶楼掌柜的模样,男子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湿润,开口问道。
“是。在姑娘出殡的时候给的。”茶楼掌柜红着眼应了一声,想了想继续道,“另外,楼里的消息,今日姑爷请了神都内与山子野齐名的季万林建宅子,姑爷的要求,府院内要有祠堂和练武场。”
听到“祠堂”两个字,男子眼神一动,今日密见时,皇帝刚说过,贾恩侯在大明宫亲口与上皇说想让那孩子姓张。
“西北那边现在不太平,我明日就得走。”
提到西北,男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中再次浮现出冰冷的杀意。
“这段时间你们仔细看好了,该见面的时候就去见。”
既然是在上皇和皇帝面前亲自开的口,贾恩侯那边必定说到做到,否则就是欺君。
男子说着,目光直直看向茶楼掌柜。
他这次是奉皇帝秘旨回神都,彭将军身边的心腹不在少数,皇帝直接点名让他前来神都,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西北的异动是一方面,姑娘的去世更是一方面。
姑娘也是皇帝看着长大的。
紫宸殿。
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放到御案一侧,司徒辰抬眸看了站在一侧的苏怀安一眼。
苏怀安打了一个手指,侍立在殿内的其他小太监立即悄声上前,与苏怀安一同将御案上的奏折带走。
待苏怀安与小太监们离开,殿内只剩下司徒辰一人,一个黑色人影无声出现在司徒辰面前。
人影面对司徒辰单膝跪地,将一份纸条双手举过头顶,递向司徒辰。
“通州。”
接过人影手中的纸条扫了一眼,司徒辰本就冰冷的眸中蓦地染上一层更深的寒意。
第104章 通州码头
一轮残月渐渐西落,寅时过半,正是众人陷入睡梦中的时间,在从神都通往的通州码头的官道上,一阵“嗒嗒嗒”的马蹄声响起,两匹快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疾驰如飞。
月光下,隐约可见骑在马上的是两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
两人一身黑色劲装,五官皆十分普通,若不是在寂静的夜色中飞马疾驰,放在普通的人群中,完全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忽然,官道的尽头,墨色的夜空中原本稀疏的几粒星子间多出了一点光芒。
骑在马上的两名男子默契的同时一拉缰绳,飞驰的骏马迅速停下。
两人对视一眼跳下马背,抓起马背上的包裹,闪身进入官道一旁的树林中。
片刻后,两人再次从树林中出现,身上的衣着从黑色的劲装换成了深青色的细棉短打,瞧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厮。
再次翻身上马,两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前,但骑马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一刻钟后,夜空中星子间多出的光芒渐渐显露,变成一座灯塔。
随着灯塔的出现,喧闹的人声由远而近,一座灯火通明的码头出现在官道尽头。
远远的见到码头,两人骑马的速度再次降下。
半盏茶后,在距离码头不到两里时,两人再次勒住缰绳跳下马背,一前一后牵着马走进官道旁的树林中。
在树林中牵着马往码头的方向走了一段,喧闹的人声已经近在耳边,走在前方的男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子,男子微微点头。
两人将牵着的马分别系在一棵树下,脚下一跃轻巧的跳上两棵相邻的树,半蹲在树枝上,目光居高临下的扫过整个码头。
通州码头水陆并济,水路与陆皆可直通神都,每年至少有数百万石漕粮从通州运往神都。
而此刻,码头上正停着数十艘大大小小的客船货船,来来往往的脚夫扛着货物上上下下。
二月末,春寒料峭的天气,又是夜里,不少人却光着膀子,满身大汗。
借着月光和灯火,大致分辨了一下停靠在码头上的船只,两人对视一眼,左侧树上的男子打了一个手势,右边的男子轻轻点头,闭上眼身体往后一靠,倚着树杈开始休息。
停在码头上的船,大小与船型都与荣国府的船对应不上,他们两人现在趁着时间可以轮流休息一会儿。
月落星沉,天空中的墨色渐渐褪去,水天相接处一抹晨光渐渐扩散。
树上闭目休息的人已经换成了左边的男子,右边树上的男子目光光紧紧盯着码头一动不动。
忽然,右侧男子伸手折了一小节树枝,看也不看的往左一扔,树枝准确的越过两棵树之间的距离,落到左侧树上男子肩上
左侧树上的男子立即睁开眼,看向码头。
通州码头下游,水天交界处,一艘鸟船扬着大帆,正往码头的方向驶来。
当年宁荣两府奉旨前往姑苏和扬州监造海舫,而姑苏扬州一带的船,因船头形似鸟嘴,被称为鸟船。
从船上扬起的船帆来看,船的大小也对的上。
荣国府的船到了。
第105章 木箱
河水滔滔,巨大的鸟船扬帆破浪,飞溅起一层层白色浪花,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已经临近通州码头。
天色渐亮,停靠在码头处装卸好了货物的货船,和补给好了客船或上或下相继驶离,空出一片水面。
荣国府的鸟船在船上的船工娴熟的操控下,稳稳在码头停下。
船刚靠岸,甲板上一个四十岁左右,一身管事衣着的中年男子目光不经意的往码头的某处看了一眼,随后笑着走向一个站在甲板上的船工,温和的笑道,“小周,和兄弟们说一声,老规矩,咱们在通州停留一日,明日早上启程。”
“好嘞!多谢曹管事!”
船工听到中年男子的话顿时眼睛一亮,高兴的笑道。
船上的船工们都是老人,与荣国府早签了契约文书,不少人已经随船在金陵与神都之间跑了七八年了,返回神都时在通州停留一日,是这些年的老规矩。
一来,在船上漂了一个月,确实需要好好放松一下;二来,曹管事在通州养了外室的事,对整个船上的人来说是公开的秘密。
他们这位曹管事也是荣国府的老人,娶得还是是荣庆堂那位老太太当年陪嫁的丫鬟之一。
只是那一位是个母老虎,而且醋劲非常大,据说曹管事有一次多看了府里的一个年轻媳妇一眼,直接被家里那位打了个鼻青脸肿。
这不在领了回返金陵和神都的差事,离了荣国府后,用一句戏文里的话来说,凭借着天高皇帝远,曹管事当年就在通州置了外室。
这些年随着曹管事出船的,也没人往曹管事的夫人面前说过,他们在通州这一日的花费可都是曹管事出的。
从船上放下跳板,船上的船工和荣国府的小厮,三三两两嬉笑着下了船。
站在甲板上目送船工等人下了船,融入到码头上的人群中渐渐远去之后,中年男子面上温和的神情散去,瞥了一眼身后的两名小厮,快步往船舱走去。
船上有两个舱室,中舱的位置宽敞舒适,是贾家的主子出行时的起居住所。中舱往后是后舱,相比中舱后舱略窄,是存放货物的地方。
走到后舱,中年男子取出钥匙打开舱门,跟在中年男子身后的两个小厮走进舱内,一左一右将舱内一角的一个高一尺,长三尺的黑色木箱抬起,走出后舱。
卯时末,码头上各家的食肆和沿路的吃食摊子开始逸散出一阵阵食物香气。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两个容貌普通,穿着深青色短打小厮模样的年轻男子,在走到荣国府的鸟船附近时,脚下的脚步放慢。
快速扫了一眼附近,目光掠过在面摊一侧的柳树下坐着五六个正啃着馒头的脚夫,两人相视一眼,在柳树一侧的汤面摊子坐下。
“啊!老爷也真是的,少爷来信时都说了过两日才能到通州,偏要咱们兄弟俩赶着城门开启就出城到这边来等,连口水都来不及喝。”
点了两碗汤面,坐在左侧的男子打了一个哈欠抱怨道。
“老爷既然这么吩咐,照做就是,哪来那么多话!”
左侧男子对面听到男子的话,另一人面露不悦,训斥道。
两人交谈着,眼角余光紧紧盯着荣国府那艘鸟船上的动静。
见到中年男子,与抬着木箱的两个小厮走出船舱下了船,从摊子前经过,两人再次对视一眼。
“行行行!我知道了!”最先开口的男子,状似不耐烦的转头往外一看,随后语气惊诧道:“咦?那不是荣国府的管事吗?是姓什么什么来着?”
“是姓孙吧?我上次听人叫他孙管事。”
“噗呲!两位这可就记错了!这位管事不姓孙,而是姓曹!”
两人的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柳树下的脚夫中响起。
第106章 信
柳树下,开口说话是一个年岁三十五六,肤色黝黑,瞧着像是几个脚夫中领头模样的高壮汉子,对方身上的衣裳半湿,额上也沁着汗珠,明显是刚做完了活。
听到脚夫的话,佯装做小厮的两名龙影卫不着痕迹的对了对眼神,他们两人之所以选择在这汤面摊子前坐下,一是汤面摊子距离荣国府的鸟船较近,方便查探。
二是坐在柳树下的几个脚夫,从肤色和坐在树下的姿势来看,显然都是在码头常年干活的,说不得能听到一些消息。
刚刚两人的对话也是带着试探,没想到那柳树下的脚夫真的接话了。
“这位大哥认识那位管事?”
面摊桌前,距离柳树较近的龙影卫,侧过头看向脚夫,面上的露出惊诧和好奇的神色。
“那位曹管事,只要在通州码头待上一年半载就没有不认识的。”
见到龙影卫看过来,刚刚说话的脚夫继续道。
“前面那家同福客栈,就是那位管事的小舅子开的。”
脚夫说着抬头指了指与汤面摊子相距三十来米的客栈。
两名龙影卫顺着脚夫指向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那位荣国府船上的管事领着身后抬着木箱的小厮走向不远处的客栈。
三人刚走近客栈门前,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男子从客栈里快步走出,满脸笑容的将三人迎进客栈里。
“啧!杨有才这小子也是好命,姐姐攀上那位荣国府的曹管事做了外室,每次从金陵回来都给他姐姐带好几箱东西。”
看到客栈门口的情状,脚夫中另一个年纪较小的男子感叹道。
好几箱东西!
两名龙影卫的眼神微微一变,从刚刚听到的抬着木箱的小厮的脚步声来看,那箱子中的东西可不轻。
两人心念电转间,抬着箱子进了客栈的两个小厮再次出现,身后还跟着两个客栈的伙计。
四人从汤面摊子前走过,轻车熟路的上了船。
一盏茶后,四人分别抬着两口箱子走下船,返回客栈。
乐山村。
半山腰上的竹楼前摆放着一套石桌。
桌面上,雪白的宣纸铺开,贾赦站在是桌前,倾身提笔,一笔一划的将整个乐山村的田地勾勒出来。
最后一笔落下,贾赦放下笔,疑惑的偏头看向竹林中半隐半现的石阶。
石阶上,陈志山正引着一个一身褐色短打的年轻男子往竹楼而来。
“少爷,这是云香居的伙计。”
跨过最后一阶石阶,见到站在石桌前的贾赦,陈志山快步走向前,行礼道。
“小的见过贾公子,宁国府的贾将军命小的给贾公子送一封信。”
云香居的伙计行了一礼,从衣襟中取出一封信。
站在贾赦身后的姜宁上前一步,接过年轻男子手中的信,递给贾赦。
打开信,目光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内容,贾赦眉间一凝。
下一瞬,贾赦忽然抬眸,看了一眼竹楼后的竹林。
“辛苦这位小兄弟,姜宁你和奶兄一起送小兄弟下山。”
将手中的信纸折好收回信内,贾赦看向姜宁吩咐道。
第107章 同福客栈
石阶上,姜宁三人顺着石阶转过一道弯,从视野中消失,贾赦瞥了一眼天色,转身走向竹楼一楼的正厅。
竹楼一楼的正厅正中,竹制的罗汉床后是一座泼墨竹雀屏风,绕过屏风,与进门相对一面墙上的窗户大开。
贾赦抬眸看了一眼窗户上方,下一瞬一个黑色人影从窗户上方的阴影处中跃下。
“公子。”
人影落到贾赦身前,单膝跪地行礼。
“如何?”
贾赦出口的声音微冷。
通州与神都相距不过四十里,快马往返一趟最多不过两个时辰的时间。
龙晓昨日夜里离开,到现在满打满算只有八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再次出现,只有一个可能,荣国府的船如他之前所预料到通州了。
“庚寅与庚辰传回消息,荣国府的船在今晨卯时四刻到达通州码头,将在通州停留一日。船上的管事曹春六年前在通州置了一房外室。
“据打探到的消息,这六年每次从金陵返回神都,曹春都会给通州的外室携带不少江南的物什,并在通州停留一日与外室相会。这次,曹春从金陵给外室带了三箱东西,这是箱中东西的清单。”
龙晓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两页纸,递向贾赦。
青花布三匹;杭州绫一匹;素色细棉四匹;春夏秋冬苏绣纨扇四把;十二花神绢花二十四朵;珍珠银簪一支……
接过龙晓手中的纸页,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贾赦眉间微皱。
清单上的东西都是江南一带的布匹、首饰等女子使用的东西,看不出任何异常。
一阵山风伴着“沙沙”的清响,自窗外而入。
“让人备马,我亲自去一趟通州。”
鬓间的发丝随风而动,贾赦将手中的清单折好收入袖中,微垂的眼帘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利芒。
有时候看不出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荣国府的船每年在神都与金陵之间往返三四次,按照龙影卫查探到的消息,那个管事曹春每次都会从金陵给在通州的外室携带物什。
布匹、纨扇、绢花、银簪等东西,单独一样不需要花费多少银钱,但几十样东西加起来,那就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了。
依照清单,这一次曹春给他那个外室携带的东西加起来,没有一百两绝对买不到。
一年四次,即使每次带的东西不一样,花费的银钱也有多有少,算起来最少也需要三百多两。
一年三百多两,曹春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荣国府给的月钱可不够。
日渐高升,午时末。
过了用膳的正午,喧闹的通州码头反而相对安静了下来,不少忙碌了一早上的脚夫三五成群的寻了地方开始休憩。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两匹快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疾驰入码头。
骑在马上的两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一人一身白色锦衣,一人身穿黑色短打,明显是一对主仆。
进到码头,白衣男子率先翻身下马,目光扫了一眼四周后,牵着马径直走向一间客栈。
客栈门上的牌匾上,刻着“同福客栈”四个金色大字。
第108章 异常
通州码头,各式的酒楼、客栈、茶楼、食肆……高低错落沿江而建。
同福客栈在众多的酒楼客栈中,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客栈的一楼是大堂,摆放着几套桌椅,其中一张桌前坐着三名打尖的客人。
随着引路的客栈伙计上到二楼,经过一间挂着“丁”字号房间的客房,贾赦脚下微微一顿。
感知中,客房内的两道呼吸的节奏,与之前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两名龙影卫的十分相似。
继续往前,走到一间“甲”字号客房前,打发走客栈伙计,进到房间内,走到屋内的桌前坐下,贾赦看向进屋后关上房门的龙晓,微微挑眉,“‘丁’字号房?”
在前来通州的路上,龙晓已经细说过龙影卫查探信息的经过。
龙影卫除了几位正副首领,其余人都以天干地支为名。
被派往通州的两名龙影卫庚寅和庚辰传到神都信息是两人已经入住了同福客栈,但具体的客房字号却没说。
听到贾赦的询问,龙晓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后眼神微暗。
之前被派到贾赦身边的庚午和庚未两人就传回过消息,这位贾公子的感知非常敏锐,刚踏入荣国府东院的正院,就发现了两人的存在。
而昨日夜里和今日早上,他前去竹楼时,对方也能明显感知到他的到来,证实对方的感知确实非常敏锐。
但现在客栈中住店的人不少,在房中的人也不少,这位贾公子居然还能准确的感知到庚寅两人的位置。
若非“丁”字号房门上留有龙影卫的特殊标记,身为龙影卫副首领的他都不能确定。
这份敏锐,怪不得皇上会将祥云龙腾佩交到对方手中。
“如公子所言,属下刚刚已经给两人传了信息。”
龙晓抱拳一礼。
龙影卫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方式。
“如果东西没被送走,晚上我亲自去瞧瞧。”
手指微屈轻轻敲了敲桌面,贾赦神色微凝。
那些东西他必须要亲眼看一看。
在通州置外室,爱屋及乌的给外室的弟弟开客栈,每次从金陵回神时都停留一整日,还有至少三到四箱的物什。
一环环紧紧相连,所有的行为都顺理成章,让人瞧不出任何异常。
但还是那句话,有时候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金乌西坠,夜色降临,通州码头各处渐渐亮起灯火。
亥时初刻,搬运货物的脚夫依旧在忙碌,相应的货船上的船主船工也不得停歇。
但码头上各处的客栈酒楼虽然亮着灯火,却相对静了下来,同福客栈也是如此。
客栈二楼“丁”字号客房的窗户正对着客栈的后院,从房间内可以将后院的所有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客栈的后院正面是三间房,一间正厅,两间卧房;左侧两间厢房,右侧则是厨房。
半时辰前,后院的灯火已经熄灭。
贾赦站在左侧的一间厢房前,身上的白色锦衣已经换成了黑色的劲装,与龙晓几人一同完美得融入厢房前的黑暗中。
厢房的门无声地被打开,借着月光,见到屋内的木箱,贾赦双眸微眯。
果然。
清单上列的东西不少,零零总总算起来有好几十样,但除了那几匹布,大多数都是小件的东西,根本用不到三个箱子。
还是高有一尺,长三尺的大箱子。
第109章 金子
码头上喧闹的人声衬托下,同福客栈后院更显安静。
厢房的门无声合上,迈步走进屋内,走到与三个木箱相距半尺的距离后,贾赦停下脚步不再往前,引得身侧的龙晓再次侧目。
站在贾赦的位置,若再往前一步就会暴露在从厢房窗户洒入屋内的月光中。
收回目光,龙晓看了一眼庚辰,站在木箱一侧的庚辰立即动作熟练的快速打开木箱。
三个木箱,左侧的箱中装着布匹,中间与右侧的箱内则是各色木匣和锦盒。
形制、纹样不一的木匣和锦盒,整齐叠放将整个木箱塞得满满当当。
目光掠过左侧箱中的布匹,落向中间与右侧箱中木匣锦盒,贾赦伸手拿起一个长三寸左右四四方方的锦盒。
刚拿起锦盒,贾赦的动作微微一滞,锦盒的重量有些超出预料。
锦盒打开,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绢花,静静的躺在盒内正中。
见到盒中的绢花,贾赦轻轻皱眉,桃花绢花的大小与真正的桃花相差不大,装在长有三寸的方形锦盒中,显出一丝怪异来,而且盒中的绢花明显是绸布做的,分量很轻。
感受着手中锦盒的重量,贾赦目光一转再次看向装满各种木匣和锦盒的木箱。
箱内的木匣与锦盒,颜色、形制、纹样乍看之下各不相同,但——
合上锦盒,贾赦弯下腰把手中的锦盒放到一个同样方形的木匣上。
锦盒底部与木匣正上一面,形状大小分毫不差的重合。
眼神蓦地一凌,贾赦扫了一眼木箱内的各种木匣锦盒,伸手分别将一个缠枝纹样的长形木匣和一个靛蓝色锦盒放到另两个长形木匣和锦盒上。
两个木匣和锦盒再次重合。
贾赦目光一沉。
三个箱子,除了装着布匹的木箱,另两个木箱内的木匣和锦盒看似大小形制都不一样,但实际上的大小只有三种。
曹春从金陵给他那位外室带的东西确实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装东西的木匣和锦盒,以及——
贾赦的目光落到三个木箱上,木箱外面上了漆,暗黑中看不出是什么木质,但木箱的厚度比起常见的木箱明显厚了不少。
再次拿起刚刚的锦盒,将盒中的绢花取出放到一旁,贾赦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锦盒盒壁。
“匕首。”
指尖的指甲与盒壁相撞发出一声清响,贾赦看向龙晓轻声吐出两个字。
听到贾赦的话,龙晓怔愣了一瞬,随后右手手指一动,下一瞬手中凭空出现一把匕首。
手腕一翻,龙晓双手将匕首递给贾赦。
接过匕首,贾赦左手托着锦盒,右手握住匕首,对着锦盒一侧的内壁划过。
厢房内昏暗的光线中,锦盒内壁被匕首划过的地方,浮现出一抹金色。
贾赦身旁,龙晓三人瞳孔同时一缩。
“这是用金子做的。”狭长的凤眸中映出锦盒内壁的金色,“不仅是这一个盒子,若我没猜错,这三个木箱以及木箱里的所有匣子和锦盒都是用金子做的。”
目光转向木箱和箱内的木匣锦盒,贾赦面色冷若寒冰。
这便是荣庆堂那位真正偷运的东西。
真是,找死!
第110章 顺藤摸瓜
都是用金子做的?
目光几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装在木箱中的木匣和锦盒,站在贾赦斜侧面,三个木箱正前方的庚寅与庚辰两人对视一眼,庚辰动作迅速的拿起一个木匣打开,手中的匕首用力,匕首尖直刺入匣盖中,随后拔出。
看到匣盖上被匕首刺破的地方露出同样的金色,两人额上立即沁出细细的汗珠,眼神偷偷的瞄向对面站在贾赦身旁的龙晓。
一朝天子一朝臣,龙影卫自然也是如此。
新皇登基后,原本的龙影卫在交接好后都会隐退。
虽然如今的情况特殊,上皇禅位,上皇和皇上两位圣人同时存在,流程也大差不差。
除了之前跟随上皇的龙影卫不需要隐退继续跟着上皇,皇帝身边的龙影卫,去除正副首领其他的都是新选出来的。
他们两人就都是刚选上来的新人,接到任务时两人其实都不以为意,不就是一个私运货物的案子。
没想到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这哪是私运货物?这运的是黄金啊!
两人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身为副首领的龙晓,冷冷的瞪了一眼,给两人一个“待会儿再收拾你俩”的眼神,龙晓看向贾赦,恭声道,“公子,可要审一审?”
龙影卫特制的药,整个同福客栈中的人,除了一楼大堂里值夜的伙计,其余所有人都已经陷入沉睡中。
而审问刑讯是龙影卫的长项。
为了避免与码头上荣国府的人撞上,到了客栈后,贾赦一直待在客房内没有出门,龙晓却与那位曹管事外室的弟弟,同福客栈的东家打过照面。
以龙晓看人的经验,对方不是一个能受的住刑的人。
“不必,先盯着。看看他们把这些东西送去什么地方。”
再次将锦盒合上,放回原处,贾赦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去掉那些用来当作幌子的布匹、绢花、纨扇等东西的重量,三个木箱和整整两箱的木匣锦盒,里面的黄金最少有千两。
荣国府的船每年往返三到四次,一次一千多两,一年三千到四千两,六年就是两万多两。
景朝如今只有三处金矿,三处金矿每年的产量加起来也不过是两万两。
换言之,荣庆堂那位用荣国府的船每年私运了景朝国库五分之一数量的黄金。
这么多金子是怎么来的暂且不说,金陵与神都千里之遥,但最后去了什么地方却可以借此顺藤摸瓜。
通州的位置水陆同济,在通州就将这些黄金卸下船,除了避免被人查探到,还有一种可能是,这些黄金要运往的地方并不是神都。
“是。”
听到贾赦的话,龙晓目光闪了闪,恭声应是。
夜幕褪去,晨光中的码头开始新一日的忙碌。
松快了一整日的船工和随船的荣国府的仆从陆续返回船上。
贾赦站在客栈房间的窗前,房间的窗户打开,从窗户往外看去,斜对面正是荣国府的船。
扬帆起锚,形似鸟嘴的船头逆水而上,破开水面,激起一层层雪白的浪花。
船行渐远,最后从视野中消失,贾赦收回目光,取出之前收在袖中的信打开,再次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
贾珍这封信来得巧了。
第111章 贾珍计划
“胡闹!简直胡闹!”
荣国府,荣禧堂后院正房的书房内,贾政坐在花梨木四出头官帽椅上,看着站在书房进门处,隔壁宁国府的外管家,口中冷声怒喝,眼底却藏着一丝阴翳。
“政老爷,我家老爷说了,荣国公老爷和老国公太太的灵枢在铁槛寺寄存的时间都不短了。
“如今三月初,走水路回金陵,将荣国公老爷和老国公太太的灵枢安葬好,清明也到了,正好可以祭祖,神都贾家的各房已经多年没有回金陵祭祖了。
“铁槛寺那边老爷已经通知好,三日后就启程,身为贾氏一族的族长,此事由他做主。政老爷若是不同意,我家老爷不介意去一趟玄真观请太老爷回神都。”
听到贾政的怒喝,宁国府的管家毫无惧色,淡淡地说道。
他家老爷确实是比荣国府这位政老爷小一辈,但却是整个贾家的族长,拥有的权力摆在那里,谁也不能挑出错来。
而且他们宁国府的太老爷只是出家当了道士,可还没死呢。
宁荣两府老一辈的人都走了,荣庆堂那位老太太身上的诰命也没了,太老爷的身份就是最大的。
从这几日府里的变化来看,太老爷明显还是念着老爷的。
“好!既然贾珍侄儿要以族长的身份执意如此,身为叔叔的我自然无话可说!”
听到管家提到贾敬,贾政面上的神色微微一变。
“那小的就告辞了。”
宁国府的管家拱手行了一礼,直接转身离开。
“啪!”
宁国府的管家刚走出书房外的院子,书房内立即响起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
一只茶杯被狠狠的摔在地面上四分五裂。
站在书房门外的两个小厮听到声音相互对视了一眼,低下头,佯装做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作为贾政院里的小厮,自贾政承袭了爵位后,两人都能明显感觉到贾政的变化。
书房内,贾政眼底的阴翳扩散,填满整双眼睛。
前两日宁国府彻查府中上上下下所有的仆从,敲锣打鼓的将一干被暗中收买的下人送到荣国府来,直接把荣国府的脸面往地上踩。
现在又越过荣国府,以贾家族长的名义准备把他父亲和那个老不死的灵枢送回金陵安葬。
不用猜,贾珍敢这么做,与他那位大哥脱不了干系。
午时初刻,乐山村内袅袅的炊烟再次升起。
竹林间,石阶上,刚从通州返回,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的贾赦忽然顿住脚步,抬头看向山腰间的竹楼,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收回目光,贾赦脚下的动作加快。
一盏茶后,跨过最后一阶石阶,贾赦毫不意外的见到了竹楼前坐在石桌旁喝茶的穆弘明。
“怎么,这么急着去地下找阎王爷喝茶!”
听到脚步声,穆弘明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冷冷的看向贾赦。
“辛苦穆老了。”
贾赦笑着走到穆弘明对面坐下,右手手心朝上,搭在桌面。
“呵!”
穆弘明冷笑一声,伸出手指搭上贾赦手腕切脉。
第112章 史鼐
手指搭上贾赦手腕片刻,穆弘明面色一变,眼中的怒火一下燃起,眼刀“刷”的往贾赦身上扔。
“贾大公子这是当自己还是当年策马神都的少年郎呢!”
穆弘明怒极反笑。
出去一趟,这几日的功夫全都白费了。
“这次是一时疏忽。”
贾赦略带心虚的讪笑解释,昨日见到清单时那种异常的直觉促使他疏忽了身体上的状况。
“还是要劳烦穆老,我过两日恐怕要回金陵一趟。”
“回去找死。”
贾赦话到一半,穆弘明冷声接道。
“宁国府昨日让人送了信,要将祖母和我那位父亲的灵柩送回金陵。”
贾赦一手握拳抵唇继续解释。
昨日贾珍让云香居的伙计送的信,将他离开之后宁国府中发生的事细说了一遍。
朱氏还在,那日他在祠堂中说的话,贾珍显然是听进去了。
去玄真观从他敬大哥那里要人彻查宁国府,借此直接与荣国府撕破脸。
当然,与荣国府撕破脸的事并非信里的主要内容,信上的重点是贾珍准备以贾家族长的名义越过荣庆堂那位和贾存周,将祖母和他那位父亲的灵枢送回金陵。
这个主意应当是朱氏提出来的,离开神都后夫妻俩估摸着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回来。宁国府当家的人都不在神都,荣国府的事自然与宁国府无关。
虽然已经分了宗,但父子之间的血缘关系断不了;而祖母的灵柩,无论如何他都是要亲眼看着与祖父合葬的。
“晚些时候我让陈丫头把方子和你这缺的药材送过来。”穆弘明黑着脸,收回切脉的手,“老头子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认识你们这对祖孙。”
“这段时间琏儿那边继续辛苦穆老了。”
“呵,从出生时就没见过几面。等着吧!等你从金陵回来,看你儿子认不认你!”
穆弘明站起身冷冷睨了贾赦一眼,转身下山。
“咳咳咳!”
目送穆弘明的身影从竹林间消失,贾赦放开压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自唇间溢出。
“公子!”
自贾赦回来开始,一直静静站在竹楼一楼廊下的姜宁面色一变,惊呼着三两步跑向贾赦。
“咳!没事。”
贾赦抬手倒了一杯茶,缓解喉间的痒意。
“这两日村里可发生了什么?”
放下茶杯,贾赦询问道。
“村中这两日并无事。”姜宁一边观察着贾赦面上的气色,一边回道,“不过一个时辰前,陈公子来了一趟,说是从神都送过来的消息,保龄侯府的史鼐今晨离开神都外出游学。离开时走的南门,应当是要到江南去。”
外出游学?
贾赦微微皱眉,之前史鼏突然夜访荣国府,他让陈志山留了人盯着保龄侯府。
没想到史鼏没有动作,反而是史鼐出门了。
等等!南门!
神色蓦地一变,贾赦转头看了一眼向竹楼二楼屋檐一角,快步走上竹楼二楼。
“公子。”
贾赦一步踏进卧室,熟悉的黑影从卧室上方落到贾赦身前。
“给你们副首领传一下消息,让通州的人留意一下,史鼐是否在通州停留。”
狭长的凤眸染上冰冷的寒霜,一条清晰脉络出现在贾赦脑中。
第113章 推测
“是,公子。”
得到吩咐,龙影卫一个闪身,快速从竹楼中消失。
感知中属于龙影卫的气息迅速远离,贾赦回身走向窗前的桌案。
研墨提笔,笔尖在桌案的纸面上游走,贾赦在纸面左侧写下“金陵”两个字。
金陵,是脉络的第一个点。
在六年前或是七年前,金陵甄家得到了某种持续获得大批量黄金的办法。
而第二个点,是荣国府的船。
贾赦手中的笔锋一转,在“金陵”两字右侧横画出一条直线,然后在直线上简单几笔勾勒出一只小船。
在获得黄金后,甄家与荣庆堂那位暗中达成了合作,以私运布匹的利益引诱神都后街六房的贾家人下水作为障眼法,瞒天过海的将黄金从金陵运到通州。
当然以甄家在金陵的权势地位,要将黄金送往通州并不难,但利用荣国府的船却是最安全的。
四王八公之首的贾家荣国府的船,从金陵到神都无论哪一地的关卡都可畅通无阻,沿途的水匪也没有胆子敢打荣国府的船的主意。
这也是荣庆堂那位能与甄家合作的筹码。
至于荣庆堂那位利用荣国府的船做的事,他父亲是否知晓目前不得而知。
但如果史鼐这次离开神都去了通州,并与同福客栈的人进行了接触,那就说明这件事史家也参与了进去,之前史鼏夜访荣国府的事也说得通了。
笔尖移动,贾赦在横线下方写下一个“史”字。
史鼏在分宗当夜悄悄前往荣国府,史鼐又在荣国府的船到了通州之后离开神都,走的还是往南,与通州一个方向。
如此的巧合,史家参与其中的可能至少六成。
“史”的最后一笔收笔,贾赦手中的笔尖落向横线右侧,一笔一划地写下“通州”两个字。
通州是脉络上的第三个点。
在通州将船上的黄金卸下,从金陵到通州的整条脉络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通州之后那些黄金的去处。
通州水陆共济,除去南方,往东是津海府,往北是神都,往西是长安府。
将通州东、西、北三处通向的地方标出,贾赦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紧紧落在环绕通州三个地名上。
三个地方,往东运往津海府可能性最小,往北送到神都的可能性最大。
若往北运往神都,那八成与宫中的甄太贵妃和忠顺王脱不了关系,两人前两日突然冒出来,也可以应证。
而往西——
目光看向“通州”左侧的“长安府”,一个名字忽然在贾赦脑中浮现。
云光。
新任长安节度使云光,携带着大批量的粮草前往长安府赴任。
他之前的推测是长安粮仓出了问题。
而能让身为长安节度使的云光携带着大批的粮草前去,长安粮仓的问题恐怕只有一个,粮食被动了。
既然是粮食被动了,那那些粮食去了哪里?
长安粮仓中储存的粮食可不是小数目,即使只是被动了一小部分,数量也十分可观。
指尖轻轻在“长安府”三个字下点了点,贾赦凤眸微眯。
大批量来路不明的黄金和长安粮仓,两者风马牛不相及,可却是有些巧了。
第114章 提前半日
眼见着贾赦快步走向竹楼二楼,片刻后若有若无的谈话声随着竹林舞动的沙沙声传入耳中,姜宁眉间紧皱,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担忧。
离开荣国府到达乐山村的第一日,被小公子吩咐着将带出来的布匹送到山下给村里的村民时,他对整个乐山村的状况已经了解了七七八八。
那位住在乐山村村尾的穆老大夫不仅是与老国公爷同一辈,自小看着小公子长大,在医术上也绝不比太医院的院使莫大人差。
半个时辰这位穆老大夫上到山上,知道他家小公子从昨日就外出而且一夜未归时,整个脸都黑了。
刚刚小公子说出要回金陵,对方脱口而出的话,虽然不好听,却足以说明小公子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但老国公夫人的灵柩要送回金陵,小公子绝不可能不随同南下。
从神都到金陵,水路三千里,即使顺流而下,速度相对较快,最少也需要二十多日,这么长的时间,以小公子如今的身体,恐怕会雪上加霜。
神色担忧的抬头看向竹楼二楼,正见到贾赦的身影从屋中出现在二楼窗前,姜宁神色一怔,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内,灶台和一侧的炉子上都热着做好的饭菜。
取了食盒,将饭菜装入食盒中,姜宁拎上食盒,出了厨房后,走向竹楼二楼。
“放心,你家公子我死不了。”
熟悉的脚步声传入耳中,二楼窗前,循着声音看去,见到眉间紧锁提着食盒走进屋内的姜宁,贾赦笑着走向屋中的圆桌。
“呸呸呸!小公子可莫说那个字!”
听到贾赦的话,走到桌前,刚将食盒放下的姜宁面色一变,连声说道。
“小公子何时出发?”
开食盒,将里面照着药膳方子做的三菜一汤取出摆到桌上,姜宁继续道。
既然小公子是非去不可,那只能提前做好所有准备。
“贾珍那边三天后启程,我们提前半日走。”
走到桌前坐下,贾赦唇角的笑意敛去,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贾珍这个时间可以说选得非常好。
荣国府的船今天早上刚从通州码头离开,今日一天,明日一天,两天的时间,后天早上刚好能到达神都。
三天后启程,那就正好是荣国府的船到了神都后,就立马要准备南下。
这么短的时间,无论是那位曹管事还是船上的其他人都有的忙。
只要忙起来了,那就没有时间去做其他的事了。
他们提前半日走,一来可以与荣国府的船错开,二来正好可以在码头仔细瞧一瞧荣国府船上的那些人。
“小公子准备带多少人去?”
姜宁面色一正,提前半日,那就是后日下午出发。两天时间,时间有些紧,不过要做好相应的准备倒也不难。
“我记得村里有不少人都到了可以成婚的年龄,出门一趟赚些银子正好。”
贾赦唇角上扬,再次勾起一抹笑容,只是笑容中带着一丝冷意。
神都六房的贾家人,有私运货物的把柄在他手中,都翻不出浪来。
但金陵的贾家人,在末世记忆中,《红楼梦》开篇不久,第四回就出了“护官符”,可见金陵那些贾家人的品性。
第115章 蓝莺
午时末。
宫内,属于皇帝的御辇从大明宫缓缓行到紫宸殿前停下,一身龙纹玄衣的司徒辰走下御辇。
紫宸殿门前,微低着头站着的齐怀宁抬眼,与紧随在司徒辰身后的苏怀安对视一眼,使了一个眼色。
苏怀安微微点头,脚下的动作放慢,待司徒辰走进殿内后,脚下一转,走到殿门前的另一侧站定。
苏怀安身后,随行的宫女太监们见状,默契的齐齐往殿外两侧走去。
紫宸殿的殿门无声合上,殿内一个黑色人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司徒辰面前。
黑色人影面对司徒辰单膝跪地,从袖中取出一份黑色封面的奏折,双手举过头顶。
“再调一队人给龙晓。”
接过人影手中的奏折打开,快速扫过奏折上的内容,司徒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
“荣国府那边也动一下。”合上奏折,司徒辰的目光直直看向身前的黑影,“让龙晓记着,把人护好了。”
未时初刻,天空中金乌高悬。
荣国府,午膳过后,府内如今仅有的三个主子开始午憩,各个院落内伺候的丫鬟小厮们也得了闲。
二等丫鬟居住的下人房外,两个十四五岁的丫鬟坐在一处树荫下一边做着女红,一边闲聊。
“听说过两日老爷要回金陵,不知道到时候能跟着去的有哪些人?”
两个丫鬟中,一身梳着垂挂髻的丫鬟一边绣着一动梅花,一边悄悄瞄向坐在对面,一身黛蓝色衣裙的丫鬟,观察对方听到自己话后的反应。
“不管去的是谁,你若信我,能不去就不去。”
垂髻丫鬟对面,黛蓝衣裙的丫鬟用牙齿咬断手中的绣线后,回道。
“为什么?”
垂髻丫鬟目光一闪,追问道。
“从神都到金陵,坐船要一个月,你想想一整个月吃喝拉撒都在船上,做主子的自然是不需要担忧,但咱们这些做丫鬟的,还是二等丫鬟的能有什么好?”黛蓝衣裙的丫鬟取了一根绣线穿好,淡淡抬头看向垂髻丫鬟,“若是运气不好晕船,没有大夫——”
黛蓝衣裙的丫鬟没有再说下去,话中的含义已经明明白白,垂髻丫鬟脸色一白,咬了咬唇,“我午饭的时候听到前院的管事说,这次因为只有老爷前去,老太太和珠大爷会留在府中,去的丫鬟小厮都从这边院里挑。”
所以刚刚她才会试着打探,黛蓝衣裙的丫鬟有位兄长正在老爷院中做事,若对方想去,那就轮不到其他人。
听到垂髻丫鬟的话,黛蓝衣裙的丫鬟立即皱眉。
忽然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个一身靛蓝衣裙,与两人年岁相差无几的丫鬟,从两人不远处的廊下走来。
下意识地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见到蓝衣丫鬟,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心照不宣。
自之前赦老爷那一番所作之后,府中一部分丫鬟小厮直接下了狱,当年曾跟在老国公和老国公夫人身边的人,以及从张家和周家陪嫁过来的人,也大部分离开了荣国府。
在赦老爷解封了荣国府后,不少人又生了病,府中人手完全不够,陆续从府中各处的庄子调了人到府里来。
现在与她们同住一屋的蓝莺就是从神都外的一座庄子调过来的。
第116章 图纸
树下,垂髻丫鬟和黛蓝衣裙丫鬟两人相互对视间,完全没有发现,不远处朝着两人的方向走来的蓝衣丫鬟脚下突然停顿了一瞬。
与此同时蓝衣丫鬟头顶,长廊的屋檐下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蓝衣丫鬟垂在身侧的右手虚握,手中似乎多了什么。
待蓝衣丫鬟走近,垂髻丫鬟和黛蓝衣裙丫鬟两人脸上挂上笑容,与蓝衣丫鬟寒暄几句,目送对方走进她们居住的屋内,两人再次相视一眼,收起手中的针线,一同起身往荣庆堂的方向而去。
既然去的只有老爷一人,那需要的带走的丫鬟肯定不多,她们自小就出生在府中的家生子,比起从庄子上来的“外人”还是有那么几分脸面的。
屋内,感知到两道脚步声渐渐远离最后消失,整个屋子附近再无他人,蓝莺关上门,走到屋内正中圆桌的一侧,窗户视线的死角处,右手抬起,虚握的拳展开,一张细细的张条出现在掌心。
将纸条展开,见到纸上的内容,蓝莺眼神一暗。
只有一寸长的纸条,自上而下排列着四个字。
南下,曹春。
荣国府内有些消息传递的速度很快。
隔壁宁国府来人,气得如今已经承袭了爵位的贾政怒摔茶杯的事,早已经在整个府中上下传开。
同时伴随着一起传开的,还有宁荣两府将在三日后送老国公夫人和国公爷的灵柩南下金陵安葬,并祭祖的消息。
宁国府那边贾珍夫妇两人会一同下江南,而荣国府这边,在贾政去了一趟荣庆堂后,传出来的话是只有贾政一人南下,贾史氏和贾珠祖孙俩因身体不适留在神都。
将手中的纸条一点点细细撕碎,扔进身前圆桌桌面上的茶杯中,蓝莺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将茶水倒入茶杯。
碎纸上的墨迹被茶水一点点晕开,最后再也瞧不出任何痕迹,蓝莺拿起茶杯走到窗前,窗外屋后的石径小路旁,是一处叠石嶙峋的假山。
蓝莺手腕一动,茶杯中的茶水飞出,一滴不落的准确落入假山上的一处洞孔中,消失无踪。
走回桌前,清洗过茶杯,蓝莺打开屋门,目光看向屋外右侧树下,刚刚在树下那两个丫鬟说话的声音不大,不过却逃不过她的耳朵。
如此一来,倒是省了她暗中动作了。
乐山村,竹楼。
午休醒来,从床上起身,贾赦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皱着眉走到床前的圆桌前坐下,抬手揉了揉额角。
果然,穆老开的方子比起莫鸿升的加了更多安神的药,今日午休的时间比之前至少多了一刻钟。
伸手倒了杯茶,缓了缓神,贾赦起身走到窗前的桌案前,将之前依照乐山村的田地勾画的图纸寻了出来。
仔细回忆末世世界晨曦基地种植区内的布局规划,以及与种植区的幸存者交谈中的信息,贾赦提笔,在田地间原本的沟渠上或添或减,七零八乱的沟渠立即变得规整起来。
调整好沟渠,贾赦笔下不停,继续勾画出乐山村右侧的河流。
两刻钟后,最后一笔收笔,贾赦轻咦一声,抬头看向窗外的竹林。
竹楼外,通往竹楼的石阶上,四道人影拾阶而上,即将走到石阶尽头。
四人中走在最前方的是贾峰,落后贾峰一步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两人身后陈志山与一个少年并肩而行。
少年大约十一二岁的,五官与老者有几分相似,身穿褐色短衣,手中捧着一个细长的木匣,目光不时好奇的看向四周。
“少爷。”
“少爷。”
跨过最后一阶石阶,走到竹楼前,贾峰与陈志山两人对坐在石桌旁的贾赦抱拳一礼。
“老朽见过贾公子。”
见到贾赦,季万林面上快速闪过一丝惊诧,随后微垂下头躬身行礼,眼中若有所思。
竹楼在山腰上的位置施恩巧妙,从竹楼处可以见到部分藏在竹林中的石阶上的状况,同样的在石阶上抬头,若角度恰当也可以瞧见竹楼前情景。
半盏茶前沿着石阶往上时,他曾抬头往竹楼的方向看过,当时完全没有见到竹楼前的石桌旁有人。
现在这位贾公子却出现在竹楼前,身前石桌上的茶杯上方水汽袅袅,似乎早就等着了。
而且,季万林眼帘微抬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站在贾赦身侧竹楼一楼廊下的姜宁,宫中内侍,传言非虚。
“贾叔,奶兄。”
贾赦笑着对贾峰与陈志山点点头,目光落向站在陈志山身侧的褐衣少年。
对上贾赦的目光,褐衣少年忽然脸一红,快速低下头。
唇角的弧度好笑的往上勾了勾,贾赦看向季万林,抬手虚引,“季先生,请。”
季万林再次抬手一礼,走到贾赦对面坐下,站在陈志山身侧的褐衣少年见状,赶紧跟上季万林,在对方身后站定。
“先生此来,可是图纸做好了?”
之前的约定是两日后再来,算时间应该最早也是明日,但季万林今日就过来,想来是图纸已经画好了。
“老朽幸不辱命”
第117章 安排
季万林侧过身,打开褐衣少年手中的木匣,从中取出一卷样式雷图。
图纸在石桌桌面上缓缓展开,贾赦眉梢微挑。
如他之前所要求,纸上最明显的地方是祠堂和练武场,用颜楷题字做了标注。
祠堂与练武场之外,一道活水连通各处院落,院落内外以各式四季花木为主,点缀着少许游廊亭榭。
“季先生不愧‘万林’之名。”
目光从图纸上收回,贾赦看向季万林笑道,怪不得对方上一世会被吴家请去建省亲园子。
依照这图纸上的建造,建成之后,整个宅院无论是与河对面的乐山村还是宅院后的山林都相得益彰,完全不会显得突兀。
”贾公子谬赞了。”
见到贾赦面上的神色,季万林暗中舒了一口气。
“这段时日便辛苦季先生在村中住一段时间,若有所需只管与村中说。”
贾赦说着看向站在竹楼廊下的姜宁。
收到贾赦的目光,姜宁脸上挂上笑容,走到季万林身前,笑眯眯的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双手递向季万林。
“多谢公公。”
季万林连忙起身躬身对姜宁行礼。
“那老朽先行告辞了。”
接过姜宁手中的荷包,季万林对贾赦行礼告辞。
他们四人并非是一起的,陈志山领着他们爷孙到了山脚下才遇到乐山村的村长,显然乐山村的村长也是有事要寻这位贾公子的。
“先生慢走。”
贾赦点头回礼。
季万林领着褐衣少年走向陈志山,再次由陈志山领着下山。
“贾叔,是为南下的事来的?”
石阶上的脚步声渐渐被竹叶随风拂动的沙沙声响掩盖,贾赦抬手沏了一杯茶,推向石桌桌面一侧。
“少爷这次需要带多少人?”
贾峰走到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开门见山。
“除了上次的兄弟,村中其余未婚的兄弟不知还有多少人?”
手指轻点了点桌面,贾赦问道。
“大概三十多人。”
贾峰思索了一会儿回道。
“那就三十多人。”
狭长凤眸微眯,贾赦一锤定音。
三十多人与他之前依照幼时的记忆预估的人数大差不差,放到明面上足够震慑金陵的那帮贾家人了。
“一会儿我下山通知各家。”
贾峰毫不犹豫地应下。
“后面宅子的事辛苦贾叔安排一下人,可以多雇些人,只要不偷奸耍滑的,所有人的工钱都比照着最高的开,每日再管饭食两餐。”
宅院的图纸已经有了,下一步可以直接建造。乐山村中的人手有限,宅子的占地面积又不小,请人是肯定需要的。
“少爷可是想要在从金陵回来之后——”
贾峰迟疑道。
“若是能在从金陵回来之前建好,那是再好不过了。”
贾赦笑道,伸手将桌面上放在茶壶一侧的一卷宣纸放到季万林留下的图纸上打开。
目光随着贾赦的动作落到纸面上,贾峰眼中先是疑惑,片刻后瞳孔猛地一缩,抬头看向贾赦。
“贾叔有时间找人瞧瞧这图上画的可行,若可以,就趁着这次建宅子的时间,一起做了。”
对上贾峰惊诧的目光,贾赦笑着将宣纸与季万林的图纸对齐一同卷起。
“多谢少爷。”
贾峰看着贾赦动了动唇,最后只吐出四个字。
“另外,琏儿那边我会暗中留人,但还是要贾叔多照看些。”
将收好的图纸放到贾峰身前,贾赦面上的神色一正。
贾琏那边他会暗中安排龙影卫,轻云六人也签订了雇佣契约,但村中众人的照看也必不可少。
第118章 扬州林府
乐山村内,安排好明日离开之后村中的各种事项,目送贾峰下山,贾赦的目光落向远处。
跨过二月进入三月后,天地间的春意更浓,乐山村侧对面,连绵的青山如黛,其中隐约点缀着零星的粉色,拂面而来的山风中属于初春的寒意也开始消减,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鬓边的发丝随风舞动,贾赦收回目光,修长如玉的手指端起桌上的茶杯。
温热的茶水入口,贾赦眼帘微垂遮掩住眼底的一抹暗色。
算时间,神都的消息应该到扬州了。
这次南下,护送祖母和他那位父亲的灵柩是其一;查探荣庆堂那位私运黄金之事是其二。
而其三,他该往扬州林家走一趟了。
千里之外,坐落在扬州城内悬挂着“林府”牌匾的府邸内,一个长随模样二十五六的年轻男子刚迈过正门左侧的角门走到门外,耳边便听到一阵马蹄声。
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年轻男子眉间皱起,林府前的青石板路左侧,一匹枣红色的马正“嗒嗒嗒”往林府的方向而来。
骑在马上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一身风尘仆仆,远远瞧着十分面熟。
“林良?”
枣红色的马在角门前停下,辨认出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之后,长随男子惊道。
“言哥。”
见到长随男子,林良翻身下马,笑着唤道。
“神都中出事了?”
仔细打量了一眼林良,林学言挑眉问道。
林良是老爷前来扬州赴任时与他父亲和弟弟一同留在神都看守宅院的小厮,人现在出现在这里只能是神都中出了什么事了,不过从对方面上的神色来看,应当不是什么紧要的事。
“荣国府的大太太和瑚大爷半个月前去了。”
听到林学言的询问,林良也不卖关子,直接答道。
“去了?”
林学言一惊,随后眉头皱起。
“半个月前瑚大爷意外失足坠入府中的荷花池溺水身亡,大太太听闻噩耗提前生产,也跟着去了。”
“真的是意外?”
林学言目光看向林良,眉头皱得更紧。
林良笑了笑,不再说话。
是不是真的意外,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有时候比府里的主子看得更清楚,只是有的话能说有的话却不能说。
若是一不小心,命都可能没了。
“正好老爷今日沐休,我带你过去。”
看懂林良面上的神情,林学言也不再追问,虽然他们夫人出自荣国府,但无论荣国府那位珠大爷是不是真的意外身亡,都轮不到林家来置喙。
将人领到正院书房,林学言原路返回,往角门走去,他之前便是要出府办事的。
刚走到门口,林学言再次听到了马蹄声,比起刚刚马蹄声更加急促,不过片刻间马蹄声已经近在耳边。
“吁!”
马蹄飞扬,黑色的骏马疾驰到林学言身前才堪堪被马背上的人勒住缰绳停下。
“学明!”
见到骑在马上的人,林学言面色一变。
马背上的男子十七八岁左右,比起林良不过是看着风尘仆仆,对方面色疲惫眼底青黑,额头布满汗珠,肩上的衣衫也都被汗水沁湿,整个人近乎狼狈。
“哥,老爷可在?”
林学明大口喘着气从马上半摔下来。
“在,跟我来。”
伸手扶住林学明,林学言直接领着人往门内走。
第119章 林,薛
林府,正院书房。
一只玉质青釉瓷瓶摆放在临窗的桌案上,瓶中斜插着一支桃花,粉色的桃花,一半舒蕊绽放,一半含苞欲开。
花枝一侧,桌案前,坐着一名身着石青色深衣,年龄约莫二十二三的年轻男子。
男子容貌俊逸,通身萦绕着淡淡的书卷气,手中捏着一封信。
骨节分明的手指拆开信封,将信中的信纸抽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自书房外响起,男子微微皱眉,抬头看向屋外,神色蓦地一变。
屋外,脚步匆匆几乎是从外面闯入院中的两人,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其中年长的一人是自幼跟在他身边的长随林学言。
林学言手中扶着的另一人,林如海也不陌生,林学明,林学言一母同胞的弟弟,都是三年前离开神都时,留守在神都宅院的管家康伯的儿子,两人的名字当年还是他父亲取的。
林如海站起身,快步走到屋外。
林学明身上的衣着狼狈,面色苍白,几乎是半靠在林学言身上,显然是从神都日夜兼程赶路到扬州来。
“老爷!”
见到从书房中走出来的林如海,林学明站直身,抬手行了一礼,从衣襟中取出一封信递向林如海。
接过林学明手中的信,林如海快速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的事是真的?”
一目十行的扫过信上的内容,林如海抬头看向林学明,眉间紧锁。
贾王氏收买仆从谋害瑚哥儿和张氏,他岳母明知此事却冷眼旁观,甚至对大哥贾赦下手。
这些事,无论是哪一件都完全与他印象中的相背驰。
“顺天府尹杨大人亲自审的案子,证据确凿,小的亲眼所见。”
林家与贾家是姻亲,自荣国府的赦大老爷亲往顺天府报案的消息在神都中传开开始,他父亲便派了人一直关注贾家的动静。
顺天府的府尹,那位杨大人审案的时候他就站在顺天府大门外。
“……小的离开神都之前,赦大老爷已经离开荣国府。”
仔细将神都中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道出,林学明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离开神都时他父亲再三叮嘱过,要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扬州,这些天,他几乎每天都是只睡两个时辰,就马不停蹄的开始赶路。
林学明的话音落下,院中瞬间陷入安静。
“一路辛苦了,学言带你弟弟下去好好休息。”
片刻后,林如海的声音终于响起。
另一边,金陵城中,与林学明前后脚离开神都的薛家商队的伙计也出现在薛家府内。
薛家正院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坐在屋内软榻上的薛家家主薛济恒,年龄与林如海相差不大,身穿着一袭白色银绣春衫,容貌清俊,周身气质如清风朗月,淡然出尘,只是面上略显苍白的面色和眉眼间的病气,将那一份出尘的淡然消减了些许。
比起大多数人印象中的商人,身为紫薇舍人之后的薛济恒更像是一位温润如玉的君子。
第120章 贾敏
“保龄侯府的史侯爷和两位史家公子,自那日早朝之后到小的离开前,一直闭门不出;王家那边,邹管事托人打探到消息,京营中已经有不少将领准备联名上折弹劾王将军。
“另外,小的离开神都时,邹管事刚得到消息,荣国府的赦大老爷为了刚出生的小公子,放弃了爵位与贾家分宗另立。”
薛家商队的伙计恭敬地站在薛济恒身前,相比于林家只是于荣国府结了亲,薛家作为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之一,暂留神都的薛家商队管事打探的消息更多更广,贾家、史家、王家三家的一举一动也都紧密的关注着。
“贾恩侯与贾家分了宗?”
软榻上,从商队伙计出现开始,即使听到荣国府那位史太君指使下人对亲子下手、嫁入贾家的贾王氏在狱中身亡的消息,都只是流露出少许惊讶,几乎一直面不改色的薛济恒忽然抬眸,看向商队伙计,反问道。
“回老爷,邹管事派在宁荣街附近的人传回来的消息,礼部的官员在小的离开神都那日的早上去了荣国府,随后荣国府袭爵的便换成了府中原来的那位政二老爷。”
听到薛济恒的问话,商队伙计恭声解释道。
“贾恩侯,倒是好魄力。”
得到肯定的回答,薛济恒搭在软榻凭几上的手用力握紧,眼眸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清越的声音在屋中回荡,站在屋中的伺候小厮丫鬟,以及商队的那名伙计,听到薛济恒的话语全都默契的静默无声。
“这一路辛苦了,这段时日便在金陵好好歇歇,这月的月钱再加一倍。”
屋内静默了片刻,薛济恒的声音再次响起。
“多谢老爷。”
商队伙计面色一喜,眉目间的疲惫都散去了几分。
薛家跟着商队行走的伙计,外出之时每个月的月钱原本就是平日里的一倍,现在再加一倍那就是三倍的月钱。
薛济恒的话音落下,屋外站在门前一侧伺候的小厮十分有眼力劲的走到门前,待商队伙计对薛济恒行礼过后,将人领出屋外。
商队伙计的身影从屋外的院中消失,坐在软榻上的薛济恒微垂眼帘,眼中的神色几经变换。
“把消息送到太太那边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薛济恒忽然再次开口。
“是。”
软榻一侧,一身杏色衣裙的丫鬟,福身一礼,转身走向屋外。
仲春三月,桃红似霞。
扬州林府,花园中,一座八角凉亭巧妙地建在一株枝叶繁茂临水盛放的桃花树下。
凉亭内,一名双十年华左右的年轻女子,正坐在亭中的石桌前煮水烹茗。
女子螓首蛾眉,身着一袭素色罗裙,清新淡雅,宛如空谷幽兰。
女子身后,两个十六七岁的丫鬟站在一侧。
突然,其中一个丫鬟似乎瞧见了什么,上前一步笑着对女子低语了一句。
听到丫鬟的话,女子转头看向凉亭外,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老爷。”
女子笑着站起身,走出凉亭迎向从花园游廊一侧走来的林如海。
第121章 反应
林如海看着从凉亭中笑着迎向自己的贾敏,脚下顿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林家自追随高祖征战天下,四代列侯,业经五世,如今虽已没了爵位,但底蕴犹在。
建武三十三年,他高中探花以科举出仕后,之所以与荣国府结亲,除了荣国府的权势与地位,在神都的贵女之中荣国府嫡女的容貌才情都是无可指摘的,林贾两家的婚事无论怎么看都再合适不过。
成婚之后,这些年他们夫妻两人也是松萝共倚,琴瑟和鸣。
“老爷,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
走到林如海近前,见到林如海脸上的神色,贾敏面上的笑意敛去,关切的问道。
“刚刚京中来了急寄信。”
仔细看了贾敏一眼,林如海从袖中取出林学明送来的信。
看到林如海手中的信,贾敏睫毛微微一颤,随后伸手接过,眼中同时流露出一丝惊诧与疑惑。
从信中抽出信纸展开,快速扫过信上的内容,贾敏双眼微微张大。
“瑚哥儿……大嫂……这怎么可能……母亲怎么会……不可能……”
捏着信纸的手开始颤抖,贾敏出口的话语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一滴滴眼泪止不住的从眼角溢出,划过脸颊,贾敏抬起头看向林如海,双眼泛红,眼神无措,带着一丝祈求。
对上贾敏含泪的双眸,林如海上前一步,伸手环抱住贾敏,安抚的轻轻拍了拍贾敏的后背。
“我知道母亲向来不喜大哥,但母亲她绝不会——”贾敏倚在林如海怀中,眼帘微合,“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康伯他们只是下人,能打探到的消息有限,具体的我待会儿让人往京中去一封信,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糟糕。”
听到怀中贾敏的话,林如海拍打贾敏后背的手一顿,垂下眼深深的看了怀中的贾敏一眼。
轻声安抚了贾敏几句,林如海离开花园,重新回到书房。
提笔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神都,林如海看着桌案上青釉瓷瓶中的桃花怔怔出神。
瓶中的桃花是今晨贾敏派院中的丫鬟送过来的。
亲眼所见过顺天府审案,林学明的口述十分详细。
整个案子,除了最开始,将他那位大舅兄院子中的下人打了十板子以做威慑,审案的顺天府尹整个过程一次大刑都没用过。
换言之,整个案子完全没有屈打成招的可能。
而且还是当着百姓的面公开审的案,铁证如山。
他那位岳母贾史氏是真的想要大舅兄的命。
书房中,林如海闭上眼,面上的神色几经变幻。
而另一边,金陵薛家。
“啪!”
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屋中响起,薛王氏手中的茶杯摔落到地上,四分五裂。
“你说什么!二姐姐……她……她……”
薛王氏神色惊慌,不可置信的看向站在身前穿着杏色衣裙的丫鬟。
“回太太,老爷派往神都的邹管事,派人从神都送回来的消息,荣国府政老爷的太太,因谋害亲侄与长嫂,被上皇赐了鸩酒。”
第122章 王家异常
“太太很惊讶?”
薛济恒看着站在身前,从后院传话回来的杏衣丫鬟,眉间皱起。
“奴婢瞧着太太的神色不似作假。”
杏衣丫鬟肯定的回道,她刚刚仔细留意了,听到神都中的消息太太的瞳孔猛地紧缩,确实是第一次听到某种不可置信的消息时的神态。
“王家那边近些天也没有任何异常?”
薛济恒目光转向杏衣疑惑身侧的小厮。
“回老爷,刚刚小的亲自去莫堂打探的消息,王家近些天确实没有任何异常。”
听到小厮的回话,薛济恒眉间皱的更紧。
薛家商队的伙计是在贾恩侯分宗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才从神都返回金陵,但在此之前,贾王氏早已在狱中身亡多日。
不提因贾王氏谋害贾瑚和张氏的事致使整个王家的名声已经低到谷底,几乎关乎到王家生死存亡,单是贾王氏身死这样的大事,身在神都的王子腾就不可能不派人往金陵送消息。
算时间,王家应该早已收到消息。
但现在薛家商队的伙计都已经从神都回到金陵,王家那边却没有任何动静,他那位太太也仿佛是第一次听到神都的消息。
身为王家掌权人的王子腾真的会忘了让人往金陵报信?
还是——
薛济恒面色忽然一冷。
贾史王薛,四大家族。
也许,他也该做决定了。
暮色四合,晚霞满天,整个通州码头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
江面上来往的船只陆续停船靠岸,预备在码头过夜,忙碌了一整日的脚夫,或是三五成群的坐上牛车开始归家,或是结伴走向码头上挂有“大通铺”字样幌子的客栈。
在来往不断的车马行人中,一辆绸布马车从官道上缓缓驶进码头,最后在同福客栈前停下。
马车车辕上的驾车的车夫率先跳下马车,放下马凳,随后掀开车帘,一身锦衣的史鼐面色难看的走下马车,大步往客栈内走去。
早上刚出了神都不到半个时辰,马车的车轮竟然出了问题,折腾到将近午时才勉强可以重新启程,原本只需要半日的路程直接耗费了一整日。
客栈内,站在一楼柜台后的杨有才见到大步走进客栈史鼐,神色一惊。
“这位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快速敛去面上惊讶的神色,杨右才脸上挂上笑容。
“住店,两间房。”
史鼐看了杨有才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手指一动,正好扔到柜台上的算盘左侧。
“好嘞!客官您楼上请。”
微微低下头收下史鼐给出的碎银,杨有才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惊讶,脚下却从柜台后走出,亲自引着史鼐往楼上走。
一路领着史鼐上到二楼,在二楼最后一间客房前停下,杨有才打开门。
待史鼐走进房中后,目光扫了一眼四周,确定走道内没有其他人之后,杨有才一步踏进屋内。
“小的见过二爷。”
关上屋门,杨有才压低声音恭敬的对史鼐行了一礼。
“东西到了?”
走到屋内的圆桌前坐下,史鼐直接问道。
第123章 确定
“回二爷,东西昨日一早就到了。”
听到史鼐的询问,杨有才心里暗暗舒了口气。
通州码头距离神都不过四十里,神都中的消息快则半日,慢则一日即可传到通州来。
荣国府这些时日发生的变故早已传遍整个神都,自然也随着来往的商旅传到了通州。
这些年,曹春从船上卸下来的东西,他这边都只管收下暂存,将那些东西从客栈运走转往其他地方的事一直都是由荣国府的赖涛负责。
可如今,因为添加在赦大老爷屋中燃香里的金灯花是赖涛去寻的,整个赖家都没了。
从昨日早上东西到了开始,他的心就一直提着。赖家没了,神都那边短时间内恐怕根本寻不出人往通州这边来。
从金陵来的那些东西若没有绝对可靠的人接手,一不小心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而客栈里每日人来人往,虽然除了客栈的伙计几乎不会有客人往客栈后院的方向去,但事情都有个万一,那些东西一直存放在客栈里也不妥当。
没成想峰回路转,二爷亲自到通州来,又开口提到那些东西,显然这次的东西会由二爷进行处理,那就不必再有顾虑了。
“既然东西已经到了,那就照旧。另外神都中的事,你们应该也听说了,这次是最后一次,东西运走之后,你们姐弟做好准备,一个月后离开通州回金陵。”
被折腾了一日,史鼐眉眼间俱是疲色,得到杨有才肯定的回话后也不多言,直接将到通州的安排一气说出。
“是,二爷。”
怔愣了一瞬,杨有才直接应道。
屋内上方,听着杨有才和史鼐的对话,蹲在房梁上的庚寅和庚辰对视一眼。
午时过后,他俩就收到神都的急信传书,让他们两人留意保龄侯府的二公子史鼐是否出现在通州。
从收到信开始,过了半下午,一直到酉时初都没见到人,两人原以为对方不会出现在通州,正要往神都回信,就见到印刻着史家标记的马车驶进码头。
而且进了码头之后,马车毫不停歇的直往同福客栈而去。
作为同福客栈东家的杨有才见到史鼐后,面上一闪而过的惊诧也瞒不过他们两人的眼睛。
再听杨有才对史鼐的称呼——
“二爷”。
这个称呼显然是是史家下人对主子的称呼,也就是说杨家姐弟俩实际上是保龄侯府的人。
还有,“这是最后一次”,若是之前没有发现箱子的异常——
想到这里,两人额上不由得沁出细细的冷汗。
客房的门打开,又重新合上。
庚寅打了个手势,庚辰微微点头,身影一闪,从客房内消失,悄无声息的跟上离开客房的杨有才。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墨色浸染上整片天空。
朔月之夜,只有零星的几粒星子缓缓爬上夜空。
乐山村,竹楼二楼。
跳动的火焰将指间的纸条点燃,贾赦看着手中渐渐燃成灰烬的纸条,眼中一片冰冷。
龙影卫从通州传回来的消息,史家果然也参与了其中。
第124章 渡船
河水奔流,倒映在河面上的灯光随着水波晃动时聚时散,整个通州码头自入夜之后一如既往的灯火通明。
夜色渐深,缀在夜空中的星子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隐去踪迹,代表黎明的金星出现在河面上空闪烁。
寅时过半,天色还未亮起,通往通州码头的小道上陆续出现一辆辆牛车和驴车。
到了码头,从小道上下来的牛车和驴车各自轻车熟路的在码头各家食肆、酒楼、客栈的后门停下,从车上卸下一筐筐蔬果肉蛋等食材。
通州码头,沿江而建的各式铺子高低错,落鳞次栉比,其中食肆、酒楼和客栈占据的份额不下三分之一。
每日天亮之前,码头附近村庄的牛车、驴车给码头上的食肆客栈等运送食材,早已是码头上司空见惯的现象。
寅时五刻,一辆牛车沿着码头外的一条林间小道驶进通州码头。
牛车一眼看去,与其他给码头上的食肆客栈运送食材的车子相差无几,驾车的车夫也是一个瞧着三十多岁的普通村民。
但车上却装了车棚,若将车棚的布帘放下,整个牛车内就可以遮得严严实实。
进到码头,牛车径直往同福客栈的方向而去,最后在客栈后院的后门前停下。
客栈后院的后门打开,不同于其他运送食材的牛车和驴车只是停在门外,随后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搬进门中,坐在牛车上的车夫一甩手中赶车的长鞭,整辆牛车直接驶进同福客栈后院内,后门的门扉也随之从内合上。
两刻钟后,合上的后门再次打开,牛车驶出后院,车棚上车帘放下了一半,只能隐约瞧见车内摆在前列的空箩筐和背篓。
原路回返,离开码头,转上来时的林间小道,牛车车轮碾过路面留下一道车辙,只是相比来时,车辙的痕迹似乎更深了一分。
沿着林间小道往回行了半个时辰,牛车忽然往左一转,驶进路边的树林中。
在树林中七转八拐缓缓行了大半个时辰,河水奔流的水声自远处传入树林中。
牛车继续往水流声音的方向行了两刻钟,牛车前方,透过树林灌木间的缝隙,一片碎石河滩出现在树林外。
而碎石河滩外,宽阔的河面与彻底褪去了夜色的天空,水天相接。
从通州码头离开的牛车,在树林中绕了一圈后竟出现在了码头上方。
牛车在石滩前树林中一处正好可以将牛车遮掩住的灌木丛前停下。
驾车的车夫跳下车,掀开车棚车帘,将车上的空箩筐和背篓搬下车。
放在牛车前排的箩筐和背篓被搬走后,牛车后方,正好被车棚车帘遮挡住视线的地方,三个长三尺的黑色木箱并排在一起。
将三个黑色木箱搬下车,牛车车夫绕过灌木丛来到树林外的石滩前,石滩靠近树林的上方是一片半人高的水草。
目光仔细查探江面,确认石滩江面前后暂时都没有船只来往,车夫走进水草丛中,弯下腰伸手从水草丛中拖出一只木船。
木船是码头渡口等地方常见的渡船,船身四面敞开,中心是船舱,两侧横着坐人的木板。
将船从水草中拖出,车夫转身回到灌木丛中,将三个黑色木箱一一搬上船。
将木箱安置在正中心的船舱,盖上船板,车夫走上船头,拿起放在船上的棹竿,用力一撑,渡船立即滑入河中,顺流而下。
树林中,一路跟着牛车,藏身在树上的两道黑色人影对视一眼,快速沿着河岸跟上渡船。
第125章 新的推断
水波涛涛,渡船顺着水流在河面上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水天之间。
另一边,通州码头上,在牛车离开一个时辰之后,同福客栈二楼两间挨在一起的客房房门先后打开。
从客房中走出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出客栈,汇入码头上晨起的客旅行商之中。
卯时末,码头上的灯火渐渐熄灭,天色微明,天地间所有的事物似乎都笼罩着一层薄纱,若隐若现。
码头上,大大小小的客货商船中,一艘停靠在码头右侧的小型榆木客船,最先起锚,沿着河岸往神都的方向逆流而上。
客船离开不久,一只停在岸边与客船之前停留的位置相距十米左右的竹排上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人影手中的竹竿在水中一撑,竹排缓缓离开码头,远远的坠在客船之后。
金乌腾空,竹林中斑驳的竹影随风舞动。
乐山村,竹楼内。
站在竹楼二楼临窗的桌案前,脑中整理着龙影卫从通州新传来的消息,贾赦伸手取了一只毛笔,提笔蘸墨,在桌案上之前绘制的脉络图下方勾画出一条河流。
同福客栈后院厢房中的三个木箱,在今晨由给客栈运送食材的牛车运出了码头。出了码头,牛车行驶了一个时辰后出现在码头上方的河段,车上的木箱再次转移到藏在河边的渡船中,顺流回返。最后在通州码头上方二十里处的河道左岸与史鼐从码头乘坐北上的客船相遇。
借着河岸一座嵌入河道中的山崖的遮掩,渡船和客船在河面上停留了一刻钟的时间,将渡船上的木箱送到了客船上。
笔尖随着脑中的思绪在纸面上勾画出木箱转移的整个过程,贾赦放下笔,看着纸面上勾画出脉络,右手手指微屈轻轻点了点桌案。
在金陵铸造木箱和各种木匣锦盒的人如今未知,但负责将木箱从金陵带到通州的曹春是荣庆堂那位的人,同福客栈的杨家姐弟却是史家的人。
在这次史鼐前去通州之前,这六年来负责将东西运出通州的人目前也暂且未知,但既然史鼐能调动相应的人,那就说明将东西运出通州这一条脉络上的人至少都与史家有关。
无论是利用送货的牛车将东西运出客栈,还是渡船和客船在河面上相交转移,都不可能是临时起意的安排,渡船和客船相遇的时间把控,没有足够的经验绝不可能做到。
而私运黄金这几乎可以掉脑袋的事,不是可以绝对信任的人也不可能调得动人。
所以,从金陵到通州,再从通州往外这两条线,不仅有荣庆堂那位的人还有史家的人,而且史家的人还不在少数。
一阵清风自窗外迎面而来,贾赦微微眯眼。
荣庆堂那位最开始利用荣国府的船私运黄金是在六年前,杨有才的姐姐也是在六年前成为曹春的“外室”。
六年前,祖父还在。史家,他那位舅舅,先保龄侯也在。
甄家,史家。
目光上移落到纸面上之前标注的四个字,贾赦面色忽然一凝,再次提笔,一笔一划地在“甄家”和“史家”四个字上方写下两个字。
贾赦头顶上方,隐藏在暗中的龙影卫,见到贾赦写下的字,瞳孔微微一缩。
第126章 启程(1)
未时初,日影微偏,宁国府正门前原本十来个的守门小厮如今只剩下五人。
午时刚过,几人刚轮换着用了午膳,坐在台阶上的阴凉处都有些昏昏欲睡,若是以往的这个时辰,守门的小厮们早寻了地方休憩去了,但现在所有人都强撑着眼皮,不敢有丝毫松懈。
自那日老爷去玄真观请了人回来,府里的丫鬟小厮和婆子管事,被查出来犯了忌讳的直接灌了药发卖,和隔壁有牵扯的也被送去西府,一下去了三分之一。
被发卖出府的人往后如何自不用说,那些送到西府的丫鬟小厮们的下场也绝不会好,府里现今的所有下人都是心有余悸,不敢出任何差错。
“嗒嗒嗒!”
一阵马蹄声突然传入耳中,强撑着睡意的几人立即打起精神,转头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宁国府西侧,荣国府的方向,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厮骑着马快速由远而近,从几人身前疾驰而过。
瞥见骑在马上的小厮,宁国府门前的五人相互对视一眼。
“那是西府的曹东?这是要去做什么?”
台阶上,坐在最左侧的小厮疑惑道。
“这些年隔壁随船往返金陵和神都的都是曹东的老爹曹春,算时间西府那边从金陵回来的船这两日应该就要到了。”
五人中瞧着年纪最长的小厮思索了一会儿答道。
“老爷不是说后日就启程,隔壁府的船这两日才到?赶得及?”
听到年长小厮的话,五人中的另一人惊道。
“所以老爷才会定在后日启程。”
年长小厮看向对方,意味深长的笑着站起身往正门左边的角门方向走。
他们老爷就是算计着时间定在后日启程,无论隔壁府的船是今日到还是明日到,满打满算顶多一日一夜的时间,西府那边赶得及得走,赶不及也得走。
宁荣街外,几个守门小厮口中的曹东骑着马出了宁荣街后一路往东,穿街过巷。
半个时辰后,一座码头出现在街道尽头,曹东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进码头。
未时过半,神都码头在午后相对短暂的沉寂之后再次喧闹起来,穿梭在码头和船只之间上下搬运货物的脚夫,各式客货船上的船工管事,来往神都的行客商旅,人头攥动,熙熙攘攘。
顺着人群,在码头上走了一趟,仔细辨认过停靠在码头上的船只,曹东皱起眉,府里的船还没到。
牵着马走进临近码头栈桥处的一座客栈,曹东要了一间客房,直接在码头住下。
日渐西落,一丝蛾眉月升上夜空,随后坠落。
寅时末,五更天刚过,曹东走出客栈,在客栈门前的一个早食摊前坐下。
随意叫了一碗馄饨,曹东一边吃着,一边不时往码头的河面上张望。
天色渐亮,天空中的墨色彻底散去,河面上船来船往,原本停靠在码头上的大小船只已经换了一半。
吃下最一只馄饨,曹东再次抬头往河面上看去,眼睛蓦地一亮,码头上栈桥左侧一只货船离开后空出的水面,正被一艘船头如同鸟嘴的大船缓缓占据。
放下手中的瓷碗,伸手从衣袖中取出几枚铜板付了钱,小厮快步走向刚停靠在岸的鸟船。
鸟船上的船工显然与小厮相识,远远见到小厮走近,立马从船上放下船板。
“曹小兄弟,这次怎么来得这么早?”
小厮刚抬脚踏上船板,站在船板另一头甲板上的船工笑着问道。
“周哥,我爹可起了?”
三步并两步上到船上,曹东没有回答船工的话,反向对方问道。
“曹管事已经起了,正在后舱。”
被唤作周哥的船工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响起,一身管事衣着的曹春从船舱中走出。
“只你一个人过来?”
见到曹东,曹春先是一愣,随后目光扫到曹东身后,眉头皱起。
船下的码头上除了来往的行人,以往等着拉送船上东西的车马一辆都没有,其他的人也没见着。
“爹。”曹东对曹春拱手唤了一声,随后道,“府里的事,爹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如今府里承爵已经换成了政老爷,但前日隔壁东府的珍大爷让人传了话,要送老国公夫人和国公爷,明日就启程。”
“老太太和老爷同意了?”
听到曹东的话,曹春目光一转落回到曹东身上,面色有些难看。
“珍大爷是以族长的身份让人传的话。”见到曹春面上的神色,曹东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老爷的意思是明日必须要随隔壁府那边一起走。”
“隔壁府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曹春眉头拧紧,继续追问。
从神都往金陵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各种补给若是准备的不够充分,遇到意外补给不足,后果不堪设想。
“东府那边早已经准备好了。”
曹东微微点头,目光着看向码头南侧,码头的南侧最末尾处,隐约可见并列停着两艘船。
前日隔壁珍大爷让人传了话之后,荣府这边派人出去打探了才知道,隔壁府那边早在让人给这他们荣府传话之前已经备好了船,只等到了选好的日子,移了灵柩就开船。
但目光刚往码头南侧转过去,曹东忽然呼吸一滞,瞳孔紧锁,眼中露出一丝惊恐。
第127章 启程(2)
码头南侧,与荣国府的船相距二十丈远的位置停靠着一艘楼船。
高有三层的楼船在昨日曹东达到码头沿着河岸分辨确认荣国府的船是否已经到达神都时就已停靠在岸,船长十丈,宽一丈五尺二寸,整体比荣国府的船还要大上四分之一。
而此刻,楼船前,码头的青石板路上,从南往北整齐的停着一列七八辆牛车。其中一半的牛车上装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笼,另一半则载着二三十个十六七岁的青壮男子。
所有的青壮男子身上穿着统一的褐色短打,布料十分粗糙,瞧着就是普通人家的衣着装扮。
但让曹东感到惊恐的是那些短打的样式。
那些褐色短打的样式与之前赦大老爷掌控荣国府时,将他们荣国府的丫鬟小厮等人全都打晕了丢进竹苑和菊苑的青壮汉子身上的短打一模一样。
“怎么了?”
见到曹东眼中惊恐的神色,曹春皱着眉循着曹东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牛车旁的都是大老爷的人。”
曹东回过头,面色苍白的舔了舔唇答道。
在他的目光看过去时,坐在牛车上的青壮男子已经干脆利落的从牛车上跳下,轻巧的扛起车上的行李箱笼,踏上楼船放下来的船板。
那种肩上扛着重物却十分轻松的神态与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脚夫们截然不同,显然都是手底上有功夫的。
一样的短打样式,一样的习过武,两相应证毫无疑问,那些人都是赦大老爷的人。
“大老爷的人?”
下意识重复了一句,曹春的目光再次看向曹东提到的牛车,随后随着车旁搬运箱笼的青壮男子一同转向楼船,眉心忽然猛地一跳。
长年随船往返于金陵和神都,对于江河之上航行的各种船只,曹春都知之甚详。
那艘停靠在岸的楼船,单是甲板上的楼层用的就不是普通的木料,楼船的主体更不必说。
这样的楼船绝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当年宁荣两府得了上皇的准许建造的都只是普通的客船。
连续多日的晴朗天气,乐山村村尾的院内,药架上晒的药材已经换了一批。
“哟!今天居然醒着!”
半蹲在院内屋檐下的摇车前,贾赦看着车内眼睛圆溜溜的睁着的小团子,唇角上扬起愉悦的弧度。
瞥了贾赦一眼,摇车内的小团子眼睛一转看向一旁,明确的表示出不想理会某人。
不过小团子的眼睛刚转过去,脸颊上忽然一凉,下意识地又转了回来,黑溜溜的眼中立即倒映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葫芦。
白玉葫芦一端缀着一根红绳,红绳的一头捏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上,而手的主人毫无疑问。
“这是你的满月礼。”
贾赦笑着将白玉葫芦塞进小团子手中。
手心一凉,小团子看着贾赦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你曾祖母和祖父的灵柩要送回金陵安葬,我需要下金陵一趟,今日启程。算时间你的满月宴是赶不上了。”
贾赦眼中闪过一丝遗憾,这一次时间确实不巧。
“不过百日宴肯定没问题。”片刻后,贾赦唇角弧度继续上扬,“到时候再送你一份大礼。”
第128章 启程(3)
屋前的药架旁,听着贾赦的话语,再看父子俩的互动,陈雨珊抿唇一笑。
将手中笸箩里的药材理好,抬头看了看天色,陈雨珊转身走进屋内,从屋中的置物架上取下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匣,走向贾赦。
察觉到陈雨珊的脚步接近,贾赦站起身,见到陈雨珊手中的木匣,贾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唇角轻扬,“有劳陈姐姐代我谢谢穆老。”
“少爷一路顺风。”
陈雨珊笑着将木匣交到贾赦手上。
“这小子就继续辛苦陈姐姐和穆老了。”
接过木匣,贾赦笑着偏过头看向摇车。
摇车内听到贾赦的话,小团子眼睛再次一转,看向一旁。
“少爷尽管放心。”
见到摇车内小团子的神态,陈雨珊抬手抵唇笑道。
“呵!”
唇角的弧度加深,贾赦轻笑一声,弯下腰,伸出手指迅速往摇车内小团子脸上一戳,在小团子反应过来前,站直身脚步轻快的走向院门。
院门外早停着一辆马车,陈志山与姜宁站在马车一旁,见到贾赦走出院子,两人默契的一人接过贾赦手中的木匣,一人掀开马车车帘。
马车缓缓出了乐山村,驶上村外的林中小道,车内贾赦眼神忽然一凌。
一、二、三、四。
四道气息。
除了之前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气息,进到村外的树林后,马车附近又多了四道相似的气息。
而且相较于那两道气息,新出现的四道气息明显更强,只比身为龙影卫副首领的龙晓弱上一分。
看来司徒辰也猜到了。
眼帘微垂,贾赦唇角轻轻勾起一抹笑意。
同福客栈那些木匣锦盒中暗藏的黄金,指向性十分明显。
如若猜测不到不到,司徒辰也坐不上那个位置了。
巳时末,临近午时。
神都码头上,一艘漕船逆流而上,缓缓的驶进码头靠岸。
行到岸边,漕船刚刚下锚停稳,附近休息的脚夫们立即靠了过去。
在脚夫们开始搬运漕船上的货物时,一辆马车沿着青石板路从一旁驶过,片刻后在漕船右侧的楼船前停下。
走下马车,见到停靠在岸三层的楼船,面上惊讶了一瞬,贾赦迈步走上楼船。
“少爷!”
“少爷!”
“少爷!”
……
“公子。”
“公子。”
“公子。”
……
楼船甲板上,七八名乐山村的青壮和几名楼船船工正忙碌的来回穿梭,见到贾赦上船,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抱拳行礼。
微微点头与众人回礼,贾赦由姜宁领着走向楼船二楼,眼角余光掠过甲板上的几名船工,贾赦脚下不着痕迹的微微一顿,眼中若有所思。
甲板上的几名船工容貌普通,肤色黝黑,年龄看上去都在二十来岁左右,乍看之下与平常的船工并无差别。
但细看几人行动时脚下的步伐,却比自幼习武的乐山村的青壮们更加轻巧,身上的气息更是与龙影卫有七分相似。
而且刚刚几人对他的称呼都是“公子”,也与龙晓等人对他的称呼一样。
第129章 鸽子
“这边!这边!”
“动作快点!”
“放到这里!对!再往后一点!”
“那个箱子?放到后舱去!”
……
午时过半,金乌当空。
荣国府的船上,舱内舱外上下来往的人忙得满头大汗。
曹春皱着眉站在甲板上,指挥着众人装卸货物搬运补给。
从寅时末停船靠岸,一整个早上,虽然时间仓促,好在曹东把船已经返回神都的消息送回去后,府里加派了不少人来。
再次从神都南下金陵的准备已经做好了一半,赶在明日启程前基本能将需要准备的都备好,余下一些欠缺的也可以中途在其他码头补上。
突然,一声熟悉的船帆起帆的声音响起,眼角余光中不远处的楼船船头正在往外移动,曹春赶紧抬头看去,顿时眼皮一跳。
那艘与荣国府的船相距不远的楼船已经扬帆起锚,借着河风缓缓退出码头。
退出码头之后,楼船的船帆一转,整艘船顺着汹涌奔腾的河水,片刻间已经顺水而下行了十数丈。
而码头上,楼船原本停靠位置一旁,不知何时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拉着的马和车厢的颜色样式所有荣国府的下人都再熟悉不过——
东院大老爷最常用的马车。
看着渐渐远去的楼船,以及楼船离开码头之后同样开始驶离码头的马车,曹春面色一沉,伸手拦住从身旁快步走过的一个小厮。
“你现在立刻回府一趟……”
河风自半开的舷窗拂面而来,河岸两侧的风景随着船行快速倒退,整个通州码头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已经消失在视野中。
贾赦坐在屋内正中的圆桌前,手中捧着一本游记。
楼船二楼,属于他的房间整体的布置都是依照他的喜好布置的,除了各种摆设摆件,屋中还放置了一个书架。
书架上的书都是各类话本游记,从神都往金陵水路三千多里,一个月的时间,正好可以打发消遣。
“咕!”
一声鸽子特有的“咕咕”声忽然传入耳中,贾赦从书中抬起头,看向舷窗外。
一只雪白的鸽子,自舷窗外的天空俯冲而下,准确的落到舷窗的窗棱上,见到屋中的贾赦鸽子轻轻歪了歪头。
鸽子刚刚落下,房内上方的暗影处立即落下一道身影,伸手将窗棱上的鸽子抓住。
动作熟练的取出鸽子右腿绑着的细竹管中的纸条,龙晓双手将纸条递向贾赦。
伸手接过龙晓手中的纸条展开,扫过纸条上的内容,贾赦眸色微暗。
连通通州与神都的河段是通明河,从通州码头往上五十里,在通明河左侧有一条支流。
这条支流发源于昌山县,自西向东,横穿整个县域,是从通州往西北方向的一条水路要道。
今日清晨史鼐乘坐的客船在与渡船在河中相会,将木箱转移到客船之后,直接转入了昌山县的支流,并沿着支流一路往上。
将纸条递回给龙晓,贾赦手指微曲,轻轻敲了敲手中的游记书册。
昌山县,隶属于长安府。
第130章 昌山
通州往南,沿河而下即是天津卫。
通州码头与天津码头相距三百七十多里,偌大的楼船沿河南下顺风顺水,半日时间已经行了将近百里。
金乌西坠,玉兔升空,入夜之后,船行继续;待夜色褪去,万物从沉睡中再次苏醒,楼船已经行至天津府内,距离天津码头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的距离。
另一边,通州往北,昌山县的支流上,逆水而行了一日一夜后,史鼐乘坐的客船在卯时过半晨光微熹之时出现在昌山码头上。
“张老哥,今日这么早就到了?”
客船刚抛下船锚停稳,码头上一群浑身是汗席地而坐休憩的脚夫中,一个瞧着三十多岁,明显是脚夫中领头的汉子,见到站在甲板上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的中年男子,熟稔的笑道招呼道。
昌山码头位于昌山县城南面,与县城相距极近,不足十里。
相比昼夜不息热闹喧哗的通州码头,昌山码头的大小不到通州码头的三分之一,因为水深的缘故,停靠在码头上的也都是些中小型的客船和货船。
其中不少的客船和货船都是常年在昌山支流上往返航行,船上的船工、船主与码头上各个铺子的掌柜伙计,常年搬运货物的脚夫们都是熟识,史鼐乘坐的张家客船正是其中之一。
张家是六年前从外地来到昌山县城定居的富户,除了在县城内经营的七八间铺子,张家还有一艘客船,每月月初的三、六、九,月中的十五、二十,月末的二十五、二十八都会往返昌山与通州一趟。
县城中的人若要往通州或神都而去,大都会乘坐张家的客船,甚至不少城中的人家和铺子还会拜托张家帮忙捎运货物,传递书信等。
“周老弟,今天瞧着收获不错啊。”
听到声音,中年男子回过头,见到坐在地上休息的汉子,笑着回道。
两人寒暄的功夫,客船上的船板放下,史鼐随着船上的其他乘客一同从船舱中走出,经过中年男子身边时,两人不着痕迹的对视了一眼。
下了船,史鼐与跟随的小厮雇了一辆马车,径直前往昌山县城。
客船上,所有的乘客都下了船之后,六个船工抬着三个黑色木箱从船舱中走出,跟在中年男子身后下了船,坐上停在码头上的两辆牛车。
牛车缓缓驶出码头,大半个时辰后,在昌山县城内张家经营的银楼后门停下。
银楼斜对面,如意客栈二楼临街的一间客房窗户从内打开,露出史鼐的身影。
清晨的朝霞隐去,太阳渐渐高升。
辰时末,神都内,一队十来辆马车从宁荣街中驶出,直往神都码头的方向而去。
车队中靠后的一辆马车中,四个十四五岁的丫鬟两两相对,倚靠着车壁坐在车内。
四人是这次被选出随同前往金陵的二等丫鬟,其中三人面带愁容的皱着眉,只有坐在左侧角落里一身蓝衣的丫鬟低垂着头,看不清面上的神色。
第131章 先行
三月初四,宜开市,交易,远行。
神都码头上,提前前往铁槛寺迁移灵柩的贾珍,背着手站在甲板上,远远的瞥见大张旗鼓驶进码头的荣国府的车架,轻轻的“啧”了一声,眼中露出一丝的嘲讽。
“去!让船工们开船,咱们现在就走。”
转头向站在身侧的小厮吩咐了一句,贾珍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向船舱。
“是,老爷。”
听到贾珍的话,小厮立即应了一声,转身直接去寻船工传话。
经过之前的彻查,荣国府中的下人一部分被发卖,一部分被送去荣国府,余下的丫鬟小厮们这些时日都提着十二分的心,对贾珍的话吩咐的话都是立马就办,绝不耽搁。
悬挂在桅杆的船帆“刷”的展开,船板轻轻晃动晃动,走在船舱中的贾珍停下脚步,待船行平稳后继续往前,走进船舱正中的一间房间内。
“时间应该还没到,老爷怎么提前开船了?”
朱氏坐在屋内正中的圆桌前,桌面上摊着几本账本,见到贾珍走进屋内,微蹙着眉,面色疑惑的问道。
“荣国府的人到了,一行人十几辆马车呢!”
贾珍走到圆桌前坐下,冷哼一声。
十几辆马车,当初他曾叔祖老国公爷仙逝,他赦叔扶灵回金陵时可没有这样的阵仗,一辆马车,两个小厮,带着几个包裹就直接上了船。
这一对比,呵!
自从张婶子呵瑚哥儿去了之后,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他算是是彻底看透荣庆堂那位老太太和他那位政二叔了。
“既如此,咱们这次在江南多待一段日子?”
眉头蹙得更紧,朱氏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
“那成,咱俩在江南待满两年再回去。”
贾珍一锤定音。
如贾赦之前所猜测,贾珍和朱氏夫妻两人这次离开神都后,短时间内确实不准备再回神都,但最初得计划也不过是以朱氏养病为由,在江南待上个一年半载。
朱氏自去年中秋之后身子便一直不太好是事实,江南的气候也确实适合养病,这理由完全挑不出错来。
但现在,无论是荣庆堂得那位老太太还是袭了爵位和他同为三品将军的政二叔,只要瞧着就让他想到死去的张婶子和瑚哥儿,还有差点也没了命的赦叔,实在是十分膈应。
刚刚看见的那架势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而且只要他们不在神都,荣国府那边无论想要折腾什么幺蛾子,也不能牵扯到宁国府来。
码头南侧,相邻停靠的两艘船,先后杨帆起锚,驶离码头,刚下了马车走上船的贾政见到这一幕,脸色顿时一黑。
自从查到母亲将手伸进了宁国府,还收买了贾珍身边的自幼一同长大的贴身小厮,贾政就知道以贾珍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之前故意算计着时间让人给荣国府这边传话,就是为了给荣国府添堵。
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这边人还没上船,宁国府的船就已经走了。
完全是再次告诉所有人,宁荣两府真的已经撕破脸了。
第132章 天津码头
神都码头上,宁国府租用的两艘船驶离码头之后,荣国府的船也紧赶慢赶的在一炷香后启程离开。
河水浩荡,奔流不息,水面上来往的船只破水翻浪,交错穿梭。
沿着奔腾的河水而下的三百里之外,在宁荣两府的船只从神都码头启程之时,一艘航行在河面正中的楼船中,贾赦手中的话本也翻到最后一页,若有若无的喧闹人声随着河风传入屋内,一座热闹喧哗的码头出现在舷窗外的水天相接的尽头。
天津府东临海域,南连临清,北往通州,整个天津码头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与通州码头相比毫不逊色。
楼船在天津码头停留了一个时辰,船上的船工下了船补充了部分补给之后,继续南下。
在楼船离开后的第二日,巳时初刻,宁国府的两艘船先后到达天津码头,小半个时辰后荣国府的船也出现在天津码头的河面上。
停船靠岸,荣国府的船刚在码头上停稳,曹春立即领着船上大半的船工和荣国府随行南下的丫鬟小厮下了船。
蓝莺微低着头坠在下船的众人末尾,身为二等丫鬟,随同管事曹春下船补充补给这样的“苦活”和“累活”自然而然地落在她和同为二等丫鬟的其他三人身上。
午时将近,码头上的食肆酒楼,沿路的吃食摊子,开始逸散出各种食物的香气。
随着众人经过路旁的一个吃食摊子,目光掠过一个坐在摊子前年轻男子时,蓝莺脚下微微一滞。
年轻男子的年纪大约二十来岁,面容十分普通的,身上穿着靛青色的细棉短打,从衣着来看像是富户人家的小厮。
两人四目相对,年轻男子微不可见的对蓝莺点了点头。
脚下一转,在即将与年轻男子错身而过之时,蓝莺仿若不经意间撞到身侧的行人,身体往年轻男的方向一侧,衣袖拂过年轻男子的左手。
紧紧捏着手中在瞬间多出来的纸条,对被撞到的行人福身道了歉,蓝莺快步追上曹春等人。
下船的众人以最快的速度补充好欠缺的补给,回到船上还未来得及用午膳,不远处停靠在一侧的宁国府的船再次启程。
手中的纸条化作碎屑随着船下的河水迅速消失无踪,蓝莺看了一眼船上的一众船工在听贾政身边的小厮传的话后,饿着肚子苦着脸放下桅杆上船帆起锚,操控着荣国府的船紧随在宁国府的船后一同离开,目光微微一闪。
这次随行南下前金陵的丫鬟共有六人,两个大丫鬟,和四个二等丫鬟。两个大丫鬟要贴身伺候贾政,就近住在贾政房间附近,蓝莺与其他三个二等丫鬟则住在中舱末尾,靠近厨房的房间。
船上的厨房,一日十二个时辰都留有人,炉子上也备着各种吃食点心。
蓝莺走进厨房,厨房的正中的长桌上,摆放着六七盘用过的菜肴,厨房的厨子、两个学徒、还有四五个帮工的小厮正在厨房中忙碌。
第133章 传书
“蓝莺姑娘。”见到蓝莺,厨房内的船厨神色一愣,随即脸上挂上笑容,道:“姑娘来的正巧,我正要让人把午食给四位姑娘送去呢。”
船厨说话间,站在船厨身旁的一个帮工小厮十分有眼力劲的伸手拎起放在长桌一侧的食盒,几步走到蓝莺身前。
“辛苦周师傅了。”
轻笑着对船厨福了福身,蓝莺接过小厮手中的食盒转身往外走。
在即将走出厨房时,蓝莺脚步一顿,回过身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对了,周师傅。不知曹管事的午食可派人送过去了?刚刚老爷身边的茗泉传话要随着东府的船启程,曹管事和那些船工大哥们都还来不及用午食,现在估摸着都饿狠了。”
听到蓝莺的话,船厨面上再次一愣,目光下意识一转向厨房一侧,放在那一侧的一个炉子上正蒸着蒸笼,而炉中的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多谢姑娘。”
看到蒸笼船厨神色微微一变,随后看向蓝莺开口道谢。
“周师傅客气了。”
笑着应了一句,蓝莺拎着食盒脚步继续。
待走到厨房之外,蓝莺脸上的笑容迅速散去。
船上的船厨姓周,年纪三十多将近四十岁,和船上的船工一样都是船上的老人;而船工之中同样有一人姓周,二十多岁,擅长操控船帆,对方的容貌与船厨还有五分相似,两人之间即使不是父子,也定是血缘亲近的亲人。
厨房内长桌上被用过的菜都只动了一点,从这段时日在荣国府查探到的信息来看,今日船上厨房出的菜肴并不合贾政的胃口,厨房中的忙碌也因此而来,大概都没察觉到给船上各处船工备的午食都没送出去。
*
四月初五,过天津。
四月初六,至沧州。
四月初八,夜宿德州。
四月初九,入临清。
四月初十,至聊城。
聊城,隶属于临清。
清晨,天光破晓,自水天一线间升起的金乌挥洒下的朝晖随着水波荡漾散如金光。
聊城码头上,宁荣两府的三艘船先后自河水上方转入码头。
收起船帆,放下船锚,搭好船板,七天的时间,船上随船南下的丫鬟小厮们轻车熟路的随着管事曹春和船工们下船。
除了第一次在天津码头,因为在神都时的补给准备不足,又赶着与宁国府的船同行,有些着急忙慌,后面几日在各处码头停留的时间都游刃有余。
补充了补给,余下的时间,得了曹春的允许,众人三三两两在码头上四散开。
沿着码头走了一段,蓝莺在一个吃食摊子前停下。
摊子的摊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卖的是聊城的小吃鸳鸯饼。
八层的锅饼,两两相扣,如同鸳鸯。
看了一眼摊主身上粗布短打上一处不起眼的补丁的暗绣绣纹,蓝莺开口买了一袋素饼。
从摊主手中接过用纸袋包好的素饼时,借着衣袖的遮掩,蓝莺手指一动,一张纸条准确的落入摊主手中。
辰时过半,宁荣两府的船再次从码头启程,半个时辰后,一只雪白的鸽子自聊城码头上方的天空飞过,顺着水流飞向南方。
第134章 燕子渡
天澄如洗,云絮如雪。
展翅飞翔的鸽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的落到航行在河面正中心的楼船舷窗上。
舷窗内,听见翅膀振动的声音,抬眸看了一眼落在舷窗上的鸽子,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贾赦伸手端起桌上托盘中的药碗一口喝尽。
待贾赦放下药碗,站在桌前一侧的姜宁上前一步,端上托盘退出房间。
房间的门轻轻合上,龙晓无声的从舷窗上方跃下,取出藏在鸽子脚上细竹筒中的纸条后将鸽子放飞。
站起身,走到窗前,贾赦接过龙晓手中的纸条展开。
两指宽的细长纸条上,两列蝇头小字自上而下。
【船工口诉;天津,沧州,德州,临清,聊城,济宁,徐州,宿州,淮阴,瓜洲,丹河,玉仓,燕子渡】
“船工口诉”,这是从船工口中打探到的消息,荣国府的船这些年往返神都与金陵之间时停靠的渡口码头。
食指指尖一一划过纸条上的地名,最后落到“燕子渡”三个字上,贾赦指尖轻轻点了点,凤眸微眯,“吩咐一下,到时候船在燕子渡停留半日。”
天津、沧州、德州……纸条上的十三处地名,大都是神都与金陵之间,沿河两岸众人熟知的渡口码头。
但“燕子渡”这个名字,若不是常在水路上行走,或是正巧途经,以及金陵附近的居民,甚少会知晓。
燕子渡距离金陵不过五十里,渡口水深较浅,平日里停靠的都是竹筏、渡船、乌篷等小舟,大的客货商船若无必要,或机缘巧合错过其他码头,基本不会在燕子渡停留。
他当年护送祖父的灵枢回金陵安葬之时,也是因为之前遇上暴雨,船上受损出了问题,不得已在燕子渡停靠了一日。
神都,通往王家宅院的街道上,七八匹骏马疾驰而过。
“嗒嗒嗒”的马蹄声迅速由远而近,王家门前站在正门处的两个守门小厮听到马蹄声面色一变,同时转头看向同样站在门前管家。
感受到两个小厮的目光,管家偏过头对两个小厮点了点头。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按照早前的到的吩咐,回过身将正门打开。
打开正门后,两个小厮刚退到大门两侧,一匹黑色的骏马,马蹄一扬,不偏不倚的在大门前停下。
骑在骏马上的男子面容俊朗坚毅,身着盔甲,腰佩长剑。
看了一眼大开的正门,男子翻身下马,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向站在门前的王家管家,“带路吧,你家老爷应该早等着了。”
“将军,请。”
管家躬身一礼,领着男子走进王家。
王家正院内,如男子所言,王子腾已经坐在客厅的主位上等着了,见到随着管家大步走进的客厅的男子也是毫不意外。
“南海路远,祝王大人一路平安,前程似锦。”
瞥了王子腾一眼,男子伸手打开随在身侧的小将手中的文匣,将里面的文书取出。
“辛苦卫大人亲自走这一趟。”
王子腾从座位上站起身,几步上前,接过文书交给管家,目光落在男子腰间的佩剑上,眼底闪过一道暗芒。
京营节度使副使,若没有荣国府的变故,这个位置应该是他的。
第135章 降职
“王大人,告辞。”
“卫大人,慢走不送。”
领着身旁的小将,转身走出王家大门,卫起跨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黑色骏马“嗒嗒嗒”的扬起马蹄,从王家府门前疾驰而去。
跟随卫起一同前来,站在门外等候的几名士兵,也骑上马紧随在卫起身后。
出了王家宅院前的巷道,卫起轻轻一拉缰绳,黑色的骏马速度放缓。
“心有疑惑?”
卫起转头,看向身侧自出了王家之后就一直欲言又止的心腹小将。
“将军,为什么?”
小将皱着眉,不解的开口。
王子腾已经从将军降职为偏将,但刚刚在王家对方面上竟然瞧不出一丝不忿,更是早就在客厅内等着他们。
“这世上忠肝义胆念着当年镇北王与张家的人数不胜数,但以利为先,在‘义’与‘利’之间,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利’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次王子腾明面上是被他们这一帮京营中的将士弹劾,从正职将军降为偏将,并被调往南海,但这其中未必不是对方顺水推舟。
四王八公,贾史王薛四家,利益相连。
如今贾赦分宗弃爵,荣国府彻底由二房的贾政继承,贾家在军中的势力忠于老荣国公爷的毫无疑问认的是贾赦那一脉,但先荣国公手下的人,认的却是荣国府。
王子腾之前便接手了先荣国公的人脉,又是贾政长子贾珠的亲舅舅,贾政已经袭了爵,即使碍于目前的状况,那一帮人面上不会做什么,暗中却为未可知。
而王家在军中经营多年,现在看似已经跌到谷底,但正应了那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作为贾史王薛四家之一,焉能没有底牌?
对方今日就在客厅内等着他,就是明着告诉他们,这些天他们在军中的一举一动对方都一清二楚。
大明宫,午后的阳光穿过精致的雕花窗叶洒进殿内。
“啪!”
窗前,晶莹剔透的白玉棋子,伴着一声清响落到棋盘上。
上皇与司徒辰分坐在棋盘两侧,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乍看之下势均力敌,细看却能察觉黑子明显更胜一筹。
“听说贾恩侯那混小子已经到济宁了?”
上皇从棋笥中捏起一枚黑色的棋子,落到刚刚的白色棋子左侧,语气漫不经心的问道。
“今晨送回来的消息,今晚夜宿济宁。”
司徒辰伸手,白色的棋子在黑子另一侧落下,冷冽的声音,言简意赅。
“倒是比其他的船还要快些。”
上皇瞥了一眼司徒辰落子的位置,手中再次捏起一枚棋子,却没有落下,似是在思索。
“父皇忘了恩侯分宗时说过的话?”
司徒辰抬眼看了上皇一眼。
“那小子!这方面倒是算得好!”
轻笑一声,上皇手中的棋子落下。
“父皇赢了。”
在上皇手中的棋子落下后,棋盘上的白子再无生路。
“少来!你当我没看出来,你小子让着我呢!”
上皇没好气的瞪了司徒辰一眼,站起身走向殿内正中的御榻。
“行了,陪了我这老头子这么久了,回去吧。”
在御榻上坐下,上皇接过侍立在一侧的郑德奇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叹道。
“儿臣告退。”
第136章 往西
三月仲春,午后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走出大明宫,坐上御辇,司徒辰面上神色不变,眼中的眸色微微一沉。
龙影卫的动静瞒不了大明宫,两队龙影卫,一队影卫营护卫,加上恩侯从乐山村带走的三十多名自幼习武的青壮。
这么一船人下到金陵,又有身为宫中内侍的姜宁在,除非江南府的驻军出手,否则没人能动得了。
荣国府又有什么事值得动用这么多的人手查探?
日晷晷针落下的针影微微移动,御辇在紫宸殿前停下,司徒辰下了御辇走进紫宸殿。
殿内正中的御案一侧,两叠奏折正整齐的摆放着。
走到御案前坐下,司徒辰伸手从两叠奏折中抽出一本翻开,提笔在上面写下一段批语。
一个时辰后,两个小太监将批阅后的奏折送出紫宸殿,其中不知何时已经少了一本。
夕阳西下,晚霞似火,将水天之际的白色云朵染红。
高大的楼船破开倒映着红霞的水面,缓缓驶入济宁码头。
收帆下锚,楼船在码头稳稳停下,贾赦走出房间,站在房前的走廊上,居高临下的俯视整个码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济宁,因“济水安宁”得名,景朝掌管漕运和河务的河道总督衙门便设在此处。
因此相较于其他码头,整个济宁码头更像是一个繁华的小镇。沿着码头和河道的街道纵横交错,街道两侧客栈茶楼酒楼食肆等店铺错落林立,即使没有来往的客货商船和行旅客商,济宁码头也能自成一体。
“小公子,可要下船走走?”
见到贾赦眼中的兴味,站在贾赦身后的姜宁笑着开口道。
“也好。”
贾赦微笑着应了一声,自离开神都,已经在船上漂行了七八日,确实也该上岸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了。
走下二楼,踏上楼船甲板,贾赦刚要往下船的船板处走去,耳朵突然一动。
鸟类翅膀振动和独属于鸽子的叫声一同闯入耳中,贾赦脚下停住,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布满绚丽晚霞的天空中,一个黑色小点渐渐放大,最后变成一只熟悉的鸽子。
“看来暂时去不了。”
眸色微冷,贾赦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那是之前传递史鼐行踪的鸽子。
藏在细竹筒中的纸条比上一次的长了三分之一,细细密密的字迹布满整张纸条。
目光快速掠过纸条上的内容,贾赦蹙眉。
史鼐在昌山县城停留了三日后,转陆路往西。
而在离开昌山县城的前一晚,史鼐的房中迎来了一个客人,昌山县张家的主事人。
张家那位主事人对史鼐的称呼也是“二爷”。
昌山县张家,也是史家的人。
史鼐走后,隔了一日,张家的主事人以外出谈生意的名义离开县城,在离开之前还去了一趟张家银楼。
送入银楼的三个木箱和各种木匣锦盒的黄金已经换了模样。银楼可以制作售卖金银首饰和器皿,楼里的工匠重新熔铸黄金完全不在话下。
重新熔铸后的黄金被张家的主事人带离县城,去的方向也是往西。
第137章 河道总督
“……小的……拜访……”
“……河道总督……叶大人……”
舷窗外,天空中只剩下最后一缕阳光倔强的不肯离去。
隐隐约约的对话声从船上甲板的方向传入屋内,一阵脚步声也同时传入耳中。
目光从手中的纸条上移开,抬头往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贾赦伸手将纸条交给站在一侧的龙晓。
接过纸条,龙晓一个闪身,迅速藏入房间上方的暗影中。
龙晓的身影刚刚消失,耳边的脚步声已经从甲板转移到屋外的走廊上。
前后四道脚步声,除了领先的姜宁,余下跟在姜宁身后的三道脚步声都是陌生的。
河道总督,叶济明。
右手食指微屈,无声的轻轻敲了敲桌面,从记忆中搜寻出现任河道总督的名字,贾赦眉梢微挑。
河道总督衙门总管景朝各地漕运与河务,是朝中正二品的要员,现任河道总督名唤叶济明,原本是工部侍郎,三年前被被上皇擢升为河道总督。
去年上皇给贾存周赐了工部主事的官职之后,荣庆堂那位特意派人打听了工部大大小小的官员的事迹秉性,他无意中也听了一耳朵,回话的管事打探到的消息中就提到了济宁这位早已升任为河道总督的叶济明。
工部侍郎为从二品官职,河道总督是正二品,而从一品的工部尚书苏大人已经年近六十耳顺,从职位的调任来看,待这位叶大人在济宁的任期期满回到神都,就是下一任的工部尚书。
“河道总督”、“叶大人”,整个济宁城,除了叶济明,应该没有人会同时与这两个词有关联。
那么,一位未来的一品大员,派人到现在已没了爵位,只能算是个普通人的他乘坐的船上来,目的为何?
而且他们在码头上停船的时间还不到三刻钟,对方的人就上到船上来了,显然是早让人在码头上盯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房门外停下。
“小公子,河道总督叶大人派人前来求见。”
姜宁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进来吧。”
贾赦淡淡开口,无论如何,人已经来了,那就不可能不见。
贾赦话音落下,房门轻轻推开,姜宁率先一步进入屋内,露出跟在身后的三人。
三人中紧随在姜宁身后,落后一步走进屋内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穿一身蓝色圆领长袍,从衣着来看,应当是叶济明身边的管家。
一左一右跟在中年男子身后的,则是两名二十来岁的小厮。
“小的见过贾公子。”
走进屋内中年男子微微抬眼打量了贾赦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对贾赦恭敬一礼。
“听闻公子今日夜宿济宁,我家大人原是要亲自前来拜访的,不想衙门中突然出了事故,抽不出身来,故命小的前来拜见。”
行礼过后,中年男子解释道。
“叶大人,客气了。按理,本该是在下前往府中拜访的。”目光瞥过中年男子身后两个小厮手中的礼匣,贾赦嘴角挂起一抹笑容,轻笑道,“不知叶大人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第138章 礼匣
“贾公子,言重了。桃花节将至,我家大人备了一份薄礼,还望公子不吝收下。”
中年男子微微侧身,将身后两个小厮手上的礼匣交到站在一侧的姜宁手中。
“承蒙叶大人惠赠,贾某不胜荣幸。”
再次看了一眼被转交到姜宁手中的礼匣,贾赦微微眯了眯眼,看向面不改色的胡说的中年男子,笑着客套的应了一句。
舷窗外最后一缕晚霞即将消散,天空染上一层淡淡的墨色,码头上开始亮起灯火。
目送姜宁将中年男子三人送走,贾赦散去唇角的笑意,回过身看向身前桌面上的礼匣,眼眸沉思。
桃花节只是景朝江南一带几个府域的风俗,在三月下旬桃花最盛之时,家中男女老幼所有人一同出行赏花踏青,严格说来算不上是什么重要节日,更不值得一位正二品的官员特意为此备礼。
这样的送礼理由,完全就是胡说八道。
桌面上,上下叠放在一起的两个礼匣一大一小,下面的礼匣长有一尺,宽约两寸,上方的礼匣四四方方,约有半尺见方。
沉思了片刻,贾赦伸手打开上方的礼匣。
礼匣正中静静的躺着一只婴孩拳头大小,做工精致的花丝玛瑙如意长命锁。
“啧!那混小子倒是——”
记忆中有关于叶济明的一些画面再次在脑中浮现,看着匣中的长命锁,贾赦轻笑一声。
之前倒是没想到。
叶济明算时间是建武二十一年的进士,而同年的进士还有一人,杨学濂。
据说因为祖籍同为西北,两人在参加会试之前意外相遇后就引为知己好友。
“啪!”
一声轻响,贾赦伸手将礼匣重新合上,唇角上扬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看来上一次,贾存周之所以在工部主事的位置上待了二十多年才升了半阶,除了是荫官的缘故,如今这位还是河道总督的叶大人也功不可没。
码头上,下了船后,中年男子三人上了停在楼船近前的马车。
车轮滚动,马车沿着河岸的街道行了一段,左转拐入一条巷道,快速将码头上的各种喧闹声抛在车后。
坐在马车内的中年男子仔细的回忆着刚刚在楼船上的所见所闻。
济宁城位于连通神都与州的河道的中部,三月中旬,济宁的天气早已转暖。
居住在济宁的人自不必说,那楼船上的船工和其他所见的青壮男子身上都已经换上了春衫。
但那位贾公子身上穿着的依旧是裘衣,面色更是苍白几乎毫无血色,眉眼间也带着明显的病气。
从神都传来消息所言非虚,那位贾公子确实真的差点丢了性命,目前的身体状况也算不上好。
夜色渐渐笼罩天地后,随着月落星移,再次退去。
在济宁停留了一夜,辰时过后,停靠在码头的楼船再次启程,顺流而下。
在楼船离开半日后,午时过半,宁国府和荣国府的三艘船出现在济宁码头上方。
正值午膳时间,三艘船在码头停靠之后,贾珍夫妻两人下了船就直往码头上最大的酒楼而去,贾政也由曹春引着寻了一家上好的酒楼。
第139章 暴雨(1)
码头上人来人往,宁荣两府的人,无论是身为主子的贾珍夫妻和贾政,还是陪同的管事小厮丫鬟,都没有发现,在他们踏上下船的船板之时,在两府的船停靠的位置不远处,两个二十来岁身穿着河道总督衙门差役服坐在一个吃食摊子前的年轻男子,迅速站起身,快步走向吃食摊子斜侧后方的茶楼。
半盏茶后,两名年轻男子从茶楼中走出,默契的相视一眼后,分别跟在贾珍夫妻和贾政身后。
一路跟随,见到贾珍夫妻俩进了码头上最大的酒楼醉仙楼,跟在贾珍夫妻身后的差役男子,在原地停留了片刻,随后也进了醉仙楼。
进到酒楼,差役男子直走向酒楼一楼大厅的柜台,站在柜台后的酒楼掌柜见到穿着差役服的男子当即笑着拱手行礼,“这位官爷,可有什么需要的?”
看了一眼楼梯上被酒楼伙计领着往二楼上的走的贾珍等人,差役男子探过头,附在酒楼掌柜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听罢差役男子的话,酒楼掌柜眼中闪过一抹惊诧,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楼梯上即将上到二楼的贾珍夫妻,回过头对差役男子点了点头。
醉仙楼二楼,贾珍等人被酒楼伙计引着走进一间雅间,雅间的窗户正对着码头,恰到好处的将大半个码头收入视野之中,一行人走进雅间时,正巧一眼从窗户瞧见三四艘船先后从码头上离开。
点了几个醉仙楼的招牌素菜,将酒楼伙计送走,贾珍刚喝了半杯茶,雅间的门忽然再次打开,刚刚的离开的酒楼伙计再次出现在门前。
“公子,夫人。”走进雅间,酒楼伙计笑着躬身一礼,“听两位的口音应当不是济宁附近的人士,恕小的冒昧问一句,不知公子与夫人准备在济宁停留多久?若是饭后就乘船离开济宁,小的建议公子与夫人最好赶在午时六刻前就走。”
“这是有什么说法?”
听到酒楼伙计的话,贾珍放下手中的茶杯,疑惑的眨了眨眼。
酒楼茶楼这样的地方,店里的伙计每日迎来送往可不会无缘无故的说出这样的话来。
“小的祖上几代皆是济宁人,自小就在码头附近玩耍着长大,虽然比不上经验丰富的老人,但查看天色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
若小的感知不错,再过大半个时辰恐将有大雨,这雨一下没个半日估摸着停不了。公子与夫人若是今日要乘船离开,最好早些启程,咱们酒楼可提供食盒将酒菜外带。”
“那就将刚刚点的菜外带。”
酒楼伙计话落,不待贾珍开口,朱氏率先吩咐了一句。
“公子,夫人稍等!”
酒楼笑着退出雅间。
雅间的门再次合上,贾珍看向朱氏,眼神带着明显的询问。
“老爷,我刚瞧着,从我们进到雅间开始,码头上已经走了五六波船,要下雨的事应当不是假的。”朱氏顿了顿,眉间蹙起,“那伙计起初没说,离开之后又返回来,恐怕是有人想要我们在下雨之前先走。”
第140章 暴雨(2)
醉仙楼的动作十分迅速,贾珍和朱氏在雅间中待了还不到两刻钟,雅间的门再次被敲响,之前的酒楼伙计领着另一个伙计拎着两个食盒走进雅间。
付了帐,带上食盒,贾珍与朱氏一行出了醉仙楼,快步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码头另一侧,蓝莺与船上的另三个二等丫鬟站在路旁的一个吃食摊子前。
作为主子的贾政下了船,船上的其他人都松快了许多,做完手中的事后纷纷下了船。
“这就是船厨师傅说的那个煎包?果然闻着好香!”
吃食摊子上售卖的是济宁附近的特色小食煎包,一个个被煎得金黄的煎包,色香俱全,引人食指大动。
蓝莺身侧一身山青色衣裙的青鹂,闻着摊子上的煎包逸散的香味,忍不住动了动鼻子。
此次随船的四个二等丫鬟,除了蓝莺其他三人正巧在荣国府中时是同住一屋的,再加上蓝莺是从庄子上调到荣国府内的,最初几天双方都不太熟络。
但在船上日夜相处,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四人陆续熟悉起来。
而上一次在聊城,蓝莺从码头上带了素饼回船分给三人后,四人关系开始变得更加亲密。
这一回荣国府的船从神都出发得十分匆忙,船上的补给也是出了神都之后才补齐的。
船上的吃食身为主子的贾政用的自是最好的,比起在府中时都不差,不合胃口的菜式厨房也能重做。
贴身伺候贾政的小厮丫鬟和管事曹春等人的也不差,但到了船工和蓝莺四个二等丫鬟,因为补给的原因,吃食的份例是直接降了一半。
这些时日船上的吃食,吃得青鹂三人面色都白了,沿途码头上的吃食是目前唯一能改善的。
“过了济宁,下次停靠的地方就是徐州,周师傅说徐州有一样糕点曾被数百年前的一位皇帝称赞过,到时候咱们再抽时间下船来。”
目光瞥了一眼吃食摊子后方一间通铺客栈的牌匾,蓝莺垂了垂眼帘笑道。
四人在摊子前笑闹了几句,各自买了一份煎包,开始往回走。
刚走到船下,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船工匆忙的跑着从船上下来,往之前贾政等人离开的方向跑去。
疑惑的对视了一眼,四人走上船,甲板上船工中领头的刘正,背对着四人厉声指挥着船工各处跑动。
见到船上的状况,青鹂三人再次相视一眼,偏过头看向蓝莺。
“刘叔,这是怎么了?”
对上三人的目光,蓝莺上前一步问道。
那日在厨房她当时只是心念一动,提醒厨房给船工把吃食送过去,没想到却因此得了船厨和船工们的好感,继而从中打探到了荣国府的船这些年来往金陵与神都时沿途停靠的码头。
船上的船工和厨房的船厨对她的态度都变好,这其中的前因后果当然也瞒不过青鹂三人。
“几位姑娘回来了。”听到蓝莺的声音,刘正回过身,面上难看的神色稍缓,“几位姑娘回来得正好,一会儿恐会有大雨,几位姑娘回屋后若真下了雨,切莫出来。”
多年在船上飘荡,刘正虽然比不过济宁本地的人对天气变化的感知,却也察觉到码头上的风不太对,再一打听便得知了可能即将有暴雨的消息,赶忙派人去寻与曹春。
第141章 暴雨(3)
听到刘正的话,青鹂三人面色一变,蓝莺微微垂了垂眼帘,四人向刘正道了谢快步走向船舱。
“刘哥!宁国府的船起帆了!”
蓝莺四人刚走进船舱,一道惊呼声忽然从甲板另一侧传来,刘正面色一变,转头看去。
宁荣两府的船停靠的位置相距不远,中间只隔着两艘小型的漕运沙船,此刻宁国府的两艘船,船上的船帆都已经升起,更近一些的那艘船上,下船的船板也收了起来,七八个船工站在甲板上明显在准备起锚。
刘正等荣国府船上的船工都是老手,宁国府这次租赁的两艘船船上的船工也不遑多让,刘正打听到消息时,宁国府那边的船上已经派出了人去寻贾珍一行。
双方正巧在半道上相遇,听到船工得到的消息与醉仙楼伙计所说的几乎一模一样,贾珍与朱氏立即加快速度返回船上,让船工立马启程。
水花四溅,宁国府的船一前一后缓缓往码头外移动,荣国府船上刘正面色再次难看起来。
宁国府那边显然是准备在下雨之前离开济宁,但他们这边身为主子的贾政不在船上,是走是留完全无法定下,只希望王立能快些寻到曹春。
另一边被刘正心念着的王立满头大汗的从醉仙楼走出,脚下毫不停歇的直奔向与醉仙隔了一条街的福满楼。
每年往返于神都与金陵,对沿途各个码头的状况荣国府船上的船工们虽不能如数家珍,但也知道的七七八八,济宁码头上最大的酒楼是醉仙楼,其次便是福满楼,荣国府的管事曹春若没有将人带去醉仙楼,那去的只能是福满楼。
从一群十来个结伴的脚夫中穿过,眼见福满楼就在十来米外,王立脚下再次加快。
忽然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王立一个踉跄,身体猛地往前倒去,倒下的同时,王立后颈一痛,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附近眼看着王立突然摔倒的众人怔愣一瞬,迅速围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倒地上了?”
……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都围在这里!”
众人的议论声中,一道厉喝声响起。
围观的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厉声询问的年轻男子身上穿着一身河道总督衙门的差役服。
“差爷,有人晕倒了。”
人群中立即有人回道。
“晕倒了?我瞧瞧。”
差役男子说着,走上前,在王立身前蹲下。
“这倒霉的,不小心摔倒了,还能把自己给摔晕过去,你俩把人送到最近的医馆去吧。”
差役男子翻过王立的头,将摔倒在地时头上的伤口露了出来,伸手在人群中指了两个人。
被点到的两人对视一眼,上前一步,将晕过去的王立小心抬起,原本围观的众人也向两侧让开。
目送王立被送走,差役男子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福满楼,往前走了几步,在福满楼对面的一个吃食摊子前坐下。
福满楼,二楼雅间。
与醉仙楼相反,福满楼雅间的窗户正对着济宁城内。
贾政所在的雅间内,满桌的各式菜肴都是素食,但色香味却一样不差。
两个十六七岁的丫鬟站在一侧,一边的布菜,一边小心的观察贾政面上的神色。
第142章 暴雨(4)
“啪!”
乌木三镶银的筷子落到筷枕,发出一声轻响。见到贾政放下手中的筷子,两个丫鬟停下手中的动作,心里暗暗舒了口气。
从午时过半在码头停靠下船来到福满楼,到现在未时两刻,半个多时辰的时间,今日的午膳终于过了。
自隔壁宁国府的珍老爷越过荣国府定下将老国公夫人和先国公爷的灵柩送回金陵之后,政老爷的脾气就变了许多。
在离开神都之前,原先伺候政老爷的一个丫鬟就因在用膳布菜时不慎摔了一个小盏,直接被遣送出府。这些时日,每次伺候用膳时,她们都是紧提着心,
将手中布菜的筷子放下,两个丫鬟转身一人给贾政递上巾帕,一人端起茶盘。
码头上,河风迎面,刘正皱着眉面色焦急的站在甲板上。
河风中携带的属于暴雨的气息,已经十分明显,码头上来往的人也在快速减少,或是进了附近的茶楼客栈等铺子,或是往济宁城内赶,但无论是曹春等人,还是派去寻人的王立迟迟都不见人影。
洒落在身上的阳光忽然消失,刘正目光一扫,码头上游河面尽头,一片乌云从水天相处接升起迅速扩散,将占据的天空严严实实的遮住,随着占据天空的范围越来越广,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低,黑压压一片。
“所有人进舱!”
看着不过几个呼吸就快要蔓延到码头上空的乌云,刘正面色严肃的一声大喝。
暴雨要来了。
福满楼内,已经用罢午膳,一行人离开雅间走下楼,刚下到一楼大厅,四周的光线忽然一暗,几人面色一怔。
下一瞬,紧随在贾政身后的曹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快步冲出酒楼,抬起头。
头顶上方,他们离开雅间前还是一片晴朗的苍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色的云层占据。
轰隆——
黑压压的云层中,一道闪电如龙,一声雷声炸响,响彻天地。
豆大的雨点伴着雷声从云层中坠落,砸在脸上,一片生疼,曹春面色再次一变,退回酒楼。
“噼啪噼啪!”
曹春刚回到酒楼内,数不尽的雨点狠狠砸落到黛色的瓦片上,迅速汇聚成一条条水流,顺着屋檐倾泻而下。
福满楼门前,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不过片刻间已经汇集了一层雨水,溅起一片水雾。
暴雨狂风,停靠在码头上的船只在笼罩天地风雨中只能隐约见到整体的轮廓。
码头上,与荣国府的船相距不远的茶楼内,一个四十来岁身穿蓝色圆领长袍的中年男子坐在茶楼二楼雅间的窗前。
看着窗外似发泄一般从天空中倾盆而下的暴雨,中年男子目光晦暗不明。
他家大人原本确实吩咐了,待宁荣两府的船到济宁后,让他给荣国府那位二房的贾政寻些麻烦。
却不想人算不如天算,宁荣两府的船竟是在今日到了,时间还那么巧。
只要赶在暴雨前动些手脚把人拖住,这场雨足够将对方困在济宁半日。
半日的时间间隔,后面要想赶上先走的宁国府的船,多少都得吃些苦头。
身为如今荣国府的承爵人,若老国公夫人和先先荣国公的灵柩都已经到金陵了,身为儿子和孙子却还没到,那可就是一个笑话了。
第143章 医馆
“轰隆——轰隆——”
“哗啦啦!哗啦啦!”
暴雨倾盆如注,“哗啦啦”的雨声与震耳的雷声充斥在天地间,将绝大部分的声音都遮掩住。
码头东面,一家给码头上的脚夫或是囊中羞涩的过路旅客提供住处的通铺客栈一楼,因为暴雨降临暂时没了活计的脚夫们三五成群的齐齐坐在大厅内。
众人都是常年在码头上做活的脚夫,相互之间十分熟识,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天,甚至不时开个玩笑,爆发出一阵阵哄笑声,喧闹的人声隐隐将屋外的雨声与雷声都压制住。
忽然,客栈门口出现一个人影,一个男子从客栈大门左侧跨步走进客栈内。
男子三十来岁,身材高壮,肤色黝黑,身上穿着码头脚夫们最常穿的深褐色粗布短打。
坐在门口附近的一个脚夫见到男子,先是一愣,随后噗呲笑道,“何二,你这个月有点倒霉啊!这是第三次受伤了?”
“哎哟,何二你这脸,可以上戏台演戏了!”
“和何二一屋的兄弟们,今晚起夜时都睁大眼看好了啊,可别把某人当成不干净的东西了!”
“不行!我胆子小,今晚有没有人和我换个屋?”
“哈哈哈!”
……
脚夫的话一出口,立即吸引了客栈内其他人的注意,众人转头看去,笑着纷纷调侃。
被称作何二的男子,脸上带着伤,像是不小心磕到什么地方,左边额角肿了起来,还带着一丝血痕,因为肿胀起来的地方已经用了药,紫色的药汁将整张脸分成了两个颜色,显得十分滑稽。
“这个月确实有些倒霉,等过几日就去东山寺好好拜拜,去去晦气!不过,今天柳大夫那倒碰见了一个比我更倒霉的!”
被众人一阵笑闹,何二也不恼,寻了个位置坐下后,一脸神秘的看着众人笑道。
通铺客栈左侧就是一家医馆,医馆的大夫姓柳,医术不差,诊金和药钱却都不高,脚夫们常年搬运货物,难免会有损伤,若是身上伤得厉害了就会去柳氏医馆拿点药。
何二这个月如客栈中众人所说的,从月初开始,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就往柳氏医馆跑了三次,确实算得上是有些倒霉。
听到何二说道在柳氏医馆遇到了一个比他更倒霉的人,客栈内的众人立马好奇起来。
“是谁?居然比你更倒霉?”
“快说说,对方是怎么个倒霉法?”
……
众人一阵连声催促。
“午时的时候,我和你们说的那艘刻着国公府的标记的船可还记得?我刚刚在医馆时就见着那船上的一个船工昏迷不醒的躺在柳大夫看诊的榻上。
“据说多方居然是走在路上时不小心摔倒在地,磕到脑袋晕了过去。伤得比我还重,少说得在床上躺几天。你们说,这不比我更倒霉?”
众人议论纷纷中,大厅一角,听到何二的描述,两个面容普通的年轻男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微微点头,站起身悄无声息的走上客栈二楼。
片刻后,客栈与隔壁医馆间的屋檐下,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第144章 失踪
悬挂在屋檐下的灯笼陆陆续续点亮,酉时初刻,从未时起持续了两个时辰的暴雨开始渐渐减弱,转为细密的小雨。淅淅沥沥的小雨继续下了一夜,终于在寅时末卯时初彻底停歇。
卯时过半,天色微微亮起,码头上荣国府的船上人影晃动,船帆升起,七八个船工协力将船锚起锚,整艘船借助晨风调转船头,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码头。
河面上荣国府的船渐渐远去,另一边头上缠着细麻布包扎伤口的王立,手中拎着药,沿着码头的河岸走向不远处挂着“通铺”字样牌匾的客栈。
王立脸上的面色十分难看,不仅是因为头上受了伤,失了不少血气色不佳,昨日下雨前他突然摔的那一跤,不仅摔得有些莫名其奥妙,伤的也重,已经无法在随着船南下,只能暂时停留在码头,待荣国府的船回程经过济宁时,再一同返回神都。
走进客栈,王立要了一间单间的客房,通铺客栈的客房大都是大通铺,但也有单间的客房,不过相比其他客栈的客房更小一些,房钱也更便宜。
从济宁到金陵,一来一回至少得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身上得银钱除去诊金药钱和每日吃食得花费,也只够通铺客栈的房钱,加上隔壁就是柳氏医馆,比起其他地方也更方便。
上到客栈二楼寻到房间,王立推开门走进房内,房间的窗户半开着,一阵清风从窗外吹入屋内,风中隐隐约约带着一丝香气。
强烈的困意突然袭来,王立抬手打了一个哈欠,将手中的药放到屋内的桌上,走向屋内的架子床。躺到床上,睡意更加浓,王立再次打了一个哈欠,闭上眼。
片刻后,王立的呼吸渐渐平稳,彻底陷入沉睡之中,一道黑影忽然从房间上方无声的落下。
卯时末,天色大亮,济宁码头上再次喧闹起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在通铺客栈后门附近停留了半刻钟后,沿着街道缓缓驶出码头。
从码头离开,马车一路往南,出了济宁城后一路沿着官道往徐州的方向而去。
通铺客栈中,本该待在二楼客房中的王立也失去了踪影。
与济宁码头相距一百多里的河面上,宁国府的船内,贾珍坐在朱氏对面,心不在焉的用着早膳。
“昨晚我琢磨了一夜,突然有一个想法。”
吃下一个素包,贾珍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朱氏,眼睛下带着浓浓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听到贾珍的话,朱氏放下手中的粥碗,迎向贾珍的目光,以眼神询问。
“在神都,虽然没有明说,但宁国府与荣国府已经撕破脸的事算是人尽皆知,但对金陵的贾家人来说,宁荣两府撕破脸却不是什么好事。”
贾珍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贾家二十房,神都八房,金陵十二房,这么多年仰仗的就是宁荣两府的权势。
宁荣两府闹翻,因为之前赦叔的事,神都八房的人不敢多说什么,金陵那十二房可就不一定,而且金陵还有好些与他祖父同辈的族老在。
“老爷的意思是?”
贾珍的话说得含糊,朱氏却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想学一学赦叔。”贾珍目光定定的看向朱氏,“既然已经闹开了,那就彻底闹个大的。这次暴雨的事,正好顺水推舟!”
第145章 回信
草长莺飞,春光明媚。
巳时末,临近正午的阳光正好,楼船甲板上,贾赦坐在红木矮几茶桌前,一边品茶一边欣赏船行两岸的风景。
河面两岸,青山连绵,倒映入水中,与碧波荡漾的江水相映衬,形成一幅绿水行舟的画卷。
忽然,贾赦耳朵一动,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抬头。
碧蓝如洗的天空中,一点白色正自水面上游快速向楼船的方向飞来。
同样听到熟悉的鸽子振动翅膀的声音,笔直的站在甲板上四周的乐山村青壮也抬头看了一眼,随后面色如常的收回目光。
这段时日,空中那只正朝他们飞来的鸽子也算是船上的熟客了。
起身走回二楼,从龙晓手中接过鸽子带来的纸条展开,贾赦微微挑眉。
因为前往寻人传话的船工半道上意外摔倒昏迷,贾政一行昨日居然被暴雨困在济宁,今晨才赶着再次启程。
那个传话的船工也因为受伤的缘故滞留在济宁,留在码头的龙影卫已经将船工控制住,并带着人从陆路前往徐州。
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
贾赦唇角上扬,“让他们带着人继续往南,过几日在瓜洲渡会合。”
六年的时间,曹春借着给安置在通州的外室携带东西,暗中替荣庆堂那位私运黄金。这么长的时间,即使曹春再如何谨小慎微,也免不了会留下些许蛛丝马迹。
荣国府船上的船工大都是老人,最早的已经随船在金陵与神都之间跑了七八年。
他原本的计划是到了金陵之后再从中挑一个合适的绑了问话,毕竟没有人会比同在一艘船上的船工更清楚,曹春这些年在金陵与神都之间往返时的所作所为。
现下人直接送上门来,倒是可以省不少功夫了。
王立这个名字,正巧在他的记忆中,正是最早与荣国公签订契约文书的船工之一。
“另外再查查叶济明的人,或是河道总督衙门的人,在暴雨之前有没有在码头上出现过。”
目光再次扫了一眼纸面上的内容,贾赦眯了眯眼,继续补充道。
那个受伤的船工瞧着是意外摔倒,但偏偏就那么巧,在贾政一行人用膳的福满楼前不远的位置摔倒,贾赦直觉其中恐怕与那位河道总督叶济明有关。
扬州城。
一顶青布小轿在林府门前停下,站在轿子一侧的长随伸手掀起轿帘,林如海眉头紧锁,面色疲惫的走出轿子。
“嗒嗒嗒!”
刚下了轿子,一阵马蹄声从对面的青石板路的尽头响起,林如海抬头循声看去,一匹白青色的快马正扬着马蹄,沿着青石板路往林府的方向飞奔而来。
见到停在林府门前的轿子以及站在轿子前的林如海,骑在马上的一身深色短打,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拉了拉缰绳,疾驰的快马速度渐渐减缓。
片刻后,青白色的骏马在林如海身前一丈处的距离停下。
“小的冒昧,敢问可是林大人?”
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下了马,对林如海恭敬的行礼问道。
“正是林某。”
林如海仔细打量了年轻男子一眼,眼神微微一暗,心中对男子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
算时间,神都的回信确实该到了。
第146章 处境
林府,书房。
命人好好的招待前来送信的年轻男子,林如海顾不得先用午膳,带着男子送来的信直接走进书房。
当年上皇之所以将他外派至扬州任巡盐御史一职,一则是,林家四代列侯,又一脉单传,以林家业经五世的钱财家资,由他担任巡盐御史御史,不必担忧会出现以往出任巡盐御史的官员被银钱贿赂的状况。
二来,身为先荣国公的女婿,以荣国府两代荣国公以及“四王八公”之首的权势,也足够他与江南这一班官员相抗衡。
所以荣国府的变故不仅是作为姻亲间关系的变动,更影响着他在扬州的处境。自去年中秋之后,他在扬州的处境就逐渐有了变化,近日那一帮人更是开始明里暗里的试探,若一个应对不慎,他很可能会步上一任巡盐御史的后尘,不明不白的就没了性命。
拆开信封,从中抽出五张写满字迹的信纸,林如海一目十行的掠过信上的内容,面上的神色随着信中的内容几次变换。
看到信末,林如海面色难看的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
片刻后,林如海再次睁开眼,站起身走到书房外。
“老爷。”
候在书房外的林学言见到林如海躬身行礼道。
“派人给太太那边传个话,神都老国公夫人和岳父大人的灵柩即将送回金陵安葬,船半个月前已经从神都出发。另外再派几个人去码头上候着,若神都那边的船到了扬州,立马让人回来回报。”
“是,老爷。”
听到林如海的吩咐,林学言怔愣了一瞬,随后赶忙应了一声,小跑着快步离开。
看着小厮走远,林如海转身走回书房。
他之前往神都中去信的是吏部郎中沈信元,林沈两家是故交,他与沈信元不仅是同窗,也是知交好友。
留在神都看守宅院的林学明父子等人只是普通的下人仆从,能够打探到的消息大都是神都明面上流传开来的,其他更细致的或是涉及朝堂的消息寥寥无几。
沈信元给他的回信正好补充了欠缺的消息:御史李元利当朝弹劾他那位大舅兄并被驳斥得无言以对的经过,荣国府爵位更替前后从礼部传出来的消息,史王两家目前在神都中的处境,宁荣两府关系变化,以及荣国府老国公夫人和岳父荣国公的灵柩即将送回金陵安葬。
宁荣两府的船在三月初已经从神都出发,算时间过几日就该到扬州附近了。而在宁荣两府的船启程的前一日,有人在码头亲眼见到那位放弃爵位分宗出府的大舅兄乘船离开了码头。
林府,后院。
淡淡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贾敏半躺在屋内的床榻上,面上不施粉黛,带着明显的让人一眼瞧见就能知晓对方病了的苍白。
整个林府上上下下也俱都知晓,太太自那日神都中来信,听闻荣国府的变故后就病了。
门上垂落的珠帘轻轻掀开,贾敏身边的大丫鬟霜序从院外走进屋内,对屋内伺候的两个丫鬟使了一个眼色。
两个丫鬟微一福身,轻声退到屋外。
第147章 瓜洲渡
两个丫鬟退到屋外后,轻车熟路的搬了两个矮凳,带上针线,走到屋外院落的院门前坐下,一边做着女红,一边观察院门外的状况。
“小姐,神都的信道了。”
屋内,霜序走到贾敏近前,压低声音道。
前些日子,收到从神都来的信后,林如海往神都给沈信元去了信,贾敏这边也没落下,亲写了一封信随同林如海的一同送往神都。
无论如何,知晓了荣国府的变故后,身为贾家女,贾敏给荣国府取信都是合情合理。
床榻上,听到霜序的声音,贾敏猛地睁开眼,眼中神色清明。
“从前院传来的消息,神都沈大人给老爷的回信也到了。”
霜序取出袖中的信交到贾敏手中,继续道。
沈信元派来的人和荣国府的人正好是前后脚到了扬州,不同于沈信元的人到了扬州后直往林府而来,荣国府送信的人入城后却是先寻了住在林府外随同贾敏一起南下的陪嫁。
这些年贾母给贾敏的回信历来都有两封,一封是明面上可以给林如海看的,另一封信中的内容却是绝不能让林家任何人见到的。
”让前院那边的人留意一下,老爷收到信后有什么动作。”
接过霜序手中的信,贾敏眼底闪过一道利芒,冷声道。
贾敏的话音刚落,屋外的院中忽然响起一阵交谈声,说话的两人,一人是贾敏院中的丫鬟,而另一人的声音,屋中的贾敏和霜序两人都不陌生,是前院林如海院中的人。
贾敏微微皱眉,手中拆解信封的动作顿住。
过了片刻,屋外的交谈声消失,急促脚步声快速临近,之前退到屋外的一名丫鬟快步走进屋内,面上的神色凝重。
“小姐,刚刚老爷那边让人前来传话,神都沈大人的回信,府中国公爷和老太太的灵柩即将送回金陵安葬,算时间府里的船过几日就要到达扬州。”
贾敏面色猛地一变,快速撕开手中的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贾珍?”
看到信上的内容,贾敏眉间再次蹙起。
“不对!”下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贾敏眼神一冷,“是朱氏!倒不愧是太子良娣的妹妹!”
听到贾敏的自语,霜序微微垂下头,整个屋内霎时间静了下来。
“今日晚些时候,让人把另一封信送到府里。”
片刻后,耳畔再次听到贾敏的声音,霜序应了一声,福身行礼离开。
*
月华如水,倾泻而下,倒映在水中的月影随波摇晃。
汴流泗水,瓜洲船渡。
扬州城南,三十里之外,一艘艘漕船停在瓜洲渡口,占据整个渡口近一半的位置,搬运货物的脚夫在漕船之间上下来往,装卸货物。
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一辆马车缓缓地从渡口一侧驶进,最后在一艘停靠在渡口的楼船前停下。
马车上驾车的是两个容貌十分普通的年轻男子,马车停下之后,两名年轻男子动作利落的跳下马车,转到马车车后,从车后抬下一个黑色长木箱子。
黑色木箱的重量明显不轻,两名年轻男子却毫不吃力,脚步轻巧的抬着箱子走上搭在楼船一侧的船板。
第148章 王立
楼船甲板上值夜的船工,见到抬着箱子上船的两名年轻男子,其中一人抬手对两人比了一个手势。
抬着箱子的两名年轻男子微微点头,脚下一转直接走向楼船二楼。
两人走到楼船二楼的一间房间前停下,房间的房门大开,屋内的人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两名年轻男子的到来。
将木箱抬进屋内放下,两人一人退到一侧,一人伸手打开木箱箱盖。
木箱内,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五花大绑的蜷缩在箱子正中。
从黑暗中乍然接触到亮光,箱子中的男子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之后,手脚动了动,支起上半身,看向四周。
“赦大爷!”
目光扫过房间,落到坐在屋中的圆桌前容貌绝艳眉目如画的年轻男子身上,王立眼睛张大,瞳孔猛地一缩,一个称呼下意识脱口而出。
“记性不错,这么多年了竟然还记得我!”
贾赦看着木箱中的王立,唇角轻轻上扬,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荣国府那艘船船上的船工都只是与荣国府签订了契约,严格来说并非是荣国府的下人。平日里除了随船往返金陵和神都的曹春一行人,船上的船工与荣国府里的其他人并无太多交集,对方一眼就认出他来,倒是有些出乎预料。
看到贾赦唇角的笑容,王立下意识打了个寒颤,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惊恐。
当年荣国府的老国公爷仙逝,先荣国府被上皇夺情,在临出发前荣国府中的那位政二爷又突然病倒在床,最后随船护送老荣国爷的灵柩南下回金陵的就只有眼前这位赦大爷和宁国府的敬大爷。
昏黄的灯光下,一身白色锦衣坐在圆桌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年轻男子的容貌与当年相差无几,但相比起过去只是带着自幼养成的傲气与贵气的勋贵公子,现在的这位“赦大爷”给他的感觉却十分危险。
即使对方唇角含笑,那种危险的感觉却更甚。
而前些时日,在济宁码头的客栈中突然睡过去后,再次醒来王立立马察觉到了不对,马蹄声,车轮声,全身酸软动弹不得,手脚也都被绳索捆绑着。
他被人从码头的客栈绑到了马车上,而且同在马车车厢内看着他的年轻男子一开口就将他姓名住处家中人口说得一清二楚,更特意提到了他家中妻儿的状况,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琢磨对方口中所说的要见他的公子究竟是谁,现在的状况再明显不过,让人悄无声息的就将他从客栈中绑走就是眼前这位弃爵分宗,已经脱离荣国府的“赦大爷”。
“赦大爷,想要知道些什么?小的知无不言。”
强迫自己定了定神,王立咽了咽口水开口道。
这位曾经的荣国府“赦大爷”,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让人将他绑来,但无论是与记忆中截然相反的那种危险感觉,还是对方能让人将他从济宁带到这里的能力,不过是一个普通船工的他都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也不敢动任何反抗的心思。
第149章 供述
“不错!不仅是记性很好,揣摩人心思的能力也不差,看来曹春这些年做的事应当也瞒不过你。”
唇角的弧度不变,贾赦微微挑眉,笑看着半躺在木箱中的王立。
贾赦的话,让王立的瞳孔再次一缩。
曹春每次从金陵返回神都时,都要给安置在通州的外室带上好几箱东西,早就让船上的不少人心有疑惑,一个外室再如何宠爱,也没有每次都给置办那么多东西的。
一次三四箱东西,一年就是十来箱,即使在江南那些绢花珠钗等东西比起神都的便宜许多,花费的银钱也绝不是小数,更不用说每次在通州停留那一日船上众人的花费也都是记在曹春的账上。
这么一大笔银钱,曹春是如何在不引起家中的母老虎怀疑的情况下弄来的?
从两年前,第一次无意中听到其他人闲谈间说起,王立就开始留心,这两年他确实察觉到曹春身上有些不对。
只是曹春行事十分谨慎,他也只是隐约发觉那些在通州卸下船的木箱中装的不单单是绢花珠钗布匹等东西那么简单。
“现在是戌时末,距离天亮还有五个时辰。”
将王立面上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贾赦唇角的弧度加深,看了站在木箱一侧的龙影卫一眼。
龙影卫上前一步,伸手将木箱的箱盖抬起,在王立惊慌的神色中,缓缓合上。
黑暗一点点再次笼罩,在木箱箱盖即将彻底合上,箱子中只余下一丝光线时,王立耳中再次听到贾赦的声音。
“五个时辰的时间,我希望你已经将这些年往返金陵和神都时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得一清二楚,否则——”
温润的声音,带着笑意,话语中的威胁却分毫不少。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黑暗中,王立之前压在眼底得惊恐再次浮现。
倒映在水面的月影渐渐移动,最后随着东边亮起的一抹鱼肚白彻底隐去身形,伴着月影渲染在天空中的墨色也逐渐消散。
楼船二楼,简单的用过早膳,喝了药,贾赦拿起桌上早膳之前龙影卫送来的王立昨夜供述的记录。
一页页翻开,目光扫过记录上的内容,贾赦微微挑眉,昨夜在王立见到他后说出第二句话时,他就有预感,王立提供的消息会是一个突破口。
一个在见到他之后,几乎是立就马察觉到他想要什么的人,绝对是一个聪明人。
手中记录上的内容非常详细,从荣国府的船第一次从神都前往金陵开始,何时在何地,停留了多久,期间发生了什么都一样不落,其中有关曹春一举一动的内容更加详细。
起初的几年记录的内容因为时间的原因只有一个大概,近两年的却是连曹春说的话都原封不动的叙述了出来。
其中从神都前往金陵的记录,除了天气差异等不可抗力的原因,每次沿路的经历都相差无几,没有什么异常。
但从金陵返回神都时,如之前所预料,距离金陵不过五十里的燕子渡,与通州一样,每次都停留了一日的时间。
第150章 银楼
不仅如此,荣国府的船在燕子渡停靠的理由,也与在通州码头停靠一样“合情合理”。
燕子渡虽因渡口水深较浅,甚少有大的客货商船停留,四周的田地也不多,但与渡口相对另一面的一片山丘却是极适合种植桑麻。
燕子渡的姑娘媳妇们也俱都是心灵手巧,出自燕子渡的丝绢布匹等虽比不上金陵城十八坊中的布料,倒也物美价廉,是居住在燕子渡各家各户重要的银钱来源之一。
而荣庆堂那位拉着贾家后街六房的人下水以作障眼法,让曹春从金陵私运到神都的布匹,就是出自燕子渡最大的绣庄,周家绣庄。
当然,曹春在明面上购买这些布匹时,用的理由是给荣国府中的仆从下人们裁制衣物。
整个荣国府,丫鬟婆子小厮管事等上上下下几百人,一年四季裁制衣物所需的布料确实不是一个小数字。
荣国府与金陵之间千里之遥,不会有人闲着无事去查证是否真的属实,加之荣国府中也确有部分丫鬟的衣裳用的是江南一带的布料。
有荣国府的当家主母荣庆堂里的那位主导,又有足够的赏银封口,王立等船上的船工对船上私运布匹的事也是佯装不知。
一环环相扣,明面上只要不深究完全没有破绽,倒也怪不得能上下瞒了这么多年。
脑中思绪翻转,贾赦手上不停,继续翻动手中记录,略过搬运布匹上船的一些无关紧要的细碎琐事,贾赦手上的动作忽然一滞。
周家银楼?
目光落到纸面上的“周家银楼”四个字上,贾赦眼眸微眯。
银楼,确实非常适合遮掩。
不仅是用作幌子从金陵私运往神都的布匹,曹春每次给他那位安置在通州码头的“外室”杨氏,置办的东西也是在燕子渡上的船。
其中的绢花、纨扇和布匹等同出自周家绣庄,而钗环首饰则来自与周家绣庄相邻的,周家银楼。
周家绣庄,周家银楼。
两家铺子,从名字上便可以知晓其后的东家是同一人。
而荣国府船上私运的黄金,出了通州,到了昌山后,被送往的地方也是昌山县城张家的银楼,在银楼中被重新熔铸后才继续往西。
脚下的船板微微晃动,舷窗外水流的方向也开始变换,周身的感知中楼船正缓缓驶离瓜洲渡口,一目十行的看完手中剩下的记录,贾赦看了一眼窗外,眸色微微一暗。
算时间,史鼐那边的消息应该也快到了。
从神都一路到瓜洲,顺风顺水,船行所用的时间比他预计中的更快,但越往南与史鼐那边的距离也越远。
即使龙影卫传递消息用的是飞鸽传书,鸽子比起船行的速度也更快,来往之间所需的时间也不短。
上一次,紧跟着史鼐一行的龙影卫传来的消息,史鼐与昌山县张家的主事人已经先后进入长安府府城地界。
晨风送行,偌大的楼船驶离渡口后逆水而上,前往金陵。
千里之外,长安府与西宁府交界的阳平县城外,一辆马车沿着官道由远而近,在县城东门前停下。
第151章 会面
马车进了县城,沿着县城中心的主干道往前行了两刻钟后,在县城正中的云来客栈前停下。
马车车帘掀开,史鼐眼下青黑面色难看的走下马车。走进客栈要了两间客房,吩咐客栈伙计准备浴桶和热水,史鼐径自走上二楼。
客栈门前将马车交给客栈伙计安置后,驾车的车夫几步走进客栈,目光扫了一眼客栈一楼大厅。
大厅一侧临街的桌前,一个穿着一身圆领长袍,身体富态,年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正放下手中用早膳的筷什,准备起身。
两人四目相对,马车车夫对中年男子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按路程,他和二爷两人本该昨日傍晚就到达阳平县城,不想行程上出了差错,昨日到了入夜时分距离平阳县城仍有十数里,只能在附近寻了个村庄借宿。
村中人家的条件有限,即使借宿的是村子里房屋最好的人家,二爷昨夜依旧是一夜都没睡好,今晨几乎是天色一亮就赶着起床往阳平县城来。
他自幼随在二爷身边长大,看二爷刚刚下车时的脸色,现在若有人上楼去打扰,二爷绝对会大发雷霆。
见到车夫摇头,张程怔愣了一瞬,随后对车夫轻轻点头,从桌前站起身后领着跟在身后的两个长随往客栈外走去。
走出客栈,张程皱了皱眉,这些年,那些东西的事一直都是姑太太那边的那位赖管事前来交接,两人身份相差不大,一直以来相处也算和睦。
没想到这次因为神都中的变故,最后前来进行交接的竟是侯府的二爷。张家从他父亲一辈开始就是史家的家生子,这位侯府二爷的脾气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跟在二爷身边的车夫既然对他摇头,那就说明现在确实不是见面的时机。
日头渐高,巳时六刻,在阳平县城内转了一圈的张程再次回到云来客栈,正巧与拎着客栈斜对面酒楼的食盒,从二楼走下的马车车夫在楼梯口处相遇。
两人错身而过,车夫对张程微微颔首,张程会意的再次点头。
脚下加快,上到二楼,穿过走道,走到一间挂着“天”字号房牌的客房前停下,张程对跟在身后的两名长随使了一个眼色,抬手依照三长一短的规律敲了敲房门。
“进来。”
属于年轻男子的声音从房间中传出,张程轻轻推开房门,独自走进屋内。
“二爷。”
进到房间内,张程低下头,对坐在房间临窗桌前的史鼐躬身一礼。
“东西已经送过去了?”
休息了一个多时辰,史鼐面上的神色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
“回二爷,三天前已经送过去了。二爷的回话,小的也已经转达,但那边想要亲自见二爷一面,时间由二爷您定。”张程恭声答道。
之前在昌山县,虽然是史鼐主仆两人先行,张程一行隔了一日才启程离开。
但史鼐既是以游学的名义出行,总要做做样子,一路途经的镇子或是县城,少则停留一日半日,多则停留两三日,在到达长安府府城后更是在城中停留了四日五夜才继续往阳平县来。
张程一行则是一路直行,除了夜间住宿,其余时间毫不耽搁,虽比史鼐晚了一日离开昌山,却比史鼐两人提前数日到达阳平,东西也混在出行的货物中与阳平县中的人交接完成,只待明面上在阳平县交易的货物备齐即可离开。
“那就今晚吧,早些解决了,你们也早些回昌山。日后只管正常行商,其他的不必再过多打探了。”
说到后半句,史鼐面色微冷。
张家这条线是他父亲还在世时埋下的,一路从昌山到长安府,再到西宁府。原本是用于打探消息,为日后三弟史鼎前往西北军中暗中铺路,后来与金陵那边合作也算是一举两得。
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出了张氏和贾瑚的事,西北军中日后绝不会有三弟的立足之地。
在离开神都前,关于张家的这条线,大哥已经与他商议过,张家这条线打探消息的事不必再进行,但行商的事可以继续下去。
这些年,张家这一条线,去掉各种开支与花费,每年还有数千两的盈余,近几年内侯府的状况注定会非常艰难,这样一笔银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小的这就去安排。”
*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与云来客栈相隔一条街的茶楼三楼,史鼐随着领路的茶楼伙计走到三楼正中的雅间前。
雅间的门缓缓推开,屋内正中的茶桌前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男子面容削瘦,身上的文士长袍偏旧,却洗的干干净净,唇上的胡须也修得整整齐齐。
“谭某见过二爷。”
见到史鼐,男子站起身走上前,拱手一礼。
“谭先生,有礼了。”
打量了男子一眼,史鼐回了一礼,走进雅间。
“二爷,请。”
男子抬手对着茶桌虚引。
“谭先生,请。”
相互寒暄一句,两人在茶桌前相对坐下。
“西北贫瘠,招待不周,还请二爷见谅。”
男子伸手沏了一杯茶,推到史鼐面前。
雨前龙井的茶香随着袅袅的水汽在空中弥散,史鼐接过茶杯,碰了碰唇。
“前几日张管事所说之事,谭某至今未曾收到金陵的消息,不知——”
见到史鼐的动作,男子垂了垂眼帘遮住眼中晦暗,开口试探道。
“前些时日荣国府变故的事,谭先生应当已经知晓。”
放下茶杯,史鼐抬眼看向男子。
“略有耳闻。”
男子肯定道。
镇北王张家最后的女儿被人谋害,整个西北上下至今都能听到对那位贾王氏的咒骂声。
“荣国府的船已经被盯上了,这次之后就停船,金陵那边我也会亲自去一趟。”
“谭某明白了。”
听到史鼐的话,男子面色一变。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更天的更声响起,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茶楼离开。
茶楼楼顶上,两道藏在暗处的黑影也一分为二,随着两辆马车离开。
第152章 扬州码头
扬州,瓜洲渡口,高大的楼船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与瓜洲渡口相距不到十里扬州码头,在夜色中船来人往,忙碌的程度与瓜洲渡口不相上下。
码头中部,两个穿着青色短打,二十多岁的小厮坐在一家茶楼二楼的窗前,目光不时往窗外张望,似乎是在码头上寻找着什么。
夜色渐深,驶入码头的船只渐渐减少,戌时末,亥时将近,距离上一艘从淮安方向驶进码头的船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个小厮先后打了个哈欠,熟稔的招呼茶楼的伙计结算银钱。
从前些日子林如海收到沈信元的回信之后,两个小厮已经在码头上守了五六日,与茶楼上下的掌柜伙计都熟识了。
付过钱,两人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窗外皎洁的月光和码头的灯火之中,两艘客船一前一后从河面上游驶向码头。
目光瞥见缓缓接近码头的两艘船,两个青衣小厮眼中的困意顿时消散,离开的脚步也同时停下,相互对视一眼。
他们两人之所以会被府里的管事派到码头上来,是因为在府中的众多小厮当中,两人是见过荣国府的船最多次的。
荣国府的船多年往返金陵与神都之间,扬州码头通江连海,是神都与金陵之间走水路必停的码头之一。
府中的太太自老爷被外派道扬州这几天,每年送往神都的年节节礼几乎都是随着荣国府的船往神都去的。
他们两人这几年受命往码头上送东西的次数不下五次,是府中的小厮中次数最多的。
河面上,即将进到码头上的两艘客船,远远看去不甚清楚,但大小却与荣国府的船有六七分相似,而且两艘船也正好能和神都的宁荣两府相对应。
船行渐近,两艘客船驶进码头,停靠的位置正好在茶楼对面,码头沿岸食肆酒楼等各式铺子的灯火连绵,清晰的映照出两艘客船的模样。
“走吧。今晚应该不会再有船来了。”
见到客船的模样,站在窗前左侧的小厮刚刚提起的精神散去,眼中再次弥漫上困意,抬手打了个哈欠。
荣国府的船是鸟船,船头形如鸟嘴,与窗外刚刚停靠的两艘船完全按不一样。
听到左侧小厮的话,站在窗前右侧的小厮却一动不动,落在窗外船上的目光紧紧盯着站在甲板上的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皱起眉道,“那艘船上的人,有些像是宁国府的管事。”
宁国府?
左侧的小厮一惊,转头往两艘客船看去。
两艘客船已经在茶楼对面的岸边停稳,船上的船板放下,甲板上赶时模样的男子与几个船工一同走下船。
茶楼一楼屋檐的灯光下,一张熟悉的脸闯入眼中,窗前左侧小厮的眼皮一跳,从客船上走下来的男子确实是宁国府的管事。
林家与荣国府是姻亲,以宁荣两府的关系,林家众人与荣国府打交道时免不了会与相邻的宁国府的人打照面。
认出男子的身份,左侧小厮的目光转向另一艘客船。
对方既然是宁国府的管事,那客船自然是宁国府的船。
两艘船,一艘是宁国府的,那另一艘呢?荣国府这一回莫不是换了船?
目光落到另一艘客船上,左侧小厮眉头下意识皱起。
另一艘客船的甲板上除了船上的船工,另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和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厮。
三人身上的衣着与那位宁国府管事身上的几乎一致,显然是出自同一家的下人,而且面容也是陌生的面孔。
若是荣国府的船,没必要放着常年随船的那位曹管事一行去用其他人。
换言之,这两两艘船都是宁国府的。
那太太娘家,荣国府的船呢?
茶楼窗前,林家的两个小厮再次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月落星沉,码头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卯时过半,天色亮起,与茶楼相隔约莫五六丈的客栈内,林家派在码头的两个小厮强撑着睁开眼皮从床上起身。
简单洗漱过后,两人出了客栈,就近寻了一个吃食摊子坐下。
“宁国府的船?张二牛你确定那两艘船真的就是神都中的宁国府的船?瞧着可和其他船没什么两样!”
两人刚坐下,就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惊呼。
“绝对没错!我刚从行家的早食铺子前经过亲耳听见,那两个买早食的丫鬟亲口与黄家娘子说,她们两人是神都宁国府当家太太身边的丫鬟,听说黄家娘子做的早食是扬州码头上的一绝,特意过来给船上的太太买一些。两人买了早食后上的就是那两艘船上的一艘,那两艘船昨夜可是一同进码头的。”
两人身旁,坐在方桌前的四人中,一个高转的汉子说得眉飞色舞,显然是刚刚惊呼声中被称作张二牛的人。
“算时间,距离清明也没几日了。神都的宁荣两国公府祖籍都是金陵,这是要回金陵祭祖吧。”
张二牛话落,桌旁另一人琢磨了一会儿说道。
“我瞧着不像,码头上没见着荣国府的船。”
最开始惊呼的人开口反驳。
荣国府的船每年往返好几次,码头上不少人早已经认得。
“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
方桌前最后一人一脸神秘的压低声音,顿时引得其他三人好奇看过去。
“我刚刚往那边船旁经过时,听船上的船工说,神都的宁荣两府已经闹翻了,荣国府的船从离开神都起就被宁国府的甩到了后面。”
对方说着,抬起下巴指了指宁国府船的方向。
林府的两个小厮面色一变,顾不得吃东西,迅速起身快步往客栈的方向走。
昨夜两人一直守到了子时都没见到荣国府的船出现,心下不好的预感越发浓烈。
无论神都的宁荣两府是否真的闹翻,现在刚卯时过半,天色刚亮起没多久,有关宁国府和荣国府的消息就已经传开,实在是传得十分蹊跷。
“已经传出去了?”
宁国府的船上,解决掉盘子种的最后一只翠绿色的烧麦,贾珍满足的抖了抖眉,看向站在一侧的小厮问道。
“回老爷,小的刚刚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已经听到不少人在谈论了。”
小厮微躬着身笑着回道。
“干得不错,所有人都有赏。”
听到小厮的回话,贾珍高兴的直接发话开赏。
扬州码头连通东西南北四方,从扬州到金陵也只剩几日的路程,而码头上人来人往,宁荣两府闹翻的消息说不得会在他们到达之前就传到金陵。
到时候,哼!不狠狠坑西府那边一把,他就不叫贾珍。
第153章 绣庄
清明将至,连续晴朗的天空一转,染上一层浅灰色。自天空中垂落的雨丝密密斜斜,给天地间笼上一层雨幕。
奔涌的江水水面飘起淡淡的水雾,两岸的连绵青山在如烟似雾的雨幕中影影绰绰,似梦如幻。
一只乌篷小船,在朦胧的烟雨中,沿着江岸逆水流而行。
站在乌篷船船尾撑船的船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撑船的动作也十分娴熟,乍看之下似乎与普通的船夫别无二致。
但细看,却发现船夫握着船篙的双手骨节分明,手上的手茧位置与正常船夫手上的完全不同,更像是一双常年握刀剑的手。
乌篷小船沿着江岸缓缓而行,忽然江岸一侧接连不断的青山出现一道缺口,一个形似燕尾的渡口出现在乌篷小船的视野中。
渡口上停着十来只或新或旧的渡船小舟和七八只竹排,岸边一排绿柳垂荫,其中一株高大的柳树下,竖立的半人高的圆石上自上而下的刻着“燕子渡”三个大字。
船蒿移动,站在船尾的船夫操控着乌篷小舟调转方向驶进渡口,寻了一处空余的水面靠岸。
乌篷小船在岸边停稳,三名年轻男子先后从船篷中走出。
其中一人一身素色锦衣,容貌精致,眉目如画,站在朦胧的烟雨中宛若谪仙临凡,只是面色略显苍白,带着一丝病气,让那一份“仙气”折了大半。
其余两人中长着一张讨喜圆脸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短打,显然是锦衣男子身边的小厮。
最后一人,身材高壮,跳下船时脚步轻盈,身上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配着一把长刀,一身上下都是明显的护卫装扮。
见到从乌篷小船上走出来的一主两仆三人,渡口上的众人一愣。
燕子渡距离金陵不过五十里,如今正是仲春时节,金陵城中的公子们外出踏青郊游时,偶尔也会到燕子渡来,但容貌如锦衣男子这般出众的却十分少见。
走下船,踏上渡口的青石板路,接过姜宁手中撑开的油纸伞,贾赦微微偏头扫了一眼四周。
燕子渡是典型的江南水边小镇,时隔多年依旧与他记忆中的模样相差不大。
沿着渡口错落而建的屋子店铺白墙黛瓦,青石铺就的街道从渡口延伸而出连通镇子各处,道路两旁还间或点缀着桃红绿柳。
绵绵的细雨自昨日夜间开始已经下了数个时辰,青石板路上一片湿漉。
在渡口众人不时望向的目光中,贾赦看了眼立在雨幕中露出半个“周”字的幌子,微微挑了挑眉,迈步沿着青石板路径直往前。
周家绣庄不愧是燕子渡上最大的绣庄,站在渡口处都能远远瞧见绣庄的幌子。
穿过接连渡口的街道,镇子中心,纵横穿过镇子将整个燕子渡划分为四部分的十字路口左侧,悬挂着“周家绣庄”和“周家银楼”牌匾的两家三层高的铺子左右相邻,占据了十字路口左侧将近五分之一的街道。
临近午时,又是下雨的天气,绣庄和银楼里的客人寥寥无几。
穿过十字路口,走到绣庄近前,抬头打量了一眼整个绣庄,再瞥了一眼一旁的银楼,贾赦将手中的伞交给身侧的姜宁,抬步走进绣庄。
周家绣庄挂的是绣庄的牌子,但显然是绣庄和布庄的结合,店铺内明显分为两部分。
左侧摆放着丝绸、锦缎、绫罗、棉麻等各式各样的布料和男女老幼的成衣。
右侧占据了四分之三位置的是各样绣工精湛的绣品,余下的四分之一则陈列着各种栩栩如生的绢花和做工精美的纨扇。
曹春在通州卸下的木箱中一半的东西都能在铺子中找到。
“这位公子,需要些什么?”
绣庄内,站在柜台后的女掌柜见到走进店内的贾赦,先是一愣,回过神后,目光扫过贾赦三人身上的衣着,眼神微微一闪,笑着问道。
“在下前些日子偶然听闻,府中下人每年裁制衣物的布料皆来自掌柜的绣庄,今日恰巧经过此地,一时兴起正好前来瞧瞧。”
目光从绣庄内的各种物品上收回,贾赦笑着看向站在柜台后的女掌柜,对方身着一袭水色绣花衣裙,容貌仿若双十年华,但举止之间的一笑一动却流露着一种绝不属于双十年华的女子的风韵。
听到贾赦的话,女子眼帘一动,压制住眼中的惊疑,整个燕子渡不过百十来户人家,其中能用得上仆从的富户满打满算也不过是那么几家。
而那些富户府中无论是管事还是主子她几乎都认得,站在眼前男子不提对方身上的气质和容貌,单是那一身的锦衣,所用的布料也不是那几户人家能用得起的。
不是燕子渡的人,用的又是“给府中下人裁制衣物”的借口的,这些年就只有那一件了。
“掌柜的绣庄虽位于这小小的镇子中,但铺中的布匹、绣品比起神都的布庄和绣庄都不差,怪不得家中的管事要千里迢迢的从金陵把布料带回去。”
将女子面上细微的变化收入眼中,贾赦笑着补充一句。
“公子谬赞了。我这小小的绣庄收的不过都是附近人家织的布,哪能与神都中的相比。公子怕不是记错了?”
贾赦的话音落下,女子眼神微微一变,下一瞬面对贾赦的笑容却更甚。
“应当没错,那管事给家中妻子带的绢花,与掌柜家的一模一样,用的锦盒也是一样的。”
贾赦唇角噙着的笑意不变,看向店内右侧摆放的绢花。
女子随着贾赦的目光看过去,面上的笑容控制不住一滞。
贾赦看过去的方向,摆放的正是几朵桃花绢花,绣庄内的桃花绢花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用的是家传的做法,只此一家。
细雨依旧,落到撑开的油纸伞上,一点点汇聚成水滴,沿着伞檐落下。
目送贾赦三人出了绣庄,走向街道另一面的酒楼,绣庄掌柜回身走进店内,面上挂着的笑容瞬间散去。
第154章 谭航
杏花,烟雨。
周家绣庄与周家银楼对面,酒楼牌匾上的“杏花楼”三个描金大字,正与江南的春日应景。店内的招牌菜式也都与杏花有关,杏花粥,杏花羹,杏花酒……甚至烹饪用的也是杏花油。
点了几样酒楼特色的杏花素食,用过午膳,走出酒楼,感知到一道视线隐晦的落到身上,贾赦脚下停顿了一瞬,唇角微微上扬。
撑开油纸伞再次走入雨中,贾赦领着身后的姜宁和龙晓,仿若是外出踏春赏景的富家公子一般,悠然自在的在燕子渡上转了一圈。
申时过半,雨幕中的天色渐暗,贾赦三人回到渡口。停在绿柳下的乌篷小船在主人返回后缓缓驶离渡口,沿着江岸逆流而上。
没有人发现,乌篷小船上原本的船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站在乌篷小船船尾上操控船蒿的人,也变成了跟在贾赦身边的龙晓。
宽阔的水面上,乌篷小船渐渐远去。
燕子渡渡口上,一个穿着深褐色短打的年轻男子从一株高大的柳树后走出,看了一眼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朦胧的水天之间的乌蓬小船,转身快步往镇子中心的周家绣庄走去。
周家绣庄门前,一身水色衣裙的女掌柜笑着送走一个客人后,见到雨中快步往绣庄而来的褐衣男子,脸上的笑容一敛,退回屋内,对店内正在招待客人的伙计使了一个眼色后,转身走上绣庄二楼。
绣庄掌柜的身影刚从楼梯上消失,身穿褐色短打的年轻男子小跑着从屋外跑进店内。
目光到扫了一眼店内,褐衣男子询问的看向绣庄内的伙计。
对上褐衣男子的目光,绣庄伙计偏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褐衣男子会意,三并两步走向楼梯。
上到二楼,褐衣男子熟门熟路的走到一间房间前。房间的房门半开,褐衣男子抬手敲了敲门后推门走进屋内。
“人走了?”
房间内,绣庄掌柜脸上的笑容彻底褪去,看向走进屋内的褐衣男子,面色冰冷的问道。
“回夫人,已经走了。”褐衣男子对着绣庄掌柜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那三人在渡口上了一只乌篷船,看方向是往金陵那边去的。”
“金陵?”
绣庄掌柜眉间蹙起。
金陵,那便对的上了。
荣国府贾家的祖籍就是金陵。
荣国公去年已经仙逝,荣国府内现今住着的是荣国公的两位嫡子,若算年纪——
【……府中下人每年裁制衣物的布料……一时兴起……】
【……带的绢花……与掌柜家的一模一样……】
脑中闪过锦衣男子说的话,绣庄掌柜面色一沉,起身走到屋内的桌案前,从暗柜中取出一封信。
“把这封信送回金陵,越快越好。”
“是。”
褐衣男子接过信,放入衣襟内收好,对绣庄掌柜行了一礼,转身快速离开。
屋内上方的房梁上,潜藏在暗中的一道黑影,随着褐衣男子的离开,一闪而逝。
酉时将近,天色愈加昏暗。
燕子渡与金陵之间的江面上,一艘三层高的楼船停在江心右侧。
楼船上的船工和十来个十六七岁的青壮身姿笔直的站在楼船各处,目光不时看向江面下游。
忽然,江面下游水面上,朦胧的水雾之中出现一只小巧的乌篷小船。
见到乌篷小船,站在甲板上的一名船工眼睛一动,抬手打了一个手势,船上的其他人立即动了起来。
“铎铎铎!”
待乌蓬小船行到楼船右侧近前,几声金属利器刺入木板中的声音接连响起,八个尾上系着手指粗的麻绳的铁钩分别嵌入乌篷小船地船头和船尾。
楼船上抓着麻绳的船工手上同时用力,整只乌篷小船被稳稳地抬上楼船。
水花飞溅,停在江面上的楼船破开江水,逆着水流开始航行。
房间内,在姜宁紧紧盯着的目光中,贾赦无奈的笑着端起托盘中盛满了姜汤的碗。
咦?
一口将碗里的姜汤喝尽,贾赦放下碗,抬眸看向姜宁身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刚刚上船后便离开前往船舱的龙晓正站在门外,身上的衣着都没来得及更换,依旧是一身护卫装扮。
察觉到贾赦的视线,姜宁偏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端起桌上的托盘退出屋外。
“公子,长安府的消息。”
房间的门轻轻合上,龙晓躬身,双手将一张纸条递向贾赦。
眉梢微挑,贾赦熟练的接过纸条展开。
快速扫过纸条上的内容,贾赦面色一寒。
谭航,长安府阳平县县丞。
荣庆堂那位用荣国府的船私运的黄金,最后接手的竟然是阳平县的县丞。
“把消息送回神都。”
冷若寒冰的声音在屋中响起,贾赦眼中一片冰冷。
阳平县是长安府与西宁府的交界,也是通往西宁府的必经之路,而过了西宁府就是陇右府,景朝与匈奴的边界。
长安府,阳平县城内。
一只鸽子自天空中落下,飞进县城北面一座两进的宅院中。
鸽子刚刚在院内正屋的窗棱上落脚,一只手从屋内伸出一把将鸽子抓住。
取下鸽子脚上绑着的细竹桶中的纸条,将鸽子放飞,谭航展开手上的纸条。
仔细看过纸上的内容,谭航皱了皱眉,用火折子点燃窗前桌上的烛台,将纸条点燃。
火舌迅速染上纸条,片刻间便将纸条烧了大半,同时在纸条点燃后一股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逸散开。
问到香气,谭航眼神一阵恍惚,身体晃了晃“咚”的一声倒到地上。
紫黑色的血自谭航唇角溢出,谭航头顶上方,藏身在屋梁上的龙影卫一个闪身迅速翻出窗外,落到屋外的院子中距离正屋窗户最远的位置,同时手一翻,一粒药丸吞入口中。
药丸入口,脑中的晕眩感消失,龙影卫深呼了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窗户的方向。
两刻钟后,龙影卫屏住呼吸,一步步无声的走进正屋。
屋内,谭航横躺在窗前的地面上,双眼圆瞪,死不瞑目。
第155章 甄应嘉
酉时过半,蒙蒙的细雨中,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金陵码头上,一盏盏灯笼接连亮起,雨幕朦胧的灯光中可见整个码头帆樯如林,大大小小样式不一的客货商船沿岸停靠,一眼望不到尽头。
上上下下穿梭在大小船只之间搬运货物的脚夫,如蚂蚁群运食,连成一线,贯穿码头。
三层高的楼船驶入码头之中,如同一条游离在外的小鱼,汇入一片鱼群之中,毫不起眼。
楼船甲板上,乐山村的青壮们看着水面宽广灯火通明的码头,相互对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从神都一路往南,虽然沿途的风景优美如画,在途经的各处码头渡口停靠时也增长了不少见识,但在水上漂了将近一个月,众人实在是有些受不住了。
楼船二楼的走道上,从房间中走出,一眼见到乐山村众人面上的神情,贾赦忍不住勾唇,看向身侧的陈志山,笑道:“难得来一趟,今夜就先在码头上过夜,明日再往城中去,让村里的弟兄们在码头上好好逛逛。”
“我这就吩咐下去。”
陈志山笑着拱手一礼,走下楼。
片刻后,楼船甲板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楼船的船板快速放下,笑看着乐山村的青壮们一拥下了船,融入码头上来往的人群之中,贾赦抬头看向楼船左侧,矗立在码头上寄存商旅货物的塌坊前的茶楼。
高有三层的茶楼,三楼临水一面的窗户大开,一道视线自窗户后探出,落到他的身上。
“皇上那边的安排办妥了?”
收回目光,贾赦面上的笑容不变,眸色却微微变冷。
听到贾赦的询问,站在贾赦身后的姜宁却没有回答,眼观鼻鼻观心的静静站着。
“回公子,已经办妥了。”
龙晓的声音自贾赦头顶响起。
贾赦微微颔首,再次看了一眼茶楼,转身走回房内。
金陵城外的另一边,一匹快马在雨夜中踏着泥泞飞驰至城门口。
进入了城,快马继续疾驰,直到一座院墙宽阔,几乎占了大半条街道的宅院前才停下,宅院的正门的匾额上“甄府”两个大字铁画银钩。
骑在马上的男子在甄府正门一侧的角门处下了马,对守门的小厮低语了几句。
听罢男子的话,守门小厮中的一人走进门内,半盏茶后领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管事出到门外。
男子再次与管事的低语了几句,管事的点点头,领着男子走进府内。
进到甄府,男子在角门旁的小隔间内脱下身上的斗笠蓑衣,露出穿在身上的深褐色短打,正是之前在燕子渡悄悄跟在贾赦三人身后的年轻男子。
出了隔间继续跟着甄家管事沿着游廊往前,大半炷香后,褐衣男子随着管事的来到甄府的正院内。
正院的书房内,作为甄家当家人的甄应嘉正坐在桌前翻看手中的文书。
一阵脚步声传入耳中,甄应嘉从文书中抬起头。
“老爷,燕子渡有信送来。”
管事的领着褐衣男子走到书房门前站定,低着头恭敬地行礼道。
管事的话落,站在甄家管事后侧的褐衣男子从衣襟中取出信,上前一步,双手举起。
站在书房门前的小厮接过褐衣男子手中的信,走进书房,将信交到甄应嘉手中。
打开信封,快速扫过信上的内容,甄应嘉猛地抬头,凌厉如刀的目光看向褐衣男子。
“带下去。”
骤然在书房中响起的冰冷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
书房外,两个年轻男子应声出现,在褐衣男子怔愣的目光中,两人一人捂住褐衣男子的口鼻,一人困住褐衣男子双手,将人直接拖走。
屋内霎时间静了下来,站在书房内外的小厮和管事的呼吸也瞬间放低。
甄应嘉站起身,将手中的信凑到桌案旁的烛火上方。
“让墨鹰去一趟燕子渡,把燕子渡清理了,动作要干净。”
信纸点燃,甄应嘉再次开口,出口的声音更冷,说到最后一句双眼掠过一抹杀意。
收到神都传来的消息时,他与宫中太贵妃的想法一致,若皇帝为了贾恩侯出手,将荣国府私运货物的事深查下去,发现了那件事,对整个甄家来说将是灭顶之灾。
所以自收到消息开始,金陵这边已经陆续开始清理,务必将所有可能的痕迹都处理干净。
但没想到,查到金陵的不是皇帝而是——
贾恩侯。
容貌绝艳,身带病气,可能出自荣国府的锦衣公子。
除了贾恩侯,不作他想。
荣国府的船上明面上从燕子渡带走的只有布匹,那些装在锦盒木匣中的东西,除了相关的人,其他人不可能见到。
贾恩侯既然能将放在锦盒中的绢花说的一清二楚,显然已经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东西。
而且对方还直接去了燕子渡,将话明晃晃的说了出来,很明显打的是“打草惊蛇”的主意,掌柜绣庄和银楼的周眉居然真的被贾恩侯牵着鼻子走。
既然已经露了痕迹,那就不用留着了。
悬挂在屋檐下的灯笼熄灭,天色亮起,下了一日多的细雨暂且停歇。
金陵码头上,一个馄饨摊子前,坐在桌前吃着早食的一个年轻男子忽然端起桌上的碗,一口将碗里的汤底喝干净,在桌上放了银钱后,站起身拔腿就跑。
挤过人群,年轻男子快步跑到码头上一家牌匾上印刻着薛家印记的店铺前。
铺子内,店铺掌柜正坐在店内的桌前慢条斯理的吃着早食。
年轻男子跑进店内,三两步走到桌前,探头凑到掌柜的耳边耳语了一句。
“真的?”
听到男子的话,店铺掌柜眼睛张大,不可思议的看向男子。
“真的!小的刚刚在田老爷子的摊子上听到的,消息昨夜就传过来了。”
年轻男子肯定道。
“走!去后面牵马,你和我一起回府里一趟,路上细说。”
顾不得桌上的早食,店铺掌柜放下筷子,起身直接往店铺后院走。
一刻钟后,两匹快马从店铺后门出发,直往金陵城中薛家宅院的方向而去。
第156章 金陵(1)
薛家,正院内。
空气中弥漫的药味更加浓郁,屋内各处摆着好几个火盆。
薛济恒闭着眼,依靠着软枕,半躺在屋内的软榻上,面上几乎毫无血色。
春日绵绵的细雨一下,薛济恒的身体明显变得更差,一声声的咳嗽声自昨日夜里便不停的从屋子里传出。
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响起,侍立在软榻一侧身穿着杏色衣裙衣的丫鬟微微皱了皱眉,轻声走出屋内。
片刻后,杏衣丫鬟再次从屋外走进屋中。
“老爷,码头上的王掌柜有事来回。”
杏衣丫鬟走到榻前,福身行礼。
“让人进来吧。”
榻上闭目躺着的薛济恒睁开眼。
“小的王德成见过老爷。”
得了应允,快马从码头上赶回薛府的王德成理了理身上的衣裳走进屋内,对薛济恒恭敬一礼。
“咳,码头上出什么事了?”
由杏衣丫鬟扶着,在榻上坐直身,薛济恒咳嗽了一声,问道。
薛家在金陵码头上有十来处铺子,店铺里的掌柜都是薛家的家生子,对他的习性和身体状况都十分清楚,若无要紧之事,不会在这么早的时间赶着回府来打扰。
“回老爷,码头上自昨夜开始,从扬州传来消息,神都的宁荣两府闹翻了。”
“扬州?”
下意识重复了一句,薛济恒面上露出一丝惊诧。
宁荣两府俱在神都,消息却从扬州传来。
“码头上传开的消息,神都的宁国府和荣国府两府,月初从神都护送先荣国公和老荣国公夫人的灵枢回金陵安葬,但两府的船却没有一起,而是分开走。
“扬州码头上许多人前两日亲眼瞧见,宁国府的船先到了扬州,并从扬州离开了大半日后,荣国府的船才出现。
“有人从宁国府的船工口中打探到消息,宁荣两府的船从神都启程时就是分开走的。
“荣国府的船到了扬州之后,从船上下来的人,一开口打探的也是宁国府船的消息。”
王德成将回府的路上,铺子伙计在早食摊子上听到的消息一一道出。
“消息已经传了多广?”
听到王德成的话,薛济恒眉间皱起。
“回老爷,消息是店里的伙计在码头的摊子上用早食时听到的,据伙计的话,当时的摊子上有半数的人都在谈论宁荣两府的事,小的估摸着今半日之内就能传遍整个码头。”
听到询问,王德成继续回道。
宁荣两府祖籍金陵,除了神都的国公府邸,两府在金陵城内还有老宅。
两座老宅左右相连,占据了城内一条街道的大半,从围墙外张望,可见到宅院内里的亭台错落,峥嵘轩峻,山石树木,蓊蔚洇润。
还有住在金陵城中的贾家十二房,依靠着宁荣两府的权势,也是金陵城内数一数二的高门显贵。
提到贾家与宁荣两府,整个金陵城内,除了初来乍到的人,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晓。
金陵城中的人但凡听到了有关贾家和宁荣两府的消息,自然会忍不住传开来。
在扬州,宁荣两府闹翻的消息会传到金陵来,也是同理。
扬州与金陵之间不过数日路程,码头之间船来船往,两地的船工往返之间,口耳相传,所以消息在昨日夜里,宁荣两府的船都还没到金陵之前就传了过来。
王德成的话音落下,屋内顿时静了下来,薛济恒低眸沉思。
“王掌柜,这两日,你和其他掌柜一起留意一下,除了宁荣两府的人,贾恩侯有没有到金陵来。”
片刻后,薛济恒抬眼看向王德成。
宁荣两府闹开的消息传开的有些蹊跷,但无论消息是否真的属实,是如何传出来的,传出来的目的为何,神都那边自上次之后,一直再没有消息传来,暂时无法应证,但有一点是事实无法更改。
宁荣两府此次南下为的是送先荣国公和老荣国公夫人的灵柩回金陵安葬,既是如此,即使已经分了宗,贾恩侯也不可能不出现。
“是。”
王德成应了一声,行礼退出屋外。
金陵码头上,一队马车在两列身穿褐色短打的青壮一左一右的护送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离开码头。
“从扬州传过来的?”
车队领头的马车内,贾赦眉梢微挑,眸色惊讶。
“村里的兄弟们在码头上各处都走了一圈,消息是随着昨夜扬州方向来的船一起传来的。”
贾赦对面,陈志山解释道。
“呵!倒是有些长进了。”贾赦轻笑一声,“一会儿,留几位兄弟在码头,晚些时候,等消息彻底在码头上传开之后,把贾珍和荣国府那边撕破脸的缘由传出去。
“然后,明日——”贾赦说到一半,话语顿了顿,眼中漫上一层冷意,“在两府撕破脸的缘由也传开后,把馨雅和瑚儿身亡的前因后果也散出去。”
神都与金陵相距千里,神都中发生的事,不特意传送,自然的随着来往的行人或商队传到金陵来,少说也需要一个多月。
如今金陵城内,除了与“四王八公”有关联的各家已经收到神都中的消息,其余的普通百姓应当还没有人知晓荣国府近来发生的变故。
贾珍这次是歪打正着了。
马车车队缓缓驶出码头,往金陵城内而去。
在车队远去之后,码头上三匹快马从车队刚刚经过地方的附近飞奔而出,分别往金陵城内的三个方向疾驰而去。
其中一匹快马入了城后直往甄家奔驰;一匹快马上骑着的男子明显是薛家铺子的伙计;一匹穿过半个金陵城后,最后在宁荣两府的老宅后的街道上,一座四进的院子前停下。
而在三匹快马先后进入金陵城后,又一匹快马出现。
骑在马上的男子三十左右,面容非常普通,握着缰绳的双手虎口却附着一层厚茧。
相比其他三匹快马进城之后依旧速度不减,最后一匹快马进到城内之后,却把速度放慢了下来。
一路在城中穿街过巷,最后一匹马在城内绕了半圈后,出现在王家宅院的后门前。
第157章 金陵(2)
骑在马上的男子翻身下马,抬手接连三声快速的敲了敲门,王家后院的后门当即应声打开。
走进门内,将手中的缰绳交给后门处守门的小厮,骑马男子快步绕过后院的花园,直奔前院正院。
前院正院内,一个二十六七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玄色华服锦衣的年轻男子,皱着眉,在屋内不停的走来走去。
骑马男子走进正院的脚步声一响起,男子立即停下脚步,转头往脚步声传开的方向看去。
“怎么样?”
见到骑马男子,王子胜快步走到屋外,迎向男子,迅速开口问道。
“老爷。”见到王子胜走来,骑马男子脚步停下,拱手一礼,“人已经进城了,王斌那边在继续跟着。如二爷之前在信中所说,对方身边跟着三十人左右的青壮,从走路的身姿动作来看,都是自小练武的好手。另外,小的发现,除了贾家的人,薛家和甄家也派了人在码头上盯着。”
“薛家和甄家?”
瞳孔微张,王子胜一惊,下意识重复了一句,随后眉头皱紧。
“是。薛家盯着的是码头铺子上的伙计,而甄家出现在码头的人,身手不比小的差。”
骑马男子肯定的补充道。
薛家的铺子遍布金陵各处,以薛王两家的关系,要认出薛家铺子里的伙计并不难。而甄家作为整个金陵城甚至是江南一带说一不二的家族,甄府里的人更不难认出。
听到骑马男子的话,王子胜眉头皱得更紧。
贾家那边的人会出现在码头上完全在预料之中,自神都中的消息传来之后,金陵贾家的众人对贾恩侯可是愤恨异常,现在估摸着正准备给贾恩侯狠狠来个下马威。
但薛家和甄家——
贾、史、王、薛四家,薛济恒虽然娶了他家小妹,但这次神都中的变故,王家与史家自不用说,名声已经低到谷底;贾家没了国公夫人的诰命,荣国府的爵位又降了一等,其中的损失也不小;可薛家却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而甄家更不必说,荣国府在神都,甄家在金陵,两家虽然交情不浅,但有宫中的甄太贵妃和忠顺王爷在,以甄家的权势地位,即使整个荣国府没了,对甄家来说也没有什么损伤。
两家都与神都中的变故关联不大,却偏偏都派了人去。
“把薛家和甄家的消息传给二爷,王王斌那边先盯着别动,之前的事等二爷回信之后再说。”
皱着眉琢磨了好一会儿,依旧想不到薛家与甄家的动机,王子胜压下心里的疑惑,对骑马男子吩咐道。
“是。”
骑马男子抱拳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老爷!老爷!太太那边——”
骑马男子刚离开正院,一阵脚步声忽然响起,一个十五六岁的青衣小厮急匆匆的从院外跑进院内。
小厮刚话到一半,听到“太太”两个字,王子胜脸色猛地一变,不等小厮将话说完,人已经大步出了院子,直冲向后院。
后院正院屋内,一个容貌殊丽的年轻妇人,面色惨白的由丫鬟伺候着漱口、盥手。
妇人面上不着任何脂粉,身上穿着一袭珠白色衣裙,小腹微微隆起,显然是怀有身孕。
一股淡淡的花香自屋内角落里的镂金香炉中缓缓溢出,驱散空气中呕吐的味道。
“夫人!”面色焦急的冲进屋内,见到年轻妇人的面色,王子胜眼神一冷扫向屋内的众人,“都愣着干嘛!还不去请大夫!”
“老爷,不必。”年轻妇人开口,声音轻柔,“只是有些害喜,老也不必忧心。”
年轻妇人说着扶着身旁丫鬟的手走到屋内的榻上坐下,随后给身旁的丫鬟使了一个眼色。
站立在一侧的丫鬟会意,福了福身,领着屋内的其他丫鬟退到屋外。
“老爷,码头那边来消息了?”
屋内的丫鬟鱼贯离开,年轻妇人轻声开口询问。
“嗯,人已经进城了。”
王子胜皱着眉走到妇人面前的圆桌前坐下。
“老爷,我这些日子一直有些不安。”年轻夫人眉间蹙紧,目露担忧,“我们的真的要按照二弟说的……”
“人是二妹妹派人动的手,王家如今的状况,只要贾恩侯还在一日……”
王子胜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话只到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后面的话,妇人却已经知晓。
“但若是……”
年轻妇人右手不安的抚上微微隆起的腹部,眼底的忧虑更甚。
那事若是没有成功,那王家……
王府内王子胜与妻子交谈间,一只雪白的鸽子从金陵上空飞过,快速消失无踪。
金陵城的另一边,宁荣两府的老宅后,足有四进的偌大院子内,贾家金陵十二房的各家当家人齐聚一堂。
坐在院子正院大厅内主位上,须发洁白的老者是如今贾家年岁最长的族老贾满,与第一代的宁国公和荣国公同辈。老者下首,左右两侧的楠木座椅上,依次坐着“代”字辈与“文”字辈的人,从码头骑马返回的小厮跪在大厅正中。
“三十个人?”
贾满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确认的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厮询问。
“回太老爷,小的亲自数了数,跟在马车两侧的人正好三十人,剩下的几人都留在船上没有离开。”
小厮低着头,语气恭敬的回道。
“下去吧。”
得到答案,贾满直接让小厮退下。
小厮行了一礼,站起身,弯着腰后退出屋外。
“六叔,人既然已经到了,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小厮的身影从大厅门口消失,坐在贾满左侧下首第一个位置的贾代仪率先出声。
“不用急,那孽障这次回来,为的是什么我们都清楚的。既然已经分宗了出去,那就不是贾家人了,不是贾家人,还想要进贾家的祖地?到时候也能堵住其他人的嘴。”
贾代信对面,右侧下首第一位的贾代信冷声道。
“祖地是贾家的根,不能在那边动手,没得让先祖们看我们这些笑话的。”贾满淡淡瞥了贾代信一眼,“先让人探探对方身边人的底,探清楚后再动手。”
第158章 金陵(3)
巳时三刻,停歇了两个多时辰的细雨再次自天空中垂落。
云舍客栈的伙计赶在雨丝落下之前,将停在客栈门前的最后一辆马车赶到后院安置好后,忍不住探头往后院的厨房内看去。
厨房里原本的师傅和帮工,果然也都被请了出去,四五个穿着褐色短打的年轻男子站在厨房的灶台前,或是生火烧水,或是处理食材,手上动作干净利落。
自五年前意外得了云舍客栈伙计的活计,这几年,整间客栈都被前来金陵的客人包下的情况并非没有发生过,但像今日这般,不仅仅是将客栈的所有房间包下,整间客栈里里外外,除了后院的一些杂活,全都被住店的客人带来的人接手了的却是第一次。
他刚刚把马车从客栈前赶到后院时,往客栈里瞧了一眼,从客栈门前,到一楼大堂的楼梯,再到二楼的走道,各处每隔一段都站着两名褐衣男子,整个瞧着像是府衙里守卫的架势。
收回看向厨房的目光,客栈伙计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客栈二楼,这么大的架势,不知住在二楼的那位公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客栈二楼,“天”字号客房内,临窗的茶桌上,水绿色的玉瓷茶杯内盛着的茶汤清澈碧绿,清幽的茶香袅袅飘散。
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贾赦瞥了一眼窗外,眼眸微垂。
从在码头上开始,盯着他们一行的就有四方人马,现在云舍客栈之外,目光不时往客栈方向张望的也有四人。
客栈正对面的米铺,站在铺子柜台后的掌柜,一刻钟的时间内,已经往客栈的方向看了五次。
斜对面的茶楼也有两道目光,一道来自二楼的雅间,一道来自一楼的大堂。
最后一人是四人中藏得最好的,驾着一辆马车,停在客栈左侧的街口,不时张望的目光更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四个人,其中两人应当是出自贾家和甄家;剩下的两人,坐在街口马车车辕上佯装做作车夫的男子,容貌与他曾见过的王子腾身边的一个长随有五分相似。
而米铺里的掌柜,贾赦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窗外米铺牌匾左下角的“薛”字印记,眼中闪过一道暗芒。
贾家和甄家会派人盯着他,完全在他的计划之中;王家人的出现,虽有些出乎预料,却也在情理之中。
但薛家——
薛家现今的家主,薛济恒,因自幼在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在末世记忆中的《红楼梦》里,在薛蟠犯事薛家前往神都投奔王氏之前已经病逝。
上一次,他与如今这位仍在世的薛家家主,一人在神都,一人在金陵,少数的几次返回金陵也都是在孝期之中,并无交集。
这一次,对方却从在码头开始就派人跟着,贾赦右手食指微动,轻轻点了点茶桌桌面。
“对面的米铺,派个人去瞧瞧,再打听一下薛家最近的消息。”
绵绵的雨丝汇聚成水滴,顺着窗外的屋檐一滴滴滴落,贾赦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房间上方的屋梁中一道黑影应声一闪而过。
长安府,阳平县。
县城城北一座两进的宅院外,距离宅院正门两丈的距离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百姓。
“死了?”
“听说人昨日就没了!”
“昨日就没了,那怎么今日才发现?”
“昨日县衙沐休,谭大人家中的下人也有事归了家,今日到了上衙的时辰,一直不见谭大人到县衙公办,县令大人派人来寻,这才发现谭大人死了。”
“这就难怪了。不过,谭大人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我刚刚在那边院墙凑近听了一句,隐约听到县衙的差役说是中毒。”
“中毒?谁那么大胆子敢给朝廷命官下毒?”
……
围着的百姓看着站在宅院正门前的县衙差役,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院子里,阳平县县令和县尉站在院子的正屋内,看着地上躺着的谭航的尸体,两人的眉头都皱得死紧。
堂堂一个县丞,突然被人毒死的,怎么看都十分蹊跷。
但更蹊跷的是,整个院内都寻不到任何线索。
从发现谭航身死到现在一个多时辰的时间,整个院子,屋内屋外,县衙的差役已经搜寻了不下十遍,就差掘地三尺,但依旧没有发现丁点与毒药相关的东西。
谭家的两个下人,负责厨房的厨娘和跟在谭航身边的长随,是一对姑侄,前日家中的长辈过寿,两人向谭航告了假,寿宴上的数十人都可作证,姑侄两一直没有离开。
而询问附近居住的百姓,昨日一整日,没人见到有人出入过谭航居住的院子,也没有人见到谭航出过门。
院子外,百姓的议论声,隐隐约约传入耳中,阳平县令与县尉对视一眼,在现在这个时间,一个县丞突然中毒身亡,如果查不到凶手,那他俩的官也做到头了。
日渐高升,临近正午,阳平县内,县丞谭航被人毒死的消息快速传遍整个县城,金陵燕子渡外,绵绵的细雨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辆牛车在雨中晃晃悠悠的踏上燕子渡主街的青石板路。
牛车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到镇子中心的周家绣庄前,坐在车上赶车的车夫手腕一动,“啪”的甩了一下手中的鞭子,然后继续往前。
绣庄内,听到门前的声响,站在柜台后的绣庄掌柜周眉抬头往外的看了一眼。
见到牛车,周眉面色一变,放下手中的账本,出了柜台,走向绣庄后院。
经过绣庄,牛车向右拐进一条巷道,在巷道中七转八拐了一刻钟,牛车最后停在周家绣庄的后门前。
牛车刚刚停下,绣庄的后门打开。
门内,绣庄掌柜撑着伞,侧身将牛车让进院内。
“妾身,见过大人。”
牛车进入后院,绣庄后门合上,站在一侧的周眉立即屈膝福身,低声对牛车上的车夫行礼。
坐在牛车上的车夫对周眉点点头,腿一伸,跨下了牛车,走进后院的屋檐下,掀开头上的斗笠。
第159章 金陵(4)
斗笠之下,驾车的牛车车夫年约四十,一张国字脸,皮肤肤色黑黄,下颌蓄着短茬胡须,乍一眼看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庄稼汉子。
“从头到尾,仔细说说。”
掀开斗笠,解下身上穿着的蓑衣,挥手将斗笠和蓑衣扔到牛车上,国字脸男子瞥了绣庄掌柜一眼,眼神锐利如鹰。
“是。昨日早上,临近午时……三人离开绣庄后……妾身派了人……申时过半,那三人从渡口坐船往金陵的方向离开。”
周眉微低着头,语气恭敬地低声将昨日贾赦三人在燕子渡的所作所为一一道出。
国字脸男子一边听着周眉的叙述,一边走向后院通向绣庄二楼的楼梯。
一步步踏上楼梯,听到最后,刚走上二楼的男子脚下顿住,眼神一利,回身看向跟在身后的周眉,“对方只来了绣庄,没有去隔壁的银楼?”
“是。”
听到询问,周眉微微一愣,随后肯定答道。
男子眼神一变,周家绣庄和周家银楼明面上各有掌柜,但暗中两边主事的都是周眉,银楼的那个掌柜只是一个幌子。
对方一来,就直奔绣庄,果然——
男子眼底闪过一道冷芒,这里确实不能留了。
午时过后,淅淅沥沥下了好一阵的雨再次停歇。天空中雨歇云散,消失了两日的阳光自天空中洒落,金陵城内的各处街道也随着阳光的出现,渐渐热闹起来。
云舍客栈前的街道上,四个身穿褐色短打的青壮勾肩搭背的自客栈内走出,四人一边说笑着,一边沿着街道逛街。
街道两侧摊子上的物件琳琅满目,四人不时凑到摊子上,买上一两件合心意的小物什。
走到街道中段,在四人再次经过一个摊子时,摊子前一个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色圆领管事丝袍,状似正在挑选东西的男子,眼见余光瞥见四人兄身后走过之后,偏过头给摊子一侧的一个小乞丐使了一个眼色。
小乞丐年龄瞧着约莫七八岁,浑身灰头土脸,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一双眼睛从乐山村的四人在视野中出现开始,就一直紧紧盯着四人腰间。
得到丝袍男子的示意,小乞丐手往地上一撑,猛地从角落里冲出去,动作娴熟地撞向四人中站在最左边,年龄看着最小的一人。
在撞到的人地同时,小乞丐手一伸,抓住挂在腰间的钱袋一扯,将钱袋收入手中。
一击得手,小乞丐毫不犹豫,如同泥鳅一般,迅速钻入人群之中。
在小乞丐的手伸出的同一瞬间,站在最左侧的男子手一转,飞快的往腰间一抓,在即将抓到小乞丐的手时又生生顿住了一瞬,任凭小乞丐将钱袋偷走。
“站住!”
让小乞丐得手后,四人快速对视一眼,被偷了乞丐得男子状似慢了一步才反应过来,手搭在腰间挂着钱袋的位置,冲着小乞丐的背影大喊一声,拔腿朝着小乞丐逃窜的方向追去,另三人也转身紧随其后。
感受到身后追上来的四人,小乞丐深吸一口气,脚下跑得更快。
一路领着身后的四人穿街过巷,专往偏僻的地方跑,七转八拐的转了一刻钟后,小乞丐冲进一条巷子。
见到站在巷子一头的七八个手中拿着木棍的的男子,小乞丐松了一口气,脚步放慢,跑到几人身前。
“来了。”
小乞丐气喘吁吁的对其中领头的一人道,领头的男子对小乞丐点点头。
紧追着小乞丐进入巷子中的乐山村四人,见到巷子中的这一幕,再次对视一眼,嘴角纷纷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少爷说的果然没错,有人上赶着来找打了。
平日偏僻无人的巷子里,一阵拳打脚踢和各种痛呼的声音响起。
大半炷香后,四个鼻青脸肿,穿着褐色短打的男子相互搀扶着从巷子中走出。
巷子不远处,一辆马车的车帘掀起,坐在车内穿着圆领丝袍的男子,见到痛得龇牙咧嘴地走出巷子的四人,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乐山村的四人渐渐走远,马车的车帘放下,车轮滚动,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宁荣两府老宅后的四进院子前停下,圆领丝袍男子下了马车,穿过院子正门一侧的侧门,径直走向院子正院的大厅。
大厅内,贾满等人依旧齐坐一堂。
“怎么样?”
丝袍男子刚走进大厅内,左侧下首第一个位置的贾代仪立即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大厅内,其他人的目光也同时落到男子身上。
“回各位老爷,小的找了城中的一群乞丐,佯装小偷试探了一番。”
丝袍男子跪下行了一礼,将之前试探的经过叙述了一遍。
“依小的所见,云舍客栈中的人相比老国公当年身边的不值一提,神都那边应当是夜里乘人不备,所以才得了手。”
叙述过后,丝袍男子定论道。
他已年过不惑,当年老荣国公在金陵时,身边跟着的人的身手他是亲眼见过的。
那些随着住在云舍客栈那位前来的金陵的人,看似人数不少,但都不过是十五六岁,瞧着手底下有功夫,但四个青壮却连一群身体瘦弱的乞丐都打不过。
另一边,被丝袍男子称为不值一提的四人,相互搀扶着回到客栈后,脸上忍痛的神情立马消失,换上笑容,弯腰弓背的身体也迅速站直,不看脸上的伤痕,完全是一副根本没有受伤的模样。
客栈一楼大厅内站着的众人也迅速围了上来,伸手往四人脸上的伤痕处摸。
“哈哈哈!你们被打得‘真惨’啊!”
“别说!那些药水弄起来,还真像那么样!”
“可不!不上手,远远瞧着,还真分辨不出来!”
……
众人戳着四人身上的“伤痕”,闹作一团。
客栈二楼,站在楼梯处,看着大厅内笑闹的众人,贾赦唇角轻扬,凤眸中却泛上一丝冷意,“稍晚一些,那边应该就会来人了,和大伙儿说一声,到时候,不用留手。”
“少爷,放心。”
贾赦身后,陈志山目光一闪。
第160章 金陵(5)
飘在天空的几缕云絮染上一层鲜艳的橘色,天空中的金乌将自己藏进翠绿的山峰后,只露出一道圆弧。
酉时将近,街道两侧,各式的吃食摊子散发出的食物香气在空中飘散,引得来往的行人驻足停留,整个金陵城也更加热闹起来。
“嗒嗒嗒!”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街道上的众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脸色同时一变,站在街道中间的行人赶紧往两旁退去。
街头一头,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七八匹快马打头,领着一群足有五六十人,手拿棍棒,身高体壮的青壮汉子,浩浩荡荡的涌进街道。
一群人中,无论是打头骑在马上的男子,还是跟在快马后的一行人,其中都有街上众人熟识的面孔。
贾史王薛四家之首,贾家的管事仆从,对城中的普通百姓来说都是得罪不起的身份。
眼见一行人气势汹汹的穿过街道,街道两旁将贾家的人让走之后,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好奇心起,三三两两跟了上去。
“吁——”
领头的快马在云舍客栈前停下,后面的一众小厮长随中立即走出一人,对骑马的几人大声道:“林管事,人就在这客栈里面,小的亲眼所见,那偷了府中东西的小贼跑进了客栈里。”
“围起来。”
骑在马上的几人翻身下马,其中领头的正是之前的圆领丝袍管事,对方下了马,手一抬,后面跟随的小厮长随中立即冲出二十来人将云舍客栈围住。
“诸位,这是要做什么?”
云舍客栈门前守着的两名乐山村青壮,相视一眼,一人上前冷声质问。
“做什么?两位刚刚应该都听到了,有人偷了我们府上的东西藏进了客栈里,我等奉命前来抓贼。”
丝袍管事冷笑着瞥了乐山村的两人一眼。
抓贼?
从贾家一行人在云舍客栈前停下开始,附近迅速围满了人,街道两侧铺子里的客人、伙计和掌柜也都探出头来,往云舍客栈的方向瞧去,丝袍管事的话一出,围观的众人皆是一脸懵。
“这云舍客栈里住着的是谁?怎么得罪了贾家的人?”
“不知道!老李你今日出摊得最早,可见过?”
“没见过。只知道今日一早,整间客栈就被包下了。”
……
怔愣过后,围观的人群中,相熟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抓贼需要这么大的架势?
五六十个人,拿棍带棒的,骗谁呢!
而且,哪个小偷在偷了东西后会跑到客栈里来?怎么听着都是在睁眼说瞎话。
客栈外围观的人们都不是傻子,很显然,贾家这一帮管事仆从是借着“抓贼”的借口,对客栈里住着的人动手。
在围观的众人议论间,丝袍管事再次抬手打了一个手势,除了围着客栈的二十多人,其余的小厮长随一股冲上前,将守门的两名乐山村青壮一推,直接冲进客栈内。
被往外一推,守门的两人顺势踉跄着退到一侧,但目光却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往客栈里冲去的一行人。
在最后一人也进到客栈里后,两人对了一个眼神,微一点头,同时抬脚踹向围着客栈的贾家小厮,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对方手中的棍棒,一棍扫向其他人。
“砰砰砰!”
眨眼间,距离客栈门口最近的六人全都倒地,其他人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将乐山村的两人围住。
只是一行人刚将人围住,身后突然响起一阵物什从高处坠落的声音,四个同样身穿褐色短打的青壮从客栈二楼的窗户跳下。
片刻后,围在客栈外的二十多人整整齐齐的躺倒在地。
街道上和店铺内围观众人,看了看躺在地上不停哀嚎的人,再看看站在客栈门前,三下五除二就把二十多个青壮男子打倒在地的六个褐衣青壮,以及不知何时紧紧关上的客栈大门,眨眼,再眨眼。
贾家这次踢到铁板了?
与此同时,客栈内,冲进客栈的贾家众人见到客栈一楼大堂内站着的人,不由分说,挥动手中的棍棒就是猛地一劈。
只是与他们来时预想中的将客栈中的人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完全不同,他们劈向客栈中人的棍棒不仅被轻松接住,下一刻还落到了他们自己身上,而且还是专挑他们身上最痛的地方打。
“砰!”
“咚!”
“啊!”
……
客栈外,听着从客栈中传出来的各种声音,围观的众人中不少人轻声“嘶”了一声,暗暗吸了口凉气,同时心里也一阵舒爽。
光听从客栈里传出来的声音,就知道里面的的人被打得有多惨了,而依照站在客栈门前六人的身手,里面被打绝不是住在客栈里的人。
一刻钟后,客栈中的声音渐渐消失,客栈大门“哐”的一声打开,一道黑影从客栈内飞出,“砰”的摔到地面上。
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之前冲进客栈里的人一个个全都被丢了出来,在客栈门前铺满一地。
贾家的所有人被丢出之后,十来个褐衣青壮从客栈内走出,与之前站在客栈门前的六人一左一右分列站定。
褐衣青壮身后,一个一身白色锦衣的年轻男子一步步从客栈中走出。
“荣国府给你们主子传信时,大概因为笔墨太贵,为了省些银钱,忘了与你们说一件事。”走出客栈,贾赦唇角含笑,“我在分宗之时就说过,无论是神都中的贾家人还是金陵的,任何人,日后都不得出现在我面前,否则——”
贾赦唇角的笑意一敛,面上霎时间冷若寒冰。
“——便不要怪我不近人情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贾赦冷冷扫了一眼躺在地上因为疼痛动弹不得的圆领丝袍管事,转身走回客栈内。
“陈兄弟,劳你走一趟应天府。咱家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二等太监,算不得什么,但遇袭了总要有个说法。”
贾赦的身影走进客栈之后,一道尖细的嗓音响起,听到声音众人恍然发现,之前在贾赦身后还站着两人。
看清说话人的模样,众人瞳孔一缩。
那个长着一张讨喜的圆脸,笑眯眯的站在客栈门内的年轻人身上穿的是宫廷的内侍服。
第161章 金陵(6)
“诺!”
在客栈外众人的目光中,站在姜宁身侧的陈志山抱拳一礼,大步走出客栈,骑上客栈门前贾家人来时的快马。
完了!
地上,躺满一地的贾家仆从一部分直接被打晕了过去,一部分只是身体动弹不得,还留有意识。
马蹄声响起,见到马蹄飞扬而去,清醒着的人眼中瞬间布满恐惧和绝望。
那位已经分宗出去的赦大爷身边,竟然跟着宫中的内侍。
宫中的内侍,那代表着的是皇家的脸面。
“嘶!原来是那位公子!”
客栈外围观的人群中,一个五十上下售卖杂货的摊主,自贾赦出现开始,眼中就若有所思。在陈志山骑马离开之后,摊主终于似乎想起了什么,惊呼出口。
刷!
听到摊主的声音,围观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往摊主看去。
“老李头,你认得刚刚那位公子?”
摊主身旁,一个明显与摊主相识的店铺掌柜出声询问道。
“刚刚那位公子,不仅我知道,大伙儿应该都听过。”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被称作“老李头”的摊主,看了众人一眼。
“先荣国公膝下有两位公子,住在客栈里的那位就是荣国公的长子。几年前,老荣国公仙逝,刚刚那位护送老荣国公的灵柩回金陵,老头子当时在码头正巧见过一面。按理说这位公子现在应当袭了荣国府的爵位,但刚刚怎么听着在说分宗?”
老李头说着目光转向地上躺着贾家仆从,眼中满是疑惑。
先荣国公的长子?
围观的众人张大眼,面面相觑。
“老李头,你确定没认错?”
人群中有人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贾家的人要对荣国府的袭爵人动手?
白日见鬼了!
“老头子我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刚刚那位的容貌,你们觉得我能记错?”
老李头看了一眼询问的人,答道。
众人一怔,以刚刚那位公子的容貌,但凡见过一次还真的不可能记错。
那这是?
众人相对无言,面上与老李头一样满是疑惑。
“我今天在码头上听到一个传言,起初以为是假的,现在看来应当是真的没错。”
在围观的众人疑惑不解中,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再次看去,只见刚刚出声开口的是一个三十左右行商模样的男子。
见到众人看过来,男子继续道:“今日一早在码头上就有传言,神都的宁国府与荣国府闹翻了……”
宁荣两府闹翻的消息随着天亮之后,在码头上传开的速度非常迅速。
但初听到消息,许多人都不信。
神都的宁荣两府同出一脉,老宁国公和老荣国公还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么可能会闹翻?
不曾想,在午时便有了新的消息传开。
宁荣两府之所以闹翻,是因为荣国府的老太君居然暗中收买了宁国府的下人。
宁国府如今的当家人三等威烈将军贾珍身边的贴身小厮都被收买了!
收买宁国府的下人?
身为荣国府的老太君收买宁国府的下人做什么?
收买宁国府的下人做什么?
你们不知道吗?
上个月神都中发生了一件大案,荣国府的嫡长孙落水身亡了!
……
一个个消息,环环相扣,串成一线,神都中荣国府发生的变故在码头彻底传开了。
将码头上的消息道出,男子朝着躺在地上的贾家仆从抬了抬下巴,“这些人这些年在金陵横行无忌靠的是什么?还不是……现在……”
男子的话说一半留一半,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如今荣国府老太君的诰命被收回,一等将军的爵位也变成了三品,贾家的人是记恨上把事情闹出来的客栈里这位原本的荣国府大公子。
“呸!”
距离躺在地上的贾家人最近的一个男子,冷笑一声,狠狠的踹了一脚躺在脚边的人。
“呵!”
随着男子的动作,云舍客栈外,众人看着躺在地上的贾家仆从,目光一致的变得不善起来。
当年匈奴南下,若没有镇北王,整个金陵城都将生灵涂炭。
结果镇北王张家最后的姑娘就这么没了,这一帮人还有脸来找人麻烦!
众人相互对视,应天府距离这边不短,刚刚那人骑马去应天府一来一回,可得好一会儿,这一段时间……
云舍客栈发生的事连同神都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以云舍客栈为中心向四面扩散。
“蠢货!”
“一帮蠢货!”
两道声音同时在薛家和甄家响起。
软榻上,听着盯着贾赦一行的人回报的消息,薛济恒面色难看的抬手揉了揉额角。
贾家那一帮人的脑子是被驴踢了?竟然弄出这么一出闹剧来。
甄家书房内,嘲讽的冷嗤一声后,甄应嘉放下手中的茶杯,眼中闪过一道厉色。
三十个青壮对上五六十人,只一刻钟的时间就轻松将所有人制服,贾恩侯身边的人果然不能小觑。
夜色彻底降临,一盏盏灯火将整个金陵城照亮。
金陵城通往码头的城门前,一辆牛车随着出城的队伍缓缓移动。
牛车上一半堆放着两床破破烂烂的被褥,一半坐着一大三小四个人,大人是一个须发皆白瘦的只剩下皮包骨的老者,老者枯柴一样的双腿搭在牛车车板上一动不动,明显不良于行。
三个小孩中两人年纪稍小,一个不过四五岁,一个瞧着还不会说话,最后一人正是之前在街上偷窃的小乞丐。
牛车两侧,七八个瘦弱的年轻男子护着牛车往城门外走。
“大哥,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出了城,坐在车上的小乞丐回头看向城门,忽然问道。
走在牛车一侧的男子中领头一人听到小乞丐的声音,回过头看了一眼城门,转头对上小乞丐询问的眼睛,点了点头。
“会的。”
但他们现在必须要在贾家反应过来之前离开,而且走得越远越好,和那几人演了那么一场戏,贾家人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银子,男子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码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这些银子足够他们寻个地方好好安顿下来,无论如何这场交易都值得。
第162章 金陵(7)
金陵城内,云舍客栈前,街道两侧的各式灯火将整条街道照亮。
相比其他街道上的热闹,云舍客栈前的街道难得的十分安静,但两侧店铺内的人却比平日里更多,酒楼、茶楼、食肆内坐得满满当当,粮铺、布庄、杂货店内也是人挤人,众人目光一致的往舍客栈的方向张望。
云舍客栈前,躺了一地的贾家仆从已经消失不见,客栈正门前停着一顶绸布轿子,两列身穿应天府差役服的府衙差役规整的站在轿子两侧,目光不时偷偷打量站在客栈门前的褐衣青壮。
“哒哒哒!”
靴子踩在木制楼梯上的声音响起,眼角余光的视野中,一道穿着绯色官袍的身影从客栈二楼走下,偷瞄的差役门赶紧收回目光。
唐进端走出客栈,回身向送他下楼的青年男子抬手一礼,客套了一句,转身走向门前的轿子。
坐进轿子,轿帘合上遮住外面的视线,唐进端的脸色立即垮了下来,他去年费了好大的劲才谋了应天府知府的空缺,不想到了金陵上任之后,他就后悔了。
这正四品的应天府知府做得简直憋屈死了。
城中的贾、史、王、薛四家,各个都是惹不起的主,出了贵妃和王爷的甄家就更不用说了,只能放在供桌上一日三柱香的供着。但凡涉及到这几家的事,没有与几家“商量”过,府衙都不能下定断。
可都已经上任了,无缘无故的也不能扔下官职跑路,他只能慢慢熬着,熬到五年后期满,平调或下迁。
没成想好不容易熬了一年,居然遇上今天这一出闹剧。
能一路做到四品的应天知府,唐进端在神都中还是有几个亲友的,神都中的消息早收到了。
收到消息后,唐进端连着高兴了好几日,贾、史、王、薛四家,贾、史、王三家一下倒了一半,剩下的薛家不过是个皇商,再怎么样也掀不起太大的浪。
而没了神都那边的权势,金陵这四家怎么都得收敛些,他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万万没想到,贾家的那一帮人不仅没有收敛,这些年的作威作福还把脑子给作丢了,大白天就明目张胆的派出府里的下人去寻那位贾公子的麻烦。
闹呢!
一路生无可恋的回到应天府,唐进端刚走出轿子,应天府大门前,面色焦急来回走动的府衙通判立即迎了上来。
“大人,怎么样?”
将唐进端迎进到府衙内,通判立马询问道。
贾家那一群几十号人,整个府衙的大牢都塞满了,身上还全都是带伤的,各种哭喊声叫了大半个时辰,闹得府衙通判的头都大了。
而且刚刚贾家那边还来了人,那颐指气使的模样,真当府衙是他们贾家开的?
“按律,严惩!”唐进端咬了咬牙,看向通判,“顺带把这些年那帮人手上的事一起挖出来,算上!”
知府任期五年,他在这还有四年的时间,惩治了那一帮人,打了贾家人的脸,日后他这官也做不安稳了。
但难熬就难熬,他现在还不到不惑,熬得起。
刚刚在云舍客栈那位公公几乎是明说了,他是皇上指派到那位贾公子身边的,上皇那里也过了明路,打了贾公子的脸,那就是打了皇上和上皇的脸。
这么好的借口,先揭了那帮人一层皮再说,那帮人手上可没几个是干净的。
“下官明白!”
听到唐进端的话,府衙通判眼睛一亮。
绸布轿子起轿,晃晃悠悠的沿着街道往应天府的方向远去,街道两侧店铺内压低的交谈声,立时放开起来,不知藏在何处的各式摊子也再次出现,整条街道开始热闹,有关应天知府的消息也随之飞速传开。
云舍客栈二楼,看着楼下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贾赦眸色冰冷。
在末世记忆的《红楼梦》中,开篇的第四回,那个由贾存周运作起复的贾雨村,出任应天府知府后牵扯出的“护官符”,在现在竟然就已经有了征兆。
不过,从刚刚的交谈来看,比起贾雨村,现今的这位应天知府唐进端心里还存有一条底线。
“可以把消息送回神都了。”
从窗前离开,贾赦淡淡的声音汇入楼下喧闹人声中。
“扑!”
夜色中,一只鸽子悄悄从金陵城中飞出,融入黑夜中消失不见。
燕子渡上,二更天的更声响起,周家绣庄和银楼店铺的店门都已经关上,但楼上的灯火却亮着。
绣庄二楼,将今日的账本做好,周眉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茶水入口,片刻后,一股强烈困意袭来,周眉一惊,猛地站起身。
茶水有问题。
脑中刚闪过一个念头,周眉身体晃了晃“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周眉房间隔壁,听到房中的声响,隔壁的房门打开,国字脸男子走出房间,瞥了一眼周眉的房间,径直走下楼。
下了楼来到后院,男子掀开牛车上盖着的油布。
油布下,牛车的车板上堆放着十来个水囊。
一手一个拎起水囊,男子重新回到楼上,推开周眉房间的房门。
走进屋内,男子打开水囊,一股酒香从水囊中飘出,里面装着的竟不是水而是酒。
水囊中的酒水被倒出,从进门开始一一洒上屋内的桌椅、屏风、箱柜、床榻等物什。
将整个房间各处角落,洒了一遍酒水,男子退出房间,再次下楼。
把空了的水囊扔回牛车上,男子继续带上水囊上楼。
两刻钟后,浓郁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整个绣庄楼上楼下到处都是酒水的痕迹。
男子再次走进周眉的房间,将倒在地上的周眉搬到床前的地面上,侧身躺好,随后手一抬将桌上的油灯推倒。
“呼!”
酒助火势,火焰迅速窜起,沿着酒水的痕迹蔓延。
看了一眼火势,男子悠悠然的走出房间下楼。
驾上牛车,打开后门,车轮在青石板路上缓缓滚动,一路沿着巷道出到十字路口的东街,男子回头看了一眼。
镇子中心,整个绣庄已彻底淹没在熊熊的烈火之中,与绣庄相连的银楼也烧了大半。
第163章 金陵(8)
“走水啦!”
“快!快!快!”
“提水来!往这边!”
……
燕子渡上,在睡梦中的众人被火光惊醒,急忙救火。
一桶桶接水连不断的扑向绣庄,春日寒意料峭的夜里,所有人都忙的满头大汗。
大半个时辰后,大火终于被扑灭,整个周家绣庄变成了废墟,与绣庄相连的银楼也烧得只剩下一道墙壁。
距离周家绣庄不远处,一座低矮的房屋屋顶,一道黑影完美的隐藏在两侧高出屋顶一层的房屋投下的暗影中。
黑影身侧,原本喝了茶水后昏迷的绣庄掌柜周眉手脚瘫软地坐在屋顶上,看着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绣庄和银楼,面色惨白,眼神惶然。
大半个时辰之前,纵火的国字脸男子完全没有发现,在他赶着牛车从绣庄后院离开之后,一道黑影从燃着烈火的绣庄中飞出,手中还提着一个人影。
大火扑灭,镇上的众人终于松了口气,而另一边,与燕子渡相距三十多里的江面上,两艘客船在夜色中,借着夜晚的河风一前一后逆着江水往金陵的方向航行。
寅时末,卯时将近,天空中的墨色变淡,天色微微亮起,两艘客船缓缓驶入金陵码头。
收帆下锚,两艘船先后在码头上停稳,贾珍打着哈欠从船舱中走出。
晨风拂面,走到甲板上,贾珍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往四周张望。
忽然,贾珍双眼圆睁,伸懒腰的动作一滞,差点闪了腰。
在宁国府船的左侧,停靠着一艘三层高的楼船,楼船甲板上,两个十五六岁的青壮正和船上的船工一起来回走动,巡查着什么。
而两人身上穿着的褐色短打,那样式凡是宁荣两府的人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贾珍的目光,两个青壮停下脚步,警惕的往宁国府船的方向看去。
见到站在甲板上的贾珍,两人愣了一瞬,随后对贾珍抱拳一礼。
从惊诧中回过神,贾珍向两人微微颔首,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码头上,同时不着痕迹的揉了揉腰。
楼船上,贾珍转身之后,乐山村的两人与身旁的船工交谈了一会儿,一人快步下船。
半盏茶后,一匹快马离开码头,直奔金陵城内。
金陵码头之外,将近两个时辰路程的江面上,荣国府船上的船工浑身是汗的在船上各处忙碌,操控着船以最快的速度往金陵的方向航行。
“啪!”
船舱内,一只茶盏被狠狠摔碎的声音从走道一侧的房间中传出。
听到声响,走道上的蓝莺与另三个二等丫鬟相视一眼,屏住呼吸,放轻脚步,熟练的快步从房间前经过。
自从在扬州码头停靠过后,这几日相同的情况已经发生了不下五次,从房间中打扫出来的茶盏碎片都够填满一匣子。
“我昨日瞧见月杳姐姐手臂上有好长一道青痕。”
出了船舱,另三人中一身素色衣裙年龄最小的白鸰,咬着唇小心张望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怯生声道。
“月杳姐姐?”
“你没看错?”
白鸰身旁的青鹂和雪鸳同时一惊。
对上青鹂和雪鸢惊诧的目光,白鸰肯定的点点头。
在扬州码头停留之前,她其实是有些羡慕贾政身边伺候的大丫鬟的,其他不说,单是吃的一项就比她们好上许多,完全不必为了一口吃的自掏腰包。
但现在,白鸰只觉得庆幸,那么一道长长的青痕可见受伤时有多痛,而且明显不是意外受的伤,这船上能让身为大丫鬟的月杳受伤却不敢伸张也只有一人。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虽然年纪不大,但她也逐渐看出在府中一直被称赞的政老爷,实际上和那些称赞的话完全不符。
见到白鸰点头,青鹂与雪鸢的惊诧更甚,月杳的身份可不仅仅是政老爷身边的大丫鬟,还是政老爷乳母的小女儿,日后说不得就是半个主子。
在青鹂与雪鸢惊诧之时,蓝莺耳朵一动,右手食指抵唇,对三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立即会意,咽下想要出口的话语,继续往前甲板上走,这段时间的相处,三人早已知晓,蓝莺的耳朵自幼特别灵敏。
果然,几人刚往前走了几步,一阵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几人佯装作刚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了一眼,只见负责南下各种事宜的曹管事面色难看从船舱中走出。
见到出了船舱后,大步往桅杆下方的船工们走去的曹春,蓝莺微微垂眸。
自从扬州码头之后,为了追赶宁国府的船,在各个码头上停留的时间缩短了大半,她与那边的联系也不得不中断,扬州码头上的消息至今还未送出去。
以现在船行的速度,距离金陵应当不远了。
金陵,云舍客栈二楼。
街道上的各种吆喝叫卖声,自窗外传入屋中。
用过早膳,贾赦端起桌上的药碗一口喝尽。
放下药碗,贾赦抬头看向门外,刚刚在楼下的各种喧闹中,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最后停在了客栈门前。
马蹄声停下后,不过片刻,两道脚步声自一楼快速传向二楼,其中一道是再耳熟不过的了。
“少爷,宁国府的船到了。”
快步穿过客栈二楼房间之间的走道,陈志山面色沉凝的走到贾赦房前,抱拳行礼道。
宁国府的船,到了。
贾赦怔愣了一瞬,闭上眼。
片刻后,狭长的凤眸再次睁开,眼中的所有情绪已经被压在眼底。
“走吧。”
贾赦站起身,走向屋外。
天色渐亮,金陵码头上做好补给或装好货物的船只陆续离开,想要停歇靠岸的船只一一驶入码头,宽阔的水面上,各式船只进出来往如梭。
巳时初刻,荣国府的船终于驶进金陵码头。
码头上见到荣国府的船,识得船只的船工、脚夫、随船的管事等,都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眼。
金陵城中消息,昨日夜里就传了过来,到今日晨间已传遍整个码头。
加上之前就在码头上传开的消息,可以说码头上的众人都在等着荣国府船的到来。
第164 金陵(9)
天空中灰色的云层再次聚起,细细密密的雨丝自云层中落下,随着河风织成一面斜斜的薄纱。
走出船舱,一眼看到站在船下的宁国府的管事,贾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这一路,贾珍那小兔崽子可让他吃了不少苦。
而且从神都到扬州之前一路相安无事,到了扬州之后,宁荣两府闹翻的消息突然传得满天飞。
不用说,消息也是那小兔崽子特意让人传出来的。
“政老爷。”见到贾政走下船,在荣国府的船进到码头后得了吩咐提前候在船下的宁国府管事躬身一礼,“我家老爷刚刚吩咐,稍后巳时四刻启程离开,不入城,直接从码头回贾家祖地,望政老爷知晓。”
“不入城?”贾政眼神一利,目光冰冷的扫向宁国府的管事,“他贾珍不把我这个叔叔当回事,连族中的族老也不放在眼里了?”
“回政老爷,我家老爷的意思是,从码头前往祖地更快,先入城再从城中前往祖地还要多绕一圈路,老国公夫人和国公爷的灵柩在祖地的老宅停灵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必多此一举。
“另外,老爷一个时辰前就派了人入城,通知族中的族老。小厮从城中传回消息,城里的各位族老老爷目前暂时见不了人。老爷那边正需要人手,小的先告退了。”
宁国府的管事说着,快速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转过身,宁国府的管事暗暗舒了口气,一段时日不见,隔壁府的这位政老爷的变化似乎有些大,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阴恻恻的,让人脊背生寒。
见到宁国府的管事说完话,立马转身离开,贾政的面色立时更加难看。
“去打听一下,最近金陵城内发生了什么?”
贾政阴沉着脸看向一旁的曹春吩咐了一句。
见不了人?
以贾家在金陵的地位,谁能让贾家的族老见不了人?
与荣国府的船相距二十丈左右的船上,跟着忙碌了半个时辰,回到舱内往椅子上一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咕噜”一口喝尽,贾珍随手把空茶杯往桌上一扔,转头从舷窗看了一眼不远处荣国府的船,轻轻哼了一声。
到了金陵后贾珍便没有再次先走,在无意中见过乐山村的青壮后,立马派了人下船去打听消息。
打听得到的结果大出贾珍所料,不仅是之前在扬州他刻意让人散出去的消息如预料的已经提前传到金陵,宁荣两府撕破脸的缘由,张婶子和瑚哥儿身亡的前因后果,也在金陵传了开来。
而且不只如此,比他们夫妻俩提前到达金陵的赦叔还玩了一出大的。
起初听到金陵城中的十二房贾家人,老寿星上吊一样想不开的派了人去找他赦叔的麻烦,贾珍是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
这是脑子里装了多少水才能整出这么个馊主意来?
但听到后面,贾珍忍不住直接笑得嘴角都裂到耳根,他赦叔不仅把那群前来找事的人全送进了应天府大牢,还以此为借口,和在神都中控制荣国府一样,让手下的人把那一帮贾家人的府院一个不落的全围了。
笑过之后,贾珍赶紧吩咐船上的管事小厮们做好移灵的准备。
在到达金陵之前,他心里还有些烦躁,神都宁荣两府后街的六房贾家人,因为他赦叔的缘故,如今是夹着尾巴,不敢闹什么幺蛾子。
但金陵的贾家人就不好说了,其中还有一个和他曾祖父一辈的族老,对方若用辈分压人,身为族长的他也无可奈何。
可现在,他赦叔把人围了!
他赦叔既然把人围了,短时间内那一帮人肯定出不来。
那一帮族老出不来,他这个贾家族长就是最大的,所有的事由他说了算。
这段时间也足够把隔壁曾叔祖母和叔祖父的事情办了,在神都从铁槛寺移灵的时候各种日子早已经算好。
只要灵柩入了土,再想要做些什么,那就等着被唾沫星子淹死吧。
而且宁荣两府虽然在金陵城中有老宅,以往回金陵也都是在城中的老宅居住,但那两间老宅算时间也不过是景朝立朝之初,他曾祖父和隔壁曾叔祖建造的,贾家真正的老宅根本不在城内,而在城外南郊三十里的贾家庄,直接从码头去往祖地还省时省力。
朦胧的雨雾中白幡随着河风舞动,巳时四刻,一队白色的队伍从码头上出发。
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内,贾政面色黑沉如墨,随同在马车内的小厮和丫鬟低着头,凝神屏气,大气都不敢出。
金陵城内的消息根本不用打听,整个金陵码头上早已经传遍,宁国府的管事离开之后,各种议论交谈的声音就随着来往的行人传入众人耳中。
听到那些议论交谈时,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将近一个月的随船,船上的众人早已明白,身为贾政的主子不好了,他们这些随同的仆从也没一个人能好得了。
出了码头,队伍转上通往金陵南郊的道路,道路一侧停在林中的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驶出树林,不偏不倚的正好与队伍最先的车辆并行。
见到马车车辕上驾车的车夫,队伍前头坐在贾珍夫妻两马车车辕上的小厮惊诧的一瞬后赶紧掀开车帘,进到车厢内,其余宁国府中的众人则默契的瞥了一眼后收回目光,闭紧嘴巴不发一言。
陈志山,赦老爷的奶兄,是赦老爷的马车,错不了。
黑色马车内,透过车窗,目光落在队伍中的灵柩上,记忆深处原本模糊的画面。再次清晰的浮现,贾赦闭上眼,一点湿意染睫羽,低低的咳嗽声自唇角溢出。
“小公子,老夫人一定希望您能好好的。”
听到许久未听到的咳嗽声,姜宁面上出现一丝焦急。
“对,祖父和祖母历来都只希望我能过得好好的就行。”
贾赦睁开眼,双眸泛红。
可无论是上一次,还是这一回,祖父和祖母的心愿都注定无法达成。
荣庆堂那位从来都不想让他好好的过。
第165章 金陵(10)
细细的雨丝随着一阵风,飘入车内,留下一星凉意,贾赦眼中的眸色渐渐变冷。
不仅是荣庆堂里的那位,王氏在顺天府大牢中时说的话,他可还记得。
他与贾存周之间,来日方长。
除此之外,还有王家与甄家。
上一次,王子腾能一路走到九省都检点,手握大权,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即使如今王家的名声已经跌落谷底,但只要遇到翻身机会,王子腾绝对会不择手段的往上爬。
目前上皇与司徒辰间的父子关系尚未破裂,待日后上皇与司徒辰之间开始因为权力开始博弈,王子腾的机会就会出现。
而甄家,若感知不错,甄家派来盯着他的人受伤沾有人命。
从在燕子渡“打草惊蛇“开始,甄应嘉应该已经开始动手了。
这一趟南下,他手上说不得也要重新见血了。
雨天路滑,接连数日的细雨下,金陵城外的道路更加泥泞。
水花溅起,白色队伍后方,车轮碾过路面的一个泥坑,车身一晃,车窗窗帘随之掀起,眼角余光中,一道黑影在窗外的林间快速闪过,靠坐在车窗前的蓝莺眼神一动。
蒙蒙的细雨似乎不知疲倦,申时过半,在雨中行了三个时辰,一座村庄终于出现在白色队伍的视野之中。
清明将至,村中的田地已经出现耕种的痕迹,大片的田地一侧,贾家庄中的房屋明显分为两类。
一半白墙青瓦,飞檐翘顶,从院墙外隐约可见内里窗门雕花,花木点缀。其中占地最大的两座房屋,里外四进,一砖一瓦,与金陵城内的富贵人家的宅院几乎如出一辙。
而另一半的房屋虽也是青砖黛瓦,却都是四四方方的一进院子,院内堆放着各种农家用具,屋前屋后搭建着牛棚猪圈等,隐隐还有鸡鸣犬吠和孩童哭闹的声音从院子中传出,非常明显的农家舍院。
两厢不同的房屋隔着一道青石路分建在村子的东西两面,泾渭分明。
进到贾家庄,白色队伍前方的黑色马车速度加快,径直驶向村尾的一座农家小院。小院前,提前到达村子的两名褐衣青壮早站在院门前。
见到黑色马车驶向村尾,队伍中的贾家众人看了一眼,继续一致的闭嘴不言。
荣国府的人不必说,无论是驾马车的陈志山,还是站在那小院前的青壮穿的那一身短打,经过被五花大绑的困在东院的竹苑和菊苑那两日,一干人心里早有阴影,在中途发现黑色马车时,面色都不由自主地变了。
而宁国府这边,那日分宗时在祠堂中的虽然只有贾家各房的主子,但贾珍与朱氏谈起祠堂中发生的事时身边可都有丫鬟小厮,贾珍给贾赦送信时,用的都是香味居的伙计。
当家作主的主子都没越雷池一步,下人们更心照不宣,再想想金陵码头上传开的消息。赦老爷是真的说话算话,那些凑到赦老爷跟前找麻烦的人,不仅挨了好一顿打,现在正在应天府大牢里蹲着,日后还能不能出来都难说。
马车在院子前停下,走下马车进到院子,贾赦快速打量了一眼。整间院子的面积不大,正面三间房,左侧一间厢房,右边则是厨房和柴房。院子内外只有乐山村的青壮在行走干活,并没有见到院子的主人。
“院子的人家安排好了?”
走进院子正屋,贾赦看向屋中候着的一名青壮询问道。
贾家庄,虽然以贾家为名,其中居住的除了贾家人,其他姓氏的人家也不少。
村中白墙青瓦的明显就是属于贾家人的住宅,农家的小院子则是村中其他姓氏人家的房屋。
不过如今在村中居住的都是他姓的人家,贾家的族人在当年老宁国公和老荣国公在金陵城中建宅之后,一同搬迁入金陵,在贾家庄中留下的只有当年宁荣两府起势后建好的房屋。
村尾的这座四四方方的院子,里面居住的就是一家非贾姓的人家。
“回少爷,已经安排好了。这家人家有一位亲人居住在金陵城中,那亲人家中近日正要操办喜事。”
候在屋中的青壮对贾赦抱拳一礼,恭敬地回道。
他们来时正巧,院子里的人家正要往金陵城中去,不过一刻钟双方就将借住的事宜商谈好了。
“辛苦了。院中用了的东西,到时候也算到银钱里去。”
贾赦微微颔首,嘱咐了一句。
“是。”
屋中的青壮再次抱拳,应声之后,退到屋外,与走进屋中的姜宁交错而过。
“小公子,这屋子……”
一眼扫过正屋中的陈设,姜宁眉头皱起。
“这屋子挺好。”
看了一眼屋内,贾赦笑道。
贾家庄中虽说已经没了贾家人居住,但借着贾家的权势,村中的其他人家显然都过得不错,普通的农家村庄可没有清一色的青砖瓦房的。
院子正屋中的陈设也是新旧参半,不少物件瞧着添置的时间都不长,所需的银钱相对普通的农家来说也不算低。
这样的屋子对贾赦来说没什么可挑剔的,在末世世界,外出基地任务时,屋顶没了一半的废墟都住过。
贾赦的马车率先离开之后,宁荣两府的队伍穿过村中的道路,直接来到村子东面最大的两座宅院前。
将老荣国夫人和荣国公的灵柩停入祠堂,布置好相应的事宜,安排清楚守灵的人手,两府的下人随着主子各自入府。
片刻后,两座宅院上空升起袅袅炊烟,一路从码头到贾家庄,午膳都是在路上随意用了些干粮,再过一个时辰就是晚膳时间,负责膳时的下人都不敢耽搁。
在两府的下人在宅院中穿梭忙碌中,荣国府的宅院中蓝莺与青鹂一起领了出门浣洗的差事。
出了门,路过村子边缘的一处树林时,借着路上的水坑,蓝莺脚下落后一步,右手手指动了动,一道利芒从指尖飞出,落到林中的一棵树上,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印记。
半个时辰,两人原路返回,树干印记的下方不知何时多了另一个痕迹。
第166章 金陵(11)
天色渐渐变暗,酉时过半后夜色开始降临。
农家灯油珍贵,除了村子东面的两座宅院和村尾的院子,贾家庄内只有零星的灯光亮起。
蒙蒙的夜雨中,一道黑影在村外的林间快速掠过,眨眼间已经闪入村中。
进到村中后,黑影继续往前,朝着村尾亮着灯火的院子飞掠而去。
“林贾氏?贾敏?”
村尾院子正屋左边的房间内靠墙摆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床前是一套只有两只矮凳的四方桌椅,贾赦坐在屋中的榆木方桌前,听到龙晓的话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后转为了然。
不同于他自幼是在宫中长大的,贾政与贾敏兄妹俩由荣庆堂里的那位亲自教养的。
自小生活在一起的情谊,比起他这个一年都见不到几面的大哥,贾敏历来与贾政的关系非常亲密。
“是。影卫营在荣国府中的人适才回报的消息,现任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夫人,在荣国府的船到达扬州后,上船与贾政闭门密谈了一个时辰。”
龙晓肯定的解释道,这个消息本该早就送过来,但因为宁国府贾将军突然来的那一出,影卫营的人晚膳前才寻了机会与他们联系上。
贾敏在船上与贾政密谈了一个时辰?
贾赦微微挑眉,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林如海呢?有没有上船?”
贾敏与贾政会面谈论的内容左不过就那几样可能,比起贾敏,林如海的态度更让贾赦感兴趣。
“码头上只有林府的下人驻守,林如海并未现身。”
没有现身?
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一顿,贾赦眉梢一扬。
之前船行经过扬州时,之所以没有在扬州码头上停靠,而是去了附近的瓜洲渡,其一是瓜洲渡更方便将荣国府船上的船工送上船。
其二,身为巡盐御史,扬州也算是林如海的地盘,只要他在扬州码头上出现,对方就不可能不知晓。这次南下虽然有会一会林如海的想法,按计划也要排在回程之后,在那之前他暂时没有与林如海见面的打算。
但林如海居然没有去见贾政。
狭长的凤眸微眯,贾赦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看来林如海心里,起疑了。
忽然,唇角的笑意微敛,贾赦转头看向窗外。
贾赦的目光刚转过去,一道人影当即从半开的窗户外越进屋内。
“公子,副首领,西北和燕子渡来信。”
人影进入屋内后,迅速单膝跪地行礼,同时取出两只细竹管,双手举过头顶。
唇边的笑意消失,接过龙影卫手中的竹管放到桌上,贾赦随手拿起其中一只,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眼神蓦地一冷。
竹管中的是西北的来信。
见过阳平县县丞谭航后,史鼐一行人不再停留,转头南下。
而史鼐走后,谭航,死了。
中毒身亡。
毒药藏在飞鸽传书的信纸上,直接接触并无毒,但燃烧后却会产生带毒性的烟气,吸入后不到十息,就会中毒身死。
毒药激发后,信纸也随之烧成灰烬,不留任何痕迹,这样的方式完全杀人于无形。若不是龙影卫一直紧盯着谭航的一举一动,根本无法发现谭航是如何中毒的,阳平县的县令和县尉在谭航居住的院子中掘地三尺都没发现任何端倪。
“杀人放火,真是好手段。”
放下手中的纸条,取出另一只竹管中的展开,贾赦怒极冷笑。
“啪嗒啪嗒!”
窗外,细细的雨丝忽然转大,连绵的雨点搭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啪嗒啪嗒” 的声响。
“薛家那边的人手暂时撤回来,加派人盯紧甄家那边。”
雨声中,贾赦出口的声音冷若寒冰。
这两日除了让附近铺子里的掌柜小厮盯着他们这边的动静,薛济恒并无其他动作,暂且可以不理会。
“西北那边,谭航手中的东西不用往我这边送,直接送回神都。”话音落下片刻,贾赦继续补充道,“周家绣庄的掌柜,走水路先送回楼船。”
“是。”
前来传送消息的龙影卫恭敬地应了一声,一个闪身跃出窗户消失无踪。
啪嗒的雨声持续了一夜,待天色亮起,雨声暂歇,在贾家庄居住的他姓人家各家的当家、主事人,开始结伴前往贾家祠堂祭拜吊唁。
四月初三,宜祭祀,安葬。
停灵三日,金陵城中的大小官员接连前来祭拜过后,四月初三清晨,白色的队伍自贾家祠堂中出发,穿过村子,往贾家庄后的贾家祖地方向而去。
贾赦站在贾家庄东面的山坡上,静静的注视着整个队伍。
朦胧的雨丝落到油纸伞伞面上一点点汇聚,最后汇成一滴滴水滴沿着伞檐落下。
从卯时初刻到辰时末,两个时辰后,送葬的队伍再次出现在视野中,贾赦迈动脚步往贾家祖地的方向走。
圆形方孔的纸钱一路蔓延,一步步走到贾家祖地,贾赦径直来到老荣国公的坟前。
白幡引魂,老荣国公坟上的土刚翻新,坟前也摆满祭礼。
无论是老荣国公还是老国公夫人去世前都曾留有遗言,死后合葬。
“扑通!”
白色的锦衣染上泥水,贾赦在坟前双膝跪下。
“祖父,祖母。”看着墓碑上并列在一起的名字,贾赦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的眸色却一片通红,“恩侯,想你们了。”
贾家庄中,送走客人,回到宁国府的宅院,贾珍看着依旧没有任何停歇意味的雨丝,眉间紧皱。
“老爷是在担心赦叔?”
贾珍对面,朱氏一眼看出贾珍心中所想。
“这样的天气,赦叔的身体恐怕承受不住。”
贾珍的话语中流露出的担忧更加明显。
在神都时,宫中太医院的院首就有断言,他赦叔的身体必须要好好养着。
可无论是去时,还是回来的时候,他赦叔都站在村子东面的山坡上,位置一动不动,现在又往贾家祖地去了。
以赦叔对曾叔祖和曾叔祖母的感情,不知会在祖地待上多久。
这样天气,在雨中待久了,身体健康的人都不一定受的住。
第167章 金陵(12)
轰隆——
哗啦啦——
春雷乍响,自云层中垂落的蒙蒙细雨骤然一转,变成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
瓢泼的雨势之下,白色的锦衣迅速被打湿,地上浑浊的积水没过苍白修长的手指,贾赦双手伏地,一下一下,恭恭敬敬的对着坟前的墓碑磕了四个头。
“祖父,祖母,过些时日我再来看你们。”
磕过头,自语了一句,贾赦缓缓从地上站起身,走向一旁的新坟。
走到坟前,取过身后陈志山手中的祭礼摆上,贾赦默不作声地跪下,同样磕了四个头。
雨势变得更大,天地间被雨幕笼罩,一片模糊。
再次站起身,伸手接过姜宁手中地的油纸伞,贾赦看了一眼雨中的坟茔,面上神色淡漠的转身往回走。
身为枕边人,他父亲真的不知道荣庆堂里的那位的心思?
若真不知晓,又是如何立下累累战功,成为继祖父之后执掌大权的第二代荣国公?
轰隆——
雷声再次炸响,滂沱的大雨中,贾赦三人一步步原路返回。
江南府与凤阳府交界的一处驿站外,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迎着疾风烈雨扬蹄急驰。
“吁——”
行到驿站前,骑在马上的男子一拉缰绳,疾驰的红马不偏不倚的在驿站门前停下。
“这位老哥,最近几日可有一位王姓的年轻将军来过?”
进到驿站,将缰绳交给驿站的马夫,男子手腕一转,动作娴熟的将几粒碎银塞进马夫手中,问道。
听到询问,驿站马夫没有直接回答,掂了掂手中的碎银,抬眼上下打量了男子片刻,“你问这做什么?”
“我家老爷是王将军的兄长,听闻二老爷奉命外任南海,特备了些物什命我交给二老爷,我沿着驿道赶了好几日,都没寻到人,也不知是不是错过了。”
听到驿站马夫反问,男子眼神一闪解释道,驿站马夫没有直接回答,那就极有可能已经见过二老爷。
“那赶巧了,昨日刚有一位王大人入住,因为今晨起大雨不停,人还没走,那边那位就是王大人身边的随从。”
将手中的碎银一收,驿站马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男子。
男子依照驿站马夫的眼神看过去,一个身材高壮穿着深青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正从驿舍内走出,往驿站的厨房方向走去。
感受到男子的目光,劲装男子回过头。
“二哥?你怎么在这?”
四目相对,劲装男子怔愣了一瞬,随后迅速压制住眼中的惊诧,笑着大步走向马厩。
“四弟。”男子也笑着唤了一声,同时使了一个眼色,“老爷听闻二爷要去南海,特意让我来给二爷送东西。”
“老爷正在楼上,二哥跟我来。”
劲装男子意会,笑着领着男子走进驿舍。
“老爷,金陵大老爷让人送东西来了。”
上到驿舍二楼,走到一间房间门前停下,劲装男子抬手敲了敲门,同时开口道。
“进来。”
劲装男子的话音落下,王子腾的声音从房间内传出。
房间门被推开再合上,门外的男子走进房间,劲装男子守在门外,目光警惕的注视四周。
“甄家和薛家?”
房间内,听到男子带来的消息,王子腾皱眉。
二妹死后,他便飞鸽传信回了金陵。
让大哥在知晓神都的消息后瞒着薛家小妹那边,是他特意嘱咐的。
薛家,是他以防万一给王家留的退路。
任何事都有可能有意外,若不慎失败,只要薛王两家在事发之前没有任何联系,那就牵连不到小妹那边。
贾史王薛四家多年的相交,小妹又是薛家的当家主母,王家倒下后剩下的王氏族人,薛家无论明面上还是暗中给王家提供一定的庇护,都不能挑出错来。
薛家是皇商,算时间,神都的消息早已传到金陵,但王家与小妹之间却没有任何联系,薛济恒应当已经察觉到了异常,让人盯着贾恩侯那边到并不意外。
但甄家——
“原来的计划不变,薛家和甄家的人都不必管。”
仔细琢磨了一会儿,脑中闪过一道灵光,王子腾眼神一凌。
*
“咳咳咳!”
大雨如注,贾家庄村尾的院子内,一声声咳嗽声自屋中传出。
热水,火盆,姜汤,汤药……
院子内,陈志山和乐山村的青壮们忙成一团。
屋中,听着一直不停的咳嗽声,正用手巾给贾赦擦头发的姜宁看着贾赦苍白的面色眉头紧锁。
“咳!之前陈姐姐给的木匣带过来吗?”
再次抑制不住的轻咳一声,贾赦放下手中的姜汤,感受一下身体的状况,轻轻蹙了蹙眉。
“小公子,稍等。”
看了眼没有如往常一样被喝尽,还剩下大半的姜汤,姜宁压下眼中凝重的神色,放下手巾,走出屋外。
片刻后,姜宁手捧着一个木匣走回屋中,放到贾赦身前。
四四方方的木匣三寸见方,用的是最普通的面料,上的也是最常见的漆。
贾赦伸手打开木匣,木匣内,左边一红一白两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大肚瓷瓶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右边则是六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挤挤挨挨的摆放在一起。
左手握拳抵唇低咳了一声,贾赦垂眸在小瓷瓶中翻找了一会儿,从中取出一个烟紫色的小瓷瓶,打开瓶塞闻了闻,中倒出一粒青褐色的小药丸,就着桌上的茶水服下。
眼见着贾赦服下药丸,几息之后,屋中一直不断地咳嗽声蓦然停下,贾赦原本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色也渐渐好转,姜宁一直紧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暗暗舒了口气。
在神都小公子几日内连吐了三次血,太医院院首莫鸿升的论断姜宁一直都记着,小公子的身体若是心损加剧,日后恐要常年与药物相伴。
从在贾家祖地见到小公子的状况,姜宁的心就一直紧提着,好在这一个月的休养,小公子的身体总算是养回了一些,承受住了。
心下放松下来后,姜宁看着桌上的木匣,想到乐山村中的穆老大夫,眨了眨眼。
对方的医术果然了得。
第168章 金陵(13)
厨房内,将火盆添满炭火,陈志山端起火盆快步走向院子正屋。
进到屋内,一眼见到桌上木匣中的瓷瓶,陈志山怔愣了一刹,穆老惯常用的药瓶,乐山村的人没有不认得的。
将火盆放到贾赦身后,陈志山眉头皱起,穆老素来喜欢用不同颜色的瓷瓶盛装不同功效的药丸。
桌上木匣中的瓷瓶颜色各异,除了平日常用的那些,还有两个瓷瓶中装的都是保命的。
穆老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备了这些东西让少爷带到金陵来。
“奶兄。”
陈志山正思索间,贾赦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少爷。”
陈志山站起身,走到贾赦身前。
“一会儿,奶兄把穆老的药给村里的兄弟们分下去。”
伸手将除了烟紫色瓷瓶外的一个深红色瓷瓶取出,贾赦合上木匣。
“少爷!”
看到贾赦的动作,再听到贾赦的吩咐,陈志山看着贾赦眉头皱的更紧,另一侧站在桌旁的姜宁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诧。
“算时间,有些人应当忍不住要动手。到时候,若真的出现变故,让村里的兄弟们以保全自己为主,不必顾及我这边。”
对上陈志山的目光,贾赦淡笑着解释道。
察觉到他的试探后,甄应嘉竟然毫不犹豫地派人前往燕子渡纵火灭口,
他之前特意在燕子渡停留,是为了“打草惊蛇”,对方如此行事未必不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将他这条“蛇”引入陷阱。
当“蛇”掉进陷阱之后,会遭遇什么可想而知。
而乐山村的弟兄都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他这次带人出来是为了长见识的,出来多少人回去的时候自然一个也不能少。
“奶兄忘了,我身边还有人。”
话音落下,见到陈志山锁着眉头不赞同的要开口反驳,贾赦笑着补充道。
猎物落入猎人的陷阱除了会被猎人捕获,还有一种可能,反杀。
将设陷阱的猎人反杀。
龙影卫,加上他自己,只要遇到的人数在百人以内,足够了。
听到贾赦补充的话,陈志山一怔,随后放松下来。
他刚刚确实是有些关心则乱,忘了除了他们这些村里的人,少爷身边还有一群人。
那些人的身手完全不是他们可比的,单拎一个出来都能打他们好几个。
贾家庄另一边,宁国府宅院隔壁,一墙之隔的宅院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愁眉苦脸拎着一个食盒出了厨房,往正院的方向走。
食盒中装的正院里要的驱寒汤,以往这种前往正院,在政老爷面前露脸的活都是美差,一帮人抢都抢不过来,根本不会轮到他这样年岁又小,又没有背景的小厮。
毕竟若运气好入了政老爷的眼被调到政老爷的院里,每月涨的月钱不说,作为主子身边的小厮,在其他的丫鬟小厮面前都多两份脸面。而即使没有调到院子里,在政老爷面前挂了名字,日后的前程也好说。
但现在,前往正院的差事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政老爷身边的大丫鬟月杳,作为政老爷奶嬷嬷的女儿,身上都带了伤,他们这些小厮若一个不慎,还不得去掉半条命。
眼见着距离正院越来越近,小厮脚下的脚步越来越慢,恨不得一步一顿的往前挪。
顺着游廊,转过一个弯,远远的已经能看到正院一角,小厮眼睛忽然一亮。
前面,通往正院的走道上,一个穿着靛青色短打,身材高大,微低着头的身影正大步地沿着走道往正院地方向走。
左手捂住肚子,小厮身体一矮,躬下身,“刷”地一下冲到到人影身旁。
“哎哟!周哥,周哥!我不行了,肚子痛的厉害!这是老爷院子要的驱寒汤,周哥你帮我送一下。”
小厮一边说着,把手中的食盒往人影手中一塞,也不抬头,直接拔腿就跑了个没影。
手中突然被塞了东西,穿着靛青色短打地男子低头看了一眼,眼神一闪。
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四周,除了刚刚跑走的小厮,四周再也没有其他人,男子低下头,继续迈步往正院的方向走。
另一边,飞快地跑出去好一段,回头往后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追上来之后,小厮心下一松,放慢脚步站起身。
没想刚站直身,肚子上一阵疼痛真的猛然袭来,低声咒骂了一声,小厮再次弯腰捂住肚子,赶紧跑向恭房。
用最快的速度跑到距离最近的恭房,小厮正要抬手推门,恭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靛青色短打的男子提着裤腰从里面走出。
“周海!”
见到从恭房中走出来的人,小厮眼睛张圆,仿佛见了鬼般惊呼出口。
周海在这里,那他刚刚遇到的是谁?
正院内,沐浴后换过身上的衣衫,将伺候的丫鬟小厮打发走,贾政独自坐在屋内,眼底的神色阴沉,心底憋着的火越烧越烈。
从在济宁的那场暴雨开始,一切都变得十分不顺,宁荣两府关系的变化彻底传开,贾家在金陵这边的人也全都被他那好大哥困住了,这几日前来祭拜的人看他的目光都不对。
贾珍那小兔崽今日更是全程都压着他,偏偏因为过往展现的性子,众目睽睽之下他还不得不忍着。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入耳中,贾政沉着脸,抬头看去。
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一个身材高大的小厮正拎着食盒走近。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小厮抬起头,露出一张面容粗犷的脸。
“你是?”
见到男子的容貌,贾政瞳孔一缩,猛地站起身。
“小的见过二姑爷。”
将手中的食盒放到屋中的桌上,男子眼神紧紧盯着贾政,抱拳一礼。
轰隆——
男子话音刚落下,屋外一道雷声骤然响起。
轰隆——
轰隆——轰隆——
哗啦啦的雨声中,雷声不断。
贾家庄外的树林中,几道人影快速闪过。
倾盆如注的大雨中,人影留下的痕迹也迅速被雨水冲刷干净。
第169章 金陵(14)
大雨倾盆,奔流的江水在疾风骤雨之下波浪翻涌。
燕子渡上,停靠的渡船小舟都被船主牢牢地拴在岸边。
忽然,在一片随着湍急地水流晃动的渡船小舟中,一只乌篷小舟迎着风浪驶出渡口。
风急浪涌,驶出渡口的乌篷小舟逆水而上,不时被汹涌的江水冲上浪头,如同一片坠落入水面的树叶,随时可能被风浪掀翻倾倒。
乌篷船船舱内,周眉看了一眼站在船尾披着蓑衣斗笠划船的人影,再看了一眼身前蒙着面巾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了男子,垂下眼帘,眸色微动。
那日她被从火中救出来后,这几日出现在她面前的都只有一个黑衣人,但今日一早在她睁开眼之后,身边的黑衣人变成了两人。
两人穿着同样的黑色劲装,同样的黑巾蒙面,身为绣庄的掌柜,常年给客人挑选衣物形成的本能,她一眼便看出两人的身形都几乎一模一样。
行走间的动作也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果不是面上露出的眼睛不同,根本无法将两人分辨出来。
之前不费吹灰之力的就将她从火海中救出,在今日这样风雨交加的险况下,操控船只也游刃有余。
什么样的势力能培养出这样的人?
江面上,随着江水起伏的乌篷小舟,一路沿江往金陵码头的方向缓缓而行。金陵城内,平日里人来人往的一片热闹的街道,因为大雨的降临,只余下寥寥无几的行人。
应天府府衙前,一辆马车冲破雨幕沿着街道“嗒嗒嗒”的行到府衙正门前停下。
马车车帘掀起,刚刚从贾家庄回来的应天知府唐进端,面色带着一丝疲惫的走下马车,大步走进府衙。
“大人。”
府衙大厅内,见到唐进端,府衙通判立即拱手行礼。
“贾家那一帮人查得怎么样了?”
对通判点点头,唐进端直接开口问道。
“只剩下十来个人,其他的都查好了。”
贾家那一帮人仗着神都国公府的权势,做的事几乎从不遮掩,都是一查一个准,人证物证一样不少。
“既然已经查的差不多了,那一会儿就升堂。”
“今日就升堂?”
听到唐进端的话,府衙通判一惊。
“宜早不宜迟。”
想到在贾家庄见到的那两位宁荣两府如今的承爵人,唐进端目光沉了沉。
之前云舍客栈那位让手下的人把贾家的那些人给围了,完全在他预料之外,但不得不说那位贾公子的这一手,让应天府衙这边免去了许多麻烦。
而依照神都传来的消息和这几日的传言,若非是为了老荣国公夫人和先荣国公的灵柩入葬,那位公子压根不会出现在金陵,更不准备与金陵的贾家人有交集。
现在老荣国公夫人和荣国公的灵柩已经安葬,云舍客栈那位估摸着不久就会离开。
刚刚在贾家庄,那位宁国府的贾将军很好懂,和他交谈间几乎是明说,与金陵的贾家人不熟,应天府牢里的那群人让他能把人关多久就关多久。
甚至是贾家在金陵的人犯了律法的,他直接把人抓进牢里,宁国府也不会多说半句,更不会插手。
而荣国府的那位,却恰恰相反,不仅眼底藏着野心,短短的几句话,明里暗里也都隐含威胁。
以免节外生枝,趁着云舍客栈那位还压制着那一帮人,应天府这边最好把牢里的那群人全都办了,省的荣国府的那位暗中使绊子闹出幺蛾子来。
申时过半,大雨渐歇息,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一阵鼓声自应天府衙中传出。
应天府衙前的街道两侧的各式铺子中,听到鼓声众人面面相觑,面上俱是疑惑。
击鼓升堂。
从应天府中传出的鼓声,附近铺子中的人可不陌生,但最近可没听说在金陵城中出了什么案子。
众人好奇心起,立马三三两两的撑上伞,走出铺子,往府衙的方向快步走去。
豁!
走到应天府衙前,一眼瞧见府衙公堂上的状况,众人一惊。
那跪在公堂正中的人可不是就是前几日在云舍客栈外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贾家仆从?
看了看公堂正中跪着的人,在看看肃着脸坐在公堂上的应天知府,站在应天府外的不少人眼睛一亮,已经猜到了什么。
“赵昌……强占他人财物……仗五十……徒刑……”
“林椿……伤人重伤……笞刑……徒刑……”
“吴贵……强占张家湾张老头良田……仗……徒刑……”
……
随着一道道的声音从应天府衙中传出,“应天知府大人公开审判那日前往云舍客栈闹事的贾家仆从”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扩散。
听闻消息的人顾不得依旧下个不停的雨点,三五成群的往应天府衙赶,里三层外三层站满府衙门外。
酉时过半,已经到了平日里下衙的时间,公堂上府衙的差役将一个受过笞刑的年轻男子拖下去后,立马又拽了一个人上来。
“啪!”
惊堂木的声音的在公堂上回荡,整个公堂上竟丝毫没有要退堂的意思。
夜色降临,府衙内外燃起灯火,从公堂上传出的各种声音依旧不停。
另一边,金陵码头上,夜色中一只乌篷小舟小心的穿过停靠在码头上的客货商船之间的缝隙,往岸边行去。
在经过一艘三层高的楼船时,乌篷小舟的船舱中一直闭着眼的男子睁开眼,手一伸抓住走在舱内的周眉,一个闪身飞出船舱,跃上楼船。
上到楼船,周眉缓了缓突然间换了地方惊得急促的呼吸,脚下不停,跟上男子走向露楼船最下一层的船舱。
一路走进船舱,周眉眼帘微垂。
自上到楼船后,船上见到她的人都只是随意看了一眼,眼神非常平静,仿佛她的出现是再平常不过得事。
贾家庄外,一片地势偏高的树林中,几个漆黑的人影居高临下的注视着贾家庄中灯火。
与树林相对的另一侧,一道在林间急速闪过的身影蓦地停着,伸手仔细摸索手下树干上。
雨水将地面上的所有痕迹都冲刷得一干二净,但一旁的树上却留下了痕迹。
第170章 金陵(15)
从申时过半到戌时末,桌上的茶不知不觉续了三壶之后,忙碌了两个多时辰,应天府大牢内被关押的一众贾家仆从,除了尚未查清的十来个人,其余的都在公堂上过了一遍。
所有新账旧账一起清算,犯的事较轻的打了板子,受过笞刑后直接扔出府衙,判了徒刑的则继续关押,期满后再释放。
亥时初,二更天的更声响起,应天府公堂上的灯火终于熄灭,随着围在府衙门前的百姓们各自散去,金陵城中各处的酒楼、茶楼开始热闹起来。
众人谈论的对象,除了贾家的一干仆从,还多了一人,应天知府唐进端。
无论是不是为了给住在云舍客栈中的那位贾公子身边的宫中内侍一个交代,这位应天知府敢不留情面的一气将贾家那群人都判了,还是依照律例公平公正的判的,这么多年都是头一回。
而被众人议论的唐进端,回到家中用过晚膳洗漱后,在前往贾家庄参加葬礼和连着审了两个多时辰案子的身体疲惫下,倒头就睡。
一夜好眠,第二日清晨,天空中的乌云散去一半,雨势随之再次减弱,零星的雨丝飘落,在地面的积水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辰时末,即将上衙,一顶轿子晃晃悠悠的在应天府衙前停下,轿帘掀开,一身绯色官袍的唐进端下了轿子,正要走进府衙大门,脚下突然一顿。
眼角余光中,一匹快马正沿着街道往府衙的方向疾驰而来。
唐进端转过头,皱了皱眉。
骑在快马上的年轻男子二十出头,身穿一身洗的有些泛白的蓝色差役服,面上眼底泛青,神色疲惫,显然骑马赶了不短时间的路。
“小的见过知府大人。”
快马在唐进端面前停下,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下了马,立即对唐进端拱手行礼。
“你是?”
唐进端上下打量了年轻男子一眼,对方穿着的差役服与应天府衙的不同,很明显不是府衙中的差役。
“小的是云安县县衙的衙役,两日前县中的猎户无意间发现了梨山匪的踪迹。县尉大人根据梨山匪留下的踪迹推断,梨山匪不知何故突然离开了梨山,离开的方向极有可能是金陵,县令大人特派小的前来报信。”
“梨山匪!”
唐进端面色猛地一变。
云安县的梨山匪自七八年前就已经存在,匪首原是云安县城里的一名屠户,因为口角纷争杀了邻居一家五口逃入梨山后,拉了一帮同样挂在海捕文书和捉拿榜文上的凶徒当起了山匪。
梨山地势复杂险峻,葬在山中的匪徒又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云安县县衙数次领人入山都折戟而归。
甚至金陵的驻军前往剿匪依旧无功而返,那一帮匪徒在驻军入山时藏了个严严实实,让人寻不到半点踪迹。
一直藏在梨山上的梨山匪突然离开,还是往金陵的方向而来,对方想要走什么?
贾家庄,村尾的院子内。
跪在地上的龙影卫一个跃身从屋内消失,微微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冷意,贾赦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烟紫色瓷瓶打开,倒出一粒药丸服下。
另一边,荣国府宅院外的树林中,身材高大穿着靛青色短打的男子放飞手中传信的信鸽后,警惕的扫了一眼四周,脚下一动,快速穿过树林,往村外的走去。
出了树林,男子矮下身形,灵活的在村外的灌木丛中七转八拐。一刻钟后,男子出现在一片地势偏偏高的树林中。
在林中行了一段,目光掠过一棵树的树干后,男子停下脚步,低低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刚响起,男子身后立即响起一声脚步声,男子转过身,身后原本空无一人的棵旁出现了一个身高八尺,蓄着络腮胡,虎背熊腰,面相狠厉的男子。
“来信了?”
络腮胡男子看着男子扬了扬眉。
“二爷的意思,照原计划。”
男子点点头。
“成。”
络腮胡男子抬手打了个手势,树林中立即冒出二十来个身材高壮,腰间挂着各式长刀短剑的汉子。
天空中散去的部分乌云回归,零星的雨丝越来越密集。
巳时过半,一辆黑色的马车从贾家庄村尾的院子中驶出。
除了驾车的车夫,马车左右两侧还各有四个身缠褐色短打的青帐护着。
出了院子,马车穿过村子径直驶上离开贾家庄的道路。
待马车从村外的道路上消失,村走东面荣国府的宅院外,一道靛青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沿着贾家庄外的路走了两刻钟后,马车左拐上通往金陵的官道。
继续沿着官道行了小半个时辰,官道路面左侧忽然出现一个长一丈多占了三分之一路宽的水坑。
驾车的陈志山一甩手中的鞭子,马车往右一转,绕过路面上的水坑。
就在马车靠向路面右侧行驶时,一阵比雨点更密集的水滴忽然自马车上空落下打到马车车顶。
马车车厢内,听到车顶的声音贾赦眼神一凌,右手抓住坐在车窗旁的姜宁的肩膀,往车厢最里面一拉。
在贾赦伸手的同时,车厢外路面右侧一棵直径足有半尺的树猛地倒向车厢。
车辕上眼见着路旁的树倒向身后的车厢,陈志上眼神一利,右手快速从腰间抚过,一把锋利的匕首出现在手中,陈志山手腕一转,匕首的刀刃一把割断套在马上的套引。
“砰!”
“啪!”
树干直直砸到车厢,一侧的树枝穿过车窗直刺进车厢内,车厢矮几上的茶具摔了个粉碎。
“咴——”
树干倒下的同时,拉着马车的马受惊,长叫一声,扬起马蹄迅速挣开套引,往前疾奔。
“啧!可惜了!”
路旁地树林中,看着受惊后跑得快没影了的马和依旧停在路上的车厢,络腮胡男子遗憾地啧了一声。
若刚刚驾车的车夫没有果断地把马上的套引割断,受惊的马拉着马车疾奔,那对他们来说可能省不少事。
络腮胡男子打了个手势,领着身后的二十多人一马当先冲出树林,挥动手中的屠刀对着陈志山直接砍去。
第171章 金陵(16)
“叮!”
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屠刀直逼面门,陈志山右手快速上抬,手中的匕首准确的架住袭来的屠刀,上身顺着屠刀的力道往后一矮,右脚顺势抬起一脚狠狠踹向络腮胡男子胸口,同时手中的匕首一转,飞掷向络腮胡男子眉心。
胸口挨了一脚,强悍的力道让络腮胡男子直接后退两步。后退的脚步刚停下,眼中一道寒芒迎面直来,络腮胡男子赶紧侧过头。
匕首的锋刃刺破皮肤,一道血线出现在眼角,险之又险的避过飞来的匕首,络腮胡男子抬手抹了一把。
熟悉的血腥气涌入鼻中,看了一眼手指指尖上的红色,络腮胡男子抬头看向陈志山,舔了舔承唇,眼中露出一丝嗜血的兴味。
手指转动,将手中的屠刀转了一圈,络腮胡男子欺身上前,一刀再次砍向陈志山。
眼睛死死的盯着再次袭来的屠刀,陈志山身体往左一偏,躲过屠刀,右手往车辕下一抓,抽出一把锋利的长刀。
“叮!”
“叮!”
“叮!”
“叮!”
……
一刀不中,络腮胡男子继续挥刀,手中的屠刀,刀刀直逼陈志山身上的各处要害,但每一次都准确的被陈志山手里的长刀抵挡着。
长刀与屠刀一次次相撞,两人你来我往,竟打了个不相上下。
另一边,在络腮胡男子挥刀奔向陈志山的同时,见到突然从路边树林中冲出来的一干人,护在马车车厢两侧的乐山村青壮,冷静的相互对视一眼,同时伸手从马车车厢下的车板中抽出长刀。
八人两两一组背对背,毫不畏惧地挥刀迎向围上来地人,早在昨日从陈志山手中分到穆老的药时,他们八人心里就有了准备。
“叮!”
“哐!”
“砰!”
……
八个人对上二十多人,乐山村的青壮又都在十五六岁,人数上明显是劣势,战斗经验也不足,不过片刻,八人身上开始带伤。
忽然,围困着马车的人中,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趁着一名乐山村青壮躲避另一人手中的长剑背过身的间隙,一刀劈向对方后背。
“哐!”
眼见着高瘦男子手中的刀就要劈到乐山村青壮的后脑,高瘦男子忽然手一痛,手中的刀握不住直接掉落到地上。
于此同时,一个黑色人影从高瘦男子头顶飞速落下,一脚踹向高瘦男子脖子,高瘦男子眼一翻直接昏倒在地。
“哐!哐!哐!”
“砰!砰!砰!”
黑色人影的出现仿佛是一个信号,四个黑影一齐从马车上方的树梢落下,如同狼入羊群一般,一招一个将围困住马车的所有人一一打翻。
“哐!”
“铎!”
长刀与屠刀再一次相撞,络腮胡男子手中的屠刀突然被撞飞,在空中几个反转直刺入路旁一棵树的树干。
失去屠刀,络腮胡男子怔愣了一瞬,下一刻脖颈处一凉,陈志山的长刀已经架到络腮胡男子的脖子上。
络腮胡男子再次一怔,后知后觉的发现耳边刀剑相撞的打斗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马车车厢的方向,见到站在车厢一侧,全身裹在黑色劲装中,脸上也蒙着黑色面巾的五人,络腮胡男子瞳孔一缩,随后眼神一沉。
暗卫!
他被坑了。
打斗结束,一名龙影卫伸手将砸在马车车顶的树干移开,车帘掀起,贾赦走下马车。
见到贾赦,五名龙影卫同时对贾赦抱拳一礼,贾赦微微点头回礼,目光率先看向乐山村的八人,八人身上的褐色短打都染上了血迹,不过看八人的动作,都是轻伤,并无大碍。
目光从八人身上收回,看了一眼被陈志山制住的络腮胡男子,扫过躺倒一地的人,贾赦弯下腰捡起脚边的一把长剑。
长剑长一尺半,宽一寸半,剑刃锋利,掉落在地面的积水中沾染不少泥水,但泥水之下剑身与剑柄的缝隙间隐约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血迹。
见到剑柄缝隙上的干涸血迹,贾赦眸色一冷,剑上干涸的血迹自然不可能是鸡鸭等动物的血,那就只能是,人血。
“把人捆了,直接送应天府,这些人身上的人命绝不止一条。”
将手中的长剑扔到马车车架上,贾赦再次看向蓄着络腮胡子的男子,敏锐的感知中,对方身上属于人血的血腥味最浓。
“贾某很好奇,阁下能在应天府大牢中活几天。”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意味意味深长的看了络腮男子一眼,贾赦往前绕过路面的水坑站定,耳畔一阵马蹄声隐约由远而近。
耳熟的马蹄声,刚刚惊走的马似乎在察觉到这边的打斗结束后,自个儿跑回来了。
对上贾赦的眼神,络腮胡男子心下猛地一跳。
能在应天府大牢中活几天?
对方什么意思?
只是还没等络腮胡男子想明白,脑后一痛,络腮胡男子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龙影卫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袭击马车的所有人五花大绑的串成一线。
“嗒嗒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惊走的马从路面另一头出现。
目光看向小跑着越来越近的马,贾赦状似不经意的看了一眼路面尽头左侧的树林。
巳时末,正值午膳时间,金陵城中的应天府衙,唐进端面色沉凝的坐在府衙大厅内来,已经完全将用午膳的事抛在脑后。
自见过云安县县衙的差役后,唐进端果断地将府衙中的所有差役全都被派了出去。
其中一部分加强金陵城中的巡逻,另一部分则前往金陵城外各处有可能藏匿梨山匪的地方,查看是否有蛛丝马迹。
一上午的时间,派往城外的人已经寻了好几处位置,暂时都未发现相应的痕迹,城内巡逻的差役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但唐进端直觉,梨山匪很可能早已到了金陵。
梨山匪的痕迹是在两天前发现的,可不代表人是在两天前离开的。
云安县与金陵之间,快马只需一日一夜,梨山匪的速度再慢,三到四天的时间也足够了。
第172章 金陵(17)
金陵,南城门。
梨山匪有可能在金陵附近出没的消息,早已从应天府传至各城门口,相比平日,今日各城门口进出的查检都严了不少。
午时将近,城门口进出的行人车马渐渐减少,检查过一辆入城的牛车,趁着暂时无人的间隙,守门的卫兵中,一个年龄稍小不足二十的年轻卫兵,往城门一侧摆放的方桌看了一眼。
之前坐在方桌前的城门校尉正站起身往附近的李家食肆走去,李家食肆的吃食价格不贵,味道又好,向来都是他们这些城门卫兵用膳时首选的铺子。
见到城门校尉走进食肆,年轻卫兵脚下往左挪了两步,转头凑向一旁的约有二十五六的年长卫兵,低声道:“罗哥,你说应天府那边到底怎么想的,梨山匪那一帮人手上都不知沾了多少人命,连咱们金陵的驻军都没办法,还这么大张旗鼓的让人在城内城外折腾,要是真遇上了不是让人去送死?”
“你要是杀了人,被官府发下海捕文书缉拿,发现整个金陵城内外都有人在寻你的踪迹,你是会悄悄的藏起来,还是大剌剌的往官府的人前撞?”
年长的卫兵看了年轻卫兵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个问题。
“我当然会藏起来。”
年轻卫兵毫不犹豫地回道。
“那不就得了。”
年长卫兵扬了扬眉。
无论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应天府衙这么大的阵势,梨山匪若真的到了金陵,短时间内都不会妄动。
年轻男子怔愣片刻后,恍然大悟。
“嗒嗒嗒。”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年轻卫兵赶紧站回原位,转头往城门外看去。
“罗哥!”
目光刚转过去,年轻男子面色一变,唤了年长卫兵一声。
城门外,一辆黑色的马车正沿着官道缓缓地往城门处驶来。
黑色马车的车辕上,除了驾车的车夫,还坐着两个穿着褐色短打的青壮,两名褐衣青壮身上明显带了伤,衣衫上都沾着血迹。
马车缓缓驶进城门,年轻卫兵与城门处的其他人迅速上前。
“见过各位差爷。”马车停下,驾车的车夫跳下马车,面对围上来的守门卫兵抱拳一礼,“我家公子在官道四十里外遇到匪徒劫道,我等与对方搏斗了一番,侥幸将人全部擒住,借了临近村庄的牛车准备将人往府衙送去,还望各位差爷放行。”
听到陈志山的话,年轻卫兵转头看了年长卫兵一眼,校尉用午膳去了,入城这边经验最老到的就是年长的卫兵。
年长卫兵,神色严肃,目光扫过陈志山与两名乐山村青壮,转向马车车厢,马车车厢两侧确实有刀剑打斗的痕迹。
再往后,马车车后跟着两辆牛车,牛车车辕上驾车的同是穿着褐色短打的青壮,衣衫上也染着血迹。
牛车车棚的挂帘垂下,但遮得并不严实,隐约可见车棚内躺着不少人。
年长卫兵几步上前,掀开车棚的挂帘,一眼见到车内的状况,瞳孔猛地一缩。
梨山匪!
梨山匪都是海捕文书和捉拿榜文上的匪徒,其中不少人的海捕文书就在金陵城门处张贴过好一段时间。
“几位稍等,我即刻派人去通知应天府。”
放下挂帘,年长卫兵深深看了陈志山等人一眼,语气恭敬。
梨山匪穷凶极恶,绝不可能是普通的护卫能擒住的,再联想最近金陵城中的各种传言,年长卫兵对马车内人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
半个时辰后,应天府衙内。
“梨山匪首,葛成,络腮胡,身高八尺……”
“江洋大盗,姚仁发,三角眼,左脸有痣……”
……
停在府衙院内的两辆牛车,车棚已经卸下,昏迷着被五花大绑捆着的人叠成两堆,堆在牛车车板上。
一一对过府衙内留存的海捕文书和捉拿榜文,吩咐府衙的差役将人关进大牢,唐进端和府衙通判对视一眼。
牛车上的人全都对的上,确实是梨山匪无疑。
早上还担忧梨山匪突然离开梨山前往金陵是否有所图谋,中午人就一个不落的被人打晕了送到应天府。
藏在梨山多年的梨山匪终于被逮住,日后途径梨山附近的行人商旅都不必再担心遇上匪徒劫道,怎么说都是好事一件。
可梨山匪离开云安县来到金陵后,偏偏在路上劫了云舍客栈里的那位公子,怎么都不可能是巧合。
而且,将梨山匪送过来的陈志山,离开时说的那句“让应天府依律审判”,听着总觉得另有含义。
“大人?”
牛车被府衙差役驾着赶往大牢方向,通判试探的唤了一句。
“本官身为应天知府,依律断案,本就是职责所在。”
沉思了片刻,唐进端一锤定音,不管这一次梨山匪后面藏着什么,他依照朝廷律例审判,谁也不能挑出错来。
金陵城内,宁荣两府老宅后的四进院子正院中,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
听到声音,院内走动地的丫鬟们立即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以免被屋里的主子迁怒。
自整个院子被围住,府里的主子不是没有反抗过,第一天就领了府里的小厮长随想要狠狠教训门外的那些人一顿。
结果自不用说,府中之前就派了不少人出去,留在府里的人不过十来人,刚走出大门不到半刻钟就都被打了回来。
“老爷!老爷!”
忽然一道声音从院外传入正院,随着声音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气喘吁吁的冲进院内。
“啪!”一个茶杯从屋中飞出砸向快步跑向正屋的小厮,“叫魂呢!”
茶杯落到身前四分五裂,几块碎片直接溅到小厮身上,小厮却毫不在意,继续往前冲进屋内,“人走了!老爷!外面的人走了!”
“什么?外面的人走了?”
“回老爷,守在外面的人走了,全都走了!隔壁那边的人也走了!”
云舍客栈前,一队马车缓缓驶出街道,在两队身穿褐色短打的青壮护送下往码头的方向而去。
第173章 金陵(18)
“梨山匪?云安县的那个梨山匪?”
酒楼和茶楼向来都是各种消息汇聚的地方,这些时日金陵城中的各处酒楼、茶楼更是从早到晚座无虚席。
距离金陵南城门最近的一家茶楼二楼,一道惊呼声忽然响起,引得茶楼内的众人纷纷侧目。
二楼临窗的一张桌前,一个穿着月白色深衣,带着书卷气的年轻男子,与一个穿着深蓝色劲装年纪相差不多的男子相对而坐,两人面上的容貌有几分相似,显然有亲缘关系,而刚刚发出惊呼声的正是其中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
“没错,就是云安县的梨山匪。我刚刚在南门那边的李家食肆,亲耳听到城门守门的卫兵说的,梨山匪被抓了!”
面对书生男子的惊呼,劲装男子抬手喝了一口茶,肯定道。
“这位兄弟,恕小弟我冒昧,不知那梨山匪是怎么被抓的?我之前听说金陵的驻军去过云安县,但那梨山匪知道官军前来之后,都藏了个严严实实,面都不露,金陵的驻军也不能在云安县内干耗着,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书生男子与劲装男子左侧,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男子对两人拱手一礼,出声询问。
听到锦衣男子的话,四周茶桌上的众人也立马竖起耳朵,应天府今日一早就那么大的动静,茶楼里又消息灵通,其中的前因后果早已经传开来。
“这位公子有礼了。”劲装男子抱拳回了一礼,“公子近日想必听说过宁荣两府发生的变故,据城门的卫兵所说,那抓了梨山匪的不是别人,正是住在云舍客栈的那位贾公子。梨山匪不知何故来了金陵,在南郊的道上劫人,不巧正劫到了那位贾公子身上,被贾公子身边的护卫擒了下来。”
劲装男子话音落下,整个茶楼二楼立即安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有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梨山匪出现了那么多年,遇害的行旅商人不知几何,官府都没法子,那位贾公子一来,就那么把人给抓住了?
“咦?那不是贾家的管事吗?”
一片安静中,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眼角余光似乎瞧见了什么,转头往窗外看去,再次惊疑出声。
从茶楼二楼的窗户往下看去,楼下的街道上,一个三十上下管事模样的男子正快步冲进茶楼对面的医馆,不一会儿又从医馆中拉着一位大夫,急匆匆的上了停在一旁的马车。
“我刚过来的时候,从云舍客栈前经过,正好瞧见那位贾公子退了客栈,带着人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锦衣男子探头看着楼下快速从医馆前离开的马车,摸了摸下巴。
金陵城中宁荣两府老宅后四进院落的大厅内,金陵贾家十二房各家的当家人再次齐聚一堂,所有人面上的神色都十分难看。
大厅主位上,原本属于贾家如今最年长的族老贾满的位置正空置着。
之前各家的府院被贾恩侯的人围住,人出不了门,外面的消息自然无从知晓,对金陵城中近几日发生的事所有人都一无所知。
现在,围在外面的人都走了,各种消息一块儿传来,听得贾满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五叔,九叔。之前要寻贾恩侯麻烦的事,是两位叔叔和六叔祖一力主导,如今的状况,还请二位叔叔一起拿个主意,我们现在该如何办?”
大厅中一片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坐在大厅末尾的一个年轻男子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
外出的小厮丫鬟们打探到的消息,贾家如今几乎已经成了整个金陵城的笑话。
“清明将至。”大厅主位下首左侧,贾代仪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贾代信,两人目光对视,贾代信微微点头达成默契,接下贾代仪的话继续道,“如今我们首要的是准备清明祭祖之事,其他事容后再议。”
而两人未说出口的是,准备清明祭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些派去云舍客栈寻贾恩侯麻烦的管事、小厮和长随,都是各家得用的家生子。
现在一干人挨板子的挨板子,下狱的下狱,其他不说,必须得尽快寻人将那些人手中的事接管了,否则各家都得乱起来。
神都,皇城,大明宫内。
“朕,刚刚没听错?”
上皇眼中满是怀疑的看向御榻前站着的郑德奇,动作非常不雅的掏了掏耳朵。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金陵的贾家族人居然整了五六十个小厮长随,拿棍带棒的去寻恩侯那混小子的麻烦?
这是江南春日倒寒,不小心染了风寒发热后把脑子给烧糊涂了?
“回圣上,从金陵传回来的消息,确是如此。”
郑德奇微低着头,竭力压制住抽搐的嘴角,刚听到消息的时候,他和上皇一样,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从那边传过来的消息绝不可能出错,除非是头上的脑袋不想要了。
郑德奇的话音落下,上皇一阵无言。
“那小子莫不是早预料到了,所以带了那么多人下去?”
片刻后,上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的自语道。
“圣上,当年老荣国公去后,小公子扶灵南下,曾在金陵住过一段时间。”
听到上皇的自语,郑德奇的目光闪了闪。
“倒是了,那小子当初应该就已经看出什么了。”
上皇点了点头,眼神微暗。
估摸着不仅是当初看出来了,而且还可能和司徒辰那小子提过。
所以在分宗的时候,才会有那句“贾家无论是神都内,还是金陵的任何人,都不得出现在他面前”,司徒辰那小子也特意从影卫营调了人过去。
紫宸殿内,提笔写下批语,司徒辰合上奏折放到一旁,重新拿起一本打开,一张拇指大小的纸条出现在奏折中。
面不改色的瞥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司徒辰一目十行的看过奏折上的内容,提笔写下一段批语,再次合上奏折放到一旁。
不过相比刚刚的奏折,放置的位置稍稍往左偏了半寸。
第174章 金陵(19)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
密集杂乱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谈话声,在头顶响起,楼船最下一层船舱的房间内,坐在房间正中桌前,穿着一身男式褐色短打的周眉猛地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向房间上方的船板。
仔细听了片刻后,周眉低下头,交握着搭在膝上的双手紧了紧。
从昨夜上到楼船后,她就一直被安排在这间房间内,期间除了早上和正午的时候有人送吃食的过来,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船上也一直很安静。
现在船上这么大的动静,那只有一种可能。
回来了。
那位荣国府的大公子回来了。
两刻钟后头顶的脚步声渐渐平息,最后被码头上的喧闹取代。
周眉站起身,一边理了理身上的衣衫装扮,一边在脑中回忆那日周家绣庄的画面。
那位公子想要查的东西——
周眉眼神动了动,再次坐下。
从周家绣庄变为火海开始,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茶水中下药,以酒水助火,在收到她传往金陵的信后,甄家就没想让她活下去。
时间流逝,雨天昼短,夜色降临。
“嗒嗒嗒!”
屋外寂静的走道中突然响起一道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来近,最后在屋门外停下。
来了。
屋内,周眉站起身再次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周眉走上前打开房门。
“周掌柜,请。”
站在门外的男子年龄约莫三十左右,身上的褐色短打,样式与她身上穿着的一模一样。
“有劳。”
周眉福了福身。
走出船舱,随着男子穿过甲板上楼船投下的暗影,走上楼船二楼,再经过走道,站在二楼的一间房门前,见到领路男子敲门后抬手虚引的动作,周眉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房门,走进屋内。
“妾身,见过公子。”
进到房间,见到坐在桌前的贾赦,周眉福身一礼。
“能成为执掌周家绣庄的掌柜,周掌柜想来应该清楚贾某想要知道的是什么。”
打量了换了男装的周眉一眼,贾赦开门见山。
*
“哔啵!”
应天府大牢深处,照亮大牢的火盆中的火苗一阵跳跃,发出一声轻响。
被龙影卫们打晕的梨山匪早已经苏醒,各自分开关押,其中身为匪首的屠夫葛成关押的牢房正是大牢深处最后的一间。
历来被关入这间牢房的都是做下各种大案要案的重犯要犯,进了这间牢房那就离死期不远了。
后背倚着牢房墙壁闭目坐在牢内的稻草上,火焰跳跃忽明忽暗的光线中,葛成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被王家坑了。
王家人传出来的消息,荣国府曾经的承爵人与贾家分宗之后,身边跟着的不过都是一群十五六岁乳臭未干的小子。
而且其中的大部分人都留在金陵城内,去到贾家庄的只有九个人,一个领头加八个青壮,对上刀头舔血的他们完全不是对手。
九个人中除了领头的那一个可以和他打个有来有往,其他人确实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对方身边还有暗卫。
一身黑衣,面巾覆面,身如鬼魅。
与他这些年偶然听到的一个传闻中的暗卫分毫不差。
第175章 金陵(20)
【贾某很好奇,阁下……活几天?】
脑中回响起被打晕前听到的那句话,葛成睁开眼,锐利的目光扫过视野中大牢内的各处死角和跳跃的火光中投下的暗影。
他有一种直觉,现在这应天府大牢的某一处就藏着暗卫。
那位贾公子对他们的出现早有预料,甚至已经猜到了他身后的人是谁。
对方在等,等王家出手。
无论王家那边是想要救他还是要杀他,只要王家的人出现在应天府的大牢内与他进行接触,就是铁证。
阳谋。
夜色笼罩中的金陵城各处灯火通明,人声喧闹,比起白日里似乎更加热闹。
王家,正院内,王子胜脸色发白的坐在书房中。
半日的时间,足够梨山匪的消息传遍整个金陵城,但王家比金陵城中的任何一人知晓的更早,他们的人是亲眼看着那一行二十多人的梨山匪是如何被一个不落的擒下了的。
毫无征兆的出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蒙面黑衣人。
宫中的那位,不仅明面上指派了宫中的内侍跟在贾恩侯身边,暗中竟还派了暗卫。
“你确定,二爷当时说了,若事情失败了,不用管,什么都不要做?”
王子胜咬着牙,目光紧紧的盯着眼前身缠靛青色短打的男子,几乎一字一顿地再次确认。
葛成那一帮人,已经全都进了应天府大牢。
刚出了贾家那一出,应天府的大牢里还关着几十号贾家的仆从,那位应天知府现今会如何行事,无法预料。
假若真的什么都不做,让葛成那些人开口说出些什么来——
“二爷在驿站时确实是如此吩咐的,如果事情意外没成,府中不用管,什么都不要做。”靛青衣衫的男子肯定答道,“另外,嘱咐过小的之后,二爷当时另写了一封信,交给王青送了出去。”
另送了信出去?
王子胜眉头一皱,片刻后仿佛想到了什么,眉间松开,放松的缓缓呼了一口,“我知道了,你让人继续盯着应天府和贾恩侯那边。”
“是。”
*
“咚!咚!”
“咚!咚!”
二更天的更声响起,应天府大牢内,火盆中的火焰再次一跳,发出一声轻响。
两道脚步声突然响起,随着脚步声,两个穿着差役服的年轻男子出现在大牢走道的一头。
两人沿着走道一边走向大牢深处,一边扫视走道两侧的牢房。应天府大牢里的规矩,夜间每隔一个时辰都要巡视一次。
一路走到大牢深处葛成的牢房前,两人打量了牢里的葛成一眼,确定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之后转身往回走。
从巡视的两人出现开始,葛成的目光就紧紧的落在走在左侧的年轻男子身上。
对方的腰间挂着一个荷包,荷包用的是上好的锦缎,上面绣着一枝梨花。
平常刺绣的梨花都是白色,但对方腰间荷包上的梨花却带着一丝淡淡的青色。
脚步声渐渐远去,巡视的两人从视野中消失,葛成闭上眼,心中冷嗤一声。
那位贾家公子用的是阳谋,王家的王子腾也不遑多让,备了后手等着,要他闭嘴。
不愧都是四大家族的人。
第176章 金陵(21)
金陵码头,楼船上。
“周掌柜,要说的就只有这些?”
手指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贾赦眸色淡淡的看着周眉,眉梢微微动了动。
十二年前,建武二十六年五月,持续了大半个月的暴雨导致河堤崩塌,累及半个江南府。
无数百姓在汹涌的洪水中失去家园,周家便是其中之一。
原本三代同堂,父母长辈和兄弟姐妹都和睦融融的一家,最后只剩下周眉与父亲侥幸活了下来。
而水灾过后,是疫病。
不慎染上疫病的周父性命垂危之际,甄家的人带着大量的粮食与药材出现,施粥赠药。
最后的亲人因甄家得救,周眉因此铭记于心。
七年前,周眉成为了燕子渡周家绣庄的掌柜,同时在暗中执掌与绣庄相邻的银楼。
荣国府的船第一次出现在燕子渡是在六年前,带走了三个木箱。
三个木箱在荣国府的船出现前就已经备好,箱子里的东西直接取自绣庄和银楼,但木箱与装绢花首饰的木匣锦盒却来自春林镇。
江南府下辖三州十县,春林镇隶属于十县中的长青县。镇子附近群山环绕,树木葱郁,镇内的木工活计是附近城县中的一绝。
而从春林镇坐马车前往燕子渡,正好是一日的路程。
这些东西,除了十二年前的水患之事,其他的龙影卫都已经查到。
居住在燕子渡渡口附近人家的口述,与船工王立所说的相互印证。
在周家绣庄纵火之后驾着牛车离开的男子,最后去的地方就是春林镇。
贾赦的话音落下,码头上的各种喧闹声传入屋中,衬得屋内更加安静。
狭长的凤眸看向自己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但那样淡然平静的目光,却似乎将她心中的所思所想全都看透。
“妾身,这些年做了一本账本。”轻轻阖了阖眼帘,周眉左手握紧,指甲嵌入掌心,话到一半内容一转,“自当年那场疫病之后,家父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些年都在金陵城外甄家的一处庄子中养着。”
“清明将至,令尊应当不会忘记出门祭祖。”
贾赦语气淡然,周眉的意思很清楚。
只要周父离开了甄家的庄子,出个意外金蚕脱壳算不上什么难事。
“周家绣庄一楼柜台下的地板,有一处暗格。”
得到允诺,周眉不再隐瞒,当年甄家确实对她有恩,但这些年她做的事和周家绣庄的那一场火,也足够还清了。
“楼船预计会在码头上继续停留几日,这段时间,周掌柜可以在下面船舱的范围内自由活动,但最好不要出现在甲板上,附近盯着楼船的人不少。”
贾赦说着,目光透过半阖的房门,看了一眼不远处岸上的一家酒楼。
酒楼只有上下两层,但从酒楼中探向楼船的目光却不止两道。
“妾身明白,多谢公子。”
周眉福了福身,退出屋外。
屋外的走道上,陈志山正站在一旁等着。
“查一查,春林镇的那个‘墨鹰’是不是也是在十二年前与甄家产生的交集。”
一轻一重的两道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中蓦地响起贾赦的声音。
第177章 春林镇(1)
春风梳柳,绿水东逝,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清明已过,天空中笼罩了多少的乌云依旧没有消散的意愿。
晨间,辰时过半,金陵码头上,豆大的雨点在屋顶船篷上跳跃,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楼船二楼房间的桌面上摊着一本账本,账本纸面上的字迹清秀干净,记录的内容也一目了然,正是周眉藏在周家绣庄地板暗格中的账本。
看着账本最后一页下方累计的数字,贾赦眉间微皱。
六年的时间,通过周家绣庄转到荣国府船上的黄金,累计两万七千八百两。
这个数字与他之前所推测的相差不大,按照金银之间一比十二的比例,换算成银子足有三十三万三千多两。
三十多万的银子,乍看之下数额不小,但这个数额对整个甄家来说却算不上什么。
甄应嘉是上皇亲任的钦差金陵体仁院总裁,还有甄太贵妃与忠顺王为靠山,江南一地大大小小的官员,每面上奉到甄家的年节礼,加起来说不得就比三十万两多。
而从金陵一路到西北,金陵到通州这一段利用荣国府的船运送时,特意拉着神都中的贾家六房下水作障眼法遮掩。
从通州到阳平,先是在通州安置“外室”、开设客栈,又用客船与渡船暗中交接;到了昌山之后,还有一个张家在等着;最后到达阳平县,接头的更是阳平县的县丞。
曹春是荣庆堂里那位的心腹,通州同福客栈的杨家姐弟、昌山的张家出自史家。
这么一路的安排,加上荣庆堂那位和史家动用心腹掺和其中,六年的时间就为了三十万多两银子,怎么看都显得大费周章了。
暗中运送两万多两黄金往西北,和直接携带三十多万两银票往西北,两厢对比其中的难易程度一目了然。
除非——
贾赦眸色一凌。
除非,甄家在西北进行的事非需要黄金不可。
同时,在西北进行的事所得的结果和利益,也值得荣庆堂那位和史家冒险。
西北,黄金,巨大的能让荣庆堂那位和史家都拒绝不了的利益。
贾赦合上眼,再次睁开,狭长的凤眸眼底缀满寒星。
果真是,找死!
舷窗外,雨声依旧。
合上桌面上的账本,贾赦蓦地抬头,看向房间上方。
下一刻,一道黑影从贾赦目光看向的方向落下,面的贾赦单膝跪地。
“如何?”
见到出现的龙影卫,贾赦出声询问,凤眸中的寒意未散,在屋中响起的声音也带上一丝冷意。
“回公子,昨日依旧没有异常。”
如葛成直觉的,自他们一行人被关入应天府的大牢后,大牢中确实有龙影卫潜藏在暗中,盯着牢里的状况。
依旧没有异常?
贾赦微微挑眉。
三天的时间,王家那边居然没有任何动作,难道不怕那群梨山匪将王家直接供出来?
不对!
凤眸微眯,贾赦手指微屈轻轻敲了敲桌面。
沉思了片刻,贾赦看向身前的龙影卫,“你和庚午一起从大牢那边撤回来把,不必再盯着了。再通知庚酉那边,查一遍王家宅邸的各处,然后盯住出现在贾家庄的那个人,其他的也不必管了。”
将那群梨山匪送去应天府为的是引王家出手,无论王家是要救人还是灭口,只要做不到天衣无缝,那就有迹可循。
这是阳谋。
但破局之外却并非没有,王子腾应该提前做了安排了。
那就没有必要继续盯着了。
不过,梨山匪那边虽然已经牵扯不出王家来,但另一条线却没断。
这些天一直跟着他们,出现在贾家庄与梨山匪联系的人,可不就是最好的“证人”。
“是。”
龙影卫恭敬地应了一声,一个闪身从房间中消失。
贾赦转头看向房门,门外隐约站着两道身影。
“奶兄,进来吧。”
贾赦唤了一声。
房间门轻轻推开,站在屋外的陈志山走进屋内,手中抱着一累高一寸,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书册。
“少爷,这些都是城中书肆里卖得最好的话本和游记。”
走到桌前,陈志山将手中的书方放下。
“辛苦奶兄了。”
贾赦笑着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船上原本备着的话本游记早已经看完,这两日船上的事也不多,贾赦便让陈志山去了一趟金陵城,带一些话本游记回来打发时间。
也是赶巧,陈志山前脚刚下了楼船离开码头,后脚前往燕子渡的龙影卫就将周眉的账本送了过来。
“奶兄一会儿安排一下,今日午后前往春林镇。”
随意的将手中的书翻开,贾赦吩咐了一句。
离开之前说过要回去给那小子过百日宴的,金陵这边不能耽搁太久了。
午时过后,未时初刻,停在楼船前岸上的黑色马车车轮滚动,汇入离开码头的车马人流中。
马车刚顺着人群行了半盏茶后,距离不远的一座茶楼内,两道身影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先后走出茶楼,远远地坠在马车后面。
春林镇位于金陵西边,从燕子渡往春林镇,坐马车要耗费一日的时间,从金陵码头往春林镇需要绕上一段,多半日的时间。
午后从码头出发,在途中留宿一夜,明日傍晚正好可以到达地方。
马车领着跟在车后的尾巴,一路往西。
酉时初刻,天色渐暗,黑色马车“嗒嗒嗒”的驶进一座小镇。
小镇的大小与燕子渡相仿,黑色马车在镇子中心的客栈前停下,坠在马车后的目光在贾赦等人进到客栈一盏茶后也出现在客栈门前。
站在客栈而二楼,眸色冰冷的看了看先后走进客栈的两人,贾赦唇角微扬。
这一趟南下最重要的“戏”开场了。
“咚咚!”
“咚咚!”
“嗒嗒嗒!”
“嗒嗒嗒!”
……
亥时二刻,金陵城中,两声急促的更声响起,随后是马蹄踏过青石板的急促声。
一匹快马在甄府前停下,敲开甄家正门旁的角门后,从马上下来的男子手一翻露出握在掌心的一块令牌。
见到令牌,守门的小厮一个激灵,脸上的一丝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立即领着的男子走进府内。
第178章 春林镇(2)
一夜相安无事,晨间辰时三刻刚过,黑色的马车沿着街道驶出小镇,继续往西。
从夜宿的镇子往春林镇没有官道,不过人走多了,脚下的就是路。
一路往前,随着距离春林镇越来越近,道路两旁的山峦树木逐渐增多。
午时将近,穿过一片密林,一座茶棚出现在不远处的路旁。
茶棚前停着五辆马车,其中四辆车上堆着装满货物的麻袋,上方还盖着防水的油布,一眼看去,应当是一支小型的商队。
茶棚简陋的雨棚下,摆着四套方桌长椅,商队的人不多不少正好坐满其中三桌。
一个头发花白,身上穿着的深蓝短打洗得发白,层层叠叠的打了不少补丁的老者,手中拎着一个茶壶,给其中一桌的客人添了茶后,见到沿着茶棚前的小路驶来的黑色马车,眼底闪过一道暗芒,与坐在一张桌前的商队领头对视一眼,商队领头微微点了点头。
“几位客官,这边请。”
马车在茶棚前停下,贾赦与姜宁走下马车,提着茶壶的老者立马笑着迎上前。
快速扫了一眼茶棚内的众人,目光在老者拎着茶壶,骨节分明青筋凸显,还沾着几道烟灰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贾赦和姜宁随着老者走到茶棚内最后空着的方桌前坐下。
待贾赦和姜宁坐下,老者立即动作迅速的沏了两碗茶,分别推到贾赦与姜宁身前。
贾赦端起茶碗,碗中的茶水颜色泛黄,水质略微浑浊。
微低下头看着碗中的茶水,贾赦唇角上扬勾起一抹弧度,“老伯,我瞧着茶棚建的时间应当不短了,不知老伯这茶棚在此开了多长时间了?”
“具体开了多长时间,小老儿还真记不清了,不过应当有七八年以上了。”
听到贾赦的询问,老者一愣,片刻后笑着答道。
“已经有七八年了吗?”贾赦抬眸,看向老者,唇角的弧度加深,笑意更浓,“我还以为老伯你只开了半天呢!”
贾赦的话一出,茶棚内的所有人面色一变,站在桌前的老者反应最快,手一动,果断的将手里拎着的茶壶直接砸向贾赦。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就直接动手。
“刷!”
“刷!”
“刷!”
雪亮的刀光闪过,茶棚内坐在方桌前的其他人同手伸手,从桌下抽出一把把长刀,一部分袭向坐在马车车辕上一直没下车的陈志山,一部分包抄上前围向贾赦与姜宁。
在老者动手的同时,贾赦手腕一动,手中的茶碗飞向砸来的茶壶。
“啪!”
茶碗撞向茶壶,阻挡住茶壶后四分五裂。
贾赦站起身,抬脚一踢,茶桌一掀,飞向老者一侧,砸向挥着长刀围上来的其他人。
“砰!”
最先围上来的人被茶桌当头砸得头晕眼花,贾赦趁机一步上前,手一抓夺过对方手中的长刀,刀刃一转,准确的划过对方脖颈,一刀割喉。
解决掉一人,贾赦后退一步,侧身躲过老者从腰间抽出来的匕首,右手上抬一挥,刀尖划过老者咽喉。
“砰!”
一道身影从茶棚中飞出,砸到路面的水坑上,水花四溅。
自小跟在贾赦身旁,姜宁的身手比不上陈志山但也不差,在贾赦动手时,姜宁手中出现一把匕首,站在贾赦右侧,挡住从右边围上来的人。
茶棚的上方也同时落下五道黑影,与贾赦和姜宁一前一后将围困的人反包围住。
“砰!”
“啪!”
“叮!”
“哐当!”
……
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鲜艳的红色飞溅上茶棚外的树干,迅速被树干上的雨水冲淡。
不过片刻,茶棚内除了贾赦三人与五名龙影卫,其余所有人都躺倒在地,再无一人站着。
躺在贾赦脚边几人,毫不例外,脖子上都有一道血线。
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贾赦抬头看向刚刚经过的密林,眼神一凌,手中的刀一抬,横挡住眉心。
“咻!”
“叮!”
金铁交击的声音响起,手中的长刀一阵震颤,横在眉心处的刀身正中挡住从密林中飞出直刺向眉心的暗箭。
挡下暗箭,贾赦手中的刀顺势一挥,砍断紧接着袭来的第二支箭矢。
“咻!”
“咻!”
“咻!”
……
一前一后的两支箭矢仿佛是一个信号,密集的箭雨自林中飞出袭向贾赦等人。
随着箭雨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一道道人影同时从密林中显露。
“哐!”
“砰!”
一刀砍断身侧支撑茶棚的圆木,茶棚倾倒,迎面飞来的大部分箭矢被茶棚挡住。
“走!”
看着密林中影影绰绰至少有上百的人影,贾赦面色沉凝,冷声吐出一个字。
刚刚茶棚中的那些人不过是前菜。
正餐,现在才开始。
轰隆——
一声雷声炸响。
“小公子,保重!”
看向手中握着长刀的贾赦,姜宁握紧手中的匕首,大步走向陈志山。
马车旁,拉车的马不知何时已经已经解开,陈志山快速翻身上马,对走过来的姜宁伸手一拉。
“咴——”
一声吃痛的嘶鸣响起,马蹄飞扬,踏过路上的泥水,带着陈志山与姜宁迅速冲向远处。
以陈志山和姜宁的身手,在这样的围攻下,反而是累赘。
马蹄声迅速远去,借助茶棚躲过两波箭雨,密林的中的人影已经近在眼前。
“墨鹰。”
扫了一眼将整个茶棚都围住的人影,看着领头站在正对面肤色黑黄蓄着短茬胡须的国字脸男子,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看来贾公子果然知道了不少不该知道的事,那就请贾公子上路吧。”
被贾赦叫出名字,国字脸男子眼神一利,抬手一挥,围在四周的人立即舞动手中的刀剑冲向贾赦几人。
“咻!”
“咻!”
“咻!”
……
就在一行人即将冲到贾赦身前之时,一阵箭雨突然从上方落下,箭雨中冲向贾赦几人的人迅速倒下。
见到眼前的一幕,国字脸男子猛地抬头,瞳孔一缩。
茶棚上方,二十多个手握连弩的黑色人影藏在树梢上,以贾赦为中心围成一圈。
第179章 春林镇(3)
轰隆——轰隆——
雷声阵阵,密集的雨点伴着雷声打在树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白色的锦衣早已被雨水打湿,飞溅的鲜血落到锦衣上晕开,如同一朵朵在雪色中绽放的梅花。
“砰!”
雨幕中,雪亮的刀光闪过,一个人影翻滚着砸到地面的积水上,溅起一片水花。
鲜艳的血水顺着刀刃滑下,最后聚在刀尖处一滴滴滴落。
顺势甩了甩刀上的血水,贾赦抬眸看向四周,原本围上来的百多人只剩下十来人,被龙影卫围困着,在贾赦目光看过去的瞬间,又少了两人。
地上,以茶棚为圆心辐射向密林,躺满了尸体,血水汇入雨水中蔓延,将地面染红。
收刀入鞘,贾赦跨过地上的尸体走向茶棚前遗留的黑色马车车厢。
一步跨上车辕,掀开车帘进入马车,半盏茶后,换下身上的沾满血迹的白色锦衣,穿着黑色红边深衣的贾赦走出马车。
不远处,被龙影卫围困着的最后十来人已经全部躺倒在地。
“走!”
抬手戴上放在车辕上的斗笠,贾赦看了眼躺在马车前一丈距离的树下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国字脸男子,脚下一转率先往茶棚后的山林走去。
从茶棚继续前往春林镇,坐马车从山下蜿蜒绕路还需要的半日时间,但从山林间穿梭,直线往前却不需要那么久。
而藏在密林中的百十来人,也不可能凭空出现,这么多人同时行动,外加弓箭和刀剑等武器也不是小数目,要想不引人注目,走山林是最优的选择。
同时入了山林,山间地势复杂加上野兽不时出没,要想寻到他的踪迹就不容易了,借此正好由明转暗。
护在贾赦四周的龙影卫一一闪身跃上树梢,顷刻间茶棚四周除了躺了一地的尸体,再也见不到任何人影。
*
“咚——咚——”
奔流的江水一侧,一道高耸的山峰笔直的伫立在江岸,山峰的山腰处翠色的茂林修竹中藏着一座红墙碧瓦的寺庙。
晨钟暮鼓,酉时正,一声声鼓声自寺庙中传出,响彻天地。
鼓声中,江面上游,一艘高三层的楼船顺着水流航行在江面中心。
行到山峰附近,楼船的船头偏转,缓缓朝着山峰山脚处只建了一个栈桥的简陋码头驶去。
夜色将近,码头栈桥两侧只停着三两只渡船,视线越过渡船一眼可见在栈桥靠近山峰的一头左侧建着一座凉亭,凉亭中正坐着两道身影。
远远的见到楼船,两道身影从凉亭中相互搀扶着走出,其中走在左侧是一个容貌十分普通的年轻男子。
被年轻男子搀扶着的则是一个脊背微弯的老者,老者头上戴着的斗笠帽檐比普通的斗笠宽了一寸半,正好将老者的容貌完全遮住。
楼船在栈桥前停下,放下船板。
老者继续被年轻男子搀扶着踏上船板,走上楼船。
上到楼船,站在甲板上的一个船工对年轻男子打了一个手势,年轻男子点了点头,带着老者走向楼船最下一层的船舱。
船舱的房间内,虽然得了可以自由在船舱中走动的允许,这几日周眉仍然一直待在房内,没有出去一步。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正在用晚饭的周眉一怔,放下手中的筷子。
站起身,走到门前打开,见到站在门外的老者,周眉先惊后喜。
“父亲!”
周眉笑着唤了一声,眨了眨眼压下眼底涌上的泪水。
夜色彻底降临,金陵城中再次亮起灯火。
甄家,正院书房内。
“啪!”
手中的杯子滑落,甄应嘉猛地站起身,双目圆张,死死盯着身前衣衫沾满泥水浑身狼狈为奸不堪的年轻男子,“全死了?”
“一百二十五人,包括墨鹰大人在内,所有人,无一生还。”
脑中回忆起雨中躺满一地的尸体,和被雨水冲刷得泛白的各种伤口,年轻男子面色发白,眼中满是惊惶。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过路的一位货郎,人已经被吓疯了。
好在茶棚的位置已经属于长青县地域,不在金陵管辖的范围之内,目前众人的尸身已经由长青县衙接管。
但这么大的事情绝不可能瞒得住,应天府若要派人插手,面对上一级的知府府衙长青县那边也不可能推脱。
理由都还是现成的,宫中的内侍在江南府内再次遇袭,那辆遗留在倒塌的茶棚前的黑色马车,在金陵城中见过的人可不少。
年轻男子话落,甄应嘉右手蓦地一扫,书桌上的桌屏、笔筒、砚台、笔洗等物什全都被一股扫到地上。
“呯砰!”
“哐当!”
书房内响起一连串的声响后,归于寂静。
站在桌前的甄应嘉面色黑沉的闭了闭眼。
失败了!
这一次的行动为了万无一失,他特意让墨鹰调动了三倍于贾恩侯那边的人的人手。
王家和梨山匪的关系瞒得过其他人,却瞒不了甄家。
梨山匪出现在金陵附近,在贾家庄通往金陵的路上袭击贾恩侯,虽然让他有些出乎意料,却并不感到意外。
而且也正好,将贾赦身边暗中护卫的暗卫引了出来。
以三十多个习武的青壮加上五名暗卫为基准,他特意让墨鹰调动了一百多名好手,以三倍的数量埋伏在通往春林镇的途中。
即使后面得到消息贾恩侯并没有将那三十名青壮带上,只在明面上带了奶兄陈志山和姜宁两人就前往春林镇,也没有削减人手。
没想到最后不仅埋伏失败了,还失去了贾恩侯的踪迹。
甄应嘉睁开眼,眼中神色晦暗如深潭,“传令春林镇那边,加强防守,任何有异的人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一个。”
贾恩侯必须死。
虽然不知道墨鹰一行百人为何会被反杀,但贾恩侯必须死。
即使对方死后绝对会引得宫中的两位震怒,可对方若不是死,死的就是甄家。
“是。”
年轻男子恭敬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老太太那边可休息了?”
待年轻男子走后,甄应嘉转头看向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书房门前的管事。
“回老爷,还未成。”
第180章 春林镇(4)
甄家,后院各处灯火如昼。
灯光下,后院正中的正房大院内,各种摆件陈设富丽堂皇。
大院正屋内,一个鬓发如银,穿着藏蓝色福寿吉祥纹样缎面春衫的老妇人,坐在屋中正中的坐榻上。
老妇人虽然已经容颜不再,但从面上五官的轮廓来看,年轻时定是容貌姝丽的美人。
坐榻前,一个十三四岁的青衣丫鬟半跪着轻轻的给银发妇人捶着腿。
青衣丫鬟左侧,一个头发半白,穿着淡青色丝绵刺绣衣裙的妇人坐在榻前的矮凳上,面对坐榻笑着说着逗趣的话,引得坐榻上的银发妇人手点着对方,笑得直合不拢嘴。
笑声传出屋外,快步走进院内的甄应嘉听到笑声脚下顿住。
“谁来了?”
甄应嘉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管事。
“回老爷,城外庄子的庄头吴振家的媳妇,今日午后进城来给老太太请安。”
管事的低声回了一句,之前在书房他敢肯定老太太还未休息,便是知晓这位曾是老太太心腹丫鬟的吴家媳妇,午后前来府里给老太太请安了,还被赐了晚膳留在府中过夜。
甄应嘉与管事的交谈间,站在正屋门前伺候着的丫鬟远远见到两人,一人打起门上的帘笼,一人快步走进屋内通报。
片刻后,屋中的笑声停歇,门上的帘笼再次掀起,两个丫鬟领着头发半白的妇人走出屋内,沿着正屋左侧的走廊与正快步往正屋走来的甄应嘉两人错开离开。
“母亲。”
将管事的留在屋外,进到屋内后,甄应嘉面对坐在坐榻上的银发妇人俯身一礼。
一眼瞥见甄应嘉面上难看的神色,甄老太太轻轻皱了皱眉,瞥了一眼站在坐榻一侧一身杏色衣裙的丫鬟。
对上甄老太太的目光,杏衣丫鬟会意,垂在身侧的手打了一个手势,随后退后一步,默不作声地领着屋内的其他丫鬟悄声退到屋外。
“出事了?”
待所有的丫鬟离开,屋屋只剩下母子两人,甄老太太皱眉问道,落在甄应嘉身上的眼神锐利如刃。
“母亲,前些日子……”
甄应嘉微躬着身,将自贾赦出现在燕子渡后发生的事简单叙述了一遍。
听着甄应嘉的叙述,坐在坐榻上的甄老太太眉头皱得越来越来紧。
“你确定那三十多人真的没有跟在贾恩侯身边?”
甄应嘉的话音落下,甄老太太思寻了一会儿问道。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明面上没有人跟在身边,不代表人真的没跟着。
“贾恩侯离开码头半个时辰后,停在码头上的楼船也离开了码头,儿子让人一路跟着,楼船出了码头后顺水往东,行了一日一夜,中途没有在任何地方停靠过。”
听到码头上的盯着的人传回来的话,贾恩侯身边只有陈志山和姜宁两人跟着,其他人都留在了楼船上,他便特意让人紧盯着楼船的动静。
楼船上的人在离开之前没有任何人下船,离开码头后以楼船顺水航行的速度,行了一日一夜的时间,即使后面停船靠岸,快马加鞭往贾恩侯那边赶,两个方向,一东一西,船上的人绝不可能在今日午时左右赶到茶棚的位置。
“既如此,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甄老太太眼中闪过一道利芒,“贾恩侯身边,还有人。”
“之前王家的人没有把贾恩侯身边的人都逼出来。”
得到甄老太太的提醒,甄应嘉面色一变,已经明白过来。
所以贾恩侯才敢只带着陈志山和姜宁两人就往春林镇走。
“让长青县那边仔细查一查,大明宫中的那位还在,紫宸殿能给出的人应当不会太多。”
见到甄应嘉面色的变化,甄老太太再次提醒道。
“儿子明白。”
甄应嘉再次俯身行礼。
双拳难敌四手,要想反杀那么多人,普通的手段是办不到的,依照对方使用的手段,具体推断出贾恩侯身边真正跟着多少人不可能,但大致推测出一个范围却不难。
“既然已经出手,那就绝不能让人活着回去。”
甄老太太继续补充了一句。
“母亲放心,儿子已经让人往春林镇传了消息。”
贾恩侯现在虽然隐藏了踪迹,但最后绝对会在春林镇现身。
对方既然是追查那件事而来,那春林镇就非去不可。
甄应嘉再次行了一礼告退离开,屋中只剩下甄老太太一人。
“周氏,倒是教出了一个好孙子。”
片刻后,一道声音幽幽的在屋中响起。
*
春林镇四面环山,整个镇子中间窄两头宽。
从镇子一侧的山峰上居高临下地看去,整个镇子如同一只硕大的葫芦镶嵌在群山之中,只有一前一后两条道路连接葫芦头尾,通往镇子之外。
而在数百年前春林镇也曾叫做葫芦镇,直到前朝初年,镇子中出了一位进士,名唤春林,后又官至尚书,镇子才借此改名为春林镇。
子时将近,夜雨中的镇子只在镇中心余下零星的七八点灯火。
轰隆——
雷声轰鸣,伴随着雷声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一闪而逝的亮光中,隐约可见在春林镇东面的一座山上,靠近山顶处一个隐蔽的山洞里,隐隐约约地藏着不少人影。
山洞内,守夜的龙晓借着乍然亮起的闪电光看了一眼和其他龙影卫一样闭目和衣,对山洞恶劣环境毫不在意,直接依靠着山洞洞壁休息的贾赦,眼中若有所思。
虽然之前就已经感觉到这位曾经的国公府公子感知敏锐,身手也不差,但白日里在茶棚的那一战还是让他刮目相看。
干脆利落的杀招,招招致命,被对方所斩杀的人皆是一刀封喉,面对满地的尸体也是面不改色。
甚至在山林中一路循着袭击的人留下的痕迹行走时,比起经过无数训练的他们也毫不逊色,行走间如履平地,一举一动又不留痕迹,若不是他们一直紧紧跟着,都不一定能在山中寻到对方的痕迹。
这位贾公子确实拥有执掌他们龙影卫的能力,倒怪不得皇上会将那块玉佩交给对方。
第181章 春林镇(5)
“嘎吱——”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里打开。
寅时末,天色未亮,金陵城各处的城门刚打开不到一刻钟,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响起,借着城楼上的灯火隐约可见城外的官道上,一匹枣红色的快马正冲破雨幕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来。
到了城门近前,枣红马的速度放缓,骑在马上的男子清晰的闯入所有守门卫兵的眼中。
见到男子的容貌和神色,城门校尉打了个手势,戒备着的守门卫兵让开路,枣红马顺利入城。
进到城内,骑在马上的男子一夹马腹,身下的枣红马再次飞扬马蹄,往应天府衙的方向快速奔去。
天色未亮,雨势又强,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行人,枣红马一路疾驰,穿过一条条街道,最后在应天府衙前停下。
跳下马,骑马的男子直冲进府衙内。
男子冲进府衙后不到一刻钟,近几日因为梨山匪的事留宿在府衙内的府衙通判,一边套着外衫,一边急匆匆的出了府衙。
骑上停在府衙前的枣红马,府衙通判顾不得雨势,一拉缰绳,冒着雨直往府衙左侧的街道而去。
府衙左侧,与应天府隔着几条街,乘坐轿子大概需要小半个时辰距离的位置,有一座一进的小院。
去年,谋得应天知府的空缺后,唐进端原本是要携带妻儿一同前来金陵就任的。
不成想,临到出发前,自小就人嫌狗厌的小儿子为了追一只狸奴把腿给摔折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赴任的时间又耽搁不得,与妻子商议过后,唐进端干脆带上小厮和长随,自个儿往金陵来了。
既然妻儿都留在神都,到了金陵,唐进端便只租了一个一进的小院居住。
这一年来,唐进端也是无数次庆幸,小儿子当初摔得好,否则一家子都要跟着他受气。
“一百多人!”
此刻,小院正屋内,刚被小厮从梦中唤醒的唐进端瞪大双眼死死的盯着浑身淋湿了的府衙通判。
“是否真的有一百多人,崔孟没有亲眼见到,长青县的人已经将所有的尸体带走,但根据见过的人口述,和茶棚附近留下的打斗痕迹,没有百人也相差不大。”
府衙通判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面上的神色十分难看。
“他们疯了!”
唐进端狠狠咬牙,眼中怒火中烧。
先是贾家那一帮人去客栈寻麻烦,再是梨山匪劫道,现在一百多人出动。
“大人,天色快亮人。”
屋中油灯的火焰跳动,发出一声“哔啵”的轻响,窗外的天色渐渐变亮,府衙通判赶紧提醒一句。
这么大的事,天亮之后,很快就会在城中传开来。
一百多人突然身亡,到时候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
“天亮之后,你亲自往长青县去一趟,带够人大张旗鼓的出城。”
听到府衙通判的提醒,唐进端看了一眼屋外,尽力压下心中的怒火。
“城中我会好好盯着,你去到长青县之后,好好瞧着,看看他们到底要怎么把这一百多人的事圆过去!”
说到后半句,唐进端的语气一冷。
“下官明白。”
得了吩咐,府衙通判也不耽搁,行礼过后,快步离开。
府衙通判离开唐进端居住的小院同时,城中薛家宅院的正院里,一声声咳嗽声接连不断。
灯火下,披着外衫坐在床上的薛济恒面上毫无血色。
“咳……让邹明海……咳……来一趟。”
薛济恒一边咳嗽,一边对站在床前的丫鬟吩咐了一句,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一而再,再而三。
在神都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那几家对贾恩侯穷追不舍,非要置于死地不可。
另一边,王家。
“不是?确定不是?”
王家宅院的书房内,王子胜看着眼前的男子连声确认。
“不是,我们的人没有再动手。”
男子语气肯定的否认。
“那就好。”
王子胜长舒了口气,差点吓死他了。
一百多人全死了,尸体还明晃晃的被人瞧见了,若是二弟安排的人,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算时间,二弟那边离金陵已经很远了,就算飞鸽传书,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快凉了。
不过,既不是他们的人,那出手的是谁?
*
天色渐亮,长青县丞外,一辆牛车排在进城的队伍中,缓缓移动。
牛车上驾车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老汉身后的车板上满满当当的坐满了十多人,男女老少皆有,背着背篓,带着箩筐,显然都是附近村里进城赶集的村民。
半炷香后,牛车驶到城门前,城门处守门的卫兵对驾车的老汉似乎并不陌生,简单扫了一眼,便放了行。
穿过城门后,牛车在附近停放车辆的地方停下,车上的乘客带上各自的东西纷纷下车,三五成群的往城中各处走去。
其中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和一个二十五六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年轻男子,远离了牛车后,两人扫了一眼四周,对视一眼,脚下一转不约而同往不远处一家茶楼前的吃食摊子走去。
“两百人?不是说是一百人?”
“就是两百人!我隔壁的张大爷家的女婿的二姑的外甥的连襟,就是县衙的衙役,他亲口说的那地方血流成河,尸堆成山,死了足足有两百多人!”
“不对呀!我听说的是三百人,运尸体的车拉了好几个时辰,县里的义庄都放不下了。”
“嗨!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听说……”
……
陈志山与姜宁刚走到摊子近前,各种议论声传入耳中。
“几位老哥我刚刚听你们说两百人三百人什么的,是县里发生了什么吗?”
陈志山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神色,走向前在摊子前的桌前桌下。
“这位兄弟还没听说吗?昨个儿县里出了一件大事。”
听到陈志山的询问,桌上正在谈论的几人惊讶了一瞬,随后你一言我一句的将县城中传开的消息道来。
听过几人的话,陈志山与姜宁暗暗对了一眼,一直紧提着的心放松下来。
几人的话明显夸大其词,但从中可以推测出一点,他们少爷(公子)没事。
而且不仅是没事,围攻的人还被反杀了。
第182章 春林镇(6)
长青县左右倚山,整个县城不大,不过七八百户人家,陈志山和姜宁两人在摊子上用过吃的后,在县城内走了一圈。
城中各处的酒楼、茶楼、食肆、铺子,沿街的大小摊子,只要有空闲的人,无不在议论在昨日茶棚的位置发现大量尸体的事情。
关于尸体的出现,以及那么多人究竟是被什么人杀死的也众说纷纭。
走过一圈,从城中的各种传言中抽丝剥茧提取出可能真实的消息后,陈志山与姜宁在长青县衙前的街道上寻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二楼房间的窗户正好斜对着县衙大门,两人居高临下的观察了一上午的时间,来回出入衙县的衙役皆是脚步匆匆,而且大部分来回前往的都是同一个方向,县衙义庄。
县衙义庄内,从第一具尸体被送来开始,县里的仵作和义庄的人已经忙碌了一日一夜,所有人俱是眼下青黑,神色疲惫,但却不敢休息片刻,县衙的县尉和总捕就在义庄里等着。
检查完最后一具尸体,县衙仵作看着手中的记录,眼中露出一丝迟疑。
一百二十五具尸体,身上的伤痕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刀伤,长刀,一刀割喉,干净利落。持刀的人绝对是一个高手,死于对方手中的人足有十五人。
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死于刀伤的十五具尸体,除了脖子上的致命伤口,其他的刀伤都在手脚四肢上,而且还都是膝盖手腕等地方。
第二类是匕首或短刀、短剑的伤口,一百二十五人大都死于这类伤口之下,伤口的位置毫不例外都在要害,也几乎都是一击致命。
第三类则是弩箭伤,其中有二十多将近三十人直接死于弩箭之下,从伤口的位置来看,弩箭攻击的位置是从上而下,再看伤口的数目,袭击的人使用的弓弩至少有二十把。
而让县衙仵作迟疑的是,从箭伤的伤口来看,对方使用的恐怕不是普通的弓弩。
“白老哥,有结果了?”
义庄内一直注意着仵作动作的长青县尉,见到仵作面眼神的变化,目光闪了闪,从座位上站起身,走上前。
“大人。”
听到脚步声音,县衙仵作回过身,对县尉躬身一礼,犹豫了一瞬,将手中的记录举起,“大人,请看。”
接过仵作手中的记录,县尉一目十行的快速扫过,神色微微一变。
身为县尉负责的就是县内的各类案件勘察,捉拿凶手,缉私捕盗,没有些真本事这县尉的位置也坐不稳。
县衙仵作的记录做得十分详细,长青县尉一眼就看出了记录上藏着的信息。
“辛苦白老哥了,忙了一天一夜,白老哥和庄里各位兄弟好好休息休息。”
县尉合上手中的记录,给一旁的县衙总捕使了一个眼色,转身快步走出义庄。
走出义庄,县尉停下脚步,待身后的脚步声接近,侧过身将手中的记录交给跟上来的县衙总捕,神色严肃的低声道,“把这个给那位大人送去。”
“是。”
县衙总捕接过记录,骑上拴在义庄前的马,催动马匹快速离开。
一炷香后,绕过小半个县丞,县衙总捕在县城东面最偏的角落中的一座三丈见方的小院子前停下。
翻身下马,敲开小院的院门,县衙总捕快步走进院中。
小院正面的正屋内,一个三十五六,身高九尺,浓眉大眼,左边下颌上带着一道狰狞伤疤的男子,大马金刀的坐在屋子正中的方桌前。
“见过大人。”
见到屋中的男子,衙县总捕几步走到门前,低头恭敬地对屋内的男子抱拳行礼。
“查出什么了?”
坐在桌前的男子站起身走到县衙总捕近前,看向县衙总捕的眼神锐利如鹰。
“请大人过目。”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县衙总捕浑身绷紧,也不敢抬头,伸手从怀中将仵作的记录取出,双手举过头顶。
男子伸手拿过县衙总捕手中的记录打开,目光扫过记录上的文字,见到最后的箭伤描述,男子眼神微微一变。
“告诉段鹤鸣,应天府的人快到了。”
片刻后,男子合上记录,交还给县衙总捕。
“是。”
县衙总捕恭敬地应了一声,再次将记录收入怀中。
小院的门轻声打开再合上,门外一阵马蹄声迅速远去。
男子转身走向屋中靠窗的桌案,研墨提笔快速写了一封信。
“把信送去金陵。”
封好信封,走到屋外,男子将信交给站在屋外廊下的一名年轻男子。
春林镇。
正午时分,下了多日的大雨暂时停歇,天空中汇聚的乌云也散去大半。
镇子西面的山峰上,一阵山风拂过,树枝晃动,枝叶上残留的雨水如下雨般“啪嗒啪嗒”的落下。
树下,贾赦脚下以移,避开落下来的大部分水滴,手中的动作却不变,继续打开水囊喝了一口水。
甘甜的泉水入口,贾赦重新盖上水囊,看了一眼山下葫芦形状的镇子,眼中一片冰冷。
一路从茶棚后的山林循着痕迹来到春林镇,环绕镇子的四面山峰上到处都是有人活动的痕迹。
一早上的时间,仔细查看过山上的各处痕迹,他和龙影卫们已经摸到一个方向。
但既然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在四周留下这么多痕迹,整个春林镇恐怕已经全都在甄家的掌握之中。
头顶的光线忽然一暗,一片乌云随着风飘到山峰上方。
一滴雨滴从云层中飘落,正巧落到贾赦肩上。
“走。”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目光再扫过四周已经用过干粮的龙影卫,贾赦简单低声吐出一个字,率先往西面的第二座山峰走去。
楼船上,向送午膳的船工道了谢,周眉关上门,拎着食盒走到桌前。
打开食盒,将食盒中两人份的三菜一汤端出摆好,待周父动了筷子之后,周眉也拿起筷子开始用餐。
食不言。
用过午膳,看着周眉将餐盘重新收回食盒中,周父眼神动了动,突然开口,“阿眉,你可还记得十二年前的事?”
“父亲,怎么突然?”
周眉收拾的动作一顿,惊讶的看向周父。
“去年,庄子的庄头吴振醉酒,我无意中从他口中听到了一件事。”
第183章 春林镇(7)
“父亲听到了什么?”
心下一跳,周眉目光直直地看向周父,一种预感蓦地涌上心头。
父亲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提到十二年前的事,而酒后吐真言,庄头吴振醉酒后的话肯定与十二年前的事有关。
对上周眉的目光,周父眼底露出一丝不忍,这些年他一直住在甄家的庄子里修养,为了回报甄家的恩情,女儿也一直在给甄家做事。
具体做的是什么事,女儿从未和他说过,但从这些年他所察觉到的事来看,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而且从六年前开始,女儿和他之间的联系就开始越来越少,一年也就中秋和年节时见上一面,清明那天若不是那个年轻男子突然出现,他甚至根本不知道女儿的状况。
想到女儿差点葬身火海,周父眼中瞬间布满怒火。
“父亲?”
见到周父面上神色的变化,周眉疑惑的唤了一声。
周眉的声音,将周父的思绪从愤恨中拉回,压了压眼底的情绪,周父一气将近半年所发现的事情和盘托出。
从这两日的所见所闻来看,这艘楼船的主人绝不简单,再联想近些日子从金陵城中传出来的消息,楼船主人的身份呼之欲出,这可能是他们父女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机会。
“去年重阳,吴振醉酒后跟为父抱怨。同为吴姓,只可惜他出生不好,生来就是奴仆,不能科考。若是自由身,再考个功名,那封州知州的位置上坐的说不得就是他了。那封州知州吴中治当年也是走了运,在甄老太太大寿时进献了一株上好的红玉珊瑚,讨了老太太的欢心,若不然也不会从一个小小的县令被提拔为一州知州。”
周父复述了一遍当日吴振醉酒后的话。
“我当时听着吴振口中的‘吴中治’感觉有些熟悉,第二日才恍惚想起来。十二年前江南水患,最先崩塌的就是清河县的河堤,咱们家原本就是清河县的人,也是最先受难的。
“河堤崩塌时,县里的县令和县尉、县丞正巧都在河堤上,因此全都遇难。但当时的县令黎大人不过刚就任一年,而清河县上一任的县令,姓吴。
“清河县的河堤崩塌前,上一次的修缮时间是在决堤前的两年,当年咱家隔壁你周福叔叔被抽去服徭役,差点没回来,那个时间正好是在那位吴县令的任期内。”
“当年还在清河县时我曾见过吴县令一次,重阳节后,我特意托人去封州画了一副画像回来。十多年过去,对方的容貌随着年纪的增长变化不小,但当年因为是第一次见到县令这样的大官,为父记忆尤深,可以确定封州的知州和当年的吴县令是同一人。
“随后我继续托人打探到,吴中治出生普通人家,也没有什么富贵的亲戚,之所以能当上封州的知州,和吴振所说的一致,靠的就是甄家的提携。在就任清河县县令期间恰逢甄家老太太整寿,吴中治给甄家老太太送了一份重礼。
“也因为那一份寿礼,在江南水患之后吴中治被保了下来,辗转多地任职之后,两年前又回到江南府,成了封州知州。而当初甄老太太的寿宴与修缮堤坝的时间只差两个月,堤坝修缮在前,寿宴在后。”
“啪!”
周眉手一抖,手中的筷子掉落到食盒中的碗盘上发出一片声响。
“所以,当年清河县的河堤之所以会崩塌是因为……”
周眉紧紧咬唇,浑身发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这些年一直为甄家做事,一株血玉珊瑚的价值她自然知晓,上好的血玉珊瑚价值千金,可遇不可求。
吴中治出身普通,又没有富贵的亲朋,那购买血玉珊瑚的钱是怎么来的?
也就是,当年清河县令吴中治为了给甄老太太筹备寿礼,贪了朝廷下拨用于修缮堤坝的银钱,导致后来堤坝崩塌。
而这些年她却一直在给甄家做事,因为当年水患之时甄家施粥赠药救了父亲。
一滴泪水无声的从眼眶中溢出顺着周眉脸颊滑落。
真是荒谬!
*
“哗啦啦!”
大雨瓢泼,春林镇西面山林中,雨声将林中的所有声音掩盖。
密林中,一座建在树下的木屋中,两个穿着农家猎户衣着,瞧着像是山下猎户的年轻男子,坐在屋中的火塘旁,就着火一边烤肉一边喝酒。
“果然还是杨家那老头子酿的酒够味!”
坐在火塘左侧的男子对着酒坛直接喝了一大口酒,叹道。
“你少喝些,莫忘了大人交代的话。”
火塘右侧的男子吃了一口手中的烤兔肉,看着左侧接连喝了好几口酒的男子皱了皱眉,劝道。
“二哥,放心吧,这么大的雨没人会来。”左侧的男子对右边男子提到的话毫不在意,“而且就算有人进山了,这木屋建的这么远,也寻不到这边来。”
“还是小心为上,若是真出了岔子,咱俩都不会好过。”
右边男子依旧皱眉。
“二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交谈着,完全没有发现,随着雨声,一道黑影自空中落下,无声的半蹲在木屋屋顶。
同时,屋外的密林中,一道道黑影从树梢上掠过,眨眼间已经来到木屋近前,将整间木屋围住。
半蹲在屋顶的人影侧耳倾听了片刻,抬手打了一个手势,木屋窗外树梢上的人影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个两指大小的竹管,对准木屋中的两人一吹。
一道银芒穿过雨幕,飞入屋中。
“咚!”
银芒扎入脖颈,火塘左侧的男子,头一歪直接倒地,手中的酒坛咕噜噜地滚到一旁。
火塘右边的男子一怔,下一瞬男子意识到什么,快速往后一躲,可惜已经来不及。
屋中的两人前后倒下,贾赦一跃从木屋门前的树上跃下,推门走进屋内。
简陋的木板床、粗糙的四方桌椅、几样猎物皮毛、打猎的弓箭,木屋中的摆设和常见的山中猎户小屋大差不差。
几步走到倒在火塘旁的两人身前,贾赦微微皱了皱眉,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烟紫色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
一旁见到贾赦突然服药的一幕,龙晓眉头拢起。
第三粒。
第184章 春林镇(8)
“哔啵!”
木屋内,火塘中的柴火在火焰的灼烧下发出一声轻响,悬挂在火塘上的烤肉不知何时已经烤焦,焦香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吃过药,贾赦将药瓶收好,目光仔细扫了一眼脚边躺在地上的两人,弯下腰伸手探入就近一人的腰间摸索了片刻,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搜一下,捆上。”
雪亮的匕首刀身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将匕首放到一旁的方桌上,贾赦吩咐了一句,绕过地上的两人走向屋内靠墙摆放的木板床。
整个木屋内的摆设一目了然,可能藏有蹊跷的地方只有两处,地面和床下。
走到床前,贾赦伸手将床上的被褥和草席掀开,被褥和草席之下的床板正中果然有一道暗门。
贾赦身后,两个龙影卫已经动作利落的将地上躺着的两人全身搜了一遍,并用绳子将两人牢牢捆住。在两人身上,除了腰间藏着的匕首,还有迷烟、蒙汗药等各种小东西。
一心二用的同时关注着贾赦和两名龙影卫动作的龙晓,见到床上的暗门,立即上前一步,“公子,属下来。”
“无妨,不会有危险。”
贾赦微微摇头,既然有人在木屋中守着,暗门附近就不会藏有危险。
床板的暗门上嵌着一个铁环扣,贾赦伸手握住铁环,往上一拉。
藏在暗门后的暗道倾斜往下,雨天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见暗道的阶梯上残留的许多脚印,平日里从暗门中进出的人绝不在少数。
“属下先下去。”
龙晓再次开口。
贾赦没有再拒绝,轻轻颔首,后退一步让开位置。
龙晓打了一个手势,站在最近的两名龙影卫快速上前,三人无声的跨进暗道。
进到暗道中,三人相继闪身,藏入暗道深处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见到三人的身影消失,贾赦收回目光,几步走到木床床头的位置,背倚着木屋的墙壁,闭目养神。
这两日,连续在山林中奔走,身体的消耗有些大了,好在穆老未雨绸缪提前给他备了药。
看到贾赦闭目,屋内的龙影卫瞬间停下手中的所有动作,木屋内立即安静了下来,除了雨声只剩下火塘中的柴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哔啵”声。
一刻钟后,贾赦耳朵一动,睁开眼,一道黑影从暗道中闪出。
“公子,暗道内无人。”
从暗道中出来的是跟着龙晓的两人之一。
“无人?”贾赦微微蹙眉,“留两人守着,走。”
整条暗道如楼梯一般折回向下,一路沿着暗道往下有了大约三十丈深,一个山洞出现在暗道尽头。
山洞的面积不小,足可容下百人,地面上也残留着许多脚印。
四面的洞壁一半是自然形成,一半留有挖掘的痕迹,整个山洞很显然是由天然的山洞扩宽而成。
山洞一面连接着暗道,与暗道相对是一个高一人宽半丈的洞口。
洞口垂着十来条藤蔓,光线从洞口透进洞内,隐约照亮小半个山洞。
整个山洞如之前的龙影卫所说,除了藏在洞内暗处的龙晓和另一名龙影卫,并没有人。
打量了山洞片刻,贾赦走向山洞洞口。
脚下一步步往前,在即将从洞内的暗影中走出,踏入从洞口投入洞内的光线中时,一种预感突然涌上心头,贾赦脚步一顿。
这种直觉——
贾赦眸色一凌,站在暗影中看向洞口之外。
雨幕中,洞外一片青翠,但都是各种野草和灌木丛,看不到一棵稍高一些的树。
一条藏在野草和灌木丛中的小道蜿蜒向不远处的一座山峰。
而山峰上——
贾赦看着藏在洞外山峰半山腰处,若不仔细查看几乎无法发现哨塔,往后退了一步,站到自进到山洞后一直紧随在身后的龙晓身旁。
“公子?”
龙晓低声询问。
“对面山上有人。”贾赦凤眸微眯,“先上去,到晚上再下来。”
洞外山上的哨塔一定可以查看得到山洞这边的情况,只要走到山洞中光亮处就会被发现。
现在只能等。
等到晚上,加上大雨,可以将被发现的可能降到最低。
*
“驾——驾——”
一队二十多匹快马接连踏过路面上的积水,飞溅起一片片水花。
骑在马上的人,领头一人身着绿色官袍,其余人则都穿着应天府衙的差役服。
马蹄声阵阵,长青县城城门前听到身后响起的马蹄声,正排着队准备进城的众人回头一眼,赶紧往两侧让开。
守门的卫兵远远的见到正快速往城门处而来的快马面色一变,也没有任何阻拦。
快马直接穿过城门,速度不减,穿过一条条街道,直到到了县衙近前才渐渐减缓,最后停下。
“下官长青县令郑逸明见过黎大人。”
长青县县令显然已经提前得到消息候在县衙门前,在快马停下之下当即对当先的应天府通判躬身行礼。
“郑大人多礼了。”应天府通判翻身下马,抬手虚扶起郑逸明,“知府大人听闻长青县内有百多人突然死于非命,此事非同小可,特命黎某前来。”
“太好了,大人!这件案子下官正……”
应天府通判的话一出,长青县令似乎早有预料,面上立即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但话刚到一半就被打断。
“黎某虽说奉命前来,然此事仍是长青县中之事,黎某前来只希望能第一时间将案件详情上报给知府大人。”
应天府通判眼中闪过一丝嘲讽,郑逸明的戏实在是演得有点假。
江面上,航行在水面中心的楼船调转船头缓缓往江水左侧行去。
江面的左侧是一片河滩,楼船行到河滩近前,刚下锚停下,一块宽大的长木板立即被从船上抛下。
木板浮在水面上,位置刚刚好卡在楼船与河滩前浅水处一块凸起的大石之间。
放置好木板,站在楼船甲板上的一名乐山村青壮当即往下一跳,借助水面上的木板,几个跳跃上到岸上。
半个时辰后,楼船转回江心继续往前,船上的人已经少了大半。
第185章 春林镇(9)
贾家庄。
宁府老宅的正院内,贾珍面色焦急的坐在榻上,忍着额头上的疼痛不时往屋外张望。
贾家庄与金陵城的距离不短,长青县的消息传到金陵后再传到贾家庄已经是午时过后。
一百多人身亡,现场还停有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厢,驾车的马和马车内的人都不见了踪影。
黑色的马车车厢并不罕见,但在马车车厢附近躺着上百具尸体,那有八成的可能马车里坐的是他赦叔。
虽然不知他赦叔为什么突然跑到长青县那边去了,但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若不是听到消息时脚下一个踉跄,结结实实的撞到了游廊的柱子,额上撞起了一个大包,贾珍恨不得亲自往长青县那边去寻人。
屋内,坐在一旁的朱氏眉间也带着一丝担忧。
但相比贾珍只是单纯的焦急担忧,以及心怀侥幸,出事的也有可能并不是赦叔,朱氏心中在听到消息时就已有所确定,甚至想的更多。
先是从贾家庄返回金陵时遇到梨山匪,再是百多人袭击,显然都是特意针对赦叔而来的,若不然好好的梨山匪不待在梨山内作威作福,跑到金陵来自讨苦吃。
而金陵城中能做到这样的事的不过就是那么几家,贾家人首先可以排除,从前两日祭祖时的状况来看,贾家在金陵的人顶多只能折腾出之前那一出闹剧。
薛家同为四家之一,手底下的商队走南闯北,要调动足够的人手也不难,但这次赦叔在神都中引发的事,虽然对贾史王三家的影响都不小,但对薛家来说几乎毫无影响。
剩下的就是王家和史家。
王家不必说,暗中对赦叔估摸着恨得牙痒痒。
史家,因为隔壁府那位老太太和保龄侯暗中指使御史弹劾的事,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两家对赦叔出手的可能性都极大。
除此之外,还有,甄家。
脑中浮现出“甄家”两个字,朱氏微微皱眉,按理来说在金陵的各家中甄家完全与赦叔扯不上任何关系,出手的可能性是最小的。
但隔壁府的那位老太太历来与甄家的老夫人交情匪浅,对方执掌荣国府多年,暗中与甄家有什么交易未必不可能。
“老爷!”
在朱氏思索间,一个年轻小厮脚步匆匆的从屋外冲了进来。
“怎么样?打听到了吗?”
见到小厮,贾珍“噌”的一下站起身,迫不及待的问道。
“回老爷。”小厮行了礼,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眼神有些小心的看向贾珍,“有人在相距尸体发现半日路程的镇子上见过停在尸体旁的黑色马车,据说乘坐马车的是一位长得非常好看的白衣公子,身边跟着的小厮长着一张非常讨喜的圆脸。”
贾珍眼前一黑,脑子嗡嗡作响,差点晕倒。
黑色的马车,长得非常好看的白衣公子和圆脸讨喜的小厮,八成的可能变成十成十了。
“老爷!”
眼见着贾珍身体一晃,就要摔倒,回话的小厮赶紧上前一步,把人扶住。
“老爷不必忧心。”朱氏也快步上前,扶着贾珍再次在榻上坐下,宽慰道,“既然没人见到赦叔的踪影,那就说明赦叔还好好的活着。”
“真的?”
听到朱氏的话,贾珍眼睛一亮,朱氏的话向来是十有八中。
“这次袭击的有一百多人,后面指使的定然不是常人,我想赦叔定是躲起来了,这样才好查探暗中的人是谁。”
朱氏将心中的推测说出,赦叔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往长青县那边去,朱氏更倾向于在遇袭之前赦叔已经有所预料。
另一边,荣府的老宅内。
同样听到往金陵中打探的小厮带回的消息,坐在正厅主位上的贾政面上眉头皱紧,继续吩咐小厮时刻留意相关的消息,眼底却藏着一丝疯狂。
*
长青县内,身为应天府的通判和衙役,黎峰和一干衙役们入了县衙,安排好住处后,就被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申时末,临近傍晚,长青县令郑逸明的身影再次出现。
“下官参见黎大人。”
走进黎峰所在的厢房,郑逸明俯身行礼。
“郑大人,可是有眉目了?”
瞥了郑逸明一眼,黎峰懒得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下官命人核查了死者的身份,大部分的死者暂且都无人认识,但其中一人被衙中的捕快认了出来。”
“哦?不知被认出来的是什么人?”
“那名死者名叫姚仁贵,是隔壁石崖县人。姚仁贵的兄长名叫姚仁发,是一名江洋大盗,被朝廷下发海捕文书后加入梨山匪。据查,身为弟弟的姚仁贵在姚仁发加入梨山匪后便失去了踪影。另外,县中的捕快仔细对比了姚仁贵和其他死者身上的衣着,发现姚仁贵很可能是一百多名死者中的领头人。”
郑逸明背对着门,躬身低头,整张脸藏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没想到其中竟然有人与梨山匪有关,此事本官即刻派人传给知府大人。”
黎峰眼神一变,深深看了郑逸明一眼。
“有劳黎大人,那下官先行告退。”
“郑大人请。”
郑逸明再次行礼,退到屋外后离开。
“呵!倒是好算盘!”
待郑逸明的身影远去,屋内黎峰冷哼一声。
这是准备把事情往梨山匪身上推,那位贾公子抓了梨山匪,身为梨山匪成员的弟弟,姚仁贵领人报复袭击那位贾公子,在逻辑上确实圆上来了。
春林镇。
天色渐暗,木屋中,挂在火塘上的烤肉消失,换成了一个陶罐。
屋中众人就着陶罐中的热水吃过干粮,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火塘边,贾赦站起身,屋中其他人立即无声的收拾好手中的东西。
留下两名龙影卫看守住木屋中的两人,众人无声的通过暗道下到下方的山洞内。
大雨依旧,山洞外,哨塔的位置一点火光若隐若现。
看了一眼哨塔的位置,贾赦走出山洞,踏上山洞外的小道。
“哗啦——哗啦——”
山洞与哨塔所在的山峰相距不到一里,临近山峰脚下,雨声中一道溪水流动的声音突然出现。
脚步停下,贾赦仔细分辨了片刻,脚下一转朝着溪水声音的方向奔去。
第186章 春林镇(10)
“哗啦——哗啦——”
雨声中水流的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雨幕中,一点火光再次出现,与之前的哨岗遥相呼应。
在山洞外设有哨岗的山峰左侧,犬牙交错状的一座山峰上同样建了一座哨岗,自山洞蜿蜒至山峰下的小路在绕过半个山脚后也同时左转。
重新踏上小路,贾赦沿着小路继续往前。
绕过第二座设有岗哨的山峰,眼前的光线乍然一亮,贾赦脚下一顿,随后跃上路旁的一棵树的树梢。
第二座山峰后是一个山谷。
山谷四面环山,一条溪流从山谷后的山峰上流下,斜穿过山谷,流向山谷的东面汇聚成一个月牙形的水潭。
河流两侧整齐的建有数百座木屋,夜雨中,木屋内外灯火通明,灯火中不少人影正在木屋之间走动。
轰隆——
突然,一声雷声炸响,一道闪电随着雷声划破夜空,照亮山谷中的溪流左侧下游一片没有房屋的空地。
狭长的凤眸倒映出空地上的状况,贾赦瞳孔微微一缩。
在闪电照亮的瞬间,溪流下游的空地上,五六个人影手中挥动着锄头正在空地上挖着什么。
而在挖东西的位置旁的地上似乎堆放着什么。
另在距离几人半丈距离的地方,还有两个身材高壮的人影,手中握着一把雪亮的长刀站在一侧。
轰隆——
又一声雷响,闪电再次划过。
空地上,挥动锄头的人影已经停下手中的动作,两两抬起地上的东西,往刚刚挖动的地方扔去。
亮光过后,眼前再次一黑。
黑暗中,贾赦眼神一冷,紧紧盯着空地方向。
一刻钟后,一个手握长刀的高大身影从空地中走出,随后紧跟着的是六个拿着锄头的身影,六人身后另一个手握长刀的高大身影跟在最后。
出了空地,走到灯火下,明显可见夹在两个高大身影中的六道人影,无论高矮都脊背弯曲。从倒映在木屋墙面上的影子来看,六人身上的衣着也十分破烂,在春日寒意侵人的雨夜中穿的竟是短衣。
一行八人从木屋前经过,走到山谷中心后忽然往后一转,向着山谷最深处走去。
山谷深处,雨幕中一点火光不停跳跃,灯火映照下,隐约可见一个高有三丈的偌大山洞镶嵌在山谷后方的山体中。
八人走到山洞前,继续鱼贯往前,片刻后消失在山洞中。
“啪嗒啪嗒!”
耳边,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雨声中,不知过了多久,山谷中穿梭在木屋间的人影渐渐变少,木屋内外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
最后,除了几处岗哨位置的火光,山谷中的大部分地方都陷入黑暗之中。
山谷入口处的岗哨中,一股淡淡的几不可闻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本就因为夜色渐深,抵不过睡意不停打哈欠的守夜男子,眼睛一闭彻底睡了过去。
男子一倒下,一道道黑影迅速从岗哨后掠过,四散向山谷各处,其中的三道直奔溪流下游的空地。
准确的寻到刚刚闪电之下人影出现的位置,贾赦双手握住手中的刀对准位置往下一挖。
刚刚挖过的泥土十分松软,挖了十几下后,长刀似乎碰到了什么,贾赦放下手中的刀,改为用手,循着长刀碰到东西的位置,拨开泥土。
一下,两下,三下……
贾赦动作突然一顿,手指指腹碰到了一片不同于泥土的冰冷。
沿着冰冷的触感摸索了片刻,贾赦面上一寒。
一只手。
他手下摸到的是一只手。
果然是,挖坑,埋尸。
从之前闪电下见到的画面,这样的事情绝对不是第一次。
那这一片地下,究竟埋了多少尸体?
“哗啦哗啦!”
密集的雨点打到手上,不知不觉的将手上的泥土冲刷干净。
闭了闭眼,贾赦再次动手将挖开的泥土填埋回去。
捡起地上的刀,贾赦站起身,看向山谷深处的山洞。
漆黑的洞孔,如同一个巨大的陷阱,正等着猎物跳入其中。
*
“嗒嗒嗒!”
“嗒嗒嗒!”
“嗒嗒嗒!”
……
子时已过,天地间的一切都已陷入沉睡,寂静的雨夜中骤然的响起的马蹄声混杂在雨声中时隐时现。
从长青县城进入春林镇的路上,一队八匹快马正冒雨疾行。
“嗒嗒嗒!”
“嗒嗒嗒!”
穿过两座山峰的小道,进到镇子中,快马的速度不减,快速穿过镇子正中的街道。
街道两侧零星几座点着灯火的酒楼客栈内的值夜伙计,听到马蹄声往外一看,见到骑在马上的人,立即面色一变,快速把探出的头缩了回去。
过了镇子中心,八匹快马往左一转,直奔向镇子西面一座宅院。
位于镇子西面的宅院占地面积十分宽广,院内亭台楼阁飞檐翘瓦,假山流水和花草数目,错落点缀,明显是富贵人家。
一行人在宅院的正门前停下,院子的正门已经打开,守门小厮低垂着头,恭敬地站在大门两侧。
最先一匹马上的男子下了马走进正门的屋檐下后,抬手一掀头顶的斗笠,露出一张下颌带着狰狞伤疤的脸,正是之前出现在长青县中的男子。
穿过正门,伤疤男子沿着游廊大步走向院子正院的大厅。
“大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恭敬站在大厅门前,见到伤疤男子立马躬身行礼。
“查到什么了?”
经过管事男子身侧,伤疤男子问了一句,脚下动作不停,继续走进大厅。
“回大人,目前今日进入镇中的都无异常。”
管事男子落后一步跟在伤疤男子身后走进大厅,语气恭敬地回道。
“镇子里没有异常。”伤疤走男子到大厅地主位上坐下,“镇子外面呢?”
“未时过后,丁大人命人来了一趟,那边也没有发现异常。”
管事男子继续答道。
“未时过后?”伤疤男子重复了一句,眉头一皱,“未时过后到现在也有五个时辰了,丁程那边没有再次派人过来。”
“回大人,没有。”
第187章 春林镇(11)
“哆!哆!哆!”
大厅内,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的伤疤男子,右手食指一下一下的扣着座椅扶手,发出一声声轻响。
“一天半的时间,你觉得能够反杀墨鹰一行百多人的人会摸不到春林镇这边来?”
伤疤男子开口反问,语气却十分肯定。
那位贾公子本就是冲着春林镇来的,整个春林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现在都没发现异常,那只能说对方没有让他们发现异常。
站在厅内一侧的管事男子脸色一变,他疏忽了。
“走吧,去会会那位贾公子。人应该已经到那边了。等事情了了之后,你自己去领罚。”
伤疤男子说到后一句,淡淡的看了管事男子一眼。
“是。”
管事男子躬身应了一声,走到厅内的博古架前,双手握住架上的一只青釉梅瓶左右各转了半圈。
大厅正中墙上的山水挂画无声收起,露出一道暗门。
管事男子再次将手中的梅瓶往右旋转一圈,暗门自动打开。
伤疤男子站起身,率先走进暗门内。
收回手,管事男子给站在大厅门外的小厮使了一个眼色,随后跟上伤疤男子的脚步。
*
“哐——铛——”
“哐——铛——”
“啪——”
“快点!别偷懒!还有两个时辰天亮,挖不满,你们就等着吧!”
……
矿镢敲击石头的声音在山洞内回荡,间或夹杂着鞭打和喝骂声。
藏身在洞内的暗影中,贾赦伸手从洞壁上掰下一小块石头。
借助远处洞壁上的火把的火光,隐约可见,暗黑色的石头上,带着几点淡淡的金色。
越靠近声音传出来的位置,洞壁上残留的暗黑色矿石也越多。
这是一个金矿矿洞。
之前发现荣庆堂那位利用荣国府的船私运黄金时,他就已经有所猜测,能够持续获得大批量黄金的办法不过就是那么一两样。
金矿,是其中可能性最大的。
一路从山谷深处的洞口进入,整个矿洞,四通八达,依照洞壁上的痕迹,废弃的洞道数量,以及从洞口到听到采矿声音所行的距离,这一座金矿开采的时间至少有五六年,在时间上也与他之前的推测相吻合。
忽然,一阵脚步声响起。
贾赦耳朵一动,脚下快速往后连退两步,将自己藏在更深地暗影中。
下一刻,一个二十上下,腰间挂着鞭子和长刀的年轻男子,脚步匆匆的从贾赦眼前经过。
一晃而过的瞬间,年轻男子手中抓着的信鸽闯入贾赦眼中。
从贾赦身前经过后,年轻男子沿着洞道继续大步往前。
眉梢轻扬,看着在洞道的转弯处消失的身影,贾赦眯了眯眼。
脚步声渐渐远去,心下默默数了十个呼吸,待脚步声即将从耳边消失之时,贾赦终于迈步无声的沿年轻男子走过的地方往前。
借助洞中的暗影,一路循着年轻男子的脚步声走了大半炷香的时间,贾赦停下脚步。
眼前,距离他藏身的位置十丈远的洞道左侧,向内挖了一个三丈见方的洞室。
洞室内屏风、床榻、桌椅、橱柜、书架等整齐的摆放在洞室内各处,如果将三面的洞壁换做墙壁,整个布置就是一间卧室。
洞室正中的矮桌旁,几个空酒坛横躺在地上,坐在桌后的男子三十上下,穿着一身靛紫色深衣,唇上的胡须修得整整齐齐。
男子手中提着一个酒坛,仰头喝了一口后,将酒坛往桌上“砰”的一放,不满的看向躬身站在桌前的年轻男子。
“拿来吧!”
年轻男子走上前,将手中的信鸽递向深衣男子。
接过鸽子,男子动作粗鲁的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管捏开,拿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眼。
“又查?这大晚上的,这么大雨,谁会来这鬼地方?而且那个贾公子还是一个病秧子,这样的天气,跑到这边来,不想要命了?”男子眉头皱起抱怨了几句,“你去传话吧,让人再查一遍,仔细些。”
“是。”
年轻男子应声行礼,快步从洞道另一侧离开。
洞室内,男子再次提起桌上的酒坛,一口一口大口喝着。
观察了半盏茶的时间,看着洞室内明显喝了不少面上已经露出醉意的男子,贾赦抬头看了头顶上方藏在暗处的龙晓。
对上贾赦的目光,龙晓微微点头,从腰间取出一节竹管,对着男子的方向一吹。
洞室内的火光中,银芒掠过,坐在桌后的男子头一垂,“咚”的一声倒在桌面上。
半盏茶后,确定男子已经昏迷,贾赦从暗中走出,快速走向洞室。
走到洞室前,快速扫了一眼整个洞室,贾赦径直走向矮桌左侧的书架。
书架上只放着十来本书册,贾赦伸手拿起一本翻开,随后唇角微微上扬。
账本,而且看起来还不像是假的。
倒是舍得。
“哒哒哒!”
“哒哒哒!”
贾赦刚翻了几页,密集的脚步声从洞室外的洞道两头同时响起。
不过片刻,洞道两头分别出现两队不下五十人,手中拿着刀剑的年轻男子,将洞室严严实实的围住。
“贾公子,久仰。”
洞道左侧的一众人前,一个左边下颌带着一道狰狞伤疤的高大男子,上下打量了贾赦一眼,缓缓吐出几个字。
“看来阁下就是这山谷中的主事人了?”
在伤疤男子打量的同时,贾赦也看了伤疤男子一眼,确认对方的身份。
“贾公子对我的出现似乎毫不意外。”
伤疤男子的目光紧紧落在贾赦脸上,观察着贾赦面上的神色变化。
“这样的雨天可不适合鸽子传信。”
贾赦笑道合上手中的账本,往矮桌的方向走了一步,看向倒在桌上的男子,“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的人却要装酒鬼,演技还是差了一点。”
“贾公子,果然聪明。”
伤疤男子眼神一凌。
“阁下也不遑多让。”
贾赦唇角的笑容不变。
“那就手底下见真章了。”
伤疤男子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贾赦,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
随着伤疤男子的动作,其他人手中的的刀剑也一同举起,指向贾赦。
“砰!”
贾赦一脚踢起矮桌一旁的酒坛,砸向伤疤男子。
在贾赦动作的同时,洞室上方,五道黑影同时落下。
见到龙晓等人出现,贾赦手指一动,一个拇指大小十分不起眼的黑色小球,落向洞室地面。
“砰!”
黑球触地,洞室内瞬间烟雾弥漫。
夜色褪去,新的一起开始,江南府的大雨持续多日,雨势依旧不减,而神都却是艳阳高照。
皇宫内,齐怀宁脚步匆匆的穿过紫宸殿前的广场。
第188章 春林镇(12)
巳时末,金乌即将攀上中天。
快步走在艳阳之下,齐怀宁额上不知不觉沁出细细的汗珠。
眼见着距离紫宸殿殿门已不到十丈,齐怀宁脚下突然停住,一个眼熟的身影正从紫宸殿内走出。
秦善和,大明宫,上皇的心腹,大太监郑德奇的徒弟。
“摆驾,大明宫——”
秦善和刚走出紫宸殿,一道声音自殿内传出,候在殿外的宫女太监听到声音立即快速走动起来。
齐怀宁微低下头,眉头皱起,这个时间上皇宣皇上去大明宫,莫不是已经收到消息了?
脑中刚闪过一个念头,齐怀宁立即感觉到一道熟悉的冰冷的视线从身上掠过。
微微抬头,见到从紫宸殿中走出的司徒辰,再瞥了一眼出了紫宸殿后就一直站在殿门一侧,候着圣驾起驾的秦善和,齐怀宁微躬着的身体,对着司徒辰压得更低,执着拂尘的右手手指有规律的动了动。
眼角余光瞥见齐怀宁手上的动作,司徒辰眉间拢了拢,脚下不停,继续走向御辇。
大明宫。
殿内正中的御榻上,听着从殿外一路通传进殿内的声音,上皇放下手中的茶杯,转过头看了一眼大步走进殿内的司徒辰,眼底闪过一道利芒。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走进殿内,司徒辰恭敬地俯身行礼。
上皇抬了抬手,示意司徒辰免礼,殿内伺候的小太监立即非常有眼力的看坐上茶。
“恩侯那小子要查的到底是什么?”
待司徒辰坐下,上皇直接开口,目光紧紧盯着司徒辰,眼神锐利。
之前听到金陵传回来的消息,贾家在金陵的族人竟然昏了头的弄出那么一出闹剧,上皇心下便有些疑惑,派人去金陵查了查。
查到的结果,看得上皇直接气笑了。
贾家的人哪是昏了头,那是作威作福惯了,根本没过脑子。
而堂堂的朝廷正四品官员,执掌一府的知府,在金陵城中判个案子还得看什么甄、贾、史、王、薛五家的眼色。
五家的人不管犯了什么事,即使是人命要案,也要想法子给平了。
想到刚刚看到的消息,上皇眼底一冷,若只是贾、史、王、薛四家仗着神都中的权势在金陵城中作威作福,上皇虽有些出乎意料,却并不觉得意外,可甄家也在其中,就让上皇心底生了刺。
当然五家的事只是从金陵传回来的消息中的一部分,让上皇更觉得惊诧的是有关贾恩侯那小子的那部分。
匪徒劫道,还是从云安县跑到金陵去的山匪。
一群山匪放弃自己熟悉的地盘,跑到陌生的地方去劫道,怎么看都十分奇怪,而且从云安县到金陵的距离还不短,这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听到上皇的询问,司徒辰微微敛眸,语气淡淡的道:“父皇应该已经知晓,恩侯之前之所以能顺利的与贾家分宗,是因为查到了贾史氏和贾家的其他族人利用荣国府的船私运货物的事。”
御榻上,听到司徒辰的话,上皇没有反驳,直接默认。
“分宗之后,恩侯再次看了看查到的东西,发觉其中有些蹊跷。以防外一,恩侯向儿臣借了人。”
司徒辰右手手指动了动,无声的点了点座椅扶手。
“那小子查到了什么?不要和我说不知道,都有人准备要那小子的命了。”
上皇的目光依旧直直地落在司徒辰身上,说到后半句眼中的神色一沉。
上皇的话音刚落下,大明宫外,一道人影正快速的从远处直奔向大明宫,急促的脚步声传入殿内,上皇不悦皱了皱眉,看向殿外。
急速奔来的人影已经近到殿门前,对方的模样也同时闯入殿内所有人的眼中。
杨善永,同是郑德奇的徒弟,殿中的众人都不陌生。
御榻一侧,看到杨善永额上布满汗珠的模样,郑德奇眼皮一跳,身为师傅,杨善永手中负责的是什么,他可是一清二楚。而且还是在皇上在大明宫的时候,对方不可能毫不知晓。
御榻上,见到杨善永,上皇的眉头皱的更紧。
“奴婢参见圣上,参见皇上!圣上万安,皇上金安!”
走进殿内,杨善永“扑通”一声跪下行礼。
“说。”
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善永,上皇面色沉凝,语气凌厉。
“回圣上,刚从金陵传回消息,小公子失踪了!”
噌!
上皇猛地从榻上站起。
一旁的司徒辰面色一变,转头看向殿内站在苏怀安旁的齐怀宁。
刚刚在紫宸殿前,对方手上动作的意思。
金陵急信。
感受到司徒辰的目光,齐怀宁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刚刚他要回报的消息正是这一件。
“说!”
上皇几步走到杨善永身前,死死盯着低头跪地的人,目光凌厉如刃。
“一刻钟前,金陵飞鸽传书。三日前……尸体旁的马车,经过辨认,正是小公子乘坐的马车。“
汗水从额上滑落,滴到地面,顶着上皇和司徒辰的摄人的气势和目光,杨善永将收到的消息一字不落的道出。
“父皇,儿臣先行告退。”
杨善永的话刚说完,司徒辰冷冽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去吧。有消息往我这边说一声。”
上皇回过身,看向司徒辰点点头。
司徒辰行了一礼,直接走向殿外。
御辇以最快的速度从大明宫离开,回到紫宸殿。
“消息从哪里传来的?”
走下御辇,司徒辰大步走向紫宸殿。
“暗卫营。”
落后司徒辰一步的齐怀宁低声答道。
“龙晓那边呢?”
司徒辰走进紫宸殿,殿内空无一人,原本在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已经提前得了消息离开。
“龙晓副首领那边还没有消息。”
齐怀宁紧随着跨过门槛,走进殿内。
“哒!哒!”
靴子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响起,衬得殿内更加安静。
从殿门到殿中御案不过五丈的距离,却仿佛走了许久。
“让龙凖领一队人去金陵,从凤阳府那边走。”
绣着祥云龙纹的长靴终于在御案前停下,司徒辰的声音再次在殿中回响。
“是。”
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齐怀宁面上神色不变,应声之后,躬身行礼离开。
第189章 春林镇(13)
“孟三,那边人满了,你把人带东边去!”
“好嘞!你们这队跟我走!”
“快点!”
“动作快点!”
“跟上!别磨蹭!”
……
春林镇西面山林的山谷中,一声声喝骂声在谷中回响。
山谷深处的洞口处,两队各三十名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手中持着弓箭,围成一个半圆站在洞外,搭在拉弯的长弓上的箭尖直直对准洞口。
一队队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男子,被同样穿着深蓝色劲装手拿刀剑的年轻男子,驱赶着从山洞中走出,经过包围的半圆留下的缝隙走向谷中的木屋。
山谷正中的木屋内,伤疤男子抬手摸了摸脖子上包扎的细布,回想起在长青县城义庄中见到的被一刀封喉的尸体,面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只差一点,若不是在烟雾突然出现时,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偏移了位置,对方的长刀划破就不单单只是锁骨附近的皮肉,而是他的咽喉。
刀刀致命,出手毫不拖泥带水。
见到长青县县衙仵作的记录时,他原本以为一刀封喉杀了十多个人的是那个叫陈志山的。
身为荣国府的曾经的嫡长孙,对方即使习过武,会些拳脚功夫,那一副病弱的模样也不可能一气连杀十几个人。
万万没想到,最不可能的反而是事实。
倒怪不得之前墨鹰领着一百多人都没将人弄死,不仅是对方身边跟着的人比预计的更多,对方本身的实力就不可小觑。
昨夜在被围困在洞室内,根本没有突围方向的情况下,更直接干脆利落的杀穿了他们的包围。
屋外各种喝骂声渐渐减少,一阵脚步声响起,穿着靛紫色深衣,昨夜在洞室内做诱饵的男子大步走进木屋。
“大人,洞里的人已经全部撤出来了。”
深衣男子在伤疤男子身前几步停下,抱拳一礼。
听到深衣男子的话,伤疤男子面色微微好转。
昨夜对方虽然杀出了他们的包围,但却没能出了矿洞。只要人还在矿洞内,想要弄死对方的方法就不止一个。
金矿矿洞早在最开始挖掘时就只有一个出入口,守住洞口什么都不做,饿都可以将人饿死。
不过要真的让人在洞中饿死,少说也得十来天,以免夜长梦多,还是尽快将人弄死的好。
对深衣男子点点头,伤疤男子站起身,出了木屋走到山谷深处的洞口前,围在洞外的众人见到伤疤男子自动让出一条路。
一旁两个年轻男子在伤疤男子出现的同时,动作熟练的将一辆堆满柴火的板车推到洞门口处。
“动手。”
伤疤男子看了一眼将板车停下后站在一旁两个年轻男子,两人立马将板车推进山洞。
见到板车被推进洞内,落后一步站在伤疤男子身后的深衣男子,接过一旁深蓝色劲装男子手中的酒坛拍开封泥。
一手托住酒坛,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将纸包中的粉末倒入酒坛中,深衣男子将酒坛递向伤疤男子。
接过酒坛,伤疤男子看了一眼坛中的酒液晃了晃,让纸包中的粉末彻底融入酒水中,随后手一动,将酒坛砸向洞内的板车上的柴火。
“啪!”
酒坛应声而碎,浓郁的酒香四散开。
在伤疤男子将酒坛抛出去的同时,身后深衣男子手中已经多了一个火把。
待酒坛落到板车的柴火上碎裂,深衣男子再次将手中点燃的火把递向伤疤男子。
“嘭!”
燃烧的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落到洞内板车的柴火上,酒助火势,车上的柴火迅速点绕,橘红的火焰猛地蹿高。
持续了多日的大雨终于在今日天色亮起之后停下,雨后山谷中的风向正好是吹向洞内的方向,一股淡淡的香气随着柴火的燃烧溢出,被吹向山洞的风带往山洞深处。
山洞内。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鼻尖,身上各处传来熟悉的疼痛,贾赦从怀中掏出烟紫色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身体的疲惫和疼痛瞬间散去大半。
相比之前在茶棚遇袭,四处空间宽广,藏在树梢上的龙影卫也有心算无心,袭击的人虽多,最后却没有伤到他分毫。
而昨夜被围困在洞室中,洞室和洞道的空间有限,身边跟着的龙影卫也只有龙晓几人,杀出来时身上各处多少受了些伤。
“公子,洞中的状况已经摸清,还请公子尽早离开,庚丑他们应该也已经探查清楚山谷中的状况,在外面接应了。”
再次见到贾赦服药,龙晓眉头皱紧开口道。
从第一次咳嗽不止时服下瓷瓶中的药丸后立即止住咳嗽,到现在贾公子已经服用了四次药丸,依照每次服用后贾公子身上的变化,那瓷瓶中药丸恐怕并不是治病的。
龙晓并不懂药理,但直觉那药丸并不能多服。
“确实该走了,不过恐怕得费些功夫,另寻出口。”贾赦将瓷瓶收好,“洞口那边应该有人守着。”
昨夜那个伤疤男子既然设计了那么一出将他引出来,就绝不可能会忘了派人守住洞口。
忽然,一股夹杂着几不可闻的淡香的烟火气沿着洞道袭来,冲淡空气中的血腥味中,贾赦面色一变。
“服解毒丹!”
贾赦急声冷喝一声,眼中的眸色瞬间凝满寒冰。
毒烟!够狠!
听到贾赦的冷声厉喝,龙晓几人动作迅速的身上各处取出解毒丹服下。
“走!去被抓来挖矿的人住的地方!”
见到龙晓等人服下解毒丹,贾赦拿起之前依着洞壁放置的长刀,转身快步走进左侧的一条洞道。
昨夜在杀出包围后躲避追踪,经过那些被抓来挖矿的人住处附近的一条洞道时,贾赦曾无意中感觉到一阵微弱的冷风。
这处金矿矿洞已经开采了五六年,从之前见到的雨中埋尸来看,其中死的人绝不在少数,想要从这里逃走的也绝对大有人在。
要想从这样的矿洞中逃出去,其中最可能的办法之一就是借着挖矿暗中偷偷另挖一个出口。
洞中烟气的气味越来越浓,走到之前感觉到冷风的地方,贾赦闭上眼,敏锐的感知提到上限。
几息之后,贾赦睁开眼,看向身前一侧的洞壁,洞壁上一人高的位置嵌着一块一寸大小的石块。
贾赦走上前,伸手将石块掰下,石块后一点亮光照进洞内。
“把这里挖开。”
第190章 春林镇(14)
轰——
一条白练自数十丈的山崖上倾泻而下,撞上崖底的岩石,飞溅起的水花打得附近的花草不时摇头晃脑。
挖开山洞的洞壁之后,洞外是一片空地,空地左侧一条瀑布自山崖上垂直坠入下方的水潭,水声震耳欲聋。
瀑布对面,两座高耸的山峰紧挨着拔地而起直入云霄,形成一道狭窄的一线天。
而与山洞正对,瀑布所在的山崖和两座山峰之间则是一片密林。林中的树木枝繁叶茂,肆意生长,地面上积着厚厚的一层落叶,明显是一片从未被人踏足过的树林。
走出山洞,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贾赦深呼了一口气,一直紧蹙的眉间松开。
穆老准备的药丸含有解毒的成分,比起解毒丹的效果完全不差,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在洞中的那一段时间还是受到了些许影响。
贾赦身后,扫了一眼洞外的状况,龙晓打了一个手势,两名龙影卫迅速分别朝着山峰间的一线天和密林的方向奔去。
不过片刻,前往一线天和密林中查探的龙影卫一前一后返回。
“公子,副首领,树林后面是一处悬崖,高只有十丈左右,可从崖上下到崖底。崖底有一条河,顺河应当可以离开此地。”
先一步回话的是查探密林的龙影卫。
“一线天后是一条小道,属下没有往前走太远,暂且不知通往何处。”
一线天后的状况比密林后的简单,但路的方向未知。
“走一线天。”
听到两名的龙影卫的回话,贾赦看了看密林,再看向一线天。
密林是在西面,一线天是南边,从一线天走出去,无论那有没有路,只要不是过不了的悬崖天坑,绕上半圈就能回到他们原来的地方。
“是。”
查探一线天的龙影卫对贾赦行了一礼,站起身率闪身往一线天。
紧随着龙影卫往前快速走了几步,贾赦脚下顿住,看向身侧的龙晓,“你身上可带了响箭一类的传递消息的东西。”
“龙影卫之间都有特殊的信号用具联系。”
龙晓肯定的答道。
“一会儿你给庚丑他们发个信号,大张旗鼓一些。”
得到回答,贾赦立即吩咐道。
“公子是想要?”
龙晓一怔,随后试探的询问。
“对,让山谷中的人知道我们已经跑了。”
贾赦微微眯眼,他们用的是那些被抓来挖矿的人偷偷挖掘只能用于逃跑的洞道。
算时间,从毒烟进入山洞开始,也有小半个时辰了。他们迟迟不露面,山谷中的人肯定会心有怀疑,发现他们已经离开山洞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暗中挖掘出口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那就提前让谷中的人知道他们已经跑了,在派人追踪他们和找出偷挖出口的人进行惩罚之间,那个伤疤男子应该会选择前者。
“那属下领几人往密林的方向留些痕迹和陷阱。”
大致猜到贾赦心中所想,龙晓补充道。
“好。”
贾赦微微扬唇,两个方向都有痕迹,那对方就更没有时间去折腾其他的了。
山谷内。
“啪!”
一搂柴火被扔进山洞中。
烧了将近半个时辰,洞中的火势不减,随着一阵阵吹入山洞中的风,带着淡淡香气的烟气不断往山洞深处飘去。
瞳孔中倒映着洞中跳跃的火焰,伤疤男子忽然皱了皱眉。
这么长的时间,洞内竟然没有任何动静。
从昨夜短暂的交手来看,以那位贾公子的能力,不可能会直接被毒烟毒死。
毒烟,不过是用来消减对方和那些暗卫的实力,以及将人从洞中逼出来的工具。
“咻!”
伤疤男子沉思间,一道啸声忽然在空中响起。
伤疤男子下意识抬头,天空中,山谷后方一道亮光一闪而逝。
鸣镝!
伤疤男子神色猛地一变。
“大人,那是?”
一旁同样听到声响抬头看向空中的深衣男子,疑惑看向伤疤男子。
“人跑了!”
伤疤男子面色黑沉,咬牙切齿的吐出三个字。
“人跑了?怎么可能?”
深衣男子一惊。
“灭火!”
没有理会深衣男子的惊疑,伤疤男子看着洞中依旧燃烧的火焰,直接开口吩咐。
鸣镝,这种东西,这一片山林除了那位贾公子和身边的暗卫,没有人会有。
洞口不远处,相互倚靠着蜷缩在木屋屋檐下的两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听到伤疤男子的话,其中一人动了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另一人对他微微摇头。
山洞中的火刚添了柴,火烟中又带了毒,等将火熄灭,清理掉洞中的大部分毒烟,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伤疤男子黑着脸,吃下解毒丹后领着一队蓝衣劲装男子走向洞口。
刚走到洞口,即将迈步走进洞中之时,一股危险的寒意突然从身后袭来,伤疤男子下意识往左侧身。
“铎!”
伤疤男子刚侧过身,一支箭矢擦着伤疤男子的左脸飞入洞内,钉入山洞洞壁上。
看着钉入洞壁后,不停震颤的箭尾,伤疤男子快速回头。
谷中溪岸一侧,距离山洞最远的木屋屋顶上,一道黑影一个飞跃,窜入最近的树林中消失不见。
“大人,箭上有东西。”
伤疤男子身后,见到刚刚一面的众人全都惊出一身冷汗。
惊惶过后,其中一人看向箭矢,突然出声道。
箭上有东西?
伤疤男子再次回头,箭上果然钉着一张纸条。
走上前,拔出箭矢,取下箭上钉着的纸条,伤疤男子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瞳孔猛地一缩。
另一边,射出箭矢的庚丑离开山谷后,一路在林中快速穿梭。
一刻钟后,庚丑从树上无声落下,越过窗户翻进木屋内。
“公子,东西已经送过去了。”
进到屋内,庚丑面对屋中抱着长刀倚着墙壁坐着贾赦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辛苦了。”
贾赦唇角上扬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昨夜他和龙晓几人探查了金矿矿洞,庚丑这边的收获也不小,一个时辰前还收到了楼船上的消息。
十二年前那场水患,果真是与甄家有关联。
之前查探到的消息,那个墨鹰与周眉一样同是十二年前那场水患的幸存者。依照看守木屋的两人的口供,掌管山谷的伤疤男子和另一人,也是一样的情况。
接下来整个山谷以及春林镇应该都会发生让甄应嘉意想不到的变化,不过这些暂时与他无关了。
“走吧,准备回神都。”
贾赦笑着站起身。
贾赦的话音落下,屋内的龙影卫顿时面面相觑,眼中俱是相同的疑惑。
这才刚查到一半,就不查了。
“现在查到的这些东西已经够了。”知晓众人心中的疑惑,贾赦笑着解释道,“剩下的那些东西,必须要让上皇的人亲自查出来才有效。”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所有的证据,一样不落的全都呈到上皇面前,反倒会让对方生疑。
第191章 返程(1)
神都,大明宫内。
司徒辰乘坐的御辇离开后,整个大殿内霎时落针可闻,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俱都屏气敛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查!”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携带着怒意的声音打破殿内的寂静,上皇转身走回御榻前,在立在榻前的郑德奇的搀扶下再次在榻上坐下。
“给朕,查个一清二楚。”
上皇看向低头伏跪在地上的杨善永,目光冰冷,一字一顿。
“诺!”
杨善永叩头一礼,站起身,退到殿外后,立即快步离开大明宫。
杨善永的身影刚从大明宫中消失不过一刻钟,大明宫正殿外,一个站在角落里面容十分普通的小太监忽然捂着肚子,讨好地对一同侍立的太监低声耳语了一句后,弯着腰蹑手蹑脚的走出大明宫。
出了大明宫,往恭房的位置走了一段,小太监转头看了看四周,脚下一转,快步往临华殿的方向奔去。
快步走到临华殿近前,眼见着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裙的宫女拎着一个食盒从门内走出,小太监脚下的动作更快,一路小跑着冲到绿衣宫女面前。
见到小太监,绿衣宫女一怔,下一刻听到小太监压低声音的话语,绿衣宫女神色一变,放下食盒,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一把金瓜子塞到小太监手中。
得了金瓜子,小太监对绿衣宫女行了一礼,立马原路返回。
目送小太监的身影远去,绿衣宫女顾不得放在地上的食盒,直接转身走回临华殿。
临华殿正殿内,容貌艳丽的女子闭着眼躺在贵妃榻上,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女子不悦的睁开眼。
一眼看到快步往殿内走来的绿衣宫女,甄太贵妃微微蹙了蹙眉,瞥了一眼站在一侧伺候的宫女。
宫女立即会意,默声福身一礼,领着殿内的其他人退到殿外。
“怎么了?”
甄太贵妃从贵妃榻上坐起身,看向与退出殿外的宫女们擦肩而过,走进殿内的绿衣宫女。
“娘娘,刚刚大明宫那边偷偷前来传话,圣上收到从金陵传回的消息,贾恩侯失踪了。圣上已经让杨善永派人往金陵查探,而且刚刚皇上也在大明宫。”
绿衣宫女原封不动的将小太监刚刚的话说出。
刚刚的小太监是假借如厕偷偷跑出来,时间有限,只匆匆说了几句话,但这简单的几句话所隐含的内容却不少。
贵妃榻上听到绿衣宫女的话,甄太贵妃瞳孔微微一缩,随后面色一沉。
贾恩侯失踪,上皇派人前往金陵。
而且司徒辰刚刚也在,那紫宸殿那边肯定也会派人南下。
上皇和皇帝的人同时南下,若是——
整个甄家将万劫不复。
金陵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去一趟内官监……”
*
久违的阳光穿过云层,再次洒向地面。
长青县内,从在县内发现上百具尸体开始,县城县衙的大门无论昼夜就没有关上过。
午时初刻,两个面容疲惫眼下青黑的衙役,手中拿着一张告示,一前一后从县衙内走出。
走到县衙前的告示板前,两名衙役熟练的将手中的告示粘贴在告示板上。
正值午膳的时间,加上这两日因为尸体的事不少人一直关注着县衙的一举一动,两个粘贴告示的衙役刚从告示板前离开,附近店铺摊位上的客人,街上来往的行人,立即围了上前。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是不是就是前两天的那件事?”
“应该是,咱们县里最近最大的除了那件可没其他的了?”
“哎哎哎!你们里面的有没有人识字的?和大伙说说呀!”
“嘶!原来是梨山匪!那死得好!”
“什么?梨山匪?云安县的那个梨山匪?怎么和那边扯上了?”
“告示上说,前些日子有位神都来的贾公子抓住了梨山匪,把人送进了应天府大牢。没成想,那梨山匪中有一人的弟弟也是匪徒,手里下有上百号人,听说兄长被抓后,就领着人去报复那位贾公子。”
“也就是说,那死的一百多人全都是匪徒?”
“没错。”
“那真是死得好!
……
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各种议论声纷起。
告示板前,陈志山与姜宁看完告示上的内容后对视一眼,默契的从人群中退出。
“这长青县的县令脑子倒是转得快,把锅直接推到梨山匪头上了。”
一路无话的回到客栈,进到房间内关上门,姜宁冷笑一声。
无论那一百多具尸体中有没有那位梨山匪的弟弟,这份县衙的告示一出,没有也会变成有。
“之前少爷吩咐了让村里的兄弟们中途从船上转往凤阳府,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咱们今日走?”
听到姜宁的冷笑声,陈志山没有反驳,长青县竟让梨山匪来顶锅确实是出乎意料,但同时也足够看出长青县令的立场了。
他们两人前来长青县城,为的就是看看应天府和长青县的反应,现在目的算是已经达到了。
而早在从金陵码头离开时,少爷已经提前做了安排,若中途发生变故分开,最后就在凤阳府汇合。
“走。”
听到陈志山的询问,姜宁毫不犹豫开口。
“小公子那边,我总忍不住有些担心。”
姜宁说着眉头皱起,分开这几日他夜里就没睡好过,心里总止不住担忧。
午时过半,准备好干粮,陈志山与姜宁买了一辆马车,出了长青县城,一路往北。
另一边,神都往南八十里的红石镇外,马蹄声如雷声震响,两队骑着快马各有十数人的队伍,在官道上不期而遇。
骑在马上的人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劲装,身上的气息也如出一辙。
两队人领头的马渐渐并行,左边马上年纪较轻的男子恭敬对年龄稍长的男子抱拳一礼。
“你小子,到时候寻到人了可记得说一声,若是忘了我可饶不了你!”
年长男子抬手回了半礼,半是玩笑的说道。
“您放心。若忘了,别说您,首领都能饶不了我。”
年轻男子笑道。
“行,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第192章 返程(2)
两队人马进了红石镇,在镇上休整了不到两刻钟,年纪较轻的男子领头的一队人马率先离开。
马蹄声快速远去,最后消失,镇子口一家杂货铺子屋顶的屋檐下,一个年轻男子无声跃下。
片刻后,年轻男子出现在镇子中心的一个吃食摊子前,摊子前的四张方桌正正好被一行身穿劲装的高壮男子坐满。
“首领,他们往临淮府的方向去了。”
年轻男子几步走到领头男子所坐的桌前,抱拳行礼道。
“临淮府?”
领头男子低声重复了一句,眼中若有所思。
从神都往金陵,走陆路最快的方向是走广阳府,过了广阳府再直穿过衡南府,即可到达江南府地界。
若是走临淮府的方向,那就只能从凤阳府那边绕道。而凤阳府,若没记错,老荣国公夫人周氏的祖籍就是凤阳浔庐。
“把消息传回神都。”
脑中迅速理出头绪,领头男子吩咐了一句,从怀中掏出两块碎银放到桌面上。
那位贾公子身边不仅跟着他们龙影卫还有暗卫营的人,加上那些习过武的青壮,即使连番遇袭失踪,也不可能会有性命之忧。龙晓手下的那一群人虽然刚提为龙影卫不久,但护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而现在龙凖一行奉命南下,不走广阳而走临淮,显然那位贾公子在离开神都前与皇上说过些什么。等龙准一行与龙晓联系上,人被寻到是迟早的事。
如此,这次南下他们便不必将精力放到寻人上了。
离开神都前,圣上给的吩咐是将江南的事查清楚,但以那位贾公子在圣上心中的地位,人既然失踪了,他们到了金陵可不能不查。
“是。”
听到领头男子的吩咐,年轻男子应了一声,走向一旁拴着的马。
解开缰绳,骑上马,年轻男子一拉缰绳,身下的马往后一转,“嗒嗒嗒”的扬起马蹄往来时的方向奔去。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凤阳府内,一队商队出现在凤阳府的府城浔庐城外。
商队的领头十分年轻,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岁。跟随着商队的伙计和护卫也十分年轻,一眼看去全都是十五六岁的青壮。
一行人从南城门入了城后,目的十分明确的径直往浔庐城中最有名的酒楼之一的踏歌楼行去。
到了踏歌楼前,商队领头的年轻男子走进楼内,来到酒楼的柜台,一边不经意的把玩着手中玉珏,一边笑着对柜台后的掌柜笑道,“掌柜的,你上次和我们少爷说想要一批神都的干货,东西已经到了,掌柜的可还要?”
柜台后,酒楼的掌柜须发花白,瞧着年纪早已过了知天命,看到看到年轻男子手中的玉珏,酒楼掌柜眼神一动,仔细打量了年轻男子,试探道,“你家少爷是?”
“掌柜的忘了,我家少爷姓周。”
年轻男子继续笑道。
“哎哟,瞧我这记性!竟忘了!我看小兄弟这次带的货不少,咱们到后面去看看。”
酒楼掌柜眼睛一亮,从柜台后走出。
“好说,掌柜的请。”
一行人连人带货随着酒楼掌柜绕过酒楼,从酒楼后门进入酒楼的后院。
“少爷来江南了?”
进到后院,掌柜的立即开口对着年轻男子追问,眼中满是掩不住的激动。
“上月初,宁国府的贾将军送老夫人和国公爷的灵柩回金陵安葬……少爷走之前让我们前来浔庐。”
年轻男子将金陵城中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我明白了。各位这些时日暂且在酒楼后院住下,我一会儿就通知其他各处铺子的掌柜,仔细留意少爷的踪迹。”
听过年轻男子的话,酒楼掌柜眉头皱起,眼中忍不住露出一丝担忧。
“掌柜的不用担心,少爷身边除了陈大哥,暗中还有不少人,都是神都的那位安排的。”
见到酒楼掌柜眼中的担忧,年轻男子抬手指了指天空,安慰道。
从神都到金陵同行了一个月,那些人的本事他们可是再清楚不过了,少说一个能打他们十个。
而且他脸上的妆还是船上的人帮忙做的,谁也看不出来面上二十来岁的他实际还不到十七。
船上的人都有这一手,跟在少爷身边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那位?”看着年轻男子的手势,酒楼掌柜先是疑惑,随后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惊,“那位!”
年轻男子笑着点点头。
酒楼掌柜长呼一口气,眉间彻底松开。
如今的那一位自来与他家少爷关系要好,当年他还在神都时便无意中见过好几次两人一同相处的画面。
有那一位的人护着,他家少爷定不会出事。
*
“嗒嗒嗒!”
从春林镇通往凤阳府的道路上,密集的马蹄声响起,飞扬的马蹄踏过地面的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申时末,天色渐暗。
贾赦拉了拉手中的缰绳,速度放缓。
“公子?”
紧随在贾赦身后的龙晓也控制着速度慢下,出声询问道。
“天色已晚,先就近寻个地方好好休息,明日再继续赶路。”
贾赦看了一眼四周道。
从在茶棚遇袭开始,除了当日夜里在山洞过夜时休息了不短的时间,这两日不仅是他,所有龙影卫也都未曾阖眼。
他们必须得好好休息休息,后面说不得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查证消息需要时间,山谷那边伤疤男子两人无论后面会如何,在还没有彻底查证之前,有关他的消息定然还会继续往甄应嘉那边送。
收到他从山谷中逃出去的消息,为了避免让他回到神都,甄应嘉肯定会在离开春林镇的各处路上设伏。
长青县与衡南府交界,春林镇位于长青县西,乘车从春林镇往东半日,在向北两日即可进入衡南府,从衡南府一路直线向北,是前往神都最快的路线。
与衡南府正好是在江南府的正北方相比,凤阳府位于江南府的东北方。平日里,除非是要从陆路转水路,或是有其他事由,从江南府走陆路往神都几乎都不会往凤阳府那边过。
所以通往衡南府那边的路定是设伏的重中之重,甄应嘉暂时也不会想到他会从凤阳府走。
第193章 返程(3)
“是。”
龙晓应声打了一个手势,队伍中的四名龙影卫立即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快速掠向四周。
半盏茶后,前往附近查探的龙影卫重新出现在视野中,贾赦勒住缰绳停下马。
“公子,副首领,前方十里处的山下有一座山神庙。”
龙影卫从路边的一棵树上跃下面对贾赦与龙晓抱拳行礼道。
背靠着山峰,藏在一片密林后的山神庙,曾经应该是香火鼎盛,正门前残留着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
一辆牛车停在山神庙正门左侧的屋檐下,一阵说话声从庙中传出。
听到马蹄声,两个穿着各处叠满补丁的葛布短打,身材十分瘦弱的年轻男子,神色警惕的从山神庙中走出。
见到骑在马上的贾赦,两个年轻男子俱是一愣。怔愣过后两人对视一眼,其中年龄更大一些,约莫有二十三四岁的男子上前一步,对贾赦拱手一礼,“贾公子。”
“两位认得贾某?”
勒住马,从马上翻身而下,贾赦打量了两人一眼,眸色微讶。
“公子可还记得初到金陵之时,有一个小乞丐偷了您手下人的钱袋?”
年轻男子解释道。
“是你们。”
贾赦唇角微微勾起。
之前刚到金陵时,贾家折腾出的那一场闹剧,完全是在他们的掌控中。
或者说那一场闹剧原本就是司徒辰让龙影卫们鼓动操控的,用以打消上皇心中的部分疑虑,以及埋下引子。
贾家的人寻了城中的乞丐来试探乐山村青壮的实力,他们也是全程知晓,所以有了那一场让贾家人误以为乐山村众人的身手不过尔尔的戏。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上当初的那一群乞丐。
“公子,请。”
见到贾赦已经回忆起,年轻男子侧身,让出进入山神庙的道路。
“你们这是要离开江南府?”
将手中的缰绳交给身后的龙晓,贾赦一边走向山神庙,一边看向年轻男子问道。
“回公子,正是。”年轻男子稍稍落后跟上贾赦的脚步,“贾家在江南府的影响极大,留在江南府日后很可能会被他们发现。”
“可想好了要去哪里?”
走进山神庙,贾赦快速扫了一眼庙内的状况。
庙中供奉的神像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摆放贡品香炉的供桌也只剩下一半,斜放在神像前。
供桌前,庙内的正中间燃着一堆篝火,篝火上挂着一个陶罐,里面盛了大半罐水,水里飘着绿色的野菜。
篝火左边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坐着一个双腿骨瘦如柴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陶罐。
老者身侧,一个看着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在草席上爬动,一旁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蹲在一边护着。
草席后面,四个同样十分瘦弱的男子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围成一圈正在整理着什么,听到贾赦的声音男孩回过头,眼睛瞬间瞪圆。
四目相对,贾赦微微挑眉,当日虽虽然距离比较远,他却也是亲眼见着对方是如何偷取钱袋。
“我们准备前往凤阳府府城浔庐。”
给小男孩使了一个眼色,年轻男子如实答道。
对上年轻男子的眼色,男孩再次看了贾赦一眼,回过头继续手中的动作,眼神却忍不住偷偷的往贾赦身上瞟。
“你们要去浔庐?”
贾赦脚下一顿,目光从男孩身上转向年轻男子。
“那可巧了。”
贾赦唇角的笑意加深。
*
江南府与凤阳府交界的镇子名叫兴泉镇。
位于两府的交界处,兴泉镇比起附近其他的镇子更加热闹繁华。
这日傍晚,一辆牛车缓缓地出现在镇子外的官道上。
沿着官道驶进镇子,驾驶牛车的男子在向镇子口附近的杂货摊主询问过后,驾着牛车往镇子东面一家挂着“四方客栈”牌匾的客栈行去。
杂货摊子旁的汤面摊子上,两个坐着的劲装男子,看了牛车片刻后,收回目光继续打量其他进入镇子的商旅行人。
一车的老弱病残,穿得破破烂烂的,跟在牛车旁的人也都廋得皮包骨,和要找的目标完全对不上。
牛车晃晃悠悠的越行越远,牛车上贾赦轻咳一声,瞥了一眼汤面摊子上的两人,唇角微扬。
四方客栈明显是一家开了许多年的客栈,一楼大厅内的桌椅楼梯都能看出用了不少年限,价格自然也十分便宜,正适合从金陵离开的老者一行人。
夜幕降临,黑暗中二十来道黑影无声的落到客栈屋顶上。
“这一路劳烦诸位了。”客栈二楼的房间内,贾赦耳朵动了动,将一个荷包塞进床上年纪最小的孩子怀中,笑道,“这是给孩子们的一点小东西,到了浔庐你们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去踏歌楼,把这荷包交给掌柜的就行。”
“多谢公子。”
站在一旁的年轻男子看了一眼床上不知何时已经睡着的三个小孩,俯身恭敬地对贾赦行礼道谢。
“后会有期。”
看了眼屋内的众人,贾赦笑着走到门前打开房门。
夜色更甚,同样的夜色下,仪征码头上,一艘三层高的楼船破开水面在码头上停靠。
楼船刚靠岸停稳,两个穿着深蓝色短打的看着像是码头上的脚夫的年轻男子走到楼船斜侧面的树下坐下。
两人坐下后,看似是在聊着什么,目光却不时往楼船上张望。
楼船上,留意到码头上的两人,甲板上的两名船工对了一个眼神,继续手上的动作。
夜色渐渐褪去,天色亮起。
楼船上的船工下船采买,两个蹲守在码头上的男子,一个跟上采买的船工,一人继续盯着楼船。
半个时辰后,随着各种米面吃食被送到船上,跟着采买的船工的男子也回到原来的位置,对盯着楼船的男子摇了摇头,船工采买的东西数量都没有问题。
采买好补给,楼船从驶离码头,继续沿江而下,最后从江面上消失。
另一边,盯着楼船的两人在楼船消失的同时也快步离开码头。
不久后,一只信鸽从码头上方的天空中经过,飞往金陵。
第194章 返程(4)
金陵城上空,一只信鸽振动着翅膀飞入甄家宅院后,仅隔着一条巷子的一座一进小院内。
信鸽飞入院子后不到半刻钟,院子的院门打开,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脚步匆匆的走出院子。
沿着巷子往前走了十来步,来到甄家的后门处拍开门,管事男子熟门熟路的从后门一路往前院的书房走去。
“老爷,周鹏那边来信。”
进到书房,管事男子从衣袖中取出一只细竹管,低着头双手递向甄应嘉。
快速伸手接过管事男子手中的竹管,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一眼扫过纸条上的内容,甄应嘉本就黑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眼角余光瞥见甄应嘉面上的神色,管事男子赶紧屏气压住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近些日子书房里的各种摆设已经换了七八轮。
忽然,一阵脚步声响起,管事男子眼皮一跳,哪个不长眼的偏在这个时候往这边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管事男子不着痕迹的偏过头偷偷往脚步声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下蓦地一松。
脚步声的主人是一个容貌清丽,年纪在十七八岁的杏衣丫鬟。
露荷,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
“奴婢见过老爷。”
走到书房门前,露荷福身一礼。
“可是母亲那边有什么吩咐?”
管事男子偷偷看向脚步声方向的同时,甄应嘉也转头看了过去,见到走近的露荷,眉头皱了皱。
“回老爷,老太太请老爷过去一趟。”
甄家后院,正房大院的正屋内。
原本在屋内伺候的大小丫鬟都被遣到了各处,整个屋中只剩下甄老太太一人。
将甄应嘉领到正门门前,身为大丫鬟的露荷也悄声往正屋左侧的走廊走去。
“母亲。”
进到屋内,甄应嘉微低下头,面对坐在坐榻上的甄老太太俯身一礼。
“人还没找到。”
甄老太太看了看甄应嘉面上的神色,淡淡的问道。
“是。”
听到甄老太太的问话,甄应嘉面色一沉。
离开长青县和春林镇的各处路口都没有见到人,快马加鞭派往各个码头追踪楼船的周鹏等人刚刚也传回消息,贾恩侯没有上船。
人再次在他们的眼皮下消失了。
“既如此,那就提前做好准备吧。”
甄老太太的语气十分平淡,听到甄应嘉耳中却如同一道惊雷。
“母亲!”
甄应嘉惊诧的抬头看向甄老太太。
“雁过留痕,这么多年,起初两年你们做得十分谨慎,该清理的痕迹每次都清理干净了。
“但近些年,却有些大意了。这次就算没有贾恩侯,过些年等紫宸殿那位坐稳了位置,派人到江南来也会暴露。”
甄老太太的眼神直直注视着甄应嘉,看得甄应嘉面色一白。
“这次好在西北那边断得干净,史家和贾史氏也没有直接掺和过西北的事,知道的只是一些皮毛,一时半会儿应该还查不到。
“趁着我这把老骨头在上皇面前还有些体面,你们兄妹两早做好准备,只要西北那边的那些还在,甄家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母亲,事情未必就会——”
甄应嘉眉头皱紧,话刚到一半却被甄老太太打断。
“我比你们兄妹更了大明宫那位。”
甄老太太的话音落下,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整个甄家,没有任何人能比甄老太太更了解大明宫那一位。
“儿子明白了。”
甄应嘉闭了闭眼,弯下腰对甄老太太深深一礼,眼眶泛红。
*
四月立夏,万物繁茂,绿浓日长。
天空中刚散去两日的乌云再次聚集,淅淅沥沥的雨声一早就将浔庐城内的众人从睡梦中唤醒。
立夏,“馈节”。
凤阳府这边的风俗,立夏当日,各家酒楼都会给老顾客免费赠送一份酒酿和烧酒。
踏歌楼的后厨内,天色刚亮起一众人便忙得热火朝天,每年这一日他们楼里都是客人满座,各种食材,特别是酒酿和烧酒,必须要提前备好,备足。
辰时初刻,各种准备妥当,踏歌楼前面的店门打开,迎客的伙计刚理了理身上的短打,站到门前,就见一辆马车“哒哒哒”的从街道一头驶来。
马车缓缓地在踏歌楼前停下,驾车的车夫跳下马车刚放下脚凳,马车的车帘从里面掀开,一个身穿玄色银纹锦衣,容貌精致如画的年轻男子走下马车。
见到从马车上走下来的锦衣男子,酒楼伙计一怔,好一会儿才回过身来,笑着迎向锦衣男子。
“这位公子,里面请。”
酒楼伙计一手虚引,将人领进楼内,眼神忍不住不时往锦衣男子脸上瞟。
身为酒楼的伙计,每日迎来送往,这些年见过的客人不知几何,但容貌如眼前这位公子这样出众的却是第一回见。
“酒酿?今日是立夏?”
走进踏歌楼,闻到空气中弥散的香味,贾赦面色微讶。
“正是。”酒楼伙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公子也是凤阳府人?小的听着公子的口音却是有些不一样。”
“凤阳府,我是第一次来。”贾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却似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丝怀念,“不过,这边口味的酒酿却吃过不少回。”
祖母还在世时,每年立夏都会让人煮上一份酒酿。
“今日楼里的酒酿都是给免费赠送给老顾客的,公子若喜欢,小的让厨房给您也备上一份?”
将贾赦面上的神色变化收入眼中,酒楼伙计试探道。
每年除了酒楼的老顾客,也常有其他客人见到赠送的酒酿和烧酒后想要点上一份的。
“我想应该不用,身为酒楼的东家,免费用一份酒酿的权利还是有的。”
贾赦说着,笑着看向一楼大厅通往后院的门上的门帘。
在贾赦看过去的下一瞬,门上的门帘掀起,酒楼掌柜正从帘后走出。
“周伯,许久未见了,身体可还好?”
贾赦笑着向酒楼掌柜问好。
祖母祖籍凤阳浔庐,这座踏歌楼是祖母在凤阳这边留给他的铺子之一,掌管酒楼的掌柜也是当年跟在祖母身边的老人。
第195章 返程(5)
酒酿,可活血暖胃,提神解乏。
踏歌楼二楼的雅间内,一碗酒酿下肚,贾赦浑身都暖和了许多。
“少爷准备在凤阳待多久?”
见到贾赦手中喝得干干净净的碗,酒楼掌柜周珉忍不住笑了笑,随后开口问道。
这几日他已经从乐山村内的那些小伙子口中知晓在金陵发生的所有事,虽然其中有不少疑惑的地方,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金陵那边有人想要他家少爷的命。
依照现在的状况,他家少爷最好能早日离开江南,返回神都。
“今日就走。”
放下碗,贾赦拿过桌上一旁托盘中的巾帕擦了擦唇角。
“这么赶?”
周珉一惊,今日刚到就走,一日都不留?
“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看了一眼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贾赦眸色微暗。
凤阳府这条路,甄应嘉只是暂时没有想到。
他祖母祖籍在凤阳浔庐的事,在勋贵世家之中是众所周知,对方迟早会反应过来。
听到贾赦的话,周民面色一肃,“我这就去安排。”
“哒哒哒!”
周珉的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传入耳中,贾赦微微皱眉。
混合在雨声中的马蹄声密集急促却不显杂乱,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人马,其中的节奏更有几分耳熟。
马蹄声快速由远而近,不过片刻已经近到楼下,贾赦再次转头看向窗外,一队人马正不偏不倚的停在踏歌楼前。
感受到贾赦的视线,队伍领头的男子抬起头。
视线交错,骑在马上的男子一愣,贾赦眉梢微挑,眼中的神色在惊讶过后转为了然。
与龙晓等人一样的气息,他“失踪”的消息应当是传到神都了。
雅间的门打开之后轻轻合上,原本在雅间内的周珉的身影已经消失。
龙凖走进雅间,看了一眼角落里一身车夫装扮,手中捧着一个碗,正在喝着什么的龙晓,成功得到对方一个白眼。
嘴角抽了抽,龙凖几步走到贾赦身前单膝跪地行礼,“龙凖见过公子。”
“不必多礼,皇上让你们过来的?”
将刚刚两人互动的一幕收入眼中,贾赦看着龙凖笑着问道。
“三日前,皇上在大明宫中听闻公子失踪,特命我等前往金陵寻找公子。”
龙准一边解释,一边有些好奇的打量贾赦。
皇上让他们从凤阳这边往金陵走,结果刚到浔庐就见到了人。
这是,心有灵犀?
大明宫?
贾赦眉梢一扬。
在大明宫中听到他失踪的消息,换言之,上皇那边——
贾赦眯了眯眼看向龙晓,“通州和史鼐那边可还跟着人?”
“回公子,一直都跟着。”
“那就让人收网吧。”
手指轻点了点桌面,贾赦唇角噙着一抹笑。
午时末,天空中的雨丝渐渐稀疏。
踏歌楼后的一座院子的院门打开,二十多个十五六岁的青壮,护着一队马车出了院子,直往浔庐城的北城门行去。
乐山村的众人原本是住在踏歌楼的后院,但一行人毕竟是装作商队到的浔庐城,临时在踏歌楼住上一晚倒也说的过去,一直持续住下去却有些不合适了。
一行人最后便住到了踏歌楼后的院子中,现在也正好,贾赦这位“商队的少爷”出现,商队也可以顺理成章的继续走了。
绕过巷子来到踏歌楼前,队伍前方的马车内,掀开马车车窗的窗帘笑着对踏歌楼柜台后的周珉点了点头,贾赦放下窗帘,唇边的笑容立即敛去。
从怀中取出烟紫色的瓷瓶,打开瓶盖,看了看瓶中的药丸,贾赦犹豫了一瞬,再次倒出一颗服下。
药力渐渐发挥效用,贾赦闭上眼,倚着车厢陷入睡梦中。
在贾赦和乐山村的青壮们出了浔庐城半日,夜色即将降临之前,一辆马车驶进浔庐城。
一路沿着街道往前,马车最后在踏歌楼前停下,陈志山与姜宁一前一后走下马车。
一刻钟,两人神色疲惫的坐在酒楼后院的厢房内,面面相觑。
就差半日,他们俩就能赶上了。
另一半,纷纷扬扬的雨丝中,江南府与衡南府交界的玉山镇上,一队人马同样赶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进入了镇中。
刚进到的镇内,领头的男子立即察觉到六道视线同时落到身上。
男子勒住马,目光往四周一扫。
镇子口的店铺和摊子上,可以观察到所有进出镇子的行人车马状况的位置上,分别坐着两名身穿劲装的年轻男子。
对上男子凌厉的目光,坐在各处的劲装男子面色一变,手伸向腰间。
看着劲装男们子的动作,男子扫了一眼几人的腰间,抬头压了压头顶的斗笠。
男子身后,随着男子的作动,四个人影从马背上飞跃而起。
“砰!”
“砰!”
“砰!”
……
眨眼间,在店铺内和摊子上的客人的惊呼声中,六名劲装男子整齐的躺倒在领头男子马前的地面上。
翻身下马,男子走上前,一脚踩上其中一人的脖颈。
呼吸受阻,劲装男子面上的神色立即变得狰狞起来。
“说一说你们身后的人是谁以及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和死,三个呼吸的时间,二选一。”
雨声和各种惊呼声中,男子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但落在所有劲装男子耳中却异常清晰。
“三、二……”
“我说!”
男子刚数到第二声,躺在被踩着脖颈的男子左侧的劲装男子慌忙开口。
距离被踩着脖颈男子最近,他几乎能明确的感觉到那种即将窒息死亡的感觉。
*
“咳,还是没有消息?”
金陵,薛家宅院内,听到小厮的回话,薛济恒轻咳一声。
“回老爷,没有。”
小厮微低着头恭敬地答道。
“是吗?咳!”
薛济恒呢喃了一句,再次咳了一声,
“那就不用再查探了。”
过了片刻,薛济恒再次开口,眸色晦暗。
可惜了,他原本还想要亲自见见,现在却是没有机会了。
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那就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对方遇到了第三次或第四次袭击,不幸身亡;二是,已经离开,至少已从江南府离开。
两者之间,薛济恒更倾向于后者。
第196章 返程(6)
通州码头,同福客栈。
亥时初刻,二更天的更声混杂在码头上的各种喧闹声中隐隐约约的响起,站在柜台后的杨有才看着手中的账本,皱眉皱紧。
今日一早开始,右眼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左财右灾,杨有才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一个多月前,自二爷将那一批东西带走之后,他便照着二爷的吩咐开始暗中准备,只待时间到了就离开通州返回金陵。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可不知怎么的,自半月前开始,先是姐姐出门时马车的马受惊伤了脚,现在仍在床上躺着。
随后是在他放出消息后几个有意接手同福客栈的人家中陆陆续续的出了意外,完全顾不上其他的事。
店里的几个伙计更是三不五时的摔一跤、撞到人、吃坏肚子什么的,让他几乎分身乏术。
所以现在早过了二爷吩咐的时间,他们姐弟依旧没有能离开通州。
夜色更深,右眼皮依旧跳个不停,杨有才一阵心烦,嘱咐了值夜的伙计几句,出了柜台走向客栈后院。
推开后院正屋的屋门,杨有才刚走进屋内,一个黑影从屋门正上方落下,一脚踹向杨有才的后脑。
“砰!”
一声轻响,杨有才应声倒地,晕了过去。
在杨有才晕倒的同时,距离通州码头二十里的一座村庄村尾的农家小院内,躺在床上正在熟睡的男子睁开眼,瞳孔猛地一缩。
今夜的月色正好,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入屋内,抵在他脖子上的匕首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另一边,昌山县内,六道黑影无声的跃入县城南面富户张家的宅院。
两刻钟后,六道黑影再次出现,其中两人肩上都多了一个麻袋。
出了张家宅院,六道黑影脚下一转,闪身向城内张家经营的银楼奔去。
到了银楼,两个黑影跳入银楼后院,一刻钟后两人各扛着一个麻袋从银楼后院飞跃出。
一夜之间,从通州到西北,贾母和史家安排的人全部失踪,千里之外的长青县内,上皇派往查探的龙影卫无声的出现在县城的义庄中。
“哗哗哗!”
立夏之后,雷雨交加,整个江南府依旧笼罩在阴雨之中,落在瓦片上的雨点汇集顺着义庄的屋檐倾泻而下,义庄中原本停满各处的尸体已经全都消失。
最后一笔落下,长青县衙的仵作放下笔,颤抖着拿起刚默写好的尸体验状递向一旁站着的黑翼男子。
“尸体怎么处理的?”
一目十行的扫过验状上的内容,黑衣男子挑了挑眉,目光从验状上转向仵作询问。
“县令大人说,一次死了上百人,可能会引发疫病,让义庄将所有的尸体都烧了。”
“烧了?呵!倒是个好法子!”黑衣男子冷笑一声,“那些尸体里面真的有那个梨山匪的弟弟?”
“没有。”
轰隆——
黑衣男子的话音落下,一道雷声与仵作的声音同时响起。
“姚仁贵的尸体是后面送来的,尸体上的伤口也不一样。”
第197章 返程(7)
“你说公子去哪了?”
出了凤阳府,天空渐渐放晴。
广阳府与凤阳府交界处的驿站内,陈志山与姜宁紧赶慢赶终于在驿站见到乐山村的一众人,却不想驿站内只有乐山村诸人。
听着身前的乐山村青壮的回话,姜宁一张圆脸差点皱成包子。
他家公子又“跑”了。
“少爷说要去一趟扬州了,让我们暂时在这里停留,顺便等一等公公与陈哥。”
乐山村的青壮恭敬地回话。
广阳府位于扬州西北方,从广阳府到扬州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都比从金陵到扬州地距离更近,所以快马加鞭只需两日时间。
到达广阳府的当日,少爷就弃了马车,骑上马往扬州的方向去了。
扬州,瘦西湖畔,一阵阵诵经声从摘星寺中的一处院落内传出,院落门外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从门外探出脑袋看向院中各处。
一个月前,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的夫人林太太造访摘星寺,并定下了一场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林太太也因此在寺中居住了一个月。
据说今日正是府衙沐休,那位曾高中探花的巡盐御史林大人也到了寺中来,刚刚又正好听接待客人的师兄说那位林大人往这边的院子里来了,小沙弥一时好奇心起,想要看看那个林大人究竟是长得如何好看才会被皇帝点为探花郎。
小沙弥伸着脑袋仔细地看了看院中各处,眼中露出一丝失望,整个院内除了做法事的师兄们,并没有其他人,看来那位林大人已经走了。
被小沙弥惦记的林如海,确实在小沙弥出现的半盏茶前就已离开做法事的院落。
出了院落,挥退了身边跟着的小厮长随后,林如海独自一人往寺内建在临水处的一座凉亭走去。
这些日子耗费了不少心力后,他的处境终于好了一些,今日沐休除了到摘星寺来看望妻子贾敏,也有好好放松放松的意思。
走进凉亭,林如海刚坐下片刻,不远处的湖面上一只画舫船身一转,缓缓往凉亭的方向行来。
来到凉亭前,画舫停下,站在画舫上撑船的男子放下手中的船桨,面对林日海抱拳行礼,“林大人,我家公子想请大人上船一叙。”
“你家公子是?”
皱了皱眉,林日海看向画舫,停在眼前的画舫长约三丈,四面垂帘,完全看不到画坊内的状况。
“我家公子姓贾。”
贾?
林日海瞳孔一缩,看向撑船的船夫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撑船的船夫年龄大约二十上下,容貌普通,站姿却笔直,刚刚行礼时也是双手抱拳,明显是个练家子。
“林大人,请。”
对上林日海的视线,船夫神色淡然的再次开口。
深深看了船夫一眼,林日海站起身,走出凉亭踏上画舫。
姓贾,身边还跟着身怀武艺的随从,只有一个可能。
画舫正面的挂帘掀起,走进画舫一眼可见画舫正中的黄杨书案后,坐着一名容貌精致身着白色锦衣的年轻男子。
年男子手中提着一支笔,微低着头,似是正在作画。
“如海见过大哥。”
见到贾赦,林如海俯身一礼,低下头的同时眼神微暗。
果然,他这位大哥暗中到扬州来了。
“林大人多礼了,贾某如今已与荣国府分宗,却是当不得林大人这声‘大哥’。”放下笔,贾赦笑着抬起头,右手虚引,“林大人,请。”
对上贾赦的视线,林日海垂了垂眼帘,再次一礼,走到贾赦对面坐下。
刚在桌案前坐下,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摊在桌面的画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幅栩栩如生的蝶恋花图,与不少名家画师的画作相比都不遑多让。
“林大人当年高中探花,我这拙作应当是入不得林大人的眼。”
瞥了林如海一眼,贾赦笑着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林如海面前。
“对了,北朝赵昌之的那幅《写生蛱蝶图》林大人可见过?在花鸟画上,赵昌之不愧是北朝的大家。”
贾赦端起茶杯,笑着轻啜一口。
“一幅《写生蛱蝶图》,简单的土丘一隅,草叶干枯霜色尽染,秋花却开得正艳,伏在草丛的蚂蚱,前肢轻摆,三只蝴蝶斑斓翩跹,画尽秋日之美。
“还有赵宣和的《芙蓉锦鸡图》,芙蓉、菊花、锦鸡、蝴蝶,每一笔都兼顾华美与细致,传神逼真。
“那幅王元章的《南枝早春图》也是……
贾赦一边品着茶,一边细说出十来样有名的名画字帖和古籍善本。
林如海听着,起初满怀疑惑,他这位大舅兄暗中到扬州来难道就是为了和他谈论书画古籍?
随着贾赦的话语,林如海面色忍不住一变。
贾赦口中的无一不是妻子贾敏的嫁妆,而且那些书画善本在对方口中如数家珍,仿佛那些东西原本就是属于对方的。
见到林如海眼面色的变化,贾赦放下茶杯,唇角噙着的弧度不变,却隐隐带上一丝冷意,“我是男子,林夫人当年出嫁时,只送了这些能看不能用的书画善本,比不得馨雅对女子的了解,送的都是精致的首饰头面,连太皇太后给她备的琉璃头面都给了出去。”
当年贾敏出嫁时,身为长兄长嫂,他和馨雅给出去的东西可不少,而且都是难得的珍品,不少还是从宫中带出来的。
可惜在对方心中无论他这位长兄给的东西再多,再如何珍贵,也比不上贾存周。
荣国府的船在扬州停靠时,随船的人没有听到贾敏和贾存周所说的话,但那兄妹两人说的也不难猜,左不过与他相关。
轰!
贾赦的话落下,林如海心中立时掀起滔天巨浪,脑中也嗡嗡作响。
那套琉璃头面他记得,妻子曾和他说过,那是岳母让人特意为她打造的。
柳丝随风拂动,在湖面上行了大半个时辰的画舫再次在凉亭前停下,林如海神色恍惚的走下画舫,身后的画舫在他下岸后立即往湖中心行去。
第198章 返程(8)
四面垂帘的画舫缓缓地从摘星寺前经过,在瘦西湖的另一侧栽着一片垂柳的岸边停下。
贾赦掀开船帘走下画舫,岸上龙晓牵着三匹马,早候在柳树林中。
从龙晓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湖畔的寺院,贾赦微微勾了勾唇,一夹马腹,催动身下的马“哒哒哒”的往与摘星寺相反的方向奔去。
荣国府的爵位降为三品,荣庆堂那位的诰命也被收回,已经对荣国府,对荣庆堂里那位和贾存周,甚至贾敏都心有存疑的林如海,未来还会将自己唯一的女儿送往荣国府?
恐怕未必了。
假若,他那位身为主角之一的外甥女没有进入荣国府,那么又会有多少人的命运会因此发生改变呢?
日落月升,两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神都,皇宫。
酉时过半,金乌再一次归巢,在天边的最后一缕金光消散之后,宫中各处立即亮起灯火。
明亮的灯火中,属于皇帝的御辇在大明宫前停下。
走下御辇,一身金纹玄衣的司徒辰大步走向大明宫正殿,身后苏怀安落后一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
大明宫正殿内,上皇刚用过晚膳,十来个小太监正静寂无声的将桌上用剩的菜肴撤入食盒。
听到从殿外传来的“圣上驾到”的唱声,小太监们赶紧加快手中的动作,在司徒辰的身影进到殿中的同时,快步退到殿内两侧跪下。
见到司徒辰,坐在膳桌后的上皇,抬了抬手,示意司徒辰不必行礼,随后扶着郑德奇的手站起身,走到殿内正中的御榻坐下。
“那小子找到了?”
接过郑德奇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上皇放下茶杯看向司徒辰,虽是问话,语气却十分肯定。
之前听到消息,在最初的震怒之后,又收到龙影卫传来的消息,上皇也回转过来。
贾恩侯那小子身边有那么多人护着,若是还出事了,龙影卫和暗卫营的人就都该丢回去重造了。
“已经寻到了。”司徒辰在御榻下首坐下,“人已经出了江南府,在广阳。”
“广阳?”上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距离神都没多远了。
“预计再过几日就可以到神都。”司徒辰点了点头,继续道,“父皇上次问我恩侯那小子要查的究竟是什么,这是龙晓刚刚让人送回的恩侯想要查的事和龙影卫这些时日在金陵查到的东西。”
司徒辰说着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怀安。
苏怀安躬着身,上前两步将手中的托盘面对上皇呈上。
看了一眼托盘上叠放的好几份玄封奏折,再瞥了一眼上皇瞬间变得锐利的眼神,站在御榻一侧的郑德奇微低下头,走上前接过苏怀安手中的托盘,递到上皇身前。
看了看眼前的托盘,上皇的目光转向司徒辰。
知子莫若父,他这个儿子自小就是一张冷脸,瞧着面无表情,但刚刚说到贾恩侯那小子在金陵查到的东西时,眼中的神色明显变冷了许多。
拿起最上方的折子打开,目光掠过上面的内容,上皇先是皱眉,看到后面,上皇面色突然一变,将手中的折子一合,快速拿起第二本翻开。
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上皇手中的动作越来越快,看过最后一本折子,上皇猛地转过头,冷厉的目光扫向司徒辰。
四目相对,司徒辰的目光不闪不避。
“西北边关近些时日越发不太平,儿臣分身无术,此事还要劳烦父皇了。”
殿内沉寂了片刻,司徒辰冷冽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边事要紧,恩侯那小子那边我会让人再去接一接。”
直直地看了司徒辰好一会儿,上皇开口,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辛苦父皇,儿臣告退。”
司徒辰站起身,对上皇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让杨善永来见我。”
停在大明宫前的御辇在一声声唱和声中起驾远去,上皇冰冷的目光扫向端着托盘的郑德奇。
“诺!”
郑德奇退后一步,将手中的托盘放到御榻一侧的矮几上,给殿内的一名小太监使了一个眼色。
接受到郑德奇的目光,小太监赶忙退到殿外。
“奴婢参见圣上。”
半盏茶后,杨善永喘息着快步走进殿内,面对上皇跪地行礼。
“哗!”
瞥了一眼俯身跪在地上的杨善永,上皇一挥手,御榻一侧矮几托盘上的奏折全部被上皇扫到杨善永身前。
“去和龙玄交接。人,你亲自审。口供,朕要亲自过目。还有临华殿那边,派人去盯着。”
私自开采金矿,采出来的黄金送往的还是西北。
甄家,甄家。
上皇压制着心中的怒火,连声下令,“再让暗卫营那边派一队人去广阳府护人。”
“诺!”
*
广阳府与凤阳府连接的驿站二楼房间内,姜宁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贾赦。
贾赦无奈的笑着一口喝尽手中碗里的补血汤,将瓷碗放回身前桌面上的托盘中。
看着只在碗底残留了一点汤汁的瓷碗,姜宁眼中露出一丝满意。
贾赦脸上的面色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异常,但这近两个月来每日与贾赦朝夕相处,在贾赦从扬州回到驿站之后,姜宁还是一眼就发现,相比起分开之前,贾赦面上的神色苍白了不少。
再听跟着的龙影卫说起,贾赦身上还曾受过伤,姜宁忙不迭地让人按照之前在乐山村时的方子去买药,同时各种补血补身的吃食也安排上了。
笑看着姜宁满意端着托盘离开房间,贾赦抬头看向房间上方。
在贾赦看过去后,房间上方立即落下一道黑影。
“东西可送出去了?”
唇角的笑意敛去,贾赦沉声问道。
“回公子,算时间今日申时已到达神都。”
黑影恭声回道。
“那就好。”
贾赦微微颔首。
无论上皇派往金陵的人查得如何,他们在金陵查到的东西必须得赶在上皇的人之前送到上皇面前,才能发挥最大的效果。
“对了,西北那边这几日可有消息传开?”
贾赦微微皱眉,自上一次收到阳平县县丞谭航中毒身亡的消息,和在浔庐时让人通知收网,这段时间两边一直没有其他联系。
第199章 返程 9)
“回公子,没有。“
“没有?”
贾赦眉间皱得更紧,那些黄金的用途他已经有所猜测,但猜测终归是猜测,没有证据都将是空谈。
从离开贾家庄开始,这么久的时间,迟迟没有消息,是还未追踪到那些黄金的去处?还是——
“与楼船那边联系一下,看看那边有没有收到消息。”
贾赦微微眯眼,若一直寻不到黄金最后的去处,那甄家的事恐怕没完。
“是。”
房间的窗户半开,龙影卫应了一声,闪身从窗户离开。
一盏茶后,一道黑影从驿站的屋檐下跃下,驿站马厩中的马也悄声少了一匹。
西北,阳平县县城北面与县丞谭航居住的院子相隔了一条街的一座两进宅院内,两个黑影正蹲在院子正屋卧室的房梁上。
房梁下,卧室靠墙床前的地面上并排放着两个一尺宽两尺长的箱笼。
两个香笼放在地上显然已有一段时间,最上一面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灰尘。
被带出通州的三个木箱,在到了昌山县张家经营的银楼后便换了一个模样,变成一块块四四方方的金块锁进了地面的两个箱笼中。
一路随着张家的商队送到阳平,两个箱笼混在商队与城中商铺交易的货物中,送到了谭航手里。
谭航居住的院子与这座两进宅院直线距离只有五丈,在谭航居住院子的柴房内藏着一条地道,直通这座宅院的正屋卧室。
两个箱笼在到达谭航小院的当晚,就通过地道出现在了这座两进宅院正屋的卧室里。
夜色渐深,子时将近。
房梁上的两道黑影中,蹲在左侧的龙影卫对右边的人打了一个手势,右边的龙影卫点了点头。
左侧的龙影卫无声的往左边移动几步,头往后一倒直接闭上眼开始休息。
看了一眼一躺下就立马入睡的同伴,右边的龙影卫转回目光,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两个箱笼,眼中闪过一道利芒。
根据阳平县衙的记录,这座二进院子的主人是一个名叫胡广的行商,常年领着手下的商队行走于阳平县与边城之间。为了方便商队堆放货物,胡广直接在阳平县内购置了一处住宅。
所以显然,荣国府的船私运的那些黄金在到了阳平县后,经过县丞的谭航手,由行商的商队再次带走。
但从两个向笼被转移到这座宅院开始,他们两人就一直轮流着守在宅院内,到目前为止,除了他们两人,这座宅院内再也没出现过任何其他人。
依照打探到的消息,胡广的商队每年来往阳平县的时间都固定在几个时间段,其中的第一个时间段就是四月中旬,算时间早该到了。
排除前来的途中出了意外耽误了时间,再过两日,人若是还不出现,他们两人便不必再等了。
身为县丞的谭航都被毫无痕迹的灭口,若不是亲眼所见,只看死亡的现场,身为龙影卫的他都不知道对方是如何中毒身亡。
这屋中的黄金恐怕在后面的人准备毒杀谭航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准备舍弃。
另一边,与阳平县相距数千里的春林镇内。
镇子西面山谷正中的木屋中,伤疤男子与深衣男子一左一右的对坐在屋中的方桌前,面色的神色都十分难看。
方桌的桌面上,摊着这些时日两人查探到的所有有关十二年前那场水患的消息。
十二年前的事,时间久远,许多事情的痕迹已经湮没在时间的流逝中,查起来并不容易。
但他们俩为甄家做了这么多年的事,还是有些手段的,虽然算不上是把所有事情查个一清二楚,但大致的前因后果还是查到了。
十二年前的水患确实是天灾,但更是人祸。
若不是清河县县令吴中治为了给甄家老太太祝寿,贪墨了修补堤坝的银子,根本不会出现河堤崩塌,水淹清河县,最后累计半个江南府的状况。
“你有什么打算?”
深衣男子看着伤疤男子,眼睛发红的。
他们两人还有墨鹰,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为甄家做事,手上不知染了多少血。
结果——
甄家简直是把他们当傻子!
“嘭!”
“嘭!”
深衣男子话音未落,两声巨响,木屋两侧的窗户被从外面破开,两道黑影同时从窗外飞入屋中。
下一刻,在伤疤男子和深衣男子反应过来前,两把匕首一前一后架到两人脖子上,
“咦?”
瞥见桌面上的东西,站在伤疤男子身后的龙影卫轻咦一声,一手稳稳地控制着架在伤疤男子脖子上地匕首,一手伸出拿起放在最上方的半张纸页。
看了一眼纸页上的内容,龙影卫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目光转向伤疤男子,“这些东西哪来的?”
“你们和之前的人不是一伙的?”
伤疤男子与深衣男子对视一眼,闯入屋中的人身上的穿着与之前跟在那个贾公子身边的人一模一样,但听刚刚的语气,身后的人似乎完全不知道水患的事。
听到伤疤男子的话,开口询问的龙影卫挑了挑眉,看来龙晓那帮人之前来过了。
金陵,应天府大牢深处。
“哔啵!”
火焰跳跃,发出一声轻响,睡着的葛成猛地睁开眼,从躺着的稻草上坐起身,转头看向牢房外。
牢房外,一个蒙着面巾,全身裹在黑色劲装中的人影正静静的站着,面上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直直看着牢房中的他。
对上黑衣男子的视线,葛成瞳孔一缩。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在黑衣男子眼中如同一个死人。
“梨山匪。”
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传入耳中,一股寒意袭上脊背,葛成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夜色消退,天色再次亮起。
一夜好眠。
辰时初刻,在驿站内简单用过早膳后,贾赦坐上马车。
车轮滚动,车队驶出驿站,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广阳府下辖十一个县域,由南向北穿过广南、新渡、筑城、瞿川、黄陵五个县后即可到达顺天府境内。
从辰时初到午时过半,行了两个多时辰,车队出现在广南县城城门外。
第200章 返程(10)
排队进入广南县县城,一行人在县城内最大的酒楼前停下。
高五层的金樽楼是县城内最高的建筑,四面飞檐翘瓦,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站在酒楼五楼可将整个县城尽收眼底。
每日迎来送往,金樽楼的伙计十分有眼力,贾赦刚走下马车便立马迎了上来。
“公子,里面请。”
酒楼伙计面上挂着笑容
“五楼的天字二号雅间正空着,公子觉得如何?”
一手虚引,将贾赦领入酒楼,酒楼伙计继续笑着道。
“还有空着的?”
贾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现在正是用午饭的时间,酒楼一楼的大厅里几乎满座,而金樽楼作为县城内的最高夜时最大的酒楼,五楼的雅间平日里肯定是早有人预定的。
“可巧,原本预定天子二号雅间的客人刚在一刻钟前退了雅间。”
酒楼伙计笑着解释。
“那便上五楼吧。”贾赦微微扬眉,这倒是巧了,“另外,再安排两个大一些的雅间。”
“好嘞!公子,这边请。”
酒楼伙计笑着后退一步,伸手往楼梯方向虚引,同时给另一个酒楼伙计使了一个眼色,对方会意的笑着走向贾赦身后的乐山村众人。
金樽楼的五楼只有四间雅间,走道左右各两间,天子二号雅间正是走道右侧第一间。
推开雅间门,内里的桌椅屏风等各种摆设用的皆是上等的木料,角落里的香炉轻烟袅袅,清雅的兰香随着轻烟在空中逸散。
“我家公子近日身体有些不适,而且还在孝期,捡些你们楼里的师傅拿手的清淡菜式上。”
进到雅间内,姜宁赶在贾赦开口前拉住酒楼伙计定下菜式。
“您放心,咱们楼里有位师傅最擅长的就是清淡菜式和素食。”
酒楼伙计行了一礼,退出雅间,快步下楼。
听着姜宁和酒楼伙计的对话,贾赦无奈的勾了勾唇,走到临窗的桌前坐下。
雅间的窗户正对着金樽楼前的街道,一眼看去可见楼前的街道上行人车马如流。
忽然,贾赦微微眯眼。
一辆马车在金樽楼前停下,从马车上走下的年轻男子,虽然看不到面容,但身形与他记忆中的某个人年轻时有八分相似。
“去瞧瞧楼下那辆马车的人是谁?”
听到贾赦突然开口,陈志山和姜宁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动作。
贾赦的话并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雅间上方,贾赦的话音刚落下,一个黑影已经闪出雅间。
一刻钟后,一名龙影卫无声的自雅间上方跃下,落到贾赦身前,双手将一页纸递给贾赦。
看到纸页,贾赦挑眉,果然,刚刚从楼下那辆马车上走下来的就是以游学为由离开神都的史鼐。
白色的纸面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墨迹尚未干涸,显然是跟随在史鼐身边的龙影卫刚刚写好的。
接过纸页,贾赦对龙影卫点点头,龙影卫抱拳回了一礼,无声的重新回道雅间上方的暗影中。
离开阳平县后,史鼐一路南下,做足了游学的样子,这段时间依次造访了两座名声不小的书院和五六处历来受文人墨客喜爱的名胜,现在往广南县来也是为了前往位于广南县东面的建州。
建州内有一座建安书院,始建于一百多年前,创建者是前朝有名的大儒溪山老人。
建安书院的名声比不上江南的四大书院,但在广阳府境内却是众多学子梦寐以求的求学之地。
快速扫过纸页上的内容,贾赦眼中若有所思。
史鼐去过的两座书院和建安书院一样,都仅次于江南四大书院。
江南四大书院少的传承了五六百年,多的传承了上千年,从四大书院中走的天才弟子数不胜数。
但学识上佳,并不代表就能在官场上走的远,出自四大书院之下如建安书院一类的官员也不在少数。
上一世的记忆中,在史鼏去世前几年,虽然不同于这一次,但史鼐也曾出门游学过一段时间。
若没有猜错,对方上一次游学的路线应该与这次离开阳平县后的大差不差。
所以上一次,在继承了史鼏的保龄侯爵位后,史鼐不仅能够在官场上做得稳稳当当,甚至比起兄长史鼏更胜一筹。
人脉早在游学时就结下了。
“虽然立夏已过,但广阳府地处北方,天气尚未彻底转暖。”贾赦放下手中的纸页,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垂眸轻轻吹了吹,“身为保龄侯府的二公子,从西北一路往南,长途奔波,天时气候变化又较大,少不得有些水土不服。”
贾赦身旁,陈志山与姜宁再次对视,默契的眼观鼻鼻观心,当作完全按没有听到贾赦的话。
雅间上方原本的五道呼吸再次少了一道,贾赦轻啜了一口茶,眼底眸色微冷。
病一场,以广南县与神都的距离,待史鼐病好,神都那边也该有结果。
到时候,史鼐应该没有心情继续“游学”了。
金樽楼的菜式色香味俱全,如酒楼伙计所称赞的,做菜的师傅在素食菜式上非常出色。
未时过半,用过午饭,贾赦一行出了金樽楼继续往北。
待贾赦等人离开一炷香后,史鼐也从金樽楼内走出,上了马车往东。
“停车!”
出了广南县城,沿着官道行了一个时辰,史鼐的声音突然从车厢内传出,驾车的长随赶紧控制马车停下。
马车刚停稳,车上的车帘立即被掀开,史鼐白着脸跳下马车,冲向官道的一旁的树林。
马车上方,两个龙影卫藏在相邻的两棵树树梢上,看了一眼不远处蹲在一处灌木丛后的史鼐,左边树上的龙影卫对右边的打了一个手势。
右边的龙影卫翻了一个白眼,倚着树梢闭上眼。
马车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这段时间正好可以休息休息。
从离开阳平县开始,因为人手不够,一直只有他一人盯着,每日能够休息的时间极为有限,好在今天与两位首领遇上了,给他增加了人手。
但派给他的是谁不好,偏偏是这小子。
还说他俩关系向来要好,好个屁!
第201章 返程(11)
立夏之后,白日渐长。
酉时末,一朵朵深浅不一的红云挤挤挨挨的聚在西边天空。
原本早离了广南县城的马车再次出现在城内,停在一家医馆前。
“公子应当是吃了不干净的吃食导致的腹痛。”医馆的坐堂大夫年逾花甲,须发银白,“公子若不介意,可以让老夫瞧瞧腹痛前用过的吃食。”
史鼐面色苍白的倚着软枕半躺在医馆给病人置备的软榻上,身上扎着银针,听到医馆大夫的话,史鼐看了站在一旁的长随一眼。
长随会意,快步出了医馆。
片刻后,长随一手端着一盘糕点,一手拿着一个茶壶回到医馆内。
在腹痛之前,史鼐只用了一些糕点和茶水。
糕点是绿豆糕,医馆大夫捏了一点先闻了闻,随后放入嘴中尝了尝,“糕点没有问题。”
检查完绿豆糕,医馆大夫拿过长随手中的茶壶,揭开壶盖。
壶中的茶水嫩黄明亮,显然是上等的龙井茶。
晃了晃茶壶,茶水中似乎闪过一点黑点,医馆大夫皱了皱眉,低头凑近闻了闻,抬起头看向长随,“老夫可否瞧瞧泡茶的茶叶和水。”
长随转头看向史鼐。
将医馆大夫面上的动作收入眼中,史鼐眼神一暗,对长随微微点头。
长随再次走出医馆,从停在医馆前的马车车厢中拿出一个茶罐和一个水囊交给医馆大夫。
医馆大夫从柜台上取了一张抓药用的桑皮纸摊开,打开茶罐将里面的茶叶倒出。
随着茶叶一点点从茶罐中倒出,一条黑色的与蜈蚣有几分相似的虫子从茶叶中爬出,眨眼间消失无踪。
看到黑色的虫子,史鼐脸色一绿,居然有虫子爬进了茶罐里。
医馆房梁上,蹲在软榻上方的龙影卫看着史鼐面色的变化,满是笑意的对对面药柜上的龙影卫挑了挑眉,再次得到了对方的一个白眼。
晚霞褪去,夜色降临,一弯弦月爬上夜空。
在史鼐不得不滞留在广南县城内的同时,广南县县域北边的一座镇子里,贾赦一行已经安顿了下来。
喝了药,洗漱过后,走向屋中的床榻准备休息的贾赦脚下忽然一顿,护在他身边的龙影卫中多了一道呼吸,一道陌生的呼吸。
眉梢动了动,贾赦脚下继续,躺上床,闭眼休息。
龙晓和龙凖都没有拦着,让人直接近到他身边,那就说明来的人不会对他不利。
就是不知这次来的是谁的人?
司徒辰的,还是上皇的。
神都,皇宫,一个粉衣宫女脚步匆匆的从负责宫内采买的官监中走出。
沿着宫道一路往西,小半个时辰后,粉衣宫女迈步走进临华殿。
临华殿正殿内,站在门内侍立的绿衣宫女听到脚步声,转头见到脚步明显有些慌乱的粉衣宫女,面色微微一变,垂在身侧的手打了一个手势。
殿内侍里的其他宫女见状,立即静默无声的从殿内退出。
待其他的宫女退到殿外,绿衣宫女也从殿内走出,正好与往正殿走来的粉衣宫女交错而过。
两人视线交汇,粉衣宫女使了一个眼色,绿衣宫女轻轻点头,往前走了十来步后站在距离殿门一丈处静静守着。
走进正殿,粉衣宫女对坐在贵妃榻上的甄太贵妃福身一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接过信,见到信上的封漆,甄太贵妃面色一变,一把撕开信封,取出信纸展开。
一目十行的扫过信上的内容,甄太贵妃的双手止不住颤抖。
“取火来。”
一滴眼泪无声从眼角滑落,甄太贵妃双眼发红,出口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不可闻。
粉衣宫女立即把贵妃榻一侧的纱灯灯罩取下,将内立的油灯移到甄太贵妃身前。
“贾、恩、侯。”
信纸在火光中一点点化为灰烬,甄太贵妃咬着唇,一字一顿,眼中迸射出浓烈的恨意。
大明宫,正殿。
整个殿内只有三个人。
上皇坐在御榻上,郑德奇微躬着身恭敬地站在一旁,杨善永低着头俯跪在御榻前。
御榻旁的小几上整齐地堆放着一打折子,其中一部分是杨善永亲自审问的口供,一部分是龙影卫从金陵传回的消息。
上皇翻看着小几上的折子,越看周身的气压越低,摄人的气势压得站在御榻旁的郑德奇屏气凝神,一动不动。
低着头跪在地上的杨善也紧紧的绷着身体,额上不知不觉沁出密密的汗珠,后背也被汗水浸湿。
在与龙玄交接前,杨善永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么大。
私运货物不过是小事,私运黄金费些功夫也能寻到借口,但私采金矿却是死罪。
而无论是紫宸殿送过来的东西,他亲自审问的口供,还是派往金陵的龙影卫传回的信息,三者几乎一致。
私采金矿的不是别人,正是金陵甄家。保龄侯史家,和荣国府的贾史氏也掺合在其中。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已经持续了六年多。
贾家小公子也因为在深查贾史氏私运货物时发现端倪,几次遇袭,若不是身边有龙影卫跟着,人估摸着已经没了。
想到这里,杨善永突然心生庆幸,好在皇上那边给小公子派了龙影卫,若小公子真的死在金陵,西北那边最近本就不安稳,小公子死了的消息传过去,后面恐怕都无法收场。
张姑娘的事是一方面,另一面,即使分了宗,小公子依旧是老荣国公的嫡长孙,那些当年追随在老荣国公身边的将领也还有活着的。
“把相关的人盯死了,在金陵那边查清楚前,一个都不能离开神都。”
合上手中的折子,上皇盛怒之后,面上的神色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只看向杨善永的眼神一片漆黑,其中的冷厉刺得杨善永脊背发寒。
“诺!”
杨善永低头一拜,起身,垂着头无声退到殿外。
飞鸽传书有限,从金陵传回来的信息只有最关键的,详细的还未送到,紫宸殿送来的东西中有几点也还差一些印证。
等到所有的信息传回神都,朝上大概要变天了。
第202章 甄老太太身死
月落日升。
清晨,贾赦走出客栈,停在客栈门前的马车上,坐在车辕处驾车的陈志山身旁多了一个三十上下一身深蓝色劲装的男子。
马车后,一众乐山村的青壮中也多了十来个陌生的面孔。
见到贾赦,蓝衣劲装男子抱拳行礼。
贾赦笑着对劲装点点头,回了一礼,随后走上马车。
马车缓缓离开客栈,沿着街道出了镇子,继续向北。
车厢内,贾赦唇角的笑意散去,微微垂眸。
上皇派来接应他的暗卫,特意和乐山村的众人混在一起。
一帮十五六岁涉世不深的青壮,对上经过训练的暗卫,大概连儿时何时尿床都会被挖出来,这一路从神都到金陵以及在金陵经历的事就更不用说了。
这对他和司徒辰来说倒不是坏事,从荣国府的船私运货物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每一样也都是实打实的证据,无论上皇如何查探都做不了假。
每日清晨辰时初刻出发,傍晚酉时在就近的县城或镇子过夜。
五日之后,夕阳西下之时,见到出现在视野中的镇子,乐山村的众人眼睛一亮。
红石镇,回到神都境内了。
最后一缕夕阳在天边消散,镇内各处亮起灯火。
红石镇中心主干道一侧的一家客栈内,站在二楼的贾赦扫了一眼楼下的大堂,扬了扬唇。
一楼大堂内,懒得再另寻吃饭的地方,乐山村的众人和后加入的暗卫们几乎坐满了大堂,客栈的伙计正忙碌的穿梭在其间上菜。
众人混合坐在一起,整个大堂内一片热闹,但若细看便会发现其中少了两张面孔。
红石镇距离神都八十里,以暗卫的速度不到两个时辰就能到达神都。
宫中那边,应该也在等着了。
神都,宫中。
如贾赦所料,杨善永确实正在等着暗卫营的消息,但在暗卫营的消息送到之前,金陵的消息先一步出现在杨善永手中。
快速翻看着手中从金陵送回来的密折,杨善永眉心一跳。
甄家之事证据确凿毫不意外,但查出来的东西比他之前预料的更多,整个江南府竟有半数官员都在甄家的掌控之中。
还有十二年前江南府那场水患,归根究底也和甄家脱不了关系。
而且甄家还暗中收养了那场水患中失去了父母亲友的孤儿,把人培养成手下,处理各种暗中见不得人的事,以及看守运送黄金,简直是杀人诛心。
而知道了十二年前水患的真相,看守金矿的人也是直接把甄家卖了个一干二净。
从金矿被春林镇内进山的猎人意外发现开始,到暗中掳掠被甄家暗中掌控着的地域中的青壮男子挖矿炼金,再到提炼出金矿后如何把黄金送上荣国府的船,账册记录样样俱全,铁证如山。
金陵,甄家。
后院的正房大院内,甄老太太坐在主位,甄应嘉与妻子坐在左侧下首,两个年幼的甄家小辈坐在甄应嘉夫妻对面。
众人坐着的桌上各式菜肴,荤素冷热汤羹俱全,二十来个大小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等寂然有序的伺候在一旁。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环捧着托盘站在屋内的角落里,微微抬头偷偷瞄了眼坐在桌旁正在用膳的几人,竭力压住心中的不安。
今日不知怎么的,从太太领着两个甄家小公子出现开始,她心底就涌出一股不安。
而且今日老爷到后院来的时间也特别早,面上的神色也很奇怪,整张脸一直都绷着。
屋外,夜空中的月亮渐渐越过树梢。
戌时三刻,屋内伺候的丫鬟静默无声将桌上用过的饭菜撤下,甄应嘉的妻子领着两个甄家小辈先行离开。
将桌面收拾干净后,伺候的丫鬟鱼贯退出,屋内只剩下甄老太太与甄应嘉两人。
“走吧。”
甄老太太站起身,走向屋外。
“母亲。”
看着甄老太太面色淡然的站起身,甄应嘉眼眶蓦地一红。
“记住做好你该做的事。”
甄老太太看了甄应嘉一眼。
“是。”
甄应嘉低下头,站起身。
走出正屋,甄老太太走向正屋左侧。
往前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一座佛堂出现在母子两人身前。
佛堂内,纯金打造的观音低垂着眼眸,慈眉善目的坐在莲台上,两侧的嵌宝连枝鎏金灯上跳动的火焰将整个佛堂照亮。
甄老太太走到佛像前,点了九只香,在佛前的蒲团上跪下,闭上眼,恭敬的拜了三拜。
站起身,将香插入香炉中,甄老太太走到一侧看向甄应嘉。
甄应嘉走上前,如甄老太太一般面对佛像拜了三拜,站起身,看着佛龛中的佛像一动不动。
夜风拂动,佛堂外的花木随风而动,发出一阵阵声响,衬得佛堂内落针可闻。
“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甄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在佛堂内响起。
甄老太太的话音落下好一会儿,如同木偶般站着甄应嘉终于动了起来,“扑通”一声对甄老太太跪下。
“砰!”
“砰!”
“砰!”
甄应嘉俯身对着甄老太太狠狠的磕了三个头,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佛堂。
佛堂外,夜色更深。
甄老太太出了佛堂,走回正屋,由丫鬟伺候着洗漱过后躺上床。
月亮渐渐升上正中,子时过半,床上原本闭着眼的甄老太太突然睁开眼,伸手从枕头下取出一个瓷瓶。
打开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放下,甄老太太掀开床帘,走下床。
绕过床前的屏风走到房间外间,甄老太太走向外间守夜的丫鬟。
守夜的丫鬟躺在榻上睡得正熟,甄老太太看向榻前点着的蜡烛,红色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半,到明日早晨正好可以燃完。
冷冷的看了熟睡的丫鬟一眼,甄老太太伸手将燃着的蜡烛推倒。
*
“谁!你刚刚说谁死了!”
贾家庄内,贾珍一口喷出口中的茶水,看着气喘吁吁的回话的管事,惊得双眼圆瞪。
“甄家的甄老太太没了!昨夜甄家老太太住的地方走水,大火烧了好几个时辰,甄老太太一直没从屋里出来,甄府已经挂了白。”
管事喘着呼吸,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将听到的消息说出。
今日天色微亮他就领着人往金陵城去采买,刚到城门口就听到了消息,忙不迭地赶回来回报。
第203章 回村
“我觉得自己今个儿还没睡醒?”
贾珍放下手中的茶杯,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嘴,神色恍惚地看向身旁坐着的朱氏。
甄家的老太太没了!
那位老太太可是上皇的乳母,就这么突然没了,还是因为走水,死在火中。
“下去吧,让人把该准备的备好。”
听到贾珍的话,朱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了贾珍一眼,对回话的管事吩咐了一句。
“是,太太。”
管事的躬身行了一礼,快步离开。
甄家的老太太没了,其他的不管,以贾家与甄家的关系,他家老爷现在又身在贾家庄,怎么都得往甄家去一趟。
管事的离开后,朱氏看了一眼身边伺候的大丫鬟竹苓。
竹苓福了福身,领着屋中的其他丫鬟退到屋外。
“老爷,我想赦叔那边应该没事了。”
屋内只剩下夫妻俩,朱氏低声开口。
从赦叔遇袭失踪的消息传来,她心中就有所怀疑,金陵内或者说江南府内,能调动一百多人袭击赦叔的屈指可数。
现在甄家的老太太突然身死,答案不言而喻。
甄家那样的人家,即使真的不小心走水,那些值夜的丫鬟小厮也不可能是瞎子,能让伺候的主子,还是甄老太太这位府中的老祖宗死于火海,除非其中另有蹊跷。
“你是说?”
贾珍一个激灵,眼睛再次瞪圆,目光直直看向朱氏。
朱氏微微点头。
贾珍身体往椅背上一倒,抬手狠狠的抹了一把脸,“赦叔可真是——”
后面的话,贾珍没有继续说下去。
虽然脑子里装的没有几本书,但身为宁国府的承爵人,自小耳濡目染的,有些东西还是能看出来。
逼得甄家的那位老太太身死,他赦叔这次在金陵玩的简直比在神都还大。
宁国府老宅隔壁,荣国府老宅的正院书房中,同样收到消息的贾政挥退前来报消息的小厮后,面色立时沉了下来,眼中的神色阴鸷。
从他那位大哥从昏迷中苏醒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开始超出他预料。
即使如今他已经成了荣国府的承爵人,多年的心愿成真,但现实与他所预想的千差万别。
现在甄家又出了事。
这么多年,甄家老太太与母亲的联系可不少。
*
“两个时辰?不是说烧了三个时辰吗?”
“就是两个时辰,我家和甄家就隔着两条街,火是在子时的时候烧起来的,到快卯时时才扑灭,直接烧红了半边天,啧啧啧!”
“这么大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刚起火的时候都没人发现吗?”
“我听说,是守夜的丫鬟和小厮玩忽职守,仗着甄家老太太宽和,直接喝酒去了。”
……
金陵城内,一早,甄家失火、甄老太太身亡的消息便传得沸沸扬扬,与甄家临近的街道上,两旁的店铺摊子更是没有一处是有空位的。
距离甄家最近的街上,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坐在一家馄饨摊前,一边慢条斯理的吃着馄饨,一边听着摊子上的食客的议论。
吃下碗里最后一个馄饨,男子从袖中取出十文钱放到桌面上,站起身往街道一头走去。
走出街道,远远的看了一眼挂着白色“奠”字灯笼的甄府,劲装男子眼中闪过一道利芒,转身融入一旁来往的人群中。
在这节骨眼上,甄家老太太没了,说是意外和巧合,都不可能。
但甄老太太这么一死,他们这边就有些不好动作了。
几只信鸽先后从金陵上方的天空中飞过,除了一只向南,其他的都统一飞向北方。红石镇内,贾赦坐上马车与乐山村众人出了镇子,径直往乐山村的方向行去。
“回来了!”
“少爷回来了!”
“大伯,叔叔他们回来了!”
……
中午随意在路边寻了一个地方暂停,简单的用了一些干粮,贾赦一行人终于在太阳即将落山时出现在乐山村村口。
车队一出现,立即引得在附近玩耍的村中孩子一边兴奋的高喊着,一边飞快地往村中跑。
听到村里孩子的声音,车厢内,贾赦笑着掀起车窗窗帘,看向车外。
傍晚,乐山村内各家各户炊烟袅袅。
四月末,正是麦收时节,河边村里的麦田已经收了一半。
河对岸,原本杂草丛生,乱石遍地的荒地上,出现了一座白墙青瓦的偌大宅院。
远远的可见院子内外花木成林,房屋亭榭的飞檐屋角在林木中若隐若现。
院子前的河岸已经筑好了河堤,一座石桥架在河面上,连通院子与村中。
河堤与院子之间也另铺了青石板路,直通向村口,宽近一丈,刚好可以通行马车。
随着村中孩子的声音,村子正中的院子中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一眼见到驶进村里的车队,立马快步往车队的方向行来。
“少爷!”
马车在竹楼的山脚下停下,贾赦刚走下马车,贾峰已经大步走到马车前。
“贾叔。”贾赦笑着对贾峰唤了一声,随后看向身后的一众乐山村青壮,“这段时日兄弟们辛苦了。今日时间不早,车就先放在这里,大家先回家。”
“好的,少爷!”
乐山村的青壮们对贾赦抱拳一礼,笑着奔向村中。
将近两个月,离开了这么长的时间,众人确实都十分想家了。
笑看着众人跑远,贾赦重新走上马车,贾峰紧随其后。
马车车轮再次滚动,往村尾的方向行去。
“贾叔,这段时间,村中可还好?”
车厢内,抬手给贾峰倒了一杯茶,贾赦开口询问。
以他对荣庆堂那位的了解,在他离开后不可能没有动作。
“少爷离开后不久,村里抓了两次小偷,后面便没有了。”
贾峰接过茶,提到贾赦离开后发生的事,眼神一冷。
“后面没有了?”
贾赦微微挑眉。
“据说那位病了。”贾峰笑了起来,“大夫请了不少,但就是好了几天又感觉不适,折腾了好一段时间。”
“那挺好。”
贾赦唇角勾起,眼中的神色却一片冰冷。
“另外,小少爷满月的时候,和逸茶楼的掌柜亲自送了一份礼。”
第204章 张诚
“和逸茶楼?”
贾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神都中大大小小的茶楼数不胜数,和逸茶楼在众多的茶楼中算是说得上名的,之前他给馨雅另选停灵之地的消息也是从和逸茶楼中传出。
等等!馨雅?
脑中一道灵光闪过,贾赦眼中若有所思,“和逸茶楼的掌柜叫什么?”
“和逸茶楼的掌柜名叫张诚,今年已经五十有六,原本是西宁府的人,大约三十年前随着上一任的茶楼掌柜到了神都,十五年前上一任茶楼掌柜病故后接任成了茶楼掌柜。”
和逸茶楼的掌柜前来乐山村的第二日,贾峰便特意让人查了查和逸茶楼的底细。
西宁府,果然。
“和逸茶楼的东家是不是从来没有人见过?”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贾赦继续追问。
“确实如此。”
听到贾赦的追问,贾峰怔愣了一瞬,随后答道。
据查探到的消息,和逸茶楼的东家确实从来没有人见过,甚至都没在神都内现身过,能查到的唯一一点信息就是对方也是西宁府的人。
“日后,我不在时,若和逸茶楼那边再送东西过来,不必推辞,直接替琏儿收下就行。”
贾赦轻笑。
“是。”
贾峰眼神微动,应了一声,贾赦的话让他心中之前隐约的猜测坐实。
和逸茶楼无论是掌柜还是伙计都来自西北那边,又特意在小少爷满月之时送来满月礼,那只有一个可能,和逸茶楼与张家有关。
两人交谈间,马车已经穿过村子行到村尾的院子前。
马车停下,贾赦起身掀开车帘,快步下了马车,走进院子。
院子中,陈雨珊站在药架前,动作娴熟的将晾晒的药材收下药架。
药架一侧,院子正屋门前,穆弘明坐在竹编的摇车旁,理着收下药架的笸箩中的药材。
“少爷。”
听到声响,陈雨珊转身见到贾赦,笑着福身行礼。
“陈姐姐。”
贾赦微笑着应了一声,脚下不停,三步并两步走到摇车前。
“穆老。”
贾赦笑着唤了一声,在摇车前蹲下,随目光看向车内,唇角的弧度加深。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摇车内的小团子果然长大不少,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见到他之后微微张大,随后狠狠的瞪着他。
“怎么,还记仇呢?”
贾赦轻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小团子的脸颊。
摇车内,贾琏的眼神立即瞪得更凶。
摇车旁,从贾赦走进院子开始,目光一直落在贾赦脸上的穆弘明,放下手中的药片,右手抬起,手心向上,伸向贾赦。
贾赦面上的笑容微僵,收回手,从怀中取出烟紫色的小瓷瓶放到穆弘明手中。
接过瓷瓶打开,看了看瓶中剩下的药丸,穆弘明抬头看向贾赦挑眉冷笑,“吃了五颗?怎么不把剩下的两颗一块吃了,凑够七颗正好!”
贾赦没回话,垂下眼帘,抬手摸了摸鼻子,乖乖听训。
“呵!”
穆弘明冷笑一声,站起身往屋内走,贾赦立马跟上。
进到屋内,走到正中的方桌前坐下,贾赦伸出手搭在脉枕上。
手指搭上贾赦的手腕,片刻后穆弘明眉头皱起,“受过伤?金陵那边真有人对你出手?”
“是甄家和王家,过段日子消息应该就会传开了。”
“没吃亏就好。”穆弘明睨了贾赦一眼,面色蓦地一肃,“半年内,你不能再离开神都,否则那小子真的要父母双亡了。”
“劳烦穆老了。”
贾赦眸色微暗,这一次金陵之行,他的身体确实折腾的不轻,现在面上瞧着没事也是药丸的药效在撑着。
天色渐暗,隔壁院子的轻云、松烟几人将晚饭送了过来。
用过晚饭,再次逗了逗摇车里小团子,贾赦离开院子回到山上的竹楼。
离开了将近两个月,竹楼依旧与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轻云和松烟几人这段时日除了帮助照顾贾琏那小子,每日也不忘打上山扫竹楼。
竹楼二楼,烛火点亮,照亮房间,耳朵动了动,贾赦看了一眼身旁的姜宁。
对上贾赦的眼神,姜宁会意,躬了躬身,走下楼。
“公子。”
姜宁的脚步声远去后,龙晓的身影从窗外跃入。
“皇上那边可有吩咐?”
贾赦低声询问,回到乐山村后,暗中护着他的龙晓和龙凖等大部分人的气息依次散去,最后只剩下两道气息随在他身边,现在龙晓再次过来,应当是司徒辰那边有什么需要吩咐的。
“主子让属下给公子转告一句话,‘事情已全权交由大明宫接手’。”
龙晓将司徒辰的话原封不动的复述出。
全权交由大明宫接手?
凤眸微眯,贾赦唇角上扬,“我明白了。”
夜风拂过,竹叶随风而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离开竹楼,龙晓在山腰处的一棵竹子上停下,片刻后一道黑影从身后掠到龙晓身旁。
黑影对龙晓行礼过后,低声说了一句,龙晓眉头皱起,打了一个手势。
黑影点点头,原路返回竹楼。
夜色更深,戌时末,紫宸殿内。
御案上的奏折只剩下最后几本,司徒辰提着笔批阅奏折的动作忽然一顿,抬眸看了站在殿内一侧的苏怀安一眼。
冰冷的目光落在身上,苏怀安微微躬身,领着殿内伺候的其他太监无声的退到殿外,同时合上殿门。
亥时初刻,大明宫内,平日里早已就寝的上皇,今日仍闭着眼坐在正殿内的御榻上,似乎正在等着什么。
寂静中,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杨善永快步从门外走进殿内。
御榻上,上皇睁开眼。
跪地行过礼,杨善永将一张细长的纸条双手举过头顶。
站在御榻前的郑德奇上前取过杨善永手中的纸条,走向上皇。
目光状似不经意的瞥到手中纸条上的内容,郑德奇的眼神一变。
恭敬地将纸条递到上皇手中,郑德奇退到一旁,整张脸藏在低头垂下的阴影中。
“这是真的?”
看过纸上的内容,上皇凌厉的目光扫向跪在地上的杨善永。
“皇上那边刚碎了一只茶盏。”
杨善永答非所问。
杨善永的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沉寂,不知过了多久,上皇的声音再次响起。
“明日,让史鼏进宫。”
第205章 史鼏入宫
金乌苏醒,升上天空,洒下金色的晨光。
一夜好眠,贾赦从床上起身,洗漱过后,走下二楼。
竹楼前的石桌旁,贾峰早已坐在桌前等着。
“少爷。”
见到贾赦,贾峰站起身抱拳行礼。
“贾叔,坐。”
看了一眼贾峰身前石桌桌面上的册子,贾赦笑着走到桌前坐下。
贾赦刚坐下,一旁的厨房内姜宁端着一个托盘走出厨房,托盘上放着一碗粳米粥,一碟小菜,和一碗药汤。
用过早膳,喝过药,手中的瓷碗换成茶杯,茶水将口中的汤药苦味冲淡,贾赦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坐在对面的贾峰,笑道:“这段时日辛苦贾叔和村中的叔伯兄弟们了。”
河对岸的宅子已经明显完全建好,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要做到这样的程度,贾峰和村里的人肯定费了不少功夫。
“少爷言重了,这是宅子建造的账册,少爷请过目。”
贾峰再次抱拳一礼,将桌上的账册推向贾赦。
贾赦没有推辞,接过账本打开。
“咦?上河村?这是咱们村子上游的那个上河村?”
账本做得十分清楚,各种支出一目了然,但在人工支出一项除了乐山村的支出,“上河村”这个名字下的支出竟占了大头。
“少爷记得不错,上河村正是咱们村子上游的那个村庄。两个多月前,突降了几日大雨,上河村东面的一座山‘山走’,整个村子被泥石淹没。
“加上山走之后,上河村的那一段河改道,河水倒灌,大半个村子都泡在水中,田地也全都毁了。
“顺天府那边发过一些救济,但也只是救急。我想着两个村子比邻了这么多年,便雇了上河村的人,也是一举两得。”
贾峰解释道。
上河村的人不少,村子被淹,田地被毁,生活艰难,建房的活计对上河村的人来说就是雪中送炭,所有人都十分卖力,整个院子比预计的提前了七八天就建好。
少爷走之前吩咐的工钱又不低,上河村众人拿到的工钱基本能支撑上好几个月,日后如何有这几个月时间的缓冲也能寻个活路出来。
“田地全都被毁了?”
在贾峰解释时,贾赦一心二用,一边听着,一边快速翻动手中的账本,听到田地被毁,贾赦眉间蹙起。
“过几日,忙完了麦收,贾叔带我去上河村瞧瞧。”
合上账本,贾赦思索了一会儿道。
上河村与乐山村一上一下,相距不到二十里路,这一次上河村山走没有波及到乐山村,下一次就说不定了。
他和贾琏那小子日后若无意外是要在村中一直住下去的,以防万一最好去瞧上一瞧。
而且民以食为天,田地是村子中村民的根,田地毁了那几乎就是断了活路。虽然因为宅院的建造雇了上河村的人,解了燃眉之急,但日后如何为未可知。
在末世,一个人没了活路后的疯狂,他见的可不少。
“是。”贾峰应了一声,继续道,“少爷可要去宅子里瞧瞧。”
“好。”暂且将上河村的事放下,贾赦笑着站起身,“劳贾叔带路。”
*
“少爷!”
“少爷!”
“少爷!”
……
河岸的麦田里,村中的青壮汉子媳妇手上忙个不停,但见到贾赦三人经过,众人依旧放下手中的活计,连声唤道。
贾赦笑着向众人点头,脚下不停,跟着贾峰穿过麦田,经过河上新建的石桥。
走到河对岸的宅子正门前站定,一眼见到正门上挂着的牌匾,贾赦挑了挑眉,唇角上扬勾起一抹笑意。
正门上牌匾用的是上好的楠木,牌匾上“贾府”两个字铁画银钩,字迹是贾赦再熟悉不过的。
“宅子建好第二日,神都中便送了门匾来。”
见到贾赦的目光落在门匾上,贾峰解释道。
贾赦笑着点点头,上前跨过白色的台矶推开门。
进门一道青石路直通院子正院,沿着青石路在院内走了一圈,贾赦心中满意。
整个院子的布局与季万林之前所绘的图纸如出一辙,正院左侧是祠堂,右侧是练武场。
各处院落以一道从河中引的活水相连,移植的四季花木与点缀的游廊亭榭相得益彰。
只要打造好床榻、桌椅、橱柜等大件的物件,即可入住,其他的斛瓶屏风等摆件,他离开荣国府时带的应有尽有。
乐山村中,看完宅子,贾赦与贾峰商讨着寻找木工打造家什;神都内,保龄侯府正门的台阶上,几个守门的小厮正百无聊赖的坐着。
自从出了荣国府的事,他家老爷告病在家后,往日里前往侯府拜访的人就全失去了踪影。这两个月除了侯府的姻亲,再也没有人踏过保龄侯府的门槛。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守门的小厮循声看去,立马惊得瞳孔紧锁润。
三匹快马正快速从侯府门前的街道一头奔来,马上骑着的人身上穿的正是宫中的内侍服。
马蹄声越来越近,守门小厮中最年长的一人赶忙推了一把身旁的小厮。
被推的小厮回过神,拔腿就往府中跑。
“吁——”
勒住缰绳,停下马,秦善和眯着眼看了一眼保龄侯正门上的匾额,翻身下马。
“秦公公。”
侯府的正门已经打开,史鼏领着史鼎快步从门内走出,面上神色恭敬地迎向秦善和,拱手行礼,心下却是猛地一跳。
秦善和,众所周知是上皇身边的心腹。
“侯爷有礼了。”
秦善和满脸笑容的还了一礼,走进侯府。
侯府正院厅前,管家已经飞快领人备好香案,秦善和走到香案前面向皇宫的方向站定,面上笑容不变的看了跪下的史鼏和史鼎一眼,开口道:“圣上口谕,宣保龄侯史鼏入宫觐见。”
“臣,史鼏接旨。”
俯身对着皇宫的方向行了一礼,史鼏面色一沉。
这两个月虽然明面上告病在家,神都内和朝廷上的大小事项史鼏却一清二楚。
最近朝中除了西北那边,并没有其他的大事,而西北之事无论如何都牵扯不到保龄侯府。
但上皇不可能无缘无故宣他入宫,唯一有可能的只有一件——
昨日刚得到的消息,贾恩侯回神都了。
第206章 降爵
辰时末,皇宫内,恭送圣驾的高呼声在奉天殿内回响。
送走御驾,文武百官相继起身鱼贯走出奉天殿,三三两两往宫门处走去。
刚走到宫门外,一阵马蹄声传入耳中,众人循声见到随在秦善和身后往宫门行来的史鼏,当即一怔,随后相互对视一眼,面上神色不一。
与史家有关联的官员眼中神色晦暗,荣国府的事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史家如今的名声和处境依旧没有什么起色。
由上皇身边的大太监秦善和领头,毫无疑问,眼下是大明宫的上皇召见保龄侯进宫,却不知是福是祸。
而武官中,见到史鼏,几位领头的将军相互对视过后,冷嗤了一声,面色不善的看了史鼏一眼,转身上了马,直接离开。
待离开宫门走入热闹的街道上后,几人默契的走到一起,给随行的亲卫使了一个眼色,让人返回宫门附近盯着。
临近宫门,见到宫门前的文武官员,史鼏脸色微微一变,今日早朝散朝的时间竟比平日里晚了小半个时辰,正好撞上。
宫门越来越近,史鼏收敛起面上神色的变化。
勒住缰绳在宫门前下马,史鼏抬手对宫门处的文武官员拱手一礼,紧跟在秦善和身后穿过宫门。
阳光下,日晷晷针投下的阴影不偏不倚的落在巳时正的位置。
御辇在紫宸殿前停下,司徒辰走下御辇,御辇后一个小太监快步跑着穿过紫宸殿前的广场。
跑到御辇一侧的苏怀安近前,小太监稳了稳呼吸,低声对苏怀安耳语了一句。
苏怀安点点头,几步跟上正往紫宸殿内走的司徒辰,恭声道:“皇上,保龄侯进宫了。”
脚下的步子微不可见的一顿,司徒辰微微颔首。
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司徒辰垂眸,掩住眼中的神色,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动,无声的敲了敲扶手。
贾恩侯的半条命,不知在他父皇心中,有多少分量。
若是——
那便不要怪他了。
日渐高升,巳时将近过半。
距离宫门最近的茶楼内,楼上楼下临窗的几桌坐的都是面熟的人。
各桌的人都保持着默契,一边听着茶楼先生说书,一边不时往宫门的方向张望。
终于,一个身影从宫门内走出。
见到人影的状况,桌边的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先后付了茶钱,走出茶楼。
虽然距离的有些远,但从茶楼的方向还是能看到,从宫门中走出的人影,面上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砸到的红痕,神色也是恍惚无神。
刚出了宫门脚下当即一个踉跄,还是一旁候着的长随快步上前将人搀住才没有直接摔倒在地。
很显然,保龄侯入宫这一趟是祸非福。
而在史鼏的身后,那位秦公公笑眯眯的执着拂尘,跟在后面的小太监手中还捧着一个长条形的匣子。
那种样式的匣子,朝上不少官员身边的小厮长随都不陌生,盛装圣旨的锦匣。
出了茶楼,桌边的众人一分为二,一部分或是骑马,或是快步小跑往六部衙门的方向行去;一部分则远远的坠在出宫的一行人身后。
一路来到保龄侯府附近,茶楼的人各自寻了能够看到侯府状况的位置站定。
侯府的正门大开,在几人的目光中,保龄侯和宫中的内侍公公进入侯府两刻钟后,宫中的内侍公公再次走出侯府。
其中跟在那位秦公公身后的一位年轻太监,在走出侯府正门后回过身,脚下轻点往上一跃,同时伸手一抓,将挂在侯府正门上的匾额取了下来。
见到这一幕,茶楼的几人瞳孔一缩,顾不得再往下看下去,立马转身往各自主子所在的地方跑。
自高祖开国立朝,分封爵位开始,除了四王等少数爵位,其他各家的侯爵几乎都是随着先辈去世后人承爵而依次降等。
保龄侯本是少数未曾被降等的爵位之一,现在宫中的公公将保龄侯府的匾额摘了,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侯府,正院书房内。
史鼏双目无声面无血色的瘫坐在书房桌案前的椅子上,一旁坐在圆桌前的史鼎目光死死盯着桌上装着圣旨的锦匣,双眼圆睁,眼睛发红。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不可能!”
自史鼎唇间溢出的声音咬牙切齿,仿佛被困在囚笼中的野兽般透着一股疯狂,听得将宫中的内侍送走后来到书房的侯府管家脊背一阵发寒。
管家低着头静静的站在书房门前,一动不动。
“让人通知二弟,不必再在外逗留了,回神都。噗!”
“老爷!”
“大哥!”
感知到管家的到来,座椅上,史鼏动了动眼帘,看向管家开口。话刚说完,史鼏脸色一变,一口鲜血喷出。
*
末世五年的经历,对于床榻桌椅等物件,贾赦的要求不高,只需结实耐用。
托咐贾峰联系木匠,贾赦前往村尾穆老的院子,逗了逗摇车中的小团子,然后在将人逗恼之前,溜之大吉。
临近正午,回到山下,停在山脚下的马车已经消失。
从凤阳到神都,一路明面上是佯装商队,用于伪装的马车上的东西也都是江南的特产,贾赦之前已经吩咐了姜宁将东西均分给这次随同下江南的各家。
上到山上,用过午膳,喝了药,贾赦走上竹楼二楼。
走进房间,眼见余光瞥见窗前的桌案,贾赦脚下顿了顿,走上前。
窗前桌案上的镇子位置与他先前放置的没有丝毫变动,但镇纸下却多了一张纸条。
抽出纸条,扫过上面的内容,贾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保龄侯府的爵位被降了。
上皇亲自降的爵,从保龄侯降成保龄伯。
用的理由是,御前失仪,触犯龙颜。
凤眸微眯,贾赦手指轻点了点手中的纸条。
上皇的动作比他预料的更快,但“御前失仪”——
确实是个“好借口”!
宫内,苏淮安捧着圣旨走出紫宸殿,笑眯眯的交给候在殿外的齐怀宁。
第207章 罚俸
“哒哒哒!”
马蹄声响起,街道上的行人听闻声音,侧头一看,见到骑在马上的人,立马退到街道两侧,让出正中的位置。
街道一旁的茶楼内,一个坐在临窗桌前,身穿月白色锦衣的年轻男子,眼角余光瞥见从街道上快速奔过去的快马,抬起头看向窗外。
“这去的该不会和之前一样吧?”
目光从窗外的街道上收回,锦衣男子右手握着的折扇敲了敲左手掌心,挑眉看向站在茶楼门边的伙计。
听到锦衣男子的话,茶楼伙计偏过头看向柜台后的掌柜。
锦衣男子记得不错,他们这一段是从宫门到保龄侯府必经的道路,今日一早,算上刚刚从茶楼前经过的快马,已经见了五回宫中内侍。
第一回是辰时过后不久,宫中的内侍前往保龄侯府;第二回是保龄侯府的史侯爷随着宫中内侍入宫;第三回和第四回是宫中内侍随着那位史侯爷出宫然后返回。
刚刚这是第五回,而且之前四回领头的内侍都是同一人,这一回似乎换了一个。
对上伙计看过来的目光,茶楼掌柜点点头。
“蒋公子稍等,小的这就去瞧瞧。”
得了掌柜的允许,茶楼伙计笑着对锦衣公子躬了躬身,走出茶楼,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跑去。
保龄侯府内,正院的香案刚撤下不久,又匆忙摆上,来回跑动的小厮丫鬟都是满头大汗,待听到渐渐走近的脚步声,赶忙低下头“扑通”一声跪下。
宫中内侍特有的嗓音传入耳中,听到圣旨的内容,不懂的小厮丫鬟悄悄松了口气,相比一个时辰前老圣人的降爵圣旨,这次皇上的圣旨不过是罚俸,算不得什么。
常年跟在史鼏和史鼎身旁,对一些事情知晓的小厮,却面色一白。罚俸这样的小事,特意大张旗鼓的下圣旨,还是赶着在上皇的圣旨之后一个时辰的时间,这是在表明皇上的态度,对保龄侯府,不,现在是保龄伯府的态度。
荣国府,荣庆堂内。
四月末,天气渐暖,挂在穿山游廊厢房檐下的鹦鹉画眉等鸟雀叽叽喳喳的欢叫着。
午后,阳光正好,贾母半躺在廊下的一张贵妃榻上晒着太阳,两个十六七岁的丫鬟在贾母身旁的说话逗趣。
碧琼静静的站在不远处的游廊下,听着贾母不时的轻笑声,交握垂在身前的手紧了紧,眼神微暗。
从一个多月前,老太太突然病了一场,后面又反复出现各种不适后,几乎每隔几日院中就会有丫鬟或是被配人,或是被送往庄子,或是被送回家,撵出府,现在这荣庆堂内,熟悉的面孔只剩下三分之一。
老太太在清人,清理院子里的人。
那些被清出院子的人是不是真的有问题,碧琼不知道,但以她对老太太的了解,即使其中有真正无辜的,只要心中有怀疑,老太太宁愿错杀也不会放过。
若继续下去,恐怕不久就会轮到她了。
“老太太……老太太……”
碧琼脑中思绪翻转间,一道惊呼声从院外传来。
“老太太,不好了!今早宫中圣旨,召史侯爷入宫,侯爷御前失仪,触怒上皇,被降为了保龄伯!”
府中掌管采买的管事气喘吁吁的冲进荣庆堂,额上布满汗珠,后背和肩上的衣裳也明显的被汗水沁湿。
“你说什么!”
贾母面色一变,猛地从贵妃榻上坐起。
“史侯爷触犯龙颜,被老圣人降为了伯爵!皇上也降了旨,罚了史侯爷三年俸禄!保龄侯府的匾额已经被摘了!”
额上汗水涔涔,管事的也顾不得擦,赶忙将听到的消息说出。
史家侯爷已经告病在家两个月,今日突然被宣召进宫,还被降了爵位,这实在是太奇怪。
翁!
贾母脑中一阵晕眩,身体支撑不往榻上软倒。
“老太太!”
“老太太!”
贾母身旁的两个丫鬟惊呼一声,赶忙伸手将人扶住。
胸口一阵猛烈起伏,贾母躺在榻上,院内伺候的丫鬟全都围了上来,两个丫鬟跪在榻前,不停的给贾母顺气。
躺了好一会儿,贾母终于缓过劲装来,侧头看向采买的管事,“去!让人去侯府!”
“是。小的这就派人过去。”
管事的行了一礼,脚下飞快的离开。
脚步匆匆的出了荣庆堂,管事的刚走到垂花门前,一个府中小厮引着一个年轻男子迎面而来。
年轻男子二十上下,身上穿着深色短打正是保龄侯府的样式。
金陵,甄家宅院前。
从甄家门前一直延伸到附近的街道,整条路上,白漫漫一片,前来吊唁祭拜的人,人来车往。
整个江南府大大小小,但凡是知晓消息的官员,没人不来,也没有人敢不来。
午后,未时末,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在甄家门前停下,其中后面的一辆马车车轮上沾着泥痕,驾车的车夫脚上的鞋子也沾满泥点,显然是赶了不少路从城外进城而来。
这几日虽不似前些日子那样大雨连绵不断,天上的乌云却也没有彻底散去,三不五时的飘下雨滴来。
马车停稳,贾政走下马车的同时,停在前面的马车也正好掀开车帘,一个二十六七岁,身材微胖的男子皱着眉面色疲惫的从马车上走出。
“见过大舅兄。”
见到走下马车的微胖男子,贾政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存周。”
听到贾政的声音,王子胜心不在焉的点头应了一声。
同在金陵,按理他应该早就前来吊唁了,但自听到甄家老太太身亡的的消息,夫人就惊得动了胎气,今日好不容易好了些,他才得空前来。
心里惦念着其他的,随着甄家迎客的下人往甄家内走的王子胜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为贾家族长和宁国府的承爵人,本该随同贾政一同前来的贾珍竟然没有出现。
“老爷,咱们真的不去?”
贾家庄内,朱氏看着坐在对面的贾珍,再次出声询问。
今日原本定下了要前往甄家吊唁,不想一早起来老爷突然改了主意。
“我昨夜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心里怎么都不顺。”贾珍放下手中的茶杯,咬了咬后牙,气哼哼的道:“他甄家都想弄死赦叔,我还要去他家吊唁那老太太,给他们脸了?”
第208章 贾珍跑路
“既如此,那就不去。”
嗯?
朱氏的话一出口,贾珍惊疑地看向朱氏,对方之前可是想要他去来着。
“去了,也许未必是好事。”对上贾珍地目光,朱氏面色沉凝道,“以赦叔的身份,能让甄家动杀心,赦叔所做的事或是所知晓的事,恐怕绝不简单。”
赦叔如今虽已经没了爵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赦叔身后站着的是皇上与上皇。动了赦叔,皇上与上皇能善罢甘休?
身为上皇的心腹,甄家应当看得更明白,可甄家偏偏就对赦叔出了手,那只能是,若不对赦叔动手,后果会更严重。
甄家的老太太曾是上皇的乳母,神都中还有甄太贵妃和忠顺王爷,在这样的状况下,什么样的事才会对甄家造成严重后果?
听到朱氏的话,贾珍眨了眨眼,下一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倏地一变,目光惊恐的直直看向朱氏,“你是说?”
“很可能。”
朱氏对贾珍点点头。
贾珍瞳孔瞬间睁大,他之前虽然觉得他赦叔这次在金陵玩的比在神都还大,但并未深想,万万没想到——
“夫人,我觉得金陵这边的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咱们今晚收拾收拾,明日就走?”
面上神色变换了好一会儿,贾珍咬了咬牙,看向朱氏。
他亲爹,为什么辞官出家待在玄真观里一步都不出,就是因为沾了“皇权”那两个字。
而且去年中秋宫宴后的事历历在目,他贾珍惹不起,还躲不起?
“听老爷的。”
朱氏一怔,随后淡淡笑道。
金陵这边不久之后肯定会发生变故,离开了正好。
下了决定,贾珍立马召来府里的管事,一样样事吩咐下去。
这次随着南下金陵的人不少,两艘停在金陵码头上的船也还没有与船工和船行结算佣金,离开之前这些都要安置处理好。
宁国府老宅这边的一番动作,自然瞒不过隔壁荣国府老宅里的人。
贾珍夫妻俩准备离开金陵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稍一打听,荣国府老宅的管事便得了消息,赶忙派人快马往金陵回报。
报信的小厮前脚刚出了荣国府老宅,宅子内大厨房附近的侧门轻声从里面的打开,一个一身蓝衣的丫鬟手中提着一个竹篮从门中走出。
马蹄声渐渐远离贾家庄,近两刻钟后,一人一马沿着道路驶进一片树林,在经过路旁的一棵树下时,一个黑点突然从树梢上直直落下,不偏不倚的砸到骑在马上的小厮的身上。
身上猛地一痛,小厮吃痛摔下马,在地上滚了一圈,直接晕了过去。
神都,曾经的保龄侯,如今的保龄伯府内,浓郁的药味在房间中弥漫,史鼏靠着软枕半躺在床上。
史夫人眼睛红肿的吹了吹手中的汤匙,轻轻将匙中的汤药喂向史鼏。
喝了大半碗汤药,史鼏看了一眼坐在床头前的矮凳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的史鼎,对史夫人抬了抬手。
史夫人犹豫了一瞬,压下眼中的泪水,将手中的药碗交给一旁的丫鬟,起身领着屋内的丫鬟小厮离开。
“大哥,感觉怎么样?”
屋内只剩下兄弟两人,史鼎给史鼏掖了掖被角。
“无妨。”史鼏摇了摇头,“等你二哥回来,我会联系南安郡王送你去南海。”
“大哥!”
史鼎皱眉,不解的看着史鼏。
“上皇念着祖父和父亲的情谊,给史家留了脸面,但皇上那里……”
史鼏话到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后面未出口的话史鼎却也明白。
看在祖父和父亲的面上,上皇在圣旨上用了“御前失仪”四个字,没有直言降爵的真正缘由,给史家留了脸面。
但对此,皇上那边明显不满,否则不过是罚俸,何必大张旗鼓的明文下旨。
今日过后,史家在神都的处境会比之前更加艰难。
而这么多年,祖父和父亲在朝中的政敌也不少,这两个月即使他大哥已经告病在家,那些人也是逮着机会就往他们头上踩。
还有那一帮武官,更记仇得很。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史家这么大的把柄,那些人不可能无动于衷。
“我知道了,大哥。”
史鼎双手紧紧握拳,手背上青筋凸起。
在神都,他不会再有出头的机会,只有离开,才有可能。
*
“逆子!逆子!!”
神都,荣国府,荣庆堂内,上好的青瓷茶杯落到地上摔得粉碎,坐在屋中榻上的贾母眼中恨意滔天。
这么多年!
她和史家这么多年的筹谋布局,就这么被那逆子给毁了!
“我当年就应该——”
贾母满含恨意的声音在屋中回荡,站在屋中的史家长随,安静的低着头,佯装没有听到任何话。
待贾母的声音彻底落下,史家长随继续道,“老爷说,史家如今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但凡动一步,可能就会坠入万丈深渊。另外,请姑太太做好准备。”
贾母面色一变,通州杨家姐弟和昌山张家的人都是史家府里的人,两家人的身份是史家参与其中的铁证。但从金陵到通州用的是荣国府的船,也是证据确凿。
史家被降爵,那荣国府,上皇和皇上会放过?
“告诉你家老爷,我知道了。”
搭在坐榻扶手上的手下意识握紧,贾母眼中神色一暗。
“小的告退。”
史家长随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半日的时间,保龄侯突然被降为保龄伯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神都。
待夜色降临,华灯初上,整个神都内大大小小的酒楼、茶楼、食肆,以及路边的各式摊子,众人聚在一起谈论的无一不是与史家有关。
对于史家被降爵的缘由猜测纷起,不少人甚至误打误撞的将降爵的事与贾赦联系在了一起。
乐山村内,再次被人提起的贾赦,用了晚膳,喝过药后,在药力的作用下躺在床上陷入沉睡。
忽然,闭目躺在床上的贾赦猛地睁开眼。
掀开被子起身,伸手拿了一件外衣披上,贾赦拂开床帘走下床。
“出事了?”
贾赦冷声出声询问,眼中眸色凌利。
在贾赦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洒入屋内的月光中,一个黑影自屋中上方落下。
“回公子,金陵急信,甄家老太太死了。”
第209章 死讯
“死了?”贾赦眸色一冷,低声重复了一句,追问道:“怎么死的?”
“金陵传信,两日前的夜里,甄家后院走水。大火从子时开始烧了两个时辰,甄家后院的正房大院化为废墟,甄老太太葬身火海。”
龙影卫将信鸽从金陵带回的密信上的内容复述出。
金陵的信鸽小半个时辰前飞入龙影卫的驻地,携带的密信,在他前来乐山村之前正往紫宸殿那边送去。
“葬身火海?”
眸中闪过一道利芒,洒入屋内的月色下,贾赦面上仿佛覆上了一层寒霜。
“用自己的命,给甄家换一条活路。”贾赦顿了顿,眼中的眸色更冷,“不愧是,甄家的老祖宗。”
私采金矿,罪同谋反。
上皇在得知甄家私采金矿之时,定是怒不可遏。
甄家的所作所为不仅是踩到了上皇的底线,更是对上皇这么多年对甄家信任的背叛。
甄应嘉是钦差金陵体仁院总裁,以“钦差”二字为首,可见上皇对甄家的信任与看重。
这两者相加之下,甄家即使有甄太贵妃与忠顺王在,也绝对讨不了好。
但现在,曾是上皇乳母的甄家老太太死了,以上皇对甄老太太的感情,甄家的死劫将不复存在。
贾赦转头看向窗外,月色下,整个乐山村一片静谧。
一阵轻风自窗外拂面而过,鬓边的发丝随风轻动,贾赦倒映着月色的狭长凤眸一片冰冷。
贾存周,王子腾,史家三兄弟,再多一个甄应嘉,也无妨。
“西北那边如何了?”
目光从窗外收回,贾赦走到圆桌前坐下。
“西北今日午后传回来消息,黄金在谭航之后再也没有人出现接手,线索断了。”
听到贾赦突然转了一个方向的问话,龙影卫怔愣一瞬,答道。
“另派两人暗中前往西北,交接之后,之前的人先回神都,回来之前或回来的路上,寻个机会不经意的露个马脚。金陵那边——”
贾赦抬手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衣,眸色微凝,“让人在出殡前,找个机会开棺瞧瞧,甄家老太太是不是真的死于火海。”
葬身于火海中的人大多尸身凄惨,景朝可不是末世世界,对人死后的尸身不甚看重,甄家老太太或者说甄应嘉,真的会那么狠?
大明宫,寝殿内。
郑德奇放下明黄色的床幔,慢慢的后退两步,确定床上除了隐隐的呼吸声,再也没有其他动静后,轻手轻脚的绕过床前的屏风,走到寝殿外间,给站在寝殿门边的值夜太监使了一个眼色。
两名值夜太监会意,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前,抬手正要将寝殿殿门关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响起。
听到脚步声,郑德奇转过头,看着提着灯笼,几乎是小跑着往寝殿而来的杨善永,眉头紧紧皱起,三步并两步走出寝殿,将杨善永拦住。
“出什么事了?这么急?圣上已经睡了。”
瞥了一眼杨善永额上隐隐沁出的汗珠,郑德奇眉间皱的更紧。
“师父。”
见到郑德奇,杨善永拱手一礼,凑到郑德奇耳边,快速耳语了一句。
郑德奇面色一变,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看向杨善永正要开口,一声咳嗽声突然从寝殿内响起,传入耳中。
面色再次一变,将要出口的话止住,郑德奇给杨善永使了一个眼色,转身率先走回寝殿。
再次绕过屏风,郑德奇走到床前,将刚刚放下不久的帐幔重新挂起。
床上,原本躺下的上皇果然已经坐起了身。
“奴婢叩见圣上。”
杨善永双膝跪地,俯身行礼。
“说。”
一边由郑德奇伺候着靠着软枕坐在床上,上皇睨了杨善永一眼,眼中神色清明。
“回圣上,金陵来信,甄老夫人去了。”
杨善永低着头,眼睛看着身前的地面,一动不动。
“你刚刚说,谁去了?”
杨善永的话落下,整个寝殿内一片寂静,好一会儿上皇的声音终于响起。
上皇出口的话一字一顿,目光死死的钉在杨善永身上。
“回圣上,金陵的甄老夫人去了。”
空气中无形的摄人气势将躬着的身体压得更低,杨善永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
“圣上!”
“快!宣太医!”
紫宸殿内,御案上的奏折还有三分之一未曾评阅。
苏怀安和齐怀宁今日难得一同值班,一人侍立在御案一侧,一人站在殿门旁。
忽然,齐怀宁的眼角余光中,殿外屋檐处悬挂的灯火下,一个年轻太监手中捧着一份黑色封面的奏折无声的出现。
齐怀宁下意识转头看过去,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年轻太监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容貌十分普通的年轻太监的眼神却锐利如鹰,对上齐怀宁的视线不闪不避。
齐怀宁眼神一变,快速打了一个手势,站在殿外正要上前拦住年轻太监的小太监脚下一顿,收回脚步。
来到殿门前,径自走进殿内,年轻太监对站在殿门旁的齐怀宁点了点头,继续往前。
殿内,见到年轻太监,苏怀安眼睛微微张大,脚下快步上前。
察觉到殿内的动静,司徒辰从奏折中抬头,眼见到年轻太监,眸色一凌。
接过年轻太监手中的奏折,苏怀安快步走到御案前,将奏折递向司徒辰。
放下朱笔,接过奏折打开,司徒辰面色神色骤然一冷,周身摄人的寒意让站在近前的苏怀安面色一变。
殿内侍立在两侧的其他宫人也立马屏住呼吸,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
殿内霎时间,静得可怕。
“啪啪啪!”
忽然,一阵脚步声打破殿内的寂静。
殿外,与年轻太监脚出现时,毫无声音相反,伴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太监白着脸着急慌忙的半冲到紫宸殿门前。
“奴婢叩见皇上!”来到紫宸殿前,太监直接“扑通”跪下,“圣上出事了。”
噌!
司徒辰面色一沉,站起身,快步走出御案,将手中的折子向年轻太监一扔,大步走向殿外。
另一边,临华殿内,寝殿中原本熄灭的灯火也再次亮起。
第210章 太后(1)
床上的帐幔向两侧缓缓拉开,甄太贵妃坐在床上,看向立在床前的绿衣宫女,淡淡道:“有动静了?”
“是。”绿衣宫女微垂着头,“大明宫那边叫了太医。”
“派人去通知小五。”
甄太贵妃走下床,面上神色冰冷走向寝殿内的梳妆台。
“是。”
绿衣宫女应了一声,快步走向殿外。
一盏茶后,临华殿的正门打开,一群宫女太监提着灯盏,护着甄太贵妃脚步匆匆的往大明宫的方向奔去。
灯火下,甄太贵妃面上在寝宫中的平淡冰冷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焦急和慌张担忧,头上发髻松散,身上的衣着看着也是匆忙间穿上的。
一行人行到大明宫前,正好与对面同样快步行来的一队人撞上。
“妾身见过太后娘娘。”
两队人马相遇,甄太贵妃上前一步,面向对面被宫人簇拥着的中年女子福身行礼。
两人面对面相对,相比甄太贵妃依旧显得十分年轻的艳丽容貌,中年女子发丝花白,已经容颜不在,但细看中年女子的五官,年轻时定是一位容貌清雅出众,丝毫不逊色于甄太贵妃的女子。
“甄贵妃不必多礼。”
太后对甄太贵妃点了点头,率先走进大明宫。
甄太贵妃微垂着眼帘,眼神暗了暗,落后一步跟在太后身后。
大明宫内,灯火通明,行走的宫女太监脚步匆忙,见到走进宫内的太后与甄太贵妃纷纷跪地行礼。
一眼扫过殿内众人面上的神色,太后面上紧绷的神色稍缓,大明宫内的宫人面上神色并不慌乱,看来上皇的状况还好。
心下一松,太后脚下不停,走进寝宫,绕过屏风。
屏风后,上皇靠着软枕半躺在床上。
床前,坐在枫木圆凳上的司徒辰手中端着药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药碗中的药汁已经见底,听到脚步声,司徒辰转头见到快步走近的太后,放下手中的药碗,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让出床前的位置。
“见过母后。”
司徒辰微微躬身。
“皇上。”
停下脚步,太后对司徒辰点头回礼,随后走到床边坐下。
“圣上,可吓到我了?”
伸手覆在上皇露在锦被外的手上,太后看着上皇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呜咽,“无论如何,万事都没有圣上的身体重要。”
“放心,朕没事。”
抬手反握住太后的手,上皇安抚了太后一句,目光看向紧随着太后走进来的甄太贵妃。
“妾身见过圣上,见过皇上。
甄太贵妃对着司徒辰与上皇福身一拜,双眼却直直看着上皇,眼眶微红盛着盈盈水光,流露出浓浓的担忧。
对上甄太贵妃的目光,上皇眼神一阵恍惚。
甄太贵妃容貌艳丽,乍看之下,面容上只与甄家老太太有三四分相似,但细眉下的潋滟双眸却与甄家老太太的一模一样。
将上皇眼神的变化收入眼中,太后微微垂了垂眼帘。
一旁侧身站着的司徒辰眸色一凝,本就冰冷的眉间染上一层更深的寒意。
闭了闭眼,上皇对甄太贵妃抬了抬手。
得到上皇的示意,甄太贵妃站起身,与此同时一阵脚步声传入几人耳中。
片刻后,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快步从屏风后冲进来。
见到躺在床上清醒着的上皇,少年明显松了口气。
“儿臣见过父皇,见过皇兄!见过母后,母妃!”
少年面的屋中的众人一一行礼。
“小五怎么来了?”
上皇对少年招招手。
“儿臣原本在温习功课,突然听到父皇这边有些不对,儿臣有些担心。”
少年走到床前的圆凳坐下,抿了抿唇答道,看着上皇的眼中带着明显的担忧。
“父皇没事。”
上皇抬手摸了摸少年的鬓角。
少年额上带着细细的汗珠,感受着指尖的一点湿意,上皇眼中神色微暗。
“回去好好休息吧。”
轻轻拍了拍少年,上皇收回手,看向床前的太后三人。
“你们也都回吧,我这里有郑德奇守着就行。”
目光一一扫过三人面上的神情,上皇看了一眼静静的站在床榻一侧的郑德奇。
“皇上、太后、贵妃、王爷放心,老奴今夜定一步不离的在圣上面前守着。”
郑德奇上前一步,向四人一躬身。
“那圣上好好休息。”
掖了掖被子,太后率先站起身。
“儿臣告退。”
司徒辰躬身对上皇一礼。
“臣妾告退。”
眼角余光瞥了太后与司徒辰一眼,甄太贵妃垂眸福身。
“儿子告退。”
听到甄太贵妃的声音,床边的少年搭在腿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也站起身。
子时将近,喧闹了一个多时辰的大明宫重新恢复宁静。
出了大明宫的四队人,各自行向皇宫各处。
半个时辰后,整个皇宫也静了下来。
夜色褪去,金乌升起。
今日的早朝,上朝的文武百官显然都得了消息,默契的将平日里需要唇枪舌剑上好一番,相关的官员都争得面红耳赤才能定下来的事全都压了下来,从开始到结束上奏的都是一些可以直接决断的小事。
不到一个时辰早朝结束,御辇出了奉天殿径直行向大明宫。
走下御辇,一眼扫过附近侍立的宫人,司徒辰眼底闪过一道暗芒。
大明宫内,除了属于大明宫的宫女太监,还有不少眼熟的面孔。
*
清晨的阳光穿过叶片间的缝隙,在竹林中投下一片斑驳。
竹楼二楼,单膝跪在地上的龙影卫一个闪身重新藏入房间上方的暗处。
临窗的桌案前,贾赦坐在竹椅上,手指轻轻的点了点桌面,眼中眸色冰冷。
果然,甄家老太太的死对上皇的影响不小。
如此,西北那边必须要查个一清二楚。
贾赦转头看向窗外,狭长的凤眸微眯。
远处连绵的青山在阳光中更显青翠,曾经点缀在翠色间的零星粉色不知何时已经失去踪影,迎面拂来的山风中属于春日的寒意也早已散去。
半年的时间,也不算长,正好可以将其他的事情安排好。
而且算时间,到时候说不得会遇上一些熟面孔。
第211章 太后(2)
大明宫内,司徒辰一路在宫女太监的跪拜中大步走向上皇的寝殿。
走到寝殿门前,迎面见到从寝殿内一前一后走出来的太后和甄太贵妃,司徒辰面上毫不意外。
刚走下御辇时所见的那些熟悉面孔,分别属于太后的婉怡殿和甄太贵妃的临华殿。
“见过母后。”
脚步停下站定,司徒辰微微躬身行礼。
“皇上。”
相比昨日夜里紧绷的脸色,太后面上明显放松了许多,笑着对司徒辰点头回礼。
“见过皇上。”
司徒辰与太后相互见过礼,落后太后一步的甄太贵妃对司徒辰福身一礼,面上的神色疲惫,似是昨日晚上没有睡好。
“甄贵妃。”
淡淡看了甄太贵妃一眼,司徒辰微微点头。
“你父皇刚睡下。”
待甄太贵妃对司徒辰行过礼,太后继续道。
“多谢母后。”
司徒辰再次抬手一礼,放轻脚步往寝殿中走去。
寝殿屏风后的内间,自镂金香炉中逸散出的龙涎香将空气中弥散的药味遮掩住。
上皇闭目躺在床上,盖在身上的锦被随着上皇的呼吸微微起伏,整个寝殿内间静得落针可闻。
抬手止住守在床前守着的郑德奇起身行礼的动作,一步步轻声走到床榻前,司徒辰仔细看了看上皇面上的神色。
比起昨日夜里,皇上的面色明显好了许多。
对郑德奇点了点头,司徒辰没有多留,转身绕过屏风往外走。
外面甄太贵妃的身影已经消失,只剩下太后仍站在寝殿门前。
刚刚留在殿外的苏怀安恭敬地站在太后身前,低声说着什么。
“母后,可有什么吩咐?”
司徒辰走上前,看了苏怀安一眼,苏怀安微微躬身,后退两步站到一旁。
“母后听说恩侯那孩子从金陵回来了?”
太后笑着侧身,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寝殿内的屏风,随后看向司徒辰笑道。
“确实,前两日刚到神都。”
与太后视线相对,司徒辰眼神微微一动。
“说来,上次恩侯那孩子做的竹筒饭着实不错。”目光收回,太后回过身,脚下移动,一边往外走,一边继续笑道,“一开始我还不信,那孩子当年差点烧了御膳房的架势,可把大伙儿吓得不轻。”
“过两日沐休,儿臣准备出宫一趟给恩侯送些东西,到时候让恩侯再给母后做一些。”
司徒辰眼角余光瞥了眼身后寝殿内静默无声的侍立的宫女太监,跟上太后的脚步。
“那感情好,听说那孩子这几个月身体一直不好,我那儿正好有些药材,皇上一起给那孩子送去。”
……
太后与司徒辰交谈的声音渐渐远去,寝殿内原本闭目躺着的上皇睁开眼,看了床前的郑德奇一眼。
郑德奇躬了躬身,无声的退到寝殿外间。
片刻后,郑德奇领着一个在寝殿外间伺候的太监回到床前。
*
婉怡殿位于大明宫北面,整个宫殿如同殿名,似江南园林一般清丽婉约,秀丽典雅。
回到婉怡殿,太后径直走到正殿窗前的榻上坐下,微微仰头看向挂在窗上的竹风铃。
相比精雕细琢的雕花窗棱,竹风铃的外表非常粗糙,像是出自孩童之手,而从竹管的颜色和磨损来看,竹风铃悬挂的时间也早已不短。
一直跟在太后身旁的蓝衣宫女见状,给殿内侍立的其他宫女们使了一个眼色,众人当即默契的退到殿外。
挂在窗上的风铃随着窗外的风轻轻晃动,发出一声声轻响,衬得殿内一片宁静,蓝衣宫女轻声走到榻前。
感受到蓝衣宫女走近,太后收回目光,看向蓝衣宫女,“坐。”
蓝衣宫女无声的福身一礼,在太后对面,置放在榻中间的棋盘另一边坐下。
“呵!这些年真是把他们给能的,好好一个孩子生生没了半条命!”
伸手从棋笥中取了一枚白子在棋盘上落下,太后嘲讽的冷笑一声。
“娘娘,甄太贵妃那边?”
蓝衣宫女从棋笥中取出一枚黑子夹在指间没有落子,面露担忧的看着太后迟疑道。
太后娘娘膝下并无皇子,小公主也早夭了,这些年无论前朝后宫如何争斗,太后娘娘都是一律不掺和,明面上对所有皇子公主都一视同仁。
所以去年的那场宫宴,婉怡殿几乎没受到什么波及。宫宴过后,圣皇禅位,皇上登基,婉怡殿干脆半自封殿门。
昨夜上皇突然再次晕厥请了太医之后,她奉命去仔细查了查,才大致知晓其中的前因后果。
那位前些日子从荣国府分宗出去的贾家公子,在金陵遇袭失踪,对其出手的不是别人正是甄太贵妃的娘家,金陵甄家。
其中的缘由不得而知,但牵扯定然甚大,若不然甄家那位老太太不可能身死。
意外走水丧身火中,这样的理由完全站不住脚,而且算时间还是那位贾家公子将要回到神都之时,更显得蹊跷。
太后娘娘特意在大明宫中与皇上提到贾家小公子,那简直是往甄太贵妃身上戳刀子。甄太贵妃在大明宫内没有安排人手,鬼都不信。
“本宫可什么都没做,不过是与皇上说了几句话,而且那竹筒饭还是之前圣上让人送过来的。”
太后说着再次抬头看了看窗上的风铃,意味深长的笑道,“你不觉得,不过一夜的时间,你居然能查到对那孩子出手的是甄家的人,有些有太容易了?”
那是有人想让她知道。
太皇太后娘娘刚去了可还没多久呢。
至于甄家对贾恩侯那孩子动手的理由,对方没有让她知道,有些东西知道的越多,反而不是好事。
贾恩侯那孩子在金陵因为甄家差点没了命,只要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大明宫寝殿内,听罢在寝殿外间伺候的太监复述完太后与司徒辰的对话,上皇挥挥手,回话的太监立即俯身行礼后退下。
“让杨善永过来,把金陵送来的东西全都带上。”
回话太监的身影消失了半刻钟后,皇上突然开口出声,落在床顶帐幔上的目光晦暗不明。
第212章 药
茶几上天青色玉质茶杯中的茶汤微不可见的轻轻晃动,御辇平稳的在大明宫通往紫宸殿的道路上行走。
司徒辰右手搭在矮榻的凭几上,手指下意识地轻点着凭几,眼中眸色暗沉。
甄家老太太的死,完全在预料之外,由此也可见甄家老太太的狠决,以及对父皇的了解。
虽不知今日父皇面对甄太贵妃的态度如何,依照昨夜甄太贵妃和忠顺出现后父皇的神态,甄家之事最后很可能大而化小,轻轻揭过。
史家降爵用的都是“御前失仪”的借口,其中的内情,朝中无人知晓。
甄家之事,他父皇若有心同理为之,以甄老太太身亡,甄应嘉需丁忧去职为遮掩,将甄应嘉手中的权势去掉,将毫无破绽。
如此,甄家虽伤筋动骨,根底却依旧还在。
但刚刚在大明宫,太后特意在寝殿门前与他提起恩侯。
脑中浮现出太后在提到恩侯时视线若有若无地瞥向寝殿屏风的画面,司徒辰轻点着凭几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与太后在寝殿门前的对话,毫无疑问会一字不落的落入父皇耳中。
若说在昨夜乍然听到甄家老太太身亡的消息之后,在他父皇心中,甄家老太太的死已经压过甄家私采金矿之事。
在太后状似无意的提起恩侯之后,被甄家老太太之死压下的私采金矿之事必定会再次冒头。
甄家老太太确实身死了,但恩侯也去了半条命。
留守在乐山村的龙影卫在恩侯离开后,特意现身询问过那位医术丝毫不弱于莫鸿声的穆老。
在恩侯离开神都时,以防万一对方特意给恩侯备了救急保命的药。
这一次南下,恩侯用了五颗,而上限是七颗。
那药虽是保命的,却是以透支生命保命,七颗之后,透支达到极限,再也无法补回,神仙难救。
而恩侯为何会在金陵丢掉半条命,因为恩侯发现了甄家私采金矿之事。
甚至若不是恩侯身边跟着足够的龙影卫,人已经死的不能再死。
两者一人身亡,一人还活着,看似不能相比,但也未必不能相比。
日晷晷针投下的针影缓缓移动,落在午时差一刻的位置。
御辇在紫宸殿前停下,司徒辰走下御辇。
紫宸殿前,齐怀宁早已站在门前候着。
一眼看去可见整个紫宸殿内空无一人,殿外其他伺候的太监宫女也站的位置也与殿门有一定的距离。
“楼船到哪了?”
大步走进紫宸殿,司徒辰冷声问道。
“回皇上,半个时辰前传来消息,船已经到济宁。”在司徒辰跨过殿门走进殿内后,齐怀宁落后一步,无声的跟在司徒辰身后,“依小公子的吩咐,船到济宁后,人将由水路转陆路,算时间,五日后即可到达神都。”
“让龙玄把消息通知杨善永。”
司徒辰脚下不停,继续走向殿内正中的御案。
太后既已帮忙打开了一道口子,那他就再加一把火。
十二年前,江南水患爆发之时,他刚出宫建府入朝领差不久。
那一场水患,当年影响的可不仅仅是江南。
临华殿。
小心的将偷偷前来报信的小太监送走,回到正殿门前,甄太贵妃身边一身杏衣的大宫女给站在殿内伺候的宫人使了一个眼色。
宫人们会意,对杏衣宫女福了福身,轻手轻脚的离开。
殿外的宫人们刚离开,殿内立即响起一阵响动。
一盏茶后,殿内的响动消失,杏衣宫女轻声迈步走近殿内。
殿内,在殿门外看不到的地方一片狼藉,甄太贵妃坐在贵妃榻上,面上神色冰冷。
“白、舒、言。”
胸口快速起伏,甄太贵妃闭上眼,竭力压制心中的怒火,自唇间一字一顿吐出的字却充满无法遏制的恨意。
几句话!
就那么几句话,将她母亲以命为代价的谋划废了一半!
真是,好样的!
日渐高升。
神都的南城门,坐在方桌前的城门校尉,看了一眼城门外两匹沿着官道疾驰,不过片刻间就从视野中消失无踪的快马,眼神沉了沉。
最近,类似的气息已经不止一次从他这边经过,保龄侯还突然被降了爵位,看来最近又要有大事发生了。
而另一边,和逸茶楼的后门悄悄打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从门内走出。
“一路小心。”
门内,茶楼掌柜低声嘱咐。
年轻女子轻轻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出了茶楼后的巷子,年轻女子在附近的街道上逛了小半个时辰,手上多了好一些东西之后,来到神都东城门附近的东市。
东市划归给来往车辆寄存停放的位置,坐在一辆牛车上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远远瞧见年轻女子,立即挥手招呼,“轻云姐姐,这里!”
年轻女子听到声音,立即笑着朝着牛车走去。
“轻云姐姐回来得正好,再有一刻钟咱们就回村。”
年轻女子走到牛车近前,小女孩笑着跳下车,伸手将年轻女子手上的东西放到车上。
“谢谢阿晚。”
将手中的东西放好,年轻女笑着揉了揉小女孩的头,手腕一转将一朵珠花插在小女孩头上的发髻上。
感觉到头上的动作,小女孩疑惑的歪了歪头,抬手一抹,将发髻上的珠花取下,眼睛顿时一亮,“哇!好漂亮的珠花!不过这个看着好贵重,我不能要。”
小女孩说着就要把珠花往年轻女子手里塞,同时眼睛转了转,看向一旁的集市,“轻云姐姐若要谢阿晚的话,不如再给阿晚买一个糖葫芦,昨天的糖葫芦好吃!”
说到最后一句小女孩眼睛再次放光。
“好!”
年轻女子笑着再次揉了揉小女孩,转身走进东市。
一刻钟,如小女孩所说,坐满人的牛车缓缓驶离东市,出了东城门,往乐山村的方向行去。
和逸茶楼内,送走轻云,茶楼掌柜刚准备往茶楼内走,茶楼一楼通向后院门上的门帘掀开,一个茶楼伙计快步走到茶楼掌柜面前,手一翻手心中出现一张细细卷起的纸条。
“那边刚送出来的。”
茶楼伙计说着看了看皇宫的方向。
茶楼掌柜快速拿起纸条展开,眉毛一扬,嗤笑道:“那老东西这次干不错!动了他们姑爷,还想保全,做梦呢!”
将纸条仔细撕碎扔进一旁的盛着水的木桶中,看着纸上的墨迹晕开,再也无法辨认,茶楼掌柜抬头看向皇宫方向。
如今那位无论是曾经的皇后还是如今的太后,都是一位聪明人。
也,念旧情。
第213章 上河村
牛车晃晃悠悠的回到乐山村,村中河岸边最后的一点麦田,在五六个村民的动作下以肉眼可见的快速消失。
农忙的时间,村中各家午饭的时间比往日里晚了不少,临近午时末,各家仍是炊烟袅袅。
金乌越过天空正中,微微偏西。
未时过半,村子正中的院子内,厨房的炊烟消失了小半个时辰后,贾峰从院中走出,大步向村子左侧的山下走去。
“少爷。”
沿着蜿蜒的青石石阶往上,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来到山腰的竹楼前,见到坐在石桌旁的贾赦,贾峰抱拳行礼道。
“贾叔,坐。”
对贾峰的出现毫不意外,贾赦放下手中的账册,笑着看向贾峰。
“谢少爷。”
贾峰再次抱拳一礼,走到贾赦对面坐下。
“贾叔来的正好,我原准备过一会儿就下山去寻贾叔。”
待贾峰坐下,贾赦继续道。
“少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贾峰面色一正。
“之前与贾叔说过,麦收之后得了空,去上河村看看。我瞧着今天的天色,明日说不得会有雨,雨一下那边的状况恐怕会更不好,不若今日过去走一趟。”
山峰拂面而过,贾赦微微抬头看向天空中不知何时将金乌遮住的云层,凤眸微眯。
迎面的风中携带着普通人无法察觉的水气,这一场雨一下,时间不会短。
“少爷稍等,我这就去安排。”
贾峰怔愣了一瞬,抱拳起身。
用过午饭后他赶着到山上这边来,为的就是去上河村之事,没想到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马蹄踏过地上积沉的落叶,不紧不慢的沿路往前。
上河村与乐山村相距不到二十里,但从上河村另有通往神都的道路,两村之间平日里来往的并不多,连接两个村子之间的道路又正好在山林之间并不好走。
好在近些时日,上河村的村民接了乐山村这边建造宅子的活计,每日来往,将路重新修整了出来。
申时初,穿过一片树林,视野骤然开阔。
贾赦拉了拉手中的缰绳停住马,看着闯入眼中的村子,微微皱眉。
上河村的状况,比他预想中的更差。
乐山村是左侧倚山,右边临水,整个村子位于山水之间;上河村则是东面与北面临山,源自丛山中的河流,从两山之间穿过,流经东边山脚往乐山村而去。
如今东面的山峰因为大雨崩塌了大半,严严实实的填埋了东面山脚下中间的一段河道,原本从山脚下流经的河水受阻,只能转道从地势更低的上河村经过,然后才重新回到原来的河道上。
换言之,原本直直从上河村东面流过的河流,在东面山峰崩塌之后,转了一个弯,才回流到原来的河道。
整个上河村就是河流转的那一道弯,成为了河道的一部分,大半个村子都泡在河水之中。
村中最后幸存的一小片地势相对较高没有被淹没的地方上,搭满各种简易的棚子,村中的村民正在棚子间穿梭。
贾赦三人的位置距离村中的棚子大约有二十来丈,远远看去,上河村村民的状态都不太好。
听到马蹄声,棚子间的村民纷纷看向贾赦等人的方向。
前往过乐山村中做活的村民对贾赦身旁的贾峰都不陌生,见到骑在马上的贾峰,其中一个三十来岁一身青色短打的男子迅速快步朝着贾赦三人走来。
“少爷,那是上河村村长江大河的儿子江平。”
看着大步走来的男子,贾峰介绍道。
贾赦点点头,翻身下马。
“贾村长。”
快步走到贾赦三人身前,江平有些拘谨的笑着对贾峰寒暄了一句,同时悄悄打量了贾赦和姜宁一眼,快速收回目光。
“江老弟。”将江平打量的动作收入眼中,贾峰同样笑着应了一声,看向贾赦直接开门见山,“这是我家少爷。”
“见过贾少爷。”
贾峰的话音未落,江平立即弯下腰恭敬地对贾赦深深一礼,
远远的见到站在贾峰身旁的贾赦和姜宁时,江平对贾赦的身份已经有猜测。
天子脚下,神都附近村庄的村民们隔三岔五都会往神都去一趟,或是卖些田地里的出息赚点银钱,或是买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等日常用品,对神都中的消息虽然滞后些,却也都知晓。
前段日子,“四王八公”之一的荣国府的变故几乎无人不知。
上河村又与乐山村相邻,村中的人几乎自幼就被长辈们耳提面命,他们下游的乐山村不是简单的村子,绝不能招惹。所以若非必要,村中的人绝不会往那边村子一步,
没成想,两个月前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乐山村的村长突然领人到了他们村里来。
这两个月,乐山村给他们的活计几乎救了整个村子。
这位贾少爷,是他们整个村子的恩人。
唇角微扬,贾赦动了动唇,看着江平正要开口,眼角余光中忽然瞥见几道身影。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贾赦转头再次看向村中。
五个身穿着顺天府差役服的男子正从村子正中的棚子中走出,其中领头的一人还是熟人。
在贾赦转头看去的同时,领头的顺天府差役也同时看过来。
四目相对,领头的顺天府差役一怔,随后脚下一动,大步朝贾赦走来。
“见过贾公子,见过公公。”
走到贾赦近前,周逸躬身抱拳。
跟在周逸身后的四名差役显然也认得贾赦与姜宁,在周逸躬下身的同时一同行礼。
“几位差爷有礼了。”
贾赦笑着拱手回了一礼,身后的姜宁也对周逸几人笑了笑。
“几位差役应当是为上河村中的事而来,贾某冒昧,不知是有何章程?”
之前听到上河村之事时并未多想,见到周逸几人,贾赦蓦地想起来,身为顺天府尹,以杨学濂的能力,上河村的事应当不难处理,如今村中依旧是这副模样,却是有些蹊跷了。
“之前有人不知怎么的生了熊心豹子胆,趁着杨大人分身乏术,欺上瞒下上下其手,杨大人派我先来瞧瞧,具体章程还未定。”
听到贾赦的询问,周逸没有隐瞒,简单几句将其中的因由道出。
周逸说着,想到正被关在顺天府大牢中的人,面色微微一冷。
贾赦眉梢上扬,
欺上瞒下?
这倒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不过在杨学濂手下欺上瞒下,确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忽然,眼角余光中不远处被河水淹没的田地里,一株有些眼熟的植物闯入视线,贾赦脑中蓦地闪过一道灵光。
“既然目前还没有章程,贾某有一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看着田地中孤零零的植物,贾赦眼中若有所思。
第214章 买村
“七日就出殡,这么赶?”
金陵城,荣国府宅院正院书房内,贾政听着管事的回话,眉头皱起。
去甄家吊唁过甄家老太太后,贾政没有再返回贾家庄,直接在金陵城内的荣国府老宅住下。
“甄家管事亲自通知的消息,今早府中也有小厮亲眼见到甄家府中的管事领着人往甄家祖地的方向去。”
回话的管事微低着头,眼中目光闪烁。
相比府里的主子,他们这些下人每日在外走动,听到的消息更多。
有些消息听着十分荒谬,完全是凭空臆想捏造,但有的却并非空穴来风。
甄家老太太本就死得十分突然,而且死因是因为值夜的丫鬟小厮玩忽职守导致走水葬身火海,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仔细一琢磨却十分蹊跷。
甄家老太太太曾是上皇的乳母,宫中的甄太贵妃膝下又有五皇子忠顺亲王,甄家比起他们贾家完全有过之而无不及。
甄家老太太的身份等同于他们府中的老太太,甄家后院的正房大院,等同于府中的荣庆堂。
在荣国府,即使值夜的丫鬟小厮婆子再怎么不上心,也不可能让火把整个荣庆堂给烧没了的。
退一万步,即使真的不小心走水把荣庆堂给烧了,丫鬟小厮们就是拼了自己没命也要把老太太给救出来。
否则主子没了,不说他们自己,一家子都得陪葬。
所以从甄家老太太的死传开开始,外面就有各种传言,甄家的老太太可能根本就不是死于火海。
而且以甄家老太太的身份,怎么都得停灵七七四十九日,现在甄家这么赶着让老太太出殡,就更让人不得不多想。
“下去吧,让人把该准备的备好。另外,春林镇那边不必再打探了。”
“是。”
管事的话音落下片刻后听到头顶传来的吩咐,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书房内,管事的一走贾政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虽然不知晓外面的各种传言,但亲自前往甄家吊唁了一趟,贾政却也能感觉到甄家老太太死得异常。
而贾珍那原本也要前去吊唁的小兔崽子,临到出发时突然反悔,当天还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就离开贾家庄。
甄家与贾家多年的关系,若不是真的知道些什么,身为贾家如今的族长,人又在金陵,即使贾珍那小兔崽子脑子进水的闹了脾气,朱氏也不可能让贾珍这么干。
现在甄应嘉又赶着头七就让甄老太太出殡,贾政眼中浮现一丝阴鸷。
甄家出事了。
还有春林镇那边。
贾珍那小兔崽向来与他那位大哥要好,听到他那位大哥失踪的消息时,急得嘴上都长了燎泡,现在在还没有他那位大哥消息时,就突然跑了。
这两者,无论哪一边,贾珍那小兔崽子恐怕都知道了些什么,否则不可能毫无顾忌的就走。
可恨贾家庄那边前来报信的人半路坠马耽误了时间,他知道消息的时候,贾珍那小兔崽子已经跑得没影。
金乌偏西,申时末,临近酉时。
金陵城内,临近甄家的街道上,各种售卖吃食的摊子开始出摊。
其中一个汤面摊子上,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年轻男子接过摊主端过来的汤面,伸手从一旁的筷筒中取出筷子。
忽然,年轻男子的动作一顿,状似不经意的往身体左后方一看,身体瞬间僵住。
他身后左侧,正站着一个头戴斗笠,身穿劲装,大约三十来岁的男子。
见到年轻男子看过来,斗笠男子抬手摸了摸头上的斗笠,对年轻挑挑眉,脚一迈,两步走到年轻男子对面坐下。
目光直直地随着斗笠男子移动,在斗笠男子坐下后,年轻男子慢慢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前散着热气的汤面,双手将面往斗笠男子面前一推,然后看着斗笠男子眨了眨眼。
“嗤!”
斗笠男子轻笑一声,在年轻男子地注视下,毫不客气地伸手拿了筷子,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没想到你小子也到了可以一个人出来的时候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今天我吃了你的面,有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找我。”
一碗汤面下肚,斗笠男子放下筷子,抬手擦了擦嘴,看着年轻男子笑道。
“多谢叔!”
*
“将整个上河村的田地全都买下来?”
神都内,酉时三刻,距离下衙还有一刻钟,杨学濂从顺天府大牢中走出,一边理着衣袖,一边听着刚回到顺天府的周逸的回报,听到后面,杨学濂脚下一顿,面露惊诧。
小小的一个上河村,在其中上下其手的那些东西还不够塞牙缝,背后的人指使人做这些小动作,左不过是想要借此把他从顺天府尹的位置上拉下来罢了。
那几个小啰啰一问三不知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周逸从上河村带回来的消息却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那位贾公子居然出现在上河村,还有意买下上河村中那些已经被毁的田地。
“是的。不过不仅是田地,贾公子的意思想要将整个上河村,包括村中村民的房屋,村里的山林,全都一起买下来,用正常的市价。以及——”
周逸说到一半顿了顿,“若上河村中的村民愿意,贾公子可以雇佣村民们做工,包食宿。”
在上河村听到贾赦的提议时,周逸面上的惊讶完全不比杨学濂此刻的少。
整个上河村可以说是完全废了,他当时虽然说对上河村的处理还没有章程,但整个村子因灾被毁的事情并非没有发生过,顺天府中早有旧例,将村中的村民们迁往其他村中就好。
只是如何迁移,迁往何处需要斟酌商讨。各个村庄,包括建宅的土地都是有限的,没有村子会愿意大量的接手其他村中的人,上河村的人也大都出自一族,若分散迁往其他村庄,这其中需要琢磨的也不少。
但那位贾公子的话一出,依照对方的提议,他们顺天府只需要处理一下相应的地契更替,其他的都不用管了。
不仅将整个村子全买下来,还要雇上河村的村民做工?
杨学濂眉头皱起。
“照贾公子的办,你亲自盯着。”
思忖了一会儿,杨学濂压下心中的疑惑。
无论那位想要做什么,这件事无论是对上河村还是顺天府都有益无害。
“是。”
第215章 圣旨
夜色降临,上河村内,村长江大河一家居住的棚子里罕见的点起了灯,村中各家的当家人齐聚在棚子内。
“话不多说,为什么把大伙儿叫过来,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位贾公子的话大家觉得如何?”
江大河今年刚过四十六岁,原本只有些许的白发,在山走之后一夜全白,整个人都老了十多岁。
那夜山走,好在发现的早,村子和东山之间的河流也足够宽,虽然整个村子全被毁了,但村中的人都幸运的活了下来。
“三叔,那位贾公子真的愿意用市价买下村子里的所有田地和屋子?”
江大河的话落下片刻,棚内左边,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高壮汉子问道。
他今日并不在村内,一早去了神都里寻活计,临到快天黑了才回到村中,那贾公子几人早已离开,没有亲眼所见,听到家中媳妇和孩子说的话,只觉得不可思议。
村子中的田地如今已经全废了,屋子侥幸没被冲毁的也全都泡在水中,分文不值。那位贾公子竟然要出钱买下,还是用买正常田地和房屋的价格买下,听着都像是在做梦。
乐山村的活计结束后,村中像是高壮汉子一般,白日里出去寻找活计,晚上才回到村中的人不少,听到高壮汉子的话,纷纷看向村长江大河,高壮汉子问的也正是他们想说的。
“那位贾公子来的时候,顺天府的官爷们也在。”
江大河没有直接回答,话中的意思却非常明白,顺天府的官差也在场,事情做不了假。
话音落下,想到今日前来的顺天府官差,江大河眼神一暗,他虽然是村中的村长,但也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
早前山走后不久顺天府来人时,他其实就有所察觉,只是“民不与官斗”,又恰巧乐山村的村长寻来,他便把事情压在心底,没想到今日峰回路转。
“咱们村里如今的也没什么让人可图的,贾公子心善,我老牛没什么好说的。”
听到江大河的话,刚刚问话的高壮男子身旁,一个四十来岁,面上看着十分憨厚的中年男子,眼神一闪,开口说道。
他们一家有十来亩田地,一半是上等良田,一半是中等田。
上等田一亩七两,中等田一亩五两,再加上其他的,算下来,那位贾公子若真的用正常的价格买下,估摸着到手有百来两银子。
这些银钱,在小妹那边的红石镇租个院子,在做些小买卖绰绰有余。
中年男子率先开口,棚内的其他人相互对视一眼,陆续点头。
如中年男子所说,事情听着让人有些难以相信,但他们村子现今确实没什么可图的。
而且还是那位贾公子,其他的不说,单是前段时间的活计,确确实实是救了整个村子。
“既如此,那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当中不少人从小就听长辈说过下面村子的事,之前村里每家也都有人去下面村子里干过活。咱们每家如今还能每天有吃有喝,银钱怎么来的,你们心里也都清楚。
“等事情定下拿了银钱之后,不管你们是离开村里子去其他地方投亲,还是留在村中给贾家公子干活,咱们上河村绝没有忘恩负义的。”
中年男子眼神中的闪烁,被江大河收入眼中,江大河眼神锐利的看了棚内的众人一眼,警告道。
同宗同族,在村中一同生活了数十年,不少人还是他看着长大的,众人心中的小九九,江大河不说完全看得一清二楚,也能猜个七八分。
夜色渐深,人影陆陆续续从村子正中的棚子中走出,片刻后夜色下唯一的灯火熄灭。
在上河村大半人一夜未眠间,天色渐渐亮起,淅淅沥沥的雨丝从天空中飘落在水面上投下一圈圈涟漪。
皇宫内,被宫人们簇拥着的甄太贵妃站在大名宫门前。
“圣上不见人?连本宫也不见?”
甄太贵妃蹙着眉看着站在宫门前的秦善和,心下蓦地涌起一股不安。
自入宫以来,这是从未有过的。
而且之前都好好的,今日突然不见人——
“回娘娘,圣上有旨任何人都不见,奴婢也不敢抗旨不尊。”
秦善和微低着头,面上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十分恭敬。
“刚刚太后也……”
秦善和声音压低,话只说到一半。
甄太贵妃心中的不安稍减,连白舒言也不见,那确实是不见任何人。
“圣上既不见人,这份桂髓鹌鹑汤有劳秦公公带我送进去。”
甄太贵妃说着看了身旁的大宫女一眼。
大宫女上前一步,福身一礼将手中的食盒递给秦善和身后的小太监,同时手一动,在秦善和眼角的余光中将一个荷包塞入小太监手中。
“娘娘放心。”
秦善和双眼一弯,脸上露出甄太贵妃平日里最常见的笑容。
笑着将临华殿的人送走,秦善和抬头看了一眼纷纷扬扬的雨丝,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
“师父?”
秦善和身后的小太监颠了颠手中的荷包,一步挪到秦善和身旁,瞄了一眼秦善和面上的神色,眼睛一转,试探的唤了一声。
“贵妃娘娘赏你的,拿好就是!日后说不得就没有了。”
秦善和瞥了一眼小太监,转身走进大明宫,面上再次挂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嘶!
能被秦善和选为徒弟,小太监的脑子可不差,听到秦善和话,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看向快要已经远去,即将从视野中消失临华殿一行。
那位入宫的时间,可比他这个小太监入宫的时间还长,而且一直荣宠不衰。
果然在这宫中,行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小太监暗自警醒一番,收回目光快步跟上秦善和。
大明宫内,桌案上摊着一张圣旨。
郑德奇低着头静静的站在桌案一旁,眼角余光落在站在桌案后的上皇身上,时刻留意着上皇的一举一动。
圣旨上的墨迹早已经干涸,措辞内容也没有丝毫差错,但上面却还差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印玺。
第216章 临华殿被围
轰隆——
一声雷声突然响起。
雷声过后,原本细密的雨丝一转,变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到琉璃瓦上,汇集到一起,顺着屋檐落下。
临华殿内,脚下刚跨过殿门,甄太贵妃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昨日白舒言说的那一番话,将母亲以命为代价的谋划废了一半,今日大明宫又不见任何人,这样的状况无论是对她还是甄家都十分不利。
轰隆——
又一声雷声响起,沿着走廊走到临华殿正殿门前的甄太贵妃脚下一顿,转过身,看了一眼随着雷声越变越大的雨势,眉间蹙起。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面色微微一凝,甄太贵妃看向身旁的杏衣宫女。
“回娘娘,奴婢只听到了雨声。”
杏衣宫女一怔,凝神侧耳倾听了片刻,微微摇头。
听到杏衣宫女的回话,甄太贵妃眉间皱的更紧。
“今日的雨怕是要下上好一阵,让小厨房那边备点姜汤,你亲自给小五送去。”
在殿门前静静的站了片刻,甄太贵妃突然开口吩咐了一句。
“诺。”
杏衣宫女福身一礼,后退一步后转身往临华殿的小厨房行去。
走进殿内,由宫女伺候着换了身衣裳,甄太贵妃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躺下,听着窗外的雨声,闭上眼,眉间依旧紧蹙。
她刚刚在雨声中,似乎隐约听到了整齐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的声音。
“哗哗哗!”
雨点打在瓦片上、花叶上、石板上,形成的雨声环绕在耳畔。
自收到金陵的信后,连着多日每日只能勉强睡上一个时辰,身体的疲惫到达极限,躺在贵妃榻上,甄太贵妃的呼吸不知不觉渐渐低缓平稳。
半梦半醒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打乱雨声的节奏,甄太贵妃睁开眼。
殿门外,一身杏衣的宫女浑身湿漉漉的从雨幕中冲出,奔向殿内。
面色一变,甄太贵妃猛地从榻上坐起。
“娘娘!”
冲进殿内,杏衣宫女“扑通”一声跪下。
“娘娘,临华殿被龙禁尉围了,许进不许出!”
杏衣宫女面色惨白,咬着唇,竭力控制着不让出口的声音颤抖。
她刚刚依照吩咐,让小厨房煮了姜汤,装入食盒,准备送去重华宫,不想刚走到殿门口便被人拦了下来。
衣裙上的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地上蔓延,杏衣宫女想到拦住她的龙禁尉眼中冰冷的眼神,眼中蓦地浮现出一丝恐惧。
轰隆——
雷声炸响。
殿内侍立的其他宫女听到杏衣宫女的话,面色大变,花容失色。
贵妃榻上,看着跪在地上浑身狼狈的杏衣宫女,甄太贵妃的面色却突然归于平静,转头看向窗外。
龙禁尉,许进不许出。
果然……
既如此,那便不要怪她了。
搭在贵妃榻一侧的凭栏上的手用力握紧,甄太贵妃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眼中布满冰冷与狠厉。
轰隆——
雷声滚滚,大雨倾盆。
紫宸殿外,一个年轻太监仿佛凭空一般出现在殿外不远处的走廊上。
一路沿着走廊快步走到殿门处站着的齐怀宁身前,年轻太监对齐怀宁低声耳语了几句。
听罢年轻太监的话,齐怀宁微微点头,转身走进殿内。
宫门处,一声声的雷声中,一队七个身上背着包袱,脚步轻盈的年轻太监,对守门的侍卫出示了手中的出宫令牌后,大步走出宫门。
出了皇宫,几人动作整齐利落的翻身上马,面对倾盆的大雨,毫不在意地一甩马鞭,直冲入雨幕中。
雷雨交加,神都各处的街道行人寥寥无几,七匹快马在街道上一路疾驰,出了神都南城门后,沿着官道继续向南
在七匹快马出了神都南城门的同时,另一边的东城门处,与今日守门的城门校尉寒暄了几句,两名穿着顺天府差役服的男子骑着马,快速消失在大雨中。
相比神都内大雨如注,乐山村内的雨势小了不少。
“这小子,这么大的雨也能睡得着?”
乐山村村尾院子的正屋内,贾赦弯着腰看着摇车内瞧着睡得正香的小团子,微微眯了眯眼。
“哼!你现在嫌他睡得多,过段时间别嫌他睡得少就是!”坐在桌前翻着医书的穆弘明冷哼一声,瞥了贾赦一眼,“你那院子什么时候折腾好?”
“贾叔联系的木匠,紧着正院的赶工,大概半个月就能做好。”
在摇车前半蹲下,贾赦伸手戳了戳盖在襁褓上的小被子,笑道。
“下个月,那倒是有几个好日子。”
手中翻动书页的动作停住,穆弘明思索了一会儿道。
“五月十八,宜入宅、祭祀、立约、会友,大吉。”
贾赦站起身,看着摇车内睡着的小团子,唇角的笑意更深。
在通书上见到“五月十八”的吉凶宜忌时,他都愣了一下。
“入宅、祭祀、立约、会友”,每一样都正好对得上。
屋内的置物架旁,与陈雨珊一同整理着药材的轻云,听到贾赦与穆弘明的对话,眼神微微动了动。
咦?
耳朵微微一动,贾赦皱眉,侧过身看向院子门口。
“哒哒哒!”
贾赦的目光刚转过去不久,一阵马蹄声在雨声中若有若无的响起。
片刻后,马蹄声近到院门前,两匹快马在院门前停下。
骑在马上的两人一身差役服,领先一人虽然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身形却十分熟悉。
翻身下马,两名顺天府的差役扫了一眼院子,一前一后走进院内,大步向正屋走来。
“贾公子。”
走到正屋檐下,脱下头上的斗笠,周逸对从屋内走出来的贾赦抱拳行礼。
“周差爷有礼,里面请。”
贾赦回了一礼,目光掠过周逸身后,一边随着周逸一同行礼,一边好奇的往屋子里瞄的年轻男子,笑着侧过身。
再次行了一礼,周逸走进屋内,一眼见到屋内的摇车,眼神顿时一动。
而周逸身后,见到摇车,年轻男子眼睛“刷”的一亮。
将年轻男子眼神的变化收入眼中,贾赦仔细打量了年轻男子一眼,眼中忽然若有所思。
第217章 江跛子
在雨中奔驰了半个时辰的枣红马,站在马厩内,甩了甩尾巴,甩落一片水滴。
乐山村村尾的院子内,贾赦与周逸相对坐在屋中的方桌前。
“哒!”
木质的托盘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目光下意识地瞥向端着托盘上茶的丫鬟,周逸神色一怔,随后仔细打量了一眼。
刚刚进屋时,注意力都在屋内的摇车上,一时没发现,屋内一侧整理药材的两名年轻女子,其中一人竟然是曾经过见过的面孔。
而且相比两个月前在王家的庄子上,被关在柴房里的狼狈,一身素衣名唤轻云的丫鬟,如今的面色状态天差地别。
刚刚听到吩咐时,对方回话的声音也十分正常,完全不像是曾被灌过药。
回想起当时那位乐山村的村长从顺天府将六名被灌了药的小厮丫鬟带走时说的话,周逸目光一转看了一眼屋内另一边正在看医书的老者,对方的医术果然了得。
目光从老者身上移开,周逸看向方桌一侧不远处摇车,躺在摇车内睡得正香的婴儿。
有这么一位大夫在,他家大人完全可以放心了。
“周差爷冒雨前来,想来是杨大人对贾某的提议有了决断。”
将周逸面上的神色变化收入眼中,凤眸微微眯了眯,贾赦伸手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向周逸,笑着开口。
“贾公子的提议与上河村百利无一害,杨大人吩咐了,只要上河村与贾公子达成一致,任何时候都可前往顺天府置换相应的文书。”
接过推到身前的茶杯,周逸适当将杨学濂的话扩展了一下。
轰隆——
周逸的话音刚落,一声雷响。
听到雷声,贾赦看向窗外,眉间蹙起。
“今日的雨恐怕不会停歇。”指尖轻无声的轻点了一下桌面,贾赦目光收回,看向周逸,眸色微凝,“择日不如撞日,有劳周差爷与我奶兄再走一趟上河村。”
对上贾赦的目光,周逸皱了皱眉,看了看窗外。
相隔着骑马半个时辰的路程,乐山村的雨明显比神都内的小了许多,但现在外面的雨比起一刻钟前刚到乐山村时,似乎变大了。
忽然,脑中似乎想到了什么,周逸眼神一变,看向贾赦。
“贾公子言重,周某职责所在。”
周逸深深看了贾赦一眼。
*
“快点!”
“带上重要的东西就走!”
“其他的先别管!”
“娘,我有些害怕!”
“别怕!跟上你大哥!”
……
上河村内,随着大雨,原本就将整个村庄淹没的河水继续扩张,一点点接近众人搭建的棚子。
临近午时,看着已经快到脚下的河水,村长江大河果断地下了命令,所有人搬离棚子。
有了之前的山走的经历,众人毫不犹豫,带上家中重要的物什纷纷走出这段时日暂住的木棚。
只是出了木棚,看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木棚位置的河水,站在雨中的村中众人眼中皆是茫然。
之前山走之后,村中的田地房屋虽然都毁了,好歹还有一片地势较高空地,可以暂住。现在这最后一片空地也被河水淹了,他们以后该怎么办?
“哗啦!哗啦!”
密集的雨点接连不断,安置好家中的老幼,昨夜齐聚在一起的各家当家人再次聚在村长江大河身旁。
“三叔,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三叔可有什么章程?”
众人齐聚,一个三十出头,左脚有些跛的男子率先开口。
听到询问,江大河看向跛脚男子,眉头一皱,若没记错,山走后不久顺天府第一次来人时,江跛子和当时来的官差接触后。
“三叔,若暂时没有章程。”对上江大河看过来的目光,江跛子目光闪了闪,“我觉得我们可以去神都。”
“去神都?”
雨声中,江跛子的话刚说完,立即有人惊诧的下意识重复道。
“对!”江跛子舔了舔唇,“昨天顺天府不是来了人,咱们可以去神都寻昨日的差爷。”
江跛子的话一出,江大河面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围在一起的众人中却有不少人面上露出意动的神色,去神都确实是一个办法,总比待在村中连一片遮雨的瓦都没有的好。
他们各家因为之前乐山村的活计,多少都有些银钱,去了神都就算不去寻官府衙门,众人一起找个院子或客栈挤一挤也是可行的。
“之前来的人给了你多少好处?”
瞥了一眼众人面上的神色,江大河眼神一利,扫向江跛子。
“三叔,你说什么?什么好处?”
江跛子目光再次一闪。
“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以为到时候你能拿到你想要的?”
江大河冷冷的看着江跛子,语气冰冷。
“三叔,我……”
江跛子再次反驳,话刚到一半,似乎看到什么,江跛子眼睛惊诧的微微张大。
瓢泼的大雨中,被雨声遮掩马蹄声若有若无,自雨幕中冲出的身影却异常清晰。
三匹快马踏着泥水奔到上河村众人面前停下,骑在马上的三人,其中两人穿着顺天府的差役服,最后一人面孔非常陌生,但身上穿着的短打,村中凡是去过乐山村的人都十分熟悉。
“周官爷。”
见到翻身下马的三人,江大河快步上前,对领头的周逸躬身行礼。
“江村长,我带了几辆车,你安排村里的老弱妇孺一会儿上车,先去神都。”
对江大河点点头,周逸吩咐了一句,目光扫过完好的上河村众人,心下松了一口气。
“多谢周官爷!”
江大河再次躬身一礼,一直紧皱的眉头松开。
“周官爷,说来也巧了。”
行礼后站直身,眼角余光瞥见站在一侧的江跛子眼中闪过的愤恨,江大河眼神一冷。
“咱们村里的江跛子刚刚正说到让村里的人去神都,周官爷就到了。”
江大河说着,偏过头,冷冷的看向江跛子。
去神都?
周逸眼神一利,循着江大河的目光看向。
上河村整个村的人自己去神都,和由他带着去神都,可不一样。
对上周逸凌厉的目光,江跛子身体一缩。
“看来我与这位江兄弟心有灵犀,那就劳烦江兄弟和我待一块了。”
目光紧紧落在江跛子身上,周逸抬手打了一个手势。
站在周逸身后的骆安两步上前,一把将江跛子双手背负控制住。
“兄弟,放心!咱们顺天府的大牢住着很舒服的!”
上下打量了江跛子一眼,骆安眉毛一扬,今天这一趟出来,值了!
第218章 联手
申时初刻,神都内,持续了将近四个时辰的暴雨,雨势稍减。
东城门处,目光从一队检查过后入城的商队上移开,坐在方桌前的城门校尉回过头往城门外一看,猛地站起身。
“你这是怎么回事?”
大步穿过城门,走到城门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的周逸身前,城门校尉瞥了一眼城门外官道上的状况,看向周逸眉头紧锁成川。
周逸身后的官道上,三辆牛车正缓缓地往城门的方向行来。牛车左侧跟着一群披着蓑衣的青壮男子,右侧之前跟在周逸身后的顺天府差役骑着马随着牛车的速度一同前行,马背上似乎还捆着一个人。
牛车的最后,还有一个年轻男子骑着马押后,整个队伍普通人乍一眼看去虽会感觉有些奇怪,但也不会多想,却瞒不过他们这些行伍里的,而且刚刚周逸还是从那一群走路的男子左前方,催动马先一步到城门来。
左右和后方,被周逸两人和那名骑马的年轻男子三面合围,这是押送的架势。
“上河村之前山走房子全毁了,还没来得及安排,今天又下了这么大的雨,村里临时搭建的棚子也全都住不了了。”
掀开头上遮雨的斗笠,周逸吐了口气,简单解释了一句。
“这至少有百来人,安置的地方呢?”
听到周逸的话,城门校尉眉头皱的更紧。
一整个村子上百人,安排不好那可不是小事。
“东市后的巷子里有一个停工了的工坊。”
目光微微一闪,周逸手往腰间一摸。
“劳烦老哥点两个人和我走一趟。”
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响起,周逸晃了晃手中多出的两把钥匙。
“你心里有章程就行。”
看了一眼周逸手中的钥匙,城门校尉点点头。
一整个村子的人入城,他们这边也要有个记录。
东市后的工坊占地不大,只有一亩大小,但其中除了左右和正面的房屋,还搭建了不少棚子,挤一挤安置下上河村的村民却不是问题。
点了两个卫兵随同周逸一同将上河村的人安置好,站在工坊门前,城门校尉瞥了一眼被捆着的江跛子,“这是?”
“这位兄弟在我到上河村之前,正在劝上河村的村长带村里的人到神都来。”
看了江跛子一眼,周逸没隐瞒,有些事情必须要隐瞒,但有些事说出来反而会更有利。
城门校尉眼神一利,“有人动手了?”
上河村的人因为村子被毁自个儿到神都来,和被顺天府的人接到神都来,不同的只有一点,后果可天差地别。
神都附近一整个村子上百人一同进入神都,朝中的那些御史可不是瞎子,村民突然前来神都的原因也一目了然。
天子脚下附近的村庄受灾,村中村民连居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只能自个儿上神都来寻求庇护,奏折一上,身为顺天府尹杨学濂一个失职之罪就免不了,再往严重的地方一扯,把人从顺天府尹的位置上拉下来也不无可能。
但上河村的人若是由顺天府的人引着入的神都,那就说明上河村的事顺天府正在处理,性质完全不一样。
“应当不是,那边刚被降了爵,其他人也不在神都。而且上河村山走是在两个月前,事情应该早就开始安排了。”
周逸摇了摇头。
按照最近发生的事,因为之前荣国府的变故,贾史王薛四家记恨之下对杨大人出手是最有可能的,但时间对不上。
而且那四家除了史家,其他几家的人都不在神都,更加不可能。
“不过,好好审一审,应该会有些眉目。”
周逸说着瞥了江跛子一眼,锐利的眼神看得江跛子下意识一抖。
申时过半,即将换班,城门校尉领着人率先离开,与上河村的村长江大河交代了几句,周逸与骆安两人也骑上马返回顺天府。
另一边,千里之外,金陵城。
城南,一处偏僻的院子内,一只鸽子落到院子厢房的窗棱上,歪着头“咕咕”的叫了两声。
厢房内躺在床上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和衣而睡的年轻男子立马一个鲤鱼打挺,几步跨到窗前,伸手抓住鸽子,干脆利落的取下鸽子脚上的竹管。
放飞鸽子,年轻男子走出厢房,推开院子正屋的屋门,屋内两个与年轻男子一样衣着的男子坐在屋子正中的方桌前,对着桌上的一张图纸标注着什么。
“什么消息?”
坐在方桌左边,面上看着年纪最长的男子,对年轻男子的出现毫不意外,刚刚信鸽落入院中的声音两人都听到了。
年轻男子没有回话,直接将手中的纸条递给问话的男子。
“开棺?”接过纸条打开,年长男子眉头拢起,“不太好办。”
“确实有些难办,不过我之前在甄家外见到了武叔。”
听到年长男子的话,年轻男子摸着下巴笑道。
放下手中的纸条,年长男子看向年轻男子示意对方继续。
“武叔当时吃了我一碗面,说有需要只管去找他。”
眉毛上扬,年轻男子对年长男子嘿嘿一笑。
“啧!果然还是你小子讨武叔喜欢!”
年长男子好笑的睨了年轻男子一眼。
片刻后,年长男子眼中的笑意消散,“不过,开棺这事的确得让他们那边知道。”
死者为大。
还是那位甄家老太太的棺椁。
即使是奉命行事,他们要是贸然动手,也确实不妥。
天边最后一缕亮光消失,墨色渲染天空,笼罩大地。
金陵城内,大街小巷的各式灯火随着食物飘散的香气亮起。
甄家外的一条街道上,一身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一边吃着碗里的汤面,一边不时抬头向四周张望。
忽然,视野中一道带着斗笠的黑色的人影一闪而逝,年轻男子一口咽下嘴里的面条,抬手擦了擦嘴,放下面钱站起身,快步往人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人群中的黑影忽隐忽现,一刻钟后,往左一转,拐入街道左侧的巷子中消失,年轻男子毫不犹豫地跟上,一同消失在巷口。
第219章 夜探
雨滴打落在竹叶上,顺着叶尖滴落。
乐山村山腰上的竹楼亮起灯火,竹楼二楼火盆中的炭火驱散雨天屋中的湿意,角落里红泥小火炉上的茶壶伴着水声溢出白色的烟气。
拎起火炉上的茶壶,沏了一杯茶,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贾赦脑中思索着陈志山刚刚从神都带回来的信息,凤眸微微眯了眯。
上河村山走的时间是两个月前,当时也正好是他将瑚儿和馨雅的事爆出来的时候,杨学濂那边的注意力都在相应的事上。
背后的人趁此时机埋下上河村的坑,并设下江跛子这颗暗棋,只待上河村的人走投无路时,由江跛子暗中引导着往神都去,目的即可达成。
不成想,贾叔知晓上河村的事后直接雇了上河村的村民做工,早该山穷水尽寻不到活路的村民因此安然无恙的撑过了两个月,也让杨学濂发现了不对,将顺天府中动手的人逮了出来。
今日周逸两人在来过乐山村后,往上河村去得又那么及时,赶在江跛子前一刻,将人抓了个现行。
如此一来,杨学濂那边将人找了出来还好,若是没有找到,想要对他出手的人估摸着又要多一个。
“哒!”
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放下手中的茶杯,贾赦手指微屈点了点桌面。
债多不愁,贾、史、王、甄四家,再多一个也不算多,但一个不知道身份的对手却是一个隐患。
那么,假若上河村的事成了,杨学濂获罪降职,最后受益的人会是谁?
或者说,朝中谁会有绝对的把握,在将杨学濂从顺天府尹的位置上拉下去后,能把自己的人推上去。
窗外,雨声依旧。
一个名字蓦地涌入脑中,贾赦眸色一凌。
*
金陵。
几步之隔,昏暗寂静的巷子与灯火通明热闹喧哗的街道形成鲜明的对比。
巷子内,头戴斗笠的黑衣男子,借着一缕偷偷溜进巷子里的灯光,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不像是宫里的命令,是那一位的吩咐?”
斗笠男子抬头看向身前的年轻男子,看似询问,语气却十分肯定。
“我们现在都由那一位公子调动。”
年轻男子摸了摸鼻子,没有否认。
“看来,那位公子不简单。”
斗笠男子意味深长的看了年轻男子一眼,将手中的纸条一折,扔回给年轻男子。
“叔,你看?”
接住纸条,年轻男子眨了眨眼,讨好地看向斗笠男子。
“走吧。”
斗笠男子抬手压了压头上戴着的斗笠,脚下一转,无声的走向巷子深处。
“多谢叔!”
手指一动,手中的纸条消失,年轻男子笑着麻溜的跟上斗笠男子。
两人一前一后,无声的穿过巷子。
巷子另一头不远处的宅院侧门悬挂的白色灯笼上写着黑色的“奠”字,偌大的甄家宅院内外一片白色,各处门前门后看守的小厮,也俱是身挂白孝。
走到巷子口,斗笠男子回头看了年轻男子一眼,一个跃身,飞入巷子左侧一户人家的屋檐下。
看着瞬间转换了位置的斗笠男子,年轻男子赶忙跟上。
顺着甄家宅院外各家的屋檐,两人悄无声息的转到甄家后院的方向。
甄家后院,靠近院墙的位置,一株高足有三丈的香樟树枝繁叶茂,一部分枝叶直接伸展出院墙,投下一片树影将院墙外的一段巷子笼罩。
夜风拂动,香樟树的枝叶随风轻动,两道身影借着晃动的树影跃入甄家后院。
后院正房大院已经被烧毁,甄家老太太的灵堂设在前院大厅。
白帐垂挂,灯火跳跃。
灵堂内,甄家老太太棺椁停放在正中,长明灯的灯油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人添满,香炉中的燃香也从不间断。
守灵的丫鬟小厮静默无声,各司其职。
进到灵堂,藏身入灵堂左侧的房梁上,斗笠男子看着停在灵堂正中的棺椁,眼神暗了暗。
甄家后院那一场大火,毫无疑问不可能真的是意外,但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他亲自查了好几日依旧无果。
那夜值夜的小厮丫鬟确确实实都莫名其奥妙的去喝酒了,在走水后的第二天夜里,一个不落的全都下了地陪甄家老太太去了。
而唯一在甄家老太太屋中守夜的丫鬟也葬身火海,尸体烧的焦黑,只勉强依靠一些特征辨出身份来。
这位甄家老太太的尸身确实需要亲自看一看。
“咚——咚!咚!咚!”
打更的更声一声声增加,四更天的更声响起,灵堂内值夜的丫鬟小厮逐渐抵不住睡意,开始下意识地打起哈欠。
“嘶!”
一声轻响,一滴液体从房梁上落下滴入长明灯的灯油中。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随着长明灯的燃烧,渐渐在灵堂中弥漫。
一刻钟后,一个守灵的小厮打了一个哈欠后,头一歪直接睡了过去。
第一个小厮睡着后,灵堂内其他的丫鬟小厮接二连三的开始闭上眼。
最后一个丫鬟闭眼倒地,房梁上斗笠男子静静的蹲着一动不动。
片刻后,斗笠男子突然往灵堂门口的方向看去,灵堂门口上方的屋檐下一个黑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对斗笠男子打了一个手势。
【灵堂外已经处理妥当。】
看清楚手势,斗笠男子轻轻点头,从房梁上跃下,无声的落到棺椁前,同时抬头看了屋子右侧的房梁一眼。
房梁上,对上斗笠男子看过来的目光,年轻男子无声的咧嘴一笑,跳下房梁,在斗笠男子对面落下。
仔细打量了一下棺椁,年轻男子抬眼悄悄瞄了斗笠男子一眼。
感受到年轻男子的目光,斗笠抬手摸了摸斗笠的帽檐,用下巴指了指棺椁。
移步上前,年轻男子双手落到棺盖上,棺材还没有封棺,年轻男子手下一用力,棺盖缓缓地移开。
灵堂内的灯火随着棺盖的移动照进棺内,移开到一掌的大小,见到棺内的状况,年轻男子动作一停,无声的“嘶”了一声,
果然,那位公子还是一猜一个准。
一身华服,头戴珠翠的银发老妇人,闭着眼安详的躺在棺内,仿佛是睡着了一般,根本不可能是死于大火。
年轻男子对面,同样看到棺内尸身状况的斗笠男子眼神一凝,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动了动。
第220章 定契
“江大山……你看一下,这是契书,你家一共有八亩田……还有房子……算下来是……没问题就在这签字画押,按手印……”
“好了!下一个,江铁牛!你家是……”
“这是你家的……拿好了……”
……
神都东市后的巷子内,昨日上河村的人住进巷子里的工坊后不到一个时辰,住在两侧的人家就全都知晓。
只是昨日大雨倾盆,领着上河村的人又是顺天府的官差和城门的卫兵,众人强压下心中的好奇,没有上门探听。
今日一早,持续了一日一夜的大雨在天色亮起来后,终于渐渐变小,辰时刚过又有顺天府的官差出现,心中的好奇再次升起,巷子两侧的人家不约而同的一边做着家中的活计,一边竖起耳朵倾听工坊里的动静。
更有一群胆子大的孩子,藏在工坊外不远处,偷偷探头往工坊里瞧。
从辰时初到巳时末,将近两个的时辰的时间,工坊中传出的声音终于消减。
在探头探脑的孩童们的视线中,先是一个穿着文士服的顺天府书吏从工坊内走出。
顺天府的书吏离开后,紧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褐色短打的男子,抱着一个木匣走出工坊大门,动作利落的骑上停在工坊门外的马,沿着街道往城门的方向行去。
最后,一个穿着顺天府差役服的官差对工坊内的其他官差和人说了几句话后,大步走出工坊。
工坊中的人,除了一个十分年轻的官差跟在对方身后,其余的都留在了工坊内。
临近午时用膳的时间,神都各处的街道上格外热闹。
出了工坊穿过东市,一路回到东大街,周逸熟门熟路的走进街边的一家食肆,点了饭菜让食肆的伙计给工坊那边送去后,在食肆一楼靠窗的桌前坐下。
“周头,那位贾公子莫不是神算?”
在周逸对面坐下,骆安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周逸倒了一碗茶,将心里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的话问出。
上河村的人已经到了神都,那买卖田地的事就宜早不宜迟,从昨日上河村的人在工坊安置下开始,盯着的眼睛就不少。
而手中有了银钱,不必顺天府这边如何,上河村的村民自己心里就有成算。
只是昨日他们带着江跛子回到顺天府衙的时候已临近下衙,他小舅舅定下安排之后,买卖田地的银钱原本是由顺天府先垫付。
没想到今日一早他们刚领着人走出顺天府衙的大门,迎面就遇上那位贾公子身边的奶兄。对方身上还带了足够的银钱,前来的原因与他小舅舅的安排如出一辙。
“早两个月的事忘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周逸瞥了骆安一眼,“那位可是在宫中长大的,重华宫中出来的人,若不是被特意传了谣言,‘纨绔’这两个字和那位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这么说的话,那位贾公子该不会也猜到了?”
眼睛一亮,骆安眨了眨眼。
“杨大人心中都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你说呢?”
周逸放下茶碗,看向骆安,眼底闪过一道暗芒。
天子脚下,历任的顺天府尹就没有差的,但如今这位杨大人却是这些年来让他们这些府衙衙役感觉最舒服的。
第221章 史鼐回神都
“啪!”
“啪!”
“啪!”
……
顺天府大牢内,鞭子鞭打和犯人痛苦哀嚎的声音即使隔着一道墙,依旧十分清晰的传入耳中。
蜷在刑房旁的牢房角落里的江跛子,每听到一声鞭子鞭打的声音身体就忍不住一缩,眼中满是恐惧。
从昨日被关到顺天府大牢开始,七八个时辰的时间,牢里的衙役仿佛将他忘了,从没往他所在的牢房里看一眼。
直到一个时辰前,三名大牢的衙役突然出现,打开他对面的大牢,将牢里的人拖出牢房,推进他这边牢房右侧的刑房中。
片刻后,一声声鞭打声和哀嚎声就从刑房中传出。
而在将对面牢里的人拖出牢房时,其中一个衙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江跛子看明白了。
等他对面牢房里的人受过刑,下一个就到他了。
“咦?晕过去了?”
“头,要不要泼醒?”
“算了,熬了一个时辰都不开口,一会儿还有一个要审,不浪费时间了。”
“是。”
持续鞭打的声音停下,隐约的说话声从刑房中传出,不一会儿,刑房的门“哐”的一声猛地从里面打开,一个衙役率先从刑房中走出。
衙役身后,另两人一左一右驾着一个犯人,犯人身上的白色囚服洇满鲜艳的血色,整个人奄奄一息。
三名衙役走到江跛子所在的牢房前站定,领头一人上前打开对面的牢房房门,驾着犯人的两人当即将人往牢里一扔。
“砰!”
浑身是血的人重重落到牢里的地面上,依旧人事不省。
“哐!”
将牢房的牢门重新关上锁好,三名衙役相互对视一眼,其中领头一人对另两人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微微点头。
“除了这个硬骨头,咱们今天还要审的是谁来着?”
“是昨天周头带回来的一个姓江的跛子。”
“人就关在这个牢房对面。”
三个衙役一人一句的说着先后转过身。
“我招!”
看着三名衙役转过身,眼中映出地面上三名衙役刚刚停留时,从被上刑的犯人身上滴落的血迹,江跛子心中的恐惧达到极点。
“官爷!我招!”江跛子一骨碌的从角落里爬到牢门前,“官爷想知道什么,我全招!”
三名衙役再次对视,唇角带笑。
从昨天这个江跛子被送到大牢开始,无论是与刑房相邻的牢房,还是刚刚那一顿对其他犯人的毒打,都是安排好了的。
一个普通的村民,要撬开对方的嘴,方法多的是,但若是用了刑,后面说不得会被冠上一个“屈打成招”。
上河村的事明显是对着杨大人去的,各方面必须要给背后的人堵死了。
牢房的牢门打开,江跛子刚被牢里的衙役领着走出牢房,大牢外一声雷声“轰隆隆”的响起。
伴着雷声,豆大的雨点再次从云层中坠落。
雷雨交加中,神都南城门外,一辆马车艰难的沿着官道行到城门下。
午时过半,正值午膳的时间,南城门的城门校尉正好顶了去用膳的卫兵的位置,站在城门的入口处。
目光扫过马车车辕上驾车的车夫和并排而坐的长随,城门校尉一怔,随后眯了眯眼。
史家的人。
接过车夫旁的长随递来的路引,城门校尉的目光在路引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瞥了一眼马车车帘,从车帘的缝隙中隐约可见车厢内确实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
将路引交还给长随,城门校尉后退一步放行。
目送马车穿过城门,沿着街道一路往前,渐渐远去,城门校尉眼中若有所思。
保龄侯刚被将被降为保龄伯不过几日的功夫,这位史家的二公子就回来了,速度这么快,说明对方收到消息时所在的位置距离神都不远。
驶往曾经的保龄侯府如今的保龄伯府的马车上,史鼐面色十分难看的坐在车厢内。
从那日用了被虫子污了的茶水后,他在广南县内停留好几日身体才堪堪好了起来;没成想身体刚好,他正准备继续往建安书院去,马车却出了问题;马车修好,他莫名其妙的又摔了一跤,伤了脚。
就这么在广南县耽搁的时日一日日延长,三天前突然收到神都的消息,他大哥御前失仪获罪,从保龄侯降为了保龄伯。
这三日他几乎是日夜兼程地从广南县往神都赶,他大哥绝不可能是因为御前失仪被降爵,真正的原因,这几天他已经有所猜测,只待证实。
若真如他所猜测,史鼐眼中闪过一丝狠意,有些事明面上不能做,暗中可操控的却不少。
南城门处,视线从远去的马车山刚收回,又检查了两波进城的车马,城门校尉耳朵一动,眼神凌厉的扫向城门外的官道。
“哒哒哒!”
整齐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队快马闯入视野中。
“吁!”
当先领头的黑色骏马随着一声嘶鸣,在城门校尉身前三尺处停下,骑在马上的男子手一翻,手中出现一块黑色令牌。
眼中倒映出令牌上的纹案字样,城门校尉立马恭敬地退后。
“哒!哒!哒!”
一匹匹快马放缓速度穿过城门,低着头恭敬站在一侧的城门校尉眼神忽然微微一动。
眼角的余光中,一队十多匹快马,骑在马上的都是年轻男子,但其中正中位置的两匹马上却载着两个人。
多出的两人,看不到容貌,但可以肯定一人是一位女子,另一人是一个老者。
*
“少爷,顺天府那边如少爷所料,这是地契和剩下的银两。”
乐山村,竹楼二楼,陈志山将手中的木匣放到身前的的圆桌桌面上。
“辛苦奶兄了。”
贾赦笑着将手中空了的药碗放到桌面的托盘上,站在一侧姜宁伸手端上托盘,轻声下楼。
“五天后,劳烦奶兄再往神都去一趟,将愿意留在上河村做工的人送回上河村去。”
沏了一杯茶,冲淡口中的药味,贾赦继续道。
“五天后?”
陈志山面上露出一丝疑惑。
“顺天府对上河村应当还有其他的安排,五天的时间差不多了。”
贾赦说着顿了顿,看向窗外。
窗外细细的雨丝落到竹叶上,凝聚成水滴坠在竹叶叶尖,一滴滴滴落。
“而且五天的时间,这场雨也该停了。”
放下手中的茶杯,贾赦继续笑道。
第222章 证据应证
轰隆隆——
雷声骤响。
豆大的雨点取代细细的雨丝,打在竹叶上、屋顶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乐山村内,竹楼二楼的房间内,陈志山已经离开,贾赦打开桌面上的木匣。
木匣内最上方的是一份地契,包含了整个上河村的范围在内。地契下是几张五十两面额的银票和一个占了半个木匣大小的荷包。荷包已经干瘪,里面原本装着的碎银只剩下一个底。
将地契取出,合上木匣,贾赦站起身走向临窗的桌案,伸手将放置在桌案一角的朱红色织锦云纹锦盒挪到身前打开。
锦盒内,一左一右分躺着一块祥云龙腾玉佩和一块黑色的龙腾纹案令牌。
目光在玉佩和令牌上停留了一瞬,贾赦右手食指落在锦盒盒盖内侧轻轻一按,盒盖内侧当即出现一道夹缝。
将上河村的地契一折,放入夹缝中,贾赦合上锦盒,打了一个哈欠,汤药安神的效果上来了。
顺着睡意,将锦盒放回原处,贾赦转身走向床榻,在富有节奏的雨声中陷入沉睡。
同样的雨声中,一队快马在神都内一座看着非常普通的院子前停下。
院子的院门打开又合上,走进院子正屋,周眉将怀中的包袱放在屋内的桌上解开,从中取出一份书册,交给跟在身旁的黑衣男子。
*
大明宫的寝殿内,靠着软枕半躺在床上的上皇抬了抬手,坐在床前的司徒辰手中用汤匙盛汤的动作一顿,随后松开汤匙。
“听说恩侯那小子买了一个村子?”
上皇目光直直的看着坐在床前的司徒辰,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恩侯心善,那村子全被毁了,距离乐山村又近,只有不到二十里。”
将手上还剩下小半碗的参汤放到一旁的矮几上,司徒辰面上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眼中的冰冷的眸色却更冷了一分。
“心善?那小子,确实。”听到司徒辰的话,上皇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悠远了片刻后,笑着叹了一句,下一瞬话语却突然一转,眼中的笑意也一同消失,“程文境这次述职,吏部那边拟定了?”
“还未成。”
司徒辰抬眸看向上皇。
“我记得礼部还有一个位置空着,外任了这么多年,也该在神都好好歇歇了。”
对上司徒辰的目光,上皇状似随意的道。
“父皇体恤,程大人定感激涕零。”
父子俩对视,无形中达成一种默契。
天子脚下,顺天府府尹掌管着神都和京畿之地的刑、名、钱、谷,是关联整个京畿安危的重要一环,官阶特设为正三品,位同封疆大吏。历任的府尹即使不是帝王心腹也是绝对的忠正之人,杨学濂算是其中的后者。
从这两日上河村的事来看,很显然有人想要染指顺天府尹的位置。
而去年中秋宫宴之后,以朝中当前的状况,这次假若没有发现端倪,杨学濂真的因为上河村的事被拉下顺天府尹的位置,最适合接任的只有一人。
程文境,建武十七年的进士,从外任县令一路官至临淮府尹,吏部的考核皆为上等,外在表现的为人也完全对的上“忠正”二字,又正好外任任职期满,回京述职等待新的任职。
但如今,对方是否真的如这些年表现出来的“忠正”,有待商榷了。
轰隆——
一声雷响自屋外传入室内。
雷声中,床前的屏风一侧,郑德奇身旁原本无人的位置,出现一道身影。
“今日朝上还有些事还没有处理,父皇好好休息,儿臣先告退。”
眼角余光偏见出现在郑德奇身旁的杨善永,司徒辰站起身对上皇行了一礼。
“去吧。”
瞥了杨善永一眼,上皇对司徒辰点点头。
径直出了大明宫,走上御辇,在御辇上坐下的同时,司徒辰看了站在御辇一侧的苏怀安一眼。
感受到司徒辰的目光,苏怀安微微躬身,在御辇起驾后,不着痕迹的打了一个手势,紧随在御辇中的小太监脚下一转,片刻后从队伍中消失。
“圣上,人接到了。”
大明宫的寝殿内,杨善永跪在床前,双手将一本书册举过头顶。
看了眼杨善永手上的书册,上皇伸手拿起翻开。
这是一本账册,上面的记录无论是墨迹还是纸页都明显能看出记录了不少年头,绝不可能是假的。
账本翻到最后夹着一叠散页,上皇放下账册,将散页展开。
一页页看过纸页上的内容,上皇面上附上一层寒霜。
龙影卫的调查,金陵矿洞山谷中的那些人的查探,加上他手上的这份。
三份证据。
十二年前那场水患的三份证据,出自不同的人手,查探的方向也不同,最后的结果却殊途同归。
保龄伯府,正院。
浓郁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大步走进屋中,史鼐看着半躺在床上满脸病气,身子骨相比他离开之前不知瘦了多少的史鼏,眼眶一红。
“大哥!”
被扶着走到床前坐下,近距离看着史鼏,史鼐的声音明显带上一丝哽咽。
“你的脚?咳咳咳!”
见到史鼐被扶着,史鼏一惊,猛地坐起。
“大哥放心!我的脚没事,只是崴到了!”
史鼐赶紧伸手扶住史鼏,扶着史鼐的小厮也赶忙轻轻拍着史鼏的后背顺气。
“没事就好!咳!”
咳嗽了一阵,史鼏仔细看了看史鼐的脚,确认史鼐脚上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心下松了一口气。
“大哥,那位怎么会?”
和小厮一起调整了一下靠枕,让史鼏重新靠着靠枕躺下,随后给人使了一个眼色,将屋中的其他人全都打发出去后,史鼐开口询问。
“金陵和通州的的事,那位知道了,证据而确凿。”
想到那日在大明宫的所见,史鼏面色一沉。
杨家姐弟,昌山张家,全都在上皇手中。
“是贾恩侯查到的?”
史鼏声音一冷,结果不出他所料,只有那一件事才会让上皇突然对史家降爵。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史鼏眸色暗沉,“金陵那边的消息应该快到了。”
在贾恩侯南下金陵之时,以防万一,他也派人给金陵传了信,让金陵那边注意着。
贾恩侯如今已回到神都,金陵的消息应该也快送过来了。
第223章 发热
未时末,乐山村竹楼二楼,睡了半个多时辰,贾赦睁开眼,耳畔的雨声依旧。
看着床上的帐幔怔愣了一瞬,贾赦从床上坐起身,抬手揉了揉额角,扫了一眼屋内,随后掀开被子起身,走向屋中角落里的红泥小火炉。
伸手拿起火炉上的茶壶走回床前的圆桌坐下,贾赦倒了一杯茶。
熟悉的茶香随着升起的袅袅水汽逸散,贾赦端起茶杯,注入茶杯中的澄澈茶水将茶杯沁热,驱散指尖的冰冷。
轻轻嗅了嗅茶香,啜了一口,入口的茶水温度正好,贾赦放下茶杯,看着杯中与往日里别无二致的茶水,眉头微微蹙起。
姜宁不可能会犯这样的错误,茶水也没有问题,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对。
“滴答!滴答滴答!”
竹林中,富有节奏的雨声突然被打乱,贾赦耳朵一动,看向窗外。
被雨水洗净的竹叶更显苍翠,一片绿色中,一名龙影卫从绿叶的缝隙中窜出,悄无声息的穿过窗户跃入屋内。
进到屋中,龙影卫面对贾赦单膝跪下,从怀中取出一张细长的纸条双手举过头顶。
待贾赦伸手接过纸条后,龙影卫一个跃身,从屋中消失。
展开纸条,目光掠过纸面上的内容,贾赦闭上眼,手指一下一下无声的轻点桌面。
【史鼐已回史家;周家父女到达神都,账册与证据已送至大明宫。】
事情终于到尾声了。
从南下开始到如今,自金陵往西北的整条脉络已经彻底探清。
脉络上的甄家、史家和荣国府三方:甄家,甄老太太身亡,宫中甄太贵妃和忠顺亲王被禁足,但目前甄家之事只在宫中引发动静,朝中无人提起,甄家死劫已过,剩下的只看上皇决断。
史家,外出的史鼐如他之前所设计,在广南县收到消息后,返回神都,中断“游学”。 史鼏的侯爵降为伯爵,以史鼏行事的风格,短时间内史家不会再有动作,至少明面上不会有动作。
而荣国府,目前来看掺和其中的只有荣庆堂那位。
其余的,西北暂时不会有结果;金陵城内,贾、史、王、薛四家,这一趟,史家旁支一直没有露头;薛家至始至终也未曾有动作,如今的薛家当家薛济恒不愧是皇商,足够敏锐。
贾家那边,那些贾家的族老旁系经过云来客栈的那一番,再有金陵与神都的千里之隔,不足为虑;贾珍夫妻俩,只要贾珍不突然昏了头,有朱氏在,也不必担忧。
至于贾存周,他那位二弟,在甄家老太太死后,不明其中缘由状况的情况下,绝不会轻举妄动,大概率会在甄家的事结束之后就返回神都。
王家,梨山匪之事虽然没有将王家暴出来,但长青县那边将他遇袭的事与梨山匪牵扯挂钩,可见王子腾与甄应嘉应当有某种联系,加上王子胜身边关键的人已经在监控之中,需要的只是时间。
以王子腾的野心,不可能一辈子默默的当个小小偏将,只要对方动了,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
而扬州,林如海心里的种子已经种下,待他那位外甥女出生,即可生根发芽。
现在,只差最后一批消息,甄家老太太开棺的结果……
不对,似乎还忘了什么?
一条条脉络在脑中交错梳理,贾赦忽然感到一阵晕眩。
“啪!”
瓷器碎裂的轻声响起。
“公子!”
从楼下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听到声响,姜宁惊呼一声,三两步跨过楼梯,冲进贾赦房间。
听到姜宁的声音,贾赦缓缓抬头看了姜宁一眼,目光转向地上碎裂的茶杯,清澈的凤眸中出现瞬间疑惑。
片刻后,目光回转,贾赦看了看自己的手,抬手覆上额头。
额上的温度,衬得指尖一片冰冷。
见到贾赦的动作,姜宁眼神一变,顾不得其他,伸手探向贾赦额头。
“公子,你发热了!”
近在耳边的声音仿佛变得十分悠远,晕眩感更重,贾赦眼帘一阖,意识沉入黑暗。
堆满火盆的火红炭条散发的热意将空气中的湿气驱散。
贾赦静静的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
姜宁面色焦急的站在床头,目光紧紧盯着穆弘明搭在贾赦手腕切脉的手。
“哔啵!”
火盆中炭火,发出一声轻响。
穆弘明收回手,目光上抬看向贾赦的脸,皱着的眉头皱的更紧,“醒了?”
从姜宁派人下山去叫他到现在不到两刻钟的时间,明明发热晕了过去,这么短的时间就醒过来,不见得是好事。
“又劳烦穆老了。”
穆弘明话音未落,原本闭目躺着的贾赦睁开眼,淡笑着看向穆弘明。
站在床头的姜宁面上一喜,动作利落的取了软枕,将贾赦扶起,靠着软枕坐起身。
“你也知道是‘又’!”穆弘明的目光紧紧落在贾赦脸上,“我是这真没想到,你刚送完你祖母,就想着去地下见她了。只是你想去见人,你祖父祖母可未必愿意见你。”
“累穆老担心了!”
贾赦一怔,随后压下眼中微微的热意,笑道。
“我不知道你这次南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若真的想要老头子我少操点心,就把你脑子里的东西清一清,少想些有的没的。”
穆弘明冷冷的睨了贾赦一眼,伸手打开身旁矮几上的药箱,从药箱中取出两个瓷瓶。
“药自己吃。”
把瓷瓶往贾赦身上一扔,穆弘明站起身。
瞥了一眼转身往外走的穆弘明,姜宁动作迅速的倒了一杯水。
打开瓷瓶,从中分别倒出一粒药丸服下,药效迅速起效,无法抵挡的睡意袭来,贾赦躺下,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给贾赦盖好被子,放下帐幔,姜宁轻声走出房间,沿着楼梯快速下楼。
楼下,穆弘明站在廊下静静等着。
“穆老,小公子这是?”
姜宁语气恭敬地询问。
“思虑过重,加上近两日大雨受寒。”穆弘明面色严肃,“他现在的身体就是一艘破船,外面看着不错,实际上里面已经破烂不堪,只要再出一点差错,就会彻底沉入水底。”
“我明白了。”
姜宁面色一正。
第224章 梦
天地在雨幕笼罩中早早陷入黑暗,一匹快马在街道两旁因雨幕显得十分昏暗的灯光中疾驰出神都东城门,冲入城外的黑暗中消失无踪。
轰隆——
一道闪电伴着雷声划过夜空。
紫宸殿前,悬挂在屋檐上的宫灯将下方的走廊照亮。
一身金色龙纹玄衣,面容冷峻的男子站在殿门前,上半部分面容隐藏在灯火投下的阴影中晦暗不明,让人看不清男子面上的神情。
但感受着男子周身冷冽摄人的气势,站在廊下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却全都竭力放轻呼吸,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能在紫宸殿任职的宫女太监,察言观色早已形成本能。
皇上现在的心情很糟糕。
非常糟糕。
连苏公公站的位置,距离皇上都有将近一丈,整整半个时辰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
忽然,雨声中,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站立着的宫女太监们一惊,胆大的悄悄动了动,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见到脚步声的主人,当即松了口气。
“儿臣参见父皇。”
稚嫩的童音响起,一个四五岁左右,穿着与站着的男子十分相似的金纹玄衣的男孩,在五六个宫女太监的簇拥中沿着走廊走到男子身前。
“去见过皇爷爷了?”
男子侧身弯腰,伸手将男孩抱起,冷冽的声音一如既往,周身的气势却回暖了许多。
“嗯。陪皇爷爷用了晚膳。”
男孩点点头,言简意赅。
灯光下,一大一小两张脸凑近,明显可见男孩无论容貌还是神情都与冷峻男子十分相似。
“宣儿可还记得之前送你玲珑球的叔叔?”
夜风拂面,吹动男子肩上垂落的发丝,几滴雨滴被风送入屋檐下落在玄色的衣衫上消失,男子抱着男孩转身走进紫宸殿内。
“贾叔叔。”
男子话音落下,男孩立即出声接道。
“对。明日我们去看他可好?”
“好。”
稚嫩的童音从殿内传出。
大明宫内。
“皇上已经派人快马将东西送出去了。”
杨善永俯身跪在寝殿外间的软榻前,紫宸殿的动静非常大,取用的好几样药材都极为稀有,几乎不需要探查就知晓其中的缘由。
杨善永的话音落下,整个殿内瞬间除了雨声再无一丝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坐在软榻上的上皇忽然站起身,郑德奇赶忙上前搀扶住。
明黄色的衣角拂过地面,一步步走到寝殿门前,上皇抬头看着屋外的雨幕。
“郑德奇。”雨声中上皇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你说,那小子若真的出了事,朕日后如何有脸去见母后?”
“圣上,小公子有您和皇上护佑,定会安然无恙。”
郑德奇微垂着眼帘,眼角余光落在雨滴坠入地面积水中溅起的水花上,眼神暗沉。
小公子这一关过了,那便还有余地。
若过不了,那后果——
婉仪殿内。
“把单子要过来,开库房,有的全给紫宸殿送去。”听着身前宫女的话,贵妃榻上太后搭在扶栏上的手用力握紧,眼中神色冰冷,“再给那边找些麻烦。”
“诺!”
*
夜色渐深,乐山村内各家平日里早已熄灭的灯火今日依旧亮着。
“哒哒哒!”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匹快马闯入雨夜下宁静的村子。
轰隆——
“吁——”
雷声响彻天地,在骤然划过夜空的闪电电光下,马蹄飞扬。
快马在山脚下的石阶前停下,三道黑影从石阶两侧的竹林中落下,动作迅速的各拎起一个马背上用黑布包裹的箱子,随着闪电的消逝一同消失。
片刻后,在闪电中消失的黑影几个跃身,出现在半山腰的竹楼一楼的厨房中。
被黑布包裹的箱子一一打开,露出里面的各种罕见药材。
厨房中的陈雨珊面色沉凝的从箱子中取出需要的药材,与早备好的其他药材一起放入药罐。
注入药罐的水将药材淹没,炉中的火燃起,陈雨珊紧紧的盯着炉中的炉火,一丝不苟地控制着火候。
竹楼二楼,姜宁、陈志山、贾峰三人屏气凝神,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坐在床前的穆弘明。
细长的银针缓缓刺入穴位,床上随着银针的刺入,闭目躺着的贾赦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许。
最后一针刺下,手指搭上贾赦手腕,指尖下脉搏的跳动逐渐恢复,穆弘明长呼了口气,面上的凝重散去。
“穆老?”
见到穆弘明收回手,一旁的贾峰赶忙上前抬手替穆弘明擦了擦额上沁出的汗珠,出声询问。
“没事了。”
穆弘明吐出三个字。
话音落下,屋中立时同时响起三道长长的呼吸声,贾峰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床上,贾赦紧锁的眉间彻底松开。
贾赦知道自己在做梦,半透明的他飘在空中,下方是他曾生活过五年的晨曦基地。
天色已经彻底亮起,晨光中,基地各处染着血痕。
整个基地明显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激战,幸存的人们正在打扫战场。
忽然,贾赦的目光落在一辆车上。
那是一辆卡车,卡车前一队人两两一组将一具具尸体小心的抬入一个个简单的木棺中。
贾赦心念一动,落到其中一个木棺前,躺在棺中的年轻男子全身是伤,血色浸染全身。
这是他尸体。
身为“贾舍”的身体。
一具具木棺抬上卡车,卡车装满之后驶向基地东方。
基地东方有一片空地,空地前方竖着一块石碑。
石碑正中刻着三个红色大字——英烈碑。
所有死于基地守卫的人都会在此火化,葬入英烈碑后。
一具具木棺从卡车上卸下,放到空地上,贾赦紧随在自己的木棺旁。
火焰燃起,火舌渐渐将木棺吞没。
金乌不知何时升上中天,贾赦抬头看了一眼耀眼的阳光,抬起手。
透明的手在阳光下,一点点化作萤火虫般的金色光点飘向天空。
双手、四肢、腹部……
随着火焰的燃烧,透明的身体逐一化作光点。
贾赦最后看了一眼火焰中的自己,闭上眼。
再见。
第225章 司徒宣
夜色褪去,藏于墨色中的厚厚乌云再次显现,倾注了一夜的大雨终于显出疲惫,变作淅淅沥沥的小雨。
辰时末,乐山村村尾院子的屋内,躺在摇车中的小团子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了一眼屋内,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不太对。
今天,不太对。
从他醒来开始,身边就只有名叫轻云和知雨的丫鬟,身为院子主人的穆老头和陈姨居然一直都没出现。
而且轻云和知雨两人今日面上的神色也不对,眼下带着青黑,明显昨夜没有睡好。
伸手攀上摇车一侧的扶栏,摇车内小团子的目光看向窗外,细细的雨丝垂落到瓦片上汇聚到一起,顺着屋檐一滴滴似断线的珠串一般滴落。
清澈的眼眸中倒映出窗外的景象,小团子抿了抿唇。
算时间,这几日早上每日准时出现在屋中,以逗他为乐的亲爹也早该到了,可现在却还没有出现。
“哒哒哒!”
地上的积水四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人影慌乱的穿过院门闯入院中。
“松墨?”
见到闯入院中的人影,坐在摇车旁的轻云立即站起身。
“宫里来人了!”
松墨身上穿着与乐山村的村民们如出一辙的短打,手上没有撑伞,也没有带雨帽斗笠,褐色短打的肩膀位置已经被雨水,头上也满是雨珠。
“宫里?谁?”
轻云微微皱眉。
“是那一位!”
松墨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珠,眼中带着惊惶。
上一次那位到村子里来,他们是过后才知晓,刚刚却亲眼所见,虽然只是远远瞥见一眼,那周身的气势却吓得他腿脚发软。
“既是那位,慌什么!”
听到松墨的回答,轻云暗暗舒了口气,眉间松开。
“轻云姐姐?”
被斥了一声,松墨一怔,面上神色不解。
那位都到村里来了,他们都吓得不轻,轻云姐姐姐怎么?
“那位记挂着少爷,是好事。”
轻云瞥了松墨一眼,转头看向屋外,透过雨幕隐约可看到藏在山腰竹林中的竹楼一角。
无论如何只要那一位有心护着少爷和小少爷,姑娘的事就不会再次发生。
自屋檐垂下的水滴接连不断,淅淅沥沥的雨丝突然变得密集。
目光回转,轻云面向摇车再次坐下,看着摇车中的小团子。
“小少爷一定会平安长大。”
与摇车内黑溜溜双眼四目相对,轻云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抹坚定。
轰隆——
【雨还没有停。】
耳畔隐约的雷声渐渐清晰,意识慢慢苏醒,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贾赦缓缓睁开眼,立即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视线的方向,贾赦一怔。
他的床前坐着一个孩童。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忽略掉脸上的婴儿肥,对方无论是容貌还是神情都与一个人十分相似。
“小殿下?”
一个称呼脱口而出,贾赦眸色惊诧。
“贾叔叔。”
男孩对贾赦点点头,唤了一声,随后跳下坐着的矮几,“噔噔噔”的往屏风外走。
看着男孩的身影消失,贾赦从床上坐起身,抬手揉了揉有些疼痛的额角,脑中思绪飞转。
四五岁的年纪,与司徒辰极为相似的面容。
司徒宣。
司徒辰与先王妃唯一的孩子,也是司徒辰目前唯一的子嗣。
先王妃,敬德皇后,当年怀有身孕之时身体便不太好,生下司徒宣后身后体变得更差,不过一年多就撒手人寰。
两年多前,在先王妃去世一年,司徒辰的孝期过后,上皇有意再次为司徒辰挑选一位王妃。
据说,当时赐婚的圣旨都已经写好。
可就在圣旨即将宣告之时,司徒辰突然入宫。
那一日的紫宸殿中发生了什么,朝中无人知晓。
只知道上皇当日大发雷霆,身为四皇子的司徒辰身上的差事被撸了个一干二净,并自那一日起禁足府邸不得踏出一步,直至去年中秋宫宴。
算起来,上一次,他只见过这位小殿下一次,在司徒辰被禁足之前。
司徒辰解禁之后,便是上皇禅位登基,随后馨雅与瑚儿身亡,他浑浑噩噩的过了好一段日子。
再次听到这位小殿下消息的时候——
记忆深处的画面浮现,贾赦狭长的凤眸一凌。
夭折。
定安三年,皇长子夭折。
鲜血染红大半个宫廷,整个神都似乎都能闻到血腥味。
靴子踏过竹制地板的声音传入耳中,耳动微微一动,贾赦转头,一大一小的身影绕过屏风闯入视野。
“皇上?”
眼中的冷意散去,贾赦唇角扬起一抹微笑,伸手掀开身上的锦被准备起身下床。
“别动。”
司徒辰上前一步止住贾赦的动作。
“皇上,怎么来了?”
看了一眼跟在司徒辰身旁的司徒宣,贾赦轻笑着问道。
“你昨夜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将司徒宣抱到矮几上,司徒辰在床前坐下,目光直直看向贾赦。
贾赦一怔,随后面色微变,凤眸染上一层晦暗。
原来如此。
怪不得,会做那样一场梦。
“金陵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了。”
将贾赦神色的变法收入眼中,司徒辰眼神微暗,冷声道出一个消息。
消息一刻钟前刚传回来,他在屋外处理的便是金陵的事。
“如何?”
思绪拉回,贾赦面色一正。
“如你所料。”
如同贾赦所预料,甄家老太太并非死于火中,而是中毒。
与阳平县的县丞谭航所中的毒一样,都是非常罕见的毒药。
司徒辰的话音落下,一股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逸散,苏怀安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从屏风后出现。
轻声走到床前的圆桌前,将托盘放下,苏怀安笑着对贾赦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父皇已知晓。”
伸手试了试托盘中盛着粳米粥的瓷碗的温度,司徒辰将碗端起,递给贾赦,继续道。
接过粥碗,贾赦眉间蹙起。
上皇已经知晓。
算时间,消息从神都传到金陵开始,到金陵那边收到消息后进行查探,然后将查探的结果传回神都,所用的时间已经非常短。
这么短的时间,上皇那边竟已知晓?
第226章 放下
“金陵那边联系了父皇的人一起动手。”
白色的瓷碗不大,直径只有两寸多,里面盛了半碗粥,份量不多,只有几口。脑中思绪翻转,贾赦眼帘微垂,一边喝着粥,一边思索着可能的原因。
下一刻,手中空了的粥碗被拿走,司徒辰冷冽的声音同时传入耳中,贾赦猛地抬眸看向司徒辰,狭长的凤眸微张,眼中的惊讶之色难掩。
留在金陵的人居然联系了上皇的人一起动手,实在是,出乎意料。
“龙影卫原本是皇祖父身边的亲卫。”
对上贾赦惊诧得张大的眼眸,司徒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将手中的粥碗放回托盘,再次开口。
“所以,龙影卫与贾叔他们有些相似?”
眼中的惊诧散去,贾赦看着司徒辰眼中若有所思。
最初的龙影卫是高祖皇帝身边的亲卫,那如今的龙晓等人应当便是高祖亲卫的后人,如同乐山村中的村民一般,同一辈的相互相识长大,上皇身边的龙影卫算起来就是龙晓等人的长辈。
司徒辰微微颔首,“晚些,让龙晓给你送些库档,正好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
冷冽的声音清晰落入耳中,贾赦眉梢上扬,眼中带上些许疑惑。
“程文境那边父皇已经派人盯着,金陵和甄家的后续收尾龙晓可以负责。” 司徒辰的目光直直贾赦的眼眸,“思虑过重,比起其他的,你需要好好休息。”
狭长的凤眸与冷冽的眼眸相对,司徒辰眼中的神色不容辩驳,贾赦怔愣了片刻,唇角上扬,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巳时末,午时将近,细细垂落的雨丝停歇,屋檐处接连不断的水滴,只偶尔落下一滴,发出“滴答”的声响。
乐山村村尾的院子,摇车中贾琏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屋中穆老头和轻云的对话。
【思虑过重……】
【受寒……发热……】
【一只脚踏进鬼门关……】
【宫里送了药……暂且没事……】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耳中,贾琏抿了抿唇,黑溜溜的露出不属于婴儿的疑惑与担忧。
之前虽然好几次听穆老头与陈姨说起他那位亲爹的身体不好,一直在吃药,但他每日里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只偶尔听到那么一两句,并没在意。
而且每次见面对方的模样都不像是身体有问题,记忆中直到荣国府被抄家,他那位亲爹流放西北充军,身体都好好的。
自从意识从黑暗中恢复,再次睁开眼,到如今所经历的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
贾琏看向头顶挂在摇车上的小摇鼓,整只摇鼓镶嵌着金银玉珠,做工十分精致,在隐蔽处藏着内廷印记,这是刚刚位据说是皇长子的男孩亲手安置在摇车上的。
贾琏抬手用力握着摇鼓一动,摇鼓上的小珠子一晃打在手上,真实的疼痛感袭来。
黑色的马车驶出乐山村,沿着官道神都的方向驰行。
车厢内,一大一小明显是父子俩的两人相对坐在车中的矮几两旁。
“父皇,儿臣下次还可以来吗?”
“下次沐休。”
“谢父皇。”
*
金陵城北,距离金陵城最近的驿站前的官道上,马蹄飞奔,一队沿着官道疾驰的快马在临近驿站时放缓速度。
听到马蹄声,驿站马厩前刚将一匹马安置好的马夫抬头往驿站外看去。
一眼见到骑在马上的人身上的衣着,驿站马夫瞳孔顿时猛地一缩,怔愣了片刻后拔腿就往驿站一楼的大厅跑去。
“大人,有天使驾临!”
冲进大厅,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寻到坐在一张桌前用午膳的驿丞,驿站马夫赶忙上前。
“天使?没看错!”
驿丞一惊,“噌”地站起身。
“小的幼时曾在神都居住过一段时日,错不了!”
驿站马夫解释道,他年幼时家中还算富裕,曾随父母去过神都探亲,只是如今世事易迁,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驿站马夫。
听到驿站马夫的话,驿丞把手中的筷子一扔,快步奔出大厅。
“吁——”
驿丞刚走出大厅,便听到一声马匹嘶鸣,迎面七匹快马整齐地停在驿站外,骑在马上的人如驿站马夫所说,无一例外全都穿着宫廷的内侍服。
“小的拜见诸位公公!”
忙不迭的走上前,驿丞俯身跪下行礼。
“起来吧。”
骑在最先一匹马上的人率先下马,叫了起。
“我等要在驿站内住两日,你安排好。”
走进驿站内,领头的内侍吩咐了一句。
“是。诸位公公请随小的来。”
驿丞从地上站起,躬着身将人引入驿站大厅。
大厅内,驿站马夫刚刚的声音不小,在听到从外面传入的对话,驿站的驿卒赶忙提前一步上楼,将楼上最好的房间全都打开。
动作匆忙的驿卒没完没有发现,二楼上一间房间房门在他经过后突然打开了片刻又合上。
七名内侍被引上二楼,沿着走道往上房的方向行去,途径刚刚房门打开过的房间时,领头的内侍眼角余光瞥见门上的一个刻痕,脚下微微顿了顿,随后继续往前。
提心吊胆了半日,晚间目送用过晚膳的七名内侍上楼后,驿站的驿丞和驿卒默默松了口气。
从今日半日的时间来看,这七位从神都来的天使并不难伺候。
月上枝头,夜里的驿站二楼出奇的安静,住在驿站的其他人,都非常默契的保持安静。
夜色更深,驿站各处房间的灯火只剩下零星几点。
一片寂静中,一间房间的房门忽然轻轻打开,七名内侍中领头的人从房间内走出。
内侍轻声走到房门上留有刻痕的房间前,房间的房门无声自内打开。
内侍迈步走进房间,打开的房门再次无声的合上。
房间内,一名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坐在屋中的方桌前,桌上放着一顶斗笠。
“见过大人。”
进到房间,内侍对屋中的男子拱手行礼。
“甄家明日出殡。”
“多谢大人。”
屋内的男子对内侍点点头,出口的话没头没尾,前来的内侍却听懂了,直接对男子道谢。
第227章 流放
玉兔归隐,夜色褪去。
卯时初,天色微明,金陵城内,甄家宅院各处,身带白孝的丫鬟小厮婆子来回穿梭,一片忙碌。
所有人面上皆神色紧绷,手上的动作也再三小心,不敢有丝毫差错。
老太太去后的第二日,府中弥漫的浓郁血腥味,仿佛仍萦绕在鼻尖。今日,老太太出殡,若有丝毫不对,他们这些下人仆从的下场绝不会好过。
卯时末,一切准备妥当,甄家宅院正门打开,白色的队伍从门内缓缓走出。
门外,甄家宅院前的街道同是一片白色,送殡的车马轿子沿路不见尽头。
辰时三刻,近半个时辰,最后一辆马车驶出,从甄家走出的队伍终于到头。
如同长龙的白色队伍一路出了城门往甄家的祖地行去,队伍中贾史王薛四家的车马前后相邻。
四家之后,各家车马轿子中的主事人,目光扫过四家的车马,眼中神色不一。
史家来的是与先保龄侯同一辈的,在史家旁支中威望最高的史家二爷。
薛家如今的家主薛济恒,据说最近身体病得十分严重,出面的是薛济恒的堂弟。
王家,刚刚在城中时现身的是王子胜。
三家前来的人都在众人的意料之中,但贾家送殡的居然只有荣国府如今那位袭爵的政二爷和旁支的代表人,宁国府那边完全没有人影。
甄家老太太出殡,江南府大大小小的官员几乎一个不落,城中有关联的其他各家也没有缺席的,宁国府明明袭爵的当家人在金陵,却一直都不露面。
各家当家的人想起前些日子出现了又突然失踪的那位前任荣国府袭爵人,心下不约而同的有了些许想法。
金乌渐渐升上天空正中后缓缓西落。
酉时过半,余留在天边的夕阳染出漫天晚霞。
霞光中,甄家的队伍再次出现,返回甄家宅院。
临近甄家的街道一侧的茶楼上,坐在茶楼二楼窗前的年轻男子,目光在队伍中属于甄应嘉的马车上停留了一瞬,站起身脚步轻盈的下楼。
夜色再一次降临,随后缓缓消退,新的一日开始。
金陵北城门,寅时四刻刚过,临近城门开启的时间,城楼上巡视的卫兵正要走下城楼打开城门,一阵马蹄声突然响起。
天空中的墨色尚未完全褪去,朦胧的天色中,官道上七匹快马前三后四直奔城门而来。
七匹快马后,一队上百人的队伍身着软甲整齐划一的紧跟着。
城楼上的卫兵们面色一变,手中的兵器“刷”的一声齐齐指向城楼下。
距离拉近,七匹快马的速度降下,最后在与城门相距一丈的位置停下。
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七匹快马前面三人中,中间的一人催动马匹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令牌对着城楼的方向举起。
天色渐亮,视野逐渐清晰,见到令牌,城楼上的城门校尉瞳孔一缩。
卯时初刻,甄家宅院正门一侧的角门“吱呀”一声打开,昨日忙碌了一整日,今天又要早起,从门内的走出的小厮睡眼惺忪。
“嗒嗒嗒!”
忽然,整齐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小厮抬手打了一个哈欠,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眼睛猛地瞪大,脑中的睡意彻底消散无踪。
清晨,橘色的阳光洒落。
晨光中,整个甄家宅院被身穿软甲的士兵团团围住。
甄家正门大开,门内的空地上摆着香案,以甄应嘉为首的甄家人跪在香案后。
香案前,七名内侍中领头的一人从身旁的内侍手中接过诏书打开。
“上皇谕旨,朕自登基,三十七载,夙兴夜寐,克己兢业,幸得先祖庇佑,天下承平,百姓安居。
钦差金陵体仁院总裁甄应嘉,深受朕恩,委其重任;然其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回报圣恩抚恤百姓,结党营私,受贿枉法,致使江南水患荼毒,百姓受害流离,深负朕恩。
今念其微功,着革职流放西北。
钦此!”
“罪臣,谢圣上隆恩。”
宫中内侍独特的声音传入耳中,香案后,甄应嘉俯首叩头,撑在地上的双手用力,手背青筋凸起。
*
神都内,东市后的工坊。
“李树村崔三石,出让三亩上等田,五亩中等田;受让人,原上河村江高松;见证人,李树村,李鹤;上河村,江大河。你们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就签字画押。”
雨水顺着棚子边缘滴滴答答的滴落,棚子内顺天府书吏坐在长桌后,将手中新写的地契上的内容念了一遍,推到桌前的李树村村长李鹤,上河村村长江大河,崔三石和江高松四人面前。
将上河村的地契转换了之后,顺天府当即寻了神都附近所有村庄的村长,登记村中有意卖田地的人家,上河村中的人若也有意在相应的村子购买田地,便由顺天府做中进行买卖,上河村买了相应村庄田地的人家也可以在村子中直接落户。
上河村虽然和乐山村的联系很少,但与其他村子的来往却不少,村中的男女嫁娶,附近大部分的村庄都有姻亲,若有意的买地落户之后,也可以相互照应。
站在桌前,看着一份份墨迹刚刚干涸的地契,江大河心中剩余的阴霾再次散去大半。
之前各家算是手中有了钱,无论日后如何,手里有钱心里便不慌,现在村中将近一半的人家名下又有了地,有了地就有了根,他这个当村长的也不必担忧了。
临近正午,在最后一份地契的见证人名字上按下手印,恭敬地将顺天府的书吏和官差送走,江大河走进工坊正中最大的屋子内,屋内村中各家的当家人已经在等着。
“该说的话,昨夜已经说过,你们各家现在也都有了决断,日后无论如何,记得江家的祖地在上河村。”
江大河的目光一一屋内的众人,屋中的众人如今已经分成了三部分。
一部分买了田地迁往其他村中,一部分有意离开神都出去打拼或投亲,最后一部分则不愿离开村子,雨停之后将随着他再次返回上河村。
第228章 禁足
乌云层层叠叠布满天空,垂落的雨点交织成雨幕笼罩大地,坠落在金色琉璃瓦上的雨点汇集似一线飞流倾泻而下,撞入铺满地面的积水,溅起无数水花。
皇宫,临华殿。
自甄太贵妃被禁足后紧闭的殿门打开,郑德奇领着两个小太监迈步跨过殿门走进临华殿。
见到郑德奇的身影,临华殿内的宫女太监们纷纷行礼,微垂下头时众人面上的神情不一,心下却同时紧提了起来。
甄太贵妃被禁足,身为殿内的宫人自然也不好过,无论主子突然被禁足的缘由是什么,如今上皇身边的郑公公到来,便意味着决定他们未来的时刻到了。
主子被解禁,他们便依旧是贵太妃殿中的宫人,否则,谁也不会好过。
临华殿的正殿内,甄太贵妃垂着眼帘倚坐在殿内正中软榻上,头上只梳了发髻,没有佩戴发饰,面上不施粉黛,身上的衣裙也是宫中最简单的样式。
听到动静,甄太贵妃抬眸,淡淡的看向一步步朝正殿走来的郑德奇,带着一丝苍白的面上毫无表情。
“奴婢见过娘娘。”
走进殿内,郑德奇躬身一如既往的对榻上的甄太贵妃恭敬行礼。
“郑公公。”
甄太贵妃对郑德奇点点头,面上神色无波。
“圣上谕旨,请娘娘接旨。”
郑德奇站直身,搭在臂弯的拂尘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听到郑德奇的话,甄太贵妃似乎毫不意外,从榻上站起身,面对大明宫的方向,微低下头,屈膝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
目光状似不经意的上下打量了跪在地上的甄太贵妃一眼,郑德奇眼神闪了闪,微微侧身伸手打开身后小太监手中的锦匣,取出诏书。
“圣上谕旨,贵妃甄氏,深负圣恩,自即日起禁足临华殿,无诏不得出。钦此!”
明皇的圣旨上只有一句话,但这寥寥二十多字的一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殿内跪在两侧的宫人在听到圣旨内容的一瞬,脸色同时煞白,低垂着头的甄太贵妃猛地抬头看向郑德奇。
“听说娘娘前些日子收到了金陵的来信,算时间圣上的旨意也到金陵了。”
对上甄太贵妃的视线,郑德奇合上手上的诏书,出口的话意味深长。
“臣妾,领旨谢恩。”
原本带着一丝苍白的面上瞬间变得毫无血色,甄太贵妃咬牙,抬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郑德奇手中的圣旨。
轰隆——
一声雷响,雨势似乎变得更大。
瓢泼的大雨中,临华殿高大的殿门缓缓合上。
正殿内,甄太贵妃从地上站起身,一旁的杏衣宫女落后一步快速起身,上前一步伸手搀扶。
被杏衣宫女扶着在榻上坐下,隔着雨幕看着一点点被关闭的殿门,甄太贵妃看了一眼手中的圣旨,往坐榻一侧的桌上一扔,面上神色冰冷。
【禁足临华殿,无诏不得出。】
这是要将她软禁。
至于留着她身上贵妃的头衔,没有降了分位,为的不过是给小五保留一份体面。
“通知那边把东西送出去,再探听一下消息,要一清二楚。”
甄太贵妃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杏衣宫女,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是。”
杏衣宫女福了福身,走向殿外。
临华殿外,郑德奇回过头看了合上的大门一眼,垂下眼眸。
甄老夫人和甄太贵妃的谋划确实有效,对圣上也足够了解,只可惜对上的是小公子,棋差一招。
而且刚从金陵传回来的消息,说严重些,“欺君之罪”这四个字都够得上了。
不过,想到刚刚殿内甄太贵妃的反应,郑德奇眼神一暗。
走廊两侧,从屋檐垂下的细流与雨幕交错,雨中的一景一物更显朦胧。
沿路回到大明宫,郑德奇刚换下身上因雨水飞溅带上湿意的衣裳,就见两个高壮的太监押着一个小太监往大明宫外走。
“就是他?”
瞥了一眼三人,郑德奇看向跟在身后的小太监。
“回公公,就是他。时间都对的上,也有人亲眼瞧见他往临华殿的方向去过。”
小太监声音带着一丝后怕,这几日整个大明宫所有人都被筛了一遍。
“呵!人瞧着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
郑德奇冷笑一声,看着已经走到大明宫宫门处的三人眼神冰冷。
紫宸殿。
滂沱的大雨,雨声震耳。
屋檐垂落的雨水与地面的积水相撞飞溅的水珠,将殿前走廊的地面浸湿。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太监脚步匆匆的穿过走廊,来到殿门前,低声在守在门前的小太监耳边低语了一句。
听罢年轻太监的话,小太监瞬间瞳孔一缩。
片刻后,小太监控制了一下面上的神色,对年轻太监微微点头,随后转身走进紫宸殿内。
紫宸殿殿内,两侧的宫女太监静默侍立,若忽略掉雨声,整个殿内一片寂静,
小太监轻声走到站在殿内一侧的苏怀安身旁,凑到苏怀安耳边,将年轻太监的话复述了一边。
无独有偶,在小太监走进紫宸殿时,宫中另一边的婉仪殿内,一名蓝衣宫女快步穿过走廊走进婉仪殿正殿。
不一会儿,一道惊诧的声音从正殿中传出。
“禁足?”
“圣上的圣旨已下,郑公公亲自去宣的旨。”
殿内,蓝衣宫女恭敬地站在太后身前,将探听到的消息说出。
“今日天气不错,一会儿午膳热一壶酒,本宫小酌几杯。”
太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愉悦。
“娘娘?”
蓝衣宫女看着笑得十分开心的太后,面上神色不解
那位不过是禁足,身上的分位可还在。
“呵!自圣上登基以来,这后宫中可没有哪一位宫妃被禁足是下明文圣旨的。”太后面上的笑意不减,“那位贵太妃大概后半辈子都得在临华殿内度过了。”
禁足,这个旨意看似不痛不痒,宫中被禁足过的宫妃大有人在,但也得看是怎么禁的足。
上皇的明文圣旨,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日后上皇去了,忠顺亲王也到了年纪出宫建府,想要将人接出宫,有上皇的圣旨在,也出不了临华殿半步。
总不能让皇帝公然违抗上皇的圣旨,这可是大逆不道。
第229章 刑部
“哗哗哗!”
天空中厚厚的云层不减,雨幕笼罩中,神都东大街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但街道两侧的酒楼食肆中的客人却不少。正值午膳时间,各家店铺的伙计们面带笑容的快步穿梭在客人之间。
临近顺天府的一家食肆内,刚收拾好桌上上一位客人走后的碗盘,将桌面擦干净,眼角余光瞥见两个人影撑着伞从街上走向食肆,食肆伙计立马移动脚步,笑着向走来的两人迎了上去。
“杨大人,里面请!”
走上前,见到已经行到食肆门前的两人,食肆伙计脸上的笑容变大,动作麻利的接过杨学濂手中的油纸伞,将人引入店内。
顺天府就在东大街上,顺天府的府尹,街道两侧铺子中的掌柜伙计没有人不认识。
“杨大人,还是和往常一样,一荤一素,两菜一汤?”
将人引到靠近窗前的桌边坐下,食肆伙计提起桌上的茶壶,一边给杨学濂和跟着杨学濂的长随倒茶,一边熟稔的笑着询问。
近水楼台先得月,顺天府的众人平日里的午膳都是在东大街两侧的酒楼食肆中解决,对于顺天府众人吃食的习惯禁忌,酒楼食肆的掌柜伙计早已熟记于心。
“捡些动作快的上。”
杨学濂对食肆伙计点点头,吩咐了一句。
“好嘞!杨大人稍等!”
放下茶壶,食肆伙计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后厨的方向走。
食肆伙计离开,杨学濂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刚要放下杯子,手中的动作突然一顿。
食肆斜对面相隔两个铺面的距离是一家酒楼,从食肆窗户的位置正好可以瞥见酒楼的门口。
一辆马车正停在酒楼前,从马车上走下的男子四十上下,身穿绯色官服,隔着雨幕看不清男子的容貌,但只一眼杨学濂还是认了出来。
新任礼部侍郎,程文境。
看着被伙计迎进酒楼的身影,杨学濂眼底闪过一道利芒。
上河村的事已经处理的差不多,那个上河村的江跛子和之前负责上河村之事的人也都开了口,但吐出的信息却没什么用。
背后之人做得很谨慎,只是以利为诱,并没有与三人透露身份。没有证据,即使他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也不能对对方出手。
不过来日方长,对方既然有心顺天府尹的位置,这一次不成肯定还会再次出手,而且这一次牵涉到那位贾公子,对方恐怕已经引起上皇和上皇的注意。
绯色的身影渐渐从视野中消失,杨学濂收回目光,眼中眸色一暗,宫中那两位的手段可不好相与。
食肆后厨师傅的动作很快,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食肆伙计便端着托盘从后厨中走出。
“杨大人,慢用!”
快步走到桌前,将托盘中的两菜一汤和两份盛满的米饭一一摆到桌上,食肆伙计躬身一礼收起托盘退下。
能在酒楼食肆占了大半的东大街上立足,食肆师傅的厨艺非常不错,简简单单的三样菜色香味俱全。
用了七分饱,杨学濂放下筷子站起身,一旁的长随同时放下饭钱。
屋外,大雨不知疲倦,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走到食肆门口,杨学濂撑开油纸伞正要往外走,街道上一个穿着顺天府差役服的人影冒着大雨往食肆的方向跑来。
“大人,文大人刚刚遣人来顺天府,请大人立马往刑部去一趟。”
直冲到杨学濂身前,顺天府的差役气喘吁吁的抱拳行礼道。
身兼刑部侍郎与顺天府尹两职,平日里处理完顺天府的相关事项,杨学濂也不忘往刑部走一趟。
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走进刑部大门,杨学濂脚下顿了顿,扫了一眼四周,面色一沉,继续往前。
正值午膳时间,往日里刑部大大小小的官员早结伴用午膳去了,但刚刚那一眼,从司狱到郎中几乎一个都没少。
“文大人,王大人”
快步走到刑部尚书的办舍内,杨学濂对屋内的两人抬手一礼。
“可算来了!快快快!把这些东西看一下,一起动手!今天的午膳是吃不了了,晚膳必须赶上!”
见到杨学濂,一头银发伏在桌上提笔快速写着什么的刑部尚书文云度抬起头,仿佛见到救星一般眼睛一亮,将桌案上的一堆折子往杨学濂的方向一推。
看了一眼桌案上被推动的折子,杨学濂看向一旁同样伏在桌案后手中提着笔正在写着什么的王松浦。
刑部尚书之下是刑部侍郎,侍郎分设左右,杨学濂是右侍郎,而王松浦是左侍郎。
感受到杨学濂的视线,王松浦抬起头,无奈的笑着耸了耸肩,“宫里刚刚送来的,刑部里也只有咱们三人可以处理了。”
半信半疑的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折子打开,纸面上的字迹映入眼中,杨学濂瞳孔一缩,再次看向王松浦。
“上皇的圣旨已经下到金陵,消息估摸着午后就会传开,刑部这边最好今日能把所有的补上,不然明日早朝有的折腾。”
再次感受到杨学濂得视线,王松浦没再抬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道。
上皇派人送来的东西证据确凿,但其中也有不少模糊的地方,这些地方之所以会模糊毫无疑问,上皇隐瞒了其中的东西,所以只能身为尚书和侍郎的他们三人来处理。
*
“什么?甄家?你没听错?”
“没错!就是甄家!东边巷子的王大夫妻俩不是在那边的街上出摊吗,两人亲眼所见,天色刚亮就有一队人马把甄家给围了。”
“甄家昨日才?没想到啊!”
……
金陵城内,一整个早上,不仅是城中的酒楼茶楼食肆铺子,街巷两侧的邻里间见面开口谈论的都是同一件事。
甄家被抄了。
而且不仅是被抄家,甄家那些老爷夫人小姐公子也全都被流放西北。
“啪!”
荣国府在金陵城的老宅书房内,白色的茶杯摔落到地上,碎片飞溅。
“你说什么?”
贾政双眼瞪大,死死的盯着身前的小厮。
“回老爷,甄家被抄了。”
第230章 后续
悬挂在天空中的金乌在午时过后开始偏西,阳光照耀下一队队身穿软甲的士兵有序的在甄家宅院各处的院子中穿梭。
“砰!”
重量明显不轻的木箱被两名士兵抬着放到甄家宅院正门后的空地上。
从圣旨宣读后开始,将近三个时辰的时间,原本空旷的空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其中不少箱子的箱盖大开,露出的金银珠宝布锦毛皮等一眼可见绝非凡品。
七名内侍中的两人,一人指挥着查抄的士兵将抄出的东西按序排放,一人站在一侧提笔记录。
空地后,甄家正院大厅处,两名士兵站在大厅门口。
大厅里,甄应嘉坐在大厅的主位上,听着厅外来回走动的嘈杂声,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神都那边自那封信送出去后,一直都没有消息回来。
而昨日母亲刚刚出殡,今日天色刚亮神都的人就出现在府外,那些人应该早就到了,特意在母亲出殡之后才现身,是宫中那位顾念着曾经的情分给母亲留的体面。
最重要的是,流放西北。
西北。
若是巧合还好,若不是——
甄应嘉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用力握紧。
“哒哒哒!”
马蹄踏过街道,一匹快马从应天府附近的街道一路穿过小半个金陵城在挂着“薛府”牌匾的宅院前停下。
骑在马上的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下马之后,将手中的缰绳交给守门的小厮,跨过门槛走进院内,快步往正院的方向赶。
“咳咳咳!
低低的咳嗽声从正院的屋中传出,浓郁的药味也从屋内逸散到屋外,走到屋门前,年轻男子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站在门外一侧的青衣丫鬟。
见到青衣丫鬟点了点头,年轻男子再次迈动脚步,走进屋内。
“老爷,消息已经打探到了。”
进到屋内,年轻男子面对坐在榻上的薛济恒躬身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一页折叠好的纸页,双手递向前方。
站在榻前一侧的杏衣丫鬟上前一步接过年轻男子手中的纸页,交给薛济恒。
折叠的纸页被打开,黑色的字迹占据了纸页大半,内容与上皇的谕旨大差不差。
甄家自卯时后不久就被围困,无人可进出,圣旨的内容按理也打探不到,但既是在金陵城,应天府那边总要知会一声。
“水患?”
略过纸上其他的内容,薛济恒的目光落在“水患”两个字上,低声呢喃了一句,眉头微微皱起。
上皇的谕旨,贪赃枉法那些内容,都是司空见惯的,唯一引人注目的便是夹杂在其中的“水患”两个字,这两个字恐怕就是上皇对甄家动手的真正原因之一。
但在江南,水患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听到薛济恒的低语,站在榻前一侧的杏衣丫鬟,眼神突然动了动。
片刻后,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杏衣丫鬟出声道:“老爷,可还记得十二年前的那场水患?”
十二年前的水患!
薛济恒猛地转头看向杏衣丫鬟,眼底掠过一道利芒。
“奴婢的父亲当年便差点死于那场水患之中。”感受到薛济恒落在身上的目光,杏衣丫鬟微微咬了咬唇,继续道,“奴婢当年虽然年幼,但也记得那一场水患波及面积极广,堤坝最先崩溃的清河县几乎尸横遍野。”
“去查查。”
深深看了低垂着头的杏衣丫鬟一眼,薛济恒转头看向年轻男子。
“是。”
得了吩咐,年轻男子行过礼转身离开。
在年轻男子离开薛府开始查探十二年前的水患的同时,另一边,王家的正院书房内,眼下青黑的王子胜目光直直地看着站在身前的管家。
“记住,让府里所有的人都把嘴闭紧了,甄家的事在夫人的身体好转之前绝不能透露半分,若是有谁管不住自己——”王子胜说着顿了顿,继续出口的话语带着冰冷的寒意,“那就不要怪老爷我心狠了。”
“老爷放心,小的一定管好府里的人。”
王子胜的话音落下,管家立马保证道。
“下去吧。”
王子胜抬了抬手。
“是。”
管家应了一声,俯身行礼过后退出书房,正好迎面遇上一个脚步匆匆的年轻男子。
两人相互点了点头,错身而过。
“消息送出去了?”
年轻男子走进书房,不等人行礼,王子胜立即开口询问。
“回老爷,已经送出去了。算时间,二爷已到南海,回信大概需要一段时间。”
年轻男子对王子胜抱了抱拳回道。
“你盯着,一旦有消息立马送过来。”
王子胜抬手揉了揉隐隐疼痛的额角,叮嘱道。
甄家出事几乎毫无预兆,不,也不能说毫无预兆,甄应嘉应该是心知肚明,若不然甄家老太太不会停灵七日就出殡,而且甄老太太的死本就十分蹊跷。
之前听到长青县那边突然把贾恩侯遇袭的事扯上梨山匪时,他心中隐隐有一个预感,二弟与甄应嘉之间应当有所牵连。
现在甄家出事,只希望后面不会牵连到王家。
对了,贾恩侯!
“你派人去一趟神都,探一探神都的消息。”
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王子胜手上的动作一顿,急声吩咐。
神都内,甄家出事的消息如同王松浦所推测,午时后便传了开来。
神都中凡是有名的酒楼茶楼,后面真正的东家来头都不会小,消息的渠道也足够宽广。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甄太贵妃受宠多年,甄应嘉也受上皇信任身居要职,明里暗里被触动的利益不少。
甄太贵妃被禁足,还是被上皇明发圣旨的禁足,消息从宫中传出,看透其中含义的不在少数,再一打听上皇遣人去了刑部的消息不胫而走。
与刑部衙门相近其他五部的尚书侍郎十分干脆,随意寻了理由直接上刑部串门,甄家出事毫无疑问会对整个朝堂产生不小的影响。
待一个时辰后,各部的尚书侍郎回到各自的衙门,相关的事迅速传遍六部。
一传十,十传百,各部下衙之后,甄家的事已经从六部流传到整个神都。
第231章 北静
雨天日短,酉时刚过天色渐暗,神都的大街小巷逐渐亮起灯火。
酉时末,夜色彻底降临,大雨加上夜色,各处街道上来往行走的车马行人更少,但街道两侧的酒楼、茶楼、食肆等凡是能堂坐的店却是座无虚席,比起白日里更加热闹。
坐在一起或是用膳,或是喝酒吃茶的人们谈论的事,毫不例外正是甄家的事。
神都东大街与南烟街的相交处,香味居三楼的雅间内,一个四十上下,身穿绯色官服的男子坐在雅间的桌前,正是刚被钦点任职礼部侍郎的程文境。
而此刻,在这位朝廷的正三品官员对面坐着的却是一个二十左右,一身短打长随装扮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的容貌看着十分普通,坐在桌前的坐姿却笔直端正,浓眉下的双眼眼底带着一丝锐利,握着筷子的右手虎口布满厚茧。
两人之间的桌案上六荤四素,十菜一汤,色香味俱全,都是香味居的招牌菜。
“说来两年前我去金陵探亲,往甄家那边经过的时候,那甄家的宅院占地的面积可不小,站在门前守门的小厮身上穿的锦衣都能抵上我家好几个月年的花销,据说流放之前要查抄家产,不知会抄出多少东西来!”
“抄出来的东西肯定不会少,当年老圣人南下的时候,甄家可是接过好几次圣驾的,单是那些接圣驾用的东西,啧啧啧!”
“对了,我记着南烟街的那家古董铺子背后的东家就是甄家,你们来的时候见着那铺子还开着吗?”
“古董铺子?我刚刚打那边走过,好像关了?”
……
隔着一层楼,平日里楼下除非动静过大,客人交谈议论的声音一般不会传到三楼的雅间。
但今日,甄家之事比起之前荣国府的变故不遑多让,整个一楼和二楼近百号人混杂在一起的声音直接突然阻隔传上三楼。
听着断断续续从楼下传入雅间中议论,程文镜手中用膳的动作顿了顿,眉间皱起。
“程大人对甄家的事不知有何看法?”
留意到程文静动作和神色的变化,长随装扮的男子目光闪了闪,出声询问。
“程某听闻前些日子那位与荣国府分了宗的贾公子,也正好南下金陵。”
听到询问,程文境手中的动作再次一顿,随后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长随男子眸光微闪。
“那位贾公子现在可动不得。”长随男直直看着程文境,眼中闪过一道冷芒,“主子之前已经发过话。”
“程某明白。”
感受到长随男子眼中的冷意,程文境眼神再次动了动。
“上皇的手段,不必多说,程大人是亲自领教过,现在那一位的手段比起上皇可不逊色。”
将程文境眼神的变化收入眼中,长随男子男子警告了一句,眼中的神色更冷。
“另外,顺天府尹的事目前已经打草惊蛇,主子的意思,礼部的位置在实权上确实比不上顺天府尹,但礼部掌控的东西也是其他几部没有的,特别是武勋那边的爵位,都要往礼部过一遍。”
放下筷子,长随男子抬手倒了一杯茶,明显已经没有了继续的食欲。
“到时候,程大人应该知晓如何做。”
长随男子说着再次直直看向程文镜。
“阁下放心。”
四目相对,程文境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动了动,眼底的神色更深。
“咚咚!咚咚!”
二更天的更声穿破雨声,传入街道两侧的店铺中。
喧闹了近两个时辰,各家酒楼茶楼的客人满意的带着各种消息陆续归家。
雨幕中,昏暗的街道上,行人车马来往穿梭,一道人影循着街道几番转折之后出现在一座偌大的宅院后门。
宅院内各处灯火通明,灯光下隐约可见整个宅院厅殿阁楼、廊庑亭榭错落而建,山石草木、流水花卉一步一景。
从后门一路往前,在宅院前方正院的书房内,一个二十七八男子坐在书房的桌案前。
男子容貌英俊,头戴精雕玉冠,身穿白色五爪坐龙蟒袍,手上捧着一卷书册,聚精会神的看着,周身气质尽显谦和。
忽然,蟒袍男子从书中抬头,书房门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黑色短打的身影。
“属下叩见王爷。”走进书房,黑衣男子单膝跪地,对蟒袍男子行礼,“那边传来消息,程文境因为顺天府的事,心有不满,可能会私下行事。”
“无妨,不过是一颗试探的棋子。结果,本王已经得到了。”蟒袍男子放下手中的书,淡淡开口,“金陵的消息还需要多久?”
“回王爷,最迟再过两日。”
得到回话,蟒袍男子微微点头。
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蟒袍男子再次开口,“荣国府和宁国府最近如何了?”
“宁国府自贾珍南下之后,至今封门闭府;荣国府,史家降爵之后派人去了一趟,目前未听到有什么动静。”
“让人盯紧些。”
“是。”
轰隆——
雷声隆隆,风雨交加。
荣国府,荣庆堂。
门上的帘笼掀开,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中的身影从屋内走出。
微微抬头瞥了黑色身影一眼,站在远处廊下值夜的碧琼快速低下头,以免被对方察觉到自己的视线。
即使对方的面容藏在斗篷的兜帽中,完全看不清,但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了多年,碧琼依旧能看出对方的身份。
史家二爷。
史家的三位老爷,这些年她见过不止一次。
可不知为何,相比袭爵的史家大爷和年纪最小的三爷,处于中间的二爷给她的感觉最危险。
眼角余光中,人影越走越远,碧琼估算了一下时间,脚下移动。
走到正屋门前,碧琼脚步顿住不再往前,侧过身在帘笼一侧站定,一动不动。
廊下的灯光中,雨水自屋檐倾落,地上的积水在昏暗的灯光中看不清深浅。
“来人。”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一道声音终于从屋中传出。
回过身掀开门上的帘笼,碧琼轻声走进屋内。
屋内,闭着眼坐在榻上的贾母听到声响睁开眼。
第232章 甄家押送西北
看着走进屋内的碧琼,贾母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底闪过一道暗芒。
“我记得你在我身边有不少年了。”
贾母从榻上站起身,目光一直落在碧琼身上。
“回老太太,奴婢从小丫环开始,在院里已经待了快八年了。”
几步上前,伸手扶住从榻上站起身贾母,碧琼微低下头,心下涌起一股不安。
“八年?倒确实不短了。”脚下移动往屋后间的卧室走,贾母看向碧琼眼底的神色更加幽深,“你老子娘是?”
“回老太太,我娘是……”
一路走进卧室,贾母不时询问,像是普通的拉家常。
一边回答问题,一边伺候着贾母躺下,熄灭卧室的灯火,放轻脚步走回到外间,碧琼双唇紧抿,交握着垂在身前的双手下意识用力握紧,眼中是压制不住的惊慌。
老太太想要做什么?
想要她,做什么?
雨声持续了一夜,在天色再次亮起时逐渐减弱,最后彻底消失。
在持续了三日之后,神都内的大雨终于停歇,只是天空中厚厚的云层依旧没有消退的迹象,预示着这一场雨还没有真正结束。
千里之外的金陵城内,晨光之中,一队三十名应天府的差役出现在甄家宅院前。
甄家宅院正门打开,以甄应嘉为首,大大小小数十名甄家人被士兵看押着陆续从大门中走出。
一一核对,清点了人数,三十人中领头的差役与站在正门台阶上的士兵首领寒暄了几句,抬手打了个手势,三十名应天府差役当即分开站定,各司其职,押送着甄家的人往外走。
虽然查抄甄家的是神都前来的天使调动的士兵,但将甄家押送往西北流放还是由应天府的差役们接手。
一行人出了甄家宅院前的街道,外面的街道上除了正中特意留出的位置,两侧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男女老少。
见到被应天府的官差押送着,与往日里所见,面色憔悴,身姿狼狈的甄家一行,众人议论纷纷。
各种打量的目光落在身上,眼角余光中,一张张或是好奇,或是感叹,或是幸灾乐祸的面孔充满视野,甄应嘉低垂着头,身侧的双手紧握,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沿着街道从甄家宅院到西城门,街道两侧听闻消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直到应天府和甄家的人在城外远去,围观的众人开始陆续散去。
不少相熟的人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往城中的各处茶楼行去,毫无疑问甄家人被押送流放西北的事将成为茶楼酒馆中所有人今日的谈资。
在众人不约而同地往茶楼酒馆中行去时,临近西城门的一座茶楼二楼,坐在二楼靠窗位置桌前的男子付了茶钱,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斗笠,一步步走下楼。
出了茶楼,男子戴上斗笠,走向茶楼对面。
茶楼对面的街道上,一个身穿劲装的年轻男子站在街道的拐角处,手中牵着两匹马。
走到年轻男子身前,接过其中一匹马的缰绳,斗笠男子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街道,绕过小半个金陵城从西城门来到北城门,斗笠男子身后悄无声息的多出了六七人。
一队人马车经过城门,沿着城外的官道又行了一段,斗笠男子拉了拉缰绳停下马。
“通知长青县和春林镇那边,回神都。”
斗笠男子侧过身看向身侧同样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吩咐道。
“是。”
年轻男子应了一声,一拉缰绳,身下的马匹调转冲入官道左侧的树林中。
年轻男子离开后,官道上马蹄声再次响起,快速远去。
金陵城南,一只信鸽从一处偏僻的院子中飞出。
将鸽子放飞,院子中一身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走回院子正屋。
“甄家的事可算结束了,剩下的就只有王家那边了。”
走到正屋的方桌前坐下,年轻男子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一口喝尽,长呼一口气。
“小心使得万年船,王家那边王子腾不是省油的灯,不能大意。”
相比年轻男子面上的轻松,方桌另一边年纪稍长的男子,面色严肃的提醒道。
听到年长男子的提到王子腾,年轻男子面色一正,随后点了点头。
甄家流放,金陵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王家算是已经从这次的事情中摘了出来。而王家之所以能把自己摘了出来,毫无疑问靠的就是王子腾。
以王家和公子之间的恩怨,他们这边若是出了差错,没有掌控住王子腾与王子胜之间的联络,极有可能对公子不利。
金陵码头。
来往川流的人群中,一道人影快步跑到停靠在岸的荣国府船前,三步并两步踏过船板,冲上甲板。
“怎么样?”
甲板上,见到人影,曹春立马快步上前,迫不及待地询问。
“甄家的所有人,被应天府的官差们,押着离开金陵,往西北去了。”
曹东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气喘吁吁的说道。
听到曹东的话,曹春心里一沉,变得十分难看。
这些年从燕子渡送往通州的那些木箱里装的东西他可是一清二楚,现在甄家突然就没了。
燕子渡那边,周家绣庄早些时日也莫名其妙的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事情,不对!
“爹,咱们现在?”
缓了缓呼吸,曹东问道,相应的事他知晓的不算多,但也有个大概。
“吩咐下去,开始准备返回神都的补给。”
压下心底的纷乱,曹春回答道。
“返回神都的补给?”
曹东疑惑的重复了一句。
“甄家流放,政老爷肯定不会再在金陵停留。”
曹春的话音刚落,码头上一匹快马穿过人群来到荣国府的船前。
骑在马上的小厮下了马,径直走上船。
见到走上船的小厮,曹东面上露出一丝惊讶,上到船上的正是政老爷身边的小厮。
上到船上,小厮扫了一眼四周,船上的船工都在船尾,曹春与曹东父子俩单独站在甲板一侧。
“曹管事。”小厮几步走到曹春父子俩身前,行了一礼,“老爷吩咐明日启程返回神都。”
第233章 心中规划
风过竹林,叶片上残留的雨水滴落,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山上的温度本就低于山脚之下,雨天的潮湿浸满空间。
乐山村竹楼二楼卧室外间,竹制的卧榻上垫着厚厚的洋罽。
卧榻左右两侧,火盆中的炭火烧得正旺,红泥小火炉上的热水也一直未断,整个房间仿佛时间倒流回到了寒冬腊月。
因为发热浑浑噩噩的睡了两日,今日晨起,贾赦的精神终于好了许多,半躺在卧榻上,翻看着龙影卫昨日送来的折子。
其他的各种事项已转由龙晓接手,但有关上皇对甄家的处置结果,还是往他这里送了一份,也算是有始有终。
金陵甄家流放西北,宫中甄太贵妃禁足临华殿无诏不得出,忠顺亲王身边的人手也换了一遍,结果总的来说比他原本预想的好了许多。
而且,看着折子上的内容,贾赦也想起发热昏迷之前,梳理各方脉络时被他忘了的是什么了。
荣国府。
从金陵到西北整条脉络上,甄家流放,史家降爵,但荣国府,或者确切的说是荣庆堂的那一位,在甄家数次出手袭杀和甄家老太太突然身亡的一系列状况下,不仅是让他暂时遗忘,也让上皇给忽略了。
不过,无妨。
“哔啵。”
火盆中燃烧得通红的柴炭突然发出一声轻响,贾赦合上折子,狭长的凤眸中掠过一道暗芒。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龙影卫手中是实打实的证据。
从金陵返回神都,坐船也还得一个月的时间。
压下脑中的思绪,贾赦伸手拿起卧榻一侧矮几上的书册翻开。
书册的纸页陈旧,上面的墨迹也明显是由人抄写。
这是一本农书,由前朝一位名叫齐岸的人所作,记录了江南一带的各项农事。
下雨之前,在上河村,见到被河水淹没的田地中长着的与荷叶有几分相似的植株时,他脑中蓦地闪过一道灵光。
上河村的田地确实已经被毁,不再适合种植粮食,但未必不适合其他的。
在末世世界,晨曦基地中的种植区,套种、间种、水培、种养一体等,几乎将土地和空间的利用发挥到极致。
上河村的田地既然被河水淹没了,那就可以试试类似水培,直接种植适合水中生长的作物。
江南水乡,多河流湖泊,江南一带的作物正好可以参考。
不过,既是尝试,结果自然无法预料,与其让村中的村民在心有期待之后再失望,不如将整个村子买下。
日后,即使尝试没有结果,上河村村中山林的面积不小,以乐山村内众人的身手,山林中的产出也不亏。
神都,东市后的巷子,一对四十来岁的夫妻,带着一对二十上下的年轻夫妇,和两个十一二岁容貌一样的女孩站在工坊门口。
五人身后停着一辆牛车,牛车上放着好几个不小的包裹。
“三叔,三婶,保重。”六人中年长的男子对站在工坊内的江大河夫妻唤了一声,又看向江大河夫妻身后的村中各家人,行了一礼,“大家保重。”
“红石镇离神都算来也不远,日后若遇到事可以回来。”
江大河点点头,一一看了中年男子身旁的五人一眼,目光再转回中年男子身上嘱咐了一句。
“侄儿晓得。”
中年男子再次行礼,身旁的五人也紧随其后躬身。
行过礼,六个人坐上牛车,准备出城。
趁着今日天色短暂放晴,工坊中买了田地和要离开闯荡投亲的人陆续离开,中年男子一家是最后一批。
牛车渐渐远离,江大河回过身,眉心皱起,眼里闪过一丝忧虑。
整个上河村原本有上百人,如今只剩下三十多不到四十人,除了他儿子江平,只有七八个青壮和汉子,剩下的都是老幼。
平日里,无论哪家主家雇佣人做工,要的都是青壮汉子,他们这些老的老小的小,也不知——
*
从东市穿过小半个神都,来到南城门,上河村六人乘坐的牛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南。
牛车刚行了两刻钟,一阵马蹄声突然响起,一匹快马从官道另一头疾驰而来,从牛车旁经过。
快马经过牛车后,继续往前,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行到神都南城门前。
经过城门进到神都,快马再次往前一路驰行,最后在挂着“保龄伯府”牌匾的府邸前停下。
勒竹马,一眼瞥见府邸正门上的牌匾,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一怔。
“你是?”
牌匾下,站在正门石阶上守门的小厮打量了马上的年轻男子片刻,相互对视一眼,其中最年长的走到马前,出声询问。
“小的是金陵史家二太爷府中的小厮,奉我家老爷之命前来神都送信。”
听到声音,马上的年轻男子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下了马对守门的小厮抬手行礼道。
保龄伯府内,正院空气中浓郁的药味稍减,躺在床上的史鼐面色也好了许多。
府里的管家领着金陵史家的小厮进到屋中时,史鼏正好用过吃食,吃了药。
接过金陵史家的小厮手中的信,感受到手中的重量,史鼏皱了皱眉。
信封的重量不轻,里面的信纸绝不在少数。
“把二爷和三爷叫来。”
向床前的丫鬟吩咐了一句,史鼏拆开信封。
信封中的信纸足有七八张,一目十行的扫过第一张信纸上的内容,史鼏面色一沉,迅速翻向第二张。
瞥见史鼏面上脸色的变化,伯府管家给一旁金陵史家的小厮使了一个眼色,领着人退出屋外。
伯府管家和金陵史家的小厮刚离开片刻,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响起,史鼐和史鼎相继踏入在屋外。
“大哥。”
“大哥。”
兄弟俩向史鼏行了一礼。
“你们看看。”
史鼏将手中已经看过地信纸递向史鼐和史鼎。
“果然,是贾恩侯那王八羔子!”
信上的内容从贾赦到达金陵开始,所发生的事一样不落,看到最后史鼎怒火中烧。
能在日后以军功成为史家双侯中的忠靖侯,史鼎的心思虽然比不过史鼏和史鼐,却也不是傻子。
按照信上的内容,贾赦在金陵遇袭失踪,小厮从金陵出发之前都尚未听闻有相关踪迹的消息。
但实际上,人早已回到神都,而且在对方回到神都后就是上皇降爵。
其中的因果还用说?
第234章 算计
“还有甄应嘉,既然出手了,居然没有把人弄死,让人活着回到神都来!”
史鼎心中怒火中烧,接连开口,听着史鼎的怒喝,史鼏和史鼐却没有发话,默契的相互对视一眼。
以甄家对江南府的掌控以及甄应嘉本人的能力,正常情况要让贾恩侯死在金陵并不难。
就算这次南下,贾恩侯带了三十多老荣国公留下的人一起,面对甄家派出的上百人也活不了。
而且,依照信中所说,贾恩侯遇袭时身边并没有多少人马,只带了两三个人。
几人对上百,还有弓箭一类的兵器,结果更不用说。
但偏偏,贾恩侯活了下来,还安然无恙的回到了神都。
这说明,贾恩侯早有预料。
对于此次南下金陵可能发生的事早有预料,也早就做好了安排,除了明面上的人,暗中还安排了其他的人手跟着。
而能护着贾恩侯从上百人的袭杀中脱困出来的力量,毫无疑问定是来自宫中那两位之一,或者两者皆有。
换言之,贾恩侯这次南下金陵所经历的全都被宫中的两位看在眼中。
那甄家与他们史家如今的遭遇也就可以说的通了,他们所有的一切全都明明白白的摊开在宫中两位面前。
同样,这也说明,在南下金陵之前,贾恩侯手中已经掌握了非常重要的证据。
这份证据让他对南下之行早有推测,也让甄应嘉不得不对他出手。
在神都,贾恩侯能查到关键证据的只有通州。
所以,一切追根究底,是因为张氏和贾瑚的死。
若不是因为张氏和贾瑚的死,贾恩侯不会动了弃爵分宗的念头,也不会将荣国府的船私运货物的暴露出来,进而顺藤摸瓜到通州。
而张氏和贾瑚的死,虽然是王氏所为,他们姑姑也脱不了干系。更不用说,对方在贾恩侯昏迷的时候还对贾恩侯出过手。
史鼏和史鼎的面上的脸色都十分难看,史家自景朝立朝开始便获封保龄侯,承袭三代都不曾降爵。
如今却不仅名声跌落到谷底,爵位也降成了伯爵,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还不是外人,是他们自己的亲姑姑。
想到昨日夜里在荣国府与姑姑的交谈,史鼐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贾史王薛四家互为姻亲,贾家在其中不仅是四家之首,也是四家姻亲的关键。
贾家与史家、贾家和王家、王家与薛家,史家、王家、薛家三家都环绕着贾家。
自嫁入荣国府后,数十年来,姑姑为史家明里暗里谋划的利益不在少数。
但如今,一个失去了诰命的国公府夫人与普通人家的老太太没有任何区别。
荣国府现今还变成了贾存周掌家,比起贾恩侯,贾存周自幼与史家的接触的不少,对于那位表弟,史鼐直觉对方绝不是省油的灯。
等等!
脑中忽然闪过什么,史鼐眼神一变,从史鼎手中抢过信纸,动作迅速的一一翻开。
“宁国府和荣国府闹翻的消息在金陵也传开了?”
寻找信纸,史鼐目光确认的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内容,随后一转,看向史鼏。
从信上的叙述,宁荣两府闹翻的消息在金陵的传开非常蹊跷。
贾存周绝不会做这样对自己有害无利的事情,那将消息散出去的就只可能是贾珍,对方如此行事的目的也非常明显。
“你是说?”
四目对视,史鼏眼中眸光一闪。
“贾存周的野心,大哥应该也早察觉到了一二。”史鼐唇角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无论成与不成,对史家都不会有影响。”
“那就试试,之前宁国府的动静,应当是贾敬所能做的极限了。”
史鼏颔首。
一旁听着史鼐与史鼏对话的史鼎微微皱眉,眼中的怒火被疑惑取代,显然没有听懂两人的话中的含义,比起两位兄长他的心计确实不够。
轰隆——隆——
雷声再次轰鸣,短暂的天晴之后,细密的雨点从云层中垂落,织成新的雨幕笼罩天地。
雨幕中,两辆牛车踏过泥泞的小道,缓缓驶向乐山村。
路面上两辆牛车的车辙痕迹都不浅,车棚上悬挂的车帘随着牛车左右晃动,隐约可见车上装满了东西。
行到乐山村村口,两辆牛车一前一后驶上乐山村对面河岸新建宅院前的青石板路。
宅院前,陈志山领着松烟松墨和五个乐山村青壮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一同候在打开正门前。
“吕大哥,辛苦了。”
牛车沿着青石板路行到宅院前停下,陈志上大步上前,对坐在第一辆牛车车辕上的中年男子抱拳行礼。
“陈老弟,哪里的话!”吕松材笑着抬手回了一礼,“这次时间赶,你先瞧瞧能不能用?各种东西我都带齐全了,不行的地方可以马上改。”
“吕大哥的手艺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陈志山与吕松材相互寒暄着走进宅院内,松烟松墨和乐山村的青壮走向牛车,与两辆牛车上赶车的年轻男子打了招呼后,掀开牛车车帘。
两辆牛车上堆放的物件都不小,用防水的油纸严实包裹着,看不出里面具体是什么。
几人相互搭手或扛或抱的将车上的的物件搬起,跟在陈志山与吕松材身后走进宅院,沿着游廊往正院的方向走。
将牛车上所有的东西都搬入院子正院的屋中后,众人将包裹的油纸解开,露出各个尺寸的木板木棍等物什,其中有一部分还雕刻着精致的花纹。
油纸解开后,吕松材与两个驾车的年轻男子立即忙碌了起来,陈志山等人在一旁不时帮一把手。
一个时辰后,一整套床榻桌椅出现在屋中,大小尺寸与屋中正适配。
仔细打量过床榻桌椅,陈志山给身旁的松烟使了一个眼色。
松烟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吕松材做的这套床榻桌椅,做工、尺寸、雕花等等在他们看来都没有问题,但是否真的没有要改动的地方,还得由姜公公来决定,毕竟是赶工出来的。
穆老已经暗中发了话,少爷如今的身体状况不能再住在山上了。
第235章 楠木
细细的雨丝飘落到叶片上,在叶尖汇聚,一滴滴滴落,吸足了雨水的枝叶更显青翠。
君临于桃,生财安康。
院子正院各处移植的是桃树,进入五月,桃花的花期已过,只待明年春日降临桃花盛开,整个院子将环绕入绚烂的花林之中。
松烟的动作很快,陈志山与吕松材闲聊了不过两刻钟,便听到了屋外的脚步声。
脚步声逐渐接近,陈志山停下话头看了吕松材一眼,刚刚闲聊时,他已经暗示过姜公公的身份。
吕松材点了点头,随后给身侧的两个徒弟使了一个眼色。
前段时间荣国府的变故整个神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贾峰找他接活时,他就特意打听过,所以这次跟过来的两个徒弟也是他手下的徒弟中最机灵的。
而且刚刚进门前,院子正门上挂着的牌匾也一目了然。
“少爷!”
见到吕松材点头会意,陈志山站起身,刚走到门前,视野中一道白色的身影沿着廊下漫步往前走来,陈志山瞳孔一缩,惊呼出口。
落后一步跟着的吕松材听到陈志山的惊呼声,心下一跳,转头往脚步声的方向看去,神色一怔。
沿着屋外的走廊一步步行来的年轻男子身材颀长,容貌精致,一头青丝简单的用发带束起,其中一缕随意的垂在身前,随着男子的走动微微晃动。
而明明已经进入五月,众人身上都换上了轻薄的衣衫,年轻男子身上却穿着白色狐裘,手中还抱着一个铜手炉。
“少爷怎么来了?”
惊诧过后,陈志山快步上前,对贾赦行过礼后,皱起眉冷冷的看向跟在贾赦身后的松烟。
对上陈志山的视线,松烟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这两日的这个时间,他家少爷都在沉睡,哪成想刚刚他去到竹楼时,他家少爷却是醒着的。
见到松烟面上的苦笑,陈志山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姜宁。
察觉到陈志山的视线,姜宁用下巴指了指贾赦,神色无奈。
“这两日在床上躺得骨头都僵了,听说做木工的师傅将一部分做好的东西送过来了,我来瞧一瞧,一会儿就回去,奶兄放心。”
将陈志山与松烟、姜宁眼神间的官司收入眼中,贾赦微微勾唇,笑道。
穆老之前暗示的话虽然是避着他和贾峰等人说的,却也瞒不过他的耳朵。
自己的身体状况,贾赦也心中有数。
以姜宁的要求,木工赶工出来的活计恐怕过不了。
经历过流放西北充军,在末世世界也生活了五年,他对这些倒没什么要求。
他亲自过来定下,也省些时间。
安抚过陈志山,贾赦脚下继续往前,目光同时转向怔愣中吕松材,微微一笑,“这位便是做活的师傅吧?”
“小的吕松材见过公子。”
清润的声音传入耳中,吕松材回过神来,后退一步让出进门的位置,躬身对贾赦行礼。
“吕师傅多礼了。”
迈步走进屋内,贾赦笑着点头回礼。
“少爷。”
“少爷。”
“少爷。”
……
屋内松墨和乐山村的青壮,见到贾赦也纷纷行礼。
“大家辛苦了。”
贾赦笑着对众人点点头,目光扫过屋内。
屋中新做的床榻座椅与竹楼的一样,都是依照荣国府东院他的卧室摆放的。
圆格雕花架子床前是一套圆桌,圆桌前是一张软榻,只差竖一面屏风在圆桌与软榻之前将卧室隔成里外两间,左侧窗前相同的位置也摆放着一张书案。
“这些都是楠木做的?”
目光一一掠过,贾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屋内整套桌椅用的都是上好的楠木。
楠木质地坚硬,不易招虫蚁腐蚀,是打造床榻等物什的上好木料,因此楠木不易得,能够打造一整套床榻桌椅数量的楠木更不易得,至少吕松材这样普通的木匠应该是寻不到这么多的楠木。
“是。小的侥幸前些日子得了一批上好的楠木木料。”
吕松材答道。
这一批楠木木料也是巧合,售卖木料的东家家中出了急事,急着出手,让他捡了漏,正好又接了这边的单,木料刚到手就用上了。
听到吕松材的解释,贾赦手指微动,轻轻点了点抱着的手炉。
忽然,贾赦眸色一冷。
新做的床榻桌椅等散发着一股木质香气,淡淡的木香弥漫在整个房间内,其中似乎多了些什么。
目光再次一一扫过屋内的桌椅床榻,贾赦垂了垂眼帘,敛了敛眼中的冷意,随后看向吕松材笑道:“吕师傅的手艺很好,没有什么需要更改的。剩下的吕师傅不必着急,慢慢做便是。”
“是。”吕松材心下一松,眼角余光瞥见陈志上面上自这位贾公子出现后一直紧绷的神色,再次对贾赦行了一礼,道,“那小的先行告退,明日早上再来将漆补上。”
“松烟,送送吕师傅。”
贾赦唇间笑意不变,对松烟吩咐一句。
“吕师傅,请。”
松烟对贾赦躬了躬身,侧过身,伸手虚引。
再次行了一礼,吕松材领着领着两位徒弟转身离开。
布鞋一步步踏过走廊的声音渐渐远去,贾赦唇角的笑意消失,上前几步走到最近的卧榻前。
贾赦在榻前半蹲下,距离拉近,木香中混合的异味更加清晰。
“松墨,去请穆老来一趟。”
凤眸微眯,贾赦站起身。
“是。”
怔愣了一瞬,松墨应声,快步走出屋内,立即跑动起来。
“小公子?”
将贾赦面上神色的变化收入眼中,松墨离开后一直默默站在贾赦身后的姜宁皱着眉出声询问。
“木料可能不对。”
贾赦低眸,落在卧榻上的目光冰冷。
木料不对!
贾赦话音落下,屋内众人一惊,乐山村的青壮相互对视。
屋内这些桌椅床榻是他们亲眼看着装嵌的,还在一旁搭了手,竟一直没有察觉到异常。
“吕松材?”
陈志山的面色一沉。
“应该与他无关。”贾赦微微摇头,“明日对方来之后,奶兄你探探木料的来源,再查一查。”
“是。”
第236章 检验
穆弘明所在的村尾的院子,与河岸新建的宅院距离不远,来回只需要一刻钟。
身为贾赦身边曾经的小厮,虽然自张氏和贾瑚身亡之后,贾赦身上的变化很大,也不再需要他们伺候,彼此之间突然生疏了许多,但贾赦刚刚在屋中的动作不难猜测,吩咐去请穆弘明时话中的冷意更加明显,松墨出了院子后,脚下的动作更快,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将人请了过来。
随同穆弘明一同前来的还有陈雨珊与轻云,两人与松墨一左一右分站在穆弘明身后,陈雨珊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团子。
“穆老。”
“穆老。”
“穆老。”
……
穆弘明脚下刚跨过门槛,屋中乐山村的众人立马规规矩矩的行礼。
对乐山村的青壮们点点头,穆弘明冷冷睨了贾赦一眼,目光扫过屋内各处径直走向摆在屋子正中的卧榻。
在来的路上,松墨已经将屋中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
感受到穆弘明看过来的眼神中潜藏的“一会儿再找你算账”的含义,贾赦抬手摸了摸鼻子,走向陈雨珊。
将手中的手炉交给轻云,贾赦伸出手接过陈雨珊怀中自进到屋中后眼睛就一直看着他的小团子。
“今日这个时间怎么醒着?”
狭长的凤眸与黑珍珠般明亮的眼睛对视,贾赦掂了掂手中的重量,几天不见似乎又重了一些。
“原本要睡了的,不知怎么的,松墨来了之后就一直要往摇车外爬。我想着少爷也有几日没见过小少爷了,便一起过来了。”
陈雨珊笑着解释道。
这小子!
眉梢上挑,贾赦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凤眸中的笑意倒映入眼中,黑溜溜的眼睛瞪了瞪,一转看向屋内其他的地方。
屋内正中,走到卧榻前,穆弘明动了动鼻子嗅了嗅,面上神色一肃,右手抬起,左手伸入右手衣袖袖袋中取出一个成人拇指大小,长两寸左右的小竹管。
拔开竹管的盖子,穆弘明弯腰将竹管放到卧榻上。
几息之后,一只孩童指甲大小,全身黑色,长着触角和翅膀的小虫从竹管中爬出。
爬出竹管后,黑色小虫在卧榻上爬了一段,两只触角动了动,敲了敲卧榻,似乎是在标记什么,随后黑色小虫翅膀一振从卧榻上飞起。
见到黑色小虫的动作,穆弘明面上神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转头目光冷冷的瞥向贾赦。
对上穆弘明的视线,贾赦垂眸,面上露出一丝乖巧。
在空中飞了一段后,黑色小虫落到卧榻后的圆桌上,和在卧榻上时一样,动了动触角进行标记。
随后是与圆桌配套的四张圆凳,圆桌后的雕花架子床,最后是窗前的书案,屋中整套的桌椅床榻都被标记了一遍。
在黑色小虫落到书案上后,陈志山与陈雨珊面上已经黑沉如水,其他乐山村的青壮脸上的神色也十分难看。
轻云与松墨两人虽然不明白其中的状况,但见到众人面色的变化,心中也都有所猜测,面上的神色同样不好看。
吕松材来时带着若贾赦这边不满意直接进行改动的打算,因此多带了一部分木料,刚刚察觉陈志山面色不对告辞离开时,一时匆忙并没有带走。
在黑色小虫在屋中飞动时,穆弘明捡起卧榻旁的一段木料,开始仔细查看,待黑色小虫落到书案上不再动弹,穆弘明放下木料,拿起卧榻上的竹管,走到书案前,捉住书案上的黑色小虫,用手指捏着凑近眼前。
黑色小虫原本全黑的翅膀边缘,不知何时带上了一丝银色。
仔细检查过黑色小虫,穆弘明将虫子放回竹管内,盖上盖子。
“木头里的毒不重。”把竹管收回袖中,穆弘明目光瞥向贾赦,“身体正常的人用了这些东西身体会渐渐变差,但活个十来年不是问题,至于你吗——”
穆弘明说着上下打量了贾赦一眼,冷嗤道,“现在比乞丐的衣服还要破烂的身体,能活个一年半载都是阎王爷瞎了眼,看不了生死簿了。”
“穆老可能看出毒是如何下的?”
察觉到到穆弘明说到后面,眼中隐隐升起的怒火,贾赦赶忙转移话题。
“这些木头应该是用毒水泡过,而且时间不短。”瞪了贾赦一眼,穆弘明看向陈志山,“陈家小子一会儿去我那拿些东西过来熏一熏,里面的毒不难解,熏上一段时间就差不多了。”
“是,穆老。”
听到穆弘明的吩咐,陈志山面上的神色好转,恭敬地应声回道。
“行了,你也别在这儿待着了,回你的山上去,其他的让贾峰去查。”
吩咐过陈志山,穆弘明再次瞥向贾赦,没好气地道。
“是。”
雨丝依旧,落在青石板路上的积水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停在乐山村河岸宅院前的马车调转方向,经过架在河面上的石桥,往村子一侧的山下驶去。
马车内,一个小巧的火盆安置在角落中,炭火烧得正红,车厢内一片暖意。
贾赦抱着手炉坐在马车内,眼帘微垂,眸中若有所思。
之前察觉到木料有问题时,他原以为是有人忍不住对他出手,故意将那些楠木送到吕松材手中。
但从他回到乐山村,查看过院子里后与贾峰商议打造家什,不过一两日的时间。
依照穆老的说法,那些楠木需要在水中浸泡不短的时间才能起效用。
而木料浸泡过后还需要晾干,才能打造床榻等家具,算下来花费的时间更多。
所以,那些楠木并不是为他准备的,只是阴差阳错之下才到了他这里。
贾赦手指动了动,轻轻点了点手中的手炉,眼中眸色微暗。
就是不知这些木料原本想要去的地方是哪家?
滚动的车轮停住,马车驶到山脚下的石阶前停下,松墨的声音从车外传入,贾赦压下脑中的疑问,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无论这些木料原本想要对付的是谁,与他关系不大,如穆老所说让贾峰派人去查一查以防万一即可。
第237章 试探
“滴答!”
残留的雨水在屋檐的瓦片边缘缓缓汇聚,凝成一滴水滴,滴落到地面上的积水中,溅起一朵水花。
如贾赦之前所预测,大雨在下了五天之后开始放晴,天空中聚集的乌云尽皆散去,金色的晨光自东边天空洒落。
神都东市后的工坊内,卯时三刻刚过,天色微曦,上河村的众人就全都起身,用过早饭后,一致开始收拾行李。
辰时初,收拾好行李,工坊内的上河村村民以村长江大河为首,齐聚在工坊的大堂,其中不少人眼中都带着忐忑。
乐山村那边之前已经提前派人前来说过,今日会派人前来神都将愿意接受雇佣的人接走。
工坊内如今的三十多人中,除了江平等七八个年轻人之前曾到乐山村做过活计,其他人都未曾去过。
而且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原本的整个上河村已经属于那位贾公子。
太阳渐渐升高,东市内更显热闹,各种喧闹声传入工坊,衬得工坊内更加安静。
大堂内,上河村众人的面上逐渐露出一丝焦躁。
主位上,看着众人面上的神情变化,江大河眉头皱起,看了一眼身旁的儿子江平。
江平会意,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爹,各位叔伯。我出去看一看。”
“欸,好!”
“好好好!江平你去瞧瞧!”
……
屋内众人纷纷应声。
工坊的大门早已经打开,出了大堂,江平快步走到门外,脚下毫不停歇的往东市走。
刚往前走了几步,江平脚下忽然一顿。
耳边喧闹的声音中隐隐夹杂着车轮滚动的声音,视线尽头的街道另一边,一辆牛车正缓缓地往工坊的方向行来。
牛车渐渐接近,同时露出跟在后面的第二辆、第三辆牛车,三辆牛车上驾车的人穿着同样的短打,是乐山村的村民特有的样式。
距离越来越近,第一辆牛车上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辨认出第一辆牛车上驾车的车夫的身份,江平心下一松,面上带上笑容,转身大步返回工坊。
江平原本就没走出多远,返回的速度更快,工坊大堂内的众人见到江平去而复返,先是一怔,随后察觉到江平面上的笑容,顿时眼睛一亮。
“怎么样?”
“瞧见人了?”
“是不是他们来了?”
……
众人迫不及待地发问,面上神色激动。
“来了!人来了!”
江平肯定的回答,大堂内瞬间热闹起来。
神都东城门。
今日在东城门值守的城门校尉不是他人,正是之前上河村的村民们入城时那一位。
三辆载满乘客和行李的牛车一同来到城门前,城门校尉的目光当即就转了过去。
在小半个时辰前,三辆空着的牛车经过城门时,城门校尉心中就有了猜测。
那位据说是前荣国府将军贾公子奶兄的男子,这些天见到的次数可不少。
目送三辆牛车出了城门渐渐远去,城门校尉从坐着的方桌前站起身,走到一名守门的卫兵身旁,低声吩咐了一句。
上河村的人当时入城时是在他们这边过了明路的,现在走了也得留个记录。
得了吩咐,守门卫兵对城门校尉抱拳一礼,快步转身离开。
守门卫兵离开,城门校尉脚下一侧,站到卫兵的位置,理了理衣袖,拦住一辆马车,开始检查。
不对!
检查完马车放行,城门校尉忽然皱了皱。
之前入城时,第一辆牛车上坐着的是两个人,除了那位贾公子的奶兄,还有一位四十上下的男子,刚刚在牛车上似乎没见到那个人。
出了神都,三辆牛车一路往乐山村行去,另一边,被城门校尉惦记着,与陈志山等人一同入城的贾峰,在神都城南的巷子中一阵七转八拐后,在一座占地大半亩的院子前停下。
院子的院门打开着,一眼可见院子正面和左右都建了屋子,而且相比其他院子,左右两边的屋子宽度更宽,整个院子只有大门后的一小块一丈见方的地方留有空余。
辰时过了大半,院子里的人早已经起身,察觉到有人出现在门外,正指挥着徒弟收拾东西的吕松材,转身往大门的方向看去。
“哟!贾大哥!快,里面请!”
面上闪过一丝惊讶,吕松材脸上带上笑容大步走向贾峰。
“吕师傅。”
贾峰对吕松材拱拱手,顺势走进院中。
“贾大哥,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一边领着贾峰往正屋走,吕松材一边开口询问。
昨天离开乐山村时,他留了话今日会再去上漆,对方却不等他过去就寻了过来,不可能毫无缘由。
“吕师傅昨日也见过我家少爷,我家少爷自夫人和瑚少爷去后,身体便一直不好,大夫说过要好好养着。
“昨日也是赶巧,吕师傅刚走,少爷的大夫就寻到了一个养身的偏方,用一些草药将木料熏过后染上药效,再打成床榻等物件,人躺在上面对身体大有好处。这方子试试也没有坏处。”
脚下跟着吕松材走进院子正屋,贾峰将胡编的话说得一本正经,话到最后看向吕松材欲言又止。
“原来如此,那小弟我先做着其他的,等需要的时候,贾大哥派人来说一声就好。”
贾峰说的明显,吕松材立即会意。
用药材熏木料的法子不管有没有效用,既然是要用药材熏木料,那自然是不能上漆的。
“辛苦贾大哥特意跑这一趟。”
分主客在屋中坐下,吕松材道谢。
“吕师傅客气了,今天也正好有事要到神都来。”
贾峰端起一旁吕松材徒弟上的茶喝了一口,随后放下茶杯,“对了,楠木难得,我家少爷有意再添置一些东西,不知吕师傅这里的木料除了之前预定的还有多少,能做些什么?”
“这?”吕松材皱眉,“不瞒贾大哥,我这的楠木木料是之前歪打正着的遇到了一个木料东家,对方家中出了急事,急着将木料出手归家,让小弟我捡了漏。剩下的木料做预订的物件后,大概只能做半套桌椅。”
第238章 乞丐
“出了急事归家?那木料东家不是神都这边的商家。”
贾峰重复了一句,面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惊讶,追问。
“不是,听口音,那东家像是津海府的人。”
吕松材肯定地答道。
神都东面就是津海府,陆路直通官道,水路转道通州往东也只要五六日就能到达。
加之,津海府临海,海上的船只每日带来的货物以及各种海里的奇珍,被津海府的货商运往神都。
常年累月,津海府的口音十分容易辨认。
“那可惜了。”
贾峰面上的神色转为遗憾,继续与吕松材拉扯了几句后告辞离开。
走出院子,贾峰原路往回走了一段,转过一条巷子,脚下一转走进一条十分狭小的巷道。
穿过狭小的巷道,贾峰脚下继续,接连经过两条偏僻的巷子。
在各种巷道中穿行了将近小半个时辰,贾峰出现在一座宅院前。
宅院的面积与之前吕松材的院子不遑多让,但相比吕松材家完好无损的房屋,整个院子从外面就可见十分破败。
正面左侧的院墙直接坍塌了一个偌大的口子,从坍塌的地方往里看,院内的屋子瓦片门窗都没有齐全的,不过整个院子却打扫得十分干净。
院子的大门打开着,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男孩。
男孩瞧着只有五六岁的,穿在身上的衣衫打满补丁,而且明显偏小,露出半截手脚,脚上也没有穿鞋,直接光着。
见到贾峰走近,男孩当即警惕起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在贾峰身上。
贾峰在男孩身前五尺的距离站定,不再往前。
“我要打探一个消息。”
贾峰看着男孩直接开口,这座院子里住的是附近一片的乞丐,神都城南居住的大都是普通人家和三教九流,因此鱼龙混杂。
相比起派村里的人前来查探,直接找这一片地头的乞丐们打探消息更方便,而打探消息也是神都内的乞丐们存活的方式之一。
听到贾峰的话,男孩眼中的警惕消散了一部分。上下仔细打量了贾峰一会儿,男孩站起身,小跑进院内。
院子里正面正屋的屋门同样大开着,男孩冲正屋内片刻后再次出现,身后多出了一个十六七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身材瘦削,身上同样穿着打满补丁的短打。
走出正屋,一眼见到站在院子大门外的贾峰,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荣国府的事之前整个神都沸沸扬扬,那些日子神都各片的乞丐难得一致的都派了人在宁荣街外,还互不相扰。
当时他们这一片是他亲自去的,站在院外的人他当时亲眼所见常常出入宁荣街,具体的身份他也早打探过。
“贾爷,里面请。”
脑中快速梳理着信息,年轻男子快步走出院子,抬手抱拳一礼,随后伸手虚引。
“小三爷,请。”
贾峰对年轻男子抱拳还礼,这一片乞丐的领头据说原本是富户人家,在家中排行第三,因此被称为小三爷。
院子的正屋内,相比明显破败的外表,好上不少,桌椅柜架各种家什齐全,屋内正中缺了一角的方桌上海摆着茶壶。
“贾爷,请。”
走到方桌前左右相对坐下,年轻男子伸手拎起茶壶给贾峰倒了一碗茶。
茶壶中用的是茶末,随着茶水在碗中转动然后沉到碗底,盛茶的茶碗也缺了口。
贾峰看了一眼,毫无犹豫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目光一直留意着贾峰面上的神色,见到贾峰面不改色,眼中也不见任何嫌弃将碗中的茶喝下,年轻男子眼中的神色微微一闪,笑道:“贾爷刚刚说,要打探一个消息。”
“同安巷的吕松材,前些日子得了一批楠木木料,卖木料的据说是津海府的商人,劳烦小三爷打探一下,当时买卖木料的具体经过,以及卖木料的东家是谁。”
贾峰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要打探的说出,同时伸手解下挂在腰间的荷包,放到桌上。
“最晚三天,会有第一次消息。”
年轻男子瞥了一眼桌上的荷包,眼底快速闪过一道暗芒。
无论是荷包与桌面相撞发出的声响,还是荷包鼓胀的幅度,里面的银钱恐怕不少。
院子门外的台阶上,依旧席地坐着的男孩,在贾峰的身影从巷子尽头消失后,开始爬起身,小跑进院内。
院子正屋内,年轻男子拿起桌面上的荷包揭开,倒出一小堆大大小小的碎银。
刚跑进屋内,就见到桌面上的碎银,男孩眼睛一亮。
“三哥!这些有差不多五六两吧!”
男孩抬头看向年轻男子,他们所在的这一片都是普通人,出钱让他们帮忙打探消息这样的事虽然有,但一年到头遇到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一次出这么多钱的更少见。
“五两六钱。”年轻男子目光直直地落在碎银上,报出一个准确的数目,“去把阿南他们叫回来。”
“是,三哥!”
五天大雨地清洗,通往上河村的路面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坑,车轮滚过泥泞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辙痕。
临近巳时末,从神都驶出的三辆牛车晃晃悠悠的出现在乐山村村前的小道上。
经过小道,进到乐山村村口,牛车上从未来过乐山村的孩子们好奇的探头张望,眼中露出惊叹和羡慕。
临水倚山,在山脚下错落而建的屋子都是青砖黛瓦,山走之前,他们村里只有村长的屋子才是用砖瓦建的。
进到村内,牛车沿着青石板路来到河岸宅子侧后方的侧门前停下。
牛车停下,赶车的陈志山率先下车,坐在同一辆车上的江大河父子紧随其后。
“江村长,上河村现在已经没法住人,我家少爷的意思是各位可以先在府里的下人房住下,等屋子建好后再搬出去。”
院子的侧门已经提前打开,陈志山说着目光扫过牛车上的众人,将一干人面上惊诧的神色收入眼中。
昨日听到贾赦的吩咐时,陈志山也十分惊讶,不过如今村中能住下三十多人的地方也只有这边宅院。
第239章 契书
“有劳陈兄弟代我等谢谢贾公子。”
惊诧过后,江大河躬身行礼道谢。
“江村长不必客气,话我一定带到,请。”
陈志山微微侧身,伸手虚引。
侧门后,整体是一个狭长的院子,与门相对的一面和右侧两排整齐的屋子相连呈“7”字型,乍一眼看去约莫有二十来间房间。
院子左侧,白色的院墙正中开着一扇门,可进出宅院的其他地方,不过此刻门扉紧锁。
“江村长,江平兄弟之前来过,对这里并不陌生,我便不多说什么了,这是我家少爷拟定的雇佣契书,江村长和各位可以好好看看,晚些时候我再过来一趟。”
走进侧门后的院子,陈志山从早候在院中的松烟松墨手中接过一沓契书,递向江大河。
待江大河接过契书后,陈志山再次寒暄了两句,领着松烟松墨转身离开。
院子内,陈志山走后,除了几个年纪十分小的孩子,其他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到村长江大河手中的契书上。
“先看看屋子,大伙定好各家住的地方后再说。”
将契书收入怀中,江大河回视了众人一眼,随后看向儿子江平。
“这里的屋子,每间有四张床。”
江平和其他几个年轻汉子之前都接了乐山村的活计,这间宅子就是几人亲自参与建造的,如陈志山所说,并不陌生。
领会到江大河目光中的含义,江平立即介绍道。
“那就从进门开始,各家各住一间屋子,大锤、二婶、九山你们三家人虽然多一些,但孩子挤一挤,一间房也能住得下。这些屋子是暂借给我们住的,能少占一些就尽量少占。”
江大河话音落下,上河村的众人相视一眼,微微点头。
他们如今三十多人,算起来共八家,各家少的只有爷孙两人,多的也是家中孩子多一些。在农家,没成家之前,兄弟姐妹一起睡一张床在正常不过。
“那我和小石就住进门的第一间。”
众人中,一个头发银白的老者率先开口,老者身边是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男子。
“那我家就挨着十三伯。”
“那我家……”
……
各家知根知底,有了第一个老者开口后,半盏茶的时间就把屋子定了下来。
定下屋子,各家带上行李,走向各自的屋子,屋子的屋门都虚掩着,门上挂着锁和钥匙。
伸手推开门,屋内左侧靠墙用砖木分割出四张上下床,除此之外,整个屋内空荡荡一片,床上连半块床板都没有。
见到屋内的状况,众人一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座院子刚建好不久,屋中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添置也在情理之中。
上河村的各家开始打扫屋内和安置携带行李,江大河则从怀中取出刚刚收进去的契书展开。目光扫过契书上的内容,江大河越往下看,眼睛中惊诧之色越盛。
身为一村村长,江大河见过的契书不在少数,但现在手中的契书却与他之前所见的雇佣契书大不相同。
契书上的内容十分详致,每日何时上工,何时下工,中午用饭时间,以及每月月钱多少,发放时间,若生病有事无法上工如何处理,工钱如何计算等等,都一一列出。
而且依照月钱算下来,每日的工钱也只是比之前江平他们做活时少两文钱。
在神都,无论什么地方,一日两文钱可没有人会提供吃住。
另一边,山上,竹楼二楼。
天空彻底放晴,雨天的冷意消散,屋中的火盆却依旧没有撤,烧的通红的炭火,不时发出一声轻响。
陈志山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时,屋内站在临窗桌案前的贾赦正好放下手中的狼毫笔。
“少爷。上河村留下的一共三十七人,已经安置好了。”
走进屋内,陈志山抱拳行礼。
“奶兄,辛苦了。”
贾赦笑着从桌案前离开,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伸手拿起卧榻正中矮几上的手炉,手炉上的温度迅速驱散指尖的冰冷。
“少爷,那些契书?”
目光随在贾赦身上,待贾赦在榻上坐下,陈志山迟疑了一会儿,将路上心中的疑惑问出。
前往神都接上河村的人之前,他只知道贾赦吩咐了松烟和松墨给上河村的人准备契书。契书的内容,直到刚刚从宅院那边离开,前来竹楼的路上,松烟开口与他说起才知晓。
那样的契书不仅是江大河,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而且之前松烟和轻云他们六人签的契约都没有那些,就是平常所用的。
“有一个想法想要试一试。”
明白陈志山心中的疑惑,贾赦笑着解释道。
在末世的五年,虽然大部分时间不是在打丧尸,就是在打丧尸的路上,但原身的记忆和与人的相处,一些东西还是潜移默化在脑中,试一试未必不可,失败也无妨。
“当然,村里的大伙和轻云松烟他们是不一样的。”贾赦继续笑道,“你们都是自己人。”
乐山村是祖父留给他的,松烟和轻云他们六人也都值得信任。
亲疏远近自有差别。
山下,村尾轻云六人居住的院子内。
听罢松烟与松墨所说的有关契书的事,轻云抬眸,看向面带急色的兄弟俩,“你们今日犯傻了?”
“轻云姐姐!”
见到轻云面上平静的神色,松墨面色更显焦急。
“咱们以前每个月的月钱是多少?现在又是多少?”
不理会松墨的急切,轻云看向松烟反问了一个问题,兄弟两之间松烟的脑子向来比松墨转得更快。
“以前是一两,现在二两。”
在荣国府时,身为主子身边得用的丫鬟小厮,他们的月钱是最高的,每月一两;到了乐山村改签契书后,月钱直接翻了一倍。
“那他们每月的月钱是多少?”
轻云继续问道
“最高的五百钱。”
“我们的契约可说了签订多久?他们的呢?”
“我们的没有期限,他们的是一年。”
连续回答完轻云的问题,松烟眼中若有所思。
“所以——”
轻云再次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我明白了。”
松烟眼睛一亮,豁然开朗。
第240章 心态
日渐高升,巳时末,乐山村内陆续升起一道道炊烟。
河岸的宅院内,收拾好各自的屋子,上河村的众人聚在屋外摆放在院墙下的石桌旁,面上的神色如出一辙,都感觉自己在做梦。
他们大大小小三十多人,除了年纪在十岁以下的孩子,其他的人只要愿意竟然全都能有活计,还是签契书的活计。
江大河坐在石桌旁,目光扫过神色恍惚如在梦中的众人,转回身前的石桌桌面,看了一眼桌面正中并列摆放的三叠契书,眼神微微一暗,面上的神色同时一肃。
“契书的内容,大伙儿都听清楚了,这样的契书整个神都内都找不到第二家。”江大河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眼神锐利,“我之前在村里时就说过,‘咱们上河村绝没有忘恩负义的’,我希望大伙儿把这句话给记牢了。”
之前看到契书上的内容时,因为太过惊诧,为了确认,江大河将陈志山留下的所有契书都看了一遍,这才发现,陈志山留下的契书实际上分为三样。
银钱与之前乐山村建造院子的活计相差不大的的契书,对应的是他们当中和他儿子江平一样的青壮和汉子。
第二样,整体的银钱少一些,只有四百钱,对应的是各家的媳妇女儿。最后一样,银钱也最少,只有三百文,对应的是十岁以上的半大孩子和年纪大一些的老人。
如此,各家无论有没有壮劳力,都有进项。
那位贾公子将所有的都预料到了。
“三叔,放心,我们心里都明白!”
“没错!三伯,尽管放心!”
……
江大河的话落下,围绕的上河村村民纷纷表态。
从两个月天雪中送炭的建造宅子的活计,到大雨倾盆的这几天提供工坊让他们暂住,用市价买下整个上河村的田地、山林、房屋,现在又明摆着给他们送活计,众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而且之前众人虽然决心留下,心里却依旧有些迷茫,如今见到契书,知晓上面的内容,心下是彻底定了下来。
一行人的声音传到院外,陈志山和四个抬着两个大木桶往院子侧门这边走来的乐山村青壮停下脚步,相互对视一眼,点点头。
两个月前,少爷刚领着人南下金陵,就有人前来试探。
他们乐山村的众人都是老荣国公爷留给少爷的人,知根知底。
但上河村的人却不一样,对方住到乐山村内,对少爷和乐山村都存在一定的危险。
人心难测,面对各种试探和诱惑,他们乐山村的人可以毫不畏惧,心性也不会动摇,上河村的却未必。
那个跛脚的江跛子可不就为了五十两银子,差点将整个上河村拖进泥潭。
从院子中传出的话,“知恩图报”什么的他们不要求,只要上河村的人能真的做到他们所说的“不忘恩负义”,不做对少爷和乐山村不利的事就足够了。
在原地站了一刻钟,待从院子内传出来的话渐渐减少,最后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零星话语,陈志给四人使了一个眼色,脚下继续往前,同时加重脚下的脚步声。
第241章 修路
刻意加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入院内,上河村各家的人在契书已经达成一致,听到脚步声循声看向院外,见到陈志山五人俱是眼睛一亮,默契的给被围绕着的村长江大河让开视线。
“陈兄弟。”
江大河站起身,快步穿过村民让出的道路,迎上前。
“江村长,我家少爷想着今日大伙儿刚到应当来不及准备午饭,特意让人备了一些。”
走进院内,陈志山抱了抱拳,侧身让出身后的四人。
四名乐山村的青壮将木桶抬入院内并排放好,揭开上面的盖子,饭菜的香气立即在空气中飘散。
两个木桶,左边的一个装满拳头大小的粗面馒头,右边的则是大半桶菜汤,汤里还漂着肉片。
“咕噜!”
肉香扑鼻,偷偷躲在一旁探头探脑的孩子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多谢贾公子,辛苦几位兄弟。”
江大河再次弯下腰抬手行礼。
“江村长客气,我瞧着大伙儿已经看过契书,不知可有什么疑问的?”
目光瞥到石桌上摊开的契书,陈志山回了一礼,笑着走向石桌。
“贾公子心善,我等能遇上贾公子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江大河跟着陈志山的脚步,一同返回到石桌旁。
“那咱们趁热打铁。”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石桌近前,相互谦让着坐下,陈志山再次瞥了一眼桌面上的契书,笑着抬眸看向江大河。
“如此,就继续劳烦陈兄弟了。”
陈志山来前契书的事都已商定,江大河也不推脱,陈志山先开口,更省了事。
石桌上摊开的契书一份份印上手印,将最后一份签订好的契书归置到桌面一旁,陈志山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在石桌上摊开。
“这是?”
展开的纸面上是一片山林,山林中藏着一条小道,小道两旁还画有不少标记似的图案,但整体看着十分眼熟,江大河端详了一会儿,眉头皱起,疑惑道。
“这是乐山村和上河村之间的那条路。”陈志山伸手指了指山林间的小道,“咱们两个村子之间之前来往较少,也是前些日子村里的兄弟们前来这边做活才重新将路修整出来,但还不够。”
“这条路现在只能步行和骑马,两村之间日后来往少不了,这条路需要能通行马车。从这里到这里填平,这边这一片树砍掉,还有这边……”
陈志山站起身,俯身一一点过小道两旁的标记图案,将贾赦的吩咐一字不落道出。
从陈志山站起身开始,江大河也随之从石凳上站起,目光随着陈志山手指移动,同时将与图案对应的要求牢牢记下。
木桶上的盖子在掀开之后,因为签订契书的缘故又合上,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渐渐淡去,但依旧十分诱人。
年纪小的孩子眼睛不时看向木桶的方向,却十分规矩的没有一人开口,整个院子内只剩下陈志山的声音。
除了江大河,石桌附近的其他上河村村民也都用心的记着陈志山所说的话。
毫无疑问,那位贾公子安排他们做的第一份活计就是修路,修整乐山村和上河村之间得路。
陈志山取出的那张图上标示的就是那位贾公子针对修路的计划和要求。
“待路修好过后——”将所有图案对应的要求说完,陈志山顿了顿,手指从最后一个图案上移开落到路的尽头属于上河村的位置一点,抬起头看向江大河,眼神意味深长的继续道,“就可以修房子了。”
修房子?
陈志山的话音落下,江大河一怔,目光落在陈志山手指所在的地方片刻后,猛地抬头。
这座宅院如今就是那位贾公子新修的宅院,乐山村的人也不需要修房子。
陈志山手指的还是在上河村的位置。
那要修的只能是——
“瞧我,竟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
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石桌附近与江大河一样听懂了话中含意的上河村村民,陈志山收回手。
“时间不早了,就不耽搁大伙儿吃饭了。”
将石桌上签好的契书收起,陈志山笑着抬了抬手,领着四名乐山村青壮告辞离开。
第242章 踪迹再现
日上中天,午时正。
乐山村内,陈志山五人走后,上河村的众人揭开木桶,开始用饭。
拳头大小的馒头,搭配飘着肉片的肉汤,食物的香气在整个院子中飘散,上河村所有人眉眼间都带着笑意,几个年幼的孩子更是吃的眼睛弯成月牙。
另一边长安府与西宁府交界的阳平县内,正值午膳时间,各家酒楼食肆内也是宾客满座饭菜飘香。
其中在主干道一侧的酒楼前,一队约莫三十来人的行商队伍刚停下,酒楼里的伙计立马迎了出来。
“哎哟!白少爷,你这次来的可比往回晚了不少!”
酒楼伙计面上挂满笑容,熟稔对商队领头的年轻男子开口,显然与年轻男子十分熟识。
“可别提了,这次路上不知怎么的竟然染了风寒,不知灌了多少苦药汤子不说,还要忌口,最近嘴里都淡得没味了,一会儿可得给我上些好的。”
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身穿一身青色锦衣,容貌清俊,一眼便可辨认出是一位富家公子。
“好嘞!白少爷,里面请!”
听到年轻男子的话,酒楼伙计脸上的笑容更盛,抬手将年轻男子一行引入酒楼。
“甄家!金陵那个甄家?袁老三你莫不是听错了?我记得金陵的甄家可是出了一位贵妃娘娘,能突然没了?”
“这事在神都已经传遍了,听说因着那位甄大人流放后空下的位置,朝堂上的官员差点打起来!”
脚下刚踏进酒楼,一声惊呼声突然传入耳中,年轻男子下意识一顿。
接着听到惊呼后的对话,年轻男子眼神微微一变,随后面带惊诧的转头看向对话传来的方向。
酒楼一楼大厅临近大门的一张桌前坐着两个三十上下穿着圆领锦袍的男子,其中正对年轻男子的圆领男子,在年轻男子看过去时面上的震惊之色还未来得及散去。
“两位大哥,小弟有礼了。”
两个圆领男子对话的声音响遍整个一楼大堂,大堂内其他桌的客人纷纷竖起耳朵,其中坐在最近的一桌,一个穿着深色劲装的男子干脆端起自己桌上的酒,站起身走到两人桌前,笑着问礼。
“这位兄弟,请。”
都是走南闯北的人,劲装男子的动作很显然是听到了刚刚两人的对话,生出了兴趣,两名圆领男子也不推脱。
“多谢两位大哥。”劲装男子在桌前坐下,抬手给两名圆领男子的酒杯满上,“小弟刚刚在来阳平的路上也隐约听到了一些,原本以为是有人道听途说胡诹的,但听大哥刚刚的话,应当是从神都而来,甄家的事那定是真的,不知大哥可否细说?”
“甄家的事啊……”
“白少爷,刚从边城那边过来,甄家的事应该还没有听说,那位客人说的确实不错,今个儿一早就有消息从神都传过来。”
桌上三人的对话继续,引着年轻男子往楼上的走的酒楼伙计,见到年轻男子停下脚步,看向圆领男子的方向,当即笑道。
“哦?消息今日一早就传过来了?”
眼底闪过一道暗芒,年轻男子面上露出好奇的神色追问,脚下继续走向酒楼伙计。
“可不!白少爷也知道,咱们阳平县正好是长安府和西宁府的交界,也是前往西宁府的必经之路,要往边城那边去必须得从这儿走。今日一早,东城门一开,打神都那边过来的行商就把事情传开了。据说,那金陵的甄家……”
酒楼伙计一边笑着继续将年轻男子等人往楼上引,一边将传开的消息一一道来。
年轻男子是酒楼的常客,上到二楼,甄家的事也说了个七八分,酒楼伙计熟门熟路的引着年轻男子进了雅间,又将其他随行的人安排好,脚下快步下楼通知后厨上菜。
酒楼伙计离开后,雅间内,年轻男子的脸色立马变得十分难看,眼中的神色也一片晦暗。
虽然之前已经收到金陵的传信,但甄家被上皇流放西北!
这个结果不仅与传信的推测有所出入,更在他们的预料之外。
随意用了些吃的,估算着与以往差不多的时间,年轻男子叫来酒楼伙计付了钱,领着人离开。
出了酒楼,年轻男子走向商队的马车,同时给身旁跟着长随模样的男子使了一个眼色。
长随男子微微点头,在商队的车马陆续离开酒楼前时不经意的让自己落在最后,待商队的其他人跟着年轻男子沿着街道往县城北面行去,长随男子脚下一转融入街道上的人群中。
沿着街道一路往北,小半个时辰后,年轻男子的商队出现在阳平县北面的一座两进的宅院中。
宅院的位置不偏不倚,隔着两条街道,左上方是中毒身亡的阳平县县丞谭航的住处,左下方是暗中存放金子记在胡广名下的宅子。
宅院的大门打开,在一辆辆载满货物的车马进入宅院后,再次合上。
“一个时辰后,你往那边去一趟,不要进宅子。”
院门合上后,年轻男子看向身后一个十七八岁穿着黑色短打的男子,面色严肃的吩咐了一句。
阳平县是与那边的交接点,当初为了以防万一,特意安排了两条线,胡广在明与谭航交接,他在暗,交错时间暗中查探以防变故。
依照以往的惯例,他原本就要在胡广到了阳平县十天后再到这边,这次又特意推迟了时间。
大半个月的时间过去,金陵那边出事的消息已经传来,事情明面上也有了结果,却不代表那边宅子是安全的。
天空中,一片白云被风推动着将挂在天空的金乌遮住。
临近未时末,院子的侧门“吱呀”一声打开,黑色短打的男子从院内走出,穿过街道来到记在胡广名下的宅院前。
短打男子谨记着年轻男子的吩咐,脚下毫不停留的直接从宅院前经过,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宅子。
两刻钟后,短打男子再次从宅院前经过,手中多出了两坛酒,酒坛上的印记正是出自附近的一家小酒坊。
院子内,在短打男子经过后,两道藏在屋檐下的人影转过头相互对视,蹲在左侧的人微微挑眉,右侧的男子则翻了个白眼,一个闪身离开屋檐,无声的跟上短打男子。
第243章 楼船返京
两条街道的距离,黑色短打男子的速度不紧不慢,一盏茶后就回到院子前。
在院子侧门前站定,黑色短打男子抬手敲了敲门。
“叩!叩叩!”
一长两短,重复两次的敲门声传入耳中,跟在黑色短打男子身后,藏在暗处的庚卯眼神一利。
他之前一路跟着史鼐来过阳平,后来史鼐离开阳平南下,他也随之离开。
前些日子,公子吩咐让人前来阳平接替庚戌和庚亥两人,一回生二回熟,他既然来过一次,龙晓副首领便将再派了过来,当然如果和他一同前来的不是庚巳那小子会更好。
今天是他们与庚戌和庚亥交接过后的第三天,这三天,除了左右居住的百姓,黑色短打男子是第一个出现在宅子附近的生面孔。
虽然正应了今日早上庚巳叭叭个不停的那张嘴——他们今日说不得会有收获——跟在黑色短打男子身后时,庚卯想着刚刚庚巳挑眉的神情,还是忍不住想要翻白眼。
但刚刚黑色短打男子敲门时的声音十分有规律,明显是一类暗号,让庚卯迅速将脑中的其他思绪压下,目光紧紧钉在黑色短打男子身上。
重复了两次的敲门声停下后片刻,院子的侧门从里打开。
“果然还是崔老头那的酒够味,每回往那里一去,都能带一身酒味回来。”
在院内开门的是一个身穿深灰色短打的男子,见到黑色短打男子手中的酒,眼睛一亮,笑着将黑色短打男子让进屋内。
“就你的鼻子最灵。”
黑色短打男子笑着跨过门槛走进院内。
打开的侧门缓缓合上,门内黑色短打男子和灰衣男子面上的笑容在门彻底合上的同时瞬间散去。
“大人在正厅。”
灰衣男子接过黑色短打男子手中的酒坛低声开口道。
黑衣短打男子点点头,脚下快速走向院子正厅。
正厅内,一身青色锦衣的年轻男子独自坐在主位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册。
“如何?”
一阵脚步声传入耳中,年轻男子从书册中抬头,看向走进大厅的黑色短打男子,放下手中的书册,出声询问。
“胡大人的宅子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异常,属下向酒坊的崔老头打探了一下,院子自胡大人上次离开后再也没有人进出过。
“但前些日子有两个生面孔出现在院子附近,而且连着出现了好几天,还向附近居住的人家打听了院子的消息。
“不过从三天前,那两人就再没有出现。崔老头的女婿往东门那边送酒时,隐约见着那两个人出了城。”
黑色短打男子恭敬地将在崔家酒坊打探到的消息,对年轻男子道出。
崔家的酒坊不大,只是一家小酒坊,但在附近却颇有名气。
从院子往崔家酒坊,胡大人的院子是必经之路。
这些年从买下这边的院子开始,每次过来他们都会派人往崔家酒坊去一趟,以确认胡大人那边是否有异常。
这两年去的一直是他,也早与崔家酒坊的人熟识。
刚刚,因为按往常的时间,他们到的时候,胡大人那边的院子都是有人在的,在崔家酒坊他佯做好奇的提起这回从院子前经过的时竟没见着人,酿酒的崔老头便倒豆子一般把事情说了出来。
听着黑色短打男子的话,年轻男子眉头皱起。
果然,胡广那边被盯住了。
从谭航那里通往宅子的暗道虽然隐秘,只要多费些时间,用心搜查还是能寻到。
好在之前为了断个彻底将那批黄金一同舍弃了。
“大人,人既然已经走了,是否要?”
年轻男子皱着眉沉默不语,黑色短打男子迟疑了一会儿试探着开口。
“不必,东西恐怕已经不在了。”
年轻男子直接否认,既然胡广的宅子之前被盯住了,那些黄金即使还在,也不过是放着引蛇出洞的诱饵。
“等于强回来了,让人立马到我这里来。这次的货也放一下价,用最快的速度出手。”
脑中梳理了一会儿各种信息,年轻男子继续道。
现在的状况,他们必须要尽快返回,其他的不提甄大人那边必须要派人去接应。
从金陵到西北一路千里之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是。”
黑色短打男子应了一声,退到屋外,快速往其他人居住的屋子行去。
正厅的上方,随着黑色短打男子的离开,房梁的暗处同时闪过一道黑影。
金乌西落,天空中的云朵染出一片霞光。
酉时过半,神都码头。
被夕阳镀上一层碎光的河面上,一艘三层高的楼船在夕阳中,乘风破浪逆水而上。
行到码头,楼船速度放缓,寻了一处相对空旷的水面停船靠岸。
楼船停稳,船板刚放下,两辆马车从岸上来往的人群中驶出,在楼船前停下。
一队五名船工和三名褐衣短打的青壮,先后从楼船上走下,五个船工中的三人手中还分别捧着一个不小的木匣。
下到岸上,三个褐衣青壮抬手抱拳与五名船工行礼告辞后,走上其中一辆马车。
喧闹的人声中,马蹄声轻轻响起,马车汇入码头的人群车马中,一路向东,行向东城门。
三名褐衣青壮走后,五个船工也动作迅速的上了另一辆马车,驾车的车夫扬起手中的马鞭,马车沿着码头快速消失在人群中。
天色渐暗,只剩最后一缕阳光倔强的不肯离开。
乐山村,竹楼二楼。
桌上的菜肴被收走,换上一碗汤药。
贾赦端起药碗,一口喝尽碗中汤药。
放下手中的药碗,贾赦耳朵蓦地动了动,随后微微挑眉,。
目光紧紧的盯着贾赦将碗中的药喝下,注意到贾赦面上神色的细微变化,姜宁将空了的药碗收到托盘上,躬了躬身,端着托盘转身离开。
姜宁的脚步声刚出了房间,一个黑影从屋中的房梁上落下。
“公子,楼船已在码头靠岸。船上的东西依照公子之前的吩咐送往宫中,留在船上的三人,属下刚刚来时在路上瞧见,两刻钟后可到村中。”
第244章 木匣
夜色降临,皇宫内,一盏盏宫灯次序点亮。
大明宫内,上皇和司徒辰分坐在膳桌主位和下首,桌上的菜肴都已经用过,十几个小太监正寂然无声的将碗盘杯盏等撤入食盒,随后动作有序的退出殿内。
自上次上皇因甄家老太太的死讯昏倒之后,除了上皇不愿见人那两日,只要能空出时间,司徒辰都会往大明宫来陪上皇一起用膳。
“听说今日朝上礼部也提了人接任金陵体仁院总裁的位置?”
扶着郑德奇的手站起身,走到殿内正中的御榻前坐下,上皇抬手端起御榻矮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似是漫不经意的问道。
“是有此事。”
听到上皇的询问,落后上皇一步站起身正往御榻左侧下首走去的司徒辰,脚下微微一顿,应了一声,转眸看向上皇。
从甄家抄出来的东西还在送往神都的路上,但大致的东西数目已经飞鸽传书送入宫中。
白银百万两,其余的珠宝字画房屋地契无数,算下来竟抵得上国库半年的收入,而这还未必是甄家真正的财产。
甄家老太太以死破局,甄应嘉不会傻到不给自己留后手。
最重要的是,从甄家抄出来的杯碗钗环等黄金制品不少,但真正以银钱抄出来的黄金只有三千两,即使从金矿中开采出的黄金已经被送出去了一部分,数目上也有差距。
抛开私采金矿的收入,甄家的富有众所周知,当年跟随他父皇南下的官员更是亲眼所见。
甄家银钱的来处,收受其他官员的贿赂只是其一,甄应嘉所在的官职才是重中之重。
所以,自甄家被流放的消息传开的第二天早朝开始,“由谁接替甄应嘉担任钦差金陵体仁院总裁的位置”吵到今日都没有出个所以然来。
“说来当年我定下‘钦差金陵体仁院总裁’这个位置也是一时兴起。金陵距离神都千里之遥,当时的内廷也与如今不同,能担得起重任的人不多。”
上皇放下手中的茶杯,与司徒辰四目相对,眼中的眸色暗沉。
“金陵体仁院总裁总领的事项确实与内廷关联更深。”
视线交错,司徒辰微微点头,在御榻下首的位置坐下。
钦差金陵体仁院总裁,是块令人垂涎的肥肉。
这块“肥肉”是他父皇当年给甄家的,现在他父皇不愿意了。
不过,这些天为着这么一个位置吵了个没完没了,也让他看到了不少东西。
司徒辰端起手边的茶杯,拨动杯盖,看着升腾的水汽微垂下眼帘掩住眼中掠过的寒芒。
名单已经记下,日后慢慢来便是。
在上皇与司徒辰交谈间,殿内的膳桌已经收拾走,殿内的宫人静默无声地恭敬立在殿内两侧,殿外的灯火下快步行走的一行人第一瞬间闯入殿内众人的视野。
距离迅速拉近,见到行到领头的人,上皇眼神微微一暗看向司徒辰。
感受着上皇的目光,司徒辰放下手中的茶杯,眼神不闪不避,面上也毫无变化。
齐怀宁不会不知分寸,对方既然会在这个时间过来,那就说明要说的事是可以在大明宫明说的。
“奴婢参见圣上!参见皇上!圣上万安!皇上金安!”
走进殿内,齐怀宁跪地行礼,身后捧着木匣地三名年轻太监也恭敬地跪下。
“起来吧。这些是?”
目光落在齐怀宁身后三人手中地木匣上,上皇再次看了依旧面无表情的司徒辰一眼,问道。
“回禀圣上,小公子之前南下乘坐的楼船已经返回神都,这些是小公子在金陵时吩咐送往宫中的。”
第245章 果脯
“哦?恩侯那小子让送过来的?”
上皇瞬间来了兴趣,笑着从榻上站起身走上前。
三个木匣的大小一致,长一尺半,宽一尺,高约三寸。
走到近前,一眼可见三个木匣上贴着名签,一个是“大明宫”,一个是“紫宸殿”,最后一个则是“婉怡殿。”
不必说,三个木匣要送的分别上皇、司徒辰、和太后。
目光扫过木匣上的名签,上皇笑着瞥了一眼身后起身走来的司徒辰,看向紧跟在身侧的郑德奇,抬手指向贴着“紫宸殿”名签的木匣,笑道,“打开这个瞧瞧。”
“诺。”
听到上皇的吩咐,郑德奇应了一声,抬步走向第二个木匣,眼角余光却瞥向站在一侧的齐怀宁。
察觉到郑德奇的目光,上皇话音落下后,正躬身往捧着木匣的三人一侧退去的齐怀宁,抬了抬眸。
两人视线交错了一瞬,齐怀宁垂下眸,脚下继续,眼中神色和面上的神情都没有任何异常。
郑德奇眸光微微一闪,在捧着第二个木匣的太监身前停下,伸手直接打开木匣。
木匣内,一个精致的竹篮占据了三分之二的位置,一股淡淡的甜香从竹篮密密实实的盖子中溢出,随着木匣的打开飘散。
见到竹篮,上皇一怔,随后抬了抬下巴,示意郑德奇继续打开竹篮。
郑德奇双手抚上竹篮篮盖的边缘,缓缓将盖子移开。
空气中的甜香更加浓郁,竹篮内红、黄、白、绿四色果脯混合,令人食指大动。
目光落在竹篮内的果脯片刻,上皇转头看向司徒辰,眼神带着一丝古怪,“我怎么不知道你小子还吃这个?”
“给宣儿的。”
对上上皇的目光,司徒辰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动了动,面上面不改色的道。
上皇上下扫了司徒辰一眼,转头在看了郑德奇一眼。
接收到上皇眼神中的示意,郑德奇手伸向竹篮一侧的锦盒。
木匣内除了竹篮还有一个长形的锦盒,放在竹篮左侧。
锦盒盒盖打开,一套憨态可掬的十二生肖木雕整齐的摆放在盒中。
“看来两样都是给宣儿的。你一个当老子的竟连自己儿子都比不过,一样没捞着!”
上皇嗤笑一声,再次看向司徒辰,眼中带着揶揄。
锦盒里的十二生肖显然是给宣儿那孩子的。
木匣内就两样东西,若两样都是给宣儿那孩子的,还需要标紫宸殿的名签?
“儿臣的父皇看过了,该到父皇的了。”
面对上皇眼中的揶揄,司徒辰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再次动了动,深深看向上皇。
既然“紫宸殿”名签中的是果脯,那“大明宫”名签木匣中的东西,他大概能猜到七八分。
“咳!时候不早了,你们还不送皇上回去?”
对上司徒辰的目光,四目相对了片刻,上皇忽然轻咳一声,对于司徒辰刚刚的话仿佛没有听到,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大步走向御榻。
重新回到榻上坐下,上皇端起矮几上的茶杯,拨了拨杯盖,完全无视落在身上的视线。
整个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站在殿内的宫人一致的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儿臣告退。”
好一会儿,冷冽的声音终于在殿内响起。
月上枝头,皎洁的月光似水。
圣驾起驾的唱和声响起,御辇在月光下离开大明宫行往紫宸殿。
御辇离开后不久,秦善和领着两个太监走出大明宫,其中一人手上正捧着一个木匣。
三人一路走到婉怡殿,一刻钟后又从婉怡殿内离开。
“笃笃!”
婉怡殿内,太后屈指敲敲桌上的木匣,唇角带着一丝微笑,看向身旁的蓝衣宫女,“打开瞧瞧。”
“是。”
蓝衣宫女应了一声,伸手掀起木匣匣盖。
下一瞬,看着木匣内的东西,蓝衣宫女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这孩子,有心了!”
同样看到木匣内的东西,太后神色一怔,随后唇角的笑意加深。
乐山村,竹楼二楼。
火盆中的炭火依旧,抱着手炉闭目半躺在榻上的贾赦突然睁开眼,在榻上坐直身。
“到了?”
在贾赦坐起的下一瞬,姜宁轻声走进屋内。
见到姜宁,贾赦轻笑着询问。
“回小公子,已经到了。”
竹楼建在半山腰,居高临下,村中的动静多少都能听到些。
“明早把之前备的东西送下去吧,作为之前抽签的补偿。”
贾赦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之前为了做掩饰,乐山村的人并没有全都在中途转往凤阳,而是留了三人在船上。
当时为了谁留下一直争执不下,最后还是通过抽签才定下。
据说,抽到签的三人被其他人好一阵打趣。
从榻上起身,贾赦绕过卧榻后的屏风,走到床前。
紧随在贾赦身侧的姜宁快速上前一步,将床铺铺好。
束在床榻两侧的帐幔垂下,贾赦躺上床,阖上眼帘。
之前带了三十多人离开,现在所有人一个不落的回来,这一次南下之行算是彻底结束了。
第246章 接应
“咚咚!咚咚!”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阳平县内,二更天的更声响起,打更的更夫敲着竹梆从巷子中走过。
更声渐渐拉远,更夫的身影在巷子尽头拐入左侧的巷道中消失。
在更夫的身影消失后,两道身影出现在巷子正中左侧院子的侧门前。
月光下其中一人一身长随装扮,正是白日里在酒楼,被伙计称为“白少爷”的年轻男子身边,悄悄脱离商队的长随。
另一人身材高壮,身上穿着一袭深色劲装,行走间步伐稳健。
夜色中,人影的容貌看不清,但隐约可见男子面上蓄着短须,浓眉下的眼中带着明显的疲惫。
“叩!叩叩!”
长随男子抬手敲门,一长两短,重复两次。
在第二次的敲门声响起后,院子的侧门立即从内里打开。
开门的男子一眼见到站在门外的长随男子,正要开口说话,目光却瞥见站在长随男子身后的穿着深色劲装的男子,神色一惊,要出口的话生生咽在口中。
惊诧了一瞬,开门的男子迅速侧身,将门外的长随男子和劲装男子让进院内,随后快速关上门。
“大人在哪?”
侧门关上,长随男子不等开门的男子开口,立即低声询问。
“大人在屋里,之前吩咐了,让于哥你回来后立马去回话。”
开门的男子压低声音回道。
听到开门的男子的回答,长随男子对劲装男子示意了一下,大步往院子内走去。
院子内的房间不少,夜色已深,只有三两间屋子还亮着灯。
长随男子领着劲装男子快步走向院子正厅左侧的屋子。
走到屋子前站定,长丝男子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一道声音从屋中传出,长随男子推开门,却没有率先走进去,反而身体一侧,让出进门的位置。
“许山?”
见到走进屋中的劲装男子,屋内一身锦衣的年轻男子神色一怔,随后眼神一变,猛地站起身,面色也瞬间变得凝重。
“属下见过白大人。”劲装男子恭敬地对锦衣男子抱拳行礼,“三天前,南方来了人,将军让属下快马来寻白大人。”
劲装男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向锦衣男子。
屋内的灯火下,劲装男子面上的胡须脏乱,眼下带着青黑,身上的鞋子衣摆也带着泥尘,很显然是日夜兼程赶了不短时间的路。
锦衣男子快速接过劲装男子手中的信,撕开信封。
信封内只有一张信纸,目光扫过信上的上内容,锦衣男子面上凝重的神色稍稍散去。
“辛苦了。”锦衣男子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中,看向劲装男子,“这次带的东西不多,三天后即可南下。”
听到锦衣男子的话,劲装男子再次行礼,退到屋外。
身为将军身边的亲卫,信中的内容劲装男子虽然没有见过,却也知晓大致的内容。
白大人的话足够他回去回报了。
灯火映照中,屋外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离开。
锦衣男子走到最近的油灯前,抬手将手中的信封点燃。
信封在火焰中一点点化作灰烬,眼中倒映着信封燃烧的画面,锦衣男子脑中快速思索。
南方来人,将军在信中让他们南下接应甄大人,与他白日听到消息后所想不谋而合。
这次的货物,放一下价格,三天的时间处理完也绰绰有余。
但他们佯装的商队向来都只在阳平和边城之间行走,突然南下最好能寻一个合理的理由。
锦衣男子头顶上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藏在暗处的庚卯目光从锦衣男子身上移开,看向屋梁另一边的庚巳。
隐约的光线中,庚巳抬手比了两个手势,庚卯思索了片刻微微点头。
信上的内容,他刚刚一字不落的全看到了,而且两人对话中的“将军”称呼。
无论这个“将军”是谁,都不是小事,要追查下去,单只是他们两人,人手不够。
*
月上中天。
皎洁的月光穿过破破烂烂,布满蛛网的窗户,洒入从江南前往西北官道旁的废弃山神庙。
庙内正中,篝火跳动,驱散夜间的冷意。
以篝火为界,篝火一边躺着二十多个身穿应天府差役服的男子,另有两人坐在篝火旁守夜;而一边则躺着大大小小五六十个,正是被流放往西北的甄家众人。
“噼啪!”
篝火中发出一声轻响,守夜的两人中坐在左边的差役,看着身旁人的目光又再次往对面睡着的甄家人身上瞟,眉头皱起。
“管好你的眼睛,不要打他们的主意。”
伸手拿起一根柴火添到篝火中,左边的差役压低声音厉声警告。
“怎么?你也看上了?”听到左边差役的警告,右边的差役不以为意,转头笑道,“咱俩一起也不是不行。”
“你自己想死别拉上我!”左边差役的眼神一冷,“你信不信,你若是动了他们一根汗毛,不用其他人,邓头就能让你回不去!”
“不是!不就是?邓头还能让我回不去?你在说什么胡话?”
右边差役依旧不以为意,流放的地方向来路途遥远,路上的那些事都是默认的。
“甄家现在确实被流放了,但别忘了神都还有一位忠顺王爷。”左边的差役看着右边差役面上的神色,神色更冷,“一位亲王的舅舅,你觉得你有几个脑袋?呵!”
说到最后,左边差役冷笑一声。
平常流放能劳动身为领头之一的邓头亲自押送?而且不过五六十人,却足足派了三十名差役押人。
“我……”
听到左边的差役提到“忠顺王爷”,右边差役终于后知后觉,额上瞬间沁出一片冷汗,眼睛不敢再往甄家那边看。
“哔啵!”
篝火中的柴火再次发出一声轻响,两名值夜的差役不再说话,整个庙内顿时安静下来。
相互紧挨着躺在一起的甄家人中,背对着篝火,原本闭着双眼的甄应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在庙里静下来之后,再次闭上。
第247章 试验准备
月落日升,晨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在竹林中投下星星点点的斑驳光影。
被竹林环绕的竹楼二楼的窗户打开,站在窗前的贾赦身上依旧穿着一身白色狐裘,但屋中各处的火盆已经熄灭,从云香寺带回来的手炉也静静的呆在窗前桌案的一角。
晨风迎面,将屋中浓郁的药味冲淡,贾赦抬手理了理鬓边被风拂动的发丝,目光看向山下的村庄。
辰时过半,乐山村的众人早已起身,其中一部分分散在村中田地各处的沟渠两旁,挥动手中握着锄头,修整着田地间的沟渠。
之前贾赦依照末世世界晨曦基地种植区的布局规划,将村中田地间的沟渠重新规划了一遍,图纸早已交到贾峰手中。
不过当时田地中正种着冬麦,不宜改动,前些日子收了麦子之后,又接连五日大雨倾盆。
直到到昨日,村里的众人终于得以动工。
而另一部分,则聚在流经田地一侧的河岸。
河流对岸,修建“贾府”新宅时,宅子一侧河岸的河堤随同着宅院一同筑好,但在乐山村众人居住的这一面,除了跨在河流上的石桥那一段,其他的都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到了麦收的时候。
越过田地和河岸的乐山村众人,在村子另一边,通往上河村的道路路口,也是一片忙碌的身影。
相比山下属于乐山村的田地,通往上河村的道路路口距离更远,只能大致看到二三十个人影来回走动,或是挥动斧头砍树,或是搬动倒下的树木,或是运石填土平整路面。
依照身影的身影衣着,隐约可分辨出,上河村的人,无论男女老幼手上都没有空闲的。
除了上河村的人,在路口的人影中,还有两道熟悉的身影,都是还在荣国府时,封门闭府的熟面孔。
视线落在上河村众人已经修整出的路面上,贾赦右手手指轻点了点桌面。
与上河村一行人签订的契书,每日做工的时间是从辰时开始,正午的午时中途休息用饭,午时过后,未时继续,到酉时结束。
现在辰时刚过了一半,上河村的人已经修整出了一段不短的路面,依照这样的速度,将两村之间的道路全部修整好,只需要半个月左右的时间。
后续继续在上河村那边建造居住的房屋,约莫也只要半个月就能建好。
两者相加,待房屋建好,正是六月中旬。
这几日,前朝的那本农书,他已经翻看了一遍。
江南一带,除了众所周知的稻米,在池塘湖泊中等水中常见的可种植的作物有莲藕、茭笋、菱实三种,比他预想中的更少。
莲藕无论南北皆常见,要种不难。
茭笋,依照书中所记述,南方可以每年可种植两季,一季在冬春种植,夏季收获;一季在夏日种植,秋季收获。六月中旬的时间正对应第二季的夏种秋收,可以一试。
菱实,在南方适宜的种植时间是清明前后,南北气候差异,六月中旬的时间,也未必不行。左右不过是试验,种成了是好事,不成功也损失不了多少。
这三样的种子,藕种不必特意去寻,菱实在神都内不常见,但并非没有,费一些时间,多花些银钱,也能得到。
只有茭笋的种子不好找,所在神都中寻不到,只能托人往南边走一趟。
零零总总一起,从现在开始准备,待上河村的众人修建好屋子,算时间也差不多。
脑中快速理出相应的规划,贾赦收回目光,伸手往桌案上的砚台中加入少许水。
墨锭研磨,淡淡的墨香随着窗外闯入的清风逸散。
研好墨,贾赦在桌案上展开一张信纸,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
笔尖轻点墨汁,随后在纸面上游走,留下一列精致小巧的簪花小楷。
【莲藕三十亩,茭笋、菱实种子,各十亩。】
上河村一整个村庄,上中下各等的田地一起总共三百多亩。
去掉其他的安排,第一次试验选其中一部分即可。
纸面上的墨迹渐渐干涸,贾赦取了一个信封,将桌面上的纸页折好塞入信封。
再次提笔在信封上端端正正的写下一个名字,贾赦将笔放回笔架上的动作忽然一顿,垂眸看向信封上的名字。
片刻后,贾赦重新展开一张信纸,在信纸上写下同样的内容,封入第二个信封。
第三封,第四封,地五封……
窗外的竹林不时发出一阵阵“沙沙”的轻响,待贾赦放下手中的笔,桌案上多出了十封信。
除了信封上的名字不同,十封信中的内容都一模一样。
“哒哒哒!”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将桌案上的信封规整好,贾赦转身,姜宁端着托盘走进屋中。
托盘上的白色瓷盘中红、黄、白、绿四色果脯相互点缀。
“什么时候送过来的?”
见到盘中的果脯,贾赦怔愣了一瞬,放下手中的信,走到卧榻前坐下,眉眼间不知不觉染上笑意。
“大半个时辰前,小公子正好还在睡着。”姜宁走到卧榻前将托盘放到榻上的矮几上,“穆老说了,这些小公子都可以用,但不能多吃。”
将盛着果脯的瓷盘从托盘中移出,放到贾赦手边,姜宁再次端起托盘站起身,眼角余光正好瞥见窗前桌案上的信封,姜宁目光下意识的看了一眼。
“今日晚些,若山下来了人,那些信就交给人带下山;若没有过来,明日早上再下山一趟。”
将姜宁的动作收入眼中,贾赦笑着吩咐了一句。
窗外的清风再次闯入屋内,贾赦眸中的笑意已经散去。
乐山村和贾峰等人是祖父留给他的,而祖母走前留给他的东西也不少,各种铺子地契足有一匣子。
其中凤阳浔庐的踏歌楼等铺子只是一小部分,剩余的大部分都在神都。
算来,他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那些铺子里的掌柜了。
第248章 送信
琏儿在乐山村不是秘密,从他弃爵分宗离开荣国府,住到乐山村开始,不必多想就能猜到,那个八月出生,自出生后就一直没有露面的孩子,就在乐山村内。
在琏儿满月时,和逸茶楼那边都来过人,送了礼;馨雅的嫁妆在云香寺时就拜托给了青玉和如梦两位姑姑,他南下这段时间,松烟和轻云他们往神都去时,三不五时就会带回不少东西。
可他祖母那些铺子的掌柜,莫说是亲自往乐山村这边来,东西都没见到过一样,仿佛全都失踪了一般。
算时间,他从金陵回来也有七八日了,即使之前有什么因由在他离开荣国府后没有露面,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其他的不说,从二月份开始到上个月,足有三个月的账册也该送过来。
自从末世世界回来开始,各种事情应接不暇,倒是一时疏忽没注意到这一茬。
日渐高升,斑驳的竹影随着天空中金乌的攀升渐渐偏移。
巳时末,村中各处陆续升起袅袅炊烟。
午时正,田地中和河岸处的乐山村众人,三三两两说笑着往各家走。
另一边修路的上河村众人,也在两个乐山村村民的吆喝声中,开始往宅院的方向行去。
竹林间,通往山腰竹楼的石阶上,松墨右手提着一个份量不轻的食盒,沿着石阶拐过一道弯,从竹林中消失。
两刻钟后,松墨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蜿蜒的石阶上,手中原本拎着的食盒已经不见,脸上眉头紧皱,脚下的步伐也比起上山时更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山下走。
迈下最后一阶石阶,松墨脚下直接跑动起来。
“怎么了?”
正午的太阳正热,一路从山脚下跑到村尾,松墨进到村尾的院内时额上早已沁满汗珠。
院内,端着饭菜从厨房内走出来松烟见到喘着气满头大汗的松墨,当即停下脚步,皱眉询问。
厨房中,听到松烟的声音,墨画放下手中的碗筷,三步并两步走出厨房。
“刚刚在山上,少爷给了我十封信让我送出去。”迎上松烟和墨画一齐看来的目光,松墨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我觉得那些信有些不对。”
松烟和墨画对视一眼,松烟将手中的饭菜放到一旁的石桌上,看向松墨。
松墨会意,从怀中取出所有得信放到桌上。
松烟、墨画上前,将叠在一起得信封摊开。
十封信,信封上的名字他们都认得,都是老夫人走后留给少爷的那些铺子中的掌柜。
“少爷可有说这些信怎么送?”
再次与墨画对视一眼,松烟转头看向松墨。
“少爷只说让送过去。”
松墨摇摇头。
但一次十封信,每个掌柜都有一封,实在是太奇怪了。
“既然没有,那你就这样……”
*
神都内,正值午膳时间,各处街道两侧的酒楼食肆皆是宾客满桌,店内伙计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直传到外面的街道。
南大街右侧的酒楼明月楼内,相比其他酒楼食肆的忙碌热闹,整个酒楼上下只有不到十桌客人。
“小二结账!”
放下手中的筷子,酒楼大厅靠近楼梯处的一桌客人唤了一声,同时取出两锭银子放到桌面上。
听到声音,候在楼梯旁的酒楼酒楼立马笑着上前。
“客官稍等。”
扫了一眼桌上的碗盘,酒楼伙计拿过银锭,笑着躬了躬身,走向一楼大堂的柜台。
柜台后,一个一身青衫的男子正低着头拨动算盘,察觉到酒楼伙计走近,当即抬起头,露出一张弱冠左右年轻稚嫩的脸。
“少掌柜,一共十八两。”
酒楼伙计低声道了一句。
年轻男子点点头,收好银锭后,从柜台中取出二两银子交给伙计。
拿上银子再次走向之前的客人,笑着将人送到酒楼门前,酒楼伙计再次站回之前的位置。
攀上天空正中的金乌,渐渐开始往西偏移。
午时末,各处街道上因午膳引起的喧闹开始消退,各处酒楼内也从宾客满座到只剩下寥寥几桌。
明月楼内,将最后一桌客人送走,酒楼伙计转过身,看着空无一人的酒楼,脸上笑容消失。
“少掌柜,掌柜的那边……”
酒楼伙计走到柜台前,看着柜台后的年轻男子,眼中带着担忧。
“放心,父亲那——”
年轻男子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话到一半,眼角余光中忽然闯入一个身影,年轻男子下意识往人影的方向看去。
酒楼门外,一个看着七八岁左右的小乞丐正探着脑袋往酒楼内张望。
“明月楼掌柜?”
看到年轻男子看过来,小乞丐回望过去,看了柜台后的年轻男子好一会儿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就是。”
年轻男子微微点头。
“有人让我把这封信送过来。”
得到肯定的答案,小乞丐快步走进酒楼,从衣服中取出一封信。
看了一眼小乞丐手中的信,年轻男子给身前的酒楼伙计使了一个眼色。
年轻男子会意,转身走向后厨,不一会儿手中拿着一个油纸包走出。
将手中的油纸包塞给小乞丐后,酒楼伙计拿过信,交给年轻男子。
油纸包冒着热气,馒头的香味扑面而来,小乞丐看着油纸包内雪白的馒头眼睛一亮,紧紧抱在怀里,快步往酒楼外走。
走到酒楼门前,小乞丐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再次看向年轻男子,“除了我,让我送信的人还找了好几个人,对方手中最少有七八封信。”
话音落下,小乞丐一溜烟的窜入街道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在小乞丐消失的同时,一个比小乞丐大上一些的乞丐,手中拿着一封信出现在一家银楼前。半盏茶后,乞丐面色难看从银楼内走出。
同样的状况出现在神都内的另八家店铺前,送信的乞丐遇到的状况也各不相同。
有如给明月楼送信的小乞丐一般,意外得了吃食的,也有和前往银楼的乞丐类似,面色难看的离开的,更有的到了铺子前,话都没说完就被赶走。
第249章 珍玉轩
明月楼内,站在柜台后的年轻男子看着手中的信,眉头皱紧。
信封正面正中是他父亲的名字,右下角落里标注着“明月楼”三个小字。
黑色的墨迹用的是上好的松烟墨,笔画纤细均匀,相互承接呼应,起笔收笔圆润,形态规整,结构匀称,是标准的簪花小楷的写法。
整封信的份量很轻,里面估摸着只有一张信纸。
再三翻看着手中的信,年轻男子面上露出一丝犹豫。
信封上是他父亲的名字,角落里还标准了“明月楼”的字样,送信的小乞丐也直言信是送给明月楼掌柜的。
但身为明月楼掌柜的他父亲,在二月初和珍玉轩的掌柜一同随着珍玉轩的商队南下,算时间三月底就该返回神都。
可如今早已进入五月,不仅是他父亲,珍玉轩的掌柜和商队都迟迟不见人影。
换言之,他父亲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联系不上了。
这封信,他是否要拆?
在年轻男子翻看手中信的时候,柜台前的酒楼伙计的目光也不住的往信上瞟。
“这信封上的字看着好像有些眼熟。”
酒楼伙计并不识字,但看着信封上的字迹却总觉得在什么地方看过。
“眼熟?”
年轻男子抬头,看向酒楼伙计。
“少掌柜可还记得掌柜的有一把扇子?”每日迎来送往,酒楼伙计的记忆十分不错,思索了一会儿道,“就是掌柜的非常宝贵的那把扇子,有一次我意外瞧了一眼,上面的字和信上的一样,看着非常漂亮。”
酒楼伙计的话音落下,年轻男子面色一变,大步冲出柜台,掀开一楼大堂通向酒楼后院的门帘,消失在门帘后。
半盏茶后,门帘再次被掀起,年轻男子快步从门帘后走出,手中多了一个扇匣。
快步回到柜台后,年轻男子打开扇匣,小心的从匣子中取出一把扇子展开。
扇子的扇骨由檀木所制,扇面是洁白的丝绢,绘着一幅雪梅图,雪梅上方还题着一首诗。
年轻男子看了一眼扇面上的题诗,再看向一旁的信封。
题诗的字迹小巧优美,与信封上的“明月楼”三个小字如出一辙。
确认了字迹,年轻男子眼神一变,快速撕开信封。
他记得这把扇子,这是几年前他父亲生辰时,少爷让人送来的生辰礼之一。
字迹一样,这是少爷那边让人送来的信。
信纸展开,短短的一列文字闯入眼中,年轻男子一怔。
【莲藕三十亩,茭笋、菱实种子,各十亩。】
这是?
年轻男子眉间再次皱起。
“哒哒哒!”
年轻男子看着手中信纸上的内容正疑惑间,两匹马一前一后在酒楼前停下。
当先的枣红马上穿着靛青色锦衣,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下了马,直接跨步走进店内。
“咦?你这里也收到了?”
进到酒楼,一眼见到柜台上被撕开的信封,锦衣男子面上露出一丝惊讶。
“也?”
柜台后年轻男子从信中抬头,看着锦衣男子,眉头皱得更紧。
瞥了一眼柜台上展开得扇子,锦衣男子挑了挑眉,抬手伸进怀中取出一封信。
打开已经撕开的封口,锦衣男子从信中抽出信纸,将信封并排放在柜台上同样撕开的信封旁,然后将信纸展开,放到两个信封一侧。
年轻男子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信封和信纸,将手中的信纸放到锦衣男子的信纸旁。
两两对比,两个信封的样式、纸质、裁剪、大小相同,字迹也一样。不同的只是信封上的名字,和角落处标注的地点,酒楼这边是“明月楼”,锦衣男子的是“珍玉轩”。
而两张信纸上的内容,无论字迹、内容,甚至书写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之前来送信的小乞丐说,让他送信的人手中还有七八封信。”
看着柜台上的信封和信纸,年轻男子若有所思。
“果然还是你这酒楼好,随时都有吃的,吃人嘴软。我那边送信的小子,拿了钱一溜烟就没了影。”
听到年轻男子的话,锦衣男子轻笑。
“不过七八封,这个数字恐怕不对,正确的应该是十封。”
锦衣男子说着看了一眼身后跟着一同前来的伙计。
锦衣男子身后的伙计躬了躬身,转身走出酒楼,骑上门口的马,调转方向,快速往街道一头行去。
柜台后,年轻男子也看了柜台前的酒楼伙计一眼,酒楼伙计抬手一礼,出了酒楼,走向街道的另一边。
“去后面。”
两名伙计离开,年轻男子收起柜台上的信封和信纸,走出柜台。
锦衣男子点头,跟上年轻男子。
酒楼后院,四四方方的院子,正面三间房,左侧是后厨,右边是两间厢房。
“信上的内容你可有头绪?”
走进正面三间房中间的小客厅,两人分主宾坐下,年轻男子率先开口。
信上只有十来个字,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照办。”
锦衣男子简单的答两个字。
“照办?”
年轻男子重复了一句,面色疑惑。
“我若没猜错,少爷的意思是要我们准备三十亩藕种,十亩茭笋种和十亩菱实种。”
信上的内容十分简单,同样也十分容易推测。
“要这些,不是应该让粮铺那边准备?”
年轻男子面上的疑惑更甚,明月楼和珍玉轩一个是酒楼,一个是奇珍铺子,和种子那些八竿子打不着。
“好问题。”
锦衣男子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按惯例,各家每月月初需要将账册送到那边,咱们两家是因为二伯和我父亲目前联系不上,有人趁机动了心思,让咱两这段时间焦头烂额,所以一直没有往那边去。
“可现在可是快五月中旬了,少爷从金陵回到神都的时间也有七八日了,其他几家可没听说有什么动静。”
锦衣男子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前少夫人出殡路祭时,我就隐约感觉那几家有些不对,少爷应该也察觉到了。”
今日送过来的信就是试探。
明明白白的试探。
山风拂林,竹叶轻舞,洒入屋内的竹影随之晃动。
未时末,申时初。
床榻上,午睡了大半个时辰,贾赦睁开眼,从床上起身,走到床前的圆桌前坐下,一手抵额,一手拎起茶壶沏了一杯茶。
“啧!”
温热的茶水入口,贾赦揉了揉额角,放下茶杯,轻轻“啧”了一声。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现在还不到晚上的时间,但刚刚的午睡时,一些记忆中的画面却浮现了出来。
果然,之前的发热,把脑子烧得有些糊涂了。
祖母留给他的那些铺子看来是早被盯上了。
梦中的画面再次在脑中浮现,贾赦眼中一片冰冷。
第250章 墨香斋
玉珍轩锦衣男子身边的伙计和明月楼的伙计,一人骑马,一人步行,最后殊途同归的在城南的一家书肆前相遇。
书肆对面左侧,与书肆相距三丈左右的距离,是一家杂货铺。杂货铺一侧的十字路口边上,正巧有一个乞丐。
乞丐大约十来岁,倚靠着墙壁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补丁叠补丁,衣袖和裤脚非常明显的短了一大截,只能遮盖到手肘和膝盖的位置。
但细看,乞丐虽然面上灰扑扑的,破破烂烂的衣服却一点都不显得脏乱,只沾了一些地上的泥灰,将灰尘拍掉就是一件干净的衣服。
“铛!铛!铛!”
外圆内方的铜钱落入缺了口的瓷碗中发出一阵轻响,见到墙角处的乞丐,两人默契的一前一后走到乞丐身前。
在乞丐身前蹲下身,酒楼伙计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放到乞丐身旁的瓷碗中。
“小兄弟,今天在这里呆了多久了?”
给过铜钱,酒楼伙计笑着问道。
“多谢大哥!小弟今天从巳时开始就在这里了。”落入碗中的铜钱约莫有十来个,目光从碗中掠过,乞丐眼神闪了闪,看向酒楼伙计笑道,“大哥有什么想要问的尽管问。”
酒楼伙计的来意十分明了,类似的状况也并不罕见。
“小兄弟爽快。”酒楼先伙计赞了一句,接着问道,“不知小兄弟今日可见着有人给那边的墨香斋掌柜送信?”
“巧了。今天午后,大概未时过了两刻钟左右,有人托了我们的一位兄弟给墨香斋的邓掌柜送信。
“可惜,书肆的邓掌柜半个月前就染了风寒病倒在床,这段时日都是邓掌柜的侄儿在书肆里。
“我那位兄弟,这两日有些犯懒,身上的衣服隔了一天都不洗,估摸是熏着了那位小邓掌柜,门都没进就被赶走了。”
酒楼伙计的话音一落,乞丐眼神微微一变,隐晦的打量了酒楼伙计和站在酒楼伙计身后的珍玉轩伙计片刻,将中午在书肆前发生的事道出,唇角的弧度上扬,有些似笑非笑。
墨香斋的邓掌柜病了?而且还病了半个月!可明月楼根本没有听到消息。
酒楼伙计面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珍玉轩伙计,珍玉轩的伙计面色难看的摇了摇头,玉珍轩也没有听到过消息。
“多谢小兄弟。”
酒楼伙计再次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放入碗中,站起身,目光与玉珍轩的伙计对了对,走向拴在街道另一边的马。
两人骑上马,珍玉轩伙计一扬马鞭,马蹄快速扬起往南大街的方向奔去。
申时过半,街道两侧陆续出现各种吃食摊子。
马蹄声渐渐远去,目送明月楼和珍玉轩的伙计骑着马汇入来往的人流中后快速消失,靠在墙角的乞丐,拿起地上的碗,将碗里的铜钱倒入手中,收进怀里。
收好铜钱,看了看斜对面的墨香斋,乞丐站起身,钻入十字路口右侧街道的人群中。
沿着街道往前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乞丐脚下一转拐入一条巷子。
顺着巷子继续往前,乞丐在各种巷道中七转八拐的走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出现在一座破败的宅院前。
宅院占地约有大半亩,正面左侧的院墙坍塌了一个偌大的缺口,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坐在院子正门的台阶上,正是之前贾峰来过的那个院子。
“九哥!”
见到乞丐,台阶上的男孩眼睛一亮,开始起身跑向乞丐。
“三哥回来了吗?”
乞丐阿南笑着揉了揉跑到近前的男孩的头发,问道。
“三哥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
理了理被头上被揉乱的头发,男孩蹦蹦跳跳的往院子里走。
院子正屋内,缺了一角的方桌桌面上摆着两封信。
两封信,信封角落的位置,一个标着“墨香斋”三个小字,一个标着“周氏粮铺”四个字。
老荣国夫人留给贾赦的铺子分布在神都各处,可巧了,两封没送出去的信都在城南的范围内。
明月楼内,临近晚膳的时间,酒楼的伙计们开始进行晚上迎客的准备。
后厨里也忙碌起来,洗菜切菜,生火蒸饭,各司其职的一干人眉头都下意识地皱着。
在酒楼掌柜联系不上的消息暗中传开后不到三天,后厨的掌厨师傅突然带着手下的徒弟离开酒楼,另投他家。
而且不仅如此,往日里订货的货商不是突然提价,就是送的货有问题,酒楼的生意因此一落千丈。
“你这边,后面的人露面了吗?”
后院的小客厅内,锦衣男子看着在后厨中忙碌的身影,询问道。
年轻男子皱着眉摇了摇头,“你那里呢?”
“抓到了一些东西。”
想到最近查到的东西,锦衣男子男子抬手喝了口茶,面色一冷。
两人对话间,后院通往酒楼大堂门上的门帘掀起,之前离开的两名伙计快步走后院。
“少掌柜。”
“少掌柜。”
走到小客厅前,两人同时行了一礼。
“如何?”
锦衣男子放下手中的茶杯,率先问道。
“如少掌柜所料,信一共有十封,其中墨香斋和粮铺没让送信的人进店,直接把人轰走了。”
珍玉轩的伙计答了一句,目光看向身旁的酒楼伙计。
“刚刚我们在墨香斋附近打听消息,那边的乞丐说,墨香斋的邓掌柜染了风寒,已经卧病在床半月,现在掌柜书肆的是邓掌柜的侄儿。”
接到珍玉轩伙计的示意,酒楼接着对方的话继续道。
病了!
小客厅内,年轻男子与锦衣男子面色同时一变。
“该死!”
锦衣男子面上黑沉如墨。
“明日闭店。”年轻用力握紧手中的茶杯,直直看向锦衣男子,“对方有备而来。”
“我先回去把最近的事理出来,明日辰时,东城门。”
锦衣男子没有反驳,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他们原以为是因为他俩的父亲突然失去联系,才让人动了心思。
现在看来,事情不对。
墨香斋的邓掌柜病了半月,珍玉轩和明月楼都没收到消息,这绝对不正常。
第250章 换香
自天空中洒落的阳光中的炙热逐渐消退,在天空中攀行了一日,疲惫的金乌在神都西边的山上落脚。
日晷晷针在阳光中投下的针影,不偏不倚的落到酉时正的刻度上。
紫宸殿前,六道身影先后从殿内走出,正是景朝如今六部的尚书,其中吏部、户部、礼部的三位尚书在前,兵部、工部、刑部的三人在后。
“哼!”
出了紫宸殿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户部尚书停下脚步瞥了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一眼,压着声音冷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大步朝着宫门处走去。
听到户部尚书的冷哼,吏部尚书面上一冷,转头看向身旁的礼部尚书,正好对上吏部尚书看过来了视线。
面上微微一怔,吏部尚书对礼部尚书拱了拱手,也迈开步伐,快步往宫门的方向行去。
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一人冷哼,一人冷脸,先后离开,礼部尚书面上露出一丝无奈,笑着对兵、工、刑三部的尚书行了一礼,转身走向宫门。
三人相继走远,身着铠甲的兵部尚书看向工部尚书和刑部尚书,挑了挑眉。
“可惜了!”
工部尚书苏逢已经六十耳顺,满头发丝银白,开口的语气带着浓浓的遗憾。
“你呀!”
同样一头鹤发的刑部尚书文云度好笑的抬手指了指苏逢。
从甄家抄家流放的消息传开后第二日早朝,户部和礼部就派谁接任甄应嘉位置的问题吵了一早上,户部尚书明显盯上了金陵体仁院总裁的位置上过手的银子。
户部掌管着朝廷的钱袋子,但自景朝立朝开始,国库里的银钱就一直算不上充裕,前些年更是有大量的官员从国库里借银子,四王八公那样的人家都不例外,写下的借条满满一匣子。
无论是为公还是心中有私,户部尚书面上是争得理直气壮。
而吏部统管朝中官员考核、任职、升迁,金陵体仁院总裁得位置本就该吏部任命,户部突然插手,想要干什么?
两部的官员,但凡是能上朝的,从上到下,你来我往,在起初几日从上朝开始直吵到下朝,都不带停歇。
结果抄了好几日,还没争出个所以然来,礼部忽然冒出来横插一杠子。
两方争吵变成三方,加上御史的各种弹劾爆料,这些日子,兵部、工部、刑部的官员是看了好一场大戏。
工部向来是冷衙门,没什么好争的;刑部除了核对上皇让人送来的证据,将甄家的案子定案,其他的也毫不相干;兵部更不用说,一个月里有一半的时间上朝就是看戏。
那日甄家的消息传出,兵部和工部尚书寻了个借口到刑部串门,又正巧撞到一起,三人当即心照不宣,默默等着大戏开场。
不过戏有开场,也有落幕。
这场戏的落幕出乎三人的预料,又在意料之中。
金陵体仁院总裁的位置原就是上皇特设的,如今上皇一锤定音,也无人敢反驳。
飘在西边天空的云朵渐渐镀上一层金色,文云度的声音在紫宸殿前的空旷的广场中消散,分属兵、工、刑的三人默契的一笑,相携往宫门的方向走。
三人刚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脚下同时顿住。
三人身前不远处,广场的左侧,一个三人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内侍,脚步快速的迎面往紫宸殿的方向行来。
“齐公公。”
“齐公公。”
“齐公公。”
待齐怀宁走近,三人一起拱手行礼。
“陈大人,苏大人,文大人。”
齐怀宁笑着回了一礼。
两方人相错而过,兵、工、刑三人脚下不再停留,一气走出宫门后才相互对视。
刚刚乍然见到齐怀宁时,对方面上的神色可不好。
苏怀安,齐怀宁,这两位皇上的心腹,虽然没有明说,两人代表的含义众人却心知肚明。
最近这段时间的朝堂,可真是不安稳。
紫宸殿内,齐怀宁低垂着头站在原前。
御案后,司徒辰手中的折子封面是一片墨色。
“让龙凖去接手。”
黑色的折子合上,裹挟着冰冷寒意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诺!”
齐怀宁躬身,快速退出紫宸殿。
随着齐怀宁离开,在殿内回响的声音也一同褪去,紫宸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冷冽的声音再次在殿中回响。
“东西备得怎么样了?”
“回皇上,已经做了一半,剩下的还差两日。”
苏怀安在司徒辰的声音落下后立马回道。
天边的晚霞隐去,夜色降临,神都内各处街道亮起的灯火连成一片,与夜空中闪烁的星点相映。
神都四面大开的城门依旧有人不时进出,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一队人马沿着街道飞奔到西城门前。
行到近前,队伍领头马上的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块牌子往对着城门校尉的方向一晃。
见到令牌,城门校尉面色一正,迅速给守门的卫兵打了一个手势,放行。
在西城门这边的队伍出城的同时,南城门处,两个穿着细棉短打,瞧着像是哪家仆从下人的年轻男子也牵着马,和一队往通州的商队一同穿过城门。
月上枝头。
阳平县,商队所在的院子内,庚卯蹲在正屋脚落的房梁上,一心三用。
目光盯着屋中的人影,口中无声的啃着干粮,耳朵仔细倾听人影的对话。
咽下最后一口干粮,庚卯无声无息的挪到屋中人影的上方,同时心中暗暗算了算时间。
今日一早庚巳跟着前来的报信的人离开,这边只剩下他一人。
消息是今晨天色未亮就送出去的,以阳平与神都的距离,消息今日就能送到神都。
从神都再往阳平,最迟明日就能到达。
希望这次来的人不要和庚巳一样。
*
乐山村,竹楼二楼。
卧室内间,淡淡的木香冲淡屋中盘旋不去的药味。
“四凝香?”
倚着软枕坐在床上的贾赦,看向正在点香的姜宁,眉梢微扬。
“是。”姜宁合上香炉,解释道,“穆老之前提了,小公子现在的身体,苏合香不太适宜。”
第252章 到访
淡淡的木香渐渐蔓延至整个卧室内间,一阵困意袭来,贾赦抬手打了个哈欠。
姜宁见状上前,理了理床铺,动作娴熟的接过贾赦手中褪下的狐裘锦衣,放到一旁的架子上。
床榻两侧的帐幔放下,帐幔中贾赦闭上眼,在木香萦绕中陷入沉睡。
一夜好眠,贾赦再次睁开眼,屋外天色大亮。
掀开帐幔起身,穿上衣裳,贾赦的目光看向角落里的香炉。
燃烧了一夜,香炉中溢出的香气只剩下淡淡一缕,在空中断断续续的飘动。
收回视线,贾赦脚下移动,走到窗前。
紧闭的窗户推开,迫不及待地自窗外涌入屋内的阳光带着一丝热意。
窗外,竹楼前的石桌桌面上的斑驳竹影,随着轻风不时移动。
伴着阳光一同窜入屋中的清风,吹动散乱的发丝。
再次看了一眼床榻一侧角落里的香炉,贾赦侧过身,凤眸半眯,慵懒的倚着窗前的书案。
四凝香有安神助眠的效果。
从昨夜亥时入睡开始,到现在辰时末临近巳时,将近五个时辰的时间。
这些天一直十分沉重的身体,似乎在这将近五个时辰的一觉之后,轻便了许多。
乐山村内,贾赦刚刚从睡梦中苏醒,神都东城门处,松墨赶着牛车缓缓穿过城门,赶往东市的方向。
往日里赶车送乐山村里的叔婶嫂子们进神都买卖东西的都是村里的青壮汉子。
这两日村里忙着修渠筑堤,大伙儿抽不出身,赶车的活计便落到今日也要去神都的松墨身上。
到了东市,将牛车停好,笑着目送车上的叔婶嫂子们走进东市,松墨走下牛车,穿过街道,走向街道另一侧的一个馄饨摊子。
馄饨摊的摊主是一对头发花白的李姓夫妇,两人在东市附近已经摆了十多年的摊子。
说到东市街口的馄饨摊子,附近的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李家夫妇的馄饨摊。
松墨刚走到混沌摊近前,七八个矮小的身影突然从摊子附近的角落里“刷”的窜出,将松墨团团围住,引得混沌摊前的其他人纷纷转头看去。
待见到窜出去的黑影的模样,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矮小的身影全都是小乞丐。
一群小乞丐围着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年轻人,被年轻人引着往东市停车的地方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
不一会儿,年轻人解开腰间的荷包,从荷包里掏出了什么一一放入小乞丐的手中。
得了东西,小乞丐们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脚步轻快的四处散去。
将最后一个乞丐送走,松墨眉头皱起,面上的神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昨日松烟和他说过,把信交给乞丐们送出去后,再和乞丐们说一句,他今日在东市这边的馄饨摊子等着。
送过信后,今日若到东市这边来把各个铺子的掌柜收到信后的反应告诉他,会另有一份银钱。
少爷给的信一共十封,但刚刚来的只有八个人,还有两个人没来。
乞丐们以乞讨为生,能不能讨到东西,基本上都是靠运气。
只要走一段路,说几句话就有银钱拿,松墨不觉得有人会放弃这么容易的机会。
而且八家铺子,除了明月楼和珍玉轩,其他的有三家收信的只是店里的伙计。
剩下的三家,送信的乞丐因为他之前的话特意留意了,见到信后面色都说不上好。
明月楼和珍玉轩收信的也不太对,明月楼和珍玉轩两家的掌柜是堂兄弟,年纪都已经过了五十,可收信的却是两个年轻男子。
在松墨低眉思索间,一个十六七岁身材瘦削的年轻男子从馄饨摊子一旁的人群中走出。
有人靠近,松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走到他近前的年轻男子,一身衣衫叠满补丁,瞧着和刚刚的小乞丐们的穿着相差不大,面上也是缺衣少食的面黄肌瘦,但五官却十分出色,比起他见过的不少公子少爷都不逊色。
赵卓比之前围着松墨的小乞丐们来的更早,在松墨往馄饨摊子走去的时候,赵卓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样式特别的褐色短打,和那位贾爷身穿的一模一样。
随后见到松墨被小乞丐围住,赵卓惊讶过后,不由得挑了挑眉毛。
那位贾爷寻他打探消息,眼前的人昨日又让他手下的人送信,两件事竟然连到一起。
“这位兄弟,不知可认得贾峰贾爷?”
赵卓抬手抱拳。
“你是?”
松墨的眼中的惊诧隐去,打探的看向赵卓。
“贾爷前两日,让我和兄弟们打探一件事,行不辱命已经打听到一些消息。只是昨天有两位兄弟接了一个送信的活,却没有成功将信送出去。”
赵卓说着,目光一边注视着松墨面上的神色变化,一边从怀中取出两封信。
贾赦亲手写的信,每一封松墨都仔细看过,信封刚从赵卓的衣襟中露出,松墨的面色当即一变。
日头渐高,东城门处来往进出的车马排成一线。
两辆马车沿着街道行到城门前,领先一辆缓缓驶入出城的队伍中,另一辆马车则往左一转在街道边停下。
一身锦衣的年轻男子走下马车,几步走到领先一辆马车前,动作利落的跳上马车。
锦衣男子身后,捧着一个木匣的珍玉轩伙计,在锦衣男子上了马车后,也快速上到车上,将木匣递进车厢后,在外面赶车的车夫身旁坐下。
出了城门,马车一路往前,行了半个多时辰后,左拐进一条小道。
“两位少掌柜,乐山村到了。”
沿着小道继续往前,两刻钟后,一块椭圆形的石碑闯入视线,坐在车夫身旁的珍玉轩伙计转头低声提醒道。
珍玉轩伙计的话音未落,马车的车帘从里面掀起,车厢内的两人的目光掠过村口的石碑,快速扫了一眼整个乐山村,随后相互对视一眼。
乐山村这个名字,他们两人都听过不止一次,今天却是第一次到这边来,整个村子的状况让两人都感觉有些意外。
第253章 差错
整个村子青砖黛瓦,大大小小百十来户的院子错落而建,一条河流自村子上方,蜿蜒绕过村中的田地往南而去。
河流上方架着一座石桥,石桥一边与村子相对的河岸建有一座白墙青瓦的宅院。
院子内外花木成林,斜飞的屋檐在繁茂的枝叶中若隐若现。
马车渐渐接近,分散在田地中和石桥一侧的河岸的人影逐渐清晰,乐山村里的村民正在修整沟渠和筑建河堤。
再往前,经过立在村中的石碑,视野中,村子另一边还有一群人在修路。
乐山村内平日里进出的基本都是村里的人,一辆陌生的马车出现在村口,立马引起了在田地中和河岸边干活的众人的注意。
放下手中的锄头,贾峰和临近的一个乐山村汉子吩咐了几句,理了理身上的衣裳,穿过田间,走向马车。
巳时过半,天空中金乌倾洒下的阳光中的热意又增加了一分。
山腰竹楼前的石桌上,原本将整个桌面遮掩的斑驳竹影,随着时间的推移只剩下一半。
晃动的竹影笼罩中,半月紫砂的茶壶茶香袅袅,一碟果脯和一叠红豆糕点缀并列在茶壶一侧,其中规整堆叠在瓷碟中的果脯明显缺了一个小角。
山风吹拂,竹叶舞动的“沙沙”声中,一声书页翻动的声音响起。
贾赦坐在石桌前,一边晒着太阳,一边随意的翻看着手中的书。
自那日冒雨下山去了一趟山下的宅子,穆老就给他下了“禁足令”,在“禁令”没解前,除了竹楼他暂时哪也去不了。
忽然,贾赦耳朵一动,从书中抬头,看向藏在竹林中的石阶。
两道陌生的脚步声。
听着也不是村里的人。
从山脚到山腰的这一段,村里的孩子们都能一口气不带歇息的来回。
混合在竹林“沙沙”声动中的呼吸,其中一道稍好一些,另一道则显得十分粗重。
手指微动,轻点了点手中的书页,贾赦的目光落在随着山风微微晃动的竹枝上,微微眯了眯眼。
上河村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村里也正忙着修渠河筑堤,最近发生的需要到山上给他回报的事似乎只有两件。
耳畔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竹林中逐渐显露出三道身影,贾赦抬手提起桌上的茶壶沏茶。
澄澈的茶水注入白色的瓷杯,碧螺春的茶香随风飘散。
沏好茶,贾赦放下茶壶再次抬眸,竹林石阶的尽头,贾峰刚好领着两个年轻男子跨过最后一阶台阶。
走出竹林,跟在贾峰身后的两人,在见到坐在石桌前的贾赦时,悄悄对了对眼神。
其中一人如贾赦刚刚感知到的,爬了半座山后,轻轻喘着气,呼吸明显比另一人更重。
“少爷。”
领着人走到石桌前,贾峰抬手抱拳。
“贾叔,坐。”
贾赦笑着抬手往身旁的座位一指,随后看向跟在贾峰身后的两人,“这两位是?”
“明月楼周泽见到少爷。”
“珍玉轩周清见过少爷。”
对上贾赦的视线,周泽与周清立即躬身行礼。
“坐。”
目光不着痕迹的在两人身上掠过,贾赦唇的角笑容不变,眼中的眸色却微微一暗。
“谢少爷。”
“谢少爷。”
眼角余光见到贾峰已经在贾赦身旁的位置坐下,周泽和周清再次暗暗对了对眼神,走到桌前坐下。
“说来自从年后,也有些日子没有见过了,不知周观和周常两位叔叔近来可好?”
瞥了一眼自称周清的年轻男子坐下时放到桌面上的木匣,贾赦状似不经意的询问,眼帘微微垂了垂,掩住眼中已经转为冰冷的眸色。
明月楼的掌柜名叫周观,珍玉轩的掌柜名叫周常,和浔庐踏歌楼的掌柜周珉一样,都是当年跟在祖母身边的老人。
昨日午睡过后,他才想起,上一次乍然听到馨雅和瑚儿身亡的消息,他先是昏迷了三日,醒来后又在床上躺了好一段时间。
加上琏儿那混小子八月出生,他一心扑在那混小子身上,等到再次想起召见的时候,已是当年的中秋。
祖母留给他的那些铺子,由明月楼等十个掌柜分管,但当时出现在他面前,他所熟识的面孔只剩下三个,祖母留给他的那些铺子也有一半出了问题。
上一次得知了情况后,他本想要好好查一查。
不想,刚动了念头,琏儿那混小子的身体就又出了问题,让他分身乏术,最后不了了之。
满满的一匣子地契不知不觉中越变越少,最后只剩下寥寥三四张。
昨日让松墨送去神都的那十封信,写时虽有些阴差阳错,其中试探的的意味也是真。
没成想,昨日午后才把信送出去,今日一早明月楼和玉珍轩就来了人。
来的还不是本该前来的周观和周常,而是两人的儿子。
从容貌和年龄来看,他眼前的两人应该正是周观和周常的长子。
那他昨日的猜测便对上了。
上一次,祖母留给他的那些铺子正是在这一段时间出了变故,所以这一次十个分管各个铺子的掌柜才迟迟不见人影。
听到贾赦的询问,周泽看向周清,在来时的路上两人已推测过可能会有的问话。
贾赦的问题虽然与他们预想的有些出入,但隐含的意思却相近。
周清对周泽微微点头,将准备好的话和盘托出,“禀少爷,我父亲和三伯在二月初时接到浔庐的来信一同南下,本该在三月底返回神都,却不知何故至今未归,也没有信件送来。半个月前,我们派了人南下去寻,但目前也未有消息传回。”
“浔庐?”贾赦眉间一蹙,“踏歌楼的信?”
“是。”周清肯定的点头,“大伯来信,所以三伯和我父亲一同南下。”
“我前些日南下时去过踏歌楼。”
唇角的笑意散去,贾赦直直看向周清和周泽。
去过踏歌楼?
清润的声音落入耳中,周清和周泽心中突然咯噔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目光下意识紧紧落在贾赦面上。
“周伯并未和我提起过。”
与周清和周泽两人视线相对,贾赦缓缓将后半句话道出。
刷!
周清玉和周泽面色瞬间一白。
第254章 仿信
巳时末,阳光更显炙热。
山脚下,周清、周泽两人与贾峰告辞,走上停在一旁的马车。
驾车的明月楼伙计,扬了扬手中的鞭子,调转方向,向乐山村村口行去。
车厢内,周清与周泽倚着车壁相对而坐,看着车厢正中矮几上的匣子,面面相觑。
昨日,知晓墨香斋的邓掌柜卧病在床半个月,明月楼和珍玉轩却完全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时,两人心中就已明了。
这段时间,在幕后对明月楼和珍玉轩出手的人是早有准备,所图谋的也不仅仅是明月楼和珍玉轩,墨香斋也在其中。
却不曾想,那封从凤阳浔庐而来,让他俩的父亲一同南下的信竟是假的。
从二月份,那封信送到珍玉轩开始,对方的谋划就已经在进行中了。
来之前,两人心里是忧心忡忡,不仅是对一直音讯全无的父亲的担忧,还有幕后之人的图谋。
除了明月楼和珍玉轩,剩下的八家,依照伙计昨日打探到的,各家收到少爷的信后的反应,其中有不少恐怕已经在对方掌控之中。
但刚刚在山上,少爷给出的应对幕后之人的方法实在是——
不同寻常。
过了今日之后,得到消息,幕后的人估计要气得吐血。
“哒哒哒!”
马车经过村中的小道,回到村口,开始原路返回。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清晰的传入车内,整个车厢一片安静。
从接过矮几上的匣子开始,即使上了马车,即将要离开村子,周清与周泽两人依旧有些如在梦中。
忽然,富有节奏的马蹄声中多出了一道车轮滚动的声音。
乐山村外,林间小道的另一头,一辆牛车载着满满一车的乘客,晃晃悠悠的与马车相对行来。
不多时,马车与牛车相错而过。
坐在牛车上赶车的松墨看了一眼马车,不甚在意的收回视线。
松墨身旁的赵卓,见到马车上驾车的明月楼伙计,眼中却若有所思。
马蹄声渐渐远去,牛车也继续往前,进到村内。
田地中,刚拿起锄头的贾峰,目光瞥见牛车上坐在松墨身旁的赵卓,眼神一变,再次放下手中的锄头。
山上,竹楼后,随风晃动的竹林中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贾赦从竹楼一楼的正厅中走出,回到石桌前坐下,伸手打开周清和周泽两人留在桌上的木匣。
木匣内,最上方的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拆开过,贾赦拿起信封,直接抽出信内的信纸展开,狭长的凤眸浸满寒霜。
信纸上的内容不多,只有半页纸,用的是周观和周常不得不南下的理由。
周家的坟地出了问题,需要在神都的周家兄弟俩回浔庐共同商讨。
字迹与他记忆中踏歌楼周伯的字迹有八分相似,若不细看,基本分辨不出来,倒怪不得周观和周常在收到信后完全没有起疑。
只是,祖母留给他的那些铺子,在他的记忆中,即使是他祖母还在时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让人如此大费周章的一边仿写书信将人引出神都,一边暗中控制分管店铺的掌柜。
将周观和周常两人引出神都不难理解,周观与周常既然与他祖母一样姓周,那定是不可能被轻易掌控的。
周观和周常离开神都后,暂代两人接管明月楼和珍玉轩,以及两人分管的那些铺子的,不必说定然是身为少掌柜的周泽和周清。
相比周观和周常,两个弱冠左右的年轻人,可容易对付的多了。
解决掉死忠于周家的人,剩下的如他上一次的记忆中那般,一步步的将祖母留下的铺子进行蚕食就容易得多了。
至于凤阳那边,连近在他眼前的神都的铺子都掌控住了,千里之外的浔庐就更轻而易举。
*
日上中天。
神都内,正午用饭的时间,各处的街道再次热闹起来。
一辆青绸马车从墨香斋前经过后往左一转,沿着喧闹的街道往前行了一段,再次左拐进入一条巷道。
顺着巷道又行了一刻钟,青绸马车在巷子左侧的一座宅院前停下。
宅院正门上挂着“邓宅”的牌匾,从宅院上方看去,宅院的位置正好与墨香斋相隔两条街道。
宅院前已经停着一辆马车,驾车的车夫掀开车帘,一个穿着靛青色圆领长袍,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从车厢内走出。
院子的正门大开,迎客的小厮也站在门前,下了马车,圆领男子却没有往院内走,反而站在原地等着。
待青绸马车停稳,一个身材微胖,与圆领男子同样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走下马车。
相互抬手行了一礼,两人一同跟着迎客的小厮跨过门槛,走进院内。
院子只有两进,穿过垂花门,迎客小厮领着两人径直走向院子正房。
正房大厅内,一个二十五六,穿着一身月白锦衣的年轻男子坐在主位。
一个衣着和年龄与被小厮引着往大厅走来的两人相似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左下首。
中年男子侧对着年轻男子,面上神色恭敬,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神都东城门处,守门的卫兵开始轮换值守。
周泽与周清两人的乘坐的马车穿过城门后,没有返回明月楼,一路直往东大街。
东大街上两侧的吃食摊子连成一线,摊主们的吆喝声,食客应和声此起彼伏,一片热闹,各种食物的香气也透过马车车窗飘入车内。
马车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缓缓前行,最后在距离顺天府衙最近的一家食肆前停下。
周泽与周泽两人下了车走进食肆,车内矮几上的匣子也一同被带下车,一刻不离两人视线。
第255章 顶替
进到食肆内,目光扫过食肆一楼,周清和周泽默契的走向窗前坐着几个顺天府差役的桌子后的空桌。
将匣子放到桌面上,两人在桌前坐下,随意点了几个菜,同时竖起耳朵仔细留意坐在窗前的几名顺天府差役闲聊的对话。
晚些,他们说不得就要与眼前这几个位差役打交道。
“公子。”
“公子。”
与墨香斋相隔两条街道的院子内,将人引到大厅前,迎客的小厮站在门前对大厅主位上的年轻男子躬了躬身,无声的退下,两名中年男子则跨步走进大厅,低下头,躬身抬手,恭敬的行礼。
“两位掌柜,坐。”
主位上的年轻男子瞥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
“谢公子。”
“谢公子。”
两名中年男子再次躬了躬身,走到主位下方右侧的座位坐下。
“三位昨日应当都收到了你们少爷的信,不知三位有什么想法?”
目光扫了一眼分坐在大厅左右的三人,年轻男子在说到“少爷”两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昨日墨香斋的伙计自作主张,送信的小乞丐门都没进就被轰走了。
直到半下午,其他几个铺子陆续将信送到墨香斋来,他才发觉不对,再一查探。
十封。
除了收信的人和送信的地点不同,贾恩侯写了十封信一模一样的信,分送到各处。
除了墨香斋,就只有周氏粮铺那边没有把信接下。
墨香斋这边是店里的伙计自作主张,粮铺那边,那个老东西平日里可不是会做出将人轰走这样的事。
这些曾跟在周氏身边的周家的老人,果真是一不留意就想要闹幺蛾子。
只是,现在那样东西还没有眉目,得将人留着,若不然——
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握紧,年轻男子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听到主位上年轻男子的询问,三名中年男子相互看了一眼。
他们三人都是分管老荣国公夫人留下的产业的掌柜,在老荣国夫人去后,基本每个月月初都要带着账本往荣国府去一趟,贾赦的字迹他们自然不可能不认识。
所以,昨日一眼见到乞丐手中拿着的信时,三人面上都十分难看。
而且,信上的内容也莫名其妙。
莲藕、茭笋、菱实,还要种子?
莲藕好说,茭笋和菱实这两样江南才有的东西,粮铺里都寻不出来,不是在为难他们?
最重要的是,信送往的不是一家,各家都有。
在神都十分难寻的东西,各家一模一样的信件,两者叠加,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不对。
送到他们手中的信,显而易见,是对方对他们的试探。
“据我所知,明月楼和珍玉轩今日都闭店了。”三人沉默着迟迟不语,年轻男子眼神沉了沉,补充道,“周清和周泽两人关闭店门想要做什么,会做什么,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三位。”
年轻男子的话一出,三人的脸色当即一变。
“算时间,从二月下旬到现在,也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你们少爷的性子,之前的那一件,三位掌柜应该都看明白了,那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
将三人身边的变化尽收眼底,年轻男子继续添了一把火。
“时间不多,请三位掌柜好好想想我之前说过的那样东西。我家主子的能耐,三位也见识过了,你们少爷说来现在也不过是个普通百姓。”
年轻男子图穷匕见。
都是活了几十年的人精,这三人面上对他表现得归顺恭敬,心里的心思却都不少。
每次涉及到那样东西不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就是想方设法的搪塞他。
“公子,我等绝无二心。”
年轻男子话音落下,三人再次对视,坐在右侧下首第一位,身穿靛青色圆领长袍的中年男子表忠心道。
“我自是相信三位的,只是如今留给三位的时间确实不多。”
年轻男子说着端起手边的茶杯,拨了拨杯盖。
端茶送客。
见到年轻男子的动作,三人的面色再次变了变,站起身对年轻男子行礼告辞。
午时过半,太阳悬在天空正中。
三道身影绕过影壁从视野中消失,年轻男子站起身,出了大厅,走到正房左侧的耳房前。
耳房的门窗紧闭,一个小厮站在门前,似在看守着什么。
见到年轻男子,小厮躬了躬身,退到一旁。
抬手推开门,年轻男子进入屋内,走到靠墙的床前,在凳子坐下,随后看向床上动弹不得的中年男子笑道,“叔叔,今日感觉如何?”
“你……不是……我……侄子……”
眼神狠狠的瞪着年轻男子,邓同的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浓烈的恨意。
“呵呵,已经认出来了吗?可惜呀,晚了。”年轻男子眉梢一扬,明明只算得上是中等的普通五官,露出一丝不协调的邪气,“所以邓掌柜,好好想一想我家主子要的东西究竟在哪,否则你那可怜侄儿就要去地下与父亲团聚了。”
*
乐山村,山上,石桌上的斑驳竹影只余下一角。
竹楼一楼的正厅内,将手中的空药碗交给姜宁送回厨房,贾赦身体往后一倾,斜躺在榻上,目光看向坐榻一旁的矮几。
矮几上,周清两人留下的木匣旁,昨日交给松墨的十封信的中两封,完好的并列在一起。
墨香斋的掌柜邓同卧病在床,自半个月前开始,墨香斋的掌柜便由邓长青的侄儿暂代,自那时起邓长青便也再没有在人前露过面。
周氏粮铺,据那位被称为“小三爷”的赵卓所说,去送信的小乞丐并不是陌生面孔,粮铺的掌柜霍奇还曾几次给过赵卓手下的乞丐吃食。
昨日在看到赵卓手下送信的小乞丐时,对方一开始和往日一样并无异色,可在见到小乞丐手中的信后却瞬间变了脸色,让铺子的伙计直接把人轰走。
搭在卧榻一侧的右手食指下意识一下又一下轻点,忽然贾赦抬头看向屋子上方。
潜藏在屋梁暗处的龙影卫当即无声地跃下,落到贾赦身前,单膝跪地。
“让人去神都那边瞧瞧。”
“是。”
第256章 房契
阳平县。
马蹄慢悠悠的踏过巷子的路面,发出节奏分明的“哒哒”的声。
三匹黑色的骏马载着三名年轻男子从巷子一头行来,其中两匹马并列在前,一匹马坠在其后。
并列在前的两匹马上,左侧的男子一身黑色短打,正笑着对右侧马上的男子说着什么;右侧的男子则是三十上下,穿着一身圆领长袍,面上也同样挂着笑容。
两人身后,骑在马上的男子二十左右,身上是一身深青色短打,仅落后一步紧跟在圆领长袍男子身后,看模样应当是长袍男子的小厮。
三人行到巷子左侧正中的宅院前停下,宅院的大门开着,一个守门的小厮早候着。
待黑衣男子和长袍男子下马后,守门的小厮立马上前接过缰绳,牵上马,领着跟在长袍男子身后的小厮一同往大门一旁的侧门走去。
“余老板,请。”
下了马,黑衣男子抬手虚引。
“白老弟,请。”
长袍男子笑着让了让,跟着黑衣男子一同走进院内。
进了宅院,黑衣男子领着长跑男子径直走到院子右侧的厢房前,推开厢房房门。
厢房内,整齐的堆放着一个个麻袋和箱子。
黑衣男子走到一个箱子前,打开箱盖,箱子内是整整一箱鞣制好的皮毛。
“白老弟,你这次的货瞧着可不比以往的差,怎么?”
长袍男子走上前,拿起箱内最上方的皮毛看了看,眼神闪了闪。
几乎完整的皮毛,鞣制也没有人任何问题。
白家商队的货这次突然降价,长袍男子原以为是货物有问题,现在看来并不是。
“余老板也是咱们商队的老顾客了,实不相瞒,我家少爷前些日子不小心染了风寒,在路上耽搁了好些天,所以这次晚了不少时日才到阳平。
“也是巧了,少爷刚到阳平就收到了一封南方来的急信,家中早些年嫁到江南的一位姑娘家中最近糟了难。
“余老板也是知道的,我家老爷几年前就不大管事,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家少爷在处理。
“若不是西北与江南千里之遥,南下需要不少准备,我家少爷早两天就往南边去了。”
黑衣男子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词道出,不过其中南下需要不少准备却不是托词。
金陵那边,甄大人是被流放,要暗中前去接应,各项准备确实少不了。
“原来如此,那咱们按老规矩来?”
听到黑衣男子的解释,长袍男子定了心,试探的询问道。
“成。”
黑衣男子毫不犹豫的应下。
商谈定下,拉扯了几句,长袍男子告辞离开。
目送长袍男子骑着马从巷子尽头消失,黑衣男子转过身刚往往院子里走了一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一同传入耳中。
黑衣男子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脚下立即停住,回过身,脚下侧移,在大门一侧站定。
巷子另一侧,一辆马车正沿着巷道快速往院子的方向驶来。
马车在院子前停下,车帘掀开,一身锦衣的,容貌清俊的年轻男子男子快步走下马车。
“少爷。”
见到锦衣男子,黑衣男子恭声行礼。
锦衣男子微微点头,快步走进院子。
“如何?”
一路走到正厅前,锦衣男子一边继续往前跨步进到正厅,一边对跟在身后的黑衣男子开口问道。
“已经谈妥了。”
“让其他人做好准备,明日一早就走。”
“是。”
在锦衣男子走下马车的同时,巷子的暗处两道身影也一前一后掠入院内。
锦衣男子和黑衣男子的对话从正厅中传出,掠入院内的两名龙影卫也与留在院子里的庚卯汇合。
三人相互打了几个手势,默契的同时点了点头。
神都内,午时过后,未时初。
顺天府衙门内大大小小的官员,和一干衙役、差役也再次上衙。
“这些全都是?”
顺天府负责房契和地契登记备案的书吏看着眼前的匣子,双眼瞪圆,惊呼出口。
“是的,大人。”
周清和周泽微躬身站在书吏身前的书案前,在乐山村听到时,他俩面上的神色比眼前的书吏更惊诧。
“这是我家少爷的名帖,这是姜公公的手书。”
周清恭敬地把早备好的名帖和手书,在书吏面前摊开。
同时,衣袖不着痕迹的拂过桌上的匣子,一个扁扁的荷包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匣子后,面对桌后书吏的一面。
“辛苦大人了。”
收回手,周清抬手行了笑道。
“这些东西不少,需要不少时间,两位可以寻个地方坐一坐。”
瞥了一眼荷包,顺天府的书吏正了正面色。
眼角余光对了对,周清和周泽同时对书吏俯身行了一礼,退到屋外。
周清和周泽的身影一退到屋外,屋内刚刚领着两人进来的顺天府差役立马笑着凑到书吏身前,手伸向桌上匣子后的荷包。
“啪!”
差役的手刚伸过去,立马被书吏狠狠拍了一下。
瞪了差役一眼,书吏拿起荷包打开,取出里面的银票看了一眼,重新将银票装好。
“给大人送过去。”把荷包扔给差役,书吏警告的瞥向对方,“别动歪脑筋。”
“你都看过了,我还能动什么脑筋。”
接住荷包,差役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荷包里的东西,对方已经看过,他若动手脚,后面对不上,第一个寻的就是他。
“呵!”书吏冷笑一声,把桌上的名帖和手书合上,递到差役面前,“快滚吧!”
“侄儿遵命!”
把荷包塞进怀里,差役接过名帖和手书,嬉笑着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向屋子一侧的小门。
一刻钟后,贾赦的名帖和姜宁的手书,连同装着银票荷包一样不落地出现在杨学濂面前。
“房契登记备案?”
杨学濂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眉梢往上扬了扬。
“是。带着贾公子名帖的两人带来的匣子内全都是神都各处铺子的地契,两人的说法是,贾公子要把匣子里的所有铺子都‘卖给’姜公公。”
周逸将前来回报的差役的话复述了一遍。
“让那边按规矩办就行。”看着桌上贾赦的名帖,杨学濂沉思了片刻,“办好之后,让人留意一下那些铺子后面的动静。”
“是。”
第257章 纸条
满满一匣子的文书,虽然各项需要的东西都齐备了,全都处理完还是费了不少时间。
申时过半,太阳将要落到神都西面的山头上时,周清和周泽两人终于捧着匣子走出顺天府衙大门。
不着痕迹的给在食肆时搭话领路的差役塞了一个荷包,两人走向停在顺天府大门一侧的马车。
走到马车前,周泽率先一步跨上马车。
抬手掀开车帘,周泽瞳孔忽然一缩,身体维持着上车的动作僵硬了一瞬,随后才弯下身体,走进车厢内。
留意到周泽的异常,在周泽进到车内后,抱着匣子落后一步的周清眼神一利,脚下动作更快,掀开的车帘还未落下,就又被掀起。
“怎么了?”
进到车内,周清立即看向周泽询问。
周泽没有说话,面色凝重的将一张拇指大小的细长纸条递给周清。
刚刚他掀开车帘时,一眼便见到车内的矮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明月楼,珍玉轩外有人】
纸条上至上而下只有九个字,黑色的墨迹刚干。
将手中的匣子放下,接过纸条,目光见到纸上的内容,周清同周泽一样,瞳孔猛地一缩。
两位少掌柜都上了车,车外驾车的明月楼伙计一甩鞭子,马车车轮滚动。
车厢随着车轮一晃,周清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去我那儿?”
周清面色绷紧,看向周泽。
周泽点头,掀开车帘向赶车的伙计吩咐了一句。
珍玉轩,以“珍”和“玉”为名,铺子里售卖自然都不是普通东西,各种奇珍和古物,最便宜的一样也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花销。
相应的店里的伙计都会些拳脚功夫,常跟在周清身边的更是其中身手最好的伙计之一。
马车驶离顺天府,汇入府衙前街道上的人群中,街道上的各种喧嚣声瞬间涌入车厢。
“我之前其实心里一直没有底,现在——”
听着车外街道上的各种吆喝声,周清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条,面上紧绷的神色忽然放松下来。
“希望会是好消息。”
听明白周清话中的隐含的意思,周泽的面色也好了一些。
上午在乐山村时,少爷应允了会派人去寻他们父亲,但两人心中其实都有些没有底。
从二月份到如今,将近三个月的时间,说句不好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体。
在知晓那封信是假的时,两人面上没有表现出来,潜意识里却都有了最坏的打算。
墨香斋的掌柜都能一病半个月,从神都往凤阳,途中遇上山匪土匪什么的怎么都说得过去。
现在这张无声无息仿佛是凭空一般出现他们两人眼前纸条,毫无疑问应当是少爷身边的人送来。
少爷手下的人能有如此手段,那寻到他们父亲的机会将会大许多。
酉时初,西面天空中的云朵隐隐染上一层金色。
马车穿街过巷行了半个时辰,缓缓驶进西大街。
沿着西大街一路往前,马车最后在位于街道后半段的珍玉轩前停下。
有了纸条的提示,周清与周泽两人走下马车,当即察觉到不对。
临近晚膳的时间,其他街道上各种吃食摊子一眼望不见尽头,但西大街上却见不到任何一样。
西大街街道两侧都是和珍玉轩类似,售卖各种珍奇稀罕物件的铺子,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
在西大街上摆摊其他的不说,若是一个不慎冲撞了哪家的公子老爷,运气不好命都得去掉半条。
所以,其他的街道一日里最热闹的晚膳时间,却是西大街最清冷的时间,街上的状况一目了然。
他们两人一下车,就有一道目光看了过来。
停在街道对面的马车,位置选的十分讨巧,不在任何一家铺子的范围内,附近店里的掌柜伙计即使觉得马车一直停在那里有些奇怪,也不会多管。
视线相互交错了一瞬,周清和周泽两人面不改色的打开珍玉轩的店门,走进店内。
第258章 釜底抽薪(1)
珍玉轩共三层,与周泽住在明月楼后院不同,珍玉轩的后院面积不大,只有三间房间。
一间是库房,一间是厨房,最后一间作为店内伙计的住处,正好占满,周清和他父亲便住到了珍玉轩三楼。
进了珍玉轩,吩咐店里的伙计准备晚饭,周清领着周泽直接上到三楼自己的房间。
房间内与房门相对的窗户正对着西大街,将手里的匣子放到屋中的圆桌上,周清三步并两步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周泽紧跟在周清身后来到窗前站定,两人透过窗户缝隙居高临下的往街上一看。
楼下,停在珍玉轩对面的马车正缓缓移动,沿着街道往西大街的出口方向行去。
在离开之前,马车上驾车的车夫的头还偏了偏,看了一眼珍玉轩的方向。
马车渐渐远去,周泽收回目光,看向圆桌桌面上的匣子,眉间紧拧出一个“川”字。
“有人盯着,这匣子恐怕一时半会儿送不回去。”
周泽眼中带着一丝懊恼。
他们两人今日的踪迹并没有做遮掩,幕后的人既然特意派了人盯着明月楼和珍玉轩,查到他们两人今天的行踪只是时间的问题。
在食肆见到他们带着匣子的人不在少数,这么明显的东西,即使刚刚盯梢的人没有留意,肯定也会进到幕后之人的眼中。
若是带了匣子出城,恐怕在半道上就会被截住。
“先等等,把今晚过了。”
听到周清的话,周泽也回转目光,看着桌上的匣子,眼中的神色沉了沉。
如何把东西送回到少爷那边先不提,只怕今晚就会不太平。
“晚上轮流。”
周泽颔了颔首,提议。
“你上半夜,我下半夜。”
“好。”
夜色降临,酉时过后,西大街上开始逐渐热闹起来,直到亥时,二更天的更声响起,街道上的喧闹消退,两侧的店铺陆陆续续关上店门。
夜色更深,子时末丑时初,整个西大街彻底陷入沉睡中。
珍玉轩三楼,一缕月光透过窗户洒入屋内,淡化屋中的黑暗。
和衣躺在床上的周清睁开眼,从床上起身,走向裹着洋罽靠坐在圆桌一侧软榻上的周泽。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无声的交换了下视线,周泽从榻上起身,将洋罽交给周清后,走向床榻。
“砰!”
两人刚错开身,一声轻响突然从门外传入屋中,脚下的地面也似乎被什么重物砸中一震。
“叩叩叩!”
响动过后,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软榻前,周清和周泽两人再次对视。
片刻后,周清放下手中的洋罽,绕过圆桌走向屋门。
无论门外的是什么人,对方既然选择敲门,那是友非敌的可能性更大。
房门轻轻打开,月光下,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男子横躺在房门外的走道上,在黑色短打男子身旁还斜躺着一根细长的竹管。
周清面色一变,目光快速从地上昏迷的黑色短打男子身上移开,扫向四周。
下一瞬,周清瞳孔一缩,似乎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整个人僵在原地。
门外,左侧,距离躺在地上的黑色短打男子三尺左右的地方,站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色劲装中,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影。
四目相对,黑影男子眼中凌厉的眼神让周清瞬间脊背生寒。
在周清直直看着的目光中,黑衣男子抬手,面向周清展开手中的纸条。
月落日升。
墨香斋后的院子,正屋中的灯火亮了一整夜,直到天色亮起,燃尽最后的灯油后才熄灭。
乐山村,竹楼二楼。
屋内角落里,香炉中逸散出的木香婷婷袅袅。
平稳的呼吸声自帐幔后的床榻中传出,床榻上的人显然还在睡梦之中。
忽然,一道黑影无声自床前的屋梁上跃下,将一个匣子轻轻放到床前的圆桌上。
第259章 釜底抽薪(2)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户洒入屋内。
竹楼二楼,卧室内间,躺在床榻上的人影睁开眼,眼中神色清明。
掀开帐幔,走下床,一眼见到床前圆桌上的匣子,贾赦面上毫不意外。
取下床榻一侧衣架上的衣衫穿上,贾赦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放在匣子上黑色封面的折子打开。
目光快速扫过折子上的内容,贾赦眸色一冷,幕后的人倒是本事不小。
除了明夜楼和珍玉轩,剩下的八家,五家被全部掌控,剩下三家的掌柜也都听命于对方。
墨香斋的邓掌柜“卧病在床”完全动弹不得,周氏粮铺的霍掌柜,对方唯一的亲人,年仅八岁的孙儿在对方手中,其他三家被掌控了的也大差不差,一家子父母儿女全都被暗中软禁。
所以之前送气的乞丐去到店里时,收信的都是店里的伙计。
而最后听命于那位墨香斋邓掌柜侄儿的三家掌柜——
巧了,正是上一次他在中秋召见时的那三个熟面孔。
不同于周观、周常两兄弟和邓、霍等被软禁控制的掌柜,都曾是祖母身边多年的老人。
选择背叛的三人是在上一任掌柜因为各种意外提前退下,预定培养的少掌柜不是年岁尚小就是还无法担任时,矮个子里挑高的,从其他铺子临时提拔过来的。
利益动人心。
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足够的利益和大把的银钱一同摆在眼前的情况下,三人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原来的东西。
屏风后,熟悉的脚步声响起,贾赦合上手中的折子,放到一旁,打开身前的匣子。
新制的地契,带着浓浓的墨香,加盖的顺天府印章也颜色正艳。
脚步声更近,姜宁的身影绕过屏风出现在贾赦身前。
“今日要辛苦了。”
合上匣子,贾赦抬眸看向姜宁,微笑道。
“小公子哪里的话。 算算时间,今天也正好是宫里的采买出宫的日子,奴婢也有些日子没和陈祥他们见面了。”见到贾赦手中的匣子,姜宁面上的也毫不意外,微躬着身笑着回道,“晚些时候,奴婢让陈公子上来。”
“村里近些日子有得忙,奶兄应该脱不了身,让松墨过来吧,另外让松烟给你搭把手,驾车。”
贾赦站起身,笑着走向屋子外间,准备洗漱。
修渠、筑堤,上河村那边也需要有人,现在又是该种菽粮的时间,地里的事耽误不得。
而且松墨让小乞丐去送信的这个法子应该是松烟提出来,兄弟两人,松烟的能力确实强上不少。
“是。”
竹林中斑驳的竹影随着太阳的攀升缓缓移动,一辆马车从乐山村内驶出。
阳平县。
院子中带来的货物已经全都处理完,南下需要的各种东西也备齐,以锦衣男子乘坐的马车为首,院子里的人分成两列护在车队左右。出了二进宅院前的巷子,车队直接走向阳平县城的南城门。
辰时末,城门处进出的车马行人不多不少。常年在边城与阳平县内往返,对于城门卫兵的检查,车队应对熟练,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全都出了城。
在锦衣男子的车队驶出城门后,两个穿着细棉短打,瞧着像是富户人家家中小厮的年轻男子骑着快马来到门前。
两人出了城,一夹马腹,不紧不慢的跟上锦衣男子的车队。
马蹄声渐渐远去,一个货郎担着担子从城门内走出。
又过了一刻钟,载着满满一车货物晃晃悠悠出城的牛车,拐过一道弯后,车轮在路面上留下的辙痕突然轻了些许。
另一边,扬州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一片喧闹。
荣国府的船上,远远的见到扬州码头,甲板上的船工们心里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从离开金陵后,这船上的气氛就压抑得很,中途也一直没有停船,现在总算可以好好喘口气了。
第260章 釜底抽薪(3)
船帆如林,上下来往的客货商船在扬州码头的水面上来回穿梭。
形似鸟嘴的船头缓缓划过水面,在扬州码头上靠岸。
船锚下水,站在甲板上的船工迅速放下船板。
甲板上能够下船的人早已等着,船板一放下,立马“噔噔噔”的踏上船板,往船下走,身为二等丫鬟的蓝莺四人也在其中。
走下船板,沿着码头的青石板路往前走了一段后,青鹂、雪鸳、白鸰三人放慢脚步同时长舒了口气,随后看向一旁的蓝莺。
两个月时间的相处,潜移默化中,四人不知不觉以蓝莺为首。
“我们先去把需要的东西买了吧,一会儿再寻个地方好好歇一歇,免得——”
感受到三人的目光,蓝莺迅速将眼中的冷意散去,看向三人,话只说了一半,剩下未出口的青鹂三人却都明白。
自从金陵启程,这些日子,船上因为一些小事被责罚的已经好几人了,目前罚的都不算重,但从扬州到神都最快也还要大半个月,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而且在船上又缺食少药,若是一个不慎被罚了,身为二等丫鬟的她们估摸着只能得些药沫子,一个不好怕是要丢掉半条命。
“那先去码头上的杂货铺子瞧瞧?”
青鹂接下蓝莺的话,提议。
“好。”
“可以。”
白鸰和雪鸳同时应和,蓝莺也在三人的视线中微微点头。
定下要去的地方,青鹂三人脚下继续往前。
侧身避过一个迎面走来的脚夫,蓝莺不着痕迹的落后一步,眼角余光装似不经意的瞥了一眼身侧后方立在青石路旁的茶楼。
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小厮正脚步匆匆的从茶楼内冲出,翻身跨上停在茶楼前的枣红马。
这个小厮她之前见过,南下时曾跟在那位林夫人身后,刚刚待的位置也是茶楼二楼临窗的茶桌,一眼能看到附近船只状况的位置。
而且——
蓝莺将视线从小厮身上移开,转向不远处的一家酒楼,码头上盯着荣国府的船的不只是那位林夫人手下的人。
*
天空中一团厚厚的云朵悄悄移动,将挥洒阳光的金乌遮住,形成的一片暗影正正好笼罩住了墨香斋前的街道。
墨香斋内,店里的伙计不约而同地站在店内各处书架前,手中或是在整理书架,或是用鸡毛掸子打扫,没有一人敢往柜台附近凑。
柜台后,邓掌柜的侄儿,小邓掌柜今日自踏进店内起,面上的神色就如同外面的天色一样阴沉。
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店里的几个伙计下意识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男子快步走进店内。
男子几步走到柜台前,凑近站在柜台后小邓掌柜耳边低声耳语了什么,小邓掌柜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昨夜派出的人一整夜都没有回来,今日晨起他立即派了人去西大街那边,果然,昨夜的人被逮住了,而且还被送去了顺天府。
想到顺天府,柜台后年轻男子的眼神瞬间一沉,昨天周清和周泽两人从乐山村回来后就去了顺天府。
两人还不离身的带着一个匣子,毫无疑问,那个匣子肯定是在乐山村得到的。
以那个贾恩侯前些日子表现出来的心计,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将一个匣子交给那两人,还让两人把匣子带到顺天府去。
里面定有乾坤。
只是他查探到的时候晚了一步,顺天府已经下衙,那两人将匣子带进顺天府做了什么,暂时无法打探到。
那另一个更快地知晓匣子中有什么方法,便是让人去珍玉轩走一趟。
周清和周泽已经去了乐山村,留给他的时间就不多了。
“你……”
心火暗烧,年轻男子沉着脸,看向前来回报的灰衣男子,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墨香斋内的光线忽然一暗,一辆马车不偏不倚的停在墨香斋门前。
马车左右两侧,还各有四名骑着马,一身劲装的高壮男子,其中好几个都是年轻男子见过不仅一次,附近街道所有店家的掌柜伙计都熟悉的面孔。
顺天府中的差役。
年轻男子面色一变,从柜台后走出,目光紧紧落到马车上。
能让顺天府的差役脱了差役服护着,坐在马车里的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马车车帘掀起,黑色的瞳孔中清晰的映出一道穿着宫廷内侍服的身影,年轻男子瞳孔一缩,脚步瞬间顿住。
“小的见过公公。”
在姜宁走下马车,往墨香斋内走时,年轻男子快速回过神,俯身行礼
在低垂下头时,年轻男子眼底的神色瞬间变得阴狠。
姜宁,跟在贾恩侯身边的内侍。
居然来的这么快!
走进墨香斋,瞥了一眼躬着身行礼的年轻男子,姜宁眼底暗了暗,面上却佯装做无视年轻男子的存在,目光径自扫向四周。
“啧!书肆开在这个位置能有什么生意?关了吧!”
目光扫过店内后,姜宁慢悠悠的开口,面上的神色和话中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和嫌弃,话到最后,还转头看向跟在身后今日沐休的八名顺天府差役。
“是。”
八名顺天府的差役齐齐应了一声,大步走向店内各处。
“啪!”
“啪!”
“啪!”
一连串的声音响起,店内打开的窗户被一扇扇关上。
“等等!公公!这是?”
保持着躬身行礼姿势的年轻男子抬起头,面上露出一丝无措。
“哎呀!忘了说了,你家东家把这个铺子卖给咱家了。”年起男子话音落下,姜宁目光回转,仿佛才想起有年轻男子这个人,笑眯眯的从衣袖中取出一张地契,在年轻男子面前展开,“从今日起这个铺子就是咱家的了。”
白纸黑字上鲜红的印章异常显眼。
目光触碰到地契上顺天府的印章,年轻男子竭力控制住面上的表情,后牙狠狠咬紧。
顺天府。
原来如此。
第261章 釜底抽薪(4)
明月楼在南大街,珍玉轩位于西大街,墨香斋不远处就是十字街口,老荣国公夫人留给贾赦的铺子的位置,地段都不差。
街道两侧各家铺子的小二、伙计,每日迎来送往,眼力劲早就练了出来。
跟在姜宁身边的都是顺天府今日沐休的差役,熟悉的面孔,一眼就被墨香斋附近铺子的伙计们认了出来。
再一看,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姜宁身上那身内侍服,顿时面色一惊,忙不迭地给自家掌柜报信。
伙计掌柜们的动作,带动起铺子里客人心中的好奇,在姜宁走进墨香斋后,墨香斋前街道上立马探出一道道目光。
眼见着墨香斋先是“啪啪啪”的关上窗户,随后店里的伙计全都从墨香斋中走出,自邓掌柜病后,这些日子暂管铺子的邓掌柜的那个侄儿也不例外。
远远瞧着,站在殿外的墨香斋伙计面上俱是茫然无措,那邓掌柜的侄儿恰巧站在屋檐投下的阴影中,看不清对方面上的神色,但有一瞬间给人一种阴沉的感觉。
在店里原本的人全都出了墨香斋后,刚刚走进店内的那位内侍公公慢条斯理的从店里走出。
跟在对方身后的顺天府差役在跨出店门后,一个转身,动作利落的将墨香斋的店门“砰”的一声关上,其中一人还掏出一把琐,直接把门上的琐都换了。
看着挂到门上的新锁,相熟的掌柜伙计和客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眼前的状况怎么瞧着有些不对。
将店门锁好,顺天府的差役们骑上马,护着停在墨香斋前的马车汇入街道上来往的车马中离开。
待姜宁的马车离开,墨香斋前年轻男子的面上的神色彻底控制不住,霎时间阴沉如墨。
一个墨香斋的伙计原本想要上前询问,见到年轻男子面上的神色变化,脊背一寒,刚迈出的脚停在原地,再也不敢往前挪动。
“公子?”
墨香斋原本的伙计没有动,站在年轻男子身旁的灰衣男子却低声唤了一句。
“走!”
年轻男子回了一声,不理会其他,直接转身快步往墨香斋后的院子的方向走去。
见到邓掌柜的侄儿离开,十字路口杂货店内一个与墨香斋的伙计相熟的伙计在掌管的示意下,快步穿过街道,来到墨香斋前。
“郑二哥,这是怎么了?”
杂货店的伙计走到刚刚迈了一步的那位伙计身前,用下巴指了指墨香斋店门上的新锁,询问道。
“墨香斋换东家了。”
被询问的伙计,看向被锁上的店门,脸上的神色带着一丝见到什么可怕的事后的苍白。
他是墨香斋中年纪最长的伙计,在店中待的时间也最长,那位公公说的“墨香斋开在这里没有生意”简直是无稽之谈。
在附近就有好几家私塾,每月账上的盈利都不少。
所谓的“没有生意”,很明显只是那位公公要将墨香斋闭店的借口。
在第一次见到邓掌柜的那位侄儿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半个月前邓掌柜突然染了风寒卧病在床,迟迟不出现,他心下更觉得蹊跷。
而刚刚那位邓掌柜侄儿面上让他脊背生寒的脸色变化,联想突然换了东家,又莫名其妙的闭店。
一个念头涌入脑中之后,再也挥之不去。
邓掌柜,恐怕在半个月前就出事了。
“换了东家?”杂货店伙计一惊,随后想到什么,眼睛猛地张大,“新东家该不会是?”
墨香斋伙计点了点头。
“那你们现在?”
震惊过后,杂货店的伙计当即想到一个问题,面上露出一丝担忧。
同在一条街上,每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各家铺子的掌柜伙计多少都有些情谊,墨香斋的东家换了,又闭店,墨香斋的伙计现在算是都失去了活计。
听到杂货店伙计的话,墨香斋的伙计们相互对视。
墨香斋的活计不重,进店的还都是读书人,每月的月钱更不少,要想再寻到一个这样的活计可不容易。
但店里的东家都换了,新东家还是宫中的内侍,可由不得他们。
天空中的金乌终于摆脱遮掩的云朵,再次露面。
巳时末,临近午时,神都各处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
墨香斋前发生的一幕,在神都东西南北各处街道上上演,原本开着的店铺突然闭店,店里的伙计掌管还全都赶到店外,住在店铺后院里的人也被请了出来。
再一问,店铺换东家了,新东家要闭店。
合情合理,完全寻不出错了。
而且那拿着铺子地契前来的人身上还穿着宫中的内侍服,更没人敢多说一句。
但附近围观的众人中,也有眼尖的隐约察觉其中有些不对。
在店铺内外的所有人都被赶出店铺的慌乱中,一些眼熟的面孔,比如周氏粮铺的霍掌柜,一眨眼的功夫,就突然没了影。
墨香斋后的院子内,正房左侧的耳房依旧房门紧闭,一个小厮一动不动的守在门外。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入耳中,看守的小厮迅速抬头,一眼见到眼神阴鸷,脸色黑沉的快步走来的年轻男子,面色一变,赶忙退到一旁。
“砰!”
来到耳房前,年轻男子猛地推开耳房房门。
耳房内,原本躺着人的床榻空空如也,房间另一侧的窗户大开。
房里的人被带走了。
年轻男子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在回来院子的路上,年轻男子已经有所预料。
昨日查探到的消息,周清和周泽两人带进顺天府的匣子不小,里面绝不可能只有墨香斋一家的地契。
或者说墨香斋只是一个开始,神都内那位老荣国公夫人留下的铺子恐怕一个也少不了。
那个姜宁虽然被皇帝派出了宫,名字却依旧挂在内廷中。
将所有的铺子全都挂对方名下,这一招完全是釜底抽薪,让他这段时间的所做,全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不是暗中把铺子和人控制了吗?
那我就给所有铺子换个东家,再把铺子里的所有人赶出来,把店关掉。
而且挂在宫中内侍名下的铺子,即使是他家主子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动手,但对对方来说,不过是将东西左手倒右手。
不仅如此,对方还趁机将被他控制的人弄了出去。
这边院子里的人都被悄无声息的带走了,其他那些被软禁在铺子后院里的人更不用说。
“收拾东西,马上离开神都。”
快速理清所有,年轻男子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厮,厉声吩咐。
“是。”
阴沉冰冷,如同毒蛇吐信一般的声音骤然在耳畔响起,守门的小厮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赶忙应声。
第262章 釜底抽薪(5)
年轻男子从半年前以墨香斋邓掌柜侄儿的身份出现在神都开始,就陆续寻找机会将院子中原本的下人替换,现在院内的小厮都是年轻男子手下的人。
得了年轻男子的吩咐,几个小厮都不敢怠慢,动作迅速的将需要带走的东西收拾妥当。
一炷香后,院子的院门打开,两个小厮坐在马车的车辕上,赶着马车出了院子后,直奔神都南城门。
“哒哒哒”的马蹄声,随着驾车的小厮不停挥动手中的鞭子,快速从巷子中远去。
但马蹄声刚消失了一刻钟的时间,又再次在巷子中响起,三辆马车从巷子两头快速往巷子中驶来。
马蹄快速踏过巷子的石板路面,三辆马车几乎同时在院子前停。
昨日出现在院子大厅内的三名中年男子,分别从三辆马车上走出。
距离院门最近的是身穿靛青色圆领长袍的中年男子,下了马车,脚步匆匆地走到院子正门前,抬起手用力敲门。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一声声敲门声在巷子中回响,紧闭的院门却迟迟没有打开。
圆领男子停下手中敲门的动作,面色难看的回头看向身后的另两人,三人相互对视,一个猜测涌上心头。
“咦?三位掌柜今日又来看望邓掌柜吗?”
三人对视间,一道声音从院子斜对面的小院中传出。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高壮汉子,从小院的院门内探出头来,看到圆领男子三人面上十分疑惑。
邓掌柜随着墨香斋在巷子中住了十多年,巷子两侧的人家早已熟识,圆领男子三人最近常往院子这边来,住在邻近的几户人家早把三人的面孔记住了。
话音落下,高壮汉子的目光从圆领男子三人身上转向紧闭的院门,眉头紧皱,脸上的疑惑更甚,“邓掌柜家中没人吗?刚刚还瞧着邓掌柜的马车从院里出来?”
刚刚有马车从院里出来?
圆领男子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这位老弟,刚刚瞧着有马车从院子里出来?”
三人中身材微胖的男子正侧对着高壮汉子,当即上前一步,对高壮男子抬手一礼,询问。
“大概一刻钟前,院里的小厮驾着一辆马车从院子里出来,瞧着像是有什么急事,车子赶得飞快。”
高壮汉子估摸了一下时间回道。
“多谢老弟。”
三人面上的神色再次一变,微胖男子尽力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对高壮汉子道了声谢,随后转头看了身后的两人一眼,走向停在一侧的马车。
圆领男子与另一人对视一眼,在微胖男子上车后,一前一后跟在微胖男子身后,走上同一辆马车。
停在院子门前的马车调转方向,三辆马车依次驶出巷子,其中正中间的马车内三人沉默对坐。
正午用饭的时间,出了巷子驶入街道后,此起彼伏的各种吆喝声立即涌入车厢内。
“咱们现在怎么办?”
听着车外的各种喧嚣声,坐在微胖男子对面的中年男子终于抵不住车内的死寂,咬了咬牙,率先开口。
从被提拔为掌柜,分管老国公夫人的铺子开始,这些年他们三人明里暗里各种安插人手,分管在他们各自手下的铺子,虽明面上还是那位的,但暗中一半的东西已经成了他们的私产。
昨日从这边离开后,他们三人默契的再次聚到一起,就如何应对那位和邓同的“侄儿”商议了一遍,各种说辞都已经对好。
万万没想到那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把他们所有的布置都废了。
就如同两方对弈,其中一方已经备好了棋盘棋子,只等另一方坐下开始落子。
却不想,另一方根本没打算下棋,直接一脚将棋盘和棋子全都踹翻。
更糟糕的是,邓同的那位“侄儿”现在还跑了。
“去给少爷请罪。”
微胖男子闭了闭眼开口。
“可是院子里的那位——”
率先开口的中年男子语气迟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浮现出一丝恐惧,但对方话刚到一半就被微胖男子打断。
“你们别忘了。”微胖男子的目光从率先开口的中年男子身上掠过转向圆领男子,一字一顿的道,“少爷手中还握着我们的身契。”
若是没有那十封信,让周清和周泽两人去了乐山村,待邓同的那位“侄儿”成功把明月楼和珍玉轩一起控制,给他们的许诺应允,他们三人脱离奴籍是迟早的事。
但现在他们三人的谋算已经成了空。
*
午时过半,东市后的工坊,紧闭的大门重新打开,一辆马车穿过东市,在工坊门前停下。
马车停稳,坐在车辕上驾车的车夫掀开车帘,一个十六七岁,身材削瘦的年轻男子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走下马车。
给车夫付了车钱,赵卓牵着男孩走进工坊。
工坊内,上河村的村民离开时,将整个工坊都好好打扫了一遍,几日时间工坊内只落了些许灰尘,被软禁控制的各家掌柜和亲眷到了工坊后,打扫了片刻便各自安定了下来,厨房里也升起炊烟。
“升儿!”
赵卓刚领着男孩跨过工坊大门的门槛,一个头发银白的老者立马从工坊正中最大的屋子内冲了过来。
“爷爷!”
听到老者的声音,被牵着的男孩挣脱赵卓的手,高兴地往老者的方向扑了过去。
“多谢小三爷。”
接住扑过来的男孩,上下仔细打量了片刻,确认了对方身上的状况,霍奇对赵卓道谢道。
“霍掌柜客气了,贾公子已经付了银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赵卓抱了抱拳,目光扫向跟在霍奇身后走出的三名头花白的中年男子,眼中的神色暗了暗。
三人面色憔悴,脸色苍白,显然受了不小的罪。
四处铺子,和一处院子,院子那边是他亲自去动手,四处铺子则交给了阿南他们。
霍掌柜的孙儿被囚禁,从屋内出来的三人的状况恐怕也不相上下。
以此来看,周氏粮铺这些铺子出了的事绝不小,敢把暗中接应的事交给他们一群乞丐来做,那位贾少爷倒是有魄力。
在赵卓和霍奇交谈间,工坊的屋檐下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一闪而过。
第263章 再次报官
一回生二回熟。
从巳时初接到消息,香味居的后厨就忙碌了起来。巳时末午时初,二楼一半的位置和预留的雅间内都备好了茶水,香味居的掌柜还专派了一个伙计在香味居外候着。
午时过半,远远的见着一辆马车从街道一头驶来,马车两侧还各有好几人骑着马护在马车两旁,站在香味居外的伙计立马转身走进酒楼。
片刻后,香味居的掌柜,疾步走出酒楼,马车也正好在香味居门前停下。
“小的见过公公,公公里面请。”
马车车帘掀开,一身内侍服的姜宁走下马车,香味居的掌柜弯下腰深深一礼。
“掌柜的,不必多礼。”
姜宁笑眯眯的受了礼,脚下却没有动。
在马车停下的同时,街道的另一边,一顶青绸轿子也晃悠悠的往香味居来,轿子两侧同样有好几个身材高壮的年轻男子护着。
轿子在马车前停下,护在轿子两侧的人与马车旁的人汇到一起,相互悄悄打着眼色。
“你小子动作倒是挺快的,我原以为那家布庄离这里不过两道街,处理好了到这边应该能早到一步。”
轿子轿帘掀起,一个年龄与姜宁不相上下,一身蓝色内侍服的太监从轿子内走出,看着站在香味居前的姜宁笑道。
“今日既是我做东,哪有让你们先到了等我的道理。”
姜宁说着,脚下往左一步,让出进门的位置。
蓝色内侍服的太监笑着上前,与姜宁并肩,一同往香味居内走。
见状,一旁的香味居掌柜也十分有眼力的躬身抬手虚引,领着姜宁和身穿蓝色内侍服的太监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姜宁与蓝色内侍服的太监刚走进香味居,一阵马蹄声和嘶鸣声响起,三队各自有五六人的人马出现在香味居前。
三队人中,领头的分别是一名穿着内侍服,年纪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太监。
三人几乎同时在香味居前停下,瞥见香味居内姜宁和蓝色内侍服太监的身影,立即翻身下马,快步跟上姜宁和蓝色内侍服的太监。
听到身后的动静,姜宁脚下不停,眼角余光瞥到跟上来的三人,眼神微微动了动。
之前在宫门附近,跟在陈祥身边的小太监是五个人,现在出现的只有三个,另外两人去了何处,完全不用猜。
香味居的掌柜领着姜宁等人上楼,楼下一楼大堂里的伙计也熟门熟路的引着跟在姜宁等人身后的顺天府差役走进店内,落后一段往二楼走。
众人跨步走进酒楼,其中一人给走在最后的一个年轻差役使了一个眼色,对方微微点头,脚下一转,几步汇入街道上来往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顺天府上下的差役数百人,每日轮值沐休的约莫一二十人,他们这一群人,其中只有三分之二今日确实正好沐休,剩下的三分之一是当值的。
但周头说了他们今日“沐休”,那他们就是沐休。
香味居二楼空置的位置,片刻间被坐满,店里的伙计动作迅速的将各式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一溜上桌。
东大街上,临近顺天府衙的一家食肆内,坠在最后没有走进香味居的年轻差役,出现在靠窗的桌前。
“噗!报官?那位贾公子又要报官?”
坐在周逸对面的骆安一口茶喷出,瞪大眼惊诧的看向年轻差役。
那位贾公子上一次报官,贾、史、王、薛四家,两家差点没了。
这一次,又要报官?
震惊过后,似乎想到了什么,骆安眼睛一亮。
看着骆安脸上,一脸又有好戏可以看了的神情,周逸冷冷的甩了几个眼刀,随后转头看向年轻差役,“仔细说说。”
“是。在周头你让我们……”
年轻差役将早上经历的事一五一十的道出。
听着年轻差役的叙述,周逸面色变了变,囫囵的吃了几口饭菜,放下手中的碗筷,“你俩在这吃着,我先回府衙。”
站起身,大步走出食肆,周逸一边飞快地往顺天府地方向走,一边梳理脑中的思绪。
昨日,杨大人吩咐了,让他嘱咐兄弟们留意那些突然把东家换成那位姜公公的铺子后续的动静。
不成想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今早那位姜公公就领着好几位宫中内侍到顺天府来借人。
当时杨大人还在朝上,他便私自让一部分兄弟换了衣裳佯装今日沐休,跟着一起行动。
听刚刚田林所说,那位贾公子要以“侵吞主家财产的罪名”状告那些铺子的掌柜和伙计,他跟着的那些铺子,被赶出来的掌柜伙计神色也都不太对劲。
突然转换房契,然后关门闭店,最后报官。
那位这一连串的动作,后面的事恐怕不简单。
*
乐山村内,各家炊烟袅袅,从乐山村通往上河村新修的路旁,上河村的众人也坐在树荫下开始用饭,一辆马车经过村中的小道来到村尾轻云等人居住的院子前。
“两位来了,正巧可以用饭了。”
院子内,见到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周清和周泽,墨画笑着走上前。
“这段时间叨扰姑娘几位了。”
周清和周泽对墨画拱手一礼。
神都内所有的铺子都换了东家,明月楼和珍玉轩自然也在其中。
做戏做全套,西大街和南大街的位置,消息也能传的更快更广。
但他们两人之前一直住在明月楼和珍玉轩内,明月楼和珍玉轩更换东家关门闭店,他们两人也就没了住处。
原本,两人是打算在神都内寻一处客栈,不想少爷提前做了安排,让他们住到乐山村里来。
山上,竹楼二楼。
桌上的碗盘刚撤下不久,空气中残留着食物的香气,楼下松墨走动的声音混杂在竹林的沙沙声中,若有若无。
“通州?”贾赦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身前单膝跪地的龙影卫,挑了挑眉,“确实是个脱身的好地方。”
通州码头水陆并济,来往的客旅行人,鱼龙混杂,邓掌柜的那个“假”侄儿出了神都直奔通州,的确选了个脱身的好地方。
第264章 抓人
日头正好,远处起伏的山峦浓墨叠翠。
山风拂掠,竹叶舞动,布鞋踏过石阶的轻响随着清风一同送入耳中。
贾赦看了一眼身前的龙影卫。
龙影卫抱拳一礼,一个闪身,从贾赦眼前消失。
从榻上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衫,贾赦移步,走下楼。
脚下踏过最后一阶楼梯,贾赦走到竹楼前的石桌前坐下。
一旁的厨房内,瞥见贾赦的身影,松墨端起灶上的托盘,小心的走出厨房,来到石桌前,将托盘放下。
托盘上,白色瓷碗中的药汁,散发着浓郁的苦味。
熟练的端起托盘上的药碗,面不改色的一口喝尽,贾赦取出帕子擦了擦嘴,偏过头,看向竹楼一侧,从竹林石阶尽头走来的人影,扬唇唤道,“穆老。”
清润的声音随风飘散,穆弘明没有回话,目光落在贾赦脸上打量了片刻,在看向石桌托盘上空了的药碗,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手。”
在石桌前坐下,穆弘明睨了贾赦一眼。
贾赦笑着伸出手,掌心向上,平搭在桌面上。
“不错,正好过两日十五,可以去庙里拜拜。”
手指搭上贾赦的手腕,切过脉,穆弘明睨着贾赦淡淡开口。
“穆老!”
贾赦怔愣了一瞬,回味过穆弘明话中的含义,唇边的笑容不由得带上一丝无奈。
“呵!你就说说,这几个月,你遇到的麻烦事多不多?”穆弘明冷笑,“鬼门关都去了不止一趟了。还有刚刚往我那边送的那个人,别告诉我,他是脑子进了水,自己把自己折腾成那个模样。去庙里拜拜,去去晦气!”
“那人情况如何?”
微微垂头,乖巧的听完穆弘明的训斥,贾赦转移话题。
“死不了!你现在的模样,都不一定活得过对方!”再次睨了贾赦一眼,穆弘明没好气的道,“晚些,我让雨珊把新的方子和药送过来。”
“辛苦穆老了。”
贾赦笑着道谢。
“行了,这话都听你说了不知多少遍了!村里的人这么多年也不是吃干饭,有事让他们去办,你自己少折腾些!”穆弘明站起身,目光直直看着贾赦,“悠着点,若再有下一次,老头子我不一定能再把你从阎王那里抢回来。”
“恩侯明白。”
*
午时六刻。
神都,墨香斋后巷子中,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小院内,听到“砰砰砰”的声响,高壮汉子眉头皱起再次往门外看去。
斜对面,墨香斋掌柜的院子前,六个穿着短打,衣着与墨香斋的伙计有八分相似的年轻男子围站在院子正门前。
午时末,天上的太阳正热,几人额上都沁着大颗大颗的汗珠,肩上和后背都有汗水沁湿的痕迹。
随着敲门声持续不断,却迟迟不见院内有动静,六人面上的神色变得焦急起来。
“哒哒哒!”
“哒哒哒!”
忽然,巷子两侧同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敲门的伙计停下手中的动作,六人看向巷子两侧,面色同时一变。
巷子两头,两队穿着顺天府差役服的差役同时往院子的方向奔来。
“安和堂、金玉楼和阳春坊。”
两队顺天府的差役在院子前汇合,将站在院门前的六人围住,领头的差役目光扫过,每念出一个名字,六人中便有两人面色“刷”的一白。
“看来没有认错。”见到六人面上的神色的变化,领头的差役咧嘴一笑,抬了抬手,“带走。”
围在近前的几名差役立马上前,动作利落的将六人制住。
“各位官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的们——”
顺天府的差役动作迅速,待双手被控制着背负在身后,六人中的一人回过神来,咬牙开口。
“误会?”领头的差役上下打量了出声的伙计一眼,嘴角的笑容意味深长,“没有什么误会。安和堂、金玉楼和阳春坊的前东家,今日派人往顺天府报了案,状告安和堂、金玉楼和阳春坊的掌柜伙计侵吞主家财产。几位若是能证明自个儿不是三家的伙计,那就是差爷我抓错人了。”
领头的顺天府差役打了个手势,围着院子的差役们让出路,以控制六人的差役为首,押送着六人往巷子外走。
离开前,领头的差役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第265章 拦车
未时过半,过了正午,神都各门进出来往的车马行人渐渐减少。
神都东城门处,检查出城的卫兵身边意外的多了两个身穿皂衣,腰佩刀剑的顺天府差役。一旁,城门校尉坐着的杨木方桌上摆着三盘果子小吃。
“喀嚓!”从盘子里捏了一粒瓜子扔进嘴里,城门校尉嚼巴了一下,吐出瓜子皮,“你确定人会往我这边来。”
“那三人住的地方已经去过了,人不在。”
城门校尉对面,周逸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人不在,也不一定会去找那位公子,说不得人直接跑了。”城门校尉继续嗑着瓜子,“照你推测的,那三人的所作所为,去了那位公子那肯定好不了,还自个儿上赶着凑上去?”
“那位手下的铺子,店里的伙计大部分是雇的,但负责的掌柜却是都有身契的,他们跑不了。”
周逸眼神沉了沉,解释道。
那位贾公子手中握着身契就等同于握着那三人的命,在这样的状况下,还敢动心思,足可见背后的人给出的筹码绝不简单,或者说,背后的人本身就不简单。
“啧!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城门校尉吐出口中的瓜子皮,从盘子里挑了一颗脆果子,扔进嘴里,咬得“咔咔”响。
在城门校尉与周逸交谈间,一辆马车驶到城门出口近前,马车车帘掀开,车厢内相对坐着的三名中年男子,进入守门卫兵身旁两名顺天府差役的视线中。
“刷!”
眼神一动,两名差役同时抽出腰间的佩刀,跨步上前,一把刀架到驾车的车夫脖子上,一把刀横架到车厢前。
“两位差爷,这是?”
雪亮的刀面折射着森冷的寒光,车厢内,三人面色变了变,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试探的开口。
两位顺天府的差役没有答话,维持着手中的动作一动不动。
“谢了。”
方桌旁,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城门处的动静,见到两名差役的动作,周逸转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桌上的佩刀站起身,对城门校尉道谢。
跟着他过来的两人都是见过安和堂、金玉楼和阳春坊三家掌柜的。
显然,人到了。
“小事。云芳斋的果子不错,下次记得给我再带些。”
城门校尉抓了几颗花生,笑着捏开。
“成!”
周逸应了一声,大步走向城门口被拦住的马车。
马车车厢内,顺天府的差役闭口不言,微胖男子看着架在车厢前的长刀刀身上映出的三人的面容,眼神动了动,看向一旁的城门卫兵,“几位军爷……”
“安和堂的顾掌柜。”
微胖男子刚开口,周逸已经走到马车旁,瞥了一眼微胖男子,道出对方的身份。
“周头领!”
见到周逸,微胖男子眼皮一跳,惊呼出声。
目光从微胖男子惊诧的脸上掠过,周逸看向坐在微胖男子对面的圆领男子,继续道,“金玉楼,廖掌柜。”
点完圆领男子的身份,周逸目光转向车内的最后一人,“阳春坊,徐掌柜。”
“周头领,不知我等?”
身份被一一点出,三人对视一眼,最后由圆领男子开口,语气神色欲言又止。
“今日贾公子派人往顺天府报官,直言三位身为仆从却侵吞主家钱财,而且数额巨大。所以,请三位跟我走吧。”
周逸的语气不紧不慢,说话的同时目光紧紧盯着车内三人。
今日跟在姜公公身边的那位贾公子的小厮,在云香居散场后就往顺天府报了官,一同附带的还有整整两页纸的地址和名单。
时间也掐得正好,涉及到的人因为店铺毫无征兆的更换东家,封门闭店,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一抓一个准,只有眼前身为安和堂、金玉楼和阳春坊三家掌柜的三人不在住处。
城门处进出的行人车马,虽比起午时算不得多,却也不少。
在马车被顺天府的差役拦下时,无论是进城还是出城,排在就近的人都齐刷刷的往马车方向看去。
听到周逸的话,居住在神都以及周边,和其他听闻过荣国府变故的人,心里的好奇立马窜了起来。
贾公子?报官?
神都中有几位姓贾的,能让顺天府的头领称一声贾公子?
还有“报官”?
两者联系在一起,听着可是再耳熟不过了!
车厢内,微胖男子三人脸色一白,身体里的力气也在瞬间被抽空,四肢发软。
报官?
那位直接报了官?
上一次那位报官,身为王家女的贾王氏坟头草都长出来。
他们三人的事虽然比不上之前那件事,那位既然往顺天府报了官,依照景朝律例,他们三人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们三人若当时和其他人一样抵挡住了诱惑,现在的状况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马车上的车夫被顺天府的差役取代,车轮滚动,带着马车直往顺天府的方向驶去。
随着马车的离开,“贾公子”“报官”几个字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速传开。
皇宫内,日晷的针影一点点移动与申时正的刻度重合。
五月中旬,御花园中早夏的花争奇斗艳。
临水的凉亭内,上皇手握狼毫,一幅夏花图自笔下呈现。
“听说恩侯那小子把姜宁派回神都了?”
最后一笔落下,上皇收笔,接过郑德奇递上的帕子,一边净手,一边看向往凉亭走来的司徒辰问道。
“一些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走进凉亭,司徒辰淡淡开口。
“只是如此?”
上皇直直看向司徒辰,眼神锐利。
“还在查。”司徒辰回视,“目前不确定。”
“你皇祖母和老国公夫人一直都希望那小子能安安稳稳的过活。”
上皇长叹一声,眼中神色晦暗。
却不想母后刚走,就有人忍不住。
“儿臣明日让人把东西送过去,顺便让人接手。”
司徒辰垂眸。
“你心里有数就好。”
第266章 插手
风送花香,纸面上的墨迹一点点干涸。
将手中的帕子扔给一旁侍立的小太监,上皇迈步走出凉亭,司徒辰紧随其后。
两人身后,郑德奇领着两个小太监,开始收拾凉亭桌面。
小心的将夏花图收好,郑德奇正要将画卷交给身侧的小太监,耳边上皇的声音再次响起,郑德奇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最近朝中的事也不少,你那若是人手不够,就让杨善永一起去办。”
凉亭前是一条蜿蜒小径,上皇一手背负沿着小径往前,语气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上皇身后,落后一步的司徒辰脚下停顿了一瞬,目光直直落在上皇身上。
迎面的清风带着淡淡的花香,司徒辰垂在身后的发丝随风拂动。
“多谢父皇。”片刻后,司徒辰开口,冷冽的声音随风飘入附近众人的耳中,“顺天府今日抓了不少人,杨学濂一时半会儿应当忙不过来了。”
上皇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司徒辰。
父子两人四目相对。
几息之后,上皇抬手指向想司徒辰,笑道,“你小子!”
“父皇既然开口,儿臣自没有推脱的道理。”
司徒辰面上神情不变。
“呵!”
上皇轻笑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
夕阳西落,晚霞漫天。
临近下衙,往日里这个时间,处理好手上的事的差役们,已经开始三三两两结伴,待时间一到就往顺天府外走。
但今日,顺天府内的所有差役依旧脚不停歇地忙进忙出,顺天府的大牢更是难得填满了大半。
身为顺天府尹的杨学濂虽不似司徒辰所说的忙不过来,但看着身前装满三大箱的册子,和围着箱子整理记录的五名书吏,额角也开始隐隐作痛。
那三个人倒是敢啊!
从接手成为掌柜开始就在暗中动手脚!
从三人家中抄出来的东西,加起来都够给整个顺天府上下所有人发上一两年俸禄了,神都中一些王孙勋贵人家都不一定有那么多财产。
相应的记录册子和账册足足填满三个大箱,要把这些全都整理出来,可得费不少功夫。
而且不只这些。
所谓,上行下效。
作为分管的三个大掌柜明目张胆的把各种东西往自己兜里扒拉,那些由他们提拔和安插的人能干看着不动心思?
拔出萝卜带出泥。
最重要的一点,今日的事宫中决不可能不知晓,明日早朝即使皇上不问,朝中的其他人也破天荒的按压下心思装聋作哑,下朝之后他也得往紫宸殿去一趟。
杨学濂抬手揉了揉额角,眼角的视线中,一个身影突然大步从屋外闯入。
“大人!宫中来人!”
冲进屋内,不等杨学濂问话,周逸直接抱拳开口。
“谁?”
手上的动作立即顿住,杨学濂面色一变。
“大明宫,杨公公!”
杨学濂话音刚出,周逸立马接下,吐出一个完全在杨学濂预料之外的身份。
“大明宫!”
杨学濂瞳孔微缩。
“走!去接人!”
当下手,杨学濂面色一正,将眼中的晦暗压到眼底,抬步走向屋外。
午后,顺天府的差役几乎倾巢出动,每隔一段时间就押着少则三五人,多则十来人返回府衙。
这么大的动静,加上从神都东门传开的消息,贾恩侯三个字再次出现在神都众人耳中。
三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三个月前对方在神都掀起的狂风巨浪,至今还有不少人津津乐道。
官宦勋贵人家中,消息灵通的更隐约知晓,前段时间甄家被流放的事也与对方有关联。
现下又来一个,店铺仆从侵吞主家财产。
东大街两侧的酒楼茶楼从午后申时开始就客人满座,顺天府府衙门前更不时有小厮长随和店铺伙计等,探头探脑的张望。
酉时将近,一队十来匹快马沿着街道直奔向顺天府。
听到马蹄声,回身见到骑在马上的人,街道上的行人立马往两侧让开。
两侧的店铺内,同样见到骑在马上的人,则面色一惊。
宫中内侍,还是往顺天府的方向。
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快马在顺天府前停下,顺天府府尹亲自将人迎进府衙。
顺天府外,打探的小厮长随中,一名十七八岁的小厮和一个穿着深色短打的长随,在见到十来匹快马上的杨善永等人时,脸色同时一变,在眼见杨学濂亲自将人迎进顺天府内,当即转身,脚下飞奔离开。
*
乐山村。
楼下,厨房中姜宁和松墨的交谈声,断断续续。
橘色的夕阳,穿过窗户洒进竹楼二楼。
贾赦对身前的龙影卫挥了挥手。
下一瞬,房间内明面上只剩下贾赦一人,斜倚在卧榻上。
夕阳映照中,精致如画的面容眉间微蹙。
宫中十年,上皇对他很好,有时候甚至比身为皇子的司徒辰还好。
他对上皇的称呼一直都是“皇帝伯伯”。
但这个称呼,“伯伯”在后,“皇帝”在前。
无论对方的身份是什么,儿子、父亲、伯伯,都在“皇帝”之后。
上皇,是一位皇帝。
对方让杨善永插手,既是一种震慑,明确而的告诉所有人,他贾恩侯身后还有他护着,同时也是一种防范。
防着他与司徒辰。
防着,再出一次“甄家”的事。
甄家之事所有的证据如实,春林镇那边他还特意只查了一半。
所有事实,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但对上皇而言,依旧是一根刺。
一根扎在心上的刺。
不过,以目前的情况而言,杨善永的插手利大于弊。
周清和周泽两人只是明月楼和珍玉轩的少掌柜,还没有接下周观和周常的位置,也没有直接接触过幕后的人,所知有限。
但其他各家的掌柜,也都不知道幕后的人要找的究竟是什么。
第267章 脱身
邓同的那位“侄儿”是在半年前,以访亲的名义来到神都。
前朝末年,战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邓同的父亲在战乱中与父母兄长失散,之后遇到了周家人,成为周家小厮。
后来他祖母与祖父成婚,周家陪嫁中一家铺子的掌柜正好是邓同父亲的岳父,对方的身契自然而的到了祖母手中。
所以,邓同那位“侄儿”在身份上是当年在战乱中与他父亲分开的伯父的孙儿。
两家在景朝立朝,天下安定后才相遇,当时邓同随同祖父祖母南下凤阳,途径临淮时,两个意外撞到一起的人,容貌相似,又是同姓,加上血缘上的亲近,身份就此揭开。
只是,临淮府虽与神都相邻,但邓家所在的地方却是位于临淮府与凤阳交接的一个镇子,距离神都甚远。
多年来两家的联系不少,但大都是书信往来和年节信礼,见面的机会不多,邓同也一直没见过临淮邓家堂兄的孩子。
因此在顶替的人拿着邓家堂兄的书信来到神都时,邓同并没有怀疑,将人留在了身边,直到被“卧病在床”动弹不得才察觉到端倪。
不过,在分管各个铺子的掌柜中,最先被控制的却不是墨香斋的邓同,而是周氏粮铺的霍奇。
同在城南,霍奇与邓同关系比起其他几家更加亲密,加上因为儿子儿媳早逝,年仅八岁的孙儿是霍奇唯一的亲人,软肋显而易见。
借着两家之间的来往,邓同的“侄儿”毫不费力的带走了霍奇的孙儿。
同时双管齐下,一边将周观和周常两人调出神都,一边对掌管安和堂、金玉楼、阳春坊的三人以利相诱。
在陆续掌控住除了明月楼和珍玉轩之外的八家后,邓同的“侄儿”和手下暗中几乎将八家铺子掘地三尺。
对方要找一样东西。
具体是什么没有明说,只知道那样东西上有与各家店铺匾额右下角的图案一样或相似的纹样。
邓同、霍奇等人被控制后几乎每隔几日就会被逼问一番。
可五人中,接手铺子时间最短的也有十来年,对铺子各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除了牌匾上,并没有在店里其他任何地方和东西上见过相似的图案,若不是对方提起都根本没注意到那上面的图案。
依照众人回忆邓同的那位“侄儿”逼问时的话语,贾赦推断,对方很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要寻的东西是什么。
对方大概是无意中见到了铺子匾额上的图案后,推断到铺子中藏着某种相关联的东西,甚至十家铺子,东西是藏在其中一家还是分成了十份藏在各家都无法确定。
要寻一样连出手的人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的东西,上皇让杨善永插手,目前而言并不是坏事。
而且对方身后还有一位主子,直觉告诉他,越早将对方查出来,对他越有利。
*
扬州,廋西湖。
天空中的晚霞将水面映红,
一艘画舫在夕阳中划过水面,缓缓驶向瘦西湖畔的一座水榭。
水榭前,一名十三四岁,身着素衣,不时踮脚往湖面上张望的小丫环,远远见到画坊,立即转身,快步走进水榭。
片刻后,一个比小丫环大上三四岁,同样身着素色衣裙的丫鬟出现在小丫环所站的位置。
一盏茶后,画坊在水榭一侧靠岸,一名年轻男子带着两名小厮走下画坊,素衣丫鬟上前福身一礼,将年轻男子引入水榭。
水榭内,约莫双十年华,身着白色罗裙的女子坐在茶桌前。
女子螓首蛾眉,周身气质淡雅,宛若空谷幽兰。
“二哥。”
听到脚步声,贾敏看向贾政,眉间带一丝疲惫。
“小妹。”
贾政走到贾敏对面坐下。
“甄家的事,二哥可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到从金陵传来的消息,贾敏眉间蹙起。
母亲与甄家老太太的关系匪浅,扬州与金陵实际上也算不得很远。
从神都启程南下扬州之前,母亲还给了她一样可暗中与甄家联系的信物。
那样信物她曾经用过一次,悄无声息的就帮她解决了一件麻烦事。
甄家获罪的罪名是“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和“江南水患”,这三个罪名看似严重,事实上对大明宫内的那位而言,除了“江南水患”这一点,另两样都算不得什么。
而且在甄家老太太已经身亡的情况下,还将整个甄家流放西北,甄家犯的事肯定不简单。
“上皇的圣旨很突然,具体的为兄也不清楚。”听到贾敏的询问,贾政眉间紧锁,“不过——”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贾政眼神一冷,“甄家的事恐怕和我们那位好大哥脱不了关系!”
“大哥?”
贾敏眉间皱得更紧。
“我们都小瞧了他。”
在金陵中的经历在脑中浮现,贾政眼底神色阴翳。
夕阳渐渐将自己沉入水面之下,只遗留下几缕金色。
一声声钟鼓声在夕阳中响彻天地,停在水榭旁的画舫再次划动,渐渐远去。
一刻钟后,贾敏的身影从水榭中走出,在钟鼓声中朝着不远处的摘星寺走去。
夜色降临,一粒粒星子缀满天空。
同样的星空下,通州码头灯火通明。
在码头错落而建的客栈、酒楼、食肆等铺子后的巷子内,一个酒楼伙计装扮的年轻男子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酒楼伙计抬手敲了敲门,院内的人似乎早等着,酒楼伙计刚敲了两下,院门立即打开,守门的小厮笑着将酒楼伙计让进院内。
一炷香后,酒楼伙计低着头从院内走出,夜色中隐约可见对方的身影和走路的姿势都发生了变化。
出了巷子,酒楼伙计拎着食盒拐入码头。
码头上人头攒动,酒楼伙计在人群中穿梭。
忽然,一队三十多名身上汗水涔涔的脚夫迎面行来,酒楼伙计脚下往左移动到水边,让开道路。
与脚夫们擦肩而过后,酒楼伙计继续往前。
行到一处灯火昏暗的地方,酒楼伙计脚下一个不稳,“扑通”一声掉入水中。
“有人落水了!”
眼见着酒楼伙计落水,附近的人惊呼一声,立马围了上来。
昏暗的光线中,水面起伏,只有一个食盒浮在水上,不见任何人影。
“咦?刚刚我亲眼瞧见的,怎么?”
最快围上来中的一人,看着水面,面色不解。
不小心落水,会凫水的不用说,离岸这么近的地方,自己就可以上岸;不会的,为了自救也会扑腾起来,绝不可能毫无动静。
现在状况,仿佛刚刚掉入水里的是块石头,所以掉进水中后再也没有浮起来。
可刚刚那么大一个人,可不会让人看错。
人群中,一个身穿劲装的男子看着酒楼伙计落水的地方,眼神一寒。
第268章 审讯
“啪!啪!啪!”
神都,顺天府大牢。
伴着一声声鞭子鞭打的声音,浓郁的血腥味自大牢的刑房中溢出。
刑房内,一名穿着白色囚服的中年男子,被牢牢地捆在一个“十”字的木架上。
一个穿着宫廷内侍服的年轻太监站在木架前,手中握着一根长鞭。
在年轻太监身后,摆着两张太师椅。
坐在其中一张太师椅上年纪稍长的太监,身上穿着的深蓝色内侍服,无论是布料还是样式和纹样,都比年轻太监身上的更高上一等,正是被上皇派出宫来的杨善永。
杨善永右侧,另一张椅子上坐着的则是身为顺天府尹的杨学濂,周逸领着两个年轻的顺天府差役恭敬地站在一旁。
两张太师椅中间还立着一个松木小几,小几上摆着一套茶壶、茶壶。
杨善永手中端着茶杯,在充满血腥的刑房中,慢条斯理的品着茶。
“啪!”
“呜!”
年轻太监手腕一动,白色的囚衣上立马多出一道鲜艳的鞭痕,被捆在木架上的中年男子面上也露出痛苦的神色,但被塞了布条的口中只能发出一声呜咽。
“啪!”
“啪!”
鞭打的声音继续,在中年男子身上的囚衣几乎要被血色全部染红时,年轻太监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面对杨善永恭敬地抱拳行礼道,“大人,五十鞭行刑完毕。”
“哒!”
鞭子停下后,立时安静下来的牢房中,茶杯落到松几上的声音异常清晰。
杨善永放下手中的杯子,笑着看向一旁的杨学濂,“杨大人,请。”
“多谢公公!”
杨学濂对杨善永拱手行礼。
民不与官斗,官府对普通百姓向来都有威慑力,杨善永等人出现,宫中内侍的身份,比起顺天府其中的威慑力更甚。
而且宫中刑讯的手段,顺天府里还真的比不上,对方只让手下的人行刑,审问的事交给他们,完全是给顺天府留面子。
行过礼,杨学濂给一旁的周逸使了一个眼色。
周逸躬身抱了抱拳,上前扯出塞在中年男子嘴中的布条,急促的呼吸声立马在刑房内响起。
“阳春坊掌柜,徐凭,墨香斋后的院子里住的是谁?”
刑房中回荡起杨学濂的声音。
“小的……小的……不……知道……不知道……”
徐凭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身上的伤口随着断断续续却语气急促的声音被扯痛,但徐凭却顾不得,眼中布满惊恐。
五十鞭,每一鞭都痛入骨髓。
好几次,徐凭都以为自己会被活活打死。
*
“没见到人?这怎么可能?看错了吧,咱们码头上,每天来来往往的,不小心把货物掉到水里的可不少见!”
“当时可不是一个人看到有人掉进水里,附近好几十双眼睛呢!而且落水的水面上还有一个食盒,上面刻着金云酒楼的印记。
“金云酒楼的掌柜见到食盒,眼睛都红了。据说在今天傍晚的时候,有一个小厮到酒楼订饭,对方多给了一倍的银钱,让酒楼的伙计务必在戌时初刻左右把饭菜送过去。
“那落水的正是去送饭菜的酒楼伙计!””
“咦!金云酒楼?这位兄弟可知道是酒楼里的哪个伙计?”
“哪个伙计?金云酒楼的掌柜似乎叫那个伙计,小天?”
“小天?贺小天!我记得那家伙会水呀!贺家村里,在水里能比过他的都数不出三个人!”
“嘶!会水,还?这听着怎么有点……”
……
通州码头,水陆兼顾,昼夜不息。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酒楼伙计落水之后不见了人影,只捞到一只食盒的“怪事”,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在码头上彻底传了开来。
在连通神都的官道进入码头的入口处,一个三十五六的男子独自坐在路口的一家食肆里。
听着食肆内各种落水“怪事”的议论,男子面不改色,将桌上的饭菜用了大半后,付了饭钱,起身离开。
出了食肆,男子脚下一转直接走进食肆一侧的客栈。
码头上依旧热闹非凡,男子进到客栈的客房后,关上窗户,熄了灯,却没有躺到床上休息,反而睁着眼坐在房中的桌子前。
月隐星沉,天空中的墨色渐渐变淡。
客房内,睁着眼静坐了一整夜的男子站起身,打开房间门。
天光微熹,码头上的灯火只余下零星几点。
昏暗的天色中,一批批载着货物行旅的车马,赶着时间从码头驶出,沿着官道往神都而去。
其中一辆载客的牛车上,男子坐在角落里,将与其他人接触的位置控制在身前和左侧。
若牛车在途中有什么意外,男子所在的位置也可以第一时间跳车离开。
第269章 图案
顺天府的灯火亮了一整夜,大牢内的所有犯人也一夜未睡。
自刑房中溢出的血腥味,弥漫整个牢房,浓郁的铁锈味中,今日被抓进牢内的伙计掌柜等,眼见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被拖进刑房,说不定下一个被拖走的就是自己,都是面色惨白,眼神惶恐,莫说是睡觉,连眼睛都没敢合上。
而牢里的其他犯人,昨日一下午,看着牢里大半的牢房被填满,不少人心下就已经升起了好奇。入夜之后,宫中的内侍出现,接着一个牢房房门打开,牢里的人被拖进刑房。
这样的状况,对于在牢中待了不短时间的犯人们来说,习以为常,他们一半的人都在刑房里待过,可接下来的情况,却让进过刑房的人都面色难看起来。
刑房的房门关上后,除了逸散的浓郁血腥和行刑的鞭打声,再没有听到半声平常有人受刑时的痛苦哀嚎。
鞭子的声音不可能是幻听,血腥味更做不得假。
每隔一段时间牢里的衙役从刑房中拖出来昏过去的人,囚衣上的血迹在跳动的火光下红的刺眼。
那为什么明明听到了行刑的声音,却没有受刑的人的声音?
刑房里发生了什么?
未知的恐惧,更压迫人心。
虽然被刑问的不是他们自己,牢里的其他犯人听着刑房的门开开合合的声音,即使闭着眼也睡不着。
卯时初,在通州的男子乘着牛车往神都而来的同时,一队二十个腰佩刀剑的顺天府差役小跑着冲出顺天府,各自骑上马,两两一组,四散奔向神都各处。
沉睡了一夜,神都的大街小巷渐渐苏醒。
南大街上,两侧的店铺店门陆续打开。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两侧店铺的掌柜伙计下意识循声看去,见到一前一后骑在两匹快马上的顺天府差役,面上俱是一惊。
神都各处每日都有巡逻,但巡逻都是京营的卫兵,顺天府的差役们从不插足。平日里在天色微亮的卯时初见到巡逻的京营卫兵不是什么奇事,但瞧见顺天府的差役就有些奇怪了。
众所周知,顺天府每日巳时上衙,府衙的差役们从神都各处赶往顺天府时,未免出现差错,都会心照不宣的提前一些时间,但绝没有在卯时这么早就出现的,而且还骑着马去。
看飞马而来的方向,那两位顺天府的差役与其说是去顺天府上值,更像是从顺天府那边出来,往什么地方而去。
在街道两侧店里掌柜伙计的目光中,两匹快马的速度渐渐放缓,最后在明月楼前停下。
翻身下马,两名顺天府的差役站在明月楼前抬头看向挂在进门上方的牌匾。
黑色的牌匾上,“明月楼”三个金色大字,笔画飘逸,正应和了“明月”两个字,当时提笔的人在书法上的造诣绝对不低。
收回目光,两名顺天府差役对视一眼,一人脚下一跃往上,伸手往牌匾上一拍。
“砰!”
黑色的牌匾应声掉落。
另一名差役上前一步,抬手准确的接住掉下来的牌匾。
拆下牌匾,两人再次骑上马,扯动缰绳,调转方向,原路返回。
马蹄飞奔,两匹快马再次从街道正中疾驰而过。
南大街两侧的掌柜们相互对视,默契的走向附近一家售卖早食的食肆。
都在同一条街上,不少店铺几十年了掌事的掌柜都没换过人,多多少少都有交情。
明月楼最近出了事,身为掌柜的周观自二月份离开后至今未归,只有刚及冠的周泽支撑着,街上的各家几乎都知晓。
前天明月楼突然闭店,昨日更换东家,今日顺天府的人大清早的来,将月明楼的牌匾拆了带走。
这整件事,怎么瞧着都很奇怪。
另一边,西大街上,珍玉轩的牌匾也在街道两侧店铺掌柜伙计等人的注视中被顺天府的差役带走。
周氏粮铺、墨香斋、安和堂、金玉楼、阳春坊……
卯时过半,天色更亮,十块牌匾整整齐齐的出现在顺天府中。
十块牌匾用的都是榆木,黑底金字,右下角有一个用细若发丝的深紫色勾绘的图案。
作为店铺的牌匾,悬挂的位置都较高,图案上的深紫色与黑色又相近,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描下。”
伸手抚过牌匾上的图案,杨善永眉间隆起,看向身旁的年轻太监。
牌匾上的图案,整体上是一条藤曼,藤曼两侧长着细长的叶子,首尾相连成一个棱形。
这个图案,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日渐高深,巳时末,晃晃悠悠的行了两个多时辰,牛车穿过神都南城门前,在附近专给车马停留的位置停下。
牛车上的乘客跳下车,三三两两或是步行,或是转坐其他的车辆,往神都各处散去。
坐在角落里的男子,下了牛车独自沿着热闹的街道行了一段,走进一家糕点铺子。
“客官,需要点什么?”
铺子里客人不少,店里的伙计都在招呼客人,见到男子进到店来,站在柜台后的掌柜眼神微微一变,随后笑着招呼。
男子走到柜台前,目光扫向店内四周摆放的各式糕点,面上似乎在犹豫要买些什么,但搭在柜台上的左右食指却曲起,有规律的慢三次,快三次的连点了两轮柜台。
两轮之后,男子食指停顿了几息,再次抬起,从三次一轮改为两一轮。
“来一份栗子糕吧。”
轻轻点了三轮后,男子手上不再动作,目光也从店内的摆放糕点的架子上收回,看向柜台后的掌柜。
“好嘞!客官稍等!”
店铺掌柜对男子颔了颔首,面上挂着笑容的走出柜台,包了一份栗子糕,交给男子。
男子带上糕点,走出店铺,继续往前。
顺着街道,往左绕了一圈后,男子返回之前牛车停车的地方,跨步来到一辆骡车前。
午时过半,正值用膳的时间,糕点铺子不再有客进门,一个伙计手中拎着一个食盒推开铺子后门。
顺着店铺后的巷子穿行了小半个时辰后,店铺伙计在一座院子前站定,抬手敲门。
第270章 耽搁
乐山村内,三天的时间,田地间的沟渠已经全都修整好,从河中引的水经过沟渠流入田地中,将泥土沁润,为接下来的播种做准备。
河岸边的河堤也筑了二十丈左右,待田里播种完,所有人一起动手,最迟半个月就可以将剩下的河堤筑好。
通往上河村的路进度也不差,从村里往那边看去,已经瞧不见修路的上河村村民。
午时过了大半,村中忙碌了一早上的众人用过午饭,在家暂歇,整个村子在正午的阳光下一片静谧。
忽然,一队七八辆马车出现在乐山村村口。
经过村口的石碑,拉车的高头骏马踏上通向河岸贾府的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声音,打破村中的宁静。
距离渐渐拉近,马车上驾车的车夫的模样也渐渐清晰,每一辆马车上驾车的竟都是身穿蓝色内侍服的年轻太监。
但早候在贾府门前的姜宁和陈志山,见到车辕上驾车的年轻太监却并不意外。
临近贾府,领头的马车速度放缓,驾车的年轻太监熟练的一拉手中的缰绳,马车正正好在贾府正门前停下。
“齐公公,许久未见,近来可还安好?”
马车车帘掀开,见到车厢内的齐怀宁,姜宁领着陈志山上前一步,熟稔的打招呼。
“你小子,瞧着最近过得不错呀。”
齐怀宁笑着打量了姜宁一眼,走下马车。
“托圣上和小公子的福。”
姜宁双眼微弯,讨喜的圆脸上挂满笑容,同时脚下往左一步,身体左侧,让出贾府正门前的路。
“都是熟人,咱们也不整那些虚的。”齐怀宁笑着对一旁的陈志山微微点头,提步走向贾府正门,“圣上听闻之前小公子让人打的东西有问题,让内廷赶着做了一些送过来。”
“刚刚在路上耽搁了一下。”走进贾府内,快速扫了一眼四周,齐怀宁在一侧的廊下站定,看向跟在身旁的姜宁,正色道,“小公子现在可有时间见我?”
齐怀宁身后,在齐怀宁和姜宁两人说话间,车队的每辆马车上跳下两个年轻太监,动作有条不紊的将车上的东西等卸下,或抬或抱的跟在齐怀宁身后,寂然有序的走进贾府。
见到年轻太监手上的桌椅卧榻等物什,落后一步跟在姜宁身旁的陈志山立马上前,将人引向正院。
看着一样样搬入院中的物件,姜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小楼的龙影卫只与他说了今日宫中会送东西来,却不想送的竟是这些东西。
这些送来的倒是正好,再过几日就是五月十八,原本定下的迁居的日子。
之前打的那些床榻桌椅等如今全都用不了,虽然察觉到那些楠木有问题后,贾峰就暗中另寻了人,但时间总有些赶,用料也要差上不少。
“知道你要来,小公子正等着呢。”
面上神色惊诧,姜宁倒也不忘回答齐怀宁的询问。
竹楼二楼,穿过窗户的清风,带走屋中浓郁的药味。
贾赦站在窗前,目光越过竹林,落向山下架在河上的石桥。
石桥上,两道身影并行着从贾府那边往村子里过来。
竹楼前,竹影婆娑摇曳。
一片竹叶意外的随风闯入屋中,落在窗前的桌案上。
目光收回,转向桌上的竹叶,贾赦眉间微微蹙起。
午时六刻,再过两刻钟就是未时。
最少晚了大个时辰。
身为司徒辰身边的大太监,齐怀宁绝不可能会犯这样的错误。
若不是宫中出了什么事,耽误了时间,那就是在路上出了问题。
但若是宫中出了问题,龙影卫应当会把消息送过来。
宫中的马车,身穿着宫廷内侍服的车夫,什么样的情况会让身为司徒辰身边大太监的齐怀宁都耽搁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
*
神都内。
“啪嗒!”
食盒盒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糕点铺子伙计手中的食盒出现在一间女子的卧室内。
将手中的食盒放下后,一身青衣的丫鬟,微低着头退到屋外。
屋内的软榻上,一身浅色罗裙,姿容艳丽,气质妩媚的年轻女子从榻上起身,走到桌前。
染着蔻丹的手指打开食盒,一碟整齐叠放的栗子糕闯入年轻女子的视线中。
看了一眼栗子糕,年轻女子拿起食盒盒盖,屈起手指有规律的敲敲了盒盖边缘,打开盒盖上的暗层,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
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年轻女子敲了敲桌面,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男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房门前。
“告诉主子,人已经脱身离开神都。”
女子朱唇微起,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媚。
“是。”
黑色短打男子躬身抱拳,无声的从门外消失。
“素英。”
黑色短打男子离开,年轻女子再次开口。
“夫人。”
门外一身青衣的丫鬟应声走进屋内。
“让人传话过去,差事没办成,还让人抓了尾巴,若不是那样东西原本就是他发现的,功过相抵,再有下次,别怪我当姐姐的不留情。”
女子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娇媚,话中的冷意却让青衣丫鬟瞬间绷紧了身体。
“诺。”
青衣丫鬟低头福身,再次退到屋外。
另一边,离开年轻女子所在的院子,黑色短打男子在山石小道、假山廊庑等隐蔽的道路中快步穿行了两刻钟,来到一处院子的书房前。
“人跑了?”
书房内身穿白色蟒袍的男子,面色难看的看着身前的黑色劲装男子。
“属下失职!”
跪在地上的男子低着头请罪。
“找!无论用什么方法,必须要把人找到!”蟒袍男子面上神色冰冷,“绝不能让人进入神都!”
第271章 返回中途
乐山村,竹楼二楼,角落的香炉上淡淡的木香飘飘袅袅,收拢的帐幔散开垂下,整个屋中只剩下风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轻轻的呼吸声。
山脚下,之前停靠在河岸贾府前的马车出现在石阶前。
姜宁和齐怀宁在前,松烟在后,三人手中各提着一个食盒走下石阶,在马车前站定。
驾车的年轻太监见状,脚下快步上前,依次接过三人手中的食盒,小心的放到马车上。
齐怀宁对姜宁颔了颔首,跨步走上马车。
车轮转动,拉车的黑色骏马迈动步子,踏过村中的小道来到村口,与其他车辆汇合,沿着村前的林间小道,渐渐远去。
目送一辆辆马车离开,姜宁没有返回山上,侧身嘱咐了松烟几句,顶着午后依旧火热的太阳往河岸的方向行去。
穿过石桥,来到河岸的宅院前,姜宁刚跨过门槛,迎面便遇到了从一侧的走廊中走出的陈志山。
“姜公公。”
陈志山面向姜宁抱拳行礼,脸上带着笑意。
“怎么样?”
见到陈志山面上的笑意,姜宁心下有数,不过还是开口确认的询问。
“正院里的东西全齐了。”
陈志山面上的笑意更加明显。
正厅、卧室、书房、花厅,除了一些细碎的东西,所有的摆设都齐全了。
而且出自宫廷的东西,做工和样式更不用说,比先前吕松材做的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那就好。”姜宁双眼一弯,脸上也挂上笑容,“祠堂那边呢?”
在宫中伺候了十年,在南下之前也从宫中隐约听到了不少消息,他家小公子的心思,姜宁心里早有所猜测。
迁居的时候,祠堂那边才是重中之重。
距离五月十八只剩下四天,祠堂那里绝不能出差错。
“贾叔前些日子去神都时,已经寻人准备了,东西最晚明后日就能到。”
提到祠堂,陈志山面色一正。
“那便齐了。”
听到陈志山的话,姜宁点点头,乐山村村长贾峰的能力比起宫中不少人都不差。
“对了,过几日,那位可能会再来?”
脑中齐怀宁下山时的话一一浮现,姜宁思忖了片刻后,对陈志山提点道。
“一会儿,我去贾叔家中走一趟。”
陈志山怔愣了一瞬,领会过姜宁话中的含义,当即面色严肃道。
另一边,出了乐山村,穿过林间的小道,回到官道上,齐怀宁一行的马车沿着官道往神都的方向行了小半个时辰,突然停下。
掀开车帘走下马车,齐怀宁抬头看了一眼路边一棵树上的印记,脚下迈步拐入官道右侧的树林中。
在树林中穿行了一刻钟后,一辆马车出现在齐怀宁眼前。
马车的用料、样式、颜色与齐怀宁一行的马车如出一辙。
马车车辕上,一个年轻太监,手中握着匕首,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听到齐怀宁和跟随在后的两名年轻太监的脚步声,对方立即转过头,手中抬起的匕首在树叶间遗漏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公公。”
见到来人是齐怀宁,年轻太监放下匕首,跳下马车,对齐怀宁躬身一礼。
“人怎么样?”
齐怀宁微微点头,询问间,目光从年轻太监身上转向一旁的马车车厢。
“伤势已经稳定。”
年轻太监恭敬地答道。
“那就走吧。”齐怀宁将目光收回,“回到神都后,你往潜邸那边走。”
“是。”
年轻太监恭声应是,驾上马车缓缓跟在齐怀宁三人身后,驶出树林。
车队再次启程,往神都而去。
一盏茶后,急促的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三匹快马从官道另一头疾驰而来。
听到马蹄声,齐怀宁眉头皱起,掀开车厢车窗的窗帘。
三匹快马正好与车队相错而过,骑在马上的人影从眼前一掠而过,齐怀宁忽然眼神一变。
第一匹马上领头的人,他似乎在哪见过。
*
神都,大明宫内。
审问了一夜,早上又忙了一早上,把这段时间,以墨香斋掌柜侄儿身份出现的人所作的事情理清楚,杨善永带着眼底的青黑出现在大明宫寝宫外。
寝宫内,一片安静,所有的宫人低垂着头静静的站在殿内外间两侧。
忽然,眼角余光的视野中闯入一个熟悉的身影,微低着头的杨善永,立马抬头。
绕过屏风,从寝宫里间走出来的郑德奇,一眼瞥见站在殿外的杨善永,眉头一皱。
“你小子挑这个时间来?圣上刚睡下。”
脚下快步走到寝殿外,郑德奇看着身前的杨善永,眉头紧皱成“川”字。
“师父,您老帮我瞧瞧,我总觉得在哪见过这个东西?”
杨善永先摇了摇头,对郑德奇否认并不是前来面见上皇,随后一边压低声音的说着,一边从怀里取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纸。
听明杨善永的来意,郑德奇眉间松开,接过杨善永手中的纸展开。
“这东西哪来的?”
纸上,顺天府书吏临摹的图案倒映入眼中,郑德奇瞳孔一缩。
荣国府,荣庆堂。
荣国府中负责采买的管事,低垂着头跪在屋内正中。
“那位贾公子又往顺天府报案”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传遍整个神都,荣国府中外出采买的管事自然不可能不知晓,昨日就已经将消息报过了过来,更派了小厮在顺天府外盯着。
刚刚便是那边又传来了消息,顺天府开始定案了。
和之前一样动作迅速,赔偿、打板子、徒刑、发卖,一早上的时间,依照轻重,被拖到公堂上的没一个能完好下堂的,直审到了将近午时末才暂停下来。
管事上首,贾母端坐在榻上,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中伺候的大小丫鬟也眼观鼻鼻观心的静立在两侧。整个屋内,落针可闻。
“下去吧,让人继续留意着。”
不知过了多久,贾母的声音终于打破屋中的寂静,采买的管事恭敬地俯身行了一礼,起身快步离开。
“碧琼。”
采买管事的身影从屋内消失,贾母转头看向立在榻前一侧的青衣丫鬟,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老太太。”
碧琼上前,对面贾母福了福身。
“我记得你上回说过……”
第272章 津海(1)
“吁——”
官道上,与齐怀宁相错而过的三匹快马,继续往前奔行了一刻钟后,领头的男子忽然一拉手中的缰绳。
黑色的快马前蹄一抬,飞立了片刻,停下。
官道右侧的树林已经被一座矮岭取代,岭上树木丛生,灌木繁茂。
一条小道绕过山脚,与官道相连。
小道的路面上留有明显的蹄印和车辙,按位置,沿着小道往前,有两个村庄。
拉了拉缰绳,领头的男子控制着身下的马调转方向,踏上矮岭下的小道。
那个人的伤势不可能进得了神都,守门卫兵那一关就过不了,但神都又是对方非去不可的地方。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神都附近处理好身上的伤势,然后想方设法让人将他带入神都。
一路从官道两侧距离神都最近的村子开始,他们兵分三路,已经查探了七八个村子。
拐入小道,领头男子正要催动身下的马继续往前,忽然瞥见小道左侧的一处灌木丛。
五月仲夏,万物生长。
路边的灌木枝叶翠绿,但其中一角似乎被什么东西压过,折断的枝叶在被太阳晒过后,蔫了下来。
看着灌木丛中被压过的地方,领头男子的眯了眯眼,翻身下马。
“人在这里出现过。”
走到灌木丛前,领头男子眼神突然一利。
灌木丛的枝叶上,一点干涸的血迹缀在绿色的叶片中异常显眼。
“找!”
大步走回,骑上马,领头男子看向跟在身侧的两人,厉声吐出一个字。
日头偏西。
申时初刻,神都东城门外,只有零星的车马排队入城,步行的行人也不过十来人。
齐怀宁一行的马车出现在官道尽头时,守门远远瞥见熟悉的马车,当即加快手中查验的速度。
待齐怀宁乘坐的马车来到城门前,查验完最后一辆马车的城门卫兵立马后退一步,直接放行。
马车畅通无阻的穿过城门,沿着街道驶向皇宫的方向。
目送车队渐渐远去,守门卫兵中最年长的一人面色严肃的快步走到一旁的城门校尉前,低声耳语了一句。
听到卫兵的话,城门校尉眉头一皱。
待卫兵话落后,城门校尉对守门卫兵摇了摇头。
从东城门绕过小半个神都,临近皇宫,车队最后的一辆马车忽然方向一转,驶入街道右侧的巷子。
那条巷子说是巷子,却比神都中不少街道都要宽敞,两侧的院子占地宽广,其中最大的一座,占了一半的巷子,内里屋宇亭台错落,假山流水,奇树芳花,绕环点缀,在院墙外隐约可见的几处飞檐屋角上雕刻的图案印画,更是只有皇家子弟才能使用。
驾车的年轻太监不紧不慢的驾着马车来到巷子中最大的宅院前,宅子正面的正门紧闭,门上表明主家的牌匾一片漆黑,一个字也没有。
经过院子正门,马车在院子右侧的角门停下。
驾车的年轻太监跳下马车,抬手敲了敲门,角门立即从内打开,一个二十上下,同样身穿宫中内侍服的年轻太监出现在门后。
驾车太监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令牌,开门的太监扫了一眼,微微点头,将角门彻底打开。
年轻太监再次驾上马车,将车赶入院子内。
在马车进入院子的同时,齐怀宁乘坐的马车也在宫门前停下。
穿过宫门,回到宫内,跟随在齐怀宁身后的年轻太监当即一分为四。
一队安置马车,一队带上三个食盒中的一个去往大明宫,一队带着同样的食盒去向婉怡殿,最后四人则带着最后一个食盒,紧随在齐怀宁身后,直奔紫宸殿。
*
乐山村。
竹楼二楼。
床上的帐幔再次收起,角落香炉里的香料也燃到了最后,好一会儿才溢出一缕淡淡轻烟。
屏风一侧的圆桌前,贾赦放下手中的黑封秘折,顺天府审讯的结果与他从邓同霍奇等人口中所知的相差不大。
只是——
取出夹在秘折中四四方方两寸长宽的纸页,看着纸页上由细叶藤蔓首尾相连形成的菱形图案,贾赦微微蹙眉。
这个图案,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清风自窗外拂面而过,鬓边的发丝随风微动,贾赦闭上眼,右手手指微屈,轻轻敲着桌面。
角落里,一缕淡淡的烟气自香炉中溢出后,再也没有动静。
屋外竹叶拂动的沙沙声响,衬得屋内静若无声。
忽然,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一顿,贾赦睁开眼,抬眸看向屋子上方。
“传信之前南下的龙影卫,转道,去津海府。”
熟悉的黑色身影自屋子上方落下,贾赦冷声开口,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道利芒。
第273章 津海(2)
一道黑影在山间的竹林中快速掠过,片刻间就出了竹林,转到山的另一边。
山的另一面,树木葱郁繁茂,树林中与竹楼相对的位置藏着一座新建不久的木屋。
黑影从木屋打开的窗户跃入屋内,半盏茶后,一只信鸽从木屋中飞出,越过起伏的山峦,在天空尽头消失。
竹楼二楼,贾赦半倚在卧榻上,手中捧着一本书。
原本潜藏在屋子上方的呼吸消失了一刻钟后,再次出现,贾赦翻动书页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后继续,狭长的凤眸却微微一暗。
南下的龙影卫前日从神都离开,算时间已经过了临淮府,以龙影卫传递信息的速度,明日应该就能收到消息,随后转道往津海,最迟后日即可到达。
津海府,东临东海,西与神都相接,四通八达,位置优越。
之前将有问题的楠木卖给吕松材的,就是来自津海府的木料商人。
那个赵卓不愧是能以十六岁的年纪掌控神都城南一片乞丐的“小三爷”,那个木料商人大致的信息在两天前,随着松墨一同到乐山村的时候,一并送了过来。
只是有祖母留给他的铺子出了变故的事情在前,木料的事也不是特意针对的他,相关的事便暂且押后。
不成想,原本不相关的两件事,竟殊途同归的都指向津海府。
神都,皇宫。
快步穿过广场,行到紫宸殿前十丈左右的距离,齐怀宁正好与从殿内走出的杨学濂迎面相对。
“齐公公。”
“杨大人。”
两人相互行了一礼,没有过多寒暄,对了对视线后继续各自往前。
与杨学濂错身而过,齐怀宁脚下不停,眼底却浮现出一丝暗色。
他这次前往乐山村,一是将皇上让人备的东西送过去,二是在明面上从那位贾公子手中将那些店铺的事接过来。
看来在他不在神都的这大半日,事情有了不小的进展。
十丈的距离,不过是十个呼吸左右的时间,但刚行到一半,齐怀宁的脚步蓦地顿下。
视野正前方,一道身着金边玄衣的身影正从紫宸殿内走出。
人影他踏出殿内后,身形微微顿了顿,瞥了齐怀宁一眼,脚下继续,沿着殿前的走廊,往大明宫的方向而去。
对上人影冰冷的视线,齐怀宁躬下身,眼帘也一同垂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眼角余光中随在司徒辰身后的宫人的身影从走廊尽头消失,齐怀宁站直身,给身后拎着食盒的太监使了一个眼色,几步走到紫宸殿门前,回身面向广场站定。
*
“皇上驾到!”
大明宫正殿正中,上皇站在一名小太监身前,正打量着小太监手中托盘上的黑色牌匾。
听着殿外小太监的唱声,上皇抬起头见到大步向殿内走来的司徒辰毫不意外。
“儿臣参见父皇……”
走进殿内,司徒辰刚要对上皇行礼,便被上皇打断。
“来了?”
抬手示意司徒辰不必行礼,上皇转身走向殿中的御榻,简单的吐出两个字。
司徒辰微微颔首。
“你觉得如何?”
在御榻上坐下,上皇看向司徒辰,眼中神色锐利。
“老荣国公夫应该没有掺和其中,十家店铺里里外外搜查了不只一次,毫无所获;依照杨学濂的所说,十家店铺中接手最久的粮铺掌柜供述,十家店铺的匾额是由同一人所做,真正有问题的应当是店铺的匾额。”
冷冽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司徒辰说着看向在他进入殿内时,端着托盘退到殿内一侧的小太监。
“倒是想到一块了。”
上皇看着司徒辰轻笑。
“拆开看看。”
目光从司徒辰身上移开,转向小太监身旁的杨善永,上皇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眼神凌厉的下令。
“诺!”
杨善永恭敬地应了一声,走到端着托盘的小太监身前,右手伸出握住牌匾右下角图案的位置,用力一握。
两息之后,牌匾上被杨善永握住的地方,化作细碎的木屑。
杨善永张开手,细碎的木屑随着手指的抖动一点点落入托盘中。
突然,杨善永手中的动作一顿。
木屑中,一角浅黄色的绢布映入殿内众人的视线。
第274章 津海(3)
婉怡殿,正殿一侧的小厨房内。
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太监蹲在灶台前,动作麻利将柴火和引火的干草叶放入灶膛,随后拿起灶台一角的火折子。
片刻后,火舌伴着淡淡的青烟窜起。
灶台一旁身穿蓝色衣裙的宫女往灶上的锅里添了水,架上蒸笼,再打开手边放在灶台上的食盒,从里面取出三个两寸高的竹筒放入蒸笼中。
“两刻钟左右,可多不可少。”
盖上锅盖,蓝衣宫女对生火的小太监吩咐了一句。
“姑姑放心。”
小太监笑着躬身应声。
蓝衣宫女点点头,将食盒放到一旁的置物架,转身离开厨房。
走出厨房,蓝衣宫女刚往正殿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瞥见一道身影小跑着从外面冲进婉怡殿。
面色微微一变,蓝衣宫女脚下一转,快步往冲进来的小太监的方向走去。
见到蓝衣宫女,小太监脚下更快,三两步奔到蓝衣宫女身前,低声耳语了几句。
蓝衣宫女脸色再次变了变,嘱咐了小太监一句,快速走向婉怡殿正殿。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正殿内,太后倚在榻上,手中捧着一本话本,见到蓝衣宫女面上难看的脸色,挑了挑眉。
“娘娘,刚刚林雨前来回报,贾家小公子的事不太对。皇上还在大明宫,杨善永半个时辰前亲自出宫,从宫外带了一个不小的木箱回来。”
蓝衣宫女沉着脸,将小太监的话转述了一遍。
“那孩子……”太后眉间拢起,“最近半年似乎有些不太走运?”
甄家的事刚告一段落,老国公夫人留下的铺子又出问题。
皇上特意在大明宫等着,杨善永亲自去带东西入宫。
事情恐怕确实不对。
“让那小子盯着些就行,不必深查。”
思忖了片刻,太后补充了一句,
话落,太后眼底掠过一抹晦暗,“另外,一会儿,你往那边去一趟。”
事情既然可能牵扯不小,那她这边便不能让人往下跟着深究了。
不过,她这里不能动,不代表其他人不能动。
“奴婢明白。”
大明宫。
装在木箱中的剩余九块牌匾全都被取出,每一块牌匾右下角原本绘着细叶藤蔓图案的位置也全都被裁掉。
十块长宽三寸的浅黄色绢布,均分成两份,在殿内的桌案上,上下并列摊开。
每一块绢布上都绘着细如发丝的黑色线条,两块绢布之间的线条相互连接,十块绢布正好拼成一块长一尺半,宽六寸的图卷。
“津海。”
冷冽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桌案前,看着绢布上的图案,司徒辰眼中布满寒霜。
拼成的图卷正中是一座城池,城池四面环绕着高耸起伏的山峦,只有一左一右两个进出口。整个城池就是卡在穿越山峦的唯一一条道路上的关卡,易守难攻。
如同发丝一般的黑色线条,将整个城池的布局和四面山峦的大小起伏勾画的一清二楚。
这是津海城的布局图和附近的地形图。
“果然。”
司徒辰对面,目光同样落在绢布的图案上,上皇眼中的寒意比司徒辰的更甚。
第275章 津海(4)
日晷晷针投下的针影缓缓移动到酉时初刻的刻度。
夕阳西落,霞光满天。
紫宸殿前,齐怀宁一动不动的静静站着。
突然,齐怀宁耳朵动了动,微微抬眸。
夕阳中,身穿金边玄衣的人影,身后跟着一群宫人,逆着阳光大步向紫宸殿走来,齐怀宁迅速低下头,眼皮微微一跳。
虽然因为逆着光线,看不清司徒辰面上的神色,但跟在司徒辰身边多年,齐怀宁只一眼便察觉到了司徒辰周身的气势不对。
一行人行到紫宸殿殿门前,紧随在司徒辰身后的苏怀安停下脚步,跟在后面的宫人见状,动作熟练的走到殿外左右两侧的廊下站定。
视野一角,金边玄色的衣摆拂过门槛,进到紫宸殿内,站在殿门前的齐怀宁再次抬眸看向苏怀安。
视线相对,苏怀安握着拂尘的手动了动,搭在手腕间的拂尘轻轻晃了两下。
眉头瞬间皱了皱,齐怀宁对苏怀安欠了欠身,脚下左转,踏入紫宸殿。
紫宸殿的殿门,在齐怀宁踏过门槛后,无声地缓缓合上。
“如何?”
殿内,正往御案走去的司徒辰听着身后得动静,脚下不停,冷冽声音在殿门合上的下一瞬响起。
“禀皇上,小公子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村里的穆老大夫刚给小公子更换了药方。”
齐怀宁在御案前五丈的位置站定,躬着身,恭声回话。
齐怀宁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下来。
敏锐的感知中,辐散在殿内的冷凝气势回暖,齐怀宁忖度了片刻后,再次开口,“今日,奴婢在前去乐山村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行到御案前的司徒辰脚步停住,回身看向齐怀宁,眼神眸色一凌。
“对方身上带着这个?”
冰冷凌厉的视线落在身上,齐怀宁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托起举过头顶。
玉佩整体成桃形,镂空的花瓣图案,雕刻细致,玉料用的是上好白玉,色泽温润,雪白无瑕。
见到玉佩,司徒辰眼神一变,几步走到齐怀宁身前,拿起玉佩。
“人在哪?”
雪白的玉佩,镂空雕刻的一处,一点暗红,透出淡淡血腥味,司徒辰眉间凝出摄人的寒意,周身刚刚的回暖如昙花一现,更加冷冽的气势席卷向四周。
“对方身上伤势不轻,年龄在二十五六上下,奴婢将人送去了潜邸。”
司徒辰的反应,齐怀宁早有预料,迅速将相关的信息道出。
对方握着玉佩,从官道一侧冲出来将他的马车拦下时,他也是吓了好一跳。
“五月十八,朕要先回王府取些东西。”
目光在玉佩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司徒辰用力握紧,转身再次走向御案。
“奴婢明白。”
五月十八,乐山村小公子迁居,皇上出宫去潜邸取给小公子庆贺迁居的贺礼,虽然显得有些突兀和奇怪,但以皇上和小公子的关系,谁能否定潜邸中没有皇上和小公子曾经的东西。
而三天的时间,那个人身上的伤也能好上不少。
“津海府的事你亲自与杨善永对接。”
御案上各种折子整齐堆放,回到御案前,看着桌面上摊开着的折子,司徒辰眼底晦暗涌动。
之前杨学濂来的正巧,他刚打开桌上的这份折子。
上折子的人也巧,津海知府李维绗。
“诺。”
第276章 津海(5)
紫宸殿内,齐怀宁的应声的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从御案左侧上方无声落下。
“禀主上,贾公子命人传信南下的龙影卫,转道津海。”
人影落地后,面向司徒辰单膝跪地行礼。
“转道津海?”
司徒辰一怔,随后眼中若有所思。
“当年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恩侯还在宫中,看来是想起来了。”
司徒辰自语了一句,说到后半句,眼中冰冷的眸色微暖。
“神都的事结束后,杨善永定会前往津海,到时候在津海你看着办。”
司徒辰的目光再次看向齐怀宁。
神都这边幕后的人显然与当初将东西藏入牌匾中的不是同一批人,只顾着软禁控制老荣国公夫人留下的铺子,搜索店铺,威逼掌柜,却把恩侯那边给忽略了。
或者说,出手办事的人,眼界不够,在恩侯分宗弃爵离开贾家开始,就将人看低了。
若是对方在暗中将那些店铺掌柜控制了之后,面上依旧照常的按时让人在恩侯面前出现,事情至少还能瞒上好一段时间。
这样漏洞明显又稚嫩的手段,比起当年操作那件事的人,可差远了。
而且控制了店铺这么久都没察觉到牌匾上的猫腻,可见对方虽然行事狠辣,能力却不足。
但无论这次对老荣国公夫人留下的铺子动手的是谁,对方身后藏着的又是哪一方,牌匾中津海城的布局图和四周的地形图已被取出,那津海府那边是非去不可。
若真如恩侯所推测,明月楼和珍玉轩的掌柜也被带去了津海府,两方遇上的可能性极大。
“奴婢明白。”
齐怀宁再次应声。
*
日落月升,宛若银盘的圆月悬于墨色之中。
和逸茶楼内宾客满座,相熟的,不熟的都毫无顾忌的坐在一起。
明月楼等铺子都算得上是神都里的老字号,十家铺子的牌匾全被顺天府的差役给拆了,可不引人注目?
再加上“那位贾公子”、“顺天府”等等关键的话语,和逸茶楼今日的桌椅就没有空过。
茶楼后院的屋子内,听着从楼内传入的各种喧闹声,茶楼掌柜将手中的纸条凑到烛火前点燃。
纸条迅速化为灰烬飘落,茶楼掌柜面色凝重。
茶楼的消息向来灵通,之前打探的消息确实不像是简单的“掌柜伙计侵吞主家财产”,却不想事情会牵扯得那么深。
月光下,神都各处灯火煌煌,甚至比起白日更显热闹,另一边,津海城内的状况也不遑多让。
一队队从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海港行来的车队,穿过城门入城;同时一辆辆马车、牛车载着客人出了城门,径直行向港口。
城门附近的街道上,两个年纪看着不小,浑身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乞丐,倚着一家店铺的墙壁坐在地上,身前破口的碗里放着两枚铜钱。
两人的目光不时看向城门处,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夜色渐深,街上上来往的行人陆续减少,进出城门口的车马也越来越少。
亥时初,进出城门的车马变得寥寥无几,两名乞丐对视一眼,拿起地上的破碗站起身。
第277章 津海(6)
两个乞丐明显都腿脚不便,站起身后相互搀扶着,一步一顿地往附近百姓居住的巷子里走。
“咚!咚!”
“咚!咚!”
竹梆敲击的声音随着更夫的走动,在巷子中回响。
二更天,巷子两侧大部分的人家已经熄灭灯火。
不过今日月圆,皎洁的月光自天空倾洒而下,巷子中依旧亮如白昼。
两人借着月光,缓缓地在各个巷子中穿行。
半个时辰后,再次穿过一条巷子,来到一处路口,两人脚下一转,拐入左侧的巷子。
月光下,巷子左侧的第一户明显是富裕人家,偌大的院子占地宽广,后门的位置将近到了巷子的三分之一。
两名乞丐进了巷子,目标明确的往院子的后门行去。
从巷子中越过院墙看向左侧的院子,可见院中屋檐连片起伏,花木葱葱郁郁。
院子的后门左侧正好栽了一株高大的槐树,一部分繁茂的枝叶伸出院墙,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树影,正正巧将院子后门和附近全都遮掩住。
沿着巷子走了一刻钟,两名乞丐走进槐树的树影中。
黑暗中两人的身影完美的融入树影中,若不走到近前,根本察觉不出,树影中有人。
“咔哒!”
黑暗中,一声轻声响起,院子原本紧闭的后门无声打开一条门缝,两个乞丐以与之前一步步缓慢行走完全相反的极快速度闪入院中。
后门再次轻轻关上,在槐树树影的遮挡下,完全没有人发现院子的后门曾经打开过。
院内,槐树的对面,后门的另一边是一间一丈见方的屋子,平日里应该是给守夜的仆从暂住的,屋子中只简单的摆着一张架子床和一套桌椅。
不过,在月色下,屋子的窗棱上挂着蛛网,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了。
两人推开屋门,走到屋内的桌前坐下。
“最迟还有三天,玉珍轩和他们交易的时间是固定的,三后天若到不了津海,时间便不够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坐在桌子左侧的人背倚着座椅椅背,低声开口。
“我担心,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昏暗的光线中,两人中的另一人,双目烛亮,眼底的神色却晦暗不明,“咱两脚上的伤是不可能自己会神都去的,只能让人带我们回去。
“明月楼是酒楼,与津海这边毫无交集,但珍玉轩里的那些奇珍有一部分来自津海并不是秘密。
“而且咱两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也有好几日了,出入津海的各个城门却都没见到他们的人,那帮人八成是在通往神都的路上等着我们。”
说到后一句,开口说话的人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从被那封仿造的凤阳的来信引出神都,到落入那帮人手中,囚禁在津海,算起来已经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他们两个当爹的都被人一起绑了,神都那边周泽和周清两个小子也不知道如何了。
还有少爷那边,不知道能否察觉。
那些人如此谋算,所求的肯定不简单。
可如今的状况,他们两人虽然逃了出来,可要想回到神都,机会十分渺茫。
第278章 津海(7)
“砰!”
“那群王八蛋!”
屋子内,听着另一人的话,最先开口的乞丐眼中盛满怒火,一手握拳狠狠捶了捶桌面。
津海城地理位置特殊,对方只要盯住了进出津海城的两条路,他们无论是想走陆路直往神都,还是去海港那边转道水路,都避开不了对方的视线。
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人腿上都有伤,身上还身无分文,这些天没被饿狠了也是运气好,每天都多少乞讨到了些银钱和吃食。
借助与珍玉轩有来往的商队返回神都,是他们当下唯一能尽快返回神都的办法。
若对方真的预料到他们的计划,提前盯住和珍玉轩有关的商队,那就是一盯一个准。
到时候,他们跟着商队出城,和自己送上门去没什么区别。
现下,要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们两人可能要被困死在津海城内。
“这个地方已经待了两次,明日该换地方了。”
月影偏移,屋内的光线更加昏暗,桌前的另一人在怒火中烧的乞丐话语落下过后,出声提醒。
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久待,这座院子是他们在津海待的的第二个地方。
院子的主人根据打探的消息,半年前因一些缘故举家迁往神都,当时时间紧迫院子并未来得及出售,只托管给了牙行。
他们两人年轻时有幸曾随着老荣国公和荣国公夫人南下金陵,途中从一位一同南下的大哥手中学了一些小手段。
确定院子中确实早已无人居住后,两人用了一些技巧打开了院子后门。
不过两人也只进出过后门旁的屋子,其他的地方没有动一丝一毫,甚至屋子里的架子床也没碰过,夜里只坐在椅子上凑合。
“去城南那边?”
听到更换落脚的地方,先开口的乞丐压下眼中的怒火,思索了一会儿道。
“行。”
另一人应声,目前他们选定的落脚点共有五个,每个地方停留不超过两夜,五个地方可以轮换十日。
十日后,如果还是无法出城那就再另寻地方。
*
“咚!咚!咚!”
同样的更声在神都中响起,司徒辰登基前居住的潜邸客院房间内,灯火跳跃,一名男子闭目躺在房间的床上。
忽然,床上的男子猛地睁开眼。
眼帘刚睁开,男子当即转头,迅速警惕的看向四周。
目光瞬间扫过整个房间,男子怔愣了一瞬,随后整个人松懈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赌对了。
藏在官道一侧的矮岭上,居高临下的看到从官道一头驶来的马车上,驾车的车夫身穿的竟是宫中的内侍服,他咬牙堵了一把,握着玉佩冲了过去。
那位已经登基,宫中的内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官道上,但驾车的内侍即使认不出他手中的玉佩,身为宫人也能认出玉佩上内廷打造的印记。
如此,至少他的性命有可能保住。
现在看来,事实比他预想的更好。
他当时在官道上见到的内侍中有那一位的心腹,对方将玉佩认出来了。
虽然时间过去了不少年,这屋中属于王府客院的摆设与他记忆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第279章 迁居(1)
青瓷莲瓣的烛台上,一滴蜡泪随着烛火跃动,无声的滑落。
烛火映照中,门外守着的人影似乎察觉到屋中的动静,一阵晃动。
下一刻,房间的房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太监走进屋内。
“阁下醒了?”
年轻太监微躬着身,语气十分客气。
“咳,见过公公。”
在房门被打开的一瞬,男子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过去,见到走进屋内的年轻太监,当即掀开身上盖着的锦被,要从床上起身。
“阁下不必多礼。”
男子起身的动作刚到一半,年轻太监脚下已经快步走到床前,手一抬,轻巧的将男子按住。
打断男子起身的动作,年轻太监仔细打量了一下男子面上的神色。
男子身上的伤口是他亲自看着处理的,那样的伤势,男子现在只是捡回了一条命,估摸着,最少也得在床上躺好几个月。
“宫里传信,主上五月十八会出宫,这两日阁下尽管好好的养伤。”
打量过后,年轻太监一边将掀开的被子重新盖好,一边开口道。
“多谢公公!”
男子眼睛一亮,面上彻底放松下来。
身穿内侍服的年轻太监,与记忆中王府客院客房一模一样的摆设,他心里即使已有推测,但推测终究只是推测,心底深处终究还是潜藏着一丝不安。
年轻太监刚刚的话,将他心里最后的那一丝不安打散。
他现在身处的地方,确确实实是那一位曾经居住过的潜邸。
*
烛台上,燃了三个多时辰的烛火熄灭,躺在床上的男子再次闭上眼,在黑暗中陷入沉睡。
夜空中,星月移动,布满整个天空的墨色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褪去。
卯时初刻,神都各处的城门刚开启不到两刻钟,两辆乐山村的牛车出现在神都东城门前。
几次三番打照面,一眼瞧见坐在牛车上赶车的陈志山,东城门的城门校尉扬了扬眉。
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陈志上不着痕迹的循着感知看过去。
视线交错,陈志山怔愣的一瞬,对城门校尉抬手抱拳。
城门校尉轻轻点了点头回礼。
经过城门,两辆牛车一前一后驶向附近的东市。
天空东边的鱼肚白刚将天空中的墨色驱散不久,天色尚有些朦胧,东市里已经热闹起来,店铺店门打开,摆摊的摊主此起彼伏的大声吆喝,还有一声声的讨价还价声。
牛车寻了地方停好,坐在车上的乐山村村民立即跳下车。
比起往日,今天前来神都的牛车不仅多了一辆,每辆车上还都只坐了六七个人。
其中大都是年轻力壮的青壮,只有四个三十上下的婶子跟车前来。
下了车,相互打过招呼,四个婶子两两一组,各带着四个青壮往东市里走。
陈志山则领着其余剩下的人,走向附近的一家铺子。
进到店内,陈志山大步走到柜台前,向店铺掌柜报出一串器皿用具的名字。
今日是五月十六,过两日便是五月十八,他家少爷定下的迁居的日子。
莺迁乔木。
迁居新房本该置办暖房喜酒。
他家少爷如今正是双孝期,不宜操办,但该准备的东西却不能少。
第280章 迁居(2)
笼罩在天空中的朦胧消失,金色的晨光自东边染出一片朝霞。
辰时初,连着进出了三个店铺,半辆牛车被大大小小的各种物件填满,陈志山抬头看了看天色,将几个青壮留在牛车旁看守,再次走进东市。
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穿过,来到东市后的巷子,陈志山径直走到之前上河村村民暂住过的工坊前。
工坊的正门打开着,淡淡的炊烟从坊内厨房的位置升起。
跨过工坊正门,进到坊内,陈志山目光一扫大步走向工坊正中最大的屋子。
屋子内,霍奇等四位掌柜正坐在左侧一张圆桌前,圆桌桌面上摆着清粥、包子、面饼等早食。
“陈兄弟!”
听到脚步声,桌前的几人抬头,见到陈志山,几人当即放下手中的筷什快速起身,以霍奇为首迎向陈志山。
“几位掌柜,打扰了。”
陈志山抬起手,对几人抱拳行礼。
“陈兄弟哪里的话!”
几人拱手回礼,但开口说话依旧是霍奇。
“少爷要的东西已经备好了,陈兄弟稍等。”
霍奇笑着侧过身,一手向屋内虚引,同时看了一眼听到动静从厨房中探出头来的孙儿。
对上祖父的视线,年约七八岁的男孩立马缩回头。
“无妨,是我来的不巧。”
陈志山顺着霍奇的示意走进屋内。
几人分宾主在右侧的座椅上坐着拉扯了几句,屋子进门处的光线一暗,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抱着一个高一尺左右四四方方的木盒从屋外走进。
走到霍奇几人身前,将手中的木盒放到霍奇身旁的小几上,年轻男子退到坐在霍奇下首的掌柜身后站定,两人的面容有七分相似,看年纪正是一对父子。
“少爷要的东西都在这里面,劳烦陈兄弟了。”
霍奇拿过小几上的木盒,再次站起身,走向坐在对面的陈志山。
“几位掌柜,辛苦。”
从座椅上起身,陈志山抬手抱了抱拳,接过霍奇手中的木盒。
辰时过半,两辆牛车备载着满满一车的东西,穿过城门,驶上官道;另一边,从通州前往津海的河道上,一只渡船在河岸的码头上停下。
岸边的码头不大,水深也很浅,水面上停靠的都是各种渡船、小舟和竹筏。
码头一侧立着一块圆石,石头正中刻着的“菱舟镇”三个大字。
渡船停稳,船上的乘客陆续下船。
其中一名穿着细棉深衣的年轻男子,混在身穿粗布短打,明显是附近村庄村民的乘客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下了船,年轻男子沿着与码头相连的街道往前,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后,脚下一转走向街道左侧的一家客栈。
客栈正门上方的牌匾,“顺源客栈”四个大字中规中矩,但在牌匾的正中上方,“源”字和“客”字中间,却刻着一个拇指大小,十分不起眼的印记。
客栈占地的面积不大,从外往里看去,一楼的大堂堪堪只摆了四张桌子,店里的伙计也只有一人,正引着一对客人往楼上走。
第281章 迁居(3)
年轻男子刚走到客栈门前,站在大堂柜台后,年纪四十上下的客栈掌柜当即有所察觉,停下手中重拨动算珠的动作,抬头看向门外。
见到走进客栈的年轻男子,客栈掌柜眼神微微一动。
“这位公子,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年轻男子快步走近,客栈掌柜迅速收敛起眼中的神色变化,像是平日里接待进店的客人一样,面上挂上笑容,开口询问。
“住店,一间上房。”
走到柜台前,年轻男子瞥了客栈掌柜一眼,眼底泛起一丝掩藏不住的阴鸷和烦躁。
“公子这边请!”
对上年轻男子阴翳的视线,客栈掌柜浑身绷紧,微低下头,快步从柜台后走出,一手虚引,走向楼梯。
“噔!噔!噔!”
木制的楼梯随着两人的脚步,发出一声声声响。
听着楼梯发出的声音,客栈掌柜身体绷得更紧,眼角余光紧紧落在年轻男子身上,仔细留意年轻男子的一举一动。
客栈占地的面积不大,二楼的房间也不多。
上到二楼,沿着左侧的走道走到尽头,客栈掌柜推开尽头处挂着“甲字一号”木牌的房间。
菱舟镇的码头水深太浅,平日里来往镇中的大都是附近村庄中的百姓,需要住店的来往客旅不多,除了在年轻男子进来之前被客栈伙计引着往右侧走道而去的客人,左边的走道上再无他人。
“备热水。”
走道上只有两人,年轻男子径自走进甲字一号房间,在经过客栈掌柜身旁时,启唇出声,出口的话完全是以上对下的命令语气。
“是。“
眼帘余光的视野中,年轻男子脚下已经跨入房间内,客栈掌柜依旧紧绷着身体,恭敬地对年轻男子俯身行礼。
客房的房门快速合上,客栈掌柜在紧闭的房门前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往回。
随着一步步远离,客栈掌柜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松懈下来。
穿过走道,回到楼梯处,引着客人上楼的客栈伙计也正好返回。
“砰!”
见到客栈掌柜,伙计笑着正要说些什么,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从左侧走道尽头的房间中传出。
神色一怔,客栈伙计转头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收回目光,询问的看向客栈掌柜。
客栈掌柜沉着脸,点了点头,“准备热水,一会儿送过去。”
神都的消息昨日夜里就已经到了。
那位不仅把神都的事搞砸了,还让人摸到了尾巴,只能仓惶狼狈的离开。
训斥的信件和消息是一同到的,就放在甲字一号的房间里。
以那位的气性,看到信件后有如此反应不足为奇。
*
日头渐高。
乐山村内,从神都返回的两辆牛车在河岸的宅院前停下。
随车的青壮在四个婶子的指挥下,动作麻利的将牛车上的东西一一搬入院中,在河岸另一边修筑河堤的乐山村村民也分出一部分人过来搭手,但原本驾车的陈志山却不在其中。
山腰竹楼前的石桌上,高一尺的木盒的盒盖已经打开,一本本册子整整齐齐的叠放在盒内。
“奶兄,这些先交给周清和周泽两人吧,照着各个铺子售卖的东西分一分。”
看着木盒内的册子,坐在桌前的贾赦右手手指轻点着桌面,思忖了片刻道。
第282章 迁居(4)
之前将祖母留下的铺子全都转到姜宁名下,再借了宫中采买的内侍强势的将一应铺子关闭,一举将墨香斋邓同的“侄儿”逼得不得不离开神都。
动了心思的安和堂、金玉楼和阳春坊三家,以及这些年上下其手的掌柜伙计也都进了顺天府大牢。
但神都中祖母留给他的铺子不是小数目,所有的铺子一同关闭,一时半会儿没什么问题,时间长了却也不妥。
当然,那些账册在顺天府中的铺子暂时都不在重开的范围内,其他的却需要好好理一理。
周清和周泽两人如今住在乐山村中,手中也无事,正适合整理。
贾赦也有意借此将一部分铺子整合,空出一些,留待后用。
“是。”陈志山应了一声,一边伸手将木盒重新盖上,一边继续道,“下面院子里要备的都齐了,少爷可要下去看看?”
“晚些,我下山一趟。”贾赦直接应下,随后唇边漾起一抹弧度,“也有好些日子没去见那小子了。”
“小少爷这些天又壮实了不少。”
听贾赦提到儿子,陈志山脸上也露出笑容。
清风拂面,竹叶随风翩跹。
目送陈志山的身影从林间的石阶上消失,贾赦从石桌前站起身,走向竹楼一楼的正厅。
贾赦脚下刚踏进正厅,一名龙影卫无声的从屋子上方落下,将一张纸条递向贾赦。
【五月十八,巳时六刻,大吉。】
细长的纸条上熟悉的字迹,笔走龙蛇。
贾赦凤眸微弯,眉眼间都染上笑意。
五月十八,是他定下的日子,宜入宅、祭祀、立约、会友。
但具体的时辰需要请人相看,便没有定,这些时日,不知不觉的也忘在了脑后。
现在,不用去请人了。
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贾赦抬眸看向身前的龙影卫,敛了敛脸上的笑意,问道;“燕子渡的周眉父女,现下如何了?”
“禀公子,周家父女功过相抵,目前暂留神都。”
“大明宫那边放人了?”
眉梢微扬,贾赦确认地追问。
“是。”
龙影卫肯定的回话。
甄家之事,周父等同于掌控周眉的人质。
而周眉所负责的绣庄和银楼,虽然是将炼制好的黄金送往离金陵的重要一环,但除了中转运送,周眉手上并没有其他的事。
加上周父提供的证据和周眉暗中记录的账册,两人原本又是十二年前江南水患的受害者,大明宫那边最后定下的是“功过相抵”。
相比起春林镇中直接参与金矿开采,手中沾了人命的其他人,周家父女现在已经算是“自由人”了。
“寻个时间,我要见一见。”
贾赦吩咐了一句。
十家掌柜去了三家,剩下的其他铺子的掌柜有问题的也不在少数,把铺子整合之后,缺的掌柜都需要补上,人手上肯定不足,填补那三家的掌柜更要慎之又慎。
这些年,除了十家的掌柜,其他铺子的掌柜他并不熟悉,就这次南下的情况来看,在燕子渡掌管绣庄和银楼的周眉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第283章 迁居(5)
日上中天。
信山府北,一队三十名穿着皂衣的官府差役,押着一群男女老幼走在官道上。
五月过半,天空中的金乌尽情挥洒着仲夏的热意。
午时正,行走的众人额上已经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差役队伍中领头的男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停下脚步,抬手打了个手势。
见到领头差役的手势,队伍中甄家的大部分人长长舒了口气,随后毫无形象的走进官道旁的树林,瘫倒在地。
甄家一行除了与甄家老太太一辈的老人吃过苦,大都是自出生起就锦衣玉食。
从高高在上,整个江南府无人敢试其锋芒的甄家人,变成流放西北的阶下囚;从出行必乘车骑马,到一日五个多时辰都在徒步行走。
最初的几日,甄家没有一人能够忍受,但形势比人强,一路从金陵到信山府,甄家的众人也逐渐习惯起来,见到领头差役手上中午用饭的手势,当即寻了地方休息起来。
一个个粗糙的饼子被差役们发下,从天色刚亮起走了一早上,腹中空空如也,甄家的大大小小拿到饼子立马狼吞虎咽起来。
甄家众人四周,押送的差役们也三三两两的席地而坐,啃着手中的干粮。
一连就着水吃了三个饼子,领头的差役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嘴,看向身旁的差役,使了一个眼色。
接到领头差役的示意,一旁的差役微微点头。
“头,文书上最迟下月下旬必须要到边城,咱们现在的速度恐怕不成。”
几口吞下手中的饼子,差役灌了口水,然后开口,声音因为口中有东西有些含糊,但话语中的担忧却十分明显。
“前面就是罗山镇,现在出了江南府,可以买两辆牛车代步。”
领头差役男子的声音不大不小。
坐在不远处的甄应嘉,手中也捧着一个饼子。
相对于其他甄家人大口吞吃的狼狈,甄应嘉啃咬的饼子的动作慢上不少。
听到领头差役的话,垂着眼帘的甄应嘉眼神蓦地一动。
*
神都,乐山村。
临近未时末,太阳微微偏西,但热意不减。
村尾的院落内,晒在药架上的药材,散发着或浓或淡的药香。
药架一侧的屋檐下,躺在摇车中的小团子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立即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狭长凤眸。
怔愣了一瞬,黑黝黝的眼睛仔细打量了蹲在摇车前的人片刻,车内的小团子悄悄地长呼了口气。
留意到小团子暗搓搓的动作,狭长凤眸中的笑意更甚。
“过两日迁居祭祖,顺带将你的名字记上族谱,所以我给你取了几个字。”
暗含笑意的声音传入耳中,贾琏看着近在眼前的脸,眨眼,眨眼,再眨眼。
把他的名字记上族谱和给他取字有什么“因果”关系?
而且,冠而字之。
取字怎么也得等到及冠吧?
他现在,可是连百日都还没过!
给自己一百天都还没到的儿子取字,他眼前的亲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之前听穆老头和陈姨说,他亲爹高烧发热了一整夜,难不成脑子被烧坏了?
第284章 迁居(6)
“凌恒。”
清润的声音,笑意不减。
一块系着红绳的细长竹片,出现在贾琏眼前晃了晃,上面墨色的字迹正是“凌恒”两个字。
落笔圆润,形态优美,结构匀称,是他记忆中亲爹的字迹没错。
竹片在黑黝黝的双眼前晃过之后,被修长的手指系到摇车一侧,其上的墨色字迹正对着摇车里的贾琏。
“九如。”
清润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二片竹片被系到第一片一侧。
“景行。”
第三块竹片依旧是两个字,与前两片并排在一起。
看了看挂在摇车围栏上的竹片,再看向眼前,面上笑意不变的贾赦,贾琏轻轻抿了抿唇。
他亲爹来真的?
现在就要给他取字?
而且,三块竹片,三个字,还让他三选一?
贾琏再次看了一眼系在摇车上的竹片,目光瞥向贾赦。
眉眼间都染着笑意的人,对上的视线,挑了挑眉。
行吧,那就选。
凌恒,贾凌恒。
听着不错,但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九如,贾九如。
贾九,假酒。
不行!
那就只剩下——
景行。
贾景行,和第一个“凌恒”一样,单独听着没问题,但和姓连起来,听着就奇奇怪怪的。
贾琏眉头不由得皱起,和系着的竹片同在一侧的右手下意识上抬,碰了碰第三块竹片。
“景行?选这个?”
贾琏手指刚碰到竹片,耳边清润的声音立马响起。
他还没想好!
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贾琏张大眼,正要瞪向贾赦,但下一瞬,落入耳中的话让贾琏整个人一懵。
“《诗经·车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张景行,嗯,不错。”
贾琏:!!!
他亲爹刚刚说的,是什么“景行”?
“张?”
药架旁,同样听到贾赦的话,正在炮制药材的穆弘明,眉梢扬起,“你要让这小子姓张?”
贾赦起身,笑着对穆弘明点点头。
“那边能同意?”
“既然已经分了宗,自是由我说了算。”贾赦唇角的弧度上扬,“而且,上皇同意了。”
金口玉言,当时在大明宫,上皇可是开了口。
贾赦与穆弘明一问一答,摇车内贾琏看着贾赦,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
让他随母姓!
还在上皇那过了明路?
他亲爹,这一世,这么,厉害!
*
夕阳西下,金乌归巢。
信山府内,霞光映照之下,顶着烈日行走了一下午,甄家众人面色疲惫的被应天府的差役押送着走进罗山镇。
罗山镇是附近最大的镇子,大大小小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比起一些小县城都毫不逊色。
傍晚时分,镇子街道两侧的摊子一眼望不到尽头,大大小小的吆喝声,不时引得路上的行人在摊位前驻足停留。
应天府的差役和甄家众人一进入镇中,立马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街道上走在前方的行人也快速退两侧,让出正中的道路。
在退到两侧的行人中,一名身穿锦衣,被两名穿着黑色短打的随从护着的年轻男子,目光快速掠过甄家众人,准确的落在微垂着头跟在应天府差役身后的甄应嘉身上。
第285章 迁居(7)
街道两侧,几乎所有人都在打量甄家一行人,相熟的人还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锦衣男子的目光混杂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并不引人注意,垂着头行走的甄应嘉却若有所感,抬起头看向年轻男子的方向。
四目相对,两人对视了片刻,甄应嘉移开视线,再次低下头,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垂在身侧的手却动了动。
领头的应天府差役对罗山镇似乎并不陌生,熟门熟路的领着身后的其他差役和甄家众人,穿过几条街道来到罗山镇北面边缘的驿站前。
三十名差役要了三间驿站的大通铺,甄家众人中的女眷被塞进了柴房,男子则挤在柴房一侧堆放杂物的棚子下。
“张兄弟,咱们也是熟人了,这一次还是要劳烦老弟了。”
将人安排好,领头的差役动作熟稔的给身侧帮忙安排住处的驿站差夫塞了一个荷包,笑道。
“老哥客气了。”荷包分量不轻,驿站差夫手上掂了掂,脸上立刻挂满笑容,“老哥这次来的人不少,三辆车如何?”
“有三辆,那再好不过。”
领头的差役笑着抱了抱拳,同时微微侧头看了坐在堆放杂物的棚子中的甄应嘉一眼,给驿站的差夫使了一个眼色。
驿站差夫当即会意,面上的笑容更深。
领头的差役男子并不是第一次押人去往西北,罗山镇的驿站几乎是往北的必经之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押送犯人流放也有一些潜规则,出了相应辖管的州府,路上便可便宜行事了。
买几辆牛车,既可以代步,也能缩短押送的时间。
按照律例,押送犯人时误了时间,押送的差役们是要受罚的。
用车代步缩短了时间,相应的就能预留出足够的时间应对路上的各种突发状况,避免因意外误时。
从江南往西北,千里迢迢,路上遇上什么都不足为奇。
当然,能够用车代步的前提是被押送的犯人,也有足够的钱财买下车辆。
要不然,押送的差役坐车,犯人步行,那车买了也就只能省些走路的力气罢了。
拿着荷包,驿站差夫满面笑容的离开驿站。
仲夏时节,白日较长。
酉时末,天色开始变暗时,三辆牛车出现在驿站前,其中最先一辆牛车驾车的车夫旁,正坐车之前离开的驿站差夫。
三辆牛车驶进驿站,依次从堆放杂物的棚子前经过。
棚子内,看着从眼前滚过的车轮,甄应嘉抬头看了一眼坐在牛车上的驿站差夫,转头看向棚内一名三十上下的男子。
“老爷。”
察觉到甄应嘉的视线,男子走上前,低声唤了一声。
甄应嘉颔了颔首,低声在男子耳语了一句。
“这?”
听过甄应嘉的话,男子面色迟疑。
“去吧。”
甄应嘉的声音依旧很低,话中的语气却不容反驳。
“是。”
男子应了一声,走向马棚前,下了牛车后,指挥着车夫停放车辆的驿站差夫。
目光随在男子身上,看着男子走到驿站差夫身前顺利地开始交谈,甄应嘉眼底闪过一道利芒。
午时,在官道旁的林中休息时,那领头的应天府差役的话,显然是说给他听的。
在钦差金陵体仁院总裁的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整个江南府的官员几乎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押送犯人流放的一前潜规则他也曾有所耳闻。
而只要宫里的贵妃娘娘和王爷还在,这些人就不敢动他们。
现下,西北那边的人也已经到了。即使这些人真动了心思,前往西北路途遥遥,不小心出了意外,死上一些人,也在情理之中。
*
夜色降临。
乐山村河岸宅院,上河村村民暂住的狭长院子内。
忙碌一整日的上河村各家主事人,齐聚在村长江大河的屋子中。
“那就这么定了,各家出五十文钱,凑一起。”
“行。”
“可以。”
“晚些,我把钱送过来。”
……
屋内众人似乎商讨了什么,最后江大河一锤定音,其他人纷纷应和。
另一边,神都的和逸茶楼内,茶楼掌柜看着手中的单子皱了皱眉。
“我记着,库房里有一件……把东西添上……还有……”
茶楼掌柜一连报了几样东西,站在茶楼掌柜身前的茶楼伙计赶紧将东西一一记下。
无独有偶,云香寺内,青玉和如梦两人手中也拿着一份单子,两人仔细地核对着单子上的东西,不时增减。
第286章 迁居(8)
月落日升,天光破晓。
天空中属于夜晚的墨色在晨光中淡去,只剩下一片朦胧。
津海城西,昏暗的天色下,一条偏僻的巷子内,两个浑身邋遢的乞丐,先后从一座院子内翻墙而出。
这座院子不大,只有一进,正面三间房,左右两侧搭着两个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木棚。
从院墙外往里看,院子的木棚内,一个个麻袋堆叠,占满所有的空间,正面的三间房内,透过窗户也隐约能看到麻袋的轮廓。
这是一个用作库房专门堆放货物的院子。
院子附近,巷子左右的其他院子也都大差不差,不是堆放货物,就是闲置着,没有任何人烟。
两个乞丐从院子里翻出的动作,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翻出院子后,两个乞丐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往巷子外走。
走到巷子口,两人停下脚步,相互对视了一眼,一人往左,一人往右,分成两路离开。
随着两人一步步缓缓地往外走,天色更亮,晨间各种喧闹的人声由远而近。
往右边离开的乞丐一路循着人,声来到与巷子相距小半个时辰路程的西城门前,寻了个角落,将乞讨的碗摆出,靠墙蹲下。
两个腿脚不便的乞丐一起乞讨,这样的特征还是太明显了,换了落脚的地方后,两人便分开行动,一人继续盯着东城门那边,一人往西城门这边来,试试能不能得到其他离开的方法。
出了津海城,一路往西便是神都,从城门开启开始,进出西城门的车马行人就络绎不绝。
辰时过半,一个年轻男子,骑着一匹黑色快马出现在西城门前。
坐在角落里的乞丐,目光在进出城门的人群中逡巡,瞥到年轻男子身上时,乞丐眼睛蓦地一睁。
年轻男子穿着黑色劲装,面色疲惫,一身风尘仆仆,看着像是哪家的随从下人奉命外出办事。
但在劲装腰间却挂着一个荷包,一个与劲装男子格格不入的荷包。
银色荷包用的是上好的缎面,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把扇子。
扇子半开,扇面上的花鸟栩栩如生。
进到城中之后,年轻男子牵着马,沿着与城门相连的街道往前。
目光一直紧紧落在年轻男子腰间的荷包上,眼看着男子就要走远,角落里的乞丐立起身,顾不得脚上的伤,快速跟上年轻男子。
在乞丐起身走向年轻男子的同时,牵着马的男子脚下微微一顿,往乞丐的方向瞥了一眼。
目光快速掠过街上来往的人群,准确的寻到乞丐,年轻男子怔愣的一瞬,随后眼神一利。
收回目光,感知中乞丐仍然在往他所在位置走来,年轻男子继续往前,快速扫了一眼街道两侧,走向距离最近的客栈。
一路紧紧跟着年轻男子,眼见着对方走进街边的客栈,乞丐在客栈外停留了片刻,确定年轻男子在客栈住下后,拖着腿上的伤,快速往东城门的方向走。
那个荷包,决不可能是一个下人能够戴在身上。
对方身上带着那个荷包,那就很可能是——
乞丐眼中波涛起伏,脚下的动作越来越快。
*
神都,乐山村内。
朝阳徐徐,竹影摇曳。
山脚下,三辆牛车一字排开,身穿褐色短打的乐山村青壮在通往山腰的石阶上回来奔跑。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将山下最先的一辆牛车填满。
坐在牛车上的青壮,一挥手中的鞭子,满载上各种箱笼的牛车缓缓驶向河岸。
穿过河上的石桥,牛车在河岸的宅院前停下,早等在院子前其他人立马上前,将牛车上箱笼搬进院子内。
日头渐高,巳时过半。
最后一辆牛车,载着半车东西,晃晃悠悠的从山脚驶往河岸。
“倒也用不着,搬得这么干净。”
竹楼前,贾赦坐在石桌前,好笑的看着竹楼一楼空空如也的库房,语气无奈。
两个多月前,他从荣国府中带走的东西,近些日子陆续填入竹楼库房的物品,还有原本存放的东西,一样不落的全都搬到了山下。
“奴婢仔细瞧了,库房里的东西,小公子日后都用得上。”
姜宁站在贾赦身旁,眼神动了动,笑道。
库房里的东西,他这两日确实抽时间全都仔细看过,原本库房里留的东西,全都是小公子会用得上。
第287章 迁居(9)
他家小公子在离开荣国府前,已有多年未到乐山村来,竹楼库房中原本留存的东西显然是老荣国公夫人还在时留下的。
那些东西各方面算得上非常齐全,全都十分贴合小公子。
除此之外,整个库房,现在瞧着空荡荡的,其中却还藏着几个暗格,里面放的全都是金银。
其中金子有满满一匣,各种银锭和碎银也有近千两。
老荣国夫人对他家小公子在荣国府中的状况似乎有所预料,若小公子日后真的被逼到绝境,乐山村竹楼中存放的东西就是小公子的保障。
“对了,库房的清单也理出来了,小公子瞧瞧。”
姜宁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笑着递向贾赦。
看着递到眼前的单子,贾赦瞥向姜宁,眉梢微微扬了扬。
自幼一同在宫中生活多年,两人之间相互十分了解,姜宁特意提出让他看单子,上面恐怕有特意需要他注意的。
接过单子展开,贾赦一目十行的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单子前面的东西十分熟悉,都是他离开荣国府时带走的。
目光快速掠过,贾赦手中翻阅的动作不停。
忽然,贾赦手中的动作一顿,眉间轻轻蹙起。
库房的清单已经只剩下最后三页,倒数第三页上的东西贾赦依旧十分眼熟,其中绝大部分曾摆放在他祖父和祖母的屋子和私库里。
停顿了片刻,贾赦手上继续,清单倒数第二页的东西与倒数第三页相类似。
凤眸不知不觉微微泛红,贾赦翻开最后一页。
纸面上的墨色字迹映入眼中,贾赦面色一变,猛地抬头看向姜宁。
对上贾赦的视线,姜宁轻轻点头。
竹楼一楼的库房全部搬空,上山帮忙的乐山村青壮在与贾赦告辞后陆续离开,走在最后的几人的身影在贾赦查看清单的间隙,已经从竹林间的石阶上消失。
将清单交还给姜宁,贾赦站起身,快步走向库房,面上常挂在唇边的笑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冷。
库房内,四面隐蔽处,熟悉的四处印记正好与姜宁察觉的暗格数量对应,而最后一处——
贾赦走到库房左面置放东西的木架前,木架的大小正好占据半个墙面,木料漆黑,看不出具体用的是什么,但从外表可见,整个木架的重量不轻,不易移动。
“之前,我从云香寺带回的手炉。”
贾赦站在木架前,目光紧紧落在木架一处摆放物品的格子内,一动不动,突然开口的话有些莫名其妙。
外面听到贾赦声音的姜宁却会意,脚下快步跑上到竹楼二楼,不一会儿就抱着贾赦从云香寺带回的手炉返回。
脚下迅速走进库房,将手炉交给贾赦,姜宁后退一步,微躬着身,静静的站在贾赦身后。
垂眸看着手中的手炉好一会儿,贾赦抬手将手炉放到木架的格子内。
手炉下方的轮廓正好与格子底板上的凹痕严丝无缝的契合。
紧靠着库房墙面的木架无声移开,露出墙面上一个宽一尺,长五尺的暗格。
第288章 迁居(10)
贾赦伸手抚上暗格正中的凹痕,指尖用力一按,暗格打开,露出两个正正好镶嵌入暗格的木匣。
其中一个木匣稍长,足有三尺,另一个稍短,占据了后两尺的位置。
贾赦上前一步,取下稍长的木匣。
木匣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分量不轻,站在贾赦身后的姜宁,无声上前,躬身接过贾赦手中的匣子,同时手上一动,将木匣翻转,正面朝上。
回身站在木匣前,贾赦伸手抚上木匣,眼中眸色暗沉。
五处印记,其他四处姜宁发现的印记是祖母留下的,而木架上的印记与手炉对应,是祖父的。
那这里面的东西——
深呼一口气,贾赦手下用力,木匣的匣盖缓缓滑开。
一点金色闯入眼中,低垂着眼眸的姜宁瞳孔一缩。
剑柄。
金色剑柄。
以黄金打造,出自内廷的手艺。
形状大小更是眼熟。
抚在匣盖上的手一顿,贾赦目光死死盯着从匣内露出的金色剑柄,手上抑制不住的颤抖。
扑通——扑通——
清风自库房门外闯入,垂在鬓边的发丝随风轻舞,一声声心跳声仿佛近在耳边。
贾赦强压住手上的颤抖,抚在木匣上的手继续。
金色的剑柄后是黑色金纹的剑鞘。
流畅的金色线条随着匣盖一点点滑开,在黑色的剑鞘上勾画出一只虎形龙相的龙兽。
虎形龙相。
蟠螭。
匣盖彻底打开,匣内红色绸布上静静躺着一把长两尺三寸的黑鞘长剑。
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姜宁捧着紫檀木匣,脚下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
蟠螭剑。
高祖所赐,老荣国公的佩剑。
竟然藏在这样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竹楼内。
若不是这次清理库房……还有之前小公子从云香寺带回来了手炉……
在姜宁惊得瞪大的双眼中,一只修长的手缓缓将木匣中的长剑拿起。
“噌!”
竹叶舞动的沙沙声中,一声轻响,寒光乍现。
贾赦双手握剑,黑色的长剑与视线齐平,剑身出鞘,雪亮的剑身,映出一张精致面容。
“呵!”
自嘲的轻笑自唇间溢出,贾赦闭上通红的双眼。
追随两代皇帝征战天下,朝中和景朝各地军中的将领,曾在他祖父手下待过的不在少数。
这也是他那位父亲能以军功继任荣国公的原因之一。
所以,荣国府的第三代,无论文武,不能再出一位权臣。
祖父祖母看的很明白,加之上皇对他的态度,重华宫,位同皇子的待遇,双方各有默契。
荣国府的第三代会沉寂,但第四代,身为承爵人的瑚儿,身上流着张家的血,追根究底与司徒家有一部分血缘同源。
作为父母的他和馨雅又都在重华宫入学,由他们抚养的第四代能差?
但荣庆堂那位和他父亲却看不透,或者说不愿看透。
自小跟在祖父母身边,又在宫中长大的他,一年也见不了几面,怎抵得过自幼承欢膝下的次子?
祖父祖母在走前大概已经看出了什么,有所预料。
祖父的佩剑,代表的就是祖父的身份。
若真有那一日,军中的那些将领只要还有一人愿意承情,以这把佩剑,多少都能庇护他。
即使明着不行,暗中搭把手,也不会有人置喙。
在云香寺拿到祖父曾用过的手炉是巧合,但打开暗格的方法不只一种。
以竹子打造的墙壁,拆了也无妨。
可笑上一世,他仿佛被什么遮了眼,再也没有到这边来过。
第289章 迁居(11)
津海城内,从城西往东城门去的乞丐,虽然脚下动作不慢,但一个腿上有伤一瘸一拐的人,再怎么快,比起正常人也要慢上许多。
而从津海城西到东城门,一东一西,乘坐马车都需要耗费将近一个时辰,步行过去需要的时间更长。
加上一路上退避车辆人群,时不时放慢的脚步,待腿上有伤的乞丐走到东城门,已是金乌高悬,午时将近。
临近午时,东城门外排队进城的车马行人,一眼望不到尽头,连通城门的街道也是人头攒动。
腿上带伤的乞丐站在街道一侧,目光扫几处店铺之间的角落,随即快速往街道对面斜侧方的位置行去。
街对面,一家酒楼和糕点铺子之间的墙脚下,早上从巷子中离开的另一个乞丐,倚着墙壁坐在地上,身前的破碗里装着四五个铜板。
见到原本应该在城西的乞丐,头上满是汗珠的从人群中挤出来,涂着黑灰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但眼中的神色却十分凝重,墙角的乞丐拿起地上的碗,一手撑着墙壁站起身,往附近的一条小巷子中走。
已经穿过街道的城西乞丐见状,当即转身跟上。
“怎么了?”
小巷子两侧是附近铺子的后门,这个时间正没人,走进巷子深处,墙角的乞丐回过身,看向跟上来的城西乞丐,开口询问。
“我在西城门那边见到了一个人,对方腰间挂着一个荷包。”
脑中回想起挂在那名年轻男子腰间的荷包,城西乞丐眼中神色沉凝。
“荷包?”
墙角乞丐神色疑惑。
“那个荷包我在少爷身上见过。”城西乞丐直直看着身前的人,眼中目光灼灼,“银色缎面,金色的花鸟绣扇。”
金银双色,花鸟绣扇。
墙角乞丐的眼睛下意识张大,“是明嬷嬷给少爷绣的那个荷包?”
城西的乞丐点头。
“带着荷包的人——”
见到城西的乞丐点头,墙角的乞丐迫不及待地再次开口,话到一半,却见城西的乞丐似乎瞧见了什么惊恐的事,双眼瞳孔紧缩。
墙角的乞丐迅速回头,在他身后的巷子中,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一身劲装,腰间的荷包白底金线,绣扇的花鸟栩栩如生,所站的位置,正正好距离两人一丈。
“两位周掌柜?”
在墙角的乞丐看过去的同时,年轻男子开口,话尾声音微扬,似在确认,语气却十分肯定。
“阁下是?”
目光紧紧钉在年轻男子身上,城西的乞丐周观,眼神晦暗。
周常背对着年轻男子没有看到,他却是亲眼见着年轻男子悄无声息的从巷子上方飘落。
这样的身手,对方在城门处应该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并一路跟了过来。
同样,这样的身手,据他所知,少爷身边应当没有这样的人。
可荷包做不了假。
明嬷嬷是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对方的绣工他不会错认。
明月楼和珍玉轩一个是酒楼,一个售卖各种奇珍,平日里少爷往两个铺子去的次数不少,少爷偏好扇子,那个荷包他们两人在少爷身上见过不只一次。
脑中各种思绪飞转,周观目光偏移给周常使了一个眼色。
年轻男子的身份,他之前有所猜测,现在见到对方的身手,却有些不确定了。
那帮人连仿信都能弄得出来,要拿到少爷身边的荷包并不难,总有一些眼皮子浅的人。
“两位掌柜失联多日,贾公子特命我来寻两位,原本是在南方寻找踪迹,日前公子令人传信,让我转道前来津海。”
龙影卫一边解释,一边打开腰间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印章。
见到印章,周观多日紧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
那个印章是周家的信物。
荷包易得,要拿到印章,只能是少爷亲手交付。
*
神都,乐山村。
竹楼二楼,苦涩的药味被徐徐升起的木香冲淡。
姜宁轻声将床榻两侧收拢的帐幔放下,随后走向房间外间。
在绕过屏风前,姜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帐幔后,被床上的人枕着的枕头。
那枕头下压着一把匕首,原本存放在与老荣国公的佩剑一同藏着暗格中的另一个匣子里。
匣子里放了两把匕首,皆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大小样式全都是为小公子量身打造的。
退到房间外间,姜宁放轻脚步轻声下楼,微垂的眼帘下,眼神冰冷。
与老荣国公和老夫人相比,如今荣国府里的那位,可真是——
第290章 迁居(12)
“哐!”
神都,顺天府大牢刑房的屋门从里面打开,两个顺天府的差役架着一个浑身血迹昏死过去的中年男子走出刑房。
不远处,今日值守的几个守牢衙役见状,其中为首一人快步上前,赶在架着人的两个差役前打开一间牢房的大门。
牢房内,关着两名中年男子,两人身上的囚衣与从刑房中出来的人一样血迹斑斑,脸上还布满伤痕。
听到动静,两人睁开眼,看着昏死的中年男子被差役丢进牢房内,挣扎着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起身。
两人受的刑和昏死的男子一样,全身上下没一处完好的,只苟延残喘着一口气。
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重新闭上眼,悔恨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若是,若是当时,他……
在两个差役将中年男子丢回牢房内的同时,刑房打开的屋门关上。
里面,杨善永和齐怀宁一左一右的坐在松木香几两侧的太师椅上,两个小太监各站在两人身后。
“咱家瞧着,这三人身上应该榨不出什么了,齐公公以为如何?”
杨善永一手搭着太师椅的扶手,微偏过头,看向齐怀宁。
安和堂、金玉楼和阳春坊三家的掌柜,已经审了不只一次,各种手段都用上了。
三人都是普通人,大刑之下,脑子里凡是与那个假“邓公子”有关的消息,从刚刚的审讯来看,应当都掏空了。
“杨公公所想正与齐某一致,接下来如何,还请杨公公定夺。”
直直迎上杨善永的视线,齐怀宁面上神色不动的应答。
“定夺什么的,齐公公言重了,咱俩都是奉命办事。”杨善永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不过那些人要寻的既是藏在牌匾里的东西,津海府那边恐怕得亲自走一趟。”
“杨公公所言正是。”
齐怀宁脸上也挂上笑容。
两人相视,心照不宣。
刑房外,将人关进牢房后,两个顺天府差役没有返回刑房,跟着开门的大牢衙役一起,走回到值守的衙役们所在的位置站定。
在第一轮的审讯结束之后,刑房内审讯时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顺天府的人,他们身为府尹的杨大人都没有再踏进一步。
他们两人之前也是一直在刑房外面候着,刑房里的审讯结束后,才得了吩咐,进去将人带出来。
在两名顺天府差役和大牢衙役不时有意无意的注目中,紧闭的刑房屋门再次打开,两个身穿蓝色内侍服的大太监一前一后从刑房内走出。
两名顺天府差役和领头的大牢衙役快速上前,恭恭敬敬的将从刑房内的走出的一众内侍送到大牢门前。
目送杨善永和齐怀宁两人领着小太监走远,两名顺天府差役同时松了一口气,与领头的大牢衙拱了拱手,快步走向最近的班房。
一刻钟后,汇报过牢里的状况,两名顺天府差役离开班房,往顺天府外走。
在大牢内候了一早上,两人都还来不及用午饭。
两人刚走到顺天府门前,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差役嬉笑着从角落里窜出,凑到两人身前。
*
金乌西偏,身穿蟒袍的男子坐在书房内。
“没有探听到?”
男子眉头微拢,看着身前回报的黑衣男子,语气不悦。
“顺天府那边,杨善永和齐怀宁没让任何人进刑房。”
黑衣男子低垂着头,恭声答话。
顺天府内安插的人除了第一回的审问,后面再也没有机会往大牢那边去。
这两日轮值看守大牢的人也被杨学濂特意筛过,嘴上十分严,能探听到的都是明面上的东西。
“让津海那边加快速度,”听到黑衣男子解释,蟒袍男子眉间皱的更紧,“所有人都撤出来,再被人抓到尾巴,就不用来见过我了。”
“是。另外,宫中那边……”
书房内,黑衣男子的声音继续;另一边,乐山村内,摇车中睡地迷迷糊糊的贾琏猛地被一声怒吼惊醒。
“那小子是把老头子我的话当耳旁风了!让他悠着点!悠着点!就是这么悠着的!”
嚯!
他亲爹又咋了!
居然把穆老头惹成这个样!
贾琏眨了眨,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耳中。
“……今日……库房……老国公爷和老夫人……旧物……”
老国公爷和老夫人?
曾祖父和曾祖母?
第291章 迁居(13)
摇车内,贾琏一心二用,一边竖起耳朵,努力去听屋外穆弘明和姜宁的对话,一边翻着脑中的记忆。
曾祖父和曾祖母,除了祭祖时,在隔壁宁国府贾家祠堂见过对应的牌位,他的记忆中,从记事起,整个荣国府,从没有人提起过。
从这些日子得到的消息,他亲爹自幼跟在曾祖父和曾祖母身边,与两位老人的感情极深。
那位姜公公刚刚的话断断续续,但依稀可以推断出,今日乐山村的村民帮忙将山上竹楼库房中的东西运到河边的宅子时,意外发现了曾祖父和曾祖母的旧物。
他亲爹因此受了影响,甚至身体上都有些不好。
不过,影响应该不大,若不然那位姜公公也不会有空闲在屋外与穆老头交谈。
说来,记忆中他亲爹眠花宿柳多年,身体也不见有什么问题,现在一日三餐,餐餐离不了药,这状况快和日后林家的那位表妹有得一拼了。
不对,不对,想歪了。
以最近所见,他父亲对曾祖父和曾祖母的感情,绝不可能对两位老人绝口不提,但他的记忆中确实从未听他亲爹给他提过。
实在是,十分怪异。
贾琏的思绪不着边际的往外溜了一圈,又转了回来。
隔壁宁国府的焦大,酒后骂人,口里还念叨着“太老爷”,荣国府这边——
等等!
荣国府中有和焦大一样,在曾祖父或曾祖母身边待过的人吗?
现在的时间,曾祖父和曾祖母去世的时间不算久,荣国府中现下应该还有,但在他的记忆中,以他记事的时间来算,大约五年后,荣国府中,没有了。
屋外,穆弘明又一声怒喝,贾琏打住脑中的思绪,再次眨了眨眼,看来他亲爹有的受了。
津海城中,周观和周常两人身上洗漱过后,换上黑色的细棉短打,安静的坐在客栈房间的圆桌前。
“嘎吱!”
房间的屋门从外面打开,身穿黑色劲装的龙影卫走进屋内。
“两位的消息已传出,明日即可送入神都。”
关上的房门,龙影卫的话言简意赅。
“多谢阁下。”
周观拱手道谢。
“两位失踪之事,牵扯不小,两位现下是要返回神都还是留在津海?”
“我们兄弟俩之前有一些猜测……”
龙影卫的询问,周观和周常在对方离开前去传递消息的时,已经商量好了,将之前两人的猜测和盘托出。
“两位掌柜想要引蛇出洞?”
听过周观和周常的猜测,龙影卫迅速推断出两人的想法。
囚禁周观和周常的人很可能在从津海前往神都的路上守株待兔,两人返回神都正好可以将人引出来。
“正是,不过对方的人手肯定不少,不知?”
周观点头肯定,同时试探的询问。
眼前人的身手,他亲眼所见,绝对不俗。
可双拳难敌四手,若只有对方一人,肯定护不住他们两人,那他们也可留在津海,静待神都那边的变化。
“人手不必担忧。”
龙影卫面色不变的答道。
奉命南下寻人自然不只他一人,只是各人转道津海的方式不同,他最先达到。
第292章 迁居(14)
鱼肚白浮现在天际,售卖早食的摊子沿着街道蔓延,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随着摊主们的吆喝声,传入客栈二楼的房间。
房间内,周观和周常早已醒来,两个多月来终于得以好好的睡上一觉,两人的面色都好了许多,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房间的食物香气,更引得两人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不过,周家兄弟两人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房间的桌前。
他们现在还不宜出现,以免节外生枝。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入安静的房间中。
脚步声快速由远而近,最后在房间外停下。
随后,房间的房门打开,一身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手中拿着一个油纸包走进房中。
馒头的香气自油纸包的开口溢出,迅速在房间内扩散。
“车已经备好,就在楼下,一会儿两位先走,我会跟在两位身后。”
癸酉关上门,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到桌上。
“多谢。”
周观道了一声谢,拿过油纸包打开。
囫囵吞枣地解决完油纸包中的馒头,周观和周常站起身,对癸酉拱手一礼,拎起桌上的包袱,打开门房门,相互搀扶着走下楼。
楼下,客栈门前停着一辆带篷的骡车。
车上驾车的男子三十上下,典型的国字脸,肤色黝黑,面相憨厚。
“两位老哥当心。”
见到周观与周常,驾车的男子应当是早得了吩咐,快速跳下车,大步走向两人,一手接过周观身上挂着的包袱,一手扶住周常,引着往骡车的方向走。
“这一趟辛苦老弟了。”
周观笑着寒暄。
“老哥说的哪里的话。”国字脸男子笑着应声,“从津海往神都的路,小弟我走过不只一回,保管安安稳稳的将两位老哥送到!”
扶着周观和周常两人进了车篷,国字脸男子也跨上车,挥了挥赶车的鞭子,灰色的骡子拉动车轮,缓缓驶向不远处的城门。
城门处,进出城门的行旅车马络绎不绝,骡车顺着出城的队伍慢慢向前。
赶车的国字脸男子似乎常进出城门,与守门的卫兵们相熟,车篷内周观和周常两人只带了一个包袱,状况一目了然。
待行到城门口,骡车快速被放行。
出了城门,骡车沿着官道向前。
车内,周常蓦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周观,周观轻轻的点了点头。
刚刚在经过城门时,值守的卫兵中有一人,在见到他们两人时,面色变化了一瞬。
*
朝阳徐徐,神都内,早朝已经开始,文武百官左右分列在奉天殿内站定。
文官官员的队列中,刑部尚书文云度看了一眼手中的笏板,脚下移动,正要出列。
微躬着身站在文云度身后的杨学濂,察觉身前的动静,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瞥见文云度手中笏板上的内容,面色变了变,伸手拉了拉顶头上司的衣衫,已经迈出一只脚的文云度脚下当即一顿。
“禀皇上……”
停顿了片刻后,文云度脚下继续,从队列中走出,稽首行礼,只是脑中原本酝酿的话拐了一个弯,换成了其他的。
两人的动作落入殿内其他官员眼中,再听文云度上报的只能算是“鸡毛蒜皮”,几句话就能定夺的小事,众人悄悄对视,默契的将不得不在今日上奏的事之外的其他事全都押后。
辰时末,早朝比平日里提早了将近大半个时辰结束。
在文武百官们陆续从宫门前离开时,一辆黑色的马车畅通无阻的从皇宫内驶出。
见到马车,停留在宫门附近的官员相互对视一眼。
杨学濂那只狐狸——
第293章 迁居(15)
东边天际的云霞被升起的金乌悄然镀上一层橘色后,又变成一片洁白,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一碧如洗的天空中缓缓移动。
蓝天白云之下,一只信鸽挥着翅膀,往津海城的方向飞翔。
居高临下的视野中,坐落在两片连绵高峰之间的偌大城池,已经相距不远。
在天空中的信鸽奋力飞动中,津海城西城门处,周观和周常两人乘坐的骡车早已从官道上消失,进出城门的车马行人等也在经过一个高峰后,陆续减少,排在出城队伍中的车辆只剩下四五辆,行人也约莫只有十来人。
守门的一个卫兵检查过身前的马车,将车子放行后,走向一侧的另一名卫兵,凑到对方耳边低声耳语了一句。
听罢卫兵的耳语,另一人点点头,守门卫兵当即笑着对对方拱拱手,快步往城内走去。
走进城内,守门的卫兵几步拐进城门一侧的狭巷,一刻钟后,守门的卫兵再次从狭巷中走出,返回之前的位置。
另一边,在卫兵回到城门口时,狭巷另一头,街道一侧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售卖杂货的年轻摊主收起摊子上的货物,汇入来往的人群中离开。
半个时辰后,年轻摊主敲开一座普普通通的一进小院的院门,走进院内。
院子正面的正屋内,一个三十上下,身高八尺的大汉,大马金刀的坐在屋中的主位上。
“有消息了?”
一双虎目,眼神凌厉的扫向走进正屋的年轻摊主,高大汉子的声音虽是询问,语气却而十分肯定。
“禀大人,西城门的消息,那两人雇了一辆骡车出城。”
年轻男子对高大汉子躬身抱拳,神态毕恭毕敬。
“倒不愧是周家的人,不仅能从你们手下逃出去,还有能耐弄到车。”高大汉子扬了扬眉毛,站起身,“走吧,按计划,出城。”
“是。”
年轻摊主应了一声,转身退到一侧,待高大汉子走到正屋门前时,立即跟上。
脚下迈步跨过正屋门槛,高大汉子的身体忽然一顿,同时抬头看向天空。
在高大汉子如鹰凖般锐利地眼神中,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落入院子。
守在正屋外,一身随从模样的男子立即上前抓住信鸽,从鸽子脚上的细竹管中取出一张纸条。
“呵!那小白脸果然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纸条在高大汉子手中展开,扫过纸上的内容,高大汉子冷笑一声,“传开出去,主子有令,所有人撤出津海。”
津海城内暗流汹涌,神都外,从官道进入通往乐山村的小道路口,三辆马车不期而遇。
三辆马车一辆来自云居寺的方向,两辆从通往神都的官道一头并行驶来,围成一个半圆在路口处停下。
三辆马车的车帘几乎同时掀开,从车内探出身来往外看的三人,相互对视,神色一怔。
“见过吕公公。”
怔愣了片刻后,和逸茶楼的掌柜张诚率先开口,拱手对对面的年轻太监一礼,又看向另一辆马车,唤道,“杨掌柜。”
“见过吕公公,张掌柜。”
被唤作杨掌柜的是一位女子,面上有三十五六,容貌清丽,一身素衣,在张诚出声后,迅速回过神来,笑着对年轻太监福身行礼。
“两位掌柜有礼了,请!”
年轻太监笑着回应。
“吕公公,请!”
“吕公公,请!”
张诚与杨掌柜同时回声,年轻太监微微一笑,探出的身体往回,放下车帘。
马车的车夫会意,挥动鞭子,拉车的枣红马,马蹄扬起,带动车身驶进小道。
第294章 迁居(16)
三辆马车一前两后,在通往乐山村的林间小道上驰行,留下的车辙清晰印入地面,车上载的东西显然都不轻。
“三嫂子,这可不能推辞,要让少爷知道嫂子来了,居然空着手回去,可不得揭了我们的皮。”
乐山村内,河岸宅院的正门打开,两道人影从正院待客的厅中走出,轻云手中抱着一个礼匣,笑着往身前的人手中塞。
今日一早,轻云和松烟等六人就全都忙碌起来。
贾赦从山下迁居到河岸的宅院,这些时日一直寄居在穆弘明家中的贾琏自然也要住进院子里。
临近百日,精心喂养了三个月,贾琏的身体状况比起足月生产的婴孩已相差不大。
贾赦上一次的记忆中,因为早产三不五时就病上一回,甚至好几次差点没了情况根本没发生。
身体已经养好了,当然没有继续将人丢在大夫家里的道理。
身为小少爷的贾琏要一同入住宅院,轻云等六人,毫无疑问也要随同一起。
宅子内,除了最后面上河村众人暂住的下人房,正院里也预留了丫鬟小厮居住的房间。
同时,今日的迁居,村里的贾峰和陈志山等村民都是客人。
虽然,贾赦正在孝期,迁居不宜大办,也不会准备席面,该有的礼程,却一样不少。
乐山村的村民在辰时五刻,便以贾峰和陈志山两家为首,陆续前来送礼。
作为小少爷身边的丫鬟小厮,待客的任务自是落在轻云六人身上。
对此六人轻车熟路,轻云、墨画四个丫鬟接待女客,松烟、松墨两兄弟接待男客,同在一个村里住了这么长的时间,每日礼低头不见抬头见,众人相互都非常客气。
相应的的回礼也早备好了,因为不会有席面,给各家的回礼更重上一倍。
“行行行,嫂子我呀说不过你。”
被轻云唤作三嫂子的女子正是之前陪同陈志山一起进神都置办东西的三人之一,拗不过轻云,对方无奈接过轻云手中的回礼礼匣。
“嫂子就该如此,日后要麻烦嫂子的事不知要有多少,这东西嫂子不收,我们都没脸继续让嫂子帮忙。”
“这话说的,日后有需要,只管来找嫂子。”
“到时候,嫂子可不能嫌弃我……”
两人相互拉扯着走到院子门口,轻云面上笑着将人送走,回过身,正好瞧见松墨将上河村的村长和一个头发银白的老者往正门处引。
男客和女客待客的地方不在一处,但间隔不远,大致的状况两边都相互知晓。
上河村的几十个村民一起凑了一份礼,由村长江大河和银发老者一同送来,也是有心了。
笑着对两人福了福身,轻云继续往回走。
临走到待客厅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身后传入耳中,轻云转身,却见松墨面色惊慌的大步跑过来。
“怎么了?”
轻云眉间皱起,快步迎向跑来的松墨,面色严肃的问道。
乐山村的各家都已经来过人,上河村的人也来过了,姜公公早前传过话,今日会来的只剩下神都中的那一位。
但那一位的到来自有姜公公亲自迎接,算时间也还早,所以正门那边在迎过最后一家村里人后便没有留人。
松墨面上的神色,刚刚将上河村的人送出去时,似乎发生了什么。
现下的时间距离巳时六刻不到三刻钟,无论发生了什么,绝不能影响到迁居的时间。
“轻云姐姐,外面来了三辆马车,从村子外来的。”
第295章 迁居(17)
巳时两刻,太阳升的更高,宅院前流经桥下的河水,泛起粼粼波光。
一辆马车驶过桥面,在宅院前停下。
马车车帘掀开,一身白色锦衣,容貌精致的年轻男子率先走下马车,随后是一个二十多岁容貌清丽,眉目英气的女子。
女子手中抱着一个襁褓,襁褓中出生不足百日的婴孩睁这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不停的往四处瞧。
在女子抱着孩子走下马车的同时,年轻男子瞥了一眼停在宅院正门一侧的三辆马车,迈步跨过门槛径直走进院内。
宅院内,待客的厅中茶香袅袅。
和逸茶楼的掌柜张诚和杨姓的女掌柜坐在主位右侧下首,被张诚唤作吕公公的年轻太监则坐在两人对面的左侧上首。
轻云、墨画、松烟三人分站在三人身后,神态恭敬,精神紧绷,随时留意着厅内三人的需求。
杨姓的女掌柜,三人都不陌生,她家小姐(夫人)手下铺子里的掌柜,和逸茶楼的张掌柜之前小少爷满月时也见过一次。
而被称作吕公公的年轻内侍,与姜宁相处了不短的时日,三人也不怵。
只是三人来的突然,今日这样的日子,任何事都不能出差错。
厅前,繁茂的枝叶投下的树影随风轻动,一道人影忽然出现与树影相接。
“奴婢见过小公子。”
听到脚步声,转头见到正往客厅走来的贾赦,坐在厅中左侧的年轻太监迅速放下手中的茶杯,笑着从座位上起身,快步上前几步,对贾赦躬身一礼。
随后又面向跟在贾赦身后的陈雨珊,目光准确的落在陈雨珊怀中的贾琏身上,对上贾琏黑溜溜的双眼,继续笑着行礼,“见过小少爷。”
陈雨珊赶紧侧身,让过半礼。
“公公有礼了。”
贾赦笑着伸手虚扶。
“见过贾公子。”
“见过少爷。”
在年轻太监从座位上起身的同时,和逸茶楼的张诚和杨姓女掌柜也一同起身,待贾赦和年轻太监寒暄过,同时行礼。
“张掌柜,杨掌柜。”
贾赦笑着对张杨两人点点头,目光回转向年轻太监,一边走向厅中的主位,一边问道,“青玉姑姑和如梦姑姑近来可好?”
“劳小公子惦记,两位姑姑近来都好。”年轻太监落后一步跟在贾赦身后,“两位姑姑早预备着要亲自过来的,只是近来寺中有些事脱不开身,所以命奴婢前来。”
年轻太监说话的功夫,贾赦已经走到主位前,回过身对年轻太监伸手一引,在主位的椅子上走下。
“说来,前几日……”
年轻太监顺着贾赦虚引的手势,在贾赦坐下后,笑着在之前的位置坐下。心下知晓贾赦想要知道些什么,坐下后,年轻太监再次开口,捡了寺中的一些事情叙述起来。
另一边,神都东城门外的官道上,黑色的马车急速飞驰。
车厢内,端端正正的坐在矮几前的司徒宣,悄悄看了看矮几另一面的司徒辰,低垂下眼眸,眉间不由自主地轻轻皱起。
父皇的心情很不好,从在宫外的王府里待过之后。
第296章 迁居(18)
马车角落里,与司徒宣下意识皱眉相反,低头垂眸默不作声静静缩在角落里苏怀安,心下却暗暗庆幸。
还好那日因小公子的缘故,皇上临时指派了齐怀宁,亲自将内廷打造的那批东西送往乐山村,及时在路上将人救了下来。
若不然,潜邸那位公子因重伤身亡,或被追赶的人寻到,后果完全无法想象。
皇上的母妃玉妃娘娘与上皇的其他嫔妃不同,出身十分普通,只是前朝与东罗国边境,一家普通人家的女儿。
前朝末年战乱四起,周边各国也趁乱打劫,生长在边境的人家,无论男女老幼,为了活命,手上都有几分功夫。
玉妃娘娘自幼根骨不错,身手更是不弱于男儿,上皇当年也是在战场上与玉妃娘娘相遇。
后来玉妃娘娘入宫,娘娘的娘家陶家一跃成为皇亲国戚,却从不依仗权势,仗势欺人,领着普通的低等勋爵爵位安安分分的生活在边境,只每年往神都来一趟。
只可惜玉妃娘娘去得早,在战场的旧伤一朝爆发,回天乏术。
自那之后,陶家人往神都来的更勤,三不五时就往宫中送些东西,直到皇上出宫建府。
皇子出宫建府,便意味着可以入朝参事。
朝堂诡谲,陶家不过普通人家,一个不慎,便会倾覆,在皇上与陶家商谈过后,两边开始减少往来。
当然,减少来往,不意味着不来往。
潜邸的那位公子,之前也是去过王府里的,年纪也只小上两岁,与皇上同辈,是陶家早定下的未来家主。
而陶,同桃。
对方求救时握在手中的玉佩,更是来自玉妃娘娘。
身为陶家未来的掌家人都差点身死,可见陶家绝对出现了不小的变故。
可神都中却未收到任何消息。
陶家出了变故,皇上却一无所知。
这样的隐患,一旦爆发,对皇上就是致命的打击。
如今,阴差阳错的,齐怀宁救下了潜邸里的那位,无论对陶家还是对皇上都是一件幸事。
乐山村内。
厅前的树影移动,巳时五刻,距离定下的时间只剩下一刻钟。
凤眸深处掠过一道暗芒,贾赦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手指动了动,站起身,看向张诚三人笑道,“时间不早了,三位若不介意,一同如何?”
“那我等便冒犯了。”
主位下首,听到贾赦的话,从云香寺前来的年轻太监和坐在对面的张杨两人对视一眼,维持着唇角的笑容,从座位上起身。
他们三人今日前来的目的都一样。
宅子正院左侧便是祠堂,出了待客厅,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到了祠堂前。
祠堂门前,穆弘明、陈志山、贾峰和四位同样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早候在一侧。
“少爷。”
“少爷。”
“少爷。”
……
见到贾赦,陈志山和贾峰等人纷纷行礼,穆弘明瞥了一眼贾赦,也冷哼了一声。
“有劳穆老和诸位叔伯。”
贾赦微笑颔首,贾峰等人都是今日的见证者。
贾赦身后,同样见到贾峰几人,云香寺的年轻太监和张扬两人再次相视。
他们眼前这位,看来确实早有准备。
第297章 迁居(19)
微黄的烟气徐徐直上,沉香清凉的气息自祠堂内逸散出,随着呼吸沁入心肺,令人静气宁神。
穆弘明、贾峰七人和年轻太监等三人静静的站在祠堂正殿前的院子内,目光紧紧的看着祠堂殿内贾赦的动作。
殿内,占据殿内正面正中的供案上只摆放着四个牌位,老荣国公贾源和老国公夫人周氏的牌位在最上一层;两人的牌位下,贾代善的牌位独占中间一排;最后一个,在第三层,贾张氏,馨雅。
牌位之下,供奉贡品的长桌上摆着白色鲜花,水果和素肉三牲。
供桌前,跪拜过后起身的贾赦,将手中沉香制的燃香插入香炉,侧过身看向微垂着头立在一侧的松烟。
松烟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贾赦的动作,贾赦的视线一看过来,立即上前,将手中的托盘递到贾赦身前。
屋外,穆弘明等十人的目光也齐齐看向托盘。
托盘左侧是一副笔墨,右边则放着一本族谱。
全新的族谱。
分宗,既是另立一宗,族谱自然也当重新书写。
此前,贾赦一直居住在山上竹楼,那处竹楼顶多算是一个临时住处,立宗定族这样的事情各方面都不合时宜。
所以,今日迁居只是其一。
其二,是立宗定族。
而给贾赦身侧,此刻正躺在摇车内的婴孩上族谱,则是其三。
也是,屋外所有人现下出现的缘由。
“贾氏先祖在上,今日贾氏另开一宗。族长贾赦,字恩侯;妻贾张氏,馨雅;长子,贾瑚;次子,张琏,字景行。”
清润的声音自殿内传到屋外,一字一句,字字清晰,沾满笔墨的狼毫笔也随之在族谱上写下一个个字形优美的墨字。
听到最后一句,贾峰六人早已知晓并无太大反应,年轻太监和杨掌柜两人则神色一愣,面上掠过一丝疑惑。
字景行?
字已经取好了吗?
虽然时间早得有些过,但也未为不可。
年轻太监和杨掌柜身旁,听着贾赦的话,张诚的眼神却蓦地一变。
“啪嗒!”
在年轻太监三人神色变化间,殿内一声轻响,狼毫笔放回托盘原处。
“请先祖鉴之。”
贾赦双手将族谱奉到供案上,俯身一拜。
“谢诸位今日见证。”
再次跪拜过后,贾赦起身,走到殿门前,对屋外的十人俯首行礼。
贾峰等人纷纷各自还礼,穆弘明也对贾赦点头颔首。
巳时末,太阳升的更高。
一行人出了祠堂,回到正院前,稍稍落后半步跟在贾赦身后的年轻太监,停下脚步,“奴婢前来之前,两位姑姑曾吩咐,让奴婢早去早回,现下午时将近,望小公子恕罪。”
“两位姑姑既有所吩咐,那贾某便不留公公了。”贾赦唇角含笑,看向候在正院前的姜宁,“姜宁代我送送吕公公。”
“吕公公请。”
姜宁对贾赦躬了躬身,走向年轻太监,抬手虚引。
“劳烦姜公公。”
年轻太监面向贾赦欠了欠身,顺着姜宁手中虚引,走向宅院正门。
“先前夫人去得突然,神都中的各个铺子忙乱了好一阵,月前终于处理妥当,相应的事项已整理成册,请少爷过目。”
年轻太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并列在年轻太监身后杨掌柜看了身旁的张诚一眼,脚下上前一步,对贾赦福了福身。
“杨掌柜,这段时日辛苦了。轻云和松烟六人如今的契书都在琏儿名下,杨掌柜日后照旧即可。”
贾赦唇角笑容不变,眸底微微一暗,馨雅名下的铺子自然是那小子的,既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婴童,那就自个儿接手去。
青玉和如梦两位姑姑要处理和太皇太后娘娘有关的事项,手中的事本就不少,馨雅的嫁妆,那些固定不动的帮忙看顾一下就好,铺子这些就让这小子自己折腾去。
“妾身明白了。”
听到贾赦的话,杨掌柜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静立在不远处廊下的轻云。片刻后,杨掌柜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向贾赦屈膝一礼,走向轻云。
杨掌柜看向张诚的一眼,被坠在队伍最后的贾峰几人收入眼中,在贾赦与杨掌柜交谈间,给一旁的松烟使了个眼色。
松烟会意,悄声领着几人往远处走去。
第298章 迁居(20)
临近的正午的阳光,带着仲夏的热意,倾洒而下,点缀在正院前的树木,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树影。
树影中,躺在摇车内的小团子,转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了看贾赦,又看向张诚。
从年轻太监停下脚步开始,短短半盏茶的时间,正院前的廊下现在就只剩下他亲爹和据说是逸茶楼的掌柜的中年男子,给他推车的陈家伯伯刚刚都悄摸摸地走了。
眼前这两人之间要是没有猫腻,他就不姓贾。
不对!
他现在已经不姓贾了。
“贾公子,久仰。”
在曾经的贾琏,今日正式改名为张琏的某只小团子思绪发散中,张诚抬手抱拳,目光直直落在贾赦面上。
之前在待客厅中的交谈,一直以云香寺的吕公公为首,他今日所来的另一个目的在小少爷真的改姓为“张”之前也不便多言。
虽然无论是宫中的消息,还是云香寺两位姑姑所查探,眼前这位确确实实曾在大明宫,当着两位圣人的面说过,要让小少爷姓张。
但眼见为实,事情未亲眼所见,有些话便不能开口。
“张掌柜,彼此。”
瞥了一眼摇车中睁着眼睛在他和张诚之间来回瞟的小团子,贾赦笑着应了一句,唇角上扬的弧度。
啧,这自以为没有被发现的模样,不知道有个词叫“居高临下”?
不过,三人中,张诚居然是最后留下的那个人,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而且,无论是云香寺的年轻太监,还是那位杨掌柜,瞧着应该和张诚都是“熟人”。
现下两人所站的位置,四面除了点缀的几株树木,一目了然,若有人接近一眼便能察觉,是个谈话的绝好方位。
云香寺的那位吕公公选择在正院前的这个位置停步,其中未必不是两人间的默契。
至于杨掌柜,馨雅走后名下的铺子出了乱子应当是事实,但直到月前才处理妥当,绝不可能。
他先前在云香寺时就将馨雅的嫁妆拜托给了青玉和如梦两位姑姑,以两位姑姑的手段,不过是一些铺子里的“乱子”,能压不下去?
这段时日,之所以只在轻云几人前去神都时,让人往村里捎东西,一直迟迟不出现,更多的应该是在观望。
现在琏儿那小子以“张”姓上族谱,尘埃落定。
对方刚刚那几句话,即是暂时离开的托词也是试探。
更亦或是,暗示?
一阵清风,树下几片半青的落叶,随风在地面上翻飞。
垂在肩上的发丝被带动轻舞,贾赦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眸色微微一凌。
太皇太后娘娘出自镇北张家,在张家所有人男丁战死沙场,馨雅的父亲又因病故去之后,张家的那些心腹等人,毫无疑问随着馨雅入宫一同转移到太皇太后娘娘手中。
但在馨雅入宫之前,太皇太后娘娘手中不可能没有人手。
同为太皇太后娘娘身边的姑姑,如梦姑姑,本姓张,其祖父是镇北王身边的亲卫,属于张家人。
青玉姑姑的名字却取自词牌“青玉案”,两者并非同出一源。
换言之,两者并非一体。
这么多年,太皇太后娘娘手中原本的人手和张家的人,可能因为相互牵扯已几乎同为一家,但各自之间恐怕还是有所区分。
所以,三人中留下来的是“张”诚。
“贾公子,应当见过一块令牌。”
一直注视着贾赦面上神色的变化,见到贾赦瞥向一旁的摇车,张诚也看向摇车的方向,口中的话语不由得放轻了一分。
“如梦姑姑?”
张诚的话落入耳中,贾赦脑中立即浮现出一块黑色银边的菱形令牌,唇边的淡笑也随之散去,瞥向摇车的目光回转,直视向张诚,眼神凌厉。
那是在云香寺时,如梦姑姑交给他的。
依如梦姑姑的所言,令牌是太皇太后娘娘在临终前交给她的。
“当年,老王爷还在时,曾有言,见令牌,如见王爷。”
张诚不闪不避的与贾赦对视,口中的话语,一字一句。
第299章 迁居(21)
“去了潜邸?”
神都内,亭台楼榭层层错落的宅院书房中,身穿白色蟒袍的年轻男子眼底幽深,眉头微隆。
从贾恩侯在早朝上将张氏的身世爆出开始,神都中,但凡有眼力的,都会或明或暗的让人持续留意贾恩侯的动作。
对方请人绘制雷图,建造宅子的事,并不是什么隐秘。
今日早朝,在杨学濂动作前,其他的人或许一时没有想起,但后面大部分的人应当都反应了过来。
这几日周家铺子明面上放出来的事,现在正是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只要谈起,“贾恩侯”三个字就避免不了。
齐怀宁还亲自带着七八辆马车,往神都外的村子去了一趟。
只要稍一打探就能知晓,今日是贾恩侯迁居新宅的日子。
“那位在潜邸里待了超过两刻钟,出门的时,随侍的小太监将一个高半尺,长两尺的木箱抬上了马车。”
蟒袍男子身前,一身黑衣的男子,恭声将探到的信息道出。
黑色的马车从宫门离开开始,暗中注视的眼睛就不少,只是窥探圣踪,一个不慎头上的脑袋就得搬家,皇帝身边暗中跟着的人也不会少,身手更不必说,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他们的人只能远远跟着,未免被察觉,中途还换了三四次人。
黑衣男子话落,蟒袍男子眉间的拢起变成川字。
一个木箱,值得司徒辰亲前去潜邸?
里面的东西在如何贵重,派苏怀安或齐怀宁走一趟,也足够了。
但以司徒辰和贾恩侯之间的关系,对方亲自过去,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若没记错,十年前,司徒辰出宫建府不久,为了给贾恩侯准备生辰礼,就亲往神都外的皇庄山林,待了将近七天,直到猎到了一只皮毛红艳如火的狐狸才罢手。
用狐狸皮毛制成的袖手,几乎每次冬日宫宴,都能在贾恩侯手上见到。
自去年中秋宫宴起,司徒辰继位登基,满打满算下来,不过九个月,永熙帝当时的身体状况也十分糟糕。
依照登基迁宫时的匆忙,司徒辰遗留在潜邸中的东西恐怕不少。
而这些年,贾恩侯明里暗里往司徒辰府中去的次数不少,送的东西也不在少数。
那座潜邸之中,如今究竟有些什么,确实不好说。
一位万人之上的皇帝,一个荣国府曾经的嫡长孙,两人的身份关系,送礼,贵重都在其次,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若留存在潜邸中的东西,虽不如皇宫中的珍奇贵重,却更合贾恩侯的心意,那司徒辰绝对会选择潜邸里的。
“派两个人,留意一下潜邸那边。”
沉思了片刻,蟒袍男子吩咐了一句,司徒辰突然前去潜邸,目前寻不出什么蹊跷,但他直觉其中还还是有些不对。
“人还没找到?”
吩咐过后,蟒袍男子顿了顿,再次开口,面色同时一沉。
“还未寻到,属下已下令增加搜查的范围。”
……
*
乐山村。
午时初,河岸宅院的厨房升起袅袅炊烟。
【……见此令,如见王爷。】
贾赦坐在院子正院正屋前,树下的石桌旁,脑中回响着张诚的话,眉间紧蹙。
当年镇北王府的令牌。
在云香寺,如梦姑姑将令牌交到他手中时,他心下已有所推测。
却不想,令牌的份量比他预想的更重。
见此令,如见镇北王。
那便意味着,那块令牌可以调动所有与镇北张家有关的人。
这一份力量,与祖父留给他的人手相比相比,恐怕不仅是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
但上一次——
贾赦正搜寻着脑中上一次的各种记忆,耳朵忽然下意识一动。
两道熟悉脚步声正由远而近。
第300章 迁居(22)
伴随着两道脚步声,还有六道非常熟悉的气息,其中三道飞速跃入院中,与护在他身侧的两名龙影卫汇到一起。
两道脚步声更近,行到院外,属于姜宁的脚步声停下,只有另一道脚步声继续往前。
将脑中的思绪压下,贾赦抬手提起石桌上的缠枝茶壶,壶嘴倾斜,澄澈的茶水注入青玉色的杯中,茶香袅袅。
沏好茶,贾赦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抬眸看向脚步声的方向。
一身玄色锦衣的冷峻男子在贾赦看过去的同时,跨步迈入院中。
见到司徒辰,贾赦唇畔刚扬起的笑意蓦地一滞,随后在司徒辰一步步走近中悄然散去。
从院门处到树下石桌不过一丈左右的距离,几个呼吸的时间,司徒辰已经走到石桌前坐下。
“皇上,心情不好。”
垂了垂眼帘掩住眼中闪过的利芒,贾赦伸手将刚沏好的茶杯推到司徒辰面前,然后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司徒辰,语气肯定的道。
巳时六刻,这个时间是司徒辰特意让人送过来的,齐怀宁到村里来时也有所暗示,司徒辰今日会前来。
那么,司徒辰今日大概率会在巳时六刻前到达村里。
但刚刚直到巳时五刻,除了张诚三人,再没有人任何车辆入村,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神都中出事了。
现在,依照司徒辰面上的神色,事情恐怕不小。
“陶家出事了。”
冷冽声音携带着冰冷的寒意,司徒辰接过贾赦推到身前的茶杯,双眸溢满寒冰。
“陶家!”贾赦眸色一凌,“是谁?”
陶家,玉妃娘娘的娘家。
在司徒辰登基即位之后,是嫌弃自己的命太长了,去动陶家?
外戚,历朝历代,倚仗着与皇帝之间的关系,谋权多利的不在少数。
当然,相应的,下场都不会好。
但自景朝立朝以来,太皇太后的娘家,镇北王张家的儿郎早战死沙场,只剩下馨雅一个孤女。
上皇先后两任皇后,第一任端穆皇后,先太子的母亲,自幼父母双亡,与一母同胞的兄长相依为命。
后,先太子的舅舅入了高祖麾下,成为军中最骁勇善战的将军之一,高祖瞧着端穆皇后容貌品性俱佳,年纪也正好与上皇相配,亲自向端穆皇后的兄长提了亲。
而先太子的舅舅,既是高祖麾下的干将,又与高祖结了亲,自是成了敌军中的眼中钉。
在上皇与端穆皇后成亲后半年,一次大战,先太子的舅舅被敌军设伏,最后在血流如河的战场上只寻到了一只断臂。
端穆皇后大受打击,加上身怀有孕,身体急转直下,生下先太子后,强撑了三年,终于支撑不住,在上皇登基不久,撒手人寰。
第二任皇后,如今的太后,在中宫空置了将近八年后被立为皇后。
娘家,与端穆皇后一样,也只有一个兄长。
但相对于入朝当官,太后娘娘的兄长更喜欢游历山川,一年三百多日在家的时间都不一定有一日。
而且,用末世世界的话来说,太后娘娘的兄长,还是单身主义,至今都没有成亲。
当年为了躲避亲事,连着五年都不曾回家,把白家的两位老人气得半死。
第301章 迁居(23)
陶家,司徒辰的生母,玉妃娘娘的娘家,在玉妃娘娘入宫之前只是边境的一户普通人家。
在玉妃娘娘入宫成为宫妃之后,从当初他还在宫中时,每次来往神都看望的陶家人与司徒辰的交谈,陶家除了日常的吃穿用度比普通的人家好上不少,其他的与之前的生活几乎没什么差别。
甚至在司徒辰出宫建府的第一年,一次下朝后来寻他时说起,派人往边境给陶家人送东西,前去的人在边境的城中打探了两日才寻到地方。
在边境的城中,除了年长的一部分,大多人知道的只有一个家中无论男女老幼都身手强悍,曾经将一伙偷摸着往附近的村子劫掠的东罗国贼匪,打得抱头鼠窜的陶家。
而不是,家中有一位宫妃娘娘和一位皇子外甥的陶家。
所以,自景朝立朝以来,能当得起外戚的几家,不是已经没了,就是安分守己无心朝政官场。
动这样的人家,不仅是觉得自己命太长,家族里三族的人都得谢谢动手的人,能让他们所有人同年同月同日,整整齐齐的一块儿下地。
“东罗国。”贾赦脑中思绪飞转,石桌对面,听到贾赦下意识地询问,司徒辰的声音更冷,眼中的寒意宛若实质,“对有些人来说,家国百姓,都抵不过手中的利益。”
陶家此次出事的缘由很简单,不过意外得到了一些“不该得到”的东西。
“朝中有人?”
冷冽的话音入耳,贾赦迅速反应过司徒辰话中的含义,狭长的凤眸眸色凌厉。
“今日,原本——”
司徒辰没有否认,抬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贾赦,眼中的寒意压下,露出一丝歉意。
“皇上只管去。”
凤眸中的凌厉散去,贾赦唇畔扬起一抹微笑。
朝中不仅有人与东罗国勾结,还对陶家出手,这件事无论如何,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查个水落石出。
司徒辰已经登基继位,陶家也从不参与朝中的事务,不是那些嚣张跋扈的外戚,动陶家无异于再太岁头上动土。
但对方还是对陶家出手了,那只能说明其中牵扯的事绝对牵扯不小,或者说,朝中与东罗国勾结的人,暗中的谋划的事情绝对不小。
“上河村那边过些日子还有一段时间可忙,我近来应当不会离开村里。”
脑中各种思绪交错,待唇间的话音落下,贾赦突然补充了一句。
金陵在他离开之前,留了一批人继续盯着。
西北,前段时间,原本藏着的人冒了头。
加上津海,三处地方,司徒辰现下手中能用的龙影卫应当不多了。
以目前的状况,他身边不需要再有那么多人护着,可以将村中的龙影卫撤出去。
“山上的人继续留着,有事传信更快。”
司徒辰眉间微不可见的拢了拢,思忖了片刻后道。
在司徒辰开口的同时,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传入院中。
是苏怀安。
“不必送。”司徒辰站起身,“过些日子,我再过来。”
第302章 迁居(24)
日上中天,乐山村内各处炊烟袅袅。
随着炊烟,一阵阵肉香从各家的灶房中逸散出。
闻着肉味,各家的小孩都忍不住伸着脖子,往灶房里探。
乐山村中各家比起其他的村子,算得上富裕,加上大部分男女老幼都身手不差,平日里在河里摸个鱼,去附近的山里打个猎都不在话下。
偶尔村里的汉子们进山,打到野猪一类大的猎物,整个村子更是充满肉香。
村中各家孩子,因此虽比不上那些富贵人的少爷小姐家可以每日大鱼大肉,也能三不五时的吃上一回,并不缺少肉食。
但今日厨房里的肉香实在是太香了,闻着就忍不住咽口水。
除了翻了一倍的回礼,一早暂住在乐山村内的周清和周泽两人就架着车往神都里去,又赶在午饭之前回到村里,往各家分送了一个食盒。
食盒内,是统一的三样肉菜,油炸肉丸、香煎鱼和水蒸鸡。
三样菜式,出自神都城东几家与明夜楼相差不大的酒楼。
身为明月楼的少东家,虽然明月楼目前已经闭店,相应的人脉关系,周泽手中还是有的。
酒楼师傅的厨艺自然不差,灶房内看着外面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热菜的蒸笼的孩子们,各家掌厨的大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周家两兄弟给各家送的食盒,在众人的意料之外。
但不得不说,无论是重上一倍的回礼,还是送到各家的食盒,事情虽小,却足可见少爷行事的周全,完全有当年老国公爷和老夫人的风范。
空中,袅袅的青烟渐渐散去,日头微偏。
吃了一顿美味的午饭,村里的孩子们奔出家门,聚在一起。
“不能去吗?我还想着把二哥送我的弹弓送给那位小少爷,我真的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炸丸子!”
“不能去!听说那边有贵客,我们过去冲撞了不好。”
“我也听说了,就是现在还停着的那辆黑色马车,之前来过两次,我爹说……”
一众孩子看着河岸的宅院,嘀嘀咕咕。
宅院前,司徒辰父子和苏怀安的身影早已从宅院中消失,黑色的马车却依旧停院子正门前的树下。
黑色的马车是在众目睽睽下之下离开皇宫,贾赦今日迁居也不是秘密,马车若早早的从乐山村离开返回,那便是名明晃晃的告诉朝中上下,其中有蹊跷。
做戏做全套,在前来乐山村的半道,龙影卫已经另备了马车,从上河村的方向往乐山村来。
司徒辰三人离开时,走的也是上河村的方向。
而留在村中的马车,在时间差不多之后正好可以由撤走的龙影卫带回神都。
视线越停留的马车,进入院内,院子的正院中,躺在石桌一旁的摇车内的小团子看着面不改色的一口将整整一碗汤药喝下的贾赦,圆溜溜的黑色双眼睁大,满是不可思议。
在穆弘明的院中住了三个月,期间也喝了不少汤药,空气中的药味闻着就知道苦得不行。
但亲爹居然眉头都没皱一下?
张琏的目光从贾赦的脸上,转到药碗上。
还是一日三餐,每日一大碗。
嘶!
想到这里,张琏心里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好奇?”
石桌旁,贾赦放下手中的药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转过头,看着摇车内盯着他手中药碗的小团子,唇角上扬,“正好碗底还有一口,要不要尝尝?”
张琏:……
这亲爹不能要了!
张琏转过头,将半个脑勺对准贾赦,目光正好落到挂在摇车上的布偶上。
他的摇车,在多了一个镶金嵌玉的小摇鼓后,今日又多了一只做工精致,和真兔子一样毛绒绒的兔子布偶。
另一边,通往神都的官道上,容貌神情十分相似的父子,面对面坐在马车车厢内的矮几旁,一先一后放下手中用膳的银筷。
“一会儿,先送你回王府,晚些再接你回宫。”
“儿臣明白。”
父子俩简单的对话,迅速被马蹄声遮掩。
津海府内,同在官道上的骡车速度渐渐放缓,在官道一侧的茶摊前停下。
第303章 急令
“两位老哥,已经正午了,过了茶摊,附近十里内都没有歇脚的地方,咱们先在这儿歇一歇如何?”
停下车,国字脸的骡车车夫笑着对坐在车棚内的两名中年男子道。
“赶了一早上的路,老弟若不说,我也要开口让老弟寻个地方好好歇一会儿,现下正好了。”
车棚内,看了一眼路旁的茶摊,目光扫过拴在茶摊一侧树上的一匹皮毛黑亮的马,周观眼神一动,随后佯装做什么也没发现的对骡车车夫回道。
“哈哈,那老弟正好与两位老哥想到一块了。”骡车车夫爽朗一笑,“两位老哥可要下车?”
“我瞧着摊上的人不少,我两脚上又都不好,就在车上了,劳烦老弟。”
周观从怀中摸出几个铜钱,笑着交给骡车车夫。
“成!两位老哥稍等!”
接过铜钱,骡车车夫动作利落的下了车,大步走进茶摊。
正是正午用饭的时间,茶摊上的人如周观所说的不少,摆着的四张方桌全都坐着人。
骡车车夫应当确实在津海通往神都的路上走过不只一回,和茶摊的摊主都熟识了,不过片刻的功夫就一手拎着一壶茶,一手拿着茶碗往回走。
路边的茶摊用的当然不是什么好茶,但解渴却足够了。
就着茶水吃了些干粮填饱肚子,在骡车车夫将茶壶茶杯还回去的时候,周观再次往车外看了一眼。
在周观往外看去的同时,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年轻男子从桌前站起身,走到拴在一旁的黑马前。
解开绳子,翻身上马,年轻男子拉了拉缰绳,在黑色骏马扬起马蹄走到官道上时侧过头,看向骡车。
视线瞬间交错,年轻男子对周观微微点了点头。
“哒哒哒”的马蹄声,随同年轻男子的身影一同在官道尽头消失。
目送年轻男子离开,周观收回目光,眼中神色一沉。
年轻男子的容貌与在津海城时完全不同,但那匹毛色黑亮的骏马,还是能认出来。
对方刚刚那个点头的动作,他和周常两人果然已经被盯上了。
若没有人护送,单凭他们兄弟两人,这一趟恐怕十死无生。
休息了两刻多钟,将拉车的骡子一同喂饱喝足,驾车的车夫笑着询问了周观周常一声,再次驾起车,沿着官道往前。
周观两人的骡车刚走,官道另一头,津海城的方向,突然尘土飞扬,一队七八匹快马,出现在茶摊众人的视野中。
半盏茶后,快马统一在茶摊前停下。
见到领头的马上身高八尺目光凶悍的大汉,茶摊上坐着的不少人当即起身付钱,快速离开。
另一边,从神都通往津海的官道上,两队看似一起又泾渭分明的队伍,停在官道一侧的树林中休息。
“哒——哒——哒——”
两队队伍的人正寂静无声的啃着干粮,几声隐隐的马蹄声突然响起。
两队队伍的人几乎动作一致的转头,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不过片刻功夫,隐约的马蹄声立即变得十分清晰,两个队伍中的人面色蓦地同时一变。
马蹄声越来越近,载着一名年轻男子的快马闯入众人视线中后,速度不减反而更快。
快马飞奔到近前,马上的男子直接从疾驰的马上闪身而下,落到两队队伍领头的杨善永和齐怀宁身前。
“见过两位公公,皇上急令。”
年轻男子单膝跪地,手一抬,将一份密令举过头顶。
第304章 把消息传出去
午时末,未时初,云香寺山脚下,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下。
一个多时辰前,出现在乐山村的年轻太监和杨掌柜,分别掀开车帘走下马车,前后脚踏上通往山上寺院的青石台阶。
年轻太监本就是从云香寺往乐山村去的,杨掌柜一路沿着青石台阶往上也是轻车熟路。
走过三百一十八阶,来到山门前,两人熟稔的与山门前的几个小沙弥打过招呼,径直走进寺内。
云香寺依山而建,山上树木葱郁,时至仲夏,寺中院落殿堂楼阁亭台间的树木更显繁茂。
穿过林木间的连廊走道,绕过半个寺院,年轻太监和杨掌柜来到云香寺后方的一座院落前。
“两位请,青玉姑姑和如梦姑姑正在正屋内。”
院落前,打开的院门两侧站着两名十三四岁的青衣少女,其中一人在远远见到年轻太监和杨掌柜后,转身走入院中,正正好在两人走到院前时返回。
“多谢两位姑娘。”
“多谢两位姑娘。”
年轻太监与杨掌柜,对两个青衣少女行了一礼,迈步跨进院内。
院子正面的正屋内,两名三十多岁分别身着青衣和素衣的女子,坐在屋子正中的圆桌前。
两人面色俱难掩疲惫,圆桌的桌面上摆着用了一半的素斋,确如年轻太监在乐山村时所说,因手上的事都抽不开身,现下的时辰,午饭都才堪堪用了一半。
眼角余光中,两道身影走近,桌前的青玉和如梦先后放下手中的筷子。
“这一趟,辛苦了。”
转头看向走进屋内的年轻太监和杨掌柜,青玉面上勉强牵起一抹笑容,道。
今日,两人原本是要亲自往乐山村去的,却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有人偏偏要冒出来招人厌。
想到致使她们姐妹两人不得不的留在寺内的那帮人,青玉眼底快速闪过一道冷芒。
“两位姑姑折煞了,奴婢今日约莫在……相遇,随后……巳时六刻,小公子……村子里的……”
年轻太监对青玉和如梦两人行过礼,躬着身将从在官道上与另两辆马车相遇,到最后率先离开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吕公公走后……奴婢……之前,离开祠堂时,张诚……”
年轻太监话毕,杨掌柜福了福身,接下后续。
随着两人的叙述,桌前青玉和如梦面色变换,不时视线交错。
“厨房里杨嬷嬷还备着菜,你两来回奔波了一早上,下去好好用饭吧。”
一盏茶后,杨掌柜话音落下,青玉维持着面上的淡笑,道。
“谢两位姑姑。”
“谢两位姑姑。”
年轻太监与杨掌柜再次行礼,起身后退到屋外。
“我原以为那令牌近几年内……没想到张叔叔居然这么快就……”
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如梦看向青玉,笑叹了一句。
“小公子自老国公夫人去后,确实有些……但有句老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公子终究还是那位小公子。”
青玉面上的笑容中的牵强散去。
神都内。
张诚乘坐的马车刚在和逸茶楼后门停下,紧闭的后门立即被从内打开。
走下马车,进入茶楼后院,张诚大步走向后院左侧的厢房。
推开厢房屋门,张诚几步走到靠窗的桌前,研墨提笔。
“把消息传出去。”
半盏茶后,张诚从厢房中走出,将一张纸条交给候在门外的茶楼伙计。
第305章 震怒
皇宫。
日晷晷针的针影缓缓移动,与未时两刻的刻度重合。
大明宫内,午膳刚撤下不久,殿内角落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香烟,将空气中隐约残留着食物的香气掩盖。
拨了拨手中茶盏的杯盖,轻啜一口茶,上皇忽然抬头看向殿外。
午时刚过,殿外的太阳正热。
阳光下,一个身穿蓝色内侍服的太监,正脚步快速的往正殿方向行来。
“奴婢叩见圣上。”
脚下跨进殿内,蓝色内侍服的太监立即面对上皇俯身一礼。
“说说。”
将手中的茶盏放回御榻一侧的矮几上,上皇瞥了一眼跪地行礼的秦善和,语气平淡,眼中的神色却锐利如鹰。
司徒辰那小子出宫后没有直接往贾恩侯那里去,反而去了潜邸。
潜邸是那小子继位前的王府,贾恩侯那混小子也曾往那王府跑过不少次,还住过好几回。
司徒辰从潜邸里给贾恩侯那小子带点什么东西,还真合情合理。
但自己的儿子,上皇自个儿还是了解的。
那小子突然在今日这个时间回潜邸去,时间还不短,其中定然有些什么。
消息从那小子离开潜邸后不久传入宫中,他就让秦善和去查司徒辰潜邸附近近来的异常。
算时间,已足足过去了两个时辰,这么久的时间,其中若真的没有什么蹊跷的,以秦善和的手段,早回来回话了。
“禀圣上,三天前,齐怀宁奉命前往乐山村,临回到皇宫前,其中一辆马车转道去了潜邸。
“且当日,皇上从大明宫返回紫宸殿后,齐怀宁与皇上在紫宸殿单独待了将近两刻钟。”
“三天前?”
上皇低喃了一句,话音未落,秦善和身后的殿外,两道身影突然从大明宫外闯入,大步走向正殿。
两道身影,领先在前的一身玄衣,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行到正殿殿门前。
“你小子,这么快就回来了?”
目光落在司徒辰身上,上皇眼底神色一暗。
殿门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秦善和,司徒辰脚下不停,跨进殿内。
“陶家出事了。”
进入殿内,司徒辰直视向上皇,冷冽的声音在脚下绕过秦善和的同时响起。
“什么!”
上皇面色一变,猛地从御榻上站起。
“上月清明,陶家出城祭祖遇袭,除了蔚云侥幸在神都外遇到了齐怀宁,其余所有人目前生死未知。”
目光不变的与上皇凌厉的目光对视,司徒辰在距离御榻两丈的位置停下站定,“儿臣已命人传急令给杨善永和齐怀宁。”
“动手的人?”
上皇走向司徒辰,目光紧紧落在司徒辰面上一动不动。
“在虞城袭击的是东罗国的人,从虞城到神都追杀的杀手是景朝人。”
“一帮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
蕴满怒火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上皇眼中怒火中烧。
袭击的是东罗国人,追杀的杀手是景朝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前朝末年,东罗国趁着战乱侵袭津海府,所过之处,烧杀掳掠,十室九空。
这才过了多久,就有人开始与虎谋皮了。
第306章 封锁
“儿臣出宫的马车现在还在恩侯那边。”
听着上皇震怒的声音,司徒辰眼底寒意如刃。
确实是一帮吃里扒外的东西,但现在的当务之急并不是将那些“吃里扒外”的人找出来,而是确定边境的状况和陶家众人的生死。
陶家在清明时就出了事,一个多月的时间,神都中却没有任何消息,边境的状况绝对不容乐观。
陶家在虞城一直名声不显,除了部分年长的,大部分普通人都不知道陶家曾出过一位宫妃。
甚至这位宫妃所出的皇子,如今已是九五至尊。
但虞城的守将和县令,身为朝廷的官员不可能不知晓。
至今未见有任何消息,若不是虞城的守将和县令都被控制或收买,根本没有往神都传递消息。
那就是,从虞城往神都传递消息的通道被控制住了。
而两者皆有之的可能性,也不小。
所以,他们必须要赶在那些“吃里扒外”的人察觉不对前,将情况掌控。
司徒辰冷冽声音中的话语内容一转,与上皇盛怒前所说的事似乎毫不相关,
上皇却明白其中的含意,压下心中的怒火,瞥了站在御榻一侧的郑德奇。
郑德奇会意,对上皇一躬身,随后给殿内侍立的其他宫人使了一个眼色,脚下无声的走向殿外。
殿内其他低头垂立的宫人,迅速跟上郑德奇的脚步,一同退到殿外,
大明宫正殿的殿门缓缓合上,原本跪在地上的秦善和也出现在殿外。
“你们在宫里待的时间都不短了,有些话也不需要我说的太明白,今日圣上用过午膳后觉得困倦,不到未时就午憩了,没有见过任何人。”
背对禁闭的正殿殿门,郑德奇目光冷冷地扫过从殿内退出的宫人和原本伺候在殿外的其他所有人。
上皇和皇上的刚刚在殿内的意思很明白,要封锁皇上今日提前回宫的消息。
“公公放心,我等明白。”
随在郑德奇身后出到殿外的宫人们当即应声。
从殿里往外退时,殿内宫人们的心里就暗暗舒了口气。
在宫里知道的多了,未必是一件好事。
还是这样一件事。
刚刚他们都恨不得自己的眼睛是瞎的,耳朵也是聋的。
其他人,站在距离正殿较近的隐约听到一些,站的远的虽不知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叶知晓,能让郑德奇如此警告的绝不是小事,随在殿内宫人之后纷纷应声。
“善永和齐公公一块儿去往津海,现下屋子正空着,暂时委屈苏公公了。”
警告过大明宫内的宫人,郑德奇看向苏怀安,面上的冰冷散去,转为温和。
“郑公公言重了,是我给公公添麻烦了。”
苏怀安笑着对郑德奇躬了躬身。
皇上如今还在宫外没有“回宫”,那跟随在皇帝身边的他,现在自然也不该出现在宫中。
那剩下的事,便需要眼前这位前出手了。
宫中,一道道命令暗中执行,所有的消息都被封锁。
乐山村内,一直信鸽从碧蓝如洗的天空中落下,飞入山上与竹楼位置相对的木屋。
第307章 同年
日影微偏,未时过半。
乐山村内,在河岸树影的遮掩下,两道隐约的人影从河岸的宅院中走出,走上停在院前树下的黑色马车。
片刻后,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响起,黑色马车沿着河岸驶向村口,几道无人可见的人影也同时从宅院中跃出,随在马车附近,一同离开。
马车刚驶过村口的椭圆形石碑,随着马车的几道人影中的一道突然停下,藏身在村外树林一株树的树梢,偏头看向村子左侧山上的竹海。
竹海中,一道黑影正快速飞掠,几个呼吸的时间就下到山下,直往村口藏在树梢的人影的方向而来。
黑色的马车驶出乐山村后,继续向前,随着马车越行越远,自山间竹海中飞跃而下的黑影,在树梢人影对面的树上停下。
双脚轻巧的落到树杈上,黑影迅速抬手对藏身在树梢的人影打了一串手势。
人影微微点头,回了一个手势,脚下对着树梢一点,借力闪身,跟上即将消失在林间小道尽头的黑色马车。
在人影闪身追向马车的同时,竹海中的黑影也再次跃起,与人影错身,掠向河岸的宅院。
宅院正院,与正屋相邻的房间内,一身白色锦衣面容精致的年轻男子弯下腰,伸手将摇车内不知何时睡着了的小团子抱起,放到一旁特意打造的小床上。
年轻男子手上的动作十分平稳,被换了个地方的小团子毫无所觉,躺到床上后依旧睡得十分香甜。
低头看着床上无知无觉的小团子,年轻男子忽然凤眸一眯,伸出手指,就要往小团子脸颊一戳。
屋外,一阵风拂过,熟悉的气息随着清风再次出现在周身的感知中,贾赦手中的动作一顿,眉间轻轻蹙起。
收回手,贾赦几步走出房间,对屋外站在门前一侧的墨画点了点头,脚下似慢实快的走向一旁正屋斜侧的书房。
“怎么了?”
走进书房,绕过屏风进到内间,贾赦转身,看向身前自屋子上方落下的龙影卫,眼中眸色微凝。
一直护在他身侧的龙影卫刚随着马车一同离开,时间还不到一盏茶,现在乐山村内的应该只有司徒辰要求留下的山上木屋的龙影卫。
“禀公子,津海府来信,两位周掌柜寻到了。”
单膝跪在贾赦身前的龙影卫,将从信鸽脚上取下的纸条双手举过头顶,递向贾赦。
“另外,属下下山前正好与其他兄弟遇上。”
手上一空,在贾赦接过纸条后,龙影卫继续补充了一句。
“津海府如今的知府是谁?”
动作迅速的展开纸条,目光快速掠过纸条上的内容,贾赦眉间蹙紧。
“现任津海知府是李维绗。”
贾赦的询问突兀,龙影卫面上一怔,回话却没有丝毫停顿。
“你再跑一趟,传句话,查一查李维绗和程文境的交集。”
记忆深处一些零星的画面在听到津海知府的名字后浮现,贾赦眼中眸色一凌。
李维绗和程文境似乎是同年。
第308章 分道
【津海,陶家。】
书房内,龙影卫的身影已经消失,贾赦垂着眼眸,静静坐在书房内间临窗的卧榻上,脑中“津海”和“陶家”两个词交错徘徊。
上一世的这个时间他仍卧病在床,加之琏儿那小子八月出生,身体状况一直不乐观,更无暇他顾,对外界之事几乎一无所知。
这一次,津海的事,算起来是阴差阳错才暴露了出来;若依照上一次的记忆,幕后操控的人最后应当还是发现了藏在牌匾中的秘密。
而陶家——
贾赦眸色忽然一暗,缓缓阖上眼帘。
刚刚乍然听闻陶家出事,时间上的差距,让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陶家,在上一次的记忆中,也出事了。
消息在神都中传开时,天空中正飘着雪。
雪花漫天,传信的一人一马,重重摔入城门外的积雪中,再也没有起来。
随后是——
贾赦猛地睁开眼,眼中寒芒迸射。
——东罗国进犯,虞城沦陷。
西北边城,匈奴大军压境,东边津海,东罗国南下。
景朝,两面受敌。
*
津海府。
官道上,马蹄奔腾,声动如雷。
两队人马,沿着官道并驾齐驱。
突然,视线尽头的官道左侧出现一条岔道,飞奔的两队人马渐渐放缓速度,在岔道前停下。
“杨公公,一路顺风。”
两队人马左边一队领头的齐怀宁,握着缰绳,侧过身对杨善永抬手一礼。
脚下的官道,往前继续向东,可到达津海城,转向官道左侧的岔道往北,则可去往津海府与东罗的边境虞城。
皇上的急令,命他率人前往虞城,津海城则全权交由杨善永负责。
“齐公公,保重。”
杨善永拱手回礼,面上神色沉凝。
陶家出事,事情非同小可。
虞城又是边境,那边的状况,现在恐怕与“龙潭虎穴”也相差不大。
齐怀宁再次对杨善永抱了抱拳,一扯缰绳,身下的马扬起马蹄,踏上岔道。
齐怀宁身后,随行的龙影卫同时催动马匹。
整齐的马蹄声响起,快速远去。
目送齐怀宁一行的身影消失,杨善永夹了夹马腹,官道两侧的树林再次随着马蹄的飞扬,飞速后退。
另一边,菱舟镇上,一只渡船在镇子的码头停下。
从渡船上走下的乘客中,一个随从模样的年轻男子,一边沿着与码头相连的官道的往前,一边四处打量,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一盏茶后,随从模样的年轻男子目光在街道左侧“顺源客栈”的牌匾上停留了片刻,脚下一转走向客栈。
“客官,里面请!”
随从男子刚走到客栈门前,客栈里的伙计立马笑着迎上前。
“敢问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将人迎进店内,客栈伙计继续笑着问道。
“不知店里还有多少空房?”
随从模样的男子没有回答客栈伙计,目光打量了一眼客栈大堂后,看向柜台后的客栈掌柜反问。
“小店现下还有甲字号房八间,乙字号房十间,丙字号房五间,不知客官?”
柜台后,客栈掌柜目光紧紧落在随从模样的男子身上,面上带着笑容,眼底眸光却微微闪烁。
“数量倒正好,剩下的客房,我家主人全包了。”随从男子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走到柜台前,放下,“这是定金。”
“另外,若有人退房,房间我家主人也一同包了。”
目光直直与客栈掌柜相视,随从男子放下荷包后,继续补充了一句。
“不知贵东家何时入住?”
见到荷包,客栈掌柜似乎确认了什么,笑容微敛,显出一丝凝重。
“最早今日傍晚之前,最晚明后两日。”
“客官放心,小店定安排妥当。”
第309章 贾政察觉
“快点!动作快点!放这边,这边!”
“什么?还有一半?人手不够找人啊!这还用我教!”
“哎哟!刘管事,好久不见!”
“二十个人!再来二十个人!”
……
江水滔滔,与来往的船只相撞,激起一片片雪白的水花。
济宁码头上船来船往,来往的客商行旅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连绵不断的人流中,错落林立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两侧的茶楼酒肆等铺子,在未时将尽的时间,依旧客人不少。
码头正中,临近河道的一座茶楼内,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坐在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
年轻男子身上穿着深青色的短打,明显是大户人家家中小厮的装扮。
但那青色短打的布料,比起不少富贵人家的公子少爷都不逊色,完全称得上是锦衣华服。
身前桌上点的茶水点心,也都是茶楼里最好的,一样都能抵得上码头脚夫半月的进项。
如此的反差,在年轻男子五天前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茶楼所有的伙计就记下了,手中无事时,目光便不时往华服小厮的方向瞟。
忽然,窗前的华服小厮似乎看到了什么,从座位上站起身,一边看着窗外,一边从袖中取出茶钱放到桌上,随后转身快步下楼。
“噔噔噔”的脚步声急促迅速,茶楼伙计走到窗前,将桌上的银钱收好,一时好奇心起,低头探出窗外,往楼下一看。
正巧,在茶楼伙计看去的同时,华服小厮从茶楼中走出,小跑着从路上的行人中挤过,在茶楼斜对面十来丈距离位置,一片刚空出的水面前停下。
华服小厮脚下停下不久,一艘偌大的鸟船缓缓驶来,将空出的水面占据。
停船,下锚。
鸟船甲板上管事模样的男子似乎与华服小厮相熟,船刚停稳,立即催促着船工将船板放下。
待华服小厮踏过船板,上到船上,两人交谈了一句,管事模样的男子面色变了变,迅速领着华服小厮往船舱内走。
“你说什么!”
船舱内,贾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目光死死盯着跪在身前的小厮。
“回老爷,史家大爷在上月末,因御前失仪,被上皇降为了伯爵。”
华服小厮低着头,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御前失仪?”
贾政下意识呢喃了一句,眉头皱紧。
御前失仪,就将史家降爵,上皇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朝上的文武百官也不可能允许。
那所谓的“御前失仪”,就应当只是一个借口,真正的缘由——
“老太太让你来前可还说了什么?”
贾政重新坐下,脑中与史家有关的各种事一一闪过。
“回老爷,老太太并没有特意嘱咐过小的什么。”
小厮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贾政眉头皱得更紧。
等等!
上月末?
“史家被降爵之前,贾恩侯是不是回到神都了?”
脑中一个隐约的念头浮现,贾政眼神一变,锐利的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刀,直直刺向身前的小厮。
“回老爷,大老爷在前一日刚好返回神都。”
小厮身后,听到小厮的回话,曹春的面色忽然一白。
“曹、春!”
目光一直落在华服小厮身上,曹春面色的变化立即被贾政收入眼中,贾政眼神再次一变。
“老……老爷……”
被贾政点到名字,曹春面色更白,额上不知不觉的沁出一层汗珠。
“你们出去!”
仔细打量了曹春片刻,贾政眼中浮现出一丝阴翳,冷冷的扫了身旁的丫鬟和地上的小厮一眼。
房间的屋门打开,随后合上。
站在船舱的走道上,华服小厮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屋门,转头看向一同退出屋外的大丫鬟月杳,眼中带着明显的询问。
刚刚在屋内,政老爷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可吓人的很,和在府中时完全不一样。
对上小厮询问的眼神,月杳白着脸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得到回答,华服小厮眼睛动了动,静静的站在走道上,不再动作。
船舱外,甲板上船工的交谈声传入耳中,华服小厮压下心里的各种心思,竖起耳朵。
这一趟离开神都,一路上的谈资已经攒了不少,再听听船上的消息,回去够说上好一段时间了。
“砰!”
“啪!”
忽然,身后的屋中重物落地和瓷器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听得正入神的华服小厮立即被吓得一跳。
一旁,听到屋中的声响,月杳下意识转头看向紧闭的屋门,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另一边,船舱走道的尽头,在月杳回过头的同时,一片蓝色的一角一闪而过。
申时末,在济宁码头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的鸟船,再次扬帆起锚。
*
神都。
轻风自窗外涌入,拂动垂散在肩上的发丝,贾赦从卧榻上的站起身,几步绕过屏风,走到书房外间。
书房外,姜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前。
见到贾赦从书房里间走出,当即走入屋内。
“小公子,这是今日的礼单。”
躬身一礼,姜宁从袖中取出一叠单子。
伸手接过礼单,贾赦随意的翻了翻,从中抽出一份。
“这上面的前几样留在我这边。”
贾赦笑着点了点手中的单子,单子上的东西零零散散不少,但手指位置前面的几样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剩下的,药材一类,送去穆老那边让他老人家过目;其余的,都归到琏儿那小子那边去。”
合上礼单,贾赦将所有的单子交还给姜宁。
“是。”
重新接过单子,姜宁看着手中最上的一份单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今日前来贺礼的,礼单算起来总共是七份。
乐山村和上河村众人一份,青玉姑姑和如梦姑姑一份,和逸茶楼的张掌柜一份,掌管张姑娘铺子的杨掌柜一份,太后娘娘和上皇随同皇上一同送来的各一份。
小公子刚刚抽出来的,则是最后一份,皇上的。
自在宫中起,皇上每次送的礼,都颇得小公子喜欢。
这次,也不例外。
第310章 和安镇
津海府。
申时末,金乌西偏。
官道上,一个国字脸的男子赶着一辆骡车沿路往前。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身后响起,官道的地面随着马蹄声的接近隐隐震动,显然来的马匹不少。
国字脸的汉子一边赶着车,一边回过头。
果然,在骡车后的官道上,七八匹快马正扬着马蹄飞驰。
领头的一匹,毛色鲜亮,四蹄生风,长鬃飞扬,飞奔的姿态更健壮有力,看得国字脸男子十分眼热。
骡子虽然体格结实,速度比起驴和牛更快,但和马相比,特别是好马相比那就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国字脸男子一直就想要买一匹好马,所以这些年才会不辞辛劳接活攒钱。
半盏茶后,马蹄声越加逼近,七八匹快马带起一阵飞尘,从骡车一侧经过。
目光一直紧紧落在领头的马上,直到骑着快马的一行从视野中消失,国字脸男子终于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骡车的车棚内,从晨起出城,虽然是坐在车上,但也赶了五个时辰的路,加上身上原本就带着伤,周观和周常从半个时辰前开始便有些挨不住,相对倚着车棚闭目休憩。
在赶车的国字脸男子收回目光的同时,原本闭着双眼的兄弟俩同时睁开眼。
官道上车来人往,这一路骑着马从骡车前经过的不在少数。
但刚刚那一队快马与骡车相错而过的瞬间,一道锐利的目光突然自车棚外射入,从两人身上一扫而过。
【来了。】
四目相对,周常扬了扬眉。
周观微微点点头。
午时在路边的茶摊,少爷的人就给了提醒,人已经盯上他们俩。
刚刚那道从他们身上扫过的视线,毫无疑问,就是那一帮人。
“两位老哥,往前再有一炷香,就是和安镇了,时间也正好到酉时,咱们今晚在镇上落脚如何?”
周观和周常眼神交流间,骡车前头的国字脸男子抬头看了看天色,转过头,瞧着周观和周常已经睁开眼,立即笑着扬声道。
“前面就有镇子?”听到国字脸男子的问话,周观眼神微微一动,随后面上带上笑容,一边回话,一边起身走出车棚,“那正好,坐了一整日的车,骨头架子都有发疼了。”
“说来,咱们走了一天,不知现在是在津海府的那个县域?”
走到国字脸男子身边坐下,周观随意扯了一个话头。
“和安镇在归安县下,出了归安县,在往东……”
赶车的国字脸男子对从津海到神都的路线如数家珍,周观一心二用,听着国字脸男子的声音,目光看向官道上遗留的马蹄印,眼中神色渐渐凝重。
刚刚的马蹄声,再看官道上的蹄印,那帮人骑得绝对是好马。
骡车在速度上相比驴车和牛车更快,但绝对比不上快马。
从津海城一路到和安镇,他们两人坐骡车要走上将近一日,以好的快马的脚力,只需要半日的功夫,算时间早该赶上他们了。
那帮人却在刚刚才从骡车后赶超,今晚恐怕就会动手。
八匹马,八个人。
而且在他们成功逃脱之后,现下派来拦劫他们两人的,身手一定不弱。
不知少爷那的人,究竟来了多少。
第311章 夜袭(1)
神都。
黑色的马车顺着进城的队伍在东城门前停下,车辕上一身黑色劲装的车夫在守门的卫兵走到近前时,手一翻,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
见到车夫手中的令牌,守门卫兵瞳孔一缩,迅速低下头,双手抱拳一礼,后退回原来的位置,恭敬地将马车放行。
收回令牌,马车车夫对守门的卫兵微微颔首,同时扯动手中的缰绳,黑色马车的车轮再次缓缓滚动。
穿过城门,黑色马车沿着与城门相连的街道往前,不过片刻便消失在街上来往的车马人流中。
黑色马车刚刚消失,街道左侧,停在一个杂货摊子后的马车上的车夫,立即甩动手中的马鞭。
与车行的普通马车如出一辙的马车,绕过杂货摊子,沿着黑色马车刚刚前行的轨迹,一同融入街上的车马中。
夕阳将近,日晷晷针投下的针影渐渐逼近酉时正的刻度。
黑色的马车,一路从东城门往北,穿街过巷,绕过四分之一个半圆后,终于从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驶出,出现在宫门前。
宫门前守门的侍卫对于黑色马车早已不陌生,检查过令牌后,快速放行。
随着黑色马车驶入皇宫,几道黑影一同越过宫墙。
紫宸殿紧闭了大半日的殿门缓缓推开,一身玄衣常服的司徒辰在殿前广场两侧,众多宫人的行礼跪拜中,一步步穿过广场。
行到殿门前,紫宸殿内的状况闯入眼中,司徒辰脚下微不可见的一顿,偏过头,瞥了紧随在身后的苏怀安一眼。
苏怀安会意,脚下的步伐放缓,在司徒辰走进紫宸殿内后,脚下一转回过身,在殿门左侧站定。
走进紫宸殿,司徒辰径直走到殿内的御案后坐下。
御案上,一本原本没有的黑封奏折,躺在案面正中。
司徒辰打开奏折,奏折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内容,但折页间夹着一张纸条。
冰冷的双眸倒映出纸条上尚未干涸的黑色墨迹,司徒辰眸色一沉。
“照查。”
“是。”
冷冽的声音响起,声音未落,除司徒辰外再没有一人的空旷殿中,一道低低的声音应声,只闻声音,不见人影。
*
津海府。
西边天空的白色云朵在夕阳下悄然染上浓淡不一的金色和红色。
和安镇西边镇口,一辆骡车在晚霞映照中驶入镇子。
骡车赶车的车夫,对镇子应当十分熟悉,进入镇中后,沿着横穿镇子的主干道行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径自调转方向往右拐近一条街道。
街道一侧,距离路口不到两丈的位置,正是一家客栈。
骡车在客栈前停下,驾车的车夫率先跳下车,放下车凳,随后伸手将从车棚中的两名腿脚不便的中年男子扶下车。
客栈内的伙计,在骡车出现在门前时,便快步上前。
见到从骡车上下来的两人脚上都不便,当即与骡车车夫一起,一左一右将两人扶进店内。
四道身影跨过客栈店门从视野中消失,街道口,一身黑色短打的年轻男子抬头看了一眼客栈的牌匾,转身离开,完全没有发现,在他盯着从骡车上走下的人时,街口对面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他。
第312章 夜袭(2)
天边的晚霞在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后悄悄退去,天色将暗,街道两侧的灯火亮起。
“两位客官,小的就在外面的大堂值守,两位若有需要的只管唤一声。”
临近街口的客栈房间内,客栈伙计一边动作利落的将桌上用过的碗盘收到托盘上,一边对坐在桌前的周观和周常两人笑道。
周家兄弟俩明显腿脚不便,客栈的掌柜特意安排了一楼的房间,一应的热水吃食等也让伙计都送入房中。
“还真有一件事要劳烦小兄弟,我们兄弟俩明日一早就要赶路,早前准备的干粮已经不多,劳烦小兄弟帮忙备一些。”
周观从怀中摸出两块碎银塞入客栈伙计手中。
“这事好说,小的这就去给厨房的师傅传话。”
碎银入手,客栈伙计眼睛一亮,端起托盘,躬身退向屋外。
和安镇与津海城的距离正好,来往的行商客旅在镇中落脚过夜的多不胜数,客栈的位置又临近镇口,每日里见的客人不在少数。
周观与周常两人乘坐的车辆,身上的衣着,一眼瞧着像是普通人家,脚上还行动不便,但两人行走间的动作姿态却与普通人家的大不相同,客栈伙计心里早有猜测。
现在两人给的碎银,入手的份量不轻,成色更是上佳,换成铜钱,一块至少能比其他的多一成。
客栈伙计美滋滋的退到房间外,同时伸手关上房间屋门。
在房间的屋门即将合上时,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年轻男子大步走进客栈,目光快速扫过客栈大堂。
周观和周常的身影,随着最后一丝门缝的消失,在两个年轻男子眼中掠过。
夜色彻底降临,半圆的月亮升上夜空。
镇子中心的酒楼三楼,身高八尺的大汉,坐在三楼的雅间内,看着窗外周观和周常所住客栈的方向,抬手就着酒坛喝了一口酒,回过头看向雅间进门。
雅间门在大汉看过去的同时从外面推开,一个身穿黑色短打的年轻男子从屋外走进。
“大人,人在一楼,楼梯左侧的房间。”
进到雅间,年轻男子面向大汉低头抱拳行礼。
“津海城的人已经撤了差不多了,我们这边也宜早不宜迟。”大汉放下手中的酒坛,再次看向窗外,虎目微眯,“三更后,动手。”
“是。”
*
神都。
紫檀琉璃灯内的烛火轻轻跳跃,身穿蟒袍的男子坐在书房的桌案前,面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十分难看。
“还是没有找到?”
蟒袍男子目光紧紧盯着身前的黑衣男子,声音冷的可怕。
“属下等已经将方圆三十里内全都搜寻过,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黑衣男子低垂着头。
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
而且,还是一个身受重伤的人。
以对方身上的伤势,能逃到神都外,已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
所以,对方最后藏身的地方才会在路旁。
没有人相助,只有死路一条。
可偏偏就是寻不到任何踪迹。
“潜邸那边如何?”
黑衣男子话音落下,蟒袍男子皱眉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目前没有任何异常。”
蟒袍男子突然转换话题,黑衣男子的回话依旧十分迅速。
“想法子,让人进去瞧一瞧。”
眼中倒映出琉璃灯内跳动的烛火,蟒袍男子眼中神色变得晦暗不明。
第313章 夜袭(3)
这么多天的时间,方圆三十里都寻不到一丝踪迹,那就只剩下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对方进城了。
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自不可能爬着进城,定是有人将其带进城中。
而能够将一个重伤将死的人带进神都,却没有人引起守门卫兵和他安排在城门附近盯着的人的注意的人,那一日确实有一个——
齐怀宁。
若真是如此——
烛火跃动,蟒袍男子眼底的神色更暗。
司徒辰居然是最后登上那个位置的人,完全在他和父王的意料之外。
一场宫宴,太子司徒瑾身亡,大皇子司徒铭封魔,三皇子司徒墨残废,上皇性命垂危禅位。
司徒辰登基继位,归根究底于种种巧合。
但和前朝那几位阴差阳错之下登上帝位,能力平平的皇帝不同。
司徒辰在还是皇子时表现出的能力就不弱,只是因为年纪与前三位皇子相差颇大,并未进入朝中上下众人眼中。
而明面上,上皇的皇子当中,只有太子是由上皇亲自教导长大,但在甄家的女儿生下五皇子之前,宫中只有司徒辰一人。
唯一一个居住在宫中的皇子,上皇就算再如何,也不可能不关注。
上皇能教导出一个文武双全的司徒瑾,司徒辰就绝不可能会弱。
这半年,朝中各种事项的决断也确实如此,大方向上是上皇在掌控,细微处却是司徒辰的行事风格。
蟒袍男子微微侧目看了看书房中的书架,眼中的神色更加晦暗不明。
如若陶蔚云真的入了城,那就必须要提前布置了。
好在,替罪的“羊”是现成的。
*
津海府,和安镇。
“咚——咚!咚!”
三更天的更声响起,夜色笼罩中的镇子,除了零星的几点灯火,都已陷入黑暗。
镇子西面,与周观和周常两人住宿的客栈相隔两条街道的一座院子内,躺在屋中床上的人影在更声响起的同时,从床榻上翻身而起。
月光下,院子两侧房间的屋门一一打开,左右各三个面上蒙着面巾,全身上下裹在黑色劲装中的人影,默相互对视一眼,契的走到院子正面的屋子前。
正面屋子的屋门在六个黑色人影站定后,无声的从内打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从屋里走出。
两道身影的衣着与与六人如出一辙,其中稍高的人影,身高足有八尺,面上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威严凌厉。
扫了一眼身前的六人,高大人影抬手,刚要下令,眼神忽然一变,一股危险的感觉直袭心头。
高大人影下意识绷紧身体,侧过身,下一瞬,眉心一痛。
“哆!”
利刃刺入木头中的轻响传入院中所有人耳中,一支飞箭擦着人影的眉心,钉入一旁的房门上。
温热的液体,从眉心划下,高大人影抬头看向飞箭射来的方向,瞳孔瞬间紧缩。
变故突发,院中的其他七人也迅速围住高大人影,同时转头看向四周。
月光下,一点点寒芒映入眼中,七人霎时脊背生寒,面上露在面巾之外的皮肤沁出一颗颗冷汗。
六个与他们一样黑衣蒙面的人影,分蹲在院子四面的院墙和屋顶上,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把弓弩,弩箭的箭尖直指他们的要害。
第314章 夜袭(4)
“咻!咻!咻!”
月光下,寒芒闪烁,利箭破空。
在第一支箭被高大人影躲过落空之后,六名龙影卫没有给院中的八人过多时间反应,控制弩箭的手一松,六支箭矢从四面齐出。
“刷!”
刀光出鞘。
在弩箭的破空声响起的同时,高大人影抽出腰间的长刀,脚下后退一步,挥刀砍向再次直刺面门的飞箭。
“叮!”
金铁交击的声音紧随在刀光之后,长刀准确的将箭矢击飞,高大人影的面色却猛地一变。
在长刀与箭矢相撞的瞬间,四周视野天旋地转,猛烈的晕眩袭来。
高大人影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刺痛和血腥让开始模糊的视线清醒了一瞬,但终究还是敌不过晕眩感。
高大人影不甘的看了一眼箭尖没入房门中的箭矢,身体往后倒向地面。
“噗呲!”
利刃刺入血肉。
院子中,高大人影身为头领,反应最快,但第一支袭击的飞箭涂了药,药效之下,只挡住了第二支箭便倒地不起。
其他七人相比高大人影,手上的动作慢上不少,五支飞箭飞刺入距离高大人影最近的五个人影。
其中两名龙影卫在射出弩箭后,又迅速补了两支,将最后两人一同放倒。
浓郁的血腥味从院中逸散。
院子前后院墙和屋顶上的四名龙影卫跃入院中,将飞箭之下躺倒在地的八个人影拖入院子正面的屋中,左右两侧的两名则转身翻入院子两侧的人家院中。
片刻后,两名龙影卫从院中跃出,闪身飞向环绕院子的其他几户人家。
半盏茶后,两名龙影卫返回,手中各拿着几个残留着安神迷香的竹筒。
和安镇只是一个镇子,夜间并没有人巡逻,三更的时间,镇中的各家各户也早陷入沉睡。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在动手之前,癸酉还是领着其他龙影卫提前往附近的各家投了迷香,让人睡得更沉。
院子中,在两名龙影卫收回竹筒的间隙,正屋前的血迹,门上的箭矢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
将手中的竹筒交给正屋中的其他人,两名龙影卫中的一人再次从院中跃出,飞掠向周观和周常居住的客栈。
客栈内,周观和周常两人闭着眼躺在床上,却一直没有睡,被子遮盖下的手上也各握着一把匕首。
子时三刻,屋内屋外一片寂静。
忽然,客房的窗户上映出一道人影。
“哆!哆——哆——!”
窗外的人影抬手,一快两慢的敲了敲窗户。
床上,周观和周常同时睁开眼,一快两慢的敲击声是他们离开津海城前定下的暗语。
转头对视一眼,周观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借着屋内昏暗的光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
月上中天。
神都通往津海城官道两侧的树影,影影绰绰。
“吁——”
一声嘶鸣,月色下正在官道上疾驰的快马,直立而起,随后停下。
“休息一个时辰。”
拉着手中的缰绳,控制着身下的马原地转了半圈,杨善永抬头看了看月色,翻身下马。
快马从神都到津海城只需要两日时间,今夜连夜赶路,明日午后就能到达。
陶家出事,津海城这边也必须抓紧时间。
第315章 同车
天空中的墨色随着月亮西落渐渐褪去,沉睡了一夜的和安镇在晨光中苏醒。
镇子西边客栈门前,一个国字脸的男子赶着一辆骡车在门前停下。
客栈一楼的大堂内,瞥见窗外熟悉的骡车车棚,周观和周常两人拿过桌上的包袱,站起身。
“两位客官,我来!”
刚给大堂内一桌客人上好早膳的客栈伙计见到两人的动作,迅速侧身将手中的托盘放到一旁的空桌上,几步上前,接过周常手中的包袱,引着两人往客栈外走。
客栈进门处,将骡车从客栈后院赶到前面的国字脸车夫也正好迈步跨进客栈,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周观和周常走出客栈上车。
“两位客官,一路好走。”
将人送上车,客栈伙计后退一步,笑着拱手一礼。
昨日和今早,周家两兄弟给的赏钱抵得上他几日的活计了。
“借小兄弟吉言。”
周观笑着抬手回礼,随后回身在车棚内坐定,敛去笑容看向身旁的周常。
周常的目光刚从车前的街道上收回,对上周观看过来的视线微微摇了摇头。
车前,见到周观和周常已经坐稳,赶车的国字脸男子也跨上车,甩了甩手中赶车的鞭子。
车轮缓缓滚动往前,骡车出了客栈前的街道拐入横穿镇子的主干道。
辰时初刻,正是来往的客旅行商启程的时间,街道上车马行人来来往往,骡车顺着人群车流,速度只比步行稍快一些。
“咦?周掌柜?”
车子沿着街道刚行到一个汤面摊子前,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二十上下,穿着深青色短打的年轻男子,面对着骡车坐在汤面摊子的桌子前,看着坐在骡车上的周观和周常,神情又惊又疑。
“周掌柜”三个字落入耳中,目光分别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周观和周常,立即转头循着声音看去。
视线交错,年轻男子对着周观和周常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你是?”
见到年轻男子点头,周观眼神微微一暗,同时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神色。
“周掌柜不记得了?”
听到身后周观的声音,赶车的国字脸男子一拉手中的绳套停下车。年轻男子从桌前站起身走到停下的骡车近前,带着些许稚嫩的面容笑起来,显得十分讨喜。
“你是……后街的……杨福仁的小儿子!”
年轻男子走到近前后,周观面上佯装仔细打量了片刻,随后恍然大悟道。
“嘿嘿,是我。”年轻男子面上的笑容变大,“两位周掌柜,瞧着可是要回神都?”
“不错。”
看着年轻男子面上几乎瞧不出破绽的表情,周观眼底神色更暗。
昨夜,在他周常的预计中,那些人定会趁夜袭击。
不想到了三更,出现在窗外的人却敲出他们在津海城定下的暗号。
对方带来的消息是,那八个在官道上所见的人竟然已经被控制。
“蛇”已经出洞,但这一路上的“蛇”未必只有一波。
第一波的人已经被解决,若后续还有,出手的人将会更谨慎,也更难对付。
以防万一,今日在他俩离开客栈的时候,他们会安排一人佯装做熟人偶遇,一同乘车。
在津海城寻到他们的人,身手就绝非一般;而眼前的人一举一动,在其他人眼中他们双方绝对相识,而不是从未见过的陌上人。
这样的人手,他家少爷——
他和周常不在神都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
年轻男子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打量骡车,目的不言而喻。
“行了,上车吧。都是前后街的邻居,既然遇上了那就一块儿走,不过车费你得自个儿出。”
周观面上好笑的看向年轻男子,言语动作都带着对熟人的熟稔。
“这是自然。”
年轻男子动作轻巧的爬上车,随后背对着驾车的国字脸男子走进车棚。
将骡车前方的视线遮挡,年轻男子面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再次对周观和周常两人微微颔首。
第316章 小道消息
津海府,和安镇的主干道上,客旅行商来往熙熙攘攘;神都内,晨光中的大街小巷,比起和安镇更喧哗热闹。
售卖吃食的各式摊子沿着街道不见尽头,用早食的客人在食物的香气和摊主的吆喝声中,三三两两的在摊子前的桌前坐下,相熟的坐到一起还不时交谈说笑。
“咳咳咳!”
南大街上的一个馄饨摊子前,一个四十来岁,穿着青色圆领丝袍,似乎是哪家铺子掌柜的中年男子,忽然放下手中的筷子,侧过身对着无人的地方,一阵猛咳。
咳了好一会儿,中年男子终于缓过气来,回身睨向坐在对面穿着绛紫圆领丝袍,同是一副店铺掌柜衣着的男子,没好气的道,“你是昨晚喝多了还没醒过神来?大早上的就说胡话!”
“我刚刚说的可不是胡话,消息千真万确。”绛紫圆领袍的男子看着中年男子笑得意味深长,“你是这两年才被你家东家从其他地方的铺子带到神都来的不知道,咱们前头的那家胭脂铺子,就是那位张家姑娘的嫁妆。”
绛紫圆领袍的男子说着,抬了抬下巴指向街道深处,“胭脂铺子的杨掌柜,昨日亲自去了神都外那位贾公子所在的村子。”
中年男子神色一怔,绛紫圆领袍男子话中的意思很明白,他刚刚所说的消息是来自胭脂铺子的杨掌柜。
而胭脂铺子是张家最后那位姑娘的嫁妆,那消息就绝不可能有假。
“这?那边能同意?”中年男子神色怔愣,“随母姓,那不就成了……”
中年男子话到一半蓦地停下,但未尽的意思却很清楚。
历来只有男子入赘才会让子女跟随母姓,现在那位贾公子让儿子改姓张,那不就相当于是入赘张家了?
“呵!那位现在可是分宗了。分宗,分宗,都不是一个宗族了,那府中的人可管不着!”绛紫圆领袍男子冷笑了一声,“至于——”
绛紫圆领袍男子声音顿了顿,深深的看着中年男子,“自古以来,可有谁说过,随母姓和入赘是同一件事?”
“这……倒是……”
被绛紫圆领袍的男子反问,中年男子呐呐开口。
看着中年男子有些说不出话来,绛紫圆领袍男子低下头,用筷子捞起一个馄饨咬入口中,眼中神色幽深。
小少爷可不仅是随了他们姑娘姓张,而且字也取好了。
景行。
字,景行。
小少爷以后就是他们张家人了。
日渐高深,一则小道消息随着南大街上相熟的店铺掌柜们的交谈,渐渐扩散。
乐山村内,环绕着村中田地的河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临着田地的河岸,乐山村的村民们已经干的热火朝天,几日的功夫,河岸的河堤又筑好了好一段。
另一边,从乐山村通往上河村的路也修到了一半,上河村的男女老少在干活的间隙,抬头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上河村的山岭,身上的劲似乎都多了几分。
河岸宅院,正院屋中,香炉中的香料已经燃尽,残余的淡淡木香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不可闻。
伸手拨开帐幔,贾赦从床上起身,熟练的拿过床榻一侧衣架上的衣衫穿上。
新宅屋中的床榻桌椅屏风等全都出自宫中内廷,但摆设的位置依旧与他在荣国府和竹楼的房间的如出一辙。
第317章 无题
六月将近,辰时末,自天空洒落的阳光已经带上热意,但在落到屋前后,被翠绿的枝叶遮挡,只余下几片星星点点越过房间门槛,映入屋中。
贾赦绕过窗前的屏风走到房间外间,姜宁正站在门外屋檐下斑驳的树影中,洗漱用的铜盆、柳枝也早备好。
“小公子。”见到贾赦的身影,姜宁笑着微微躬身,走进屋中,“明月楼和珍玉轩的两位少掌柜刚刚让松烟前来传话,小公子前个儿交给他们的事办好了。”
“办好了?”贾赦微微一怔,随后眸色沉了沉,“让他俩一会儿过来吧,早膳也一块儿摆到外面。”
“是。”
觑了一眼贾赦的面色,姜宁垂下眼帘,躬身应下,退出房间,半盏茶后,拎着一个食盒再次出现。
一碗粳米粥,四个小巧的素饺,加上一碟小菜和一份蘸料,将食盒中的吃食摆到房前树下的石桌上,姜宁的身影再次离开。
洗漱好,走出房间,目光瞥过一旁空无一人的房间,贾赦抬手揉了揉额角。
之前一直住在山腰竹楼,没发现,那小子和他一样重来一世后,身体是好多了,但折腾的劲却一点没少,辰时刚过就闹腾着不肯待在屋内了。
好在四凝香安神助眠的效果足够,中途惊醒后又睡了过去,若不然他是睡不安稳了。
再过段日子,那小子的身体再结实一些,就把人挪出去吧。
这院子的大小比起荣国府东院也不遑多让,这么大的地方,让那小子自个儿挑起。
脑中各种思绪,贾赦脚下不停,走到石桌前坐下。
粳米粥的温度正好,配的小菜也正合胃口,贾赦先用了粥再将素饺吃完,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屋前院子的进门。
院门外,三道身影正往院子的方向行来。
姜宁拎着食盒在前,周清手捧着一个木盒和周泽紧随其后。
领着人进入院中,姜宁走到石桌前,打开手中的食盒,浓郁的药味瞬间从食盒中飘散出。
“少爷。”
“少爷。”
姜宁身后,周清与周泽站在与石桌相距半长的位置,对贾赦同时躬身行礼。
对两人颔了颔首,贾赦接过姜宁手中的药碗。
苦涩药味入口,贾赦面色不改,一口喝尽,将药碗重新交还给姜宁。
趁着贾赦喝药的间隙,姜宁动作迅速的将桌上的碗盘收拾入食盒,接过贾赦手中的空药碗放回食盒中,姜宁躬了躬,拎起食盒,再次走向院外。
“坐。”
姜宁的身影离开,贾赦看向周清和周泽,伸手虚引。
“谢少爷。”
“谢少爷。”
周清和周泽两人道过谢,暗暗对视一眼,走到贾赦对面坐下。
“少爷之前吩咐,照着各个铺子售卖的东西分一分,现下已理好了。”
周清将手中的木盒放到石桌桌面,轻轻推向贾赦。
“辛苦了。”贾赦瞥了一眼木盒,随后抬眸直直看向周清和周泽,“昨日出了些变故,有个消息本该告诉你们的,却一时忘了。”
听到贾赦的话,周清和周泽面色瞬时一白。
刚刚从踏入院子开始,他们两人就隐约察觉有些不对。
自第一次前来乐山村开始,几次相见,眼前的人面上几乎都带着淡淡笑意,但今日对方面上却没有一丝笑容。
而与他们两人有关,又如此正色的只有一件事。
第318章 提前安排
“少爷,是不是?”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周清白着脸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一旁的周泽也绷紧身体,几乎屏气凝息的看着贾赦。
“津海府传回消息,两位叔叔已经找到了,算时间再过几日就能回到神都。但两位叔叔的状况算不上好,腿脚都受了伤,在津海不便请大夫,目前伤势不明。”
贾赦微微点头,将昨日龙影卫传回来的部分信息道出,眼底眸色冰冷。
墨香斋的掌柜邓同“卧病在床”半个多月,身体完全动弹不得,一半是因为被用了药,全身无力,一半则是手脚筋骨错位。
而昨日飞鸽传信的消息,周观和周常两人腿脚都受了伤,这伤自然不可能是两人自个儿摔的,龙影卫在津海城寻到人时,两人几乎与乞丐无异。
错骨断脚,这样狠的手段,可惜之前让那个冒充邓同侄子的人跑了。
呼——
石桌对面,听到贾赦的话,周清和周泽紧绷的肩膀一松,同时长呼一口气。
自那日从乐山村返回神都开始,两人面上不显,得到吩咐时各种事也办的十分妥帖,但心下都隐隐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后面再见到墨香斋的邓掌柜,那种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
邓掌柜在神都都被折腾去了半条命,他们两的父亲,这么长时间,恐怕凶多吉少。
只是,心中终究存着念想,默契的将不好的念头强压下。
刚刚少爷的话,他们父亲现下的状况很不好。
但,人只要还活着,对他们就是最好的消息。
“少爷,待我父亲和三叔回到神都后,还请允许在村里暂住一段时间。”
紧提着的心松懈下来,周清和周泽再次相视一眼,站起身,由周清开口,同时弯下腰,对贾赦深深一礼。
这段时间住在乐山村里,那位被村中众人称为穆老的老大夫的医术,两人是亲眼所见。
两个院子相邻,墨香斋的邓掌柜昨日在松烟六人随同一起搬入这边的宅院后,从隔壁的挪到了他们院里,现在已经能拄着拐杖下床。
“这是自然,晚些我会去穆老那一趟,两位叔叔的一应消耗也都由我这边出。”
两人的意思很明白,也正是贾赦的打算。
周观和周常都是祖母身边的老人,这一次的事,算起来也是无妄之灾。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人在死之前,竟然来了一出灯下黑,在着手查办的是他祖父的情况下,将东西藏在了祖母铺子的牌匾里,引出目前这一系列的事情来。
穆老是当年他祖父军中的军医,军中的将士身上受得最多的就是各种外伤,手脚受伤也不在少数,在这一方面太医院院首莫鸿声都不一定比得过。
“多谢少爷。”
“多谢少爷。”
周清和周泽两人再次俯身行礼。
行礼过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周清再次开口,“少爷之前送信让我们寻找茭笋和菱实的种子,邓掌柜昨日听闻,道,有一位南方的友人,半月内可将种子送到神都来。”
“茭笋和菱实的种子?你找这东西干嘛?”
周清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贾赦身后响起,穆弘明背着手跨过院门,目光睨向贾赦。
第319章 菱舟(1)
“穆老。”
贾赦从石桌前站起,侧身看向走入院中的穆弘明,唇角噙起一抹笑容,唤了一声。
石桌对面,见到穆弘明,周清和周泽也侧过身,后退几步,让出桌前的位置。
穆弘明背着手走到石桌前坐下,目光一直落在贾赦脸上,明显在等着解释。
“上河村的田地都被河水淹了,往常的那些粮食肯定没法再种,但江南有不少东西都是种在水里的,我想着可以试一试。若能成,那些田地也不算白费银子了。”
重新坐回位置上,贾赦迎着穆弘明的目光笑道。
“要在水里种东西?”听着贾赦的解释,穆弘明的目光在贾赦脸上上下逡巡,看着贾赦的眼神明晃晃的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有那闲工夫折腾什么茭笋、菱实,那些南方的东西,还不如往水里丢两筐荇菜,撒几把芡实,还能给老头子我当药材。”
贾赦:……
“荇菜,南北都能活;芡实,津海府那边就有,你祖母留给你的安和堂,里面的芡实就是从津海府那边过来的,药效比南方的都更好。”
穆弘明说到最后,看着贾赦贾赦,眼中满是嫌弃。
“咳!不知穆老这么早过来是?”
对上穆弘明的眼神,贾赦微微垂眸,低咳一声,转移话题。
“昨日的药材做了一味药。”
斜睨了贾赦一眼,穆弘明伸手从衣袖袖袋中摸出一个青绿色的小瓷瓶,扔向贾赦。
“多谢穆老。”
伸手接住瓷瓶,贾赦笑着道谢。
“呵!这话老头子我都听得耳朵起茧了。”穆弘明冷笑了一声,“刚刚隐约听着你要去我那一趟?”
“周观和周常两位叔叔寻到了。”
随着穆弘明的话音,两道目光瞬时直直落在身上,贾赦没有卖关子,直接回道。
“行,人到了,送我那就成。”
穆弘明站起身,瞥了一眼一旁的周清和周泽。
“多谢穆老!”
“多谢穆老!”
周清和周泽躬身行礼。
“一日两粒,明日我再过来。”
穆弘明对周清和周泽摆了摆手,目光回转向贾赦,补充了一句,背起手转身往外走。
*
津海府,菱舟镇,顺源客栈正门外左侧挂上了包店的牌子。
巳时刚过,一队五辆马车沿着街道在顺源客栈前停下。
五辆马车除了第一辆带着车厢,其余四辆只装了简单的车棚,上面还堆放了不少麻袋货箱,跟随在马车两侧的也都是身材高大结实的汉子,明显是一队走商的商队。
客栈的伙计早候在客栈门前,见到马车停下,立即快步上前,与第一辆马车车辕上随从模样的男子交谈过后,热情的将随商队的一行人迎进店内。
客栈内,二楼走道的栏杆处,一个身着靛青色锦衣的年轻男子居高临下的看着走入客栈的二十来人,搭在栏杆上的手用力握紧,眼底神色阴翳。
神都那边给他下了禁足令,自从到了菱舟镇,一步也踏不出客栈。
现下,津海城的人又撤了出来,神都那边对他的怒火肯定更甚。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贾、恩、侯。
荣国府的那个老太婆,当初怎么没把人弄死。
第320章 菱舟(2)
菱舟镇的码头水浅,从码头来往的大都是附近村镇的人,基本不在镇上过夜。
顺源客栈所在的街道与码头相连,平时里经过的行人不少,住店的客人却并不多,但昨日傍晚码头那边就来了五六人,今日一早又是一队商队。
街道两侧的铺子都是少则七八年,多则十来二十年的老店,店里的掌柜伙计相互之间都是熟识,对顺源客栈的状况一清二楚。
这一两波客人,足够把顺源客栈的所有房间住满。
辰时已过,过了晨间最忙碌的一段,顺源客栈一旁的食肆只剩下寥寥三两个食客。
食肆伙计得了空闲,趁着顺源客栈的伙计把商队迎进客栈内,再出到门外安置马车的功夫,快步走过去,将人拉住。
“罗二哥,这商队打哪来的啊,把整个客栈都包了?”
食肆伙计说着,好奇的瞄向马车上的麻袋。
“听说是从津海城往神都去商队,之所以到拐到咱们镇上来是之前受人所托,说咱们这儿的什么药材药效最好,让帮忙收一些,要住上个十天半月左右。
“所以,昨个儿就提前派人来寻摸住处,瑞福和鸿云两家客栈的人太多,空房有限,咱们这儿平常人少,正好捡了个漏。
“掌柜的刚刚悄悄发了话,这个月的月钱翻倍,嘿。”
客栈伙计双眼弯起,声音不大不小,附近在食肆伙计拉住客栈伙计后竖起的耳朵都听得一清二楚。
得了消息,是店里伙计的脚下一动返回店中;本就是店铺掌柜的,心里的好奇得了满足,也满意的回身往店里走。
眼角余光将四周众人的动作收入眼中,客栈伙计眼神闪了闪,和食肆的伙计拉扯了两句,继续安置客栈前马车。
客栈内,二楼甲字三号房间中,一名三十上下穿着青色深衣的男子坐在屋子正中的圆桌前,客栈掌柜微躬着身恭敬地站在深衣男子对面。
“客栈里现在还有多少房间?”
深衣男子抬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回大人,甲字号房间还有七间,乙字号还有两间,丙字号已经住满。”
客栈掌柜恭声回话。
“甲字号的房间留出一间,侯大人领人去劫人,要晚两日再过来,其他的你看着办。”
喝了一口茶润喉,深衣男子放下茶杯,面上露出一丝疲惫。
“是。”
目光紧紧留意着深衣男子的面上神色的变化,客栈掌柜拱手一行礼,退出房间。
*
和安镇外的官道上,道路两侧的树林随着阳光在路面上投下一道道树影。
行驶在官道上的骡车一时暴露在阳光下,一时驶入树影中。
车棚内,时明时暗的光线中,相对坐着的三人正笑着闲谈,车棚外驾车的车夫也不时插上两句,一片和乐。
而在骡车往前,相距十里左右的位置,马蹄声如雷。
短暂休息了一个时辰后,杨善永和随行的龙影卫毫不耽搁,继续赶路。
忽然,队伍中的三名龙影卫同时抬头,看向远处的树林。
片刻后,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对另两人微微点头,一甩马鞭。
鞭子抽中马臀,快马吃痛,迅速追上领头的杨善永。
身后有人追上来,杨善永偏转过头,看向年长的龙影卫。
“杨公公,前面有其他字号的兄弟。”
龙影卫之间气息相似,十分容易辨认,在他们三人感知到的同时,对面的人也正往他们的方向而来,毫不掩饰。
第321章 菱舟(3)
“吁——”
眼神一变,杨善永勒紧缰绳,停下马,抬头看向官道前方。
官道两侧的树木枝叶繁茂,最上方的树梢之间,一道黑影快速闪烁着,从官道尽头接近。
几息之后,黑影从杨善永身前一丈左右的树上跃下。
“地阙,癸字,癸卯见过杨公公。”
黑影面向杨善永,抱拳行礼。
“不知癸卯侍卫此来?”
杨善永翻身下马,目光快速打量过身前的黑影,开口询问,眼中神色沉凝。
上皇禅位,两位圣人同朝。
这是自景朝立朝以来的第一次,紫宸殿和大明宫的龙影卫为了区分,分为天阙和地阙。
天阙是大明宫,地阙是紫宸殿。
双方之间虽同出一处,相互熟识,但各为其主。
暗中或许会在一些事上互相帮一把,例如之前在金陵;明面上,双方除非奉命交接,或和前几日的他和齐怀宁一样同时受令,甚少会正面碰面。
眼前这位毫不掩饰的到他面前来,应该是得了授意。
可昨日皇上的急令刚下,他和齐怀宁分开,算起来也不过七八个时辰的时间。
“数日前,我与几名癸字号兄弟受命贾公子,南下寻找神都明月楼和珍玉轩的两位掌柜。前日我等达到津海城,正巧与两位掌柜相遇。
“昨日两位掌柜从津海城赶往神都,夜宿和安镇,同时有人追踪意图夜袭。我等抓住了追踪之人,连夜撬开了其中一人的嘴,得到了一些消息。”
癸卯快速将所受的任务前后叙述了一遍。
昨夜的八人,领头的是个硬茬子,从被抓之后直至天亮都一直没有开口,但其他的七人却比不过,其中一人在卯时时终于受不住开了口。
当然,对方所知有限。
但这有限的消息,却透露出了非常重要的东西,仅凭他们几人完全兜不住。
好在,在那人开口之后,他们就收到了神都的传信。
身为皇帝身边的龙影卫,皇帝现在的处境,他们一清二楚。
加上,之前在金陵的兄弟拉着上皇那边的叔伯夜探甄家的事给了灵感。
开口那人口中透露出的事,他们几人兜不住。
而大明宫的人,依照神都的传信,即将到达。
若大明宫那边的人手插手,不仅能担事,事情在上皇那还一清二楚,最后无论查到谁身上,那都牵扯不到皇上身上去。
他们现在经手的事原本和上皇要查就是同一件,借口都不用寻。
而且,昨日抓了那八人后,最少也得分出两人看守,算下来,能护在那两位周掌柜身边的只剩下四人,人手明显不够。
一举三得。
“劳烦癸卯侍卫详细说说。”
贾公子,明月楼,珍玉轩,追踪夜袭。
迅速提取出癸卯话中的关键词,杨善永眼中神色更沉。
那位贾公子提前派出的龙影卫。
眼前的人,若没猜错,原本应是要和齐怀宁交接。
昨日皇上急令,齐怀宁赶往虞城。
按理,齐怀宁不在,即使所受命的是同一件事,一应的消息也可以传回神都,而不是中途前来寻他。
那关键便是,从夜袭的人中撬开口得到的消息。
津海城的事本就牵涉不小,现在恐怕与虞城的事不相上下了。
*
神都,乐山村。
河岸宅院的院门打开,两个年轻男子相携从院内走出。
出了院子,经过架在河上的石桥,到了河的另一面,两人沿着河岸往前走向正在筑堤的村民,大声唤了一句。
片刻后,从村民中走出一个三十上下的高壮男子。
两人与男子交谈了几句,男子点点头,穿上放在岸边的上衣,借着河水将自己整理干净,快步走到桥前,穿过石桥,走向河岸的宅院。
第322章 菱舟(4)
院子正院内,树下石桌上的木盒已经打开,内里归为同一类的册子用不同颜色的编绳捆在一起,并附着标签。
木盒外,另有一沓从木盒中抽出的册子整齐的叠放在一侧,与木盒并排。
除了木盒和册子,石桌上还多了一套笔墨、信封、信纸,陈志山跨步走进院内时,贾赦正提着笔在信纸上书写。
“少爷。”
走到石桌近前,陈志山抬手抱拳行礼。
“奶兄,稍坐。”
贾赦手抬头,笑着对陈志山微微颔首。
陈志山躬了躬身,走到贾赦对面坐下。
笔尖游走,最后一个字收笔,贾赦放下手中的狼毫。
清风拂面,树上的枝叶飒飒轻响,巳时过半,阳光中的热意更显,纸上的墨迹快速干涸。
“劳奶兄一会儿往神都东市后的工坊一趟,需要空置的铺子我已经挑出,其余的按照信上的办即可。”
将信纸折好塞入信封,贾赦将信封封好,与木盒外的册子一起收入木盒中。
盒中的东西已经整理好,那就趁热打铁,将要办的办了。
祖母留下的铺子停了这么些天,那些该进牢房的进牢房,该挨板子的挨板子,该赔银钱的赔银钱,也差不多可以重新开起来。
“另外,贾叔之前寻了城南的‘小三爷’帮忙打探消息,奶兄将这封信交给对方。”
合上木盒,贾赦将砚台旁早写好的另一封信放到盒面上。
穆老刚刚的话给了提醒,江南确实多有生长在水中的作物,但北方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荇菜和芡实这两样都符合。
荇菜水边随处可见,不足为奇,要种依照穆老说的,采两筐扔水里都行。
芡实,神都中也不缺种子,但少一个会“种”的人。
从乐山村到上河村的路已经修到一半,算上后续建房、整理田地的时间,现在去寻人正正好。
但自他从金陵返回神都,先是史家降爵,随后甄家流放,再到最近祖母留下的铺子出现问题,神都中能察觉到其中有关联的人定不在少数。
乐山村这边应该有许多人正盯着,平日里村里的人来往神都到无妨,若出了神都,坠在后面的尾巴恐怕不会少,到时无论是将人甩掉还是让人跟着,麻烦都少不了。
去除掉乐山村的人,他手中其他的人手,龙影卫和张家,都有些大材小用。
在陈志山到来之前,各种思忖间,贾赦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赵卓。
那位曾来过乐山村的小三爷。
十六七岁的年纪,能够掌控城南一片的乞丐,姜宁前去神都时还暗中帮着出手,无论是身份还是手中的能力都正适合。
先前对方亲自到乐山村来,也本就是示好。
“尽量避着些人。”
将木盒往陈志山的方向推了推,贾赦顿了顿补了一句。
“少爷放心。”
*
神都内。
在南大街上各家店铺掌柜间流传的笑小道消息,经过大半个早上的时间,流传的范围更广,不过众人都默契的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谈论。
但,或许是有意,或许是无意,该知道的人却一个不少的都知道了。
荣国府内,负责采买的管事站在荣庆堂外的垂花门前,来回走了几轮,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走进垂花门。
第323章 菱舟(5)
“啪!”
天青色的汝窑茶杯,被狠狠砸落到地面,瓷器碎片和茶水四溅,跪在屋中的采买管事撑在地上的手背瞬间被茶水烫的一片通红。
手上被烫伤,采买管事却咬着牙,生生受着一声不吭,垂头跪着的姿势也一动不动。
在走进荣庆堂前,他就知道要有这一遭,但他却不得不来。
和贾家分宗离府的大老爷居然让那位小哥儿随着大太太姓张,这件事根本不可能瞒得住,迟早都会知晓。
他今日说了,只要挨这么一遭就算过了;若不说,后面爆出来,以老太太的行事,他得吃不了兜着走。
瓷器碎裂的声音过后,整个荣庆堂内立时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头顶急促的呼吸如同近在耳边,采买管事绷紧身体,屏住呼吸,细细的汗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沁出,布满额头。
“下去吧。”
压抑的气氛弥漫整个屋内,不知过了多久,贾母的声音终于响起。
“是。”
采买管事迅速起身,弯着腰退到屋外。
出了荣庆堂,快步穿过屋前的院子和穿堂,重新回到垂花门外,采买管事长舒一口气,停下脚步。
午时将近,阳光正盛。
采买管事面色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眼睛眯起。
在去年中秋宫宴以前,荣国府两代荣国公,声名赫赫。
宫宴之后,国公爷身亡,大老爷承袭了一等将军的爵位,在如今诸多国公府承爵人中也是最高的。
但自瑚大爷和大太太被害,老太太身上的诰命被收回,大老爷分宗弃爵,现在二老爷身上的不过一个三品威烈将军的爵位。
不到一年的时间,从宣威赫赫的国公爵变成三品将军。
采买管事的收回目光看向荣禧堂的方向,四个字在脑中一闪而过。
——盛极而衰。
保龄伯府,史鼏和史鼐相对坐在后院花园的凉亭中,休养了大半个月,史鼏的身体已经基本痊,只是终究病了不短的时间,整个人面容削瘦。
两人身旁伯府的管家半躬着身,恭敬地说着什么。
听着管家的话,兄弟两人眉头同时皱起,随后抬眸对视一眼。
片刻后,管家话毕,史鼏抬了抬手。
管家会意,躬了躬身,从凉亭中退出。
“看来,贾恩侯是铁了心了。”
史鼏眼中神色晦暗。
分宗,另立宗族,明面上贾恩侯已经与贾家没有关系。
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待日后总有可操控的机会。
现在对方让小儿子姓张,那对方就是半个张家人。
只要贾恩侯不续娶,在下一辈,一边姓张,一边姓贾。
贾家的事,和张家又有什么干系?
而贾恩侯之后可能会续娶吗?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可能性不大。
*
东市,工坊。
陈志山带着一顶斗笠从工坊的后门走出,身上来时的褐色短打换成了靛青色的深衣。
左右打量了一眼,确认工坊后的巷子内空无一人,陈志山回身对站在门内的年轻男子点了点头,迈步往巷子一头走去。
第324章 菱舟(6)
正午时分,正值午膳时间,神都的大街小巷人声鼎沸。
陈志山随着人群在热闹的街道中穿梭,在街巷中绕了一圈,来到城南。
沿着街巷继续穿行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巷子,陈志山停下脚步,抬头确认的看了看巷子一侧院墙坍塌的破败宅院,随后继续往前。
“我姓陈,我家少爷有一封信要交给小三爷。”
走到院子近前,对上门前台阶上坐着的男孩警惕的眼神,陈志山开门见山,手伸入怀中,摸出信封一角,露到衣襟外。
见到信封,台阶上的男孩起身,小跑进院内。
院内正屋一侧的厨房升着炊烟,小男孩跑进厨房,片刻后,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色短打的赵卓从厨房中快步走出。
“陈大哥,请。”
见到站在院门外的陈志山,赵卓眼神一闪,笑着抬手虚引。
“赵兄弟,叨唠了。”
陈志山面上也露出笑意,抱了抱拳,迈步走进院内。
“我家少爷有一封信,赵兄弟瞧瞧。”
走进院子正屋,在桌前分宾主坐下,陈志山直接从怀中取出信。
“有劳陈大哥。”
眼神再次一动,赵卓笑着道了声谢,接过陈志山手中的信。
拿过信,赵卓没有避讳陈志山,直接拆开。
信封内,只有一张信纸,赵卓将信纸抽出,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
信封中除了信纸,还有东西。
指腹不着痕迹的摩挲了一下信封,感知到里面的东西,赵卓眼神眼中闪过一道暗芒,放下信封,将手中的信纸展开。
“劳烦陈大哥回复贾公子,信中的事小弟一定办好。”
信纸上的字迹不多,只有寥寥几句话,目光掠过上面的内容,赵卓微微一怔,随后快速回过神,将信纸中心折好,收入信封。
“话我一定带到,今日时间不凑巧,便不耽搁赵兄弟了。”
饭菜的香气从厨房中飘散出,陈志山笑着从桌前起身告辞。
出了院子,陈志山穿过院前的巷子,从另一边离开。
陈志山的身影刚从巷子一头消失,五个衣衫破烂的乞丐在陈志山来时的巷口出现,其中最小的看着约莫十来岁,最大的十四五六左右。
“是鸡蛋!今天吃鸡蛋!”
一行人走到院子门前,闻到院中的香气,年纪最小的乞丐立马笑着冲进院子,直奔厨房。
小乞丐身后,其余四人中的三人也迫不及待的快步走进院子。
只剩下年纪最长的好笑的看了一眼进到院子后兴奋地奔向厨房的几人,脚下直直走向院子正屋。
“三哥。”十四五六的乞丐走进屋子,恭敬地唤了一声,随后看到赵卓手中的信,眼睛一亮,“咱们又有活了。”
“不错。今日下午准备一下,明日你和我一起去一趟菱舟。”
将信封收入怀中,赵卓眼中神色暗沉。
信封里如他感知到的,除了信纸还有银票。
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信中要他办的事不难,只是寻一个人。
这五十两,事成之后,花费余下的便是他们的酬劳。
若一切顺利,最少能拿到十两。
十两银子足够添置许多东西,至少今年他们所有人都不会再挨饿。
之前的那一步,走对了。
*
津海府。
沿着官道行驶的骡车速度渐渐放缓,最后在路旁的茶摊前停下。
“咦?这位老弟,白老头把摊子给你了?”
停好车子,赶车的国字脸车夫跳下骡车,正好见到从拎着茶壶从茶摊灶台后走出来的男子,神色疑惑的问道。
“白叔前几日不小心摔伤了腿脚,我是白叔的侄儿,代白树几日。”
第325章 菱舟(7)
拎着茶壶的男子二十七八左右,面相憨厚,给茶摊前的一桌客人续了茶后,目光一边打量着骡车,一边走向国字脸的骡车车夫,笑问道,“这位大哥,可要点什么?”
“先来一壶茶,再拿三个茶碗。”
国字脸车夫应了一句,走向骡车车后。
“好嘞!大哥稍等!”
从骡车上收回目光,茶摊摊主返回灶台,伸手从灶台上拿了三个茶碗和一个小茶壶。
“我来。”取下挂在车板上的给骡子喂水的小木桶,国字脸车夫回过身,见到茶摊摊主一手茶碗,一手茶壶的再次从灶台后走出,几个跨步上前,放下手里的木桶,接下茶摊摊主手中的茶具,“老弟再帮我弄点水。”
“好说。”
把茶壶和茶碗交给国字脸车夫,茶摊摊主笑着拿起木桶,再次返回灶台,往木桶里添了半桶水,拎起木桶往骡车的方向走。
到了骡车前,把木桶放到拉车的骡子前,茶摊摊主状似不经意的偏过头,目光往骡车内一瞟,眼神微微一闪。
骡车内,眼角余光中,茶摊摊主的身影再次回到灶台附近,癸未对相对坐在身前的周观和周常点了点头。
在骡车刚停下,听国字脸车夫的话,茶摊摊主换了人时,车内的三人立马警惕了起来。
刚刚对方往骡车内看了那一眼,可以确定,茶摊的摊主就是派在津海城往神都路上的第二波人。
“周叔,我去那边林子一下,嘿。”
“去吧,动作快点,今日要走的路比昨日要长,一会儿就走。”
“周叔放心,一会儿就好。”
从骡车内传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灶台后的茶摊摊主抬头瞥了一眼跳下骡车往一旁树林里走的年轻男子,没有太在意,目光继续紧盯着骡车的动静。
人有三急,在茶摊,这样往林子里钻的状况,每天都有。
树林中,走到从茶摊方向看不到的位置后,癸未一个闪身跃上身旁的树。
在树上寻了一个位置将自己藏入枝叶之中,癸卯将右手食指和拇指放入口中,像是口哨又与口哨的声音完全不同的气音在树林中响起。
树林另一边,树梢间顺着官道的方向往前闪烁的黑影,听到气音,身影微微一顿,调转方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掠过去。
午时将近,在茶摊歇脚休息的车马行人断断续续。
骡车在茶摊前停留了大半炷香,随后继续往前。
目送骡车离开,再陆续送走茶摊上的其他客人,茶摊摊主走向茶摊后的柴堆,从柴堆中拎出一个笼子。
位置变动,笼子中的信鸽,下意识地动了动翅膀。
打开笼门,捉住信鸽,往鸽子脚上的竹筒中塞入提早准备的纸条,将信鸽放飞,茶摊摊主刚转身,一道黑影从柴堆上方的树梢无声落下。
“砰!”
重物倒地的轻声响起,一个手刀将茶摊摊主放倒,黑影抬手打了一个手势。
在黑影刚刚藏身的树梢一旁的树上,一个同样的黑影一闪而过。
半盏茶后,一队人马突然出现,将整个茶摊团团围住。
第326章 菱舟(8)
阳光自天空直倾而下,经过伸展的枝叶,在茶摊前的方桌附近的地面上,留下斑驳的树影。
杨善永扫了一眼茶摊方桌桌面上用过的茶碗茶壶,翻身下马,走向灶台。
见到杨善永,打晕茶摊摊主的龙影卫后退一步,将身前的茶摊摊主完全暗暴露在杨善永的视线中。
冷冷的瞥了一眼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人影,杨善永的目光掠过一旁被打开的信鸽笼子,抬眸看向身前的龙影卫,问道,“可见着往哪个方向去了?”
桌上用过的茶壶茶碗都没收,就忙不急的往灶台这边来,动作倒是够快。
“回公公,往西,乙未已经追过去了。”
他们三人赶过来时,正巧见着茶摊摊主将信鸽笼子打开。
“往西?”
杨善永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道利芒。
往西,那就是他们来时的方向,这一路过来,最近的适合藏人和动手的地方只有一个。
“把人带上,一会儿寻个僻静的地方,好好问问话。”
沿途经过的一个地方出现在脑中,杨善永斜了眼地上的人影,转身大步走回到马前,跨上马。
杨善永身后,得了吩咐,打晕茶摊摊主的龙影卫一手将地上的人影拎起,提着跟在杨善永身后。
围着茶摊的其他龙影卫,随着杨善永和打晕茶摊摊主的龙影卫的从灶台后一前一后走出,迅速撤回,各自上马。
地面上斑驳的树影无声移动,马蹄声群起,迅速飘远,整个茶摊再无一人,只余下桌上的茶壶茶碗证明曾有人出现过。
*
神都。
未时过半,进出城门的行人车马开始减少,一辆陈旧的青布马车排在出城的队伍中缓缓往前。
青布马车的车辕上,驾车的是两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人约莫十六七岁,另一人年纪更小,只有十四五左右。
两人的身骨相比同龄人都瘦削不少,身上穿着的短打都显得有些松垮。
队伍一点点前进,守门的卫兵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厢内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干瘪的包裹,抬手放行。
“三哥,已经出了神都了,我要不先把衣裳换下来,这么好的衣裳,实在是有些……不如给阿南他们……”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前走了半盏茶,转头看了看前后,没有其他车辆行人,年纪稍小的年轻男子,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不自在的挠了挠头。
自有记忆起,他身上穿的衣服就没有不打补丁的,只要能遮住身上大半位置的衣裳就是好衣裳。
现在他身上穿着的虽然也是旧衣裳,但不仅上下衣裤都完整,还没有一个补丁。
“放心,这次的活只要咱们两人办好了,不仅是你,这样的衣裳阿南他们也一个都少不了。”
赵卓看了一眼身旁的阿奇,眼中神色微沉。
他原本的计划是今日下午准备妥当,明日一早启程去菱舟。
那位贾公子要他去津海府寻一个会种芡实的人,带回神都。
津海府内,芡实最多最好的地方便是菱舟镇。
但在午后出门经过一个卦摊时,他心念一动算了一卦。
卦象他看不懂,但卦摊摊主的话,却给他一种直觉,去菱舟最好今日就启程。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第327章 菱舟(9)
风过林间,拴在树上的马不时甩动马尾。
距离永新县二十里外的一片树林深处,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逸散,偶尔还有一两声隐约的苦痛呻吟声。
杨善永席地坐在林间的空地上,四周七八名龙影卫以杨善永为中心呈半圆环立。
忽然,站在杨善永斜对面的龙影卫侧开身,一名浑身带着血腥味的龙影卫,从树林另一边走出,快步经过侧开的位置,走到杨善永身前,单膝跪下,双手将一张纸页举过头顶。
映入眼中的墨色字迹未干,杨善永眼神一利。
“茶摊摊主”的供词和紫宸殿那几个小子说的几乎全都对的上。
这样一股势力,确实是单凭六个人处理不了的。
以小窥大,能在津海府中暗中建立起这样一股势力的人,会是谁呢?
“传信回神都。”
脑中闪过一连串名字,杨善永将手上的纸页折好收入怀中。
“另外,给齐怀宁那边也送个消息,不要用信鸽。”
津海府内既然有这么一股势力,那虞城陶家出事就绝对与这些人脱不了关系。
“是。”
跪在杨善永身前的龙影卫应声起身,前去安排。
“走。”
解开身旁拴在树上的马,杨善永骑上马,扫了一眼四周的龙影卫,手下扯了扯缰绳。
马匹乖顺迈开步子往树林外走去,环立在杨善永四周的龙影卫当即翻身上马,两两一队跟上。
*
王家村位于永新县城东城门外,与县城相距不到五里路。
平日里错过时间无法进城的客旅行商,大都会在王家村中借宿,村中部分有余钱的人家因此多建有房屋。
在临近王家村村口处的一个院子,便是村中一户相对富裕的人家特意建的,并在八天前被五个年轻男子包下。
据说,五人原是随着商队走商的护卫,其中一人前些日子不慎惊马受伤,无法再继续随着商队上路,便留下了其余四人一起,寻个地方先将伤养好,再追上去。
这些日子,院子里每日也都飘散出药味。
申时过半,太阳逐渐西移。
院子正面正中的屋子内,一个二十七八的男子看着手中的纸条,眉头紧锁。
人过了茶摊?
前面侯大人居然没有将人拦下?
昨日信鸽传信,主子有令,所有人需撤出津海城。
他们几人虽然早出了津海城,守在王家村,但也在命令的范围之内。
正巧周家的两人冒头,撤出津海城的同时可一同将人劫走。
所以,昨日到达王家村的传信直言,周家的两人,会由侯大人亲自出手。
他们几人不必再守在村中,算好时间便可往菱舟那边去。
现在,人居然到了永新附近。
难道,侯大人那里出了差错?
脑中不可思议的念头涌出,男子眼皮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若是侯大人那边出了事,那么他们这里——
男子的脸色猛地一变。
“来人!”
“噌”的从座椅上站起,男子高声厉喝一声。
“大人。”
一个穿着劲装的男子,随着屋中男子的声音,出现在屋子门前。
“通知其他人,现在立即离开王家——”
男子话到末尾,王家村的“村”字还未出口,眼中蓦地映出一点寒芒。
第328章 菱舟(10)
院子内正面三间房,右侧两间,左侧是厨房和柴房。
正面正中屋子的斜侧,厨房和柴房前靠近院前的位置种着一棵槐树。
五月下旬,槐树蓊蔚,一个人影不知何时藏在槐树的枝叶之间,手中的弩箭直指屋中起身唤人的男子左肩。
“噗!”
闪烁着寒芒的箭尖刺入血肉,强劲的力道让中箭的男子抵挡住不住,连退两步。
刺痛与血腥味扑鼻,晕眩感随之袭来,男子在站在门前的人瞪大的眼中直直倒地。
“大——”
站在门前的人下意识一声惊呼,话刚出口了一个字,身后一道黑影无声落下。
黑影抬手,手刀准确的劈向门前人的后颈。
“砰!”
“砰!”
两声重物倒地的声响接连响起,分躺在院子左侧屋中休息的两人敏锐的察觉不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身。
两人刚起身,两道人影分别从房间上方落下。
“嘎吱!”
“嘎吱!”
紧闭的房间门打开,两名龙影卫各自拖着一个人从院子左侧的房间中走出。
“只有两人?”
藏身在槐树上的龙影卫跳下树,看向从房间中走出的两人问道。
两名龙影卫点点头。
“还差一个。”站在树下的龙影卫目光凌厉的扫向整个院子,“找。”
院中的其他三名龙影卫点头,刚要动身,又突然顿住,目光一致看向站在槐树下的龙影卫。
对上三人的目光,槐树下的龙影卫轻轻颔首。
三名龙影卫立即动作利落的将已经的昏迷的四人拖进院子正中的屋子中,藏到进门视线的死角。
“哒哒哒!”
三名龙影卫刚将人藏好,院外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最后在院门前停下。
片刻后,院子的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和院中其他四人相似衣着的男子走进院子。
脚下跨过门槛,隐约的血腥味入鼻,男子脸色一变,但为时已晚。
王家村虽有了来往行客借宿的收入,但地里的粮食才是根本。
申时还未过,除了年纪还小的孩童四处跑动,村中的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忙活。
马车出现在村口的院子前又离开,地里的村民们只远远抬头看了一眼,相熟的谈论了几声,又继续手中的活计。
*
神都。
夕阳西下,晚霞渐起。
皇城外的潜邸内,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太监手中拎着一个药包走进厨房。
“姚公公来的正好,那位的晚膳只差一样了。”
厨房内灶火烧得正热,站在灶台前忙活的掌厨太监见到走进厨房的年轻太监,笑道。
“成,一会儿把药熬上,我就带过去。”
被唤作姚公公的年轻太监笑着应下,脚下的步子却不停,径直走到厨房一角的一个炉子前。
炉子上放着一个药罐,年轻男子揭开药罐,挂在唇角的笑容瞬间一敛。
“汪公公,咱们厨房里今日来过生人?”
年轻太监唇畔重新挂上笑容,抬头看向灶前的掌厨,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位的药都是他亲自熬的,药罐里该是什么样,没人比他更清楚。
里面的药渣,被动过了。
第329章 菱舟(11)
厨房内除了掌厨的大太监,还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做着洗菜、切菜、看火等杂活。
听到年轻太监的话,两人脸色霎时一白。
两人的面色变化落入年轻太监的眼角余光中,年轻太监立即转头看去。
灶台前的掌厨的太监也察觉不对,一同看过去。
两道锐利的目光前后落在身上,两个小太监面色更加苍白,额上不由得沁出一颗颗汗珠。
留在潜邸的太监分为两类,一类是得皇上信重的太监,一类是没有身份背景,在曾经的王爷,如今的皇上继位迁宫之时被舍弃留下来的。
年轻太监是其中的前者,厨房里的掌厨和两个小太监则是后者。
当然,掌厨的太监又与两个小太监不同,当时是不想卷入宫中的各种纷争之中,顺水推舟留下来的。
所以,整个厨房中的四个人,两个小太监不仅年龄最小,身份背景也是最低的。
年轻太监的话问得十分明白,两个小太监在潜邸中的年岁不短,自然也听得明白。
今日有人动了给那位熬药得药罐。
身为厨房里最底层的两人,厨房里出了问题,他们难辞其咎,若寻不到线索,其中的后果他俩完全承担不起。
“回两位公公,厨房内今日并未曾有生人来过。”
脑中各种思绪快速闪过,顶着年轻太监和掌厨的视线,两个小太监中稍长一些的,一边回忆着厨房中从晨起开始发生的事,一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开口。
“但午后庄子那边送粮食过来的时辰比往日里晚了一炷香,据说是路上出了差错,中途换了车辆。”
潜邸厨房中的各种食材,除了部分新鲜不易保存的需要在城内就近采买,其余大部分耐放的都由城外的庄子送过来。
回忆到午后,城外庄子送米面等过来的经过,年长一些的小太监话语停顿了一瞬后,快速补充道。
“换了车辆?”年轻太监眼中神色一利,“仔细说说。”
“是。今日是城外庄子每月往府中送……”
*
津海府,菱舟镇。
晚霞渐淡,镇子中炊烟袅袅,售卖晚膳吃食的摊子陆续占据街道两侧。
顺源客栈,甲字三号房间内,客栈伙计放下手中的托盘,将托盘上的饭菜移到桌面上。
“侯大人那边可有消息过来?”
房间内,站在窗前,一身青色深衣的男子,将目光从街道上收回,走向屋中的圆桌。
“回大人,今日未曾收到侯大人的消息。”
将最后一份肉汤放到桌面上,客栈伙计收起托盘,恭声回话。
“若有消息立马送过来。”
听到回话,深衣男子皱了皱眉,从午后开始,莫名的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是。”
客栈伙计躬身一礼,退出房间,伸手将屋门合上。
西边天空中最后的一抹金色消散,菱舟镇各处的街道两侧的铺子一一点亮灯火。
菱舟镇西,与镇子相距二十里左右的村子中,一辆陈旧的青布马车缓缓在村口的一户人家前停下。
另一边,乐山村内。
一口将碗中的汤药喝尽,贾赦放下药碗,看着对面摇车内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的小团子,唇角刚牵起一抹轻笑,耳朵忽然一动。
第330章 菱舟(12)
唇角的笑意微敛,贾赦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姜宁。
对上贾赦的视线,姜宁会意,上前一步,将贾赦身前桌上的药碗收入托盘,随后给站在摇车一侧的轻云使了一个眼色。
微垂着头的轻云,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身前的状况,贾赦瞥向姜宁的一眼也被收入眼中。
再接到姜宁的眼色,轻云欠了欠身,在姜宁端着盛着药碗的托盘往屋外走的同时,弯下腰带上摇车一同离开。
房门从外合上,屋内只剩下贾赦一人。
贾赦眉间蹙起,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屈无声轻点,静静的等着什么。
几个呼吸之后,一道黑影自屋外院中的树梢掠入屋檐。
房间屋梁的暗影中,两道人影四目相对,藏在贾赦头顶斜上方的人影对从屋外掠进来的龙影卫比了个手势。
刚来的龙影卫点点头,轻身从屋梁跃下,落到贾赦身前,单膝跪地,无声的将一张纸条递向贾赦。
“清河县的周家父女,我前几日原准备见一见,不想因为这两日的事耽搁了。”
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贾赦思忖了一会儿低声开口。
“属下明白。”
传信的龙影卫抱拳一礼,身形一闪,从贾赦身前消失。
感知中属于龙影卫的两道气息,其中一道如来时一般迅速远离,贾赦抬眸看向对面隔壁房间的方向。
一墙之隔,对面房中的动静完全在他的感知之中。
隔壁房间中,除了飘絮,轻云、墨画、知雨三个大丫鬟都在。
先前安排住处时没有多想,直接将那小子定在了正院他房间隔壁。
自他在荣国府从昏迷中苏醒,在他身边的先是奶兄陈志山,后来司徒辰令姜宁出宫留在他身边。
离了荣国府到乐山村,住在山上竹楼时,也只有他和姜宁两人。
对龙影卫的存在,姜宁心知肚明。
现在,院子中除了姜宁还有轻云六人,有些时候却是不太方便了。
手指轻点着桌面,早上浮现过的念头,再次涌入贾赦脑中。
若还是在荣国府中,需要防备其他的,人只有放在眼皮底下,才能尽可能确保安全无虞。
现在轻云六人都可信任,那小子自己也不是普通婴孩,算起来也是“独自”在村中住了三个月,一直“安然无恙”。
“姜宁。”
凤眸微眯,贾赦唤了一声。
“小公子。”
姜宁应声轻推开屋门。
“先前季万林绘制的雷图可还在?”
“小公子稍等。”
*
夜色笼罩。
大明宫内,精巧的宫灯高悬。
寝殿内,轻声放下帐幔,郑德奇无声的绕过屏风退到寝殿外间。
脚下刚一转,寝殿外的宫灯下,一个熟悉的人影闯入眼中,郑德奇赶紧快步上前。
“怎么了?”
在寝殿门口将人拦下,郑德面色看着额上沁着汗珠的秦善和,面色一肃。
“杨善永从津海传了信回来,急信。”
秦善和胸前起伏,大口喘着气。
“跟我来。”
郑德奇毫不犹豫地转过身,领着人往回。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屏风进到寝殿内间,床榻两侧刚刚被郑德奇放下地帐幔不知何时被重新挂起,上皇靠着软枕躺在床头。
“说。”
帐幔下,略显昏暗地光线中,上皇扫了一眼秦善和,声音威严。
“回圣上,杨善永自津海传回急信。”
秦善和上前一步在床前跪下,双手将一封黑封红印的秘折举过头顶。
眼神一变,上皇接过秘折打开。
“那小子刚即位,朕还没死呢,什么蛇鬼牛神都冒出来了!”
快速扫过折子上地内容,上皇语气带笑,跪在地上的秦善和和立在一旁的郑德奇却瞬间绷紧身体,一动不动。
上皇,已经怒到极点。
第331章 菱舟(13)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
苏怀安静静立在御案前一侧,低头垂眸,屏气凝息,仿佛是一座木雕,一动不动。
整个殿内一片沉默。
沉默地可怕。
癸酉几人将抓住的人撬开了口,寻了大明宫的杨善永和龙影卫分担,也不忘往神都传信。
从茶摊摊主口中确认了癸酉等人所得的消息,杨善永往神都的传信也不敢忽略紫宸殿。
两份急信,相差一个时辰先后送入紫宸殿。
而御案后,自收到津海府的第一道急信开始,皇上便静坐着,一言不发。
御案两侧灯火投下的暗影,正巧将皇上的面容笼罩,让人看不清面上的任何神情。
只有冰冷摄人的气势,压得殿内的宫女太监几乎喘不过气来。
“摆驾,大明宫。”
御案后,金纹玄衣的人影站起身,脱离灯火暗影的面上,眸色深不见底。
“诺!”
苏怀安躬迅速躬身应声。
夜色如墨,悬于夜空的半弯月亮洒下皎洁的月光。
属于帝王的御驾,在大明宫前停下。
大明宫内,正殿熄灭的灯火再次亮起。
“来了。”
殿内正中御榻上,看着一步步走进殿内的司徒辰,上皇神色毫不意外。
“是。”
司徒辰看着御榻上早已预料到他会来的上皇,淡声开口。
“算起来,现在各家少的传了两三代,多的,像是林家,已经业经五世。”
与司徒辰的视线相对,上皇目光晦暗幽深。
“是。”
四目相对,司徒辰眼帘微微一动,再次应声。
“你皇祖父当年允诺过,封妻荫子。”上皇话语一顿,眼中神色更加晦暗,继续出口的话几乎一字一顿,“那就,成全了。”
“多谢父皇。”
司徒辰垂眸抬手,恭敬地俯首行礼。
夜色更深,御辇再次起驾。
月色下,前后数十人的队伍,除了脚步声,一片静默。
坐在御辇上的司徒辰,双眸紧闭。
朝中上下左不过就是那么一些人,能够在津海府私下培养人手,并敢对陶家动手的,屈指可数。
四王八公,首当其冲。
八公以贾家为首,宁荣两府现在状况首先可以排除。
剩下的,南安郡王远在南海。
南海与津海府,一南一北,千里之隔,对南安郡王府完全不必要。
十二去其三,余下九家——
夜风拂动御辇的帐幔,司徒辰蓦地睁开眼,眼中覆满寒霜。
东罗国自前朝对津海府,就虎视眈眈;西北,与匈奴之间的大战,随时可爆发。
东西两面,若战火同时燃起,一个不慎,前朝末年的状况将会再现。
还有,陶家。
记忆中,陶家众人的音容笑貌在脑中一一浮现。
司徒辰布满寒霜的双眸泛起一丝微不可见的薄红。
余下九家——
无论最后是谁,参与的又有谁,都提前把身上的爵位交给儿孙,去地下陪先祖吧!
*
津海城。
与府城府衙相隔两条街道的一座四进宅院书房内,身穿绯色官服,已经知天命的津海知府李维绗,取下书案一角油灯的灯罩,将手中的细长纸条凑近油灯。
火舌染上纸尖,迅速燃起,细长的纸条不过片刻功夫便化作灰烬。
第332章 菱舟(14)
永新县。
自夜空中的倾泻而下的月光,越过窗棱洒进县城东城一家客栈二楼的客房。
客房内,周观和周常相对坐在房间正中的方桌两侧。
子时临近,客栈内的其他人都已经陷入熟睡,整个客栈一片寂静,隐约还能听到隔壁房间的呼噜声,但周观和周常两人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两人,在等。
骡车离开茶摊之后,一路不停,几乎是赶在夜色降临前到达永新县。
进入城中后,赶车的车夫熟门熟路的给他们寻了客栈定房。
他们兄弟俩依旧是一间,那位年轻人一间。
晚间,在客栈楼下用过晚饭返回客房时,年轻男子给他们使了一个眼色。
茶摊摊主既然被替换了,那定有后续。
其后续的状况如何,与他们能否安全返回神都息息相关。
从津海城离开不过两天,就一天一关卡,那帮人安排的人手比他们两人之前推测的更密集。
若没有少爷的人在暗中,他们自己离开津海府就是自个儿往那帮人手里送。
忽然,洒入屋中的月光被遮挡了一瞬,原本只有周家兄弟两人的房间多出一人。
“阁下。”
见到多出来的人,周家两兄弟同时起身,周观抬手抱拳,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两位掌柜。”屋中的第三道人影抱拳回了一礼,“明日会有马车到客栈,直接送两位回神都。
“另外,两位心中应该早论断,此次的事情牵连不小,回到神都后,会有另外的兄弟与两位掌柜相见,望两位见谅。”
“阁下放心,我们兄弟明白,定知无不言。”
周观直接应下。
不需对方嘱咐,这次的事情,回了神都,他们兄弟俩也必须要和少爷说个一清二楚。
玉兔西隐,金星闪烁。
寅时五刻,夜色尚未褪去,永新县城的城门准时开启。
一个一身黑色短打,容貌看去十分普通的年轻男子驾着一辆马车,排在县城西城门外入城的队伍中缓缓往前。
同一时间,菱舟镇西外二十里的村子内,陈旧的青布马车“哒哒哒”离开村子,驶入通往的菱舟镇的道路。
青布马车刚从路上走过不到两刻钟,一队人马出现在马车经过的位置。
其中领头的男子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色,抬手向后打了一个手势。
男子身后跟着的人马当即默契的一同翻身下马,取下马上的行囊,各自寻了地方,喝水的喝水,用干粮用干粮。
休息了大半个时辰,暂歇的人马沿着青布马车经过的路线,继续往前。
辰时初刻,天色大亮。
陈旧的马车跟在一辆载满附近村子乘客的牛车后,驶进菱舟镇。
进到镇中,赶车的牛车车夫甩了甩鞭子,拉车的黑牛似乎得了什么指令,拉着车子转入街道一侧的空地停下。
车上载着的乘客三三两两下车,相互谈笑着四散向镇子各处。
“叔,向你打听个事。”架着车与牛车并排停下,赵卓跳下车,笑着走到牛车前,“不知顺源客栈怎么走?”
赵卓说着,手中捏着三四个铜钱,塞进牛车车夫手中。
第333章 菱舟(15)
“两位小兄弟要去顺源客栈?”
牛车驾车的车夫是个三十多将近四十的汉子,头发带霜,肤色黝黑,手上布满老茧。
铜钱入手,牛车车夫面上露出一丝惊讶,看着赵卓和阿奇,反问了一句,但却没有深究,打量了赵卓和阿奇片刻,反手将铜钱又塞回赵卓手中,直接道:“沿着这条街第三个街口往右,那条街上只有一家客栈,就是顺源客栈。”
“多谢叔。”
铜钱又回到手上,赵卓没有再塞过去,笑着向牛车车夫道过谢,转身回到马车前,重新驾起马车。
沿着街道缓缓行了半盏茶的时间,到了第三个街口,依照牛车车夫所说右拐往前,不过片刻果然瞧见一家挂着“顺源客栈”四字牌匾的客栈。
挥了挥鞭子,赵卓赶着马车在顺源客栈前停下。
“两位客官。”青布马车刚在客栈门前停下,候在客栈大堂内的伙计立即快步走出客栈,迎向赵卓两人。“小店不巧,已被一位客人包下了。“
客栈伙计面上带着歉意的笑容,一边说着看向客栈正门左侧。
顺着客栈伙计的目光看到挂着的包店牌子,赵卓皱了皱眉。
津海府毗邻神都,水陆皆通,东边又临海,每日往返神都与津海府的客商络绎不绝。
作为神都城南一片的“小三爷”,赵卓曾偶然间在一个汤面摊子前,听过两个津海客商的谈话。
那两个客商当时谈论的不是其他,正是曾住过的客栈的好坏,其中便提到了菱舟。
菱舟镇上有好几家客栈,一家名叫“顺源”的客栈,面积不大,房间却十分干净,价格也是镇上最便宜的。
这一趟要在菱舟多久才能寻到何时的人暂且未知,能节省就节省些。
不巧,最便宜的客栈居然被包下了。
目光从包店牌子上收回,赵卓脑中比较着进到菱舟镇后一路上见到的两家客栈,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道客栈内从二楼下到大堂往柜台后的客栈掌柜走去的人影。
不久前刚听过的一段描述蓦地涌出取代脑中的画面,赵卓眼底快速闪过一道利芒。
车轮滚动,青布马车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方向离开。
马车两侧来往的人群中,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年轻男子看了一眼马车驶来的方向,看向街道对面一个身穿灰色短打,年纪相仿的男子。
两人视线交错,黑衣男子给灰衣男子使了一个眼色,转身跟上赵卓驾驶的青布马车。
*
神都。
潜邸厨房附近的侧门,一辆黑帘马车从侧门内驶出,穿过侧门外的巷子,一路往东,驶入最近的街道。
晨光中的神都街道人来人往,车马如梭,一片热闹。
沿着街道缓缓行了一刻钟左右,黑帘马车避让过几个行人,好巧不巧的与一辆同向的绸布马车并排而行。
两辆马车的车厢并挨着行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途径一个街口,绸布马车往左一转,两辆马车开始错开。
黑帘马车继续顺着人群往前,绸布马车转入一旁的街道后,却接连绕了两个半圈,最后在一座院子前停下。
驾车的车夫跳下马车,抬手有规律的敲了敲门。
敲门声落下不久,院门从内打开,一名穿着水色绣花衣裙的女子出现在院门后。
女子身后,院子的石桌前坐着一位脊背微弯的老者。
见到停在院外的马车,老者站起身走向年轻女子。
“两位请。”
目光扫过院内的女子和老者,马车车夫抱拳一礼,侧身让出院门前的道路。
“有劳。”
老者拱手对车夫回了一礼,由年轻女子搀扶着走向马车。
第334章 菱舟(16)
绸布车帘掀起又垂下,马车车夫收起上车的车凳,轻巧的跳上马车,手中的鞭子轻轻一甩,拉车的枣红马扬起马蹄,“哒哒哒”的拉动马车,沿路穿过院子前的巷子,向东城门的方向驶去。
小半个时辰后,绸布马车顺着出城的队伍经过城门,驶上官道,继续往东。
车厢内,周眉和周父一左一右相对坐在车内的茶几两侧。
父女俩从上车后便一直静默不语,茶几上的茶水和茶点也一点未动。
忽然,周眉面色微微一变,抬头看向对面的周父。
晨间的神都,各处街道上的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两侧还有各式摊子,各种吆喝声,你来我往的讨价声,相识熟人间的交谈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加上在城中的大街小巷也都是平整的石板路面,在神都内时,马车的行驶十分平稳,马车的声音也被街上的喧闹遮盖,完全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但刚刚,马车驶上城门外的官道上,在车轮碾过路面上的一处凹陷时,一道像是什么东西相互碰撞的轻响,混在马蹄和车轮滚动的声音中一起传入耳中。
而轻响传来的方向正是车厢之下。
这辆马车,有问题。
对上女儿看过来的目光,周父轻轻摇了摇头。
见到周父摇头,周眉一怔,片刻后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自圣人特赦,她们父女算是得了自由,可自行出入院子,神都中的各种消息也纷纷传入耳中,与那位贾公子有关的更特意打探了一番。
最近神都中众人茶余饭后忍不住谈论的事,自然也一清二楚。
而经历过甄家的事,对于隐藏在暗处的暗涌凶流,也比其他人敏锐。
以神都中的消息来看,那位贾公子现下突然要见她们父女俩,怎么都有些莫名其妙。
但若要见她们父女只是明面上的理由,实际另有安排,那就说得通了。
车窗的车帘轻晃,透过车窗,官道两侧的树木一一后退,绸布马车维持着比普通马车快上半成左右的速度往前。
乐山村内,晨间的阳光穿过枝叶在摇车一侧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
摇车内,张着黑溜溜双眼的小团子,看了一眼贴着摇车左侧车壁展开的图纸,目光转向正对面坐在树下石桌前慢条斯理的品茶的锦衣男子。
圆溜溜的黑葡萄与狭长的凤眸相对。
大眼瞪小眼。
“看来已经选好了。”凤眸中泛起笑意,“撷芳轩?不错,前面是演武场,过几年,正好晨起练武,离我这儿也近,十几步路的功夫。”
清润的声音落入耳中,摇车内黑溜溜的双眼瞪得更圆。
又来!
又来这一套!
欺负我不会说话是吧!
等着!
“轻云,你们去收拾一下吧。”
看着黑溜溜的眼中仿佛燃起了火苗,贾赦眉梢微扬,凤眸中的笑意更甚。
“是。”
听到吩咐,站在摇车后的轻云对贾赦欠身一礼,眼角余光看到身旁没有反应过来的知雨,伸手快速拉了一下。
第335章 菱舟(17)
“轻云姐姐,少爷怎么……”
下意识地跟着轻云走到院外,一路走到练武场附近,知雨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
刚刚用过早膳,少爷突然让姜公公把院子的雷图取了出来,说是让小少爷自个儿选个院子挪过去。
可小少爷哪能自个儿选院子?
而且,前天才从穆老那里随着少爷迁居到山下一起住挪过来。
住了仅仅两天就又要换地方,怎么都有些让人摸不准头脑。
“少爷自有安排,咱们照做便是。”
轻云对知雨摇了摇头。
昨夜少爷特意支开姜公公和她与小少爷的状况十分明白,少爷身边的有些事,身为丫鬟的她们不宜知晓。
但若同在正院中难免有意外,所以将小少爷和她们一同移到隔壁的撷芳轩是最好的。
耳畔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贾赦看了一眼摇车内偏过头,一副“眼不见为净”模样的小团子,轻笑着抬眸看向一旁的姜宁,“把书房里间打扫一下,人应该快到了。”
“是。”
姜宁躬身应下,绕过摇车走向书房。
摇车内,听着贾赦和姜宁的对话,张琏眼睛动了动,悄悄转向贾赦的方向。
目光刚转过去,立马对上一双染着笑意的凤眸。
“好奇?”
贾赦扬眉。
张琏:废话。
“那就……”贾赦唇角弧度加深,微微拖长声音,“好奇着吧。”
张琏:……
等着!
等他能说话了,就搬到离正院最远的院子去!
*
津海府,菱舟。
“三哥?”
从顺源客栈前离开,又向街边的一个杂货摊主打探了一下消息,赵卓两人另寻了一个客栈定下房间。
客房内,见着赵卓进到房间后就一直心不在焉,阿奇担忧的唤了一声。
“没事,只是刚刚想起了一些东西。”
对阿奇摇了摇头,赵卓眼中快速闪过一道暗芒。
之前那位贾公子身边的人,曾寻他打探过给同安巷的吕松材售卖楠木木料的津海商人的消息。
当时打探到的,那个售卖楠木木料的商人与大部分津海府往神都来的商人没什么区别。
但随在木料商人身边的一个随从,面上却有一个十分难明显的特征,对方左眉眉根上方有一块拇指大小鹅蛋形的红色胎记。
在顺源客栈前,眼角余光无意间瞥到的客栈里的人影,长方脸,眉毛浅淡,左眉眉根上方的胎记,全都和打探到的一模一样。
“一会儿,你先前去镇上走一走,找找人,我去一趟码头那边。”
忖度了一会儿,赵卓吩咐了阿奇一句,站起身。
之前木料商人的事,将消息送过去之后便在没有后续,这一趟首要的也是将寻人的事办妥,但既然遇上了,多打探一下也不会有错。
另一边,顺源客栈前的街道上,在赵卓两人寻找客栈时,身穿灰色短打的男子从客栈前经过后,继续往码头的方向走了一段,转入一条无人的巷子。
沿着巷子再转过一个拐角,灰衣男子的身影忽然消失。
半盏茶后,消失的灰衣男子再次出现,悄无声息的从顺源客栈一旁店铺后侧的屋檐跃入顺源客栈中。
第336章 菱舟(18)
太阳渐渐升高。
神都外,绸布马车沿着东城门外的官道行了半个时辰,左拐进通往乐山村的小道。
乐山村内,村中的村民和上河村的众人依旧忙活着筑堤和修路的活计。
听到自村口方向由远而近的马车,除了玩闹的孩童视线好奇的追着驶入村中的绸布马车看了好一会儿,河边的村民抽空抬头瞥了一眼,见到马车驶往河岸宅院,习以为常的重新低下头继续忙活。
绸布马车在河岸宅院前停下,待周家父女走下马车,随着侯在门前的松烟进入院子,驾车的车夫再次挥动手中的鞭子。
马车缓缓从院子正门前经过,绕到院子右侧的侧门前再次停下。
马车的马蹄声未落,院子右侧的侧门当即从里打开,臂弯间搭着拂尘的姜宁打开门后侧身后退让出进门的道路。
侧门的门槛已经提前卸下,对开门的姜宁点了点头,马车车夫驾着马车直接穿过侧门进入院中。
另一边,在绸布马车从侧门进到院中时,松烟已经领着周家父女走到正院的待客厅前。
“见过贾公子。”见到坐在待客厅主位上的贾赦,周父弯下腰,深深一礼,“老头子厚颜,代周氏一族谢公子大恩。”
十二年前的江南水患,若没有眼前这位贾公子,以甄家的权势地位和手段,即使他手中握着切实的证据也无可奈何。
“周先生,严重了。”听到周父的话,贾赦微微一怔,随后反应过其中的涵义,笑着起身,抬手对周家父女虚引,“两位,请。”
“谢公子。”
周父再次一礼,顺着贾赦手上虚引的方向,在待客厅左侧的位置坐下,紧随在周父身侧的周眉也随之在周父身后站定。
“两位如今暂居神都,对神都中最近所发生之事应当都有所知晓,顺天府这些日子审了不少案子,其中有三人是要在顺天府大牢待上不少日子了。
“那三人手中的铺子如今正无人管理,周姑娘之前在燕子渡,一人便将绣庄和银楼管理的井井有条,不知可有意代我接管其中一部分。”
分主客坐下,上了茶水,贾赦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
甄家之事暂时已了,与周家父女之间也不必打机锋。
【接管其中一部分?】
贾赦最后的一句话落入耳中,周家父女同时一愣,下意识转头,目光对视。
昨日突然收到消息之后,他们父女俩想过许多可能,出了城门察觉到马车的异常,又将昨日的各种猜测推翻,对方要见他们父女是假,马车的异常才是真,今天这一趟不过走走过场。
不想,这位贾公子竟是真的有事相寻。
“公子信赖,妾身定不辱命。”
视线相视怔愣了片刻,周眉快速反应过来,从周父身后走上前,面对贾赦欠身行礼,垂握的双手用力握紧。
她与父亲目前都不可能离开神都,虽然现下能够暂住在之前安排的院子中,但并非长久之计。
要想在神都生活下去,她必须要寻一份活计。
现在这份“活计”已经送到她面前。
第337章 菱舟(19)
乐山村内,河岸宅院右侧的侧门再次打开,驶入院中的绸布马车原路驶出,回到院子正门前,正赶上周家父女被松烟送出院门。
周家父女两人宛若没有听到马车停下之前的马蹄声,面上毫无异色的走上马车。
契书已经签下,从今日起,贾公子就是他们父母的东家。
院子内,贾赦穿过一段连廊,回到正屋前,姜宁已经站在书房门前。
听到脚步声,姜宁迅速抬头,见到贾赦当即点了点头。
凤眸微暗,贾赦会意的颔了颔首,脚下步伐加快,快步走到书房前。
与立在书房门前的姜宁错身而过走进书房,贾赦径直走向书房里间。
一名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的年轻男子闭目躺书房里间的卧榻上,穆弘明坐在卧榻前,右手手指搭在年轻男子的手腕上,眉头紧锁。
听到贾赦的脚步声,穆弘明偏过头,瞥了贾赦一眼,将年轻男子的手放回被褥下,站起身走到榻前的圆桌前坐下,抬头睨向贾赦。
对上穆弘明的目光,贾赦乖乖走到桌前坐下,伸出手搭在桌面上。
“药效还行。”切过贾赦左右手的脉,穆弘明眉间稍稍松开,“一会儿给他也喂一颗,其他要用的药,晚些雨珊那丫头回来,再一块儿送过来。”
穆弘明说着站起身,目光扫了榻上的年轻男子一眼。
“多谢穆老。”
贾赦收回手,从桌前站起,正色道谢。
穆弘明摆了摆手,绕过屏风,往书房外走。
走出书房,一路出到院子外,穆弘明背着手走向架在河上的石桥,微垂着眼帘的眼中闪过一道利芒。
书房榻上的人,身上的伤很明显,手上的茧子更是一眼就能瞧出身份来。
才过了多少年安稳些的日子,有的人就又开始蠢蠢欲动。
不过,以最近所见,如今龙椅上的那位绝不是什么可以揉搓的软柿子,动手的人只怕最后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最好是把命一起赔了,省得糟蹋粮食!
书房内,送走穆弘明,贾赦看着榻上带着几分熟悉的面容,仔细搜索了一下脑海深处的记忆,眉间瞬间蹙起。
被追杀着几乎丧命的居然是这一位,那陶家的其他人现在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屋外,一阵清风拂过,舒展至窗前的枝叶随风晃动。
贾赦眼帘低垂,上一次的各种记忆画面在脑中快速掠过。
上一次,西北匈奴大军压境,东边东罗国同时南下,景朝背腹受敌,耗费足足两年的时间才终于稳住局面。
史鼎也由此在与匈奴的大战中开始崭露头角,为后面击溃匈奴主力军,获封忠靖侯打下基础。
随后——
贾赦眼帘猛地一动,眸色一寒。
随后,神都中爆发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北静王,水昱暴毙,周岁刚三岁的世子水溶承爵继位。
“北静王。”
低低的呢喃在书房中响起,狭长凤眸中的眸色晦暗如渊。
上一次北静王水昱暴毙的时间非常凑巧,就在津海府的战报送入神都后的第三日。
书房上方,藏在暗处的龙影卫,听着站在软榻前的贾赦下意识出口的三个字,面上一怔,随后眼中若有所思。
第338章 菱舟(20)
津海府,菱舟镇内。
灰色短打男子跃入顺源客栈只是一个开始,一道道人影以不同的身份陆续走进顺源客栈前后的街道巷子,或明或暗的环绕在顺源客栈四周。
不便长时间逗留的位置,每隔一段时间还有不同装扮的龙影卫按时轮换,上上下下的人影悄无声息的织成一张网,将整个客栈困入网中。
巳时末,在菱舟镇上走了一圈,赵卓绕道码头的方向出现在顺源客栈的街道上。
走到客栈近前,赵卓目光扫过街道两侧,落向顺源客栈一旁的食肆上。
“客官,里面请。”
午时将近,食肆内开始逸散出饭菜的香气,食肆伙计刚给一桌客人上了饭菜,回身见到向食肆走来的赵卓,当即快步迎了上去。
“我家东家让我往菱舟来办事,听说镇上顺源客栈的房钱最便宜,便想着省些银钱,不想居然有人将整个客栈都包下了。小哥可知道包下客栈的是什么来头?”
顺着食肆活计的指引,在一张桌前坐下,赵卓点了两样菜式,往食肆活计的手中塞了一小块碎银,一边说话的同时,还往顺源客栈的方向看了一眼。
“客官可是问得巧了,今早儿我刚向隔壁的伙计打探过。
“包下隔壁客栈的据说是一队从津海往神都去的商队,受人所托往咱们这儿来收药材,估摸着要住上十天半月,所以昨日就提前派人来寻摸住处。
“咱们镇上的客栈就几家,其他客栈的居住的客人太多,腾不出位置,顺源客栈往日里客人较少,正好赶上了。”
动作熟练的将碎银收好,食肆伙计笑着将早上从客栈伙计口中打探到的消息道出。
从津海往神都的商队?
对上了。
眼神微动,赵卓继续和食肆伙计拉扯了几句,结束话头,开始用饭。
食肆屋子上方,一路跟随的龙影卫,将赵卓和食肆伙计的对话一字不落的收入耳中,看向坐在桌前用饭的赵卓,眼神更加凌厉。
从抓到的人口中撬出来的消息,原本驻留在津海城中的人已经依照神都的传信,全部撤出。
菱舟的顺源客栈,正是从津海城撤出的人暂时停留的地方,客栈内从掌柜到伙计也全都是早安排在菱舟的暗桩。
早上瞧着对方正好从顺源客栈前离开,以防万一跟了过去。
现在对方返回来,特意和食肆的伙计打探消息,可以肯定对方与住在客栈的人不是同一伙。
但对方如此关注住在顺源客栈的人,绝不可能仅仅是好奇那么简单。
午时初刻,金乌攀上天空正中。
顺源客栈二楼甲字三号客房的房门再次打开。
“可有消息?”
见到送饭的客栈伙计,屋内身着深衣的男子立即开口询问。
“回大人,没有。”
客栈伙计放下手中的托盘,恭敬回话。
还是没有?
深衣男子眉间拧成“川”。
“和你们掌柜说一声,今日若在没有消息,明日一早我要领人走。”
心下的不安更甚,深衣男子眉头紧锁,面上神色沉凝。
按脚程,对方早该到了,现在不仅迟迟不见人影,消息也没有。
他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第339章 菱舟(21)
神都,乐山村。
河岸的宅院本就是新建,床榻桌椅等摆设也是赶在迁居前送入院中,只稍稍打扫一遍,将一些对婴孩不合时宜的摆设玩器等收好,整个撷芳轩便收拾妥当了。
甚至赶在午时之前,正院屋中的小床,连带其他的一些小物件就被挪到撷芳轩的正屋中,正午的午膳也一同摆在了撷芳轩内。
“嗒!”
黑色的乌木筷子落到筷枕头上,发出一声轻响,黄花梨圆桌桌面上三菜一汤,四样素食,除了素汤还剩下些许,另三样应季的素菜都几乎一干二净。
放下手中的筷子,取过一旁知雨手上托盘中的巾帕擦了擦嘴,贾赦抬眸看向桌前对面。
圆桌对面,竹制的摇车内,早在贾赦午饭用到一半就已经把自己肚子填饱的某只小团子,在贾赦的目光看过去时,张嘴连打了两个哈欠,眼帘几乎要完全合上。
“嗤!”
看着吃饱后迷迷糊糊的小团子,贾赦轻轻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巾帕。
“带这小子去睡吧,还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和姜宁说。”
压低声音对立在摇车旁的轻云吩咐了一句,贾赦笑着从桌前站起身。
“是。”
轻云屈膝行礼,低低应了一声,弯下腰,伸手轻轻将摇车中的小团子抱起。
站在桌前另一侧的知雨,侧身放下手中的托盘,脚下快速轻声上前几步,掀开屋中垂挂着将屋子分为内外两间的纱帘。
纱帘后立着一座屏风,屏风后便是刚挪到撷芳轩的小床。
两人仔细将小团子安置好,再掀开纱帘从里间走出,屋子外间毫不意外的已经空无一人。
正午时分,点缀在院子各处的花木舒展的枝叶投下一片片树荫,遮挡住正午阳光中的炙热。
走出撷芳轩,贾赦沿着沿途的树荫一路返回正院。
上河村中的村民居住在院子最后的下人房中,与正院相隔着大半个院子。
迁居时随着贾赦一同住进院中的也只有姜宁和轻云松烟等六人。
午膳的时间,轻云和知雨是提前用过吃食,侯在撷芳轩中伺候,松烟等四人现在正在厨房中用饭。
在贾赦跨过院门踏入正院中时,整个正院一片寂静,只有清风吹过,树叶舞动的飒飒轻响。
拂动树叶的清风,带动垂落在肩上的发丝,回到正院中,贾赦直接走向书房。
临近书房,贾赦的脚下微微一顿,随后脚步加重。
书房内,浓郁的药味在空间中弥漫,靠着软枕坐在里间榻上的陶蔚云刚喝过药,手中端着空药碗。
突然响起的脚步声传入耳中,陶蔚云立即警惕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陶公子放心,应当是小公子回来了。”
卧榻前,手中执着拂尘的姜宁听到脚步声眉间一皱,随后立即想到了什么,皱紧的眉头松开,同时出声安抚。
“小公子??“陶蔚云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片刻后微微一亮,询问的看向姜宁,“贾公子?”
“正是。”
姜宁笑着肯定答道。
第340章 菱舟(22)
得到肯定的回话,陶蔚云将手中的药碗交还给姜宁,目光依旧落在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眼中露出一丝好奇。
“贾恩侯”这个名字,陶蔚云并不陌生,无论是作为荣国府的嫡长孙,还是曾经的四皇子如今的圣上的至交,陶蔚云都曾听家中的叔伯提过不止只一次。
津海府与神都相邻,虞城隶属于津海,从虞城往神都,距离算不得远,但也不近。
陶家他这一辈与上一辈的叔伯相比,意外的只有四个人,当年玉妃姑姑去时也只有他已经出生,那三人都还没有影。
所以,在宫中玉妃姑姑去后,陶家频繁往来虞城与神都之间的都是与玉妃姑姑同辈的叔伯,没有小辈。
到了神都与还是四皇子的皇上相见之时也都是在宫外,从不入宫。
一来宫中规矩繁多,各种暗流汹涌,杀人不见血,一个不慎,可能会引来预料之外的麻烦。
二则,趁着可出宫的机会,也能带着四皇子好好在神都各处走一走。
虞城是边城,陶家的孩子自小都是在城内城外撒欢着长大,皇宫之内瞧着不小,但身为皇子能去的也只有那么一些地方。
多年前,他唯一随着家中叔伯前来神都的那一次也是因着四皇子出宫建府,陶家不便再频繁与四皇子来往,特意让他前来认人,免得日后闹出“相见不相识”的闹剧来。
算下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只是听过“贾恩侯”这个名字,没有真正见过人。
而昨夜,潜邸中照看他的公公说出有人潜入潜邸查探厨房,他的踪迹可能被人察觉,需要将他送出神都的事时,也一同将最近神都中发生的事说了个大概。
能果断地舍弃荣国府的爵位,离开神都住到外面的村庄中来,这样的魄力,能做到的可没有几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人影终于绕过屏风闯入眼帘,陶蔚云当即一愣。
映入瞳孔中的人影,身着白色锦衣,面容精致,眉目如画,在他二十多年所见过的人中,除了如今已经成为九五至尊的皇帝表兄,容貌之盛,没有一人能比得过。
“陶公子?”
刚转过屏风,便迎上落在身上的目光,贾赦唇间噙起一浅笑。
临近书房,感知中书房里间的呼吸声已经告知贾赦,原本昏睡的人醒了,所以他特意加重了脚步声。
“贾公子?”听到贾赦的声音,陶蔚云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正了正面上的神色,对贾赦抬手抱拳,“这段日子要叨扰贾公子了。”
“陶公子,多礼了。”贾赦上前一步,笑着在榻前的矮凳上坐下,“此处乐山村是我祖父当年亲自安置的村子,陶公子尽管放心养伤,不过事有万一。
“现下在院中的有四个大丫鬟和两个小厮,六人都是我那混小子身边的人,随那小子在隔壁撷芳轩,无事不会到这边过来。
“此外,会往我院中来的还有四人,村中的村长贾叔,大夫穆老,我奶兄陈志山,姐姐陈雨珊。但能进到书房的,只有穆老和姜宁。”
“陶公子这段时日若见到在他们之外的其他人,不必顾忌,只管动手。”
贾赦笑着将村里和院子中的会出现在正院的人介绍了一遍。
陶蔚云从神都转到乐山村中来的事情应该不会被察觉,乐山村中的人也都可信,上河村那边从一开始就有意无意的与乐山村的众人分隔开来,加上院子中也还有司徒辰留下的龙影卫。
但事无绝对,陶蔚云现在的处境必须万分小心,提前把可能状况安排清楚更加妥当。
第341章 菱舟(23)
陶蔚云身上的伤势确实不轻,但能在被追杀的情况下,撑着重伤来到神都附近,遇到不该出现的人,动手的能力绝对还是有的。
只要对方出手闹出动静,他这边就能有所察觉。
当然,在对方在乐山村养伤期间没有任何意外是最好的。
若有,那也正好。
脑中各种思绪,贾赦眼底眸色一寒,唇畔的笑容不变,说到最后一句,目光微偏看了一眼身后。
贾赦身后,在贾赦说话的同时,姜宁已经将手中的药碗收入食盒,待贾赦的目光看过来,当即走到卧榻右侧倚着墙壁的书架前,伸手取下一本薄薄的册页。
册页带着浓郁的墨香,内里是刚备好不久的贾峰等人的小像和特征叙述。
拿到册页,姜宁转身走到榻前,将册页放到榻前的小几上。
新制的松木小几,一尺见方,上面除了姜宁刚刚放下的册页,还有一套茶壶茶杯,不过里面盛的只是普通的白开水而不是茶水。
小几紧挨在榻前,伸手即可触到,陶蔚云的目光随着姜宁的动作落到小几上,一个立在小几后侧,比小几略高的白色大肚梅忽然闯入视线。
贾赦的话音犹在耳边,陶蔚云眼神蓦地一动,以小几和梅瓶的距离,只要小几往后一倒,就能正好砸到梅瓶。
“平日里有什么需要的,陶公子也只管与姜宁说。”
将陶蔚云眼神的变化收入眼中,贾赦眉梢微动,再次开口。
贾赦的声音将陶蔚云的目光从小几上拉回,视线相对,贾赦唇角的弧度轻轻往上扬了扬,“陶公子在我这儿的一应用度会记在皇上的账上,在这方面,陶公子不必替皇上节省。”
“多谢贾公子。”
陶蔚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记在皇上的账上。】
这句话无论真假,能将这样带着打趣的话说出来,足可见眼前这位贾公子与皇上的关系。
加上榻前提前的布置和先前说的话一起,共同明确地表明一件事——
他,可以安心在这里养伤。
*
津海府,菱舟镇。
河水奔流不息,码头上的船只来来往往,悬挂在天空中的太阳渐渐落向西边山顶。
夕阳中的菱舟镇陆续迎来落脚的车马客旅,镇子中客栈的客房也一间间住进夜宿的客人。
仔细走过镇上各处,酉时过半,赵卓和阿奇两人带着打探到的附近各个庄村的消息,前后回到客栈。
“那明日就先去最近的杜家村看看。”
一左一右坐在房间的桌前,就着买来的馒头应付了晚饭,相互应对过各自打听到的消息,赵卓一锤定音。
另一边,顺源客栈内,除了两个被派出去佯装收药材的人,其余从津海城中撤出来的人一整日都待在客栈内。
天色渐暗,客栈的伙计再次端着盛着饭菜的托盘出现在甲字三号房间中。
“通知其他人,今夜收拾好东西,明日卯时就走。”
客房内的深衣男子没有再问有没有消息,沉着脸直接对客栈伙计吩咐。
午后,那种不安的感觉更重了,右眼眼皮也一直跳个不停。
第342章 菱舟(24)
日落西山,夜色降临,码头的河面上倒映的月影随波轻动,一盏盏灯火自码头沿着街道亮起。
“啪!”
顺源客栈二楼甲字一号房间内,坐在红木圆桌前的年轻男子狠狠地将手中的书往桌面一甩,转头看向客房房门眼中神色阴翳。
从圆桌前站起身,年轻男子几步走到门前,“砰”的打开门。
“来人!”
走出房间,站在二楼的走道上,年轻男子一手扶着走道栏杆,目光冰冷地扫向一楼大堂柜台后的客栈掌柜。
听到年轻男子地声音,客栈掌柜迅速抬头,对上站在二楼走上的年轻男子的目光,心里顿时咯噔一跳。
年轻男子站在二楼居高临下,上半部分面容藏在走道灯笼投下的阴影中,面上神色冰冷阴鸷,像是一条什么触怒的毒蛇。
“公子。”
客栈掌柜不敢耽搁,放下手中的账本,“噔噔噔”地快步上楼,行到年轻男子身前,躬身行礼。
“出了什么事?吵吵嚷嚷的!”
顺源客栈明面上只是一家普通客栈,入住的都是平常百姓,房间之间的隔音有限,深衣男子的吩咐传出之后,撤入客栈的一行收拾东西的声音直传入年轻男子房中。
阴冷的目光在客栈掌柜身上停留下了片刻,年轻男子目光偏转,看向甲字三号房间的房门,整张面容彻底藏入阴影之中,面上得神色显得更加难看。
“回公子,侯大人那边迟迟没有消息,覃大人吩咐,明日提前离开菱——。”
年轻男子的目光落到身上,客栈掌柜身体下意识绷紧,待听到对方的问话立即开口回道。
“侯林那边没有消息?”
听到客栈掌柜前半句话,年轻男子面色一变,不等客栈掌柜的话说完,就出声打断。
“是。在命人往客栈传令之后,一直没有消息。”
“蠢货!”
年轻男子面上再次一变,冷喝一声,转身走向甲字三号房,一脚踹开房门。
“现在,立即马上带所有人离开!否则我们所有人都出不了菱舟镇!”
对上房间内因为房门被踹开面戴怒火的深衣男子,年轻男子语气冰冷的落下一句话,转身往回走,面上神色阴沉。
以侯林的动作,这个时间早该到菱舟了,即使中途遇上其他事耽搁了也该有消息送过来。
到现在都一直没有消息,只有一个可能。
对方,出事了!
一帮蠢货,察觉到不对了还不立马就走,还要拖到明日!
回到房间,年轻男子掀开床榻上的被子,从床板的夹层中取出一个荷包挂在腰间,转身再次往外面走。
年轻男子刚走了两步,后颈蓦地一痛,失去意识前,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干。
他逃出了神都,却栽在这里!
甲字三号房内,在年轻男子倒地的同时,深衣男子和客栈掌柜也同时眼前一黑。
菱舟镇只是一个小镇子,顺源客栈所在的街道与码头相连,白日里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但晚上行人却寥寥无几,两侧的店铺也大都在晚食过后陆续闭店关门。
一道道黑影悄无声息的自客栈各处跃出,客栈的各个房间内的人,慢的还来不及反应就昏倒在地,有所察觉的也挡不住几招就被敲晕。
戌时过半,一个装扮成客栈伙计的龙影卫在路过的一个行人的视野中,将客栈门关上。
另一边,赵卓两人的房间内,一道黑影也无声无息的出现,干脆利落的将两人弄晕。
第343章 菱舟(25)
夜色渐深。
顺源客栈上下两层的客房,间隔不等的时间陆续熄灭灯火,如同平日一般看不出任何异常,只剩下一楼楼梯下的一间客房,前后正好被大堂和后院的厢房遮挡,依旧亮着灯火。
客房内,杨善永坐在一张凳子上,两名龙影卫一左一右站在杨善永两侧。
在杨善永和两名龙影卫身前五尺的距离,一个十六七岁,双眼紧闭的年轻男子手脚被缚的绑在椅子上。
亥时初,二更天的更声响起。
“咚咚咚”的更声中,赵卓睁开眼,瞳孔骤然一缩,细细的汗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额头上沁出。
“看来你认得咱家。”
杨善永眼中闪过一道利芒,目光直直看着赵卓。
对方在见到他地一瞬间眼中的惊恐,显然是认出了他的身份。
“既然认得咱家,那就闲话少说。”搭在腿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杨善永眼神紧紧盯着赵卓的眼睛,神色凌厉,“你到菱舟来的目的是什么?打听顺源客栈里的人做什么?”
“小的是神都城南的乞丐。”
额上细细的汗珠汇聚,滑过脸颊,赵卓压制住眼中的惊慌,稳了稳心神开口。
“前些日子乐山村的贾村长让我打听一位售卖楠木木料的津海商人的消息,小的幸不辱命按时把打探到的消息送去了乐山村。
“昨日,乐山村贾公子的奶兄给小的送了一封信,信中贾公子让小的寻一个擅种芡实的人。
“神都附近,最擅种芡实的便是菱舟,小的昨日午后就从神都出发,今晨到达菱舟。”
说出了第一句话,有了开头,赵卓出口的话越来越顺,无论是先前楠木商人的事,还是这一次往菱舟来,都是受命于那位贾公子。
以那位贾公子的身份,虽然不知道包下顺源客栈的人牵扯的究竟是什么,但他和阿奇最少性命无虞。
“早前在神都时,小的一次偶然听闻,菱舟有家顺源客栈房钱最便宜。小的两人是乞丐,找人也需要不少时间,贾公子虽然提前给了银钱,却不敢随意耗费。
“不想顺源客栈被一个商队包下了,从顺源客栈前离开时,小的无意间瞧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容貌与先前打探到的楠木商人身边的一个仆从十分相似,小的便特意打探了一下消息。”
赵卓对面,在听到赵卓提到“乐山村”时,杨善永的眼微微一变,后面果然听到了“贾公子”三个字。
楠木木料的事,杨善永有所耳闻,宫中的大小事项都瞒不过大明宫,紫宸殿的那位也没有想要隐瞒。
楠木的事对的上,前来菱舟的缘由也不难应证 眼前的人敢直接提起那位贾公子,那事情八成是真的。
既然是替那位贾公子办事,那自然是和现下他们手中的事情无关。
确定了赵卓的身份,杨善永眼中的凌厉稍稍缓和,就听见赵卓话一转,道出了打探顺源客栈里人的缘故。
刚刚缓和的眼神再次一凌,杨善永面色一凝。
顺源客栈已经被控制住,客栈里的人也一个不少都落在他们手中。
但客栈这样的地方却不适宜施展手脚进行审问,只能将人暂时绑着,待把人带出菱舟之后再行拷问。
赵卓两人瞧着年纪不大,一整日的举动也可以断定与客栈中的人不是同一伙,正适合先行在客栈里探一探。
不想——
“你确定,容貌十分相似?”
杨善永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赵卓身前,眼神居高临下直视赵卓双眼。
那批有问题的楠木木料是阴差阳错之下才出现在那位贾公子面前。
若是售卖楠木木料的真的是客栈里的这些人,那那些木料原本是给谁准备的?
“小的确定。”
迫人的气势笼罩在身上,汗水划过下巴无声滴落,赵卓顶着杨善永的凌厉的目光,肯定道。
“去叫人。”
目光直直看着赵卓双眼好一会儿,杨善永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一名龙影卫。
“是。”
龙影卫抱拳一礼,快速退出房间。
半盏茶后,退出房间的龙影卫再次出现,身后多出一人。
扫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的赵卓,癸卯对杨善永点了点头。
以防万一,在进入菱舟镇之前,龙影卫们兵分两路,一路前往顺源客栈,一路监视菱舟镇各处进出口,癸卯便在其中一处驻守。
来客栈的路上癸卯已经知晓发生了什么,赵卓去往乐山村那日正巧是他在竹楼值守,也因此被派出来寻人。
当时明月楼和珍玉轩两个铺子的少掌柜离开乐山村时乘坐的马车,正好和村里的牛车相错而过。
牛车上唯一一个陌生的面孔,正要离开村子的他们几人,都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
第344章 菱舟(26)
“带他去认人。”
见到癸卯点头,杨善永转过身,沉着脸一边往客房外走,一边向屋内的龙影卫吩咐。
走到门前,即将与癸卯擦身而过时,杨善永对癸卯颔了颔首,癸卯低下头对杨善永抱拳一礼。
屋内听到杨善永的吩咐,两名龙影卫上前,解开绑着赵卓的绳子。
待杨善永的身影走出客房,两名龙影卫押着赵卓从椅子上起身往客房外走。
癸卯脚下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前的位置,随后落后一步跟在三人身后,同时目光不着痕迹的仔细打量了一下赵卓,眼中神色微闪。
既然事情牵涉到贾公子,那他就得跟着了。
无论是特意让他来确认,还是刚刚对他的颔首,都是双方之间的默契。
目前津海府中的状况,和查探到的消息,两方之间任何一方有所隐瞒,都很可能会造成无法预计的后果,那绝对不是他们所能承受的。
客房外,客栈一楼的大堂内,在二楼走道悬挂的灯笼投下的灯光下,隐约可见十多个人躺在大堂的地面上。
每个人身上都被绳子结结实实的捆着,嘴里还塞着布巾,五名龙影卫分站大堂各处,不留死角的看守。
两名龙影卫将赵卓带到大堂站定,其中一人消失了片刻,再次出现手中多了一个灯笼。
提着灯笼走到地上被绑着的一行人身前,龙影卫将手中的灯笼凑近地上最左边躺着的人的脸。
赵卓会意,辨认了一下灯笼映照下的面容,摇了摇头。
一个,两个,三个……
辨认了七八个人,早上无意间瞥见的男子的脸终于映入视线中,赵卓再次和记忆中的描述对照了一下,点点头。
“咚!——咚!咚!”
竹梆被敲击的声音再次响起,子时三更,整个菱舟镇陷入沉睡。
顺源客栈后院的后门无声打开,三道蒙着面巾全身上下裹在黑色劲装中的人影从门内走出,其中一人肩上还扛着一个麻袋。
皎洁的月色下,麻袋的形状隐约像是一个人。
出了客栈,三道人影相继闪身,沿着巷子飞跃向不远处的码头。
另一边,镇上主干道一侧的一家客栈,一间客房的窗户无声的被打开又合上,屋中原本空荡荡的床上多了两道昏睡的人影。
*
西北,边城。
军中大营的一座营帐内,面上带着一道血痕,眼中布满血丝的男子将手中的纸条凑近帐内的油灯。
火舌舔上纸面,几个呼吸的时间便烧至末尾,男子手指一松,指间最后的一点纸页在飘落中化作灰烬。
处理了纸条,男子大步走到帐内的榻上坐下,解下身上带着血迹的盔甲,手一伸从榻下摸出一个酒坛。
一把拍开酒坛的封泥,男子抬手仰头,就着酒坛坛口直接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一口气喝了大半坛酒,男子放下酒坛,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目光落在帐内的虚空处,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景行。
张景行。
若张家还有人在,这一辈算下来,正好是“景”字。
男子再次抬手,又喝了一口酒。
无论如何,冲这个名字,足够了。
第345章 菱舟(27)
神都,皇宫。
三更已过,紫宸殿内依旧灯火通明,只是殿门紧闭,值守的宫人全都静静的垂首站在殿外。
殿内,司徒辰独自坐在御案后,手中黑色封面的奏折,墨色的字迹写了足足五页。
“送去大明宫。”
墨色的字迹一一映入冰冷的双眸中,司徒辰合上奏折,冷声道了一句。
津海知府李维绗不仅与程文境是同年,在考中举人之前两人就有了交集。
李维绗,出自建州的建安书院。
建安书院始建于一百年前,第一任书院山长是前朝有名的大儒溪山老人。
在邻近州府诸多学子和文人墨客中,建安书院的名声虽比不过江南的四大书院,却也是求学的首选之地。
程文境在考中秀才之后曾与同窗外出游学,其中去的一个地方便是建安书院,并因不慎染病在建州逗留了大半年。
而最重要的是——
司徒辰将手中的奏折扔到御案左上角,眼中附满寒冰,“调暗卫营,封锁津海与神都。”
恩侯在见到陶蔚云后,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提起“北静王”三个字,还是沉思中低声呢喃出口。
若没记错,北静王水昱的母亲,北静王府中的那位老王妃,祖籍就是建州。
“诺!”
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话音未落,一个声自殿内上方应声,一道黑影同时随声在御案前落下。
两息之后,黑影闪身重新跃入殿内上方,御案左上角的黑封奏折也随着黑影一同消失。
*
津海,菱舟。
五更天的更声响起,顺源客栈后院的院门再次打开。
停在客栈后院的马车一辆辆驶出,绕过巷子来到客栈正门前。
客栈正门在马车停下的同时打开,一个个身穿短打的年轻男子从客栈中走出,一部分走上马车,一部分护在马车两侧。
寅时初,月亮犹挂在天空,顺源客栈中的一行人,自撤到客栈中后几乎都没踏出过客栈大门。
住在街道两侧铺子中几位早起的伙计掌柜,好奇的看着马车一辆辆的从客栈门前离开,但在昏暗的天色下,人影模糊,没有一人发现从客栈中走出的人和之前的完全不是同一批。
从顺源客栈前离开,穿过镇子往西行了三里左右,马车停下,坐在车上的龙影卫各自扛着一个麻袋率先下车。
待车上的龙影卫下车,护在马车两侧龙影卫上前,将车上剩下麻袋搬下,扛到肩上。
马车停车的位置刚好在一座山岭脚下,肩上扛着麻袋的龙影卫脚下一跃,片刻间便闪身进入山岭上树林中,消失无踪。
天空中的墨色渐渐淡去,另一边与菱舟镇相距百里的西集镇上,一个一身黑色短打的年轻男子驾着一辆马车从镇子中驶出。
出了镇子,驶上官道,年轻男子用力甩了甩手中的鞭子,马车立即沿着官道快速疾驰。
马车的车帘随着飞奔的马车不时晃动,周观看了一眼车帘晃动的缝隙中官道两侧快速后退的树木,眼中神色微动。
以马车速度,快了。
第346章 菱舟(28)
卯时过半,金色的晨光从东边天空升起,倾洒而下。
神都内,各处街道两侧售卖早食的摊子一个接一个,不见尽头。
包子、馄饨、烧饼、汤面……各种吃食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引得早起腹中空空如也的行人食指大动。
与东大街相交的南烟街中后段,一个五十上下,穿着一身靛色绸衣,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从一家糕点铺子中走出,穿过街道走向糕点铺斜对面的一个馄饨摊子。
走到馄饨摊子前,中年男子径自在其中一个身穿深青色衣衫,同样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所坐着的桌前坐下。
眼前的光线一暗,正埋头吃着碗中馄饨的青衣中年男子抬头。
“你今个儿可比平日晚了不少!”
看到绸衣掌柜,青衣中年男子语气熟稔的笑道。
“可别提了,昨夜也不知道哪来的野狸奴,折腾到子时过了才勉强合眼。”
绸衣掌柜眼下带着青黑,瞧着确实是夜里没有睡好。
“说到狸奴……咦?”
听到绸衣掌柜的话,青衣中年男子继续笑着想要说些什么,刚刚开口,忽然惊疑了一声。
看着对面青衣中年男子似乎在他身后看到了什么,面上露出惊诧的神色,绸衣掌柜回头,顿时和青衣中年男子一样,面色一惊。
在他身后,与馄饨摊子隔着两丈左右的距离是一家铺子。
但和街道两侧其他早已开门的铺子不同,卯时已经过了大半,铺子的店门依旧紧闭。
这样的状况已经出现了不只一日,前几日一大早还有顺天府的差役出现,把进门上方悬挂的牌匾给拆了带走。
但现在,那家铺子门前,出现了一辆马车。
街道两侧的摊子摊主和摊上不少食客都是附近的熟人,对街上的大小事项知之甚详,铺子被关闭时不少人都亲眼所见。
在青衣中年男子惊疑出声时,附近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马车的出现。
在众人有意无意的目光中,马车的车夫率先跳下马车,放下车凳,随后掀开车帘,一个身穿水色衣裙的女子从马车中走出。
年轻女子下了马车后在车旁站定,抬头上下打量了闭着店门的铺子片刻,回转目光对一旁的马车车夫点点头。
得到示意,马车车夫大步走到店铺门前,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挂在店铺店门上的锁。
开锁,推门,进店。
见到马车车夫一系列的动作,店铺门前附近一片不知不觉的安静了下来。
一盏茶后,马车车夫扛着一个梯子从店内走出。
将梯子架到店门前,马车车夫转身走到马车后,从马车后方取出一块牌匾。
黑色牌匾上的描金大字闯入眼中,附近的众人先是惊得眼睛微微张大,随后相互对视。
牌匾上的三个描金大字不是其他,正是“阳春坊”。
目光注视着新制的牌匾将原先悬挂的牌匾留下的痕迹覆盖,周眉转身面向街道上的众人,朱唇噙笑,“妾身周氏,添为阳春坊新任掌柜。阳春坊今日再次开张,所有酒水折价三成,望诸位多多捧场!”
日头渐高,神都其他几条街道上原本关闭的店铺店门与南烟街的阳春坊一样再次打开,新一轮的消息随之迅速传开。
*
津海府,菱舟镇。
镇子主干道一侧的客栈客房内。
“三哥?”
阿奇面色发白的看向赵卓。
“记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赵卓面上神色严肃,直直看着阿奇的眼睛,一字一顿。
日头渐高,随意用了些吃的,赵卓和阿奇没有再分开,一同离开客栈,驾上马车驶向镇外的杜家村。
另一边,翻过菱舟镇外的山岭,入目的是一个小山谷。
山谷内,浓郁的血腥自新建的木屋中传出,随风逸散。
第347章 菱舟(29)
木屋内,杨善永坐在一张刚做好的十分粗糙的松木凳子上,身前半长左右的距离,两个穿着短打的男子被绑着双手吊在房梁上。
其中吊在左边的男子身上的衣裳已经全都被鲜血染红,瞧不出原本的颜色,呼吸进气多出气少,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勉强撑着。
右边的男子长着一张长方脸,眉毛浅淡,左边眉毛眉根上方有一块拇指大小鹅蛋形的红色胎记,而眉毛下方的眼睛,从右边侧面看去像是一对三角眼。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鼻尖,胎记男子看着坐在凳子上闭着双眼似乎对屋中被吊着的人毫不在意的杨善永,眼睛动了动。
他已经不记得被吊了多久了,昨夜突然被人从身后打晕,再睁开眼人就被独自绑着吊在木屋里。
外面的天色从一片漆黑到天色亮起,木屋的门才终于被推开,两个一身黑衣的人押着在顺源客栈与他同住一个客房的郭山进屋,将人吊在他身旁。
然后是坐在凳子上的人出现,淡淡瞥了他一眼就坐在凳子上闭目养神,任凭两个黑衣人把郭山打得奄奄一息都没有睁开眼。
胎记男子知道对方的意思,郭山就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他要么老老实实开口,要么就和郭山一样去鬼门关前走一遭。
只是他不明白,在他们一行人中,他并不起眼,只是个小罗罗,对方放着其他的那几位“大人”不审,却来审他。
“这位大人,不知想要知道些什么?小的平日都只是听从上头的命令,知道的并不多。”
胎记男子舔了舔长时间没有用过食水开始干裂的嘴唇,这些年上头的人究竟想要做什么,他早就察觉。
没有被发现还好,如今被发现了,死是免不了的,但是干脆的死,还是向郭山一样受尽折磨后死,他选择前者。
“倒是个聪明的。”
如愿听到胎记男子开口,杨善永睁开眼。
“上个月,在神都,你们卖出去的楠木最开始是给谁准备的?”
从凳子上站起身,杨善永踱步走到胎记男子身前,目光落在胎记男子面上,眼神锐利。
“铭王府。”
胎记男子神色一怔,片刻后眼珠转了转,吐出三个字。
“铭王府!”
杨善永一惊,面色骤变。
新皇继位,按惯例应该给其他皇子分封爵位,但因着中秋宫宴之事,只有尚还年幼的五皇子获封为忠顺亲王。
大皇子和三皇子圈禁在各自府中,为了区分,众人暗中将两府分称为“铭王府”和“墨王府”。
“当时与你一同前往神都的还有谁?为什么最后没有把东西送进去?”
杨善永面色神色变得十分难看,目光直直看向胎记男子的眼睛,眼神冰冷。
大皇子战功赫赫,虽然随着去年中秋宫宴,在军中的势力一同覆灭,但实打实的战功留下的名声还在。
新皇刚登基不久,铭王府就出事。
圣上那边如何想不说,军中少不了议论。
西北异动早有征兆,军中因大皇子暗涌不一,虞城陶家出事,再加上藏在牌匾中津海城布局地形图。
背后的人下的好一手棋。
只是不知为何,东西没有送进铭王府,反而售卖给了一个普通木匠。
第348章 菱舟(30)
神都,乐山村。
河岸宅院的厨房内,两个药罐并排在一起。
药罐下的炉子中的火已经熄灭,里面的汤药在在半个时辰都送入了正院,盛药的空药碗也在一炷香前送回了厨房。
对于突然多出来的一个药罐,和明显不是一人使用的碗盘用具,厨房中正在清洗碗筷和提前准备午膳食材的飘絮和松墨两人,从昨天第一次见到开始就默契的当作没看见。
自迁到新宅内开始,虽然没有吩咐,但整个宅院内只有他们六个丫鬟小厮,几人心照不宣的各自分工。
正院中少爷身边毫无疑问以姜公公为主,对方自幼随着少爷一起在宫中长大,对少爷的了解比起他们只多不少。
小少爷身边则是轻云姐姐为首,加上知雨和墨画,三人之间相互轮换,确保小少爷身边无论何时都不少于两人。
剩下三人,飘絮是六人中厨艺最好的,负责掌管厨房,但一个人负责整个宅院厨房定是忙不过来的,加上一个松墨正好。
最后的松烟,还在荣国府中时,作为少爷身边的小厮,迎送来往东院的客人就让人挑不出错来。
如今在乐山村内,会到宅院这边拜访少爷的人左不过就是那么些人,由松烟一人应对绰绰有余。
当然,这些只是大致的划分,并不绝对,一刻钟前,松烟就得了吩咐,出门往河岸对面寻人去了。
辰时末的阳光洒落在宅院前河面上,熠熠生辉。
跟在贾峰身后走过驾上河面上的石桥,走进宅院,行到正院前,松烟停下脚步,不再往前,只目送贾峰的身影从正院院门中消失。
正院中多了一个人,少爷虽然没有明说,但也没有刻意遮掩。
若非必要,他们就不适宜再进正院。
在院门前静静站了一刻钟,一阵脚步声传入耳中,松烟循声转头看向从正院中走出的贾峰,眼神微微一变。
再次紧随在一侧将人送出宅院,松烟站在门前,看着快步往河岸走去的贾峰,狠狠咬了咬牙。
刚刚贾峰从正院中走出时,面上的神色十分难看,脚下的步伐比起来时也变得匆忙,能引得对方面色如此变化的绝对是与他家少爷有关。
自从夫人和瑚少爷被害,到如今距离三个月都还差几日,少爷几次一脚踏进鬼门关,一日三餐的汤药不知何时才能断。
老天爷莫不是真的不开眼?
太阳渐高,一匹快马从乐山村中疾驰而出,骑在马上的是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男子,男子身上穿着和平日里完全不同的青色短打,上下衣裳的样式也变得十分普通,不再是村中特有的样式。
河岸宅院正院内,贾赦坐在树下的石桌前,垂眸盯着桌面上玉质茶杯中的茶汤,眸色冰冷。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记忆深处,上一世的一些画面在梦中浮现,印证他昨日的猜测。
现下的状况,以司徒辰和上皇的手段,过不了多久,神都中就会出现动荡。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荣庆堂那位和史家不会放弃近在眼前的机会。
算时间,贾存周也距离神都不远了。
第349章 替罪(1)
阳光穿过伸展的繁茂枝叶,在树下的石桌桌面上投下一片树荫。
同样被树荫笼罩的茶杯中的茶水早已失去温度,坐在桌前一身白色锦衣面容精致的青年伸手端起茶杯。
修长的手指往右一倾,杯中的茶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准确的泼到一侧的树根旁。
“哒!”
一声轻响,空茶杯重新放回桌面上,白色锦衣的青年抬手拎起茶壶,玉质的茶杯再次盛满茶水。
白色锦衣青年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色泽碧绿的茶汤在凑近青年唇畔的一瞬间倒映出一双冰冷狭长的凤眸。
贾存周,贾珠,贾宝玉。
出自书香门第的李守中,身为国子监的祭酒,在国子监中什么青年才俊没有见过,却选了贾珠为女婿。
即使有着荣国府的名头,在贾珠和李氏定亲时,贾存周也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工部主事,都还没升职。
一个是被上皇特赐的荫官,官路一眼可见尽头;一个是国子监,正四品。
两者相差了足足四个官阶,套用末世世界的一句话,莫不是“精准扶贫”?
贾宝玉,衔玉而生。
在末世继承的红楼记忆中,对方原是天上的仙神,他那位外甥女因也是灵河仙草,因受了甘露灌溉之恩,为报恩了缘,随之下凡还泪。
一个被人书写的话本,自成一个真实世界。
他两次身亡,一次穿越到末世,一次从末世重新穿越回来。
神仙之说,许是真实存在。
但仙凡有别,自古以来类似“衔玉而生”的奇异,对一些人来说,只要有心,都能“造”得出来。
所谓的“衔玉而生”,在有心人眼中,没有任何份量。
四王八公之下,能文能武的青年后辈更不在少数。
可在上一世的记忆中,水昱死后成长起来的北静王水溶,偏偏是对一个长在闺惟中的贾宝玉多有关注。
还有贾元春入宫,从宫女成为妃子。
这其中的蹊跷——
放下手中的茶杯,贾赦眼帘半阖,眼中寒意凝聚。
有的人,真是哪条路适合寻死,就往哪条路上走!
*
通州码头。
宽阔的水面上,大大小小的客货商船,船帆如林。
上下船的行旅客商,来来往往光着膀子搬运货物的脚夫,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喧闹的人声,从码头直传到河面下游。
码头下游,偌大的鸟船迎着奔涌的水流,沿河而上。
鸟船甲板上听着隐隐约约的喧闹声,曹春心下暗暗长舒一口气。
这些日子,日赶夜赶,除了不得不停船补给,一刻都不停歇,总算是快到神都。
喧闹的人声越来越近,整个码头一点点显现。
鸟船调转船头,缓缓在码头上停下。
下锚,停船。
早候在甲板上的一个小厮,待船板放下,立马小跑着下船。
脚下踏到码头的青石板路上,小厮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向码头出口。
大半炷香后,小厮骑着一匹枣红马,飞奔出码头,直往神都。
在小厮骑着马往神都而去的同时,靠岸停留的鸟船再次起锚。
船舱内,随着鸟船的移动,蓝莺走到房间的舷窗前,将挂在舷窗上晾晒的蓝色手帕收起。
第350章 替罪(2)
日晷晷针投下的针影,缓缓从辰时末移到巳时初刻。
皇宫,临华殿。
殿内院中的精致花草,失去了打理的宫人之后,花损叶残,生存的空间也被各种杂草占据。
雕花描画的廊柱屋檐蒙上灰蒙蒙的灰尘,成为蜘蛛结网筑巢的场所。
一处走廊上的琉璃瓦,不知何时从檐角处滑落,摔倒地面四分五裂的瓦片被地上的泥土掩了一半都没有人收拾。
随着宫殿主人被禁足,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原本华丽贵气的宫殿变得荒凉起来。
宫殿一侧的厨房内,架在炉子上的药罐在炉火的灼烧下,升腾起一阵阵水汽,浓郁的药味伴着水汽在空气中扩散。
炉子前,盯着药罐的是一个身穿青色衣裙的宫女。
曾经无论日夜都有人值守,食水不断的偌大厨房内,现在也只有青衣宫女一人。
一边看着熬药的炉火,青衣宫女一边处理灶台上今日送来的食材。
皇宫,向来都是一个踩低捧高的地方。
自从上皇明令下旨甄太贵妃禁足,临华殿内一些脑子机灵聪明和身后有人的宫女太监立马寻了机会调往他处。
稍后反应过来能寻摸到门路的,也各自寻了门路陆续离开。
现下还留在临华殿内的宫人,除了本就是甄太贵妃的心腹不可能离开,就是明面上没人任何身份背景,无法离开的。
一个已经与冷宫相差无几的宫殿,每天能分到的食材自然不可能在和从前一样。
青衣宫女身前,摆在灶台竹筐里的蔬菜,基本不是蔫的,就是烂的。
至于肉菜,想都不用想。
将竹筐里的各种蔬菜一样一样拿出放到灶台上,拿到一半,青衣宫女面色一变,迅速转头看向厨房外,伸到竹筐里的手也同时顿住。
片刻后,确定附近没有人,青衣宫女收回手,手中多出一个油纸纸袋。
青衣宫女打开油纸纸袋,属于糕点的淡淡甜香从纸袋内溢出。
看了一眼纸袋内的糕点,青衣宫女取了一个盘子。
五块四四方方的红枣糕从纸袋内滚落到盘子上,青衣宫女伸出手,手指一一往糕点上用力按压。
按到第三块红枣糕,青衣宫女手上的动作再次一顿,随后拿起手指下的红枣糕掰开。
一个油纸纸团出现在红枣糕中心。
打开油纸团,取出里面包裹的纸条,一眼扫过纸条上的内容,青衣宫女眼神一沉。
几息之后,青衣宫女收起纸条,拿起灶台上的油纸纸袋和包裹纸条的油纸纸团,走向熬药的炉子。
*
津海府,菱舟。
杜家村是距离菱舟最近的村子,出了镇子沿着打探到的路线一路往前,中途又向路上的行人打探了两次消息,赵卓两人赶在巳时过半前后驾着车来到杜家村村口。
马车刚沿路进到村中,一辆牛车迎面从村子中驶来。
见到牛车,赵卓一愣。
牛车拉车的是一只健壮的黑牛,车上驾车的汉子,三十多将近四十,肤色黝黑,头发霜白,正是昨日刚到菱舟镇上时,给他们指路的那位牛车车夫。
第351章 替罪(3)
杜家村村口左侧,是村里晾晒粮食的场圃。
怔愣过后,赵卓和牛车上的中年汉子调转方向,一前一后驶进场圃。
“你们这是?”
进到场圃,停下牛车,中年汉子看向赵卓疑惑的问道。
昨日在镇上,赵卓向他问路时,中年汉子之所以将塞到手中的铜钱又还了回去,是因为赵卓两人虽然架着马车,身上的衣裳看着也不错,整个人却十分削瘦,面色也一看就是长年挨饿的模样。
近些年,风调雨顺,加上牛车在村中和镇上的来往赚的车钱,中年汉子手中虽算不上宽裕,但也有些积蓄,不过一句话的事,没必要收钱。
四个大钱,在镇上都够两人买上几个白面馒头,好好吃一顿了。
“没想到叔就是杜家村的人。”
赵卓笑着跳下马车,走向牛车,同时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杜家村。
一眼看去,杜家村内约有七八十户人家,北面和西面临山,一条丈宽左右的溪流自山间流出,环绕过村子往南。
溪流两侧开垦的田地,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五月末,水中的芡实渡过幼苗期开始生长,一片片圆形的叶片像是大大小小的翠色圆盘,铺散在水面上。
“我和弟弟是从神都那边过来的,有位东家托我们兄弟俩前来菱舟寻一个人。”
走到牛车近前,赵卓看了看路面上的牛车车辙,面上笑容不变,眼底的神色却动了动。
牛车车辙延伸的方向巧了,正是从溪流那边过来的。
“寻人?”
听到赵卓的来意,中年汉子从你车上下来。
“托我们兄弟俩的那位东家……”
杜家村内,赵卓一边观察着中年汉子面上神色的变化,一边将贾赦想要寻的人的信息,一一向中年汉子道出。
另一边,菱舟镇外的山谷中,血腥味更加浓郁。
两个龙影卫从山谷中飞跃而出,骑上藏在山岭中的快马,疾驰往神都。
*
金乌渐渐攀向天空正中,阳光中的热意更甚。
午时将近,神都东面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沿着官道疾驰。
绕过一座矮岭,转过弯,一条小道出现在官道前方右侧,马车的速度渐渐放缓,到了路口一转,拐入小道中。
小道两侧熟悉的草木透过晃动的车窗窗帘的缝隙映入眼中,坐在车厢内的周常动了动脚,看向身旁的周观。
乐山村这条路两人都不陌生,当年老国公和老国公夫人还在时,兄弟两人都曾来过不只一次。
这一次,他们离开神都时是二月初,不到四个月的时间,神都中完全是天翻地覆。
少夫人和瑚少爷没了,少爷也和荣国府分了宗,甚至从神都中搬离,住到了乐山村中来。
这么多年,对于贾赦这位少爷,周常自认还是有些了解的,但从将他们带离津海府的人口中得到消息,现在的少爷与他印象中的相差不小。
而且这次他们被困在津海府,其中牵扯的事情明显不小,之前还在津海府时不显,现在马上就要见到人了,心里实在是有些没底。
第352章 替罪(4)
察觉到周常的目光,周观转过头。
几十年的兄弟,周常心里的想法,周观一眼便看了出来。
【照旧。】
眼神睨着周常,周观张口无声的说了两个字。
少爷自小是在老国公爷和老夫人身边长大的,在宫中的那些年,老夫人都有一半的时间是随在宫中陪伴太皇太后。
在他们被困在津海的这段时日,少爷的各种举动瞧着与以往表现的大相径庭,但其中却隐约能看出一些老国公爷和老国公夫人行事的影子。
他们几兄弟都是老国公夫人身边的老人,老国公夫人去后,是老国公夫人留给少爷的人手。
无论少爷是荣国府的承爵人还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他们的身份都不会变,以前面对少爷是怎么着,现在照旧便是。
午时初,炊烟袅袅的村庄出现在小道尽头。
马车驶进村中,沿着河岸的青石板路往前,在挂着“贾府”牌匾的宅院前停下。
*
皇宫,临华殿。
厨房内,炉子中的火熄灭,身着青色衣裙的宫女拿起炉子上的药罐走向灶台。
将药罐里熬好的药汁倒入碗中,小心装进食盒,青衣宫女拎起食盒走出厨房。
沿着走廊,走到临华殿的正殿前,青衣宫女放缓脚步,垂下头,轻声走进正殿。
正殿内,坐在软榻上的女子,一身素白衣裙,原本的满头青丝多出了几缕银白,简单用一只银簪绾在身后,面上神色苍白,满是病气。
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软榻上的甄太贵妃和站在榻前身穿素衣的甄太贵妃的心腹宫女,青衣宫女走到软榻一侧的桌前,将手中的食盒放下,随后拎起放在桌下地面上的另一个食盒退到殿外。
走出正殿,顺着廊道原路往回,走到一处拐角,青衣宫女脚下顿住,垂眸低头,似乎在倾听什么。
片刻后,青衣宫女脚下突然疾步往前,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怪物在追赶。
“砰!”
转过走廊拐角,小跑着的青衣宫女直直撞向一名从另一边走来的十四五岁的小太监,摔倒在地。
坐在地面上,青衣宫女抬头,面向小太监露出一张满是惊惶的脸。
但惊慌的神色只是一瞬间,青衣宫女的脸上的神色迅速冷下来,拎起随着摔倒掉到地上的食盒,从地上爬起,头也不回的往厨房的方向跑去。
直到青衣宫女跑远了,被撞倒的小太监才回过神来,看着只剩下一个背影的青衣宫女,眼中若有所思。
如今留在临华殿里的宫女太监都是无法离开的,但在之前能成为临华殿的宫人,其他不说,眼力劲都是有的。
刚刚青衣宫女低头小跑的姿态和面上一瞬间的神色,那种惊惶和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从地上起身,小太监走过拐角看向临华殿正殿,眼神神色莫名。
青衣宫女负责的是厨房,这个时间正是正殿内那位用完午膳喝药的时候,对方刚刚的方向也是从正殿那边过来。
那么,对方在正殿内看到,或者发现了什么?
第353章 替罪(5)
日照当空,乐山村内各家升起的炊烟渐渐散去。
周清和周泽各自搀扶着自家父亲从河岸的宅院中走出,四人眼眶通红,显然刚刚哭过一场。
宅院外早停着村里的牛车,扶着周观和周常上到车上,兄弟俩架起牛车穿过石桥,驶向村尾。
到了村尾,牛车在轻云和松烟几人先前居住的院子前停下,随着轻云几人迁入河岸的宅院,院中现在居住的只剩下周清和周泽两人。
“仔细说说,在我和你四叔不在的这段时间,神都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扶着儿子周泽的手下了牛车跨过院门,扫了一眼整个院子,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随在身后的周常和周清父子俩,周观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面色严肃的看向周泽道。
在津海,虽然已经从前去寻他们兄弟俩的人口中知晓神都中发生了什么事,但具体的对方并没有细说,也并不清楚。
算时间,前去津海的人离开神都也有不短的时日了。
而且,刚刚在那边院子中,少爷面色的神色,一眼就能看出身体十分不好,整个正院中都覆盖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是,父亲。”周泽恭敬地应了一声,道,“在父亲和四叔走后不久,二月中旬的十七日,荣国府中突然传出消息……”
村尾的院子中,周泽将神都中发生的事一一道出,河岸的宅院正院内,简单用过午饭,贾赦从树下的石桌前起身,走回正屋卧室,面上神色冰冷。
津海府中的具体状况现下不得而知,但从周观和周常两人的经历,不难看出那帮囚困住周家两兄弟的人身后的主子,想要做的是什么。
父辈为平定天下战乱征战沙场,立下赫赫威名,后辈子孙却为了权力利益,不惜重新挑起战火。
在屋中临窗的书案前桌下,贾赦抬眸看向窗外,凤眸眸色嘲讽。
算下来,隔着还仅仅是两三代人,如此的迫不及待。
津海府中的事绝对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甄家的事,通州、昌山等史家埋下的人手都是上一任的保龄侯所安排,水昱的年纪与司徒辰相差也不过几岁。
院中,地上树荫的范围随着天空中金乌的移动缓缓变化,姜宁无声的绕过屏风走进屋子内间。
四凝香的木香渐渐在屋中弥漫,贾赦起身走向床榻。
“战场”,书写在纸上不过十几个笔画,只有真正经历过才能明白,这简单的两个字代表的是无尽的血色和死亡。
一个时辰前还大声说笑的熟悉面孔,不过一瞬间,就在眼前倒下,再也不会动,不会笑,甚至断手缺脚,死无全尸。
床榻的帐幔垂下合拢,贾赦闭上双眼。
这一次,陶蔚云被齐怀宁救下,津海府的状况已经进入司徒辰和上皇的视线中。
他,等着。
*
午时正。
神都东城门外十里的距离,一匹快马沿着官道飞奔。
忽然,骑在马上的龙影卫抬头看了一眼前往官道左侧一棵树的树梢,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几个闪身在路旁就近一棵树最上方的树杈上落下。
在龙影卫从马上飞跃而起的同时,两道黑影从龙影卫视线所看的树梢中掠出,在龙影卫跃到树上时正好一左一右与龙影卫相对。
三人视线交错,龙影卫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向两道黑影示意。
目光在令牌上停留了一瞬,确定了龙影卫的身份,两道黑影中的一人抬手比了几个手势。
龙影卫抱拳回了一礼,脚下轻点树干,越过两道黑影,在树梢间飞掠过一段距离,追上仍沿着官道奔驰的快马,重新落回马背上。
第354章 替罪(6)
午时正,阳光炙热。
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太监,小跑着穿过紫宸殿前的广场。
年轻太监肩上的衣裳带着明显的湿痕,额上也沁满汗珠,行到紫宸殿近前,脚下的步伐稍稍放缓。
紫宸殿内,刚伺候着司徒辰用完午膳,站在殿门附近的苏怀安眼角余光瞥见年轻太监的身影,眼神微微一变,脚下往御案方向的步子一转,走向殿外。
“石公公,这是?”
跨过殿门,苏怀安脸上挂上笑容,迎向年轻太监,同时目光不着痕迹的仔细地打量着年轻太监面上的神色。
这个时间,大明宫那边派人过来,绝不是什么“好事”。
“苏公公,圣上急诏!”
年轻太监停下脚步,对苏怀安躬了躬身,细看似乎刚遭遇了什么面色略略发白,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后怕。
“石公公稍等!”急诏两个字落入耳中,苏怀安面色一正,“咱家这就通报!”
苏怀安欠了欠身,垂在臂弯一侧的拂尘一甩,转身快步往回走。
视野中,苏怀安的身影从殿门中消失,年轻太监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心下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刚刚大明宫中的状况,浑身一颤。
“嗒嗒嗒!”
一阵脚步声传入耳中,将年轻太监脑中回忆地画面打散,玄色金纹地衣角闯入视线,年轻太监立即侧移一步,眼角余光遇度量着位置,退到随在玄衣之后的苏怀安身侧。
大明宫内,正殿。
太医院院首莫鸿声跪在殿内正中的御榻前,指间捏着一根银针,小心的从躺在榻上的上皇身上抽出。
走进大明宫,一眼见到正殿内状况的司徒辰面色一变,脚下加快。
“父皇!”
玄衣金纹的衣角翻飞,司徒辰快步走到上皇身前,瞥了一眼上皇脸上的苍白的面色,侧头看向跪在榻前的莫鸿声,目光冰冷摄人。
看了一眼榻前面上覆满寒霜的的司徒辰,上皇抬了抬手。
司徒辰见状,弯腰伸手,将上皇从榻上扶起。
起身在榻上坐好,上皇对莫鸿声挥了挥手。
莫鸿声会意,收起手上的银针,恭敬地面向上皇和司徒辰行了一礼,提起放在地上地藤箱,躬身退向殿外。
“看看吧。”
退到殿外的莫鸿声身影被一个小太监引着走向侧殿,上皇看了一眼立在御榻一侧的郑德奇。
收到上皇的示意,郑德奇拿起御榻旁的矮几上的黑封红印的折子,躬身递向司徒辰。
目光掠过奏折封面上的红印,司徒辰伸手接过打开。
下一瞬,司徒辰面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上皇。
“朕,当初到底是错了!你大皇兄疯了,他们都不肯放过!”
四目相对,上皇眼中晦暗不明,说到说到后半句,携带着冰冷的寒意的声音中带上一丝狠意。
殿内随着上皇的声音落下,整个大殿落针可闻,所有的宫人屏气凝息,一动不动,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入,一个小太监脚步慌乱的从大明宫外闯入。
进到大明宫,小太监脚下不停,直奔向正殿。
御榻一侧,循声看去,见到脚步急匆匆的小太监,郑德奇快步走出殿外。
见到郑德奇小太监脚下的速度更快,待行到郑德奇身前,不等郑德奇开口,小太监立即喘着气快速说了一句话。
听过小太监的话,郑德奇的瞳孔微微一缩,快速转身返回殿内,面向上皇呵司徒辰躬身,“禀圣上,禀皇上,临华殿有一位宫女突然死了。”
第355章 替罪(7)
大明宫正殿。
将小太监带来的消息道出,郑德奇站在殿内正中御榻前两丈左右的位置,低垂着头,眼底神色沉凝。
自幼时入宫,一步步成为上皇身边的心腹总管,数十年的时间,这宫中他亲眼所见的没了命的宫女太监都不知有多少,那些悄无声息死在宫中各个角落的更不计其数。
今日死的若是其他宫中的宫女,让刑司律那边查一查,然后处理了便是,消息完全不必送到大明宫来。
可临华殿的宫女,还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没了。
郑德奇的目光看向身前不远处的地面,地面上茶水沁湿的水痕尚未干涸。
在皇帝到来之前,殿内几乎一片狼藉,摔倒的矮几,四溅的茶叶茶水,碎裂的茶壶茶盏……都是趁着御医给上皇施针的功夫才收拾干净。
临华殿的宫女无论死的是谁,在津海府的消息刚送到神都的这个时间没了,都不是一个“巧”字能说得过去的。
“呵!一个个的,真当朕老了,糊涂了不成!”
郑德奇脑中各种思绪间,御榻上,上皇怒极反笑。
“让刑司律那边查,好好查,查个一清二楚!
上皇冰冷的目光扫向郑德奇,说到最后四个字加重语气,一字一顿,看着郑德奇的目光也瞬间凌厉如刃。
“诺!”
郑德奇躬身行礼,一步步后退向殿外。
“让卫起那边准备吧。”
目光从郑德奇身上收回,上皇直直看向司徒辰,眼中神色暗沉如墨。
视线相对,殿内随着上皇的话音落下显然寂静之中,片刻后,司徒辰微微垂头,抬手行礼,“儿臣遵旨。”
*
“死了一个宫女?”
婉怡殿内,半躺在贵妃榻上的太后猛地从榻上坐起身,看向身前的蓝衣宫女。
“从临华殿传出来的消息,一个名叫清荷的宫女,突然死在了临华殿的厨房后的井里,似乎是失足掉下去的。”
蓝衣宫女恭声将传开的消息道出。
“你带我的令牌出去,往刑司律走一趟。”
蓝衣宫女话毕,太后眉间蹙起。
“走一趟就行,不必多问。”
沉思了片刻,太后又补充了一句。
临华殿内近些时日的状况,自然不可能瞒得了婉怡殿;而宫内宫外最近的各种暗流汹涌,她手里的人也不是傻子。
在这个时间,临华殿里突然死了人,意外的可能微乎其微。
那其中牵扯便不是小事了,婉怡殿不宜也不必掺和进去,只需依着宫中规矩,走个过场,多留意后续的状况的就行。
“奴婢明白。”
听明白太后的话中之意,蓝衣宫女福了福身应道。
宫外,偌大宅邸内的一间卧室中,被扔入火盆的狭长纸条,随着火焰的吞噬,一点点化作灰烬。
姿容艳丽,气质妩媚的年轻女子从火盆前站起身,看向候在房门外的青衣丫鬟,朱唇轻起,“把小厨房中备着的荷叶糕给主子送去。”
“是。”
青衣丫鬟低头欠身,依照吩咐转身离开。
脚下移步走到屋中的软榻前坐下,年轻女子一手搭在软榻的凭几上,面上的神色十分难看。
宫中的事,已成。
但若不是之前被抓到了尾巴,完全不必走到这一步。
那件事爆出来,主子这边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第356章 替罪(8)
津海府,杜家村。
日头西偏,村西头草叶茂盛的矮坡上,一头健壮的黑牛伏跪在一片树荫中,身后的尾巴不时甩动,驱赶落在身上的蚊虫。
矮坡下建有三间泥砖屋子,正面一间厅堂,左右两间卧室。
左侧的卧室前搭着一间简陋的木棚厨房,与厨房相对,在左侧屋子的后面是一间牛棚。
一圈竹篱从左右两间屋子前后延伸,绕过厨房和牛棚围出前后两处院子。
早上在村头场圃与赵卓两人见过的的中年汉子,正坐在屋子的前院的廊下,皱着眉,目光落在身前的虚空处,不时抽一口旱烟,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成,一会儿我过去你们那儿!”
“那我们就等着嫂子你了!”
忽然一阵女子对话的声音隐约传来,从村子另一边通往院子里的路上,三个三四十上下的妇人谈笑着往院子的方向行来。
在经过距离竹篱院子十来丈的一户人家时,其中两人笑着走进路边的房屋,只剩下最后一个身穿深青色衣裙的女子继续往前。
走到竹篱院前,深青衣裙的女子推开院门,看了一眼坐在廊下的中年汉子,一边走向厨房一边奇怪地问道,“你今天是怎么了,从午饭前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早上有一辆马车进村。”中年汉子抬起烟杆吸了一口烟,面容被白色的烟雾模糊,让人看不清面上的神色,“驾车的人我之前见过。”
“见过?”
深青衣裙的女子刚将身后背着的背篓放下,听到中年汉子的话,立即惊讶的回过头去。
“昨日早上送人时,在镇子上见过一面。”
吐出口中的烟气,中年汉子将赵卓昨日问路和今日在场圃交谈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初听到赵卓说起要寻的是什么人时,中年汉子就心下一动。
对方口中的那位东家开出的一个月的月钱,更抵得上去镇上给人做长工一年的工钱。
他们这些村里的泥腿子,能遇上这么一个机会,简直像是天上掉馅饼。
听着都有些不真实。
而论如何种芡实,中年汉子不敢说没人比得上,但绝对是其中的好手。
只是,若真的要去神都,却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成的。
前前后后要考虑的事,两只手都不一定数的过来。
*
神都。
皇宫,刑司律。
专审犯错宫人的房间内挂着各种刑具,刑具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刺鼻的血腥味充斥整个空间。
“奴婢今日最后一次见到清荷是在午时两刻后。”临华殿内被青衣宫女清荷撞到的小太监,低头跪在房间正中地上,额上沁满汗珠,“奴婢当时正准备回住处,在廊下的拐角处却和从另一面过来的清荷撞上。奴婢直接摔倒在地,抬头时隐约瞧着清荷的面色十分不对。”
“不对?”秦善和坐在小太监身前,听到小太监的话,眼神一利,“怎么个不对?”
“当时清荷的面上似乎十分惊慌,摔倒在地后,什么话都没说,捡起食盒,头也不回的跑向厨房。”
小太监仔细回想着相撞时的经过,清荷的死既出乎他预料,在见到对方的尸体时却又有些意料之中。
对方当时面上的神色,明显是知晓了什么不该知晓的东西。
在这宫中,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大多数都是死路一条。
但这却是他的机会,离开临华殿的机会。
第357章 替罪(9)
临华殿紧闭的大门大开,宫中的龙禁尉自殿门往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分站一人,将整个宫殿团团围住。
殿门内,一个个身穿刑司律内侍服的年轻太监站在临华殿各处,相互之间视线所及,正好能将殿内的各个地方覆盖。
正殿关闭的殿门前,更有四名刑司律的太监,站在左右两侧。
还有一队刑司律的太监快步在临华殿内各个房间间进出,从中搜索出一箱箱物品,堆放到大开的殿门与正殿之间的空地上。
绕过正殿前的院子,在厨房后的水井处,青衣宫女的尸体躺在井口前。
一个年纪比上皇身边的郑德奇约莫小上五六岁的大太监,站在青衣宫女的尸体一侧。
从大太监身上的衣着来看,正是刑司律的掌管太监,张思缘。
“此事,沈大人觉得如何?”
仔细打量过地上睁着双眼死不瞑目的青衣宫女,张思缘抬头看向一旁正弯腰绕着水井查探的龙禁尉首领沈州。
宫中的命案依照规矩由刑司律负责,但这宫中,有关人命,还是少不了要在龙禁尉前过一遭。
“从井口的痕迹来看,两个可能。”
身材魁梧,一身盔甲,腰带佩剑的沈州站直身,看向青衣宫女的尸体。
“一是对方不小心失足掉进井中,一是被人从身后推入井里。不过有一个疑点——”沈州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向张思缘,眉毛上挑,笑道,“张公公应该已经看出来了。”
“ 这个地方就在厨房后,距离其他的地方有些距离,却也算不上远。”张思缘笑着接下沈州的话,“从尸体手脚上的痕迹看,对方掉进井里后应该挣扎过一段时间。”
“无论是失足,还是被人推的,尸体的嘴里都没有东西堵着”张思缘说着再次看向青衣宫女的尸体,眯了眯眼,“所以,若有人听到动静,按时间完全可以赶过来。”
“呵!”
沈州轻笑一声。
张思缘抬头,两人相互对视,心照不宣。
欲盖弥彰。
“把尸体带回去吧。”
交换过眼神,张思缘看向站在一旁的刑司律太监,转身往外走。
井口另一边的沈州也脚下迈步,跟上张思缘,一同离开。
两人身后,距离井口最近的两名刑司律太监几步上前,一前一后抬起青衣宫女的身体,轻声随在最后。
一路经过厨房,沿着回廊来到正殿前,郑思远看了一眼正殿紧闭着的殿门,眼中神色莫名。
正殿内的这一位,虽被上皇明旨软禁,身上属于贵妃的封位却还在。
所以,整个临华殿内的其他宫女太监,现下都在刑司律由秦善和亲自审讯,这一位身边的两个心腹宫女却没动。
只是依照那个名叫清荷的宫女的死因,这样的状况可未必是好事。
就是不知这位,会如何应对了。
脑中各种想法快速闪过,张思缘脚下不停,继续与身旁并排着的沈州往殿外走。
忽然,眼角余光掠过一旁堆放在地上的木箱,张思缘脚下蓦地停住。
第358章 替罪(10)
临华殿内,堆放在空地上的木箱都敞开着,没有合上箱盖。
里面,刑司律的太监从殿内各处搜查出来的东西,略显杂乱的堆放在一起。
“张公公?”
身旁的人突然停下脚步,沈州往前迈动的步伐也停下,下意识转头,却见张思缘偏着头看向地上的木箱,面上神色十分难看。
没有理会身侧沈州的询问,张思缘径直走向地上的一个木箱,弯腰伸手,拿起箱内放在最上方的一个荷包。
荷包的面料用的深青色绸缎,上面用同色系的浅色丝线绣着一段叶片细长的藤蔓。
整个荷包的颜色陈旧,似乎是用了不少年的旧物。
抬手将荷包提到眼前,转了转,果然浅绿色丝线绣成的细叶藤蔓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菱形图案,张思缘眯了眯眼,道,“这个荷包是从哪里搜出来的?”
他与郑德奇是老乡,前后脚只相隔了大半年入宫,最初学规矩的时候,更是同住一屋。
后来郑德奇成了上皇身边的心腹,他也入了刑司律。
当年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虽还不是刑司律的掌管太监,却也颇得重用,整件事算是亲眼所见。
荷包上绣着的这个图案,其他人忘了,他却是忘不了。
那个叫清荷的宫女前脚刚死,这个荷包后脚就被刑司律搜出来。
呵!有的人,也是真的敢!
张思缘眼底快速掠过一道冷芒,这次的事明面上是刑司律负责,但真正查探的可不是他们。
审问临华殿宫女太监的是秦善和,那便代表着在上皇身边的影卫才是重中之重。
“回公公,箱里的东西是从左侧的屋中搜出来的。”站在木箱旁记录的刑司律太监看了一眼木箱中的标签,恭声回话,“屋中住的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雪兰。”
“劳沈大人稍待,这个荷包可能与多年前的一件旧事有关。”
刑司律太监的话音落下,张思缘放下荷包,转头看向目光随着他的动作一直落在他身上的沈州,面上挂上笑容。
“说来,今日的事发生的突然,堆在案上的文书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处理,估摸着那边一会儿要来催我了。”
沈州眼神闪了闪,已经听明白张思缘话中的含义。
在这皇宫之中,有时候知道的越多,反而不是好事,还牵涉到“旧事”,那更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那可耽搁不得,沈大人只管去忙。”
“沈某先行一步。”
沈州对笑眯眯的张思缘抱了抱拳,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出临华殿。
待沈州的脚步声远去,张思缘脸上的笑容消失,转身走向临华殿正殿。
走到正殿前,张思缘扫了一眼守在殿门前四名刑司律太监。
接受到张思缘的眼神,四名太监躬身一礼,随后推开正殿殿门。
紧闭的殿门缓缓打开,张思缘垂头走进殿内,面向殿内正中的主位上的人,恭敬地躬身行礼,“奴婢参见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张公公不必多礼。”
目光看向俯身行礼的张思缘,甄太贵妃端坐在软榻上,带着病气的面上神色无波,眼底深处却沁满冷意。
第359章 替罪(11)
阳光西斜,穿过殿门洒入临华殿正殿。
“不知今日的事查得如何了?”
殿内正中,甄太贵妃脊背笔直的坐在软榻上,看着张思缘语气平淡的开口,眼底深处的神色却更加冰冷。
偌大的皇宫之中,明面上暗地里没了的宫女太监早已不计其数,但凡入宫稍久些的宫人对此都是司空见惯。
若那个死在临华殿厨房后水井中的宫女只是普通的意外,即使因为是她这位刚被软禁不久的甄太贵妃宫里的人,将整个临华殿中的其他宫人带走审问也足够了。
现下,身为刑司律掌管太监的张思缘亲自到她跟前来,绝不可能是前来行礼问安的。
“回娘娘,清荷姑娘的死奴婢已经有所眉目,只是刚刚无意间瞧见了一样东西,需要雪兰姑娘随奴婢走一趟刑司律。”
两个身缠素服的宫女分站软榻两侧,张思缘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将收在手中的荷包露出,同时抬头看向软榻左侧的宫女,但眼角余光却紧紧落在甄太贵妃面上。
从殿门被打开开始,站在软榻两侧的雪兰和雪蝉两人的视线便一直落在张思严身上,见到张思缘手中的荷包,两人面色瞬间一变,软榻上端坐着的甄太贵妃也“噌”地从榻上站起身。
“多谢张公公。”
目光死死地钉在荷包上,片刻后,甄太贵妃狠狠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软榻左侧的雪兰。
“雪兰,随张公公去吧。”
一点点仔细描摹过雪兰的面容,甄太贵妃的目光最后与雪兰对视,开口。
“奴婢领命!”
四目相对,身为心腹,多年相伴,见到张思缘手中的荷包时,雪兰就已经明白了什么。
“娘娘,保重!”
双手交叠,膝盖微屈,雪兰对甄太贵妃福身一礼,随后起身走向张思缘。
从屋外洒入的阳光一点点消失,打开的殿门缓缓合上,张思缘和雪兰的脚步声随着殿门的关闭和渐渐走远从耳边消失。
“砰!”
软榻前的矮几猛地倒地。
“娘娘!”
雪蝉惊呼一声,快步走到榻前。
“呵!呵呵!”
唇间溢出两声冷笑,甄太贵妃目光落在重新闭合的殿门上,抬起右手,雪蝉立即伸手扶住。
“好一个!真是好一个——”
借着雪蝉的手重新在榻上坐下,甄太贵妃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中浮现出一丝狠戾。
皇宫之中踩低捧高是常态,但郑德奇和张思远等身份最高的大太监却从不会做。
刚刚面对她这位名存实亡的贵妃时,面上的神色和语气依旧十分恭敬,挑不出半点毛病。
能够成为执掌宫中一方权力的,都是人精。
所以,张思缘刚刚的目的十分明确。
今日死的那个宫女只是一个引子,为的就是引出他手中的荷包,将当年的那件事再次翻出来。
她手中若有牌,那就该出了。
若没有,那便只能等着替人背锅。
一个与当年那件事相关的荷包突然冒出来,只需仔细琢磨琢磨便能明白其中的目的。
“既然你做初一,那就别怪本宫做十五了。”
殿外,一片厚厚的云层移动至临华殿上空,殿内的光线随之一暗。
低低的呢喃在殿中响起,昏暗的光线中,坐在软榻上的人眼中神色愈加狠戾。
这么多年,宫中那件事的痕迹早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
能拿出那样荷包来的——
只有那边。
第360章 替罪(12)
乐山村。
房间角落中香炉中的香料燃尽,弥漫在房间内的木香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淡去。
房间外的院子中,一阵隐约的交谈声响起。片刻后,一身内侍服的姜宁轻声走进屋中。
绕过屏风,进到房间内间,姜宁放轻呼吸看了一眼垂着帐幔的床榻。
确认床榻上的人还在睡梦之中,姜宁将手中的信封放到窗前的圆桌桌面上,再轻声退向屋外。
姜宁的身影刚从房间外间消失,内间床榻上垂落的帐幔从内掀开,容貌精致的年轻男子,神色清明的走下床。
径直走到窗前的圆桌坐下,贾赦伸手拿起姜宁刚刚放在桌面上的信封。
信封封面一片空白没有书写手心之人,但信封的封口处却印着一个熟悉的印记。
山峦起伏构成的菱形,除了少了正中的“北”字,与如梦姑姑交给她的张家令牌正面的纹路如出一辙。
狭长的凤眸中掠过一丝惊讶,贾赦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一目十行的扫过信纸上的内容,看到一半,贾赦眉梢微扬。
从睡梦中,回想起上一世的事,今日早上他特意寻了贾峰,从村里寻个甚少在神都中露面的人,往神都给和逸茶楼送信,让茶楼的掌柜张诚派人手盯住荣国府和保龄伯府的动静。
不想,和逸茶楼自馨雅和瑚儿身死开始,盯着荣国府的人手至今未曾断过。御史李元利当朝弹劾他之后,史家那边也加派了人。村里当时在保龄侯府外盯着的兄弟们都没察觉到,倒不愧是张家的人。
视线继续往后,墨色的字迹映入眼中,贾赦手指微屈轻轻点了点桌面,凤眸微眯。
荣国府的船如他所料,已经回到神都附近。
通州的快马,在午时进入宁荣街,直奔荣国府。
而在宁荣街外,盯着荣国府一举一动的,除了和逸茶楼,还有王家和保龄伯府的人。
*
神都,王家宅院内。
“确定?”
王家管家看着身前的小厮,确认的反问。
“小的们特意寻了一个家中女儿在荣国府里伺候的,进府中打探了一番,千真万确。荣国府的船已经从金陵返回通州,约莫明后两日就能回到神都。”
回话的小厮正是王家派往宁荣街外的人,午时见到飞奔入宁荣街,最后在荣国府前停下的快马后,直接砸了银钱,让人往荣国府中打探,得到的消息正是他们一直在等着的。
“辛苦了,你们几人这个月的月钱多加一倍,明后两日若见到人,立马回来回报。”
“小的明白。”
继续吩咐了两句,将小厮送走,王家管家面上露出一丝凝重。
二爷还在神都时,本打算待贾家的事情在神都中平息之后,将珠大爷送往江缘书院入学。
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宁国府突然闹出幺蛾子,要送老荣国公夫人和荣国公的灵柩回金陵,那位贾家二爷也必须南下。
人不在神都,他们王家只是舅家,不能越过珠大爷的父亲直接将人送走,只能往后延。
而这一往后延,便是二爷降职前去南海。
临去前,二爷将事情交办给他。
但二爷不在,还是被降职发配出神都,要想将事情办成,以那位贾二爷在二小姐事发之后的表现,恐怕不容易。
第361章 替罪(13)
白色的云朵被夕阳染红,在西边天空堆叠成火红的晚霞。
皇宫,刑司律内,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原本堆放在临华殿正殿前空地上的木箱也出现在刑司律的宫苑中。
视线越过堆放的木箱,透穿过进入刑司律宫苑的苑门,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太监,脚步匆匆的沿着苑外的走廊快步往宫苑的方向而来。
进到刑司律,年轻太监直奔刑司律内正面最大的正屋。
正屋内,秦善和与婉怡殿的蓝衣宫女一左一右分坐在主位上,身为刑司律掌管太监的张思缘则坐在主位左侧下首。
“奴婢见过秦公公、婉棠姑姑、张公公。”
走进屋内,年轻太监立即向屋中三人行礼。
“如何,可查到了?”
年轻太监的话音落下,屋中陷入短暂的安静,片刻后张思缘瞥了一眼主位上的秦善和与婉怡殿太后身边的心腹宫女婉棠,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口询问。
“回公公,织绣坊的玲音姑姑查探了当年的记录,荷包的用料和记录上的都对的上。”
年轻太监低垂着头,恭声回道。
听到回话,屋内张思缘三人相互对视,往织绣坊核对荷包的用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答案在三人的意料之中。
“时间不早,娘娘还在等着我,剩下的便劳烦两位公公了。”
心照不宣的对视过后,蓝衣宫女从座位上起身,率先开口。
蓝衣宫女起身后,主位左侧的秦善和和下首的张思缘一齐从位置上站起。
“今日,辛苦婉棠姑姑了。”
侧身面向蓝衣宫女,秦善和微微躬身。
蓝衣宫女笑着回了一礼,又向张思缘福了福身,脚步移动,走向屋外。
脚下一步步跨过苑门走出刑司律,蓝衣宫女面色一沉。
当年那件事直接拉开了曾经的大皇子和先太子之间的争斗,现在事情重新被翻出来,还是从临华殿那边引出来。
晚风拂面,蓝衣宫女脚下步伐加快。
迎面的风中,蓝衣宫女仿佛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不需到明日,今夜的宫中定有一场腥风血雨。
悬挂在檐下的精致宫灯一一点亮,夜色降临。
一个下午的时间,临华殿中的事已传遍宫中各处。
整个皇宫直觉敏锐的宫人不在少数,消息灵通的更大有人在。
无形紧绷的气息,随着夜色笼罩整个皇宫。
与宫内异常的气息相对,一墙之隔的宫外,月下的神都如同往日灯火通明。
在属于夜晚的喧闹中,神都城北,一座与皇宫相距不远占地宽广的府邸却只有寥寥七八处燃着灯火。
府邸外,悬挂的灯笼下,在府邸前后左右各个进出的门边,各有两名身着盔甲手持长戟的侍卫站着值守。
两队同样衣着的侍卫踏着整齐的脚步,环绕府邸交错巡逻。
戌时过半,其中一队巡逻的侍卫从府邸右侧绕到正门前。
忽然,队伍前方领头的侍卫首领眼神一利,转头看向府邸前的道路左侧尽头,手中握着的长戟同时一甩,指向相同的方向。
见到侍卫首领的动作,随在侍卫身后的其他侍卫齐齐停下脚步,值守在正门的两名侍卫也迅速转身上前,与巡逻的侍卫动作一致地调转手中的兵戟,齐齐指向道路尽头。
第362章 替罪(14)
府邸占地宽广,道路尽头一侧仍是宅邸的院墙。
自天空中倾洒而下的皎洁月光越过院墙,形成一片暗影,将道路尽头笼罩在内。
在府邸正门外巡逻侍卫首领锐利如刀的目光中,一个黑色的人影缓缓从道路尽头的暗影中走出。
人影一步步走到悬在正门屋檐下的灯笼的灯光范围内,显出自己的身形,黑色的劲装包裹全身,脸上黑巾蒙面,同样锐利的眼神与侍卫首领直视,抬手抱拳。
见到黑衣人影,侍卫首领紧紧握着长戟的手微松,眼中的警惕散去大半。
这样的衣着,对方敢走到灯下,出现在他们面前,只有一个可能。
目光在黑衣人影面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下移,落到对方挂在腰间的令牌上,侍卫首领收回指向对方的长戟,待黑衣人影抬手抱拳,侍卫首领也持着长戟双手交叠回了一礼。
侍卫首领身后,见到侍卫首领的动作,其余人纷纷收起手中的兵器,值守在正门前的两名侍卫也回到原来的位置。
相互行过礼,黑影伸手从话中取出一卷一寸长的绸布卷轴,上前两步,双手将卷轴递向侍卫首领。
绸布上金色的龙纹映入眼中,侍卫首领眼神闪了闪,恭敬地双手接过。
打开卷轴,目光快速扫过卷轴内的内容,侍卫首领小心将卷轴收起,再次对黑衣人影抱拳一礼,抬手向身后的侍卫打了一个手势,脚下迈步,绕过身前的黑衣人影,继续巡逻。
耽搁了不少时间,巡逻的队伍脚下的速度明显加快,待最后一人从黑衣人影的位置经过,原本站着的黑衣人已经不知何时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宅邸内突然多出了二十多道黑色人影。
人影所过之处,一声声惊呼声接连响起。
一炷香后,府邸正院中一盏盏灯火亮起,将正院的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灯光下,府邸中所有仆从站在院子中,其中不少衣衫不整,明显是慌忙间从床上爬起来的。
看着院内四周站着将整个院子团团围住的黑衣人,所有人神色惶然,面色发白。去年宫宴之后的情形历历在目,当时府中的血腥味许久才散去。
“啪!”
正院的屋子内,坐在椅子上的女子猛地起身,撞到一侧的矮几,矮几上的茶杯摔落,发出一声脆响。
“会刺激殿下发疯?”
女子四十上下,头上的发丝却近乎全白,眼角纹路明显,浅淡的眉下,看着身前的黑衣人的双眼满是惊怒。
“太医院莫院首亲自确认,那些楠木中的毒是特意针对大殿下的,若是普通人用了,只会令身体逐渐变差,但也能活十多年。
“可若是大殿下用了,身体的状况会更严重,最多只能撑半年。圣上与皇上下旨,大殿下府中所有人和物,全都要过一遍。”
大皇子在沙场上战功赫赫,所以去年中秋宫宴疯魔之后,居住的屋子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批桌椅床榻等物件。
津府的那些楠木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但在最后,铭王府中接手的人突然出了问题,计划只能搁浅。
第363章 替罪(15)
“那便由我屋中开始,上上下下,一纸一物不落。”
说到后半句,中年女子几乎一字一顿,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紧,指甲直直刺入掌心,眼底深处凝聚起一片寒霜。
那些楠木因着出了变故没有送进铭王府,但这并不意味着府中没有其他的东西。
在那些楠木之前,铭王府中恐怕早已经多出了不该有的东西。
正院面向院子的屋门大开,半透明的纱帘自门楣垂下,通过纱帘可见屋中的人正在交谈。
藏在树梢间的月亮微微上移,戌时末,屋中的交谈似乎终于结束,院中众人熟悉的身影一步步从屋中走出。
半透明的纱帘掀起,中年女子脚下刚踏过屋门,侍立在屋外的一个十五六岁的素衣少女立即迎上去,伸手扶住中年女子的手。
左手安抚的轻轻拍了拍少女,中年女子走向院中正对所有仆从摆放的椅子。
在椅子上坐下,中年女子抬头,目光一一扫过院中站在最前排的一众仆从。
能够着手安排人将楠木送进铭王府中,背后的人在王府里的人的身份绝对不低。
会,是谁?
*
夜色越深,竹梆敲击的更声一次次响起又远去。
丑时末,寅时初,月影西落,正院中的灯火依旧亮着。
提心吊胆,一动不动地在院中站了好几个时辰,大部分人都面色隐隐发白。
终于,正屋廊下的走廊上出现一前两后三道影子,之前在屋中与中年女子交谈的黑衣人在前,两个稍年轻的黑衣人在后。
一步步走到院中站着的众人面前,领头的黑衣人向坐在椅子上的中年女子抱拳一礼,随后侧开身。
两个稍年轻的黑衣人手中抬着一个木箱,领头男子侧开身后,两人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木箱放下。
木箱正面的箱盖打开着,里面装着的东西一览无余。
一眼扫过木箱中的东西,中年女子面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站在院中最前方左侧的倒数第三个人。
左起的第三个人,是一个三十上下身材高壮的男子。
男子身上穿着窄袖劲装,露出的手上带着老茧,明显是个练家子。
“罗、重!”中年女子目光死死的盯着男子,从唇间溢出一个名字,“是你!”
木箱中的东西,中年女子全都见过,其中至少一半来自劲装男子。
剩下的,追根究底也与男子脱不了干系。
刚刚暗卫提到的原本要将楠木送入王府的那个时间,男子也正巧旧伤复发,几乎命悬一线。
中年女子看着男子,目眦欲裂。
男子是当年司徒铭在西北战场上救下的孤儿,因此多年来一直颇得重用。
去年宫宴之后,对方选择留在王府中,这一份抉择,让对方在整个府中的身份比之前更高。
万万没想到——
“这些年,多谢王爷与王妃照顾,只可惜……”
对上中年女子的目光,男子似乎早有预料,话到末尾,一丝血红从男子唇角溢出。
“砰!”
男子的身体直接倒地。
“已经死了。”
男子倒地的同时,站在一侧的一名暗卫闪身上前,伸手探向男子的脖颈。
第364章 替罪(16)
血腥味在寂静的院中扩散,站在距离罗重左右和身后的几人,被近在身旁的变故吓得,面色惊恐,双腿发软。若不是身着黑衣的暗卫就在一侧,几人恨不得直接瘫坐到地上。
“拖下去,挫骨扬灰。”
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暗卫首领淡淡吩咐了一句,眼角余光同时扫了一眼院中站着的其他人。
今夜的动作如此大张旗鼓,藏在铭王府中的人有所察觉,早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或者说,将铭王府中被动了手脚的地方和东西寻出来,并逼出潜藏在铭王府中的人,才是他们今夜的目的。
先大皇子的身体状况,无论如何不能继续恶化下去;至于那些心有二心的人的生死,不在今夜的行动之内。
木箱内,他们今夜寻到的被做了手脚的东西不少,这些东西不可能是一次就能全都带进铭王府中的。
次数不在少数的相互联系,即使每次都小心清理痕迹,总会有遗漏的。
加上今夜的行动突如其来,对方有些东西肯定来不及毁去,这些便足够了。
而且有时候,人死了未必不如活着。
一个毫不犹豫服毒自杀的人,对方活着,要撬开口耗费的时间不提,供述出来的东西是真是假,也需要仔细辨别判断。
顺带着还能惊一惊其他人,津海那边准备的楠木数量不少,要不引怀疑的将所有的楠木弄进铭王府来,单单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听到暗卫首领地吩咐,确认罗重生死的暗卫抱了抱拳,拎起地上的尸体,走向院外。
人群中,如暗卫首领所料,听到“挫骨扬灰”四个字,有两人面上的脸色蓦地变化了一瞬间。
*
寅时过半,东边的夜空,长庚闪烁。
皇宫,婉怡殿。
身穿蓝色衣裙的宫女手中提着灯笼快步穿过游廊,走向婉怡殿的左侧的侧门。
侧门处,守夜太监值夜的屋中,一个身穿刑司律内侍服的年轻太监站在屋内。
“见过婉棠姑姑。”
见到蓝衣宫女,刑司律的太监立即躬身行礼。
“张公公让奴婢将此物送过来。”
行过礼,年轻太监抬手将一封折子递向蓝衣宫女。
“有劳,代我谢谢张公公。”
折子封面上印着特制的花纹,蓝衣宫女一眼扫过,眼神微微一变,随后伸手接过折子。
侧门的门打开一条缝隙,随后合上,年轻太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蓝衣宫女提着灯笼原路返回。
走过游廊,穿过婉怡殿正殿前的院子,来到寝殿处,蓝衣宫女将手中的灯笼交给寝殿外值守的宫女,提步走进殿内。
凌晨时分,本该在睡梦中的太后坐在寝殿外间的坐榻上。
坐榻正中的矮几上摆着棋盘,黑白双色的棋子在棋盘上纵横交错,太后手中捏着棋子正自顾自的自己和自己下棋。
“回来啦。”
听到动静,太后将手中的棋子在棋盘上落下,转头看向蓝衣宫女。
蓝衣宫女会没有回话,走到太后身前,福了福身,将年轻太监送来的折子呈向太后。
“意料之中。”
见到折子,太后唇角轻笑,伸手拿过。
“行了,熬了一夜了,剩下的休息过后再说。”随手将折子丢到棋盘旁,太后从坐榻上起身,唇边的笑容不变,“正好帮我们清一清人。”
第365章 替罪(17)
刑司律的折子明面上没有规定,但依照折子封面的颜色,默认分为两大类。
第一类紫色,在上皇退位之前,毫无疑问是要呈到紫宸殿的;第二类朱红色,依据情况分呈送给后宫掌管宫务宫妃和与之相关的各宫主子。
现在紫宸殿的那位,在还是皇子时因着各种缘故后院中只有一位王妃,早几年还去世了。
因此,自去年中秋宫宴之后,到甄家事发之前,后宫之中掌管宫务的一直都是甄家那位贵妃。
如今临华殿被封禁,整个后宫明面上他这位太后娘娘身份最高,刑司律那边要动人,相应的折子也要送到她这边来。
而呈给宫妃的折子,依照涉事的情况,折子封面上的纹路也不同。
一种是刑司律那边直接动手,折子只是走个过程告知。
相应的其中牵涉的前因后果等等,也会一五一十的呈送到“皇帝”那边。
另一种,则留了余地,接到折子的各宫主子可以依照折子上的内容自己动手。
换言之,就是给了各宫主子面子,让人自己清理门户。
刚刚刑司律那边送过来的就是第二种。
也就是说,刑司律那边查到婉怡殿中有人和那件事牵扯上了。
这样的状况倒并不让人意外,她今夜等的就是这一份折子。
时隔多年,要把当年的那件事坐实了,仅仅是荷包那样的死物可不够。
正所谓,人证,物证。
物证有了,人证自然也不能少。
这宫中符合条件,有可能是“人证”,还能被刑司律“查”出来的,可不就非她婉怡殿中的“老人”莫属了。
燃烧了将近一夜的宫灯熄灭,摒弃掉脑中的各种思绪,太后在黑暗中闭上眼。
*
月落日升。
乐山村内,相比皇宫中无数人一夜难眠,一夜无梦的贾赦起身后,如往日一般用过早膳,喝了药,随意拿了本书册,坐在院中的树下。
宅院外,河岸另一半的河堤已经筑到最后一段,村里的村民一大早便干得热火朝天。
辰时末,忙碌了一个多时辰,村民中的贾峰站直身,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看向整个河岸,眼中浮现出一丝满意。
以现在的速度,再过两日就可以将整个河堤筑好了。
忽然贾峰眼神一变,转头看向村口。
下一瞬,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从村口响起。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匹青黑色的快马载着一个小厮衣着的年轻男子出现在贾峰视线中。
越过村口的石碑,进到村中,骑在马上的小厮拉了拉缰绳,快马的速度渐渐放缓,最后来到河岸一众村民近前。
“小的见过贾爷。”
勒住马,马背上的小厮,跳下马,面向村民中的贾峰,面上挂起笑容,恭敬的抬手行礼。
“你是贾将军身边的?”
上下打量了片刻,辨认出小厮的身份,贾峰眼中闪过一道利芒。
宁国府贾珍身边的小厮,不会无缘无故的回神都来。
“贾爷好记性!”小厮拍了一记马屁,继续笑道,“夏至将近,我家老爷和太太特命我给赦老爷送些江南的土仪。”
第366章 替罪(18)
清风拂动,乐山村河岸宅院待客厅外的树荫随风而动。
厅内,宁国府的小厮微躬着身站在坐在主位的贾赦身前一丈距离的位置,眼角余光不时往待客厅的窗外瞟,眼底神色微闪。
从遇到河岸那些眼熟的村民开始,一路走进建在河岸的大宅,小厮的目光便一直不停的留意四周的状况。
与贾家和荣国府分宗弃爵,在他们这些下人看来,赦老爷简直是昏了头,可现下瞧着,单是这座建在河岸的宅院,各处花木游廊、亭台屋榭,一景一物比起两座国公府都不逊色。
而从宅院门口开始引着他到待客厅来的松烟,面上的气色与过去在荣国府时也大为不同。
宁荣两府的关系,赦老爷在荣国府暗中的处境,他们这些宁国府的下人多少都能瞧出一些。
松烟和松墨兄弟两人是赦老爷身边的小厮,还是得用的小厮,在荣国府中时,无论面上的神情如何如何,给他的感觉一直都是紧绷着精神的。
现在,对方身上那种紧提着的感觉完全消失了。
离了荣国府,赦老爷过得似乎比在荣国府更好。
就像是他家老爷和太太,离了神都,日子都有滋有味起来,连带他们这些下人也过得比在神都时还舒心。
手中的雕漆扇匣,长一尺宽两寸,木料用的不仅是上好的紫檀,其上雕刻的纹路也流畅精致,出手的师傅明显是个好手。
“你家老爷和太太去苏州了?”
修长的手指推开扇匣,温暖的木质香自匣中逸散,贾赦眉梢微扬,看向站在着的宁国府小厮,唇角带起一抹浅笑。
扇匣中的是一把檀木折扇,扇骨镂空,雕琢精细,加上扇匣上的纹路,毫无疑问是出自苏州的檀香扇。
“回赦老爷,老爷和太太从金陵离开后,四处走动了约莫半个月,一次偶然听闻在苏州的阊门附近有一座古庙。古庙的名字十分有意思,相距也不远,老爷和太太便合计着往古庙去求个平安符。
“也是赶巧了,那古庙旁住着一户甄姓乡宦,不过虽是同姓,却与金陵的不是一家。在古庙中,太太与甄家夫人一见如故,定下约定,待九月重阳一起赏菊吃蟹。”
宁国府的小厮笑着将贾珍和朱氏去往苏州的经过大致叙述了一遍,话到最后一句,虽没有直说,话中的含义却十分明显。
“赏菊吃蟹”,赏菊与重阳对应;吃蟹,苏州的大闸蟹在江南一带都是有名的。
贾珍和朱氏夫妇俩准备在苏州住上一段时间,至少在今年重阳之前都会在苏州。
但听着小厮的话,贾赦关注的却是另一点。
苏州,古庙,甄家。
末世记忆《红楼》中的一段文字不由自主地浮现与之相对应,贾赦眸中掠过一丝惊诧,随后唇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
薛蟠在金陵犯下人命案子,不得不离开金陵前来神都的起因,便是卖人的拐子一人两卖。
那位被两卖的香菱,本名唤作甄英莲,家便住在苏州阊门十里街清仁巷葫芦庙旁。
第367章 替罪(19)
金色的阳光洒落在水面,波光粼粼。
神都内,乐山村的众人在辰时末就已忙碌了一个多时辰,津海府菱舟镇外的杜家村内,一众村民也不遑多让,只是今日在田地间忙碌的男女老幼都忍不住不时往村子西边的矮坡下看去。
矮坡下,住在村西头的杜勇家前一前一后地停着一辆牛车和一辆马车。
牛车,村里的人们都十分熟悉,自从杜勇五年前买了牛开始,村里来往镇上坐的都是他家的牛车。
停在牛车后的马车,瞧着也十分眼熟,似乎就是之前早上进村的牛车,当时杜勇还和赶车的人在村口的场圃说了好一会儿话。
而此刻,平日里与杜勇家十分要好的几家人,正和杜勇一家一起进进出出的将杜勇家中的东西搬到牛车上,村子的村长和杜勇一脉的两个长辈也站在院子中。
田地中的众人,手中做着活计,心思却都飘到了杜勇家。杜家村顾名思义,村里的人几乎都是杜姓,祖上是同一家,各家各户知根知底,但凡有个大小事项,不需一日整个村里都能知晓。
可杜勇家今日的事却十分突然,之前完全没有听说,整个架势瞧着像是要搬家。
巳时过半,在杜家村一众村民的注视中,停在矮坡下的牛车和马车缓缓从村西头驶出。
出了村子,牛车和马车交换了一下位置,由马车打头,往西拐上通往神都的官道。
*
神都,乐山村。
命松烟将宁国府的小厮安置好,回到正院正屋内间,贾赦在床前的圆桌前坐下,再次打开手中的檀木扇匣,取出里面的扇子。
十六骨的折扇在指间展开,扇骨精雕镂空成一幅踏雪寻梅图,贾赦仔细看了片刻,将扇子放到桌上,目光转向扇匣。
贾珍这次命人从苏州送来的东西种类不少,缂丝、玉雕、茶叶、吴笺、蜜渍雕梅……全都是苏州一带有名的东西。
但每一样的东西都不多,全都加起来仅仅只装满两个不大的箱笼,随着小厮骑的马就一块儿带过来了,像是只是打个幌子用来遮掩什么。
其中又特意让小厮将檀香扇亲自送到他手中,其含义不言而喻。
当然,单单是贾珍那小子应当没这主意,可贾珍身边还有朱氏在。
目光一寸寸在匣子内搜寻,片刻后贾赦伸手捏起扇匣左上角的绸布用力一扯,将匣内的绸布扯开,露出嵌在绸布下扇匣底部的一只细长竹管。
神都,皇宫。
巳时五刻,宫廷内侍尖细的声音在迟了一个多时辰后终于在殿中响起,分站在殿内左右两侧的文武百官立即俯身跪拜。
待殿门前的御驾消失之后,众人从地上起身,相互对视一眼,一言不发的而快步走出奉天殿。
能入奉天殿上朝的武官,不是上过战场就是在军营中摸爬打滚过的,宫内空气中隐隐的血腥味,普通人察觉不到,对武官们来说却再明显不过。
而文官,没有察言观色的本事也进不了奉天殿,今日从踏入奉天殿开始,皇帝周身的气势就十分不对。
宫中,出事了!
第368章 替罪(20)
日晷的晷针缓缓移动,与午时正的刻度重合。
午膳的时间,婉怡殿内往日里早有宫女太监开始轮换着往厨房的方向走。
但今日厨房内饭菜的香味早已飘出,却没有一人前去。
婉怡殿的殿门从昨日婉棠姑姑从刑司律回来之后就许进不许出,变相封禁。
昨夜太后娘娘寝殿的灯更亮了一夜直到凌晨才熄灭,殿门现下都还未打开。
毫无疑问,昨日那个临华殿中落入井中被淹死的宫女牵扯颇大,即使是太后娘娘的婉怡殿都不能幸免。
婉怡殿内所有的宫人,都在等着。
等着寝殿的殿门打开。
自三年前起,婉怡殿中就再也没有添过伺候的宫人。
三年的时间,即使来的最晚的宫女太监,对婉怡殿的主子,曾经的皇后,如今的太后都有足够的了解。
以太后娘娘的性子,无论临华殿宫女的死牵扯如何,在凌晨刑司律的人来过之后,今日定会有所决断。
“嘎吱!”
午时初刻,紧闭了一上午的寝殿殿门终于从内打开,蓝衣宫女婉棠从寝殿中走出。
“备膳。”看向寝殿门外左边候着的小宫女,蓝衣宫女先吩咐了一句,随后目光扫向寝殿外站着的其他宫人,“另,娘娘有旨,殿中所有人在午时三刻前到正殿前院去。”
“诺!”
蓝衣宫女话落,小宫女侧身,向蓝衣宫女屈膝行礼。
被蓝衣宫女目光扫过的其他宫人,听到蓝衣宫女的话,怔愣了一瞬,片刻后立即反应过来,各自面向蓝衣宫女恭敬行礼。
对行礼的众人微微点了点头,蓝衣宫女回身重新走入寝殿。
待蓝衣宫女的身影从眼前消失,小宫女毫不耽搁,转身快步往厨房去,寝殿外的其他宫人则相互对视。
午时三刻,这个时间——
临华殿的事,恐怕牵扯的比他们预想的更大。
*
乐山村,河岸宅院。
桌上的碗盘一一撤下,收入食盒,散发着苦涩药味的汤汁取而代之出现在桌面上。
伸手端起汤药面不改色和的喝下,贾赦放下药碗,取出巾帕擦了擦嘴,脑中依旧在思索着贾珍夫妇两夹在扇匣中的信的内容。
夫妇两人暂停在苏州,朱氏与住在葫芦庙旁的甄家夫人一见如故只是明面上的借口,真正的缘由是两人在前去苏州的路上救了一个人。
对方伤得很重,在宁国府的小厮从苏州离开之前依旧昏迷未醒,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十处,其中一道还在脸上,毁了半张脸。
而与被毁的半张脸相对,完好的另一半,一眼便让贾珍觉得十分眼熟。
因此,夫妇俩将人救了下来。
脑中随着思绪浮现出随信附着的容貌小像,贾赦眉间微蹙。
小像上,那个人的面容不仅是贾珍感觉十分眼熟,他也觉得似乎曾经见过。
能让他和贾珍都觉得熟悉却想不到对方身份的人,首先应当不是近些年所见。
若是在近几年见过, 他们两人不可能想不起来。
那只能是在多年前见过的人,甚至所见的次数很少,所以他们两人的记忆都十分模糊。
第369章 替罪(21)
夏至将近,午时的阳光更显炙热。
贾赦从桌前起身,走到一旁临窗的书案前坐下。
窗外,院子中的树荫随着天空中的金乌攀至天空正中,缩减到树根附近,整个院子中的温度也随之升高。
这样的温度对其他人来说已经是夏日的炎热,于贾赦而言却正正好,身体深处一直徘徊不去的寒意,在正午的时分仿佛消失无踪。
清风自窗外拂面而入,垂在鬓边的发丝轻轻舞动,贾赦阖上眼,搭在书案上的手指微屈,无声轻点。
依照“人是他们两人在多年前见过”的推测,他当时应还在宫中,与贾珍一人宫内,一人宫外。
这样的状况下,能让他和贾珍都见过,并留下印象直至如今仍觉得眼熟的,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对方的身份十分特殊,让他们两人都印象深刻。
一是,对方所参与或所做的事非同小可,让他和贾珍一同记在了记忆中。
并且,无论“人”还是“事”出现的地方九成是在宫中,身为嫡长孙的贾珍在一些情况下是可以随着大伯和敬大哥入宫的。
贾赦睁开眼,眉间蹙紧,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道冷芒。
满足这样的条件的人,将画像交由龙影卫查探,是能最快明了对方身份的方法。
但现下的状况,无论上皇还是司徒辰手中的龙影卫应当都分身乏术。
【重伤不醒。】
希望对方醒来之后,能权衡利弊,“好好”的养伤。
若不然——
孝期之中,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他不便再次离开神都,但村里有过一次南下经历,愿意再次去江南的人绝对不少。
在贾珍那小子和上一次一样闹出各种幺蛾子之前,他终究还是长辈,总要护着些“小辈”。
*
午时,正值午膳的时间。
神都内,大大小小的酒楼食肆,宾客满座饭菜飘香。
下了早朝,前往府衙画过卯,六部的文武官员趁着午膳时间,三三两两心照不宣的聚在一起。
午时过半,东大街上一家酒楼二楼的雅间门打开,一身绯色官袍的新任的礼部侍郎程文境一边抬手抱拳对雅间内说着什么,一边从雅间中走出。
出了雅间,听到身后雅间门重新合上的声音,程文境看了一眼站在雅间外的一身黑色长随装扮的年轻男子。
长随男子上前,脚下在正好越过程文境半步的位置停顿了片刻,随后继续往前。
程文境眼底眸色沉了沉,抬脚跟上。
两人状似并列,实则一前一后地穿过酒楼二楼的走道,走到走道尽头。
走道尽头两侧是两间挂着花牌的雅间,长随男子在走道左侧挂着“芙蓉”花牌的雅间前停下,伸手推开雅间门。
“怎么说?”
率先一步走进雅间,快速扫了一眼屋内,确定雅间内再无他人,程文境迅速沉下脸,看向长随男子询问。
“宫中临华殿死了一位宫女,牵扯出一桩陈年旧事,与我等无关,程大人无需忧心。”
长随男子的目光落在程文境脸上,看着程文境面上神色的变化,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陈年旧事?”
听到长随男子的话,程文境面色稍缓,随后眼神一闪,状似不经意的追问。
第370章 替罪(22)
“当年先太子还在的时候,宫中发生过一件事……”
酒楼雅间内,长随男子的声音在开头之后特意压低,为了听清,程文境注意力都在长随男子话中,完全没有发现长随男子在说话的同时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冰冷弧度,眼底的嘲讽之色更甚。
一刻钟后,挂着芙蓉花牌的雅间打开,程文境跨步从屋中走出,快步走向原来的雅间,眼中精光闪烁,似在谋划着什么,
程文境身后,紧随着从雅间中走出,长随男子看了一眼程文境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背影,目光转向对面牡丹挂牌的雅间。
牡丹花牌雅间的门在长随男子看过去的下一瞬无声打开一条缝隙,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站在门缝后。
长随男子对雅间内的劲装男子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快步跟上已经往前走了一段的程文境。
*
津海府,杜家村往西十里,一辆马车和一辆牛车并排停在在路边歇脚的茶摊前。
午时已经过了大半,茶摊前的四张方桌空了三张,茶摊的摊主都去了灶房后歇着,只剩下赵卓和阿奇两人独占一桌。
“三哥,算时间,今晚在西田镇过一夜,明日就能到神都。”将嘴里的干粮吞下,阿奇看向坐在对面的赵卓,双眼放光,“咱们这一趟应该没有花多少!”
从离开神都到今日,满打满算不过四天时间,马车是向熟悉的车行租的,用的是最低的价,到菱舟后住的客栈房钱也不高,吃的更不用说。
如此算下来,就算加上路上给杜勇一家的花费,用掉的也不会超过十两银子。
那位贾公子给他们的可是整整五十两银子,最少都能剩下四十两。这么多的银子,不说今年,明年一整年他们都不用愁了。
“确实没用多少。”
赵卓眼中带笑,这一趟虽然有些波折,但同样也出乎预料,在菱舟不到两天就顺利的寻到合适的人。
脑中将从离开神都后的事情过了一遍,几个画面相继浮现,赵卓眼中的笑意散去,压低声音,面色严肃道;“明天回到神都后,你记着,那天晚上的事绝不能透露一个字!”
听到赵卓的话,下意识回想起在菱舟的第一夜发生的事,阿奇面色一白,用力的对赵卓点头。
桌上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就着茶水吃东西的声音,和不远处从马车车厢中传出的杜勇一家隐约的交谈声。
在来菱舟之前,赵卓心下早有成算,他和阿奇两人没有什么行李,在神都租的马车寻到人后正好可以装在对方搬家的家当,然后再另在菱舟租一辆马车交由对方和家人乘坐。
不想杜勇的年纪瞧着已经不小,但家中却只有三口人,除了妻子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儿,家里还有一辆牛车,租车的事便直接省下了。
牛车装载行李,马车载上杜家母女,两辆车正正好。
茶摊上空,穿过树梢洒落的阳光,轻轻移动。
马车中的交谈声消失,车帘掀起,杜勇拎着茶摊的茶壶茶碗走下马车。
赵卓看了阿奇一眼,从桌前起身,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快步走向杜勇。
未时正,在茶摊处休息了小半个时辰的马车和牛车,沿着道路继续往西。
另一边,乐山村河岸宅院内,站在窗边书案前的贾赦,在信纸上落下最后一笔,随后放下手中的狼毫。
第371章 替罪(23)
窗外的枝叶簌簌轻动,纸面上的墨迹迅速干涸。
“凤阳的信交给贾叔,尽快派人送出去。另一封,照单子把东西备齐后,晚些一并交给宁国府的小厮,一应赶路需要的也给对方备好。”
将书案上的信纸分装入两个信封,再次在封面上写下标注,贾赦收笔,身后将桌案上左上角的一张早写好的单子放到信封一侧,轻声开口。
画像上的人身份未明,神都与苏州相隔千里,若苏州发生变故,身在神都的他即使收到消息,怕是也已经来不及。
但凤阳浔庐距离苏州却算不得远,踏歌楼在浔庐足有百年之久,对附近一带的状况定十分熟悉,若从踏歌楼那边派人往苏州去,距离既近,也不会引人注意,在关键的时候也许能出其不意,
而给贾珍的回信,有朱氏在,一些话不必多提,看到单子上的回礼就能明白,不过那个住在葫芦庙旁的甄家倒可以提前安排一些东西。
在末世记忆中的《红楼》,开篇第一回,最先一段玄而又玄的神话之后,第一个出场的就是甄家。
以甄家引出贾雨村,再以贾雨村引出林家和宁荣两府,之后便是他那位绛珠仙子转世的外甥女入荣国府与贾宝玉相遇。
当然现在的荣国府无论是与末世记忆中的《红楼》所描述,还是他所经历的上一次,都大为不同。
在他已经在林如海心里扎下了一根刺的情况下,作为引子的甄家再出现变动,三者相加,不知最后会变得如何?
窗外院中的轻晃的树荫,贾赦抬眸,微微眯眼。
他之前可说过的,“来日方长”。
“是。”
屋中床榻一侧的香炉前,刚将香炉中的燃香点好的姜宁,听到贾赦的吩咐,恭声应下。
四凝香的木质香气在空气中逸散,贾赦对姜宁点点头,走向床榻。
束缚在床榻两侧的帐幔被松开垂落,将躺在床上的人影模糊。
姜宁无声从床前离开,带走窗前书案上的信封和礼单,退出房间。
*
神都,皇宫。
紫宸殿前,广场上的日晷针影与未时初刻的刻度重合。
临华殿正殿前,从午时三刻起到未时初刻,将近一个时辰,跪在太阳下的一众宫女太监,面色发白,衣服脊背汗湿,额上的汗珠不停冒出汇聚,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到地面上晕开。
在宫女太监们身前,太后姿态悠闲的坐在贵妃榻上,手中捧着一本书。
贵妃榻一侧,伸手可及的地方摆着一张小几,蓝衣宫女婉棠静静的站在一旁,不时往小几上的茶杯和磁碟中增添茶水糕点。
“叮铃铃!”
未时三刻,悬挂在正殿窗上的风铃被一阵风拨动发出一声声轻响,贵妃榻上,太后合上手中的书。
“婉怡殿这三年都没进过新人,本宫的性子你们也都是了解的。”随手将书放到小几上,太后抬眸扫过跪着的一众宫女太监,眼神瞬间冰冷如刃,“你们自己站出来,或者本宫让人把你们拖出来。”
第372章 替罪(24)
“叮——铃——铃——”
婉怡殿内,太后话音落下,风铃清脆的铃音衬得殿内更显安静。
一众跪在地上的宫女太监,随着太后的话,脸上神色不一。
其中年纪稍小,进入婉怡殿的时间也最短,仅仅只有三五年的,感受到太后冷厉的视线,面色更白,在正午炙热的阳光下晒了一个时辰的身体,几乎撑不住要软倒在地。
与蓝衣宫女年纪相仿的几位大宫女中,大部分除了因暴晒流汗面色微微发白,脸上的神色沉静无波。只有一位身着浅绿色衣裙的宫女,在太后的视线从身上掠过时,下意识地咬了咬唇。
余下的太监中,一个三十上下的太监,听着持续响动的风铃声,撑在地上的双手,手指动了动。
“娘娘恕罪!”
额上的汗珠滑过脸颊滴落,太监往前膝行一步,俯身磕头。
“怎么,本宫说的不够清楚?”
目光在膝行出列的太监身上停留了片刻,太后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再次开口。
“奴婢,有负娘娘恩荣!”
落入耳中的声音冷意却更甚,青衣宫女唇上溢出一丝鲜红,低头俯身磕头。
“有负本宫?”唇边的笑容消失,太后看向青衣宫女,眼神凌厉,“你不是有负本宫,你是有负你自己!”
“送去刑司律。”
定定的看了青衣宫女好一会儿,太后从贵妃榻上起身,转身走进正殿。
在打开刑司律送过来的折子前,她知道婉怡殿内那些近些年的宫女太监肯定没有问题。
从刑司律那边审出来,能作为“人证”的人至少是十年前就入宫的,却万万没想到会在折子上看到青衣宫女的名字。
青衣宫女在宫中的名字是画萤,但在入宫之前却是姓白,白家的“白”,若追溯到前朝初期,可以算是白家旁支。
所以这些年,对方虽不似婉棠得她信任,却也是婉棠之下,婉怡殿内最受重任的宫人之一。
世事无常,去年宫宴之后,她已经开始着手安排婉怡殿内得她重用的宫人在她百年之后的去处。
现在,倒是可以省一份心思了。
进到殿内,在殿中的榻上坐下,太后看着悬挂在窗上,在风中轻舞的风铃,眼中凤眸冰冷。
画萤当初出现在她面前,应该并非偶然。
能精准的将人送到她面前来,并在现在将人和那件事牵扯上,前朝后宫能做到的寥寥无几。
而其中,最有可能的——
一个名字在脑中一闪而过,太后眼中闪过一道利芒。
权力。
果真是没有人能抵挡的了。
*
神都,宁荣街,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响起。
宁国府正门的台阶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守门小厮好奇,听到声响,好奇的探头看去。
只见另一边荣国府与东院相邻的侧门打开,一辆辆马车从侧门中驶出。
“这么多马车,隔壁府里又出事了!”
看着马车接连不断的驾驶,守门的小厮眼睛一亮,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自打他家老爷和隔壁府撕破脸,那些与隔壁有牵连的全都送过去之后,其他的不说,府里的弯弯绕绕都少了大半,他们的日子过得可比从前舒心多了。
第373章 替罪(25)
“应该不是。”
年轻小厮身后,同样探着头往荣国府方向,年纪稍长一些的小厮,看着从侧门中驶出来排成一列缓缓移动的马车,眼中若有所思,“前个儿,隔壁府那边从通州来了消息,看这架势应该是去码头接人的。”
“接人?”年轻小厮先是疑惑的呢喃了一句,随后反应过来,回身看向身后的年长的小厮,眼中的疑惑却更甚,“算时间,隔壁府的船怎么也得明日才到吧,现在——”
年轻小厮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未时刚刚过半,距离船到少说还有十来个时辰。
“那又如何?”年长小厮的目光从荣国府外的马车转向年轻小厮,笑道,“现在过去码头,顶多是多等几个时辰的时间,费不了什么功夫,若是晚了……”
年长小厮话只到一半,其中未尽之意年轻小厮却明白。
早去不过是等一等,但若是晚了,依照隔壁府的行事,怕是得去掉一层皮。
马蹄声越来越近,年轻小厮和年长的小厮停住话,有些话他们自个儿可以悄悄的说,却不能被隔壁府那边的人听到。
经过宁国府,驶出宁荣街,荣国府的马车如同年长小厮所推测,沿路直奔码头。
宁荣街外,荣国府的马车刚从街道上来往的人群车马中消失,两个在街道一侧的茶楼中喝茶的男子一前一后走出茶楼,一人骑马,一人乘车,分别朝着两个方向离开。
而茶楼对面,街边一个售卖杂货的中年摊主,目送两人离开之后,给身旁容貌相似,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使了一个眼色。
男孩轻轻点头,从摊子后走出,如同泥鳅一般快速钻入街上的人群中消失无踪。
小半个时辰后,男孩出现在和逸茶楼后的巷子,敲开茶楼后院的后门。
另一边,从宁荣街外的茶楼离开的马车也在保龄伯府前停下,一身管事模样的男子下了马车后,立即快步走进伯府。
进到府中,管事男子径直走向伯府正院。
在正院中待了一刻钟,管事男子从正院中退出,脚下的步伐放慢,微低着头沿着走廊一路往外走,眼中的神色莫名。
自姑太太嫁入荣国府二十多年,贾史两家的关系一直非常亲和,虽然前些日子闹出了不小的事,史家被牵连名声跌落谷底,后老爷触犯上皇,府上从侯府降成成伯府,但只要姑太太还是荣国府的老太太一日,两家的关系就变不了。
可这段时日,老爷和二老爷竟一直让他们派人在宁荣街外盯着,但凡宁荣两府的一举一动都要回报到府里来。
怎么,都有些不对劲。
“荣国府既然派了人去码头,时间应该就在明后两日了。”
伯府正院内,史鼏和史鼐相对坐在屋中的圆桌前,史鼐轻啜了一口茶,放下手中的茶杯,眼中神色晦暗。
“神都近来的状况不对,暂时先别动。”
史鼏眉头皱起,神都内的状况朝中上下但凡感知敏锐或消息灵通一些的,都早已察觉到其中的异常。
而今日早朝,皇帝的态度,几乎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来。
“那就等这一轮过去后再说。”
史鼏微微点头。
风雨欲来。
史家现下的状况,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宁国府的贾珍人还在江南不知去向,也不差这一点时间。
第374章 替罪(26)
日头西偏,荣庆堂内,花木游廊屋檐厢房等在阳光下投下的暗影不知不觉偏转方向。
未时末,荣庆堂内新调任的大丫鬟琳琅领着一队小丫环,端着拂尘、漱盂、巾帕等物什穿过悬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的穿山游廊,走向正屋。
正屋门外候着的两个十四五岁的丫鬟待琳琅一行走近,立即掀起门上垂挂的珍珠纱帘。
向两个丫鬟轻轻点了点头,琳琅领着小丫环轻声走进屋内。
纱帘后的屋内,在琳琅和小丫环们进屋的同时,两个身穿深青色衣裙的丫鬟扶着贾母从屋子内间中走出,贾母头上的发髻刚梳整过,明显是正从午睡中醒来。
端着物什的小丫环们第着头,将手中的东西一一置放好,寂静无声地配合着大丫鬟琳琅和两个青衣丫鬟伺候着贾母洗漱过后,重新带上漱盂巾帕等退向屋外。
悬挂在门上的珍珠纱帘待最后一个小丫环脚下跨过门槛后重新合上,不想纱帘刚刚合上,屋外挂在游廊屋檐下笼中的鸟雀突然全都叫唤了起来。
刚退出屋外,端着漱盂的小丫环,被鸟雀的声音猛地一吓,差点摔倒在地。
“外面怎么了?”
贾母刚在屋中的榻上坐下,视线瞥到纱帘外的动静,眉间皱起。
“奴婢去瞧瞧。”
见到贾母脸上不悦的神色,琳琅赶紧低头福身行礼,随后转身往外走。
小半盏茶后,两道人影出现在门上的纱帘之后,琳琅领着一个十六七岁,穿着黛蓝色衣裙的丫鬟快步走来。
“奴婢见过老太太。”
领着人进到屋内,琳琅侧身退到屋中左侧,紧随在琳琅身后的黛蓝衣裙的丫鬟垂着头走到榻前,面向贾母跪地行礼。
放下手中润喉的茶盏,贾母的眼帘微抬看向身前跪着的黛蓝衣裙的丫鬟。
目光落到黛蓝衣裙的丫鬟插在头上发髻中的雕花木簪,贾母眼神微微一变。
“奴婢是东外院的丫鬟,与画屏同住一屋,今日早上出门忘了带钥匙,便想着来寻。不知怎的,刚走到廊下,笼里的鸟雀突然叫唤了起来,请老太太恕罪。”
在贾母打量间,黛蓝衣裙的丫鬟快速解释了一遍屋外鸟雀突然叫唤的原因。
“和画屏同住一屋,你是后街杨瑞家的女儿?”
定定的看了黛蓝衣裙的丫鬟好一会儿,贾母开口,眼底深处掠过一道利芒。
“回老太太,是。”
黛蓝衣裙的丫鬟低垂着头,肯定答道。
“说来,也有好一段时间没见过你娘了,倒是有些想吃你娘做的夏至饼了。”
贾母继续看着黛蓝衣裙的丫鬟,状似不经意的说道。
坐榻右侧,两个青衣丫鬟听到贾母的话,眼角余光看着跪在地上的黛蓝衣裙丫鬟,眼神微闪。
贾母的话中的意思很明白,荣庆堂中怕是又要多一个得老太太“重用”的丫鬟了。
屋外,院中各式花木的影子悄无声息的移动。
游廊屋檐下,鸟笼中的鸟雀在黛蓝衣裙丫鬟经过时再次不停的叫唤。
沿着游廊行走的黛蓝衣裙丫鬟低垂着头,脸上被廊下的暗影笼罩,让人看不清面上的神色。
屋中,贾母坐在榻上,眼中暗芒闪烁。
那只木簪。
那边的人突然冒出来——
对现在的荣国府,或许是个机会。
第375章 替罪(27)
日影西落,倦鸟归巢。
神都西面上空的白色云朵被夕阳染成一片橙红之后又渐渐褪色,最后被淡淡的墨色侵袭。
皇宫内,婉怡殿关闭了一整日的殿门打开,两列宫女太监簇拥着身穿素色宫装的太后从婉怡殿中走出,其中落后一步紧随在太后身后的蓝衣宫女婉棠手中还拎着一个红木食盒。
穿过一条条游廊宫道,一行人出现在大明宫前,手执拂尘的郑德奇早得到消息,领着两个小太监候在宫门处,待人走近,立即恭敬地引着往宫内走。
大明宫正殿内,晚膳的时间,各式色香俱全的精致菜肴摆满膳桌。
“来了。”
看着太后走入殿中,上皇眼中快速掠过一道光芒,从御榻上起身,笑着走上前,伸手扶住屈膝行礼的太后。
“这是?”
将人扶起,上皇的目光看向一旁蓝衣宫女手中的食盒,眼中神色微微一暗。
“夏至将至,臣妾命人寻了今年的新麦,做了些面。”
需扶着上皇的手起身,太后唇角带着恰如其分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没有一丝笑意。
宫中现下的状况,就如临华殿的青衣宫女身死,婉怡殿必须派人去刑司律走一遭般,身为太后,背后的人还早在婉怡殿里埋了人,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得来大明宫走一趟。
而且,敢那么早就算计到她身上来,真当她是软柿子好拿捏?
“夏至?倒是差点忘了。”
上皇一怔,随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出现一瞬间的恍惚。
“圣上尝尝,臣妾的手艺这些年可有生疏。”
将上皇眼里的神色变化收入眼中,太后唇角的弧度微不可见的加深,目光微偏看向蓝衣宫女。
蓝衣宫女会意,轻声移动两步,将手中的食盒交给一旁的郑德奇。
食盒盒盖打开,纯白无瑕的瓷碗中盛着一份最简单的清汤面。
看着食盒里的汤面,郑德奇眼神一闪,面上不动声色的用银筷子从中挑了一根面条,装入小碗中,交由一旁的太监试膳。
盯着试膳太监试过膳,亲自将瓷碗摆放到膳桌主位前的桌面上,郑德奇退到一旁,抬眼看了与上皇一起走向膳桌的太后,迅速垂下眼帘。
婉怡殿从昨夜到今日的一举一动都瞒不了大明宫,看来背后的人把太后也惹毛了。
白家现在瞧着只剩下太后和老国舅爷两人,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当年圣上可不是平白无故的将太后立为第二任皇后的。
只是,陶家、白家、老国公夫人、铭王府、津海府、虞城还有甄家,能把棋子下到这些地方,有的还是十多年前就布下,郑德奇眼中神色暗沉,能做到的几乎呼之欲出。
酉时末戌时初,墨色彻底将天空侵蚀,悬在屋檐下的宫灯一一点亮,两列宫女太监提着琉璃灯走出大明宫。
紫宸殿内,七八个小太监寂静无声的将膳桌上的碗盘碟盏收入食盒,依次退到殿外,身穿紫色金纹龙袍的冷峻男子从膳桌前起身,大步走向殿内正中的御案。
御案上的折子明显比往日少了不少,未批阅的只剩下约莫二十来本。
第376章 替罪(28)
风雨欲来,早朝时皇帝的态度十分明显,能入奉天殿上朝的各部官员都不是傻子,在这样的关头,平日里一些可上奏可不上奏的事项都不约而同地压了下来。
司徒辰在御案后坐下,拿起一封未批阅的奏折展开,目光快速扫过奏折上的内容后,提笔写下朱批。
一炷香后,司徒辰手中的最后一份奏折合上,站在殿内一侧的苏怀安领着一个小太监上前,将御案上批阅过的奏折带走。转身往外殿外退出的同时,苏怀安垂在身侧的手打了一个手势。
眼角视线瞥见苏怀安的手势,殿内恭敬垂立的其他宫人在苏怀安退到殿门处时无声跟上,一同退到殿外。
紫宸殿的殿门缓缓合上,殿内两侧的灯火的映照中只剩下司徒辰一人端坐在御案后。
忽然,一道黑影自殿内上方落下。
身穿黑色劲装的龙影卫,面向御案单膝行礼,双手将一封黑封奏折举过头顶,递向司徒辰。
司徒辰接过奏折打开,最先映入眼中却不是奏折上的内容,而是一张夹杂在其中的细长纸条。
拿起纸条,一眼掠过上面的内容,司徒辰眼神一变,目光迅速转向跪在一旁的龙影卫,神色锐利,“母后亲自给父皇做了一碗清汤面?”
“回主上,是。”
龙影卫肯定答道。
“面是怎么样的?”
司徒辰目光直直看着龙影卫追问。
“面汤澄澈,只用了油盐,撒了香葱点缀。”
听到司徒辰的询问,龙影卫没有任何迟疑的开口。
太后做的那碗面十分简单,用的只是清水,而不是其他熬煮的汤底,面里也只加了油盐和香葱,在没有其他,这样的面完全不像是宫中做出来的。
但就是这样一碗面,上皇却将整碗面都吃完了,传消息的兄弟惊得来回说了好几遍。
“这段时间,婉怡殿那边若有动静,知晓就好,不必插手。”
龙影卫的描述与记忆深处的画面重合,司徒辰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底眸色暗沉。
*
月落日升,天空中的墨色隐退。
晨光中,载着宁国府小厮的快马刚从乐山村中疾驰而出,村中河岸的宅院的正院内,贾赦放下手中的药碗,看着身前的周清和周泽,眉梢微扬,“重开明月楼和珍玉轩?两位叔叔让你们过来的?”
温润的声音落入耳中,疑问的话语却是肯定的语气,周清与周泽相互看了一眼,对贾赦轻轻点头,“回少爷,父亲和三伯的意思,神都中其他的店铺都已经重开,明月楼和珍玉轩也不宜拖得太久。”
“可以。”取出巾帕擦了擦嘴角,贾赦思忖了片刻开口,“不过——”
凤眸中掠过一道利芒,贾赦微微眯了眯眼,“只开一家就可以。”
现在无论是神都还是津海府的状况最初的起因便在明月楼等铺子中。
津海府中的具体状况他目前不得而知,但神都中,明月楼和珍玉轩定还在背后人的盯梢中。
两家铺子是闭店还是开店,在一定程度上能反应出不少问题。
但若两家铺子只开了一家呢?
第377章 替罪(29)
河水奔流,金色的阳光,在水面上随着水面的起伏泛起粼粼波光。
神都码头,沿岸停靠的各式船只一眼不见尽头,上下来往穿梭在船上船下装卸搬运货物的脚夫,监管船只的管事船主,来往神都的行客商旅,摩肩接踵,人头攥动。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二十来个身穿华服的小厮,各自在一段距离内来回走动,不时往河面上眺望,每当附近的水面上空出位置出现新的船只,更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的盯着,似乎在寻找辨认什么。
终于,辰时末,一艘船头形似鸟嘴的偌大鸟船,划过水面缓缓驶向码头中部新空余出的位置。在附近走动的华服小厮探着头,仔细辨认了片刻,脚下立即如同抹了油一般,拔腿就往不远处的客栈跑。
华服小厮冲进客栈,不一会儿,一队马车从客栈的后院中驶出,穿过来往的人群,正正好赶在鸟船放下船锚在岸边停下时到达船前停下。
下锚停好,鸟船上的船工放下船板,早站在甲板上的曹春快速踏过船板走下船,船下停着的马车中,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也从一辆马车中走出,两人一照面迅速交谈起来。
鸟船上,在船下曹春与前来接人的管事交谈间,四个二等丫鬟和六七个小厮手中或端或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匣子从船舱中走出。
其中一个身穿蓝色衣裙的二等丫鬟,走到甲板上时,视线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船下的码头。
目光掠过鸟船左侧一个光着膀子坐在树下歇息的脚夫,蓝色衣裙的丫鬟视线一顿,在她看过去的同时,歇在船下的脚夫也正好看了过来。
两人相视片刻,码头上的脚夫对蓝色衣裙的丫鬟微微点了点头,蓝色衣裙的丫鬟也微微颔首回应。
天空中,金乌挥洒的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染上灼热的热意。
在鸟船旁停留了小半个时辰的马车缓缓移动,驶出码头;荣国府内,贾母坐在花园的凉亭中,一个四十多岁穿着靛蓝衣裙的中年妇人坐在贾母身前的矮凳上。
两人一旁的小桌上,玉色的瓷盘中,十来个小巧玲珑,颜色翠绿的夏至饼,巧妙地拼在一起,如同盛放的绿色花朵。
凉亭内只有贾母和中年妇人两人,距离最近的丫鬟都站在与凉亭相隔十丈的游廊下。
远远看去,贾母和中年妇人似乎交谈甚欢,贾母的脸上不时带上笑意。
巳时过半,中年妇人从矮凳上站起身,对贾母福身一礼,走出凉亭,候在游廊下伺候的丫鬟见状几步上前,将人引着走出花园。
眼角余光中,中年妇人的身影消失,贾母面上的笑意迅速褪去,看着身前小桌上的夏至饼,眼中快速掠过一道暗芒。
那一位藏得倒是够深。
不过,对荣国府来说,确实是一个机会。
四王八公。
“四王”之中,其他三家不好说,那一位无论如何,就算是上皇也不能说动就动。
第378章 替罪(30)
荣庆堂,屋檐下的鸟雀在笼中上下跳跃,不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声。
将中年妇人送出荣庆堂,之前在廊下候着的丫鬟返回花园,微垂着头正要走向凉亭向贾母回话,站在另一侧的青衣丫鬟赶紧上前几步,将人拉住。
突然被拉住,送人的丫鬟疑惑转头看向青衣丫鬟。对上送人丫鬟的视线,青衣丫鬟微微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凉亭的方向,使了一个眼色。
送人丫鬟眼中的疑惑更甚,还是转头看向凉亭的方向,下一瞬面色一变,下意识再次回头看向青衣丫鬟,眼中满是惊恐。
看着送人丫鬟面色变化,青衣丫鬟点点头,松开拉住送人丫鬟的手,退回原先站立的位置。
竭力压了压眼中的惊恐,送人丫鬟脚下快速后退两步,回到游廊中站定。
凉亭中,一道阳光不知何时从飞扬的屋角处斜落入凉亭中,将凉亭内的空间划分出明暗两半。
坐在黄花梨凉椅上的贾母正好处在凉亭的暗处,面无表情的脸上,在另一边明亮光线的衬下一片晦暗,隐隐显露出一丝阴沉。
现在绝对不是回话的时机。
送人的丫鬟垂下眼帘,佯装做刚刚的事完全没有发生。
凉亭内,贾母眼中的神色比两个丫鬟看到的更加难看。
应下那边的事,对荣国府是一个机会不假。
但事情要办成,风险却不小。
然而现在荣国府,若是不抓住这次的机会,日后莫说是八公之首,其他六家能不想方设法的瓜分荣国府明里暗里各处的利益,都是看在祖上的份上了。
近三个月,除了史家,荣国府与其他各家的联系几乎全都断了。
荣国府正值孝期,孝期之中不宜走动。
但在之前,荣国府与各家之间还有一定的交流。
现下无论哪家都没有任何话语到荣国府的状况根本不存在。
造成这一切的源头——
脑中掠过贾赦的面容,贾母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碧琼那小蹄子的动作,太慢了。
*
巳时末,临近午时,神都的大街小巷再次飘起食物的香气。
西大街上,相对其他街道因午膳将近,逐渐热闹起来,只有少许的行人车马来往。
两侧店铺相熟的伙计掌柜等,甚至都相携着往附近街道的酒楼食肆吃食摊子上去了。
一辆马车从西大街一头的街道拐入,“嗒嗒嗒”地经过街道一侧两个结伴往外走的店铺伙计,一路往前。
双方相错而过,片刻后,两个伙计中穿着褐色细棉短打的伙计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向马车。
“怎么了?”
褐色短打伙计身旁的另一人见状,停下脚步,疑惑询问。
“刚刚好像是珍玉轩的马车。”
褐色短打的伙计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眉头皱起。
同在一条街上,各家铺子的掌柜伙计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相互临近的铺子进出的马车自然也能辨认出来,褐色短打的伙计所在的铺子正巧与珍玉轩相隔不远。
沿路行驶的马车距离两个伙计越来越远,与珍玉轩的距离越来越近,珍玉轩斜对面铺子的二楼,一个站在窗后的人影,看着最后在珍玉轩前停下的马车,眼神一沉。
第379章 替罪(31)
金乌攀上天空正中。
神都内的各处街道随着午时的到来,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神都外的乐山村内,也炊烟袅袅。
忙碌了一上午,河岸边筑堤的乐山村村民和在乐山村与上河村之间修路的上河村村民的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各自返回。
河岸宅院,撷芳轩。
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汤从食盒中取出,一一摆放到正屋的圆桌桌面上。
圆桌一旁,躺在摇车中的张琏闻着饭菜的香气,黑溜溜的双眼睁圆,瞪着坐在桌前的锦衣男子。
无事不登三宝殿。
从重生以来,他算是看明白了,他这个九成九和他一样是重生的爹,只要过来看他,十次有九次没有好事!
黑色的乌木筷子触碰到桌上的碗盘不时发出一声声轻响,坐在圆桌前用膳的锦衣男子,手上动作优雅,但碗盘中菜肴的减少速度却一点不慢。
“哒!”
碗盘中的菜肴全部消失,修长手指中的筷子落到筷枕上。
贾赦伸手去过一旁托盘中的巾帕擦了擦唇,抬眸看向摇车中在他看过去后立即转过头,一副眼不见为净模样的小团子,唇角噙起一抹轻笑。
“前些日子,送你曾祖母的灵柩回金陵前说过,你的满月宴是办不了了,但百日宴可以,算时间也只剩下两日的功夫了。”
贾赦话到一半,看着摇车中原本偏过头去的小团子,黑黝黝的眼睛动了动,竖起耳朵,唇角的笑意加深,特停顿了片刻,“百日宴上可有什么想吃的?”
张琏:……!!!
你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叫“有什么想吃的”?
你儿子才百日,能吃什么!
每次不逗一逗他,心里就不舒坦,是不是!
张琏翻了个白眼,彻底把头转向一边,将坐在桌前的某人从自己的视线中驱逐。
“呵!”看着摇车内小团子眼中毫不掩饰的嫌弃,贾赦轻笑一声。“这次百日宴,来的人应该会有不少,到时候记得好好瞧一瞧。”
话到最后,贾赦唇角笑容微敛,语气中多出一丝严肃。
摇车内,听到贾赦的话,张琏依旧偏着头,一副不理会的模样,原本澄澈的双眼沉了沉,听懂了贾赦话中的意思。
摇车一旁,微垂着头站着的轻云眼神动了动,同样听明白了贾赦话中隐含的意思。
之前她家小少爷满月,少爷人在江南。
人不在,一些事情自然也打探不到,也就没必要多费工夫。
现在,少爷从江南返回,前些日老国公夫人的铺子还牵扯出不少事情来。
小少爷的百日宴,将会是一些人光明正大到乐山村来的机会。
一阵清风自屋外闯入,垂在肩上的发丝轻轻舞动,贾赦蓦地蹙眉,转头看向屋外。
悬在天空正中的金乌不知何时被一片厚厚的云层遮挡,院中地面上随风轻动的树荫都变淡了许多。
敏锐的感知辨别出风中的气息,贾赦眉间蹙得更紧,从桌前站起身,走到屋外。
“晚些恐怕会有雨,注意些。”
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天色,贾赦回身看向轻云。
“奴婢明白。”
轻云福身一礼,应声。
贾赦颔了颔首,脚下快步穿过屋前的院子,往撷芳轩外走。
将养了这些日子,他的身体倒是无妨,但正院的书房中还有一位伤得不轻的人。
第380章 替罪(32)
出了撷芳轩,贾赦快步返回正院。
“小公子。”
正院屋前,姜宁侯在门前一侧,瞥见贾赦眉间的折痕,立即迎了上去。
天空中遮挡住金乌的云层移开,带着灼热热意的阳光笼罩全身,贾赦脚下停住。
拂动院中花木的枝叶的清风迎面,鬓边的发丝飞舞,贾赦眉间的折痕更深。
“今日晚些应当会有雨,你去穆老那一趟,雨不会小。”
眸色一沉,贾赦看向姜宁,神色微凝。
遮住太阳的云层已经散开,但风中雨前的气息更重了。
“诺!”
听到贾赦的话,姜宁怔愣一瞬,随后迅速回过神,毫不犹豫的应下。
宅院前,河水奔流不息,姜宁的身影在河面石桥上匆匆而过,又回返。
午时末,未时刚至,天色骤变,层层叠叠的乌云如同凭空出现一般,遮蔽整个天空。
轰隆——
银蛇飞掠,雷声乍响。
一颗豆大的雨点从云层中直坠而下,落入起伏的河水中溅起一朵水花。
一朵,两朵,三朵……不过片刻,整个河面水花飞溅,细细的水珠蒸腾起一层水雾。
宅院内,落在瓦片上的雨珠伴着噼里啪啦的声响汇集,顺着屋檐倾泻而下。
引火的松木枝燃尽,堆叠的木炭渐渐变红,生好炭盆,姜宁小心的将炭盆安置在书房各处。
从火盆中散发的热意,将书房内随着雨点一同带来的冷意驱散。
“有劳公公了。”
书房内间的榻上,倚着软枕靠坐着的陶蔚云,看着姜宁笑着的道谢。
“陶公子言重了。”姜宁微微躬身,“今日这场雨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了,陶公子若有需要,或身体感觉不适,只管与奴婢直言,穆老那边已经招呼过。”
“陶某省得。”
陶蔚云点头应下,眼中神色暗沉。
无论虞城如何,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上的伤。
只有活着,才能有其他。
为陶家,也为虞城。
*
皇宫,紫宸殿。
轰隆——轰隆——
雷声一声接一声,大雨倾盆,雨声充斥整个殿内。
放下手中的朱笔,坐在御案后的司徒辰站起身,大步走向殿门。
与昨日临近午时才散朝相反,今日的早朝只持续了堪堪一个时辰,御案上的奏折也再次减少。
一步步走到殿门处站定,司徒辰看向殿外。
殿外的屋檐,雨水如注,密集的雨点织成雨幕笼罩天地,视野间一片模糊。
轰隆——
雨势更大,紫宸殿外屋檐下走道的路面,渐渐被飞溅而起的雨珠浸湿。
“摆驾——”
忽然,一道冷冽的声音,越过雨声传入紫宸殿内外所有宫人耳中。
“——大明宫。”
“诺!”
轰隆隆——
黑色的云层中,银芒乍现。
雷声和雨声中,站在大明宫前值守的小太监远远瞧着沿着游廊往大明宫方向而来的人群,眨了眨眼。
人群越来越近,最前方,一身玄衣金纹的身影清晰映入眼中,小太监面色一变,赶忙转身冲进大明宫内。
“皇上驾到——”
尖细的嗓音穿过雨幕直传入大明宫正殿。
殿内,闭目端坐在御榻上的上皇睁开眼。
第381章 替罪(33)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金安。”
轰隆——
哗哗哗——
玄色的衣摆越过殿门,一声轰鸣在司徒辰身后炸响。
雷声和雨声中,大明宫正殿内外的宫人伏跪在地,司徒辰面向坐在御榻的上皇俯首恭敬一礼。
御榻上,看了司徒辰一眼,上皇挥了挥手,示意免礼,随后看向立在御榻一旁的郑德奇,“把棋盘拿过来。”
郑德奇躬身一礼,无声退到殿内一侧,片刻后捧着一副棋盘走到御榻前。
上皇从御榻上起身,走向正殿右侧的窗前。
瞥了一眼郑德奇手中的棋盘,司徒辰跟上上皇的脚步。
父子俩在窗前的矮几两侧坐下,郑德奇紧随其后将手中的棋盘无声置于矮几正中。
轰隆隆——
雷声再次震动天地。
上皇从棋笥中捏起一粒黑色棋子,在棋盘上落下,棋子与棋盘相撞的轻声淹没在雷声中。
雷声过后,雨声更大,司徒辰伸手,手中地白色棋子在黑子一侧落下。
棋盘上,黑白双色地棋子快速交错。
一盏茶后,棋盘上地位置被占据了三分之一,棋子扩散地速度终于变缓。
“我记得你那有一幅李仲冰的《四清图》?”
再次落下一枚黑子,除了雨声再无其他声响的殿内,终于响起一道声音。
司徒辰从棋笥中取棋子的动作一顿,微微抬眸,定定的看了上皇一会儿。
李仲冰,三百年前,乾朝有名的画家,擅花鸟竹石。
《四清图》,梧桐、青竹、兰草、湖石四清聚一画,是李仲冰的成名作。去年年初,他手下的人机缘巧合之下购得真迹。
婉怡殿的太后,琴棋书画皆通,其中“画”之一道,最擅花鸟竹石。
“儿臣一会儿让人送过来。”
手中的动作继续,白色的棋子落向上皇刚刚落下的黑子一侧,司徒辰开口。
联想昨日宫中发生的事,上皇开口询问的目的不言而喻。
“你母后的意思,朕明白。”
夹着黑子的手指在棋盘上空停顿,上皇眼底神色晦暗。
司徒辰的目光非常明显,对于司徒辰看透自己问话中的含义,上皇并不意外,看不透才是不可能。
同样,太后昨日的意思,上皇也十分清楚。
或者说,昨日那碗清汤面是对方刻意而为,目的便是将自己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到大明宫摆出来。
轰隆隆——
上皇话音刚落,雷声再次充斥整个空间。
黑色的棋子在雷声中落下,仿佛华龙点睛,棋盘上的黑白双子瞬间如同两条飞龙,交错厮杀。
上皇身后,看着棋盘上突然变化的状态,静静立着的郑德奇眼帘垂下,将眼中神色的变化遮掩住。
今日,暴雨突临,看着御榻上大雨降临之后,面上神色变得捉摸不透的上皇,郑德奇心下当即咯噔一跳,脑中浮现出昨日太后亲自带来的那碗清汤面。
先是清汤面,再是大雨倾盆。
无论是不是巧合,在宫中现下的状况下,十年前的一些画面,随着雨势越来越大,不由自主的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
十年前,宫中除了自入宫就颇得盛宠的甄妃,还有一位慧妃娘娘。
第382章 替罪(34)
慧妃本姓柳,名青蔓,是时任津海府府尹柳云岱的嫡女。
因着姓名缘故,以细叶藤蔓首尾相连的菱形绣纹图案,是慧妃在宫中独一无二的标志,伺候的宫人身上携带的荷包都会绣上相应绣纹。
十年前,建武二十七年,六月十七日,慧妃生辰,宫中设宴。
早已出宫建府的大皇子和三皇子的王妃,以及太子妃入宫赴宴,同时随同的还有大皇子的长子司徒昭,和太子的长女司徒晴。
六月夏日,天气变幻无常。
宫宴进行到一半,大雨突降,不得不提前结束。
而就在大皇子妃和太子妃与两位皇孙出宫回府的路上,同时遇袭。
袭杀的刺客有备而来,在大皇子妃和太子妃同行的必经路段,提前清理了两侧的居民,藏身其中。
密集的箭雨在大皇子妃和太子妃的马车并行经过时,自四面八方同时袭来。
雨幕笼罩,视野模糊,箭矢破空的声音淹没在雷声和雨声中,直至袭至近前,两府护行的侍卫才察觉不对。
迎上数百名死士刺客,护行的侍卫虽然身手出众,却也抵挡艰难。
好在双方打斗受伤的鲜血,随着地面的雨水散向四方,被巡逻的禁军察觉异常。
巡逻禁军的出现,形势立即调转,袭杀的刺客或是被擒,或是毙命。
不想,在最后一名刺客被控制住之后,变故突生。
大皇子的长子司徒昭时年十四,自幼由战功卓绝的大皇子教养长大。
虎父无犬子,自小习武的司徒昭,身手完全不逊色于护行的侍卫。在刺客出现后,当即出了马车,与护行的侍卫一同对敌。
所有刺客或死或擒后,司徒昭收住手中的兵器,走向巡逻的禁军领队,经过太子府的马车时,太子长女司徒晴突然从马车中冲出,手握匕首直直刺向司徒昭。
匕首刺入腰腹,司徒昭下意识反击,一掌正中司徒晴心口。
大皇子妃和太子妃同时遇袭,两位皇孙莫名相残,传信的禁军浑身湿透地冲入紫宸殿时,如同今日,雷声轰鸣,大雨如注。
轰隆——
天空中地云层电闪雷鸣。
脑海中曾经的各种画面闪过,郑德奇却没有完全沉浸在回忆中,心神一直注意着坐在棋盘两侧的司徒辰和上皇两人。
白色的棋子从棋笥中取出,随着雷声在棋盘上落下。
棋盘上,交错厮杀的黑白双龙,在白子落下后,黑龙的气势立即矮了一截。
“二皇妹走的早。”
此消彼长,黑龙气势消减,白龙的气势自然上涨,看着棋盘上的棋势,郑德奇眼帘动了动,目光从棋盘上转向上皇。
只是目光刚移开,耳边冷冽的声音响起,郑德奇眼皮一跳,刚落到上皇身上的目光猛地转向司徒辰。
冷峻的面容,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眼中的眸色也冰冷无波,完全看不出对方刚刚提到了一个在宫中已经十多年没有提起的称呼。
早夭的二公主,是如今的太后娘娘,唯一的孩子。
第383章 替罪(35)
轰鸣的雷声退去,大明宫正殿内只剩下“哗哗”的雨声,衬得殿内一片寂静。
“啪!”
突然,黑色棋子落到棋盘上的声音突破雨声清晰的响起。
棋盘上被白龙压下的黑龙,在黑色棋子出现后,气势再起,再次与白龙势均力敌。
“刑司律的折子看过了?”
上皇的声音随着棋盘上棋势的变化响起。
“看过了。”
司徒辰从棋笥中取出棋子,衔在指间,眸中寒霜凝聚。
十年前,入宫赴宴的大皇嫂和二皇嫂出宫回府时乘坐的马车遭遇刺客袭杀,随同的昭儿和晴儿两人莫名相残,一人重伤,一人昏迷不醒。
数百名刺客当街行刺,刺杀的还是皇子妃和太子妃,还有两位皇孙,遇刺之后命悬一线,整个朝野,上下震动。
顺天府、刑部、大理寺、禁军、龙禁尉、龙影卫、暗卫营,明暗各方联手彻查,最后查到了当日生辰,邀请大皇嫂和二皇嫂入宫赴宴的慧妃身上。
身为津海府尹柳云岱嫡女的慧妃柳青蔓,身上流着的竟有一半东罗国的血,还是东罗国皇室旁支的血统,致使晴儿手持匕首刺向昭儿的便是东罗皇室的致幻秘药。
柳家是东罗国皇室在前朝末年安插入中原的一颗暗棋,让柳云岱成为津海府府尹是东罗国筹划多年的目的。
不想在最初的目的达成之后,还有意外之喜,柳云岱的女儿柳青蔓意外入宫成为了宫妃。
消息传回东罗国后,东罗国的暗探和死士立即在柳云岱的遮掩之下潜入神都。
五年的时间,随着柳氏在宫中一步步获宠,成为能与当时出自甄家的甄太贵妃分庭抗礼的慧妃,东罗国的暗探渐渐渗透入宫中和朝野。
十年前,那一场突然降临的大雨持续了两日两夜,终于停歇。
雨停之后,皇宫血流成河,宫外刑台的血腥味也久久不散,边关虞城陈兵十万,剑指东罗。
大战一触即发之时,东罗国送来一颗人头——
在东罗国定下刺杀计划,操控柳家的东罗二王子的首级。
事情自此告一段落,所有一切仿佛已经水落石出。
然而,其中的一些细节之处,细推之下仍有存疑。
例如,当街刺杀景朝的皇子妃和太子妃,无异于与景朝宣战,除了挑起两国战火,与东罗国并无益处,甚至还赔进去了一个柳家和慧妃。
唯一可说的上于东罗国有利的只有一样,因刺杀一事,昭儿和晴儿先后病逝,直接拉开了大皇兄与太子之间的争斗。
而昨夜刑司律和龙影卫的折子,将这些存疑揭了开来。
刑司律和龙影卫的查探,临华殿的宫女落井身亡,明面上的各种证据像是被人所害,实则是一场自演的戏。
为的不过是以临华殿宫女的死,引出十年前东罗国刺杀之事,将现在津海府中的事推到甄家头上。
被幕后的人当作“替罪羊”的甄太贵妃,不愧是甄家女,干脆利落借心腹宫女掀了对方的底。
第384章 虞城(1)
十年前那一场明目张胆的当街刺杀,确实是由东罗国暗中操控,但参与其中的除了柳家和慧妃,还有两方人马——
其一,是后宫之中明面上与慧妃柳青蔓针锋相对,尚还未获封贵妃的甄妃。
忠顺,现在虽是甄太贵妃膝下唯一的孩子,并不不能表明甄太贵妃只怀孕过一次。
在当街刺杀发生前的一个月,太医院的脉案,滑脉三月有余。
暗中有传言,其中极可能是一位皇子。
其二,则是北静王。
先北静王水澈,在建武二十年与匈奴的对战中右脚重伤,无法再上战场,返回神都养伤期间,表现出了对书画的极大兴趣。
众所周知,景朝三位年长的皇子,大皇子武艺高强战功卓绝;二皇子,太子,温文尔雅,文武双全;三皇子性好文墨,书画双绝。
同好书画,十年前,在刺杀之事发生之前,先北静王水澈与三皇兄兴趣相投之事在神都中无人不知。
去年的中秋宫宴,若非先北静王水澈早在三年前就病逝,最后的结果未未可知。
一件于东罗国无益的事,若其中参与的还有景朝中的人,那其中的不解之处便说得通了。
因为,真正的获益者是景朝中人。
刺杀之事的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用昭儿和晴儿两人的重伤身死死挑起大皇兄和太子之间的争斗。
刺杀之事的罪魁祸首为东罗国与慧妃,证据确凿,但刺入昭儿腰腹的匕首握在晴儿手中,晴儿心口的掌印出自昭儿之手,也是不争的事实。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大皇兄与太子二皇兄相互争斗,身怀皇子的甄妃和与三皇兄都会是其中的受益者。
而东罗国,虽然付出了一个二王子和柳家慧妃的代价,暗中的获益绝不会少,否则便不会有如今津海府的状况。
“啪!”
指间的白色棋子在棋盘上的一颗黑子旁落下,黑白双龙之间的厮杀更加激烈。
“虞城还未有消息传回?”
黑色棋子紧随白字落下,棋盘上黑龙气势再涨。
“未成。”
目光落在棋盘上,司徒辰眸色一暗,手中的白子再落,白龙紧咬住黑龙,分毫不让。
齐怀宁自与杨善永分道虞城,至今未有消息传回,这意味着虞城的状况是所推测中最糟糕的。
轰隆——轰隆——
中断了的雷鸣声再起,棋笥中黑色棋子被拿起,却久久未落。
轰隆——
“让卫起那边动手吧。”
不知过了多久,黑色的棋子终于随同着一声雷鸣落下,上皇的声音同时响起。
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已经近乎将整个棋盘占满,黑白双龙的厮杀进入尾声。
“多谢父皇。”
棋笥中捏着白色棋子的手指松开,司徒辰抬眸,目光直直落到上皇面上。
云层中,银蛇乍现,雷声轰鸣。
雷雨声中,大明宫正殿外的太监俯跪恭送御驾的声音渐渐远去。
棋盘上,厮杀的黑白双龙已经分出胜负。
看着棋盘上最后的棋势,上皇眼中神色晦暗。
第385章 虞城(2)
哗哗哗——哗哗哗——
云层中不时闪现的银蛇在持续了半个时辰之后,似乎终于累了,藏在云层中不再动弹,轰隆的雷鸣声也随之暂歇,但天地间的雨势不减。
打在屋顶琉璃瓦上的雨点汇集如流,沿着屋檐倾泻而下,在地面上积聚,随后与接连坠落的密集雨点相撞,水珠飞溅,形成一片水雾。
“咳咳咳!”
大明宫,寂静的正殿内,蓦地响起一阵咳嗽声。
“圣上!”
窗前,一动不动的站在上皇身后的郑德奇面色一变,惊呼出口。
棋盘前,听到郑德奇的惊呼声,上皇抬了抬手,止住快步走上前的郑德奇。
缓了缓呼吸,上皇伸手越过棋盘,从装着白色棋子的棋笥中取出一粒棋子。
“啪!”
白色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压过雨声,清晰的在殿中响起。
棋盘上随着白字的落下,原本已经结束的棋局骤然一变,被黑龙压制的白龙一转劣势,锋利的龙爪,对黑龙一击毙命。
随着上皇的动作,看到棋盘上棋局的反转,郑德奇眼皮一跳,迅速移开目光,将视线落到上皇身上的龙袍上。
绣着金色龙纹的衣摆晃动,坐在棋盘前的上皇站起身,郑德奇快速上前,伸手准备搀扶。
“咳,收拾起来吧。”
避开郑德奇伸过来的手,上皇径自走向殿内的御榻。
“诺!”
金纹龙袍从身前掠过,郑德奇收回手,垂头躬身行礼,待上皇的身影从眼角余光中离开,郑德奇走到棋盘前。
将棋盘上的棋子收入棋笥,整理好棋盘,郑德奇轻声穿过殿内,将棋盘放回原处,回身走到御榻一侧垂首站定。
哗哗哗——哗哗哗——
雨依旧在下,殿内只有上皇与郑德奇两人,整个殿内再次静了下来。
“宫外如何了?”
不知过了多久,上皇的声音将殿内的安静打破。
“回圣上,已经清理干净了。”
上皇的问话有些无头无脑,郑德奇的回话却毫不犹豫。
“让人,盯紧了。”
雨声中,上皇的声音十分平淡,随在上皇身边数十年的郑德奇却听出了其中森冷凌厉,身体下意识微弯,“奴婢明白。”
*
神都中大雨倾盆,津海府与东罗国的边境,笼罩着整个虞城的暴雨也不遑多让。
虞城,南城门外,相距二十里的山中,被藤蔓遮掩的山洞中内,燃烧的火堆将雨天侵入洞中的水汽驱散。
火堆一侧,跳动的火光映照中,七八根婴孩手臂大小的树枝铺在地上,垫上干燥的树叶和干草,组成一张简单的“床铺”。
齐怀宁坐在“床”上,垂在一侧的左手手臂包裹着一圈圈白色布巾,布巾上殷红的血色渗透,显然伤得不轻。
齐怀宁对面,一名龙影卫半蹲在火堆前,看着火势,不时往火堆中添加一两根干柴。
忽然,遮掩洞口的藤蔓一动,一道黑影从洞外跃入。
“如何?”
见到人影,齐怀宁立即开口询问。
“人已经引过去了。”
从洞外返回的龙影卫低声应答。
“走!”
齐怀宁迅速起身,右手拿起地上的蓑衣,披到身上,走向洞口。
第386章 虞城(3)
密集的雨点打在林间纵横交错的枝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身上带伤,齐怀宁的动作却似乎不受影响,脚下快速翻过山头,出现在山林的另一面。
山林的另一面的树木更加繁茂,在暴雨的遮掩下,骑在马山沿着山下的林道穿行的一行人,对出现在山林半山腰的齐怀宁和两名龙影卫一无所觉。
马蹄踏过蓄满雨水的地面,泥水飞溅,载着人的马匹四蹄修长,身姿健壮,显然不是普通拉货载人的马,骑在马上的一行人也身着盔甲,刀剑齐备。
雨水顺着头顶的斗笠边缘汇集倾泻,齐怀宁静静站在半山腰,目光没有直接落在骑在马上的人身上,只是紧随着最先领头的枣红马。
虞城的士兵,驻守边境,大部分都是见过血的,而能成为一队小队的领头,领头的人手上绝对沾过血。
大雨可以遮掩他们的行迹,但直视的目光,若对方直觉敏锐被察觉,他们之后的安排很可能功亏一篑。
目光随着枣红马从山下的林道经过,在林道尽头的另一座山峰的山脚停下,齐怀宁转过目光,向身侧的龙影卫点了点头,龙影卫抬手无声的抱了抱拳,身影一闪迅速从雨幕中消失。
在山林对面的山峰,整体比齐怀宁三人所在的山头更高,但山势平缓,在从山脚往上五六丈的地方被开出一片平台,平台上三座房屋相邻。
原本住在平台上的三户山民已经被安排去了山林深处,屋中现在的人都由龙影卫装扮。
虞城的状况比他们接到神都急令后所推测的更加糟糕,整个城内已经被暗中掌控,所有进入虞城的人在进城之后都会被暗中监控。
他们进城之后不到两日的时间就被发觉,更糟糕的是明面寻借口缉拿和暗中袭杀的人都出自同一个地方——
虞城驻军。
猝不及防之下,龙影卫受伤过半,废了不少功夫才得以脱身出城。
相应的,虞城中的追杀也不断,不过倒也给了他们机会。
虞城中的具体状况,没人能比这些追杀他们的人更清楚。
在山脚下暂停了一会儿,打量了平台上的三户房屋片刻,虞城驻军中领队的头领抬手打了一个手势,一行人沿着山脚向上,走向平台。
*
神都。
大雨倾盆,平日里车马人群来往络绎不绝的街道,只偶尔有些许行人冒雨前行,两侧的各式摊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荣国府后街,一辆马车顶着大雨缓缓在后街尽头的院子前停下。
宁荣两府的后街,除了贾家的六房人,两侧的尽头还住着不少两府得脸的下人,
马车停稳,一个四十多岁穿着靛色衣裙的中年妇人撑着伞走下马车,进入院子。
将人送到,马车调转方向驶向荣国府,待马车远去,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院门前。
视线扫过四周,确认院子四周因着雨势并无他人,中年男子快步从院子中走出,转入后街尽头的路口。
路口一侧的一座小院中,在中年男子的经过时,一道黑影从院门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第387章 虞城(4)
车轮碾过地面上的积水,出现在荣国府后街的马车沿着院墙绕了半圈,在荣国府右侧的角门前停下。
坐在马车车辕上驾车的小厮跳下马车,敲开角门,随后返回马车,将车子赶进角门。
进到府内,小厮继续将马车赶向马棚,距离角门不远处的廊下,两个二十上下的小厮正趁着大雨忙里偷闲地嗑唠。见到马车渐渐远去,其中一人笑着与另一人胡乱拉扯了几句,寻了一个借口转身离开。
穿过走廊,一路向西左转右拐了一刻钟,小厮脚下跨过门槛,走进荣禧堂。
荣禧堂后院正房地书房前,两个小厮垂首站在门前两侧。两人的年纪相差不小,其中一人约有十六七岁,一人却堪堪十来岁左右。
书房内,贾珠微垂着头端正地坐在屋内地圆桌旁。
圆桌对面,贾政手中拿着一叠贾珠临摹字帖的大字,白色纸面上地黑色字迹笔力稚嫩,但已能隐隐透露出些许风骨。
“不错。”
一一翻看完手中的大字,贾政微微颔首,赞了一句。
贾政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从书房外传来,贾珠下意识偏过头循声看去。
脚步声的主人二十上下,脚步匆匆,身上穿着深青色短打,正是贾政身边的心腹小厮之一。
辨认出小厮的身份,贾珠垂下眼帘站起身。
“父亲,儿子先行告退。”
贾珠垂首恭敬行礼。
“去吧,功课别落下。”
贾政点了点头。
“是。”
再次行礼,贾珠退出书房,领着门外只有十来岁的小厮,顺着走廊往外。
“老爷,小的打探到了。今日前去老太太那儿的是住在后街的杨瑞家的。杨瑞家的女儿在府里当值,前个儿老太太见到人,便想起了杨瑞家的做的夏至饼。昨个儿,杨瑞家的便把夏至饼送了过来,刚刚老太太特召了人,给派了一样活计。”
行礼让过从书房走出的贾珠主仆,脚步匆匆的小厮走进书房,迅速将打探到的消息向贾政道出。
杨瑞家是荣国府的家生子,杨瑞的老子娘是荣国府开府时的老人,曾颇得重用,所以才能住到宁荣两府得后街上去,只是到了杨瑞夫妻后,在府中便大不如前了。
这次被老太太想起来,得了老太太的眼,现在瞧着是又要起来了。
这样的事在荣国府中并不少见,打探消息的小厮不觉为奇,同样的事情落入耳中,贾政眉头却皱了皱,眼中神色晦暗。
二十多年的母子,若在三个月前,对贾母贾政自诩十分了解,但有了在祠堂分宗暴露出来的事在前,从码头返回府中得知史家降爵,金陵甄家之事的一些疑惑迎刃而解,贾母现下在贾政脑中的印象已完全不同。
这次荣庆堂冒雨召人入府,在他那位大哥又闹将出事不久的这个时间,贾政直觉其中另有蹊跷。
雨日天暗,大雨瓢泼更显昏暗,申时刚过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荣国府后街,离开的中年男子再次出现在街道尽头的路口,于此同时,一匹快马沿着东城门外的官道直奔乐山村。
第388章 虞城(5)
乐山村,河岸宅院。
雨幕不减,充斥天地,被大雨侵袭,正院院中,翠绿的叶片脱离枝干,随着雨点砸落荡起的波动在地面的积水中上下起伏。
正屋正对院中的窗户紧紧闭合,将雨天的湿气阻挡在外,窗户一侧,床榻旁香炉中的香料已经燃尽,四凝香的木质香气因着空气的桎梏依旧残留在屋中。
贾赦坐在床前的圆桌前,手中是一份刚刚送到乐山村的折子。
折子出自暗卫营,之前司徒辰在荣国府中安插的人手随着贾存周南下,曾从荣国府的船上送出过不少消息,这次送到他手中的是荣国府的船从金陵返回神都途中的经过。
最近神都中的龙影卫和暗卫几乎分身乏术,荣国府的船从金陵返回,水路迢迢,一路的大小事项不少,汇总的折子耽搁了些许时间,在午后才送了过来。
狭长的凤眸倒映出折子上的字迹,贾赦面上平静无波,贾存周从金陵返回神都,一路上的举动,完全不出预料。
之前有他这位“浑不吝”的大哥在,要与他形成对比,贾存周面上自是要表现得端庄周正,才能获得好的名声。
如今荣国府的爵位已经落在身上,心中如愿以偿,一些压制多年的本性自然暴露出来。
而在扬州,对方若不与贾敏相见才会显得奇怪。
合上手中的折子,贾赦忽然微微蹙眉。
屋外的雨声中隐隐夹杂着脚步声,两道脚步声,一道属于松烟,另一道的脚步声十分规律,不属于院中的任何一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院门处,两道脚步声同时停顿,属于松烟的脚步声进入院中,另一人则停留在正院外。
放下手中的折子,手指微屈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贾赦站起身走到屋子外间。
外间的角落里,红泥小火炉中的炭火正红,搁在火炉上的茶壶氤氲出淡淡的水汽。
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贾赦走到在屋子外间的榻上坐下。
茶杯微烫的温度驱散指间的冰冷,贾赦轻啜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屋子的房门被从外推开,松烟的身影从屋外走进。
“少爷,有人求见,对方手中带着和逸茶楼张掌柜的印信。”
进入屋中后,迅速合上门,将携着水汽的冷风阻挡在门外,松烟面向抬手行礼道。
“请人过来。”
和逸茶楼?
果然。
贾赦眸色一凝。
“是。”
松烟躬身应下,快速转身。
房门打开合上,半盏茶后再次被推开。
随着房门被打开,走进屋中的男子一身黑色劲装,衣摆、衣袖、肩膀和脚上的靴子都被雨水浸湿。
“见过公子。”
双手抱拳一礼,劲装男子二话不说,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递向贾赦。
“辛苦了。”
起身上前,贾赦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只有寥寥两行,目光掠过上面的内容,贾赦眼中掠过一道寒芒。
“辛苦诸位,另代我多谢张掌柜。”
将纸条重新折好收起,贾赦压下眼中的寒意,抬眸看向劲装男子道谢。
“公子言重了。”劲装男子再次抱拳,“若有吩咐,只管传信我等。”
第389章 虞城(6)
雨声依旧,昏暗的天色中,天地间更显朦胧。
紧闭的房门打开又迅速合上,两道脚步声渐渐被雨声淹没。
屋内,茶杯中茶水的温度散去,逸散的水汽消失无踪。
贾赦绕过屏风回到房间内间,抬眸看向屋子上方。
藏在屋梁暗处的龙影卫见到贾赦的动作,无声从梁上跃下。
“公子。”
在贾赦身前落下,龙影卫单膝跪地行礼。
“把消息送入宫中。”
取出收入袖中的纸条递向身前的龙影卫,贾赦眼中寒霜遍布。
住在宁荣两府后街,上下三代都是荣国府的家生子,从荣国府开府几十年的时间,藏得倒是够深。
而且先是女儿前去荣庆堂,随后当家妇人两次入府,在第二次返回后,前后脚当家的杨瑞就冒雨离家,绕过半个神都前去南城门附近的糕点铺子,一家子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是。”
接过纸条,龙影卫应了一声,一个跃身从贾赦身前消失。
轰隆——
昏暗的天色中,云层中闪现的银芒更显,暂歇的雷声随之再次响起。
感知中龙影卫的气息快速远去,贾赦瞥了一眼身前圆桌上的折子,狭长的凤眸微眯。
杨家的人第一次入府正好就是在荣国府的船到达的神都的时间,就是不知杨家的人第二次入府时,贾存周在不在荣庆堂。
若是不在——
那日后,可就有的瞧了。
甄家流放,史家降爵。
他那位二弟可不是傻子。
*
津海府,虞城。
建在山上平台的三户房屋都是木屋,因着大雨,三座屋子都是屋门紧闭。
骑着马,身着铠甲的虞城驻军小队一分为三,各自奔向其中一座房屋,其中以小队头领为首的五人直接在平台正中建的最好的屋子前停下。
翻身下马,小队头领大步走到屋子正门前,抬脚“砰”一声踹开屋门。
“军爷,这是?”
屋门猛地被踹开,门后听见动静正要出门察看的“山民”, 见到大步走进屋中黑沉着脸的小队头领,面上一愣,随后疑惑的开口,眼角余光却快速掠过将屋外的状况收入眼中。
身在边境,虞城中和附近村镇的男女老幼手上都有几分功夫,居住在山中以打猎为生的山民,身手更不会差,面对虞城的驻军也毫不发怵,龙影卫只需要稍稍装扮一下便与真正的山民大差不差。
“你们这边最近可有陌生人来过?”
上下打量了屋中的“山民”一眼,小队头领没有察觉异常,一边询问,一边走向屋中的火塘。
山中湿冷,虞城附近居住的山民屋子正中都会有一个火塘,驱寒祛湿。
走到火塘边,小队头领大马金刀的在塘边的木凳上坐下。
“回军爷,咱们这儿离着城里只有二十里,算不上远,可从官道上过来,也得翻三四个山头,除了亲戚之间走动,最近都没见过其他人。”
装作山民的龙影卫回答得滴水不漏。
山民,顾名思义,都是住在山中以打猎为生的人家,向来只有山民带着猎物往外走,除非必要基本都没人往山中来。
第390章 虞城(7)
佯装做山民的龙影卫话音刚落,屋外一阵脚步声响起,一名虞城驻军冒着雨,脚步匆匆的冲进屋中。
“头,左边的屋子没人。”
冲进屋内的虞城驻军对小队头领抱拳行礼,上身盔甲上的雨水滑落,在地面的木板上晕开。
“没人?”
小队头领噌的站起身,看向冲进屋的虞城驻军,眉头皱起。
“头,右边屋子没人。”
小队头领的声音还在屋中回荡,又一道脚步声响起,查探右边木屋的虞城驻军的声音直接从屋外传入。
“刷!”
面色一变,小队头领迅速抽出腰间的佩剑,直指向山民模样的龙影卫,眼中神色凌利。
山民依靠打猎为生,这样的雨天绝不可能进山。
三座屋子两座没人,从进入屋中开始,除了眼前的人,中间这座屋子里也再没有其他人。
这里,有问题。
剑尖直逼咽喉,对上小队头领锐利的目光,山民模样的龙影卫唇角勾起,挑眉一笑。
瞳孔中倒映出龙影卫的笑容,小队头领视线旋转,强烈的晕眩袭来,手中的长瞬间变得重若千斤。
“哐当!”
长剑落地,小队头领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身前烧得正旺的火塘。
火塘中,一块成人男子手臂大小的柴火烧了大半,剩余还未烧着的地方隐隐有零星的杏色粉末。
杏色的粉末与晒干的柴火颜色近乎一致,乍看之下完全无法察觉。
“头!”
随着小队头领的虞城驻军和前来传话的另两人反应不及小队头领,在小队头领手中的长剑落地后才回过神来,冲上前。
但,已经晚了。
一道道黑影从平台后屋后的林中飞跃而出。
群龙无首,又一分为三,雨声中金铁交击的声音响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停歇,或晕或伤的虞城驻被先后拖入平台正中的屋中,其中的小队头领还得了一众龙影卫的特别照顾。
之前在虞城中,有心算无心,才致使龙影卫伤了过半,论真正的实力,虞城的驻军与经历层层筛选的龙影卫之间差着一大截。
出城后的这几日,所有龙影卫心中都憋着火。
—
神都。
酉时初,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神都各处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亮起灯火,持续了两个时辰的暴雨也终于转小,街上的行人车马逐渐增多。
一辆马车从城南一家糕点铺子后的巷子中驶出,汇入街道上来往的车马中。
马车后,在马车驶出巷子渐渐远去的同时,一道黑影在巷子一侧的屋檐下快速掠过,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紧随着马车。
刚随着马车在街道一侧的店铺房梁屋檐中穿梭了二十来丈,黑影的身形一顿,目光看向街道对面一个撑着伞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穿着黑色短打,瞧着像是哪家的长随奉命冒雨外出。
年轻男子的视线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黑影藏身的方向,随后穿过街道从黑影所在位置的屋檐下经过。
一截细长的竹管,在年轻男子经过后出现在黑影手中。
第391章 虞城(8)
雨中的马车在街道中穿行,速度不紧不慢,经过一座酒楼时,随在马车之后的黑影暂停下身形,从年轻男子传递的竹管中抽出一张纸条。
借着酒楼二楼的灯光,扫过纸条上的内容,黑影面上一怔,随后快速收起纸条,继续跟上快行到街道尽头的马车,面上的神色有些难看。
黑影是奉命前往铭王府清理王府的暗卫之一,循着蛛丝马迹,仔细查探了一番,今日才刚刚查到南城门的那家糕点铺子。
依照查到的消息,南城门的糕点铺子是一家三十年的老店,上一任的店铺掌柜与现任掌柜是父子,铺子的房契也直接挂在铺子掌柜的名下,明面上铺子掌柜身后没有其他的东家。
城门附近每日进出的行人车马数不胜数,三十年的老店也早有固定的熟客,在雨前,进出铺子的客人算不上多,却也不少。
午后,大雨瓢泼时,也有好几个小厮长随管事等模样的人去往店里。记忆中,纸条上那个荣国府的下人前来时,话语动作与其他买糕点的人并无差别。
算时间,那个荣国府的下人应该在他们查到之前已经提前有过交流,今日对方出现在糕点铺子中就是一种回复。
如此一来,倒也能说明为什么店铺的掌柜突然让铺子里的伙计外出送糕点了,就是不知到送糕点去的“cheng”家是哪一家。
酉时将尽,在各处街道上行了将近一个时辰,糕点铺子的马车转进一条巷子。
“嗒嗒嗒!”
雨势更小,夜色中似乎只剩下零星雨点,马蹄踏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清晰在巷子中回荡。
沿着巷子往前行了一盏茶,马车在巷子中间的一座院子的侧门前停下。
而侧门一旁,檐下悬挂的灯笼映照中,院子正门的牌匾上正是“程府”两个大字。
【礼部侍郎,程文境。】
巷子暗处,瞥了一眼院子正门上的牌匾,黑影立即辨认出院子的主人。
荣国府,荣庆堂。
七八个小丫头垂着头,静默无声的将桌上的杯碗盘盏和残羹冷炙撤走,隔着不远处,府中老太太和政老爷的交谈声隐约响起。
片刻后,在一众小丫头将桌上的所有东西清理干净时,隔壁响起一阵珠翠相撞的轻响,悬挂在屋门上的纱帘被掀起。
屋门外,早候着的小厮提着灯笼,在贾政从屋中走出后,迅速跟上。
走过游廊,穿过三间小厅、穿堂,走出垂花门,行到荣庆堂外,贾政目光扫了一眼,停下脚步,看向跟在一侧的小厮。
“回老爷,在老爷陪老太太用膳的时间,前面赵家的儿子赵弘骑着马出门了。”
跟着贾政的小厮明显知晓贾政看过来的眼神的含义,确认四下无人,脚下快速上前一步,凑道贾政身旁,稍稍压低了声音回话。
“打听一下人去的方向。”
听到小厮的回话,廊下略显昏暗的灯光中,贾政偏过头看向垂花门,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果然,是有事瞒着。
“是。”
第392章 虞城(9)
夜色更深,灯火映照中,转变为小雨的雨丝又逐渐密集。
神都,城南,一座院墙坍塌破败的院子内。
七八个年纪不一,身上的衣裳打满补丁的男孩和女孩聚集在院子最大的房间内,房间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男孩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双目紧闭,呼吸略现急促,额上搭着一条沁湿的巾帕,床头缺了角的柜子上还放着一个空药碗,浓郁的药味充斥整个房间。
房间一侧,仅剩下少许灯油的油灯,勉强燃起一点豆大的火苗。
戌时过半,在油灯的映照中,屋子的墙壁上映出一只手。
手拿起男孩额上的巾帕,随后搭在男孩的额上,片刻后,一道声音在安静的屋中响起。
“退下来了。”
呼——
听到赵卓的话,屋内其他的人齐齐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好了,守了两天了,阿南和阿季留在屋里照看着阿安,其他人都回去休息吧。”
坐在床前的赵卓紧绷着的面上也松了一口气,站起看向屋中的其他人吩咐。
“知道了,三哥。”
“好的,三哥。”
“三哥也早点休息。”
……
屋中的众人笑着应下,转身走向屋外。
赵卓也从床前的凳子上起身,对留在屋中的阿南和阿奇点点头,迈步往外走。
出了屋子,赵卓转头看了一眼院子一侧亮着灯火的厢房,脚下一转往厢房的方向走去。
厢房的房门虚掩着,屋内杜家一家三口坐在一张方桌前,杜勇手中捏着一只旱烟烟斗,眼帘低垂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妻子和女儿手中各拿着一个绣棚在油灯下做着女红。
听到屋外赵卓的脚步声,杜勇从沉思中回过神。
“咄咄咄!”
敲门声响起,杜勇对听到敲门声齐齐看过来的妻女摇了摇头,起身走到门前打开门。
“杜叔,这两日因着阿安的事耽搁了,阿安的高热刚刚已经退下,明日我就出城给贾公子传信。”
见到开门的杜勇,赵卓面上扬起笑容笑道,但眼底深处却没有一丝笑意。
两日前,赶在天黑之前,他和阿奇就领着杜家三口回到神都。
不想刚过了城门,便见到了焦急等在城门处的阿季。
平日里留守在院子中的阿安不知怎么的突然消失了半日,再次出现在院中时已是高热不退,整个人都昏迷了。
若在以往,生病对他们来说等同于一脚踏进关门关,高热不退更无异于等死。
这一次,在离开神都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特意留下了一部分贾公子给的银子,院中的众人立即给阿安请了城南有名的大夫。
因着这突然的变故,杜家的事便耽误了下来。
而明日,待将杜家的事情安排好,阿安不见的半日遇到了什么,也可以好好查一查了。
“无妨,孩子没事就好。”
杜勇看着赵卓,眼底神色复杂。
在菱舟时他就觉得赵卓和阿奇两人瘦削的厉害,没想到两人竟是乞丐,一同生活的人还不少。
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人,能养活这一个院子里的人,对方绝不是表面上瞧着那么普通。
第393章 虞城(10)
院子内,赵卓继续与杜勇聊了几句,笑着转身离开,厢房的房门也重新合上。
一盏茶后,院子中两处房间的灯火相继熄灭,整个院子陷入黑暗中。
神都东城门外十里的官道上,一阵马蹄声突破雨声回荡,一匹快马冒着夜色在雨幕中驰行。
“咴——”
“砰!”
忽然,一声嘶鸣,飞扬的马蹄似乎被什么绊住,疾驰中的快马一歪,骑在马上的人影被带动着从马上狠狠摔下。
“啪!”
“啪!”
快马被绊倒后,雨声中两声积水飞溅的轻声响起,两道黑影从官道一侧上方的树梢中落下。
一刻钟后,倒在地上的快马和人影从官道上消失,出现在附近山上的一个山洞中。
山洞中,正中的火堆和洞壁上的火把相互映照,火光通明。
受伤的快马,和从马上摔下昏倒的人影躺倒在地上,两名暗卫一人仔细翻找马上的行李和马鞍,一人动作熟练的给人影搜身。
手伸入人影衣襟中一阵摸索,暗卫从人影怀中摸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
手指摸了摸油纸包的厚度,暗卫快速起身走向坐在山洞正中火堆前烤着衣裳的中年男子,将手中的油纸包递上。
“噼啪!”
火堆中的柴火发出一声轻响,中年男子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包裹的信封。
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中年男子扫过信上的内容,眼神瞬间一变。
津海城的驻军将领当年只在贾代善手下待了不到一年,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
不对,荣国府敢在这个时候送出这么一封信,恐怕当初对方在成为贾代善手下的将军之前与荣国府的关系就不一般。
“立刻把消息传回神都,另派人通知杨公公和卫将军。”
中年男子脸色十分难看的站起身,将手中的信塞给身侧立着的暗卫。
虞城和津海城是津海府中最重要的两处关隘,虞城的消息被封锁,神都里的人又能通过荣国府影响津海城的驻军将领,若不是这次阴差阳错,假以时日,后果不堪设想。
*
虞城。
轰隆——
闪电划破夜空,短暂的光亮中,从平台到山下的山道上,十来道黑色人影正借着雨水清理路面上马蹄留下的痕迹。
“多谢诸位出手相助。”
平台三座木屋正中的屋子中,齐怀宁抬手抱拳,对屋中原本居住的三家山民的当家人道谢。
“大人言重了,能帮到大人是小老儿们的荣幸。”
齐怀宁对面,三家当家人赶忙侧身避让,其中年纪最长一头白发的老者避让的同时出声回应。
姜,还是老的辣。
虞城内的暗涌凶流,白发老者先前去往虞城时就有所察觉,年幼时与陶家更有一些渊源。这次三家让出房屋给齐怀宁和龙影卫们做套,白发老者的劝说在其中作用不小。
“齐某还有一件事想要劳烦诸位。”
齐怀宁手中抱拳的动作不变,目光直直注视着身前三人。
“大人只管吩咐。”
白发老者侧眼与身旁的两人对视一眼,肯定地应下。
第394章 虞城(11)
夜色悄然褪去,雨声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金乌从东边天空升起,洒下一片金色。
乐山村,河岸宅院正院,石桌上方,一滴残留在叶片上的水滴,在晨光中缓缓从叶片的叶尖滴落至石桌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雨后,空气清新,清风穿门而过,将屋内弥散的药味带走。
放下手中的药碗,贾赦擦了擦嘴从卧室外间的榻上起身,不紧不慢跨过门槛,在屋外门前站定。
院子中被雨水冲刷过的枝叶更显翠绿,视野中内层层叠叠的翠色缝隙间,一道人影伴着脚步声出现。
“少爷。”陈志山大步从院外大步走进,行到贾赦身前,“赵卓回来了,松烟已经领着去了待客厅。”
“回来了?”
狭长的凤眸中掠过一丝惊讶,贾赦轻轻扬眉。
从那天穆老过来,随后信送到神都,算来也没几日的功夫,这么短的时间,人已经寻到了?
“劳奶兄在我院中稍待片刻,我过去瞧瞧。”
姜宁在刚刚将药送过来之后,便让被他打发去了撷芳轩,若他走了,院子中明面上便再也没有人。
这段时日,以防万一,无论如何,他这院子里,面上必须要有信得过的人在。
“少爷放心。”
陈志山正声应下。
正院中的状况,他是少数的知情人之一。
正院与待客厅相隔不远,贾赦眼中带着一丝兴味,迈步走出正院,沿着游廊穿行。
半盏茶后,待客厅中的交谈声在贾赦耳畔响起,相应的贾赦的脚步声也传入待客厅内交谈的两人耳中。
“少爷。”
“贾公子。”
风动树梢,待客厅外翠色枝叶上遗留的雨水随风落下,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作响。
贾赦跨步走入厅中,厅内松烟与赵卓已停下交谈,各自行礼。
“小三爷。”
贾赦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对赵卓颔首回礼。
“小三爷此来,可是之前的事有了眉目?”
相互寒暄过,贾赦走到厅内的主位上坐下,伸手虚引赵卓在左下手坐下,笑着问道。
“小的行不辱命,收到贾公子的信当日午后……”
依着贾赦的虚引,在主位左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赵卓目光闪了闪掠过顺源客栈里发生的事,将寻人的经过叙述了一遍,并重点介绍了杜勇一家三口的状况。
“小三爷的本事,贾某是信得过的。”贾赦看着赵卓,唇角的笑容不变,“杜家在小三爷那里正好,村中现下暂且没有合适的住处。
“不过犬子在神都南大街上有一家胭脂铺子,掌柜正好是位女掌柜,一事不烦二主,有劳小三爷领人过去暂住一段时日。”
从乐山村到上河村的路已修到上河村中,剩下还需要一段时间建房子,杜勇一家的状况究竟如何,安排在神都中住一段时间就能能知晓。
【犬子?】
捕捉到贾赦话中的一个词语,赵卓一怔。
犬子,现下眼前这位贾公子的儿子只有一个,算时间近两日正好百日。
而南大街上,女掌柜的胭脂铺子,又与眼前这位贾公子相关的只有一家。
“不知贾公子可还记得,先前曾吩咐打探过一位津海府的商人?”
前些日子从南大街传开的小道消息浮现脑中,眼中快速掠过什么,赵卓直视向贾赦的双眸开口,随后目光瞥了一眼候在厅内一侧的松烟。
第395章 虞城(12)
日头渐高,屋外枝叶上滴落的水滴,在地面晕开的痕迹随着阳光渐渐消失。
待客厅内,贾赦眉梢轻扬,定定的看了赵卓片刻,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厅内一侧的松烟。
赵卓的眼神很明显,而对方口中“津海府的商人”只有一个,之前将有问题的楠木售卖给吕松材的幕僚商人
得到贾赦的示意,松烟躬了躬身,身影快速从厅中消失,在距离待客厅五丈左右的走廊下站定。
廊下的位置,正好能远远瞧见待客厅内和附近的状况,随时等候贾赦的吩咐,又听不清厅中的声音。
“在到菱舟的第一日……顺源客栈……与先前打听到的正好对上……”
待客厅内在没有其他人,赵卓稍稍压低声音,将无意中在顺源客栈见到一个人,容貌特征正好与先前打探的津海府木料商人身边跟着人对的上开始,到夜里受审,最后又平安回答客栈的经过细说一遍。
“刚刚的话,小三爷应该没有同除贾某之外的任何人提过?”
听到赵卓话中对夜晚所见的黑衣人的描述,贾赦神色一变,唇畔噙着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待赵卓最后一个字落下,贾赦开口,眼中眸色凌厉。
耳畔温润的声音一变,带上明显的冷意,赵卓不闪不避额的直视向贾赦摇头,“小的已经嘱咐过阿奇,那晚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夜里在顺源客栈的情况,毫无疑问,那些悄无声息的控制了顺源客栈的人,愿意放他和阿奇两人离开,看的就是眼前这位贾公子的面子,所以他才将事情合盘道出。
从第一次贾峰出现开始,虽说得上是“钱货”两讫的交易,但他和院子里的其他人也确实收益颇多。
视线相对,贾赦微微颔首。
对方是个聪明人。
河水奔流,在阳光下,浮光跃金。
赵卓从河岸宅院的正门中走出,侧身向送客的松烟抬手告辞后,走上停在门前的马车。
驾车的鞭子甩上空中,发出一声轻响,马车缓缓沿着河岸的青石路离开乐山村。
目送人从视野中离开,待客厅贾赦起身原路返回。
清风拂面,走道两侧的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贾赦脚下的步伐不停,眼中的神色却一片幽暗。
先前,察觉两件原本不相干的事最后竟殊途同归地指向津海府,他心中便隐隐有种直觉。
不成想,最后两件事最后真的牵涉到了一起。
脚下走入正院,目光瞥见坐在树下石桌旁的陈志山,贾赦将脑中的各种思绪一一压到脑海深处,唇角再次挂上笑容。
“奶兄。”
贾赦笑着走向陈志山。
“少爷。”
陈志山起身抱拳回礼。
“从村里往上河村的路已经差不多了,我这几日画了几份图纸,奶兄一会儿给上河村那边送过去。”
种芡实的人已经到深度,路也修的差不多,下一步上河村的屋子必须得加紧了,好在相应的图纸他前提备好了。
至于津海府的事,待事情尘埃落定,该知晓的都会知晓。
第396章 虞城(13)
笑着领着陈志山走进屋内,贾赦脚下刚跨过门槛,突然微不可见的顿了顿。
走到窗前,取出临窗桌案上早备好的图纸交到陈志山手中,又嘱咐了几句,贾赦将人送出屋。
屋外的脚步声快速远去,贾赦面色一凝,抬眸看向屋子上方。
藏身在屋梁上的龙影卫的呼吸不对。
在他离开正院去往待客厅的这段时间,对方离开过,来回潜行的急促呼吸声还没有平静下来。
几乎与贾赦抬头同时,藏在床前圆桌上上方的龙影卫一跃而下,单膝跪地行礼。
“公子,神都传信。”
龙影卫双手并和,将一只细长的竹管举过头顶。
凤眸一凌,贾赦快速伸手接过竹管。
取出藏在竹管中的纸条展开,贾赦周身的气势蓦地一寒。
长约三寸的纸条,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大小的字迹,折痕隐隐有两层,是津海府传回神都的密信直接转送到他这边。
“呵!”
目光掠过纸条上的最后一个字,贾赦怒极反笑,冰冷的凤眸布满嘲讽。
私运黄金,暗中联信津海城驻军将领。
果真是,没有什么是荣庆堂里的那位不敢做的!
倒也怪不得,上一次北静王水溶会对贾宝玉另眼相待了。
能让一府府城驻军的将领帮忙遮掩,这不仅是人情,还是一份潜藏的力量。
而贾宝玉,众所周知,是荣庆堂那位的眼珠子。
还有,南安郡王府,王子腾去的就是南安郡王驻守的南海。
四王八公,十二侯。
上一次,神都中武勋各家与探春年纪相仿的女儿绝对有不少,其中家道中落想要攀附南安王府的更大有人在。
可偏偏南安太妃就看上了贾家的女儿。说明相比起其他人家的女儿,贾府的人更得南安郡王府的信任。
相应的,要达成这样的信任,南岸郡王府与荣庆堂那位暗中定早有交易或牵扯,甚至交易牵涉的还不少,这才让南安太妃在“四王八公”中,第一时间想到了贾家。
至于在探春身上,荣庆堂那位从南岸郡王府得到了什么,从他流放西北之后贾家的状况隐约能瞧出些许。
司徒辰都把他扔西北了,要“兰桂齐芳”,即使有史家暗中助力,也没有那么容易。
津海府,津海城的驻军将领;南海,南岸郡王府;西北,与宁荣两府关系紧密的将领更不在少数。
东、南、西北。
而神都,若非他将王氏送进了顺天府大牢,王子腾已成为京营节度副使。
荣庆堂那位,不对,不只是那位,应该还有他那位父亲,以及史家,布的好一手棋。
只是他这位曾经的荣国府嫡长孙,对此一无所知。
“代我回禀皇上,我已明了。另,将陶公子这几日的状况一并送过去。”
一些杂乱的线条在脑中连成一片,贾赦将纸条重新收入竹管中交给身前龙影卫。
荣国府两代荣国公,一脉承续。
之前就有一个长安节度使云光,现下又能冒出一个明面上几乎没有关联的津海城驻军将领,祖父留给他的人手和人脉,有一些需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第397章 虞城(14)
金乌不知不觉即将攀升到天空正中,窗外院子中的树荫开始往树根附近移动。
屋内,临窗的桌案前,贾赦手中握着狼毫,笔尖之下桌案正中的纸面上一个个名字,从上而下,自左而右几乎填满整页纸。
狭长的凤眸倒映出纸面上逐渐干涸的墨迹,脑海中记忆深处的各种画面一一浮现,贾赦皱了皱眉,手腕移动,毫不犹豫地落笔将其中的三个名字划掉。
之前没有细想,现下将上一世相关的记忆重新梳理一遍,祖父留给他的人手和人脉中确实有部分表现得十分明显,在祖父走后不久就开始有些不一样。
依照上一世的记忆,这三个人,他日后若真的遇到什么,不得已带着祖父留下的佩剑寻过去,怕是不仅不会相帮,还会在暗中给他使绊子。
划掉了三个名字,贾赦犹豫了片刻,再次下笔将五个名字圈了起来。
相比被划掉的三人,被圈中的五人,各方面与云光有些相仿。
但究竟是“人走茶凉”,还是如云光一般,单是记忆不够,最好能眼见为实。
西北——
贾赦放下手中的笔,手指微屈,轻点桌面。
之前因着高热,西北的事转由龙晓接手,不知如今如何了?
“踏踏踏。”
屋外,熟悉的脚步声响起,贾赦拿起桌上的名单撕成碎片,扔入桌案一角的笔洗中。
处理了名单,贾赦走出房间。
“那混小子怎么了?”
脚步声一步步接近,轻云的身影穿过院子闯入眸中,贾赦轻轻挑眉。
*
日上中天。
津海府,虞城往南三十里的官道旁,搭着一座茶摊。
正午时分,来往的行人车马纷纷停下,走进茶摊歇脚。
两个二十上下,背着包袱,相携从虞城方向的官道走来的年轻男子,见到茶摊也脚下一转走了过去。
“来一壶茶。”
在茶摊前一张空着的方桌前坐下,两人中年纪稍小穿着深褐色短打的男子,一边将背上背着的包袱放到桌上,一边开口要了一壶茶。
“二哥,我这一路想来想去,都觉得十分不对,三爷爷不会是驴你的吧。十五年前,他在虞城意外救了一位津海城来的富家老人,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对方让自己刚出生的孙女和你定了婚约,这怎么听着都有些像是话本。”
褐色短打男子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干粮,嘴里不停的嘀嘀咕咕。
茶摊不大,褐色短打男子又没有刻意放低声音,坐在附近桌子的客人都听的一清二楚,立即竖起耳朵。
茶摊的摊主是一对祖孙,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茶摊的灶后烧水,年轻的孙子拎着茶壶笑着在摊前的桌子间穿梭。
从两个年轻男子走近茶摊开始,年轻摊主的目光就一直有意无意的落在两人身上,听到褐衣短打男子的话,对方眼神立即闪了闪。
“你三爷爷救过人的事应当是真的,信物都在。至于婚约是真是假,到了津海城自然就知道了。”
褐衣男子对面,年纪稍长的男子同样解开包袱拿出干粮,在解开的包袱一角隐约能看到一个绸布荷包。
上等的绸布,绝不是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人能用得起的。
瞥见荷包,年轻摊主停留在两名年轻男子身上的眼角余光收回,收起身前方桌上的茶壶茶碗,走向灶台。
落在身上的视线消失,方桌前的两个年轻男子对视一眼。
身为山民,两人都是狩猎的好手,年轻摊主的目光第一次落到身上两人就察觉了。
那位齐公公竟是料事如神,官道旁的茶摊真的有问题。
第398章 虞城(15)
“少爷,小少爷安好,只是奴婢今日往神都时见到了一个人。”
乐山村,河岸宅院的正院内,轻云向贾赦屈膝一礼,道。
“谁?”
贾赦眉梢上扬的弧度更加明显。
能让轻云亲自过来与他提起,那那个在神都被遇到的“人”八成与荣国府或贾家有关。
“回少爷,是荣庆堂里的大丫鬟碧琼。奴婢今日在东市外……”
轻云正色将遇到碧琼的经过和两人间的对话都一一叙述了一遍。
荣庆堂的大丫鬟,名中皆带有“王”字,意为“玉”。
在小姐和瑚少爷出事之前,其中最得重用的是玲珑。
凭着贾史氏心腹的身份,在整个荣国府中不仅是下人,各院的主子都得多看几分。
因此,当时在顺天府的大堂上,对方才会公然说出自己是贾史氏的人的话来。
而其中最不起眼的,则是碧琼。
细算,在荣国府的这些年,两人相见的次数都能数得出来。
这次在东市外,瞧着像是偶遇,但轻云直觉对方是特意在等她。
“你是说,荣庆堂那位寻了个由头将她送出荣国府,安排到了神都东郊的庄子?”
凤眸微眯,贾赦脑中浮现出荣国府在神都东郊庄子的位置,唇角扬起一抹笑容,但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呵!倒是,一贯会用的手段。”
贾赦轻笑一声,语气冰冷嘲讽。
乐山村中各家都知根知底,大部分都是互为亲家,但若有姑娘小子看中了村外的人,查探过对方的身份品性没有问题,也不会棒打鸳鸯。
在将荣国府封门闭府的那段时间,从乐山村出来的一众人中,在荣庆堂那边的年轻媳妇里就有一个是外村长溪村的姑娘。
而巧了,荣国府在神都东郊的庄子旁的村子就是长溪村。
“一会儿用过午饭,让松烟往贾叔那去一趟,有件事需要贾叔派人跑个腿。”
树叶晃动,一阵风迎面而来,贾赦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声音随风而起。
“是。”
轻云福身应下,眼帘微垂遮掩住眼中的冷芒。
果然,她的直觉没错。
*
津海府,虞城。
城东一座只有一进,四四方方十分不起眼的院子正屋内,屋中靠墙的柜子缓缓移动,露出一条暗道,暗道下紧连着一间密室。
院子的主人抬步走进暗道,低垂着头在密室与暗道的接连处站定。
“如何?人找到了?”
一道声音从密室中传出。
“禀大人,齐怀宁的位置尚未寻到,但杨大人那边传信,遇到了两个行迹可疑的人往南,被拦下了。只是那两人的身手十分厉害,没有抓到,杨大人已命人沿途搜索。”
院子主人恭声回话。
“看来是想要往神都传信?”
密室中的声音若有所思的推断。
“告诉杨时,人跑了抓不到没关系,不必去找,但必须要确保,一只苍蝇都不能从那边过。虞城的消息在那边动手前,绝不能传过去。”
停顿了片刻,密室中的声音继续响起。
“是。”
屋中的柜子再次移动回到原来的位置,另一边虞城南城门外二十里的山中,两名龙影卫带着一身血气前后飞掠进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山洞中。
“公公,行不辱命。”
进到洞内,两人对山洞中的齐怀宁抱拳一礼。
“辛苦了。”
齐怀宁对两人点点头。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从在虞城中被袭杀开始,龙影卫就不可能从虞城往神都去,飞鸽传书也不过是给对方加菜。
但在见到山中居住的山民后,齐怀宁心里有了主意。
若本就是虞城的山民,只要理由合理,离开虞城便不会如他们一样引人注意。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龙影卫往离开虞城范围的必经之地露个面。
人被龙影卫吸引了,山民那边也更安全。
第399章 虞城(16)
午时将尽,上河村内,乐山村与上河村之间的最后一段道路,大雨过后,路面泥泞。
平日里,这样的路面,行人车马行走自然十分不好走,但若是修路,泥土的松软却方便了许多。
今日一早上的功夫,修整出的路段比往日里都多了不少,上河村的众人坐在路边一侧的树下,一手馒头一手汤,一边用着午饭,一边不时往上河村中看去。
上河村内大部分的地方依旧被水淹没着,许是因为被水泡了许久,许是昨日又突降暴雨,亦或是两者有之,在他们离开之前还遗留着一部分的房屋彻底坍塌入水中。
熟悉的地方彻底变成一片水泽,上河村的众人神色黯然,口中和之前一样味道的食物,也变得没滋没味。
“刚刚村里那边送饭过来的时候,一并送了两张图纸过来,趁着正午的时间,大伙儿一起看一下。”
目光从浸泡在水中的残碎泥瓦上收回,江大河一口喝下碗里剩余的骨汤,压下眼中的情绪,放下碗起身走向运送饭菜的牛车。
听到江大河的话,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的上河村民立即大口吃完手中的食物,陆续围了过去。
扫了一眼,绕环过来的众人,确定各家都有人在,江大河从怀中取出之前收起的图纸。
叠放折好的图纸在牛车车板上并列展开,第一张是对整个上河村的规划,图纸上的描绘十分清晰明了。
村里被水淹没变成的水泽整体成半圆形,半圆的直径与河水相连,正正好与东面山峰崩塌入河中的山体相对。
图纸中,崩塌填埋了河道的泥土被移到半圆形的水泽中,以半圆的圆心为点,填出一片直径与水泽重合同是半圆状的陆地,形成一大一小两个同心半圆。
同时在半圆形的陆地上标满树木的图样形成一片树林,林中各处点缀房屋、亭台、游廊等建筑。
两座桥梁横跨水泽两侧没有与陆地重合的直径,连通填埋出的半圆形陆地与水泽之外。
而下了两边的桥头,是一条石板路,沿着整个水泽的半圆延伸,形成闭合。
石板路临水一侧,每隔一段距离同样标注着树木的图样,另一边,他们正在修整的连通上河村和乐山村的道路路口两侧,各绘着一排木屋。
第二张图纸,相对第一张十分简单,图纸上是一座两层木屋,样式便是第一张图纸上路口两侧木屋的放大,也正是之前提过的要给他们建的屋子。
看着牛车上图纸的内容,上河村不少村民心下悄悄松了一口气。
虽然之前已经签了契书,交谈中乐山村的村长贾峰和那位贾公子的奶兄陈志山都给过暗示,但在通往上河村里的路即将修整好时,上河村大部分村民心里都有些忐忑。
眼前的两张图纸,要将上面描画的全都做好,耗费的时间绝对不少。
他们不怕活多活累,只怕后面没有活可干。
*
神都,北静郡王府,书房内。
火盆中的纸条一点点烧成灰烬,穿窗而过的风将屋中纸条燃烧后的气味带走。
北静王水昱看着脚边的火盆,脸上黑沉如水。
津海府传过来的消息不对。
第400章 虞城(17)
传过来的密信,上面的字迹一如既往,遣词用句却不一样,几处笔画的墨迹也带着凝滞。
信,是防的。
侯林那边被控制了。
对方是他父王还在时派往津海府的,手中掌控着津海府三分之一的人手,这些年经手的事更不知几何。
被控制住,若没有开口,尚有余地,若开口了——
还有宫中,自上一回传信之后,这几日一直没有消息传出。
司徒辰和上皇,彻底将整个皇宫封锁了。
京营中最近的动静,瞧着似乎是因为西北匈奴的试探越发频繁,开始调动,但细察也有些异常。
一条条脉络在脑中交错,水昱眼帘低垂,眼中神色一并冰冷,事情最终还是往他预想中最坏的方向发展。
不过,即使已经心知肚明,宫中要想寻到明确指向北静王府他的证据,也没有那么容易。
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北静王府就动不了。
“主子。”
书房内的光线忽然一暗,一个姿容艳丽,气质妩媚的年轻女子,无声地出现在书房门前,垂首对书房的内福身行礼,自唇间溢出的声音,隐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媚。
“明日一早,本王派人送你出神都。”水昱抬眸看向妩媚女子,幽深地眸底闪过一道利芒,“之后该如何,应当不需本王多言。”
”奴婢明白。”
妩媚女子再次福身,毫不犹豫地应声回话。
*
津海府。
津海城西城门外三十里。
“嗒嗒嗒!”
马蹄飞扬,一匹黑色地快马在官道上飞速驰行。
“咴——”
忽然骑在马上一身深青短打小厮模样的年轻男子,猛地一拉手中的缰绳,黑色的快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
勒住马,马背上深青短打的小厮,抬头看了看官道左侧的一株树的树梢。
树梢上,在深青短打的小厮看过去时,一簇枝叶轻轻地动了动。
深青短打的小厮扯了扯手中的缰绳,黑色快马当即马蹄一转,走向官道左侧树林。
进入林中,深青短打的小厮翻身下马,抬手往黑色快马身上一拍。
黑色快马打了一个响鼻,蹄子迈动“嗒嗒嗒”的继续往树林深处走去。
安排好马,深青短打的小厮脚下一跃,脚尖往就近的树干上一点,瞬间跃到刚刚晃动的枝叶左边的树梢上,藏在晃动枝叶后裹在黑色劲装中的人影也出现在深青短打小厮的眼中。
深青短打小厮伸手对黑色人影打了几个手势,黑色人影微微一愣,随后对小厮点点头,脚下在树枝上一个借力,从树梢中飞掠而出,往树林深处而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树林中飞跃,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出了树林,进入树林后的山岭。
继续往前,翻过山岭,山下是一个占地百亩的庄子。
黑色人影领着深青短打的小厮,熟门熟路地借着树影暗角跃入庄子靠近山脚的宅院中。
院子内,杨善永和一个身着褐色劲装,脊背直挺,明显出自军营的年轻男子,分坐在正院树下的石桌两侧。
石桌的桌面上摊着一张图纸。
第401章 虞城(18)
图纸上,黑色的线条勾画出一座城池和城池附近的高峰低谷,正是之前从牌匾中取出的津海城布局地形图。
看着石桌桌面上的图纸,杨善永一边听着对面年轻男子针对津海城中如今状况的安排,眼中神色微微闪烁。
从发现牌匾中暗藏的图纸,龙影卫就将当年尘封的案卷理了出来,对图纸的来源也做了追溯推测。
当年的柳家自前朝末年开始,在景朝已潜藏多年,柳云岱又坐到了津海府尹的位置,流着东罗国皇室旁支血统的慧妃柳青蔓,还曾是宫中能与甄太贵妃分庭抗礼的宠妃。
虽然当年因着当街行刺的事,柳家上下和潜入景朝的其他东罗国暗探死士几乎一网打尽,但在事发之前,经柳家流入东罗国的东西绝对不少。
藏在牌匾中的津海城布局地形图,应当就是其中准备送回东罗国的东西之一。
津海城是津海府的府城,东面临海连通海港,西面陆路直通神都,从海港还能转道水路,是景朝沿海最重要的城池。
柳云岱是津海府尹,弄到津海城的布局不难,但要绘制津海城附近的地形却不容易。
城池附近的地行图是军中密钥,当年驻守津海城的驻军从节度使到帐下一众将领都是曾随着上皇与东罗国交战过的将领,忠心耿耿不提,要从防卫严密的军营中探到图纸也绝不是不是易事。
但在当年的津海府节度使被派往驻守的津海府之前,津海城的将领另有其人,人还正好在神都中修养,从对方手中弄到相应的图纸就简单多了,毕竟大部分人都有软肋,那位老将军就有一位颇受宠的小孙子。
从时间上算,东罗国的暗探得到津海城布局地形图的时间,就在当街刺杀的事发生之前,或者说两件事的谋划是在同时进行。
甚至图纸的事都有朝中的人暗中插手,否则便没有老荣国公夫人的铺子被暗中控制的事发生,只有知道“图纸”的存在,看到牌匾上的图案时才会有联想。
只是当年上皇的动作太快,刺杀的消息刚传入宫中,便立即下令封锁神都四门,直至事情水落石出才重开城门。
图纸既然无法送出去,那只能想办法藏起来,正好遇上老国公夫人名下铺子在定制牌匾。
突然,耳边的声音停住,杨善永的目光也从图纸上移开,转头看向院子进门方向。
在石桌前杨善永和年轻男子的注视中,身穿黑色劲装的龙影卫无声的快步从门外走进。
“杨公公,乔将军,神都来人。”
龙影卫面向杨善永和年轻男子抱拳一礼。
“请!”
龙影卫话音未落,杨善永当即开口。
“是。”
*
神都,乐山村。
午时已过,未时过半,一对二十上下的年轻夫妇从村中的一座院子中走出。
院子前停着一辆牛车,夫妇两人将手中拎着的东西往牛车上一放,动作利落的上车。
在夫妇俩上车的同时,贾峰和一个同样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从并肩从院子中走出。
在牛车上坐好,年轻夫妇中的男子对贾峰和中年男子点点头,甩动手中赶车的鞭子,驾上牛车缓缓驶向村外。
第402章 虞城(19)
乐山村内,牛车驶出村口时,另一边,神都的宁国府正门前,两个守门的小厮躲在屋檐的阴影下,再次探头探脑的隔壁荣国府的方向瞧。
一辆马车停在荣国府正门一侧的东角门前,马车车源上驾车的车夫身穿着靛青色细棉短打,短打样式干净利落,与荣国府门前守门的小厮身上的华服大相径庭。
马车车厢上在不起眼的角落处标刻的图印,宁国府的两位小厮都更不陌生。
王家那边,来人了。
但王家原本在京营中任职的二爷已经被降职调往南海,神都的王家中现在可没有主子,刚刚远远瞧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也似乎是王家的管家。
可一个管家,突然去荣国府做什么?
“江缘书院?”
荣国府荣禧堂的书房内,贾政手中拨弄茶杯杯盖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身前王府的管家,眼底眸光微暗。
“回政老爷,珠大爷不仅是荣国府第四代的嫡长孙,也是王家这一辈的第一个小辈,二爷离开神都前一直惦念着,特意嘱咐了小的,珠大爷如今到了入学的年纪,万万不能耽搁,待政老爷从金陵返回,务必与政老爷提一句。
“江缘书院隶属临都府,与神都又只有一日的路程,书院的山长曾游历过江南四大书院,在四大书院之一丛文书院教授过一段时日的经课。多年前书院山长曾与老伯爷有旧,政老爷若觉得合适,可送珠大爷过去瞧一瞧。”
王府的管家垂着头站在屋内距离书房门一丈的位置,眼角余光紧紧留意着主位上贾政的动作,眼底神色暗沉。
从进屋开始,茶水之类不必多说,他不过一个下人,愿意给是体面,不愿给也在情理。
但自他他进书房,他们这位曾经的姑爷,荣国府的政老爷,手中就一直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茶杯的杯盖,直到提到“书院”二字才抬眼。
他之前的预感果然成真,眼前这位贾家二爷,现在绝不是从前那般好像与的了。
“舅兄为珠儿考虑的是,能在丛文书院教授经课,江缘书院的山长学识可见渊博,只是——”
贾政放下手中的茶杯,话到一半,特意停顿了片刻,看着王府的管家,眼中的神色晦暗。
“——珠儿现下是府中的承重孙,孝期上还差一些。”
听到“只是”两个字,王府管家心下便感觉不妙,待听罢后半句,立即面色一变。
荣国公去世,作为孙儿,珠大爷需服大功,守孝九月。
若荣国府大房还在,大房的长子贾瑚就是日后承袭爵位的承重孙,需要服功一年。
现在,荣国府的爵位是在眼前这位贾家二爷身上,身为对方的嫡长子,珠大爷现在说是荣国府的承重孙确实不错。
算时间,从去年中秋到现在,九个月的大功已过,距离一年却还差两个多月。
这个理由,无可辩驳。
“是小的考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望政老爷恕罪。”
王府管家暗暗咬了咬牙,从唇间挤出一句话。
第403章 虞城(20)
日头西偏,“嗒嗒嗒”的马蹄声响起,王府的马车在宁国府守门小厮的注目中,从宁国府前经过,渐渐远去。
荣国府内,贾政手中的茶已经换了新的,上等的明前龙井,茶香袅袅。
“踏、踏、踏!”
忽然,书房外一轻两重,三道声音自远而近。
脚步声到了书房门前,其中两道稍重的脚步声停下,一道矮小的身影从门外走进书房。
“父亲。”
脚下跨过门槛,贾珠呼吸微微一凝,身体下意识绷紧,抬手躬身对书房内坐着的贾政恭敬行礼。
“啪嗒!”
茶盏落到矮几上发出一声轻响,贾政放下茶杯。
“你二舅舅家的管家刚刚过来和为父提了一件事,说是你二舅舅在离开神都前想要送你去临都府的江缘书院入学。”上下打量着面色恭敬躬身行礼的贾珠,贾政目光直直落在贾珠身上,眼底神色幽暗,“你舅舅可曾与你说过?”
耳边回响的声音,与自小到大所听到并无二致,贾珠呼吸蓦地一滞,自母亲去后,这道依旧与过往一样的声音,带给他的感觉就变了。
变得,冰冷,可怕。
“儿子未曾听二舅舅提过。”
保持着躬身垂首行礼的姿势,贾珠竭力稳住呼吸,开口否认。
“那你可愿去?”
听到贾珠的回话,贾政的眼底闪过一道暗芒,目光依旧一动不动落在贾珠身上。
“儿子但凭父亲作主。”
落在身上的视线仿佛重若千斤,贾珠暗暗深呼一口气,身体绷得更紧。
贾珠的回话一字一句挑不出任何差错,贾政定定的看着恭敬站在身前的儿子,眼底神色更深,“江缘书院对你现下确实正适合,但你祖父的孝期仍在,身上尚未除服,却不宜走动。”
“儿子明白。”
“嗯。过段日子……”
书房中父子两人的对话持续了一刻钟,终于结束,贾珠的身影从书房中退出,带上随行的小厮穿过书房前的院子,从院门外消失。
书房内,贾政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按动杯盖,澄澈的茶水倒映出一双暗沉双眸。
刚刚王家的管家有一句话说的不错,珠儿确实是王家目前唯一血脉相连的小辈。
王家这一辈,王子腾膝下无儿无女,金陵的王子胜的妻子,据说自诊出脉象,就一直胎像不稳。
而嫁入薛家的薛王氏,薛济恒就不是一个长命的,能不能有后都得两说。
若是,王家日后只有——
抬手,喝下一口茶,贾政眼中掠过一道冷芒。
王子腾现在手中握着的一部分人脉,本就属于贾家的。
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
夕阳斜照,晚霞漫天。
乐山村内,越过河岸的田地,各家的院子中升起袅袅炊烟。
另一边,河岸一侧,上河村的一众村民肩上或扛或挑着锄头簸箕,在橙色的夕阳中,笑容满面的走进河岸宅院最后的小院中。
重土难迁,中午见过图纸,想到不久建好了屋子就可以重新回到上河村,所有人心下都忍不住火热起来。
而从宅院最后的小院往前,院子的正院中,贾赦抬手提笔,笔下摊开的单子上的字迹被划掉了四分之一。
“照着单子上的这些置办就行。”
放下笔,贾赦转身走到一旁的圆桌前坐下,抬手给倒了一杯茶。
看着桌案上的单子,站在一旁的姜宁却微微皱眉。
先前满月没有操办,现在百日,虽正在孝期,不可能大办,但照修改后的单子还是太过简陋了。
“明日该来的不会介意,不该来不必顾忌。”瞥见姜宁眉间的拢起,贾赦唇畔勾起一抹浅笑,轻啜一口茶,“过了百日,后面还有周岁,有的是机会。”
说到周岁,上一次那混小子周岁时抓的是什么来着?
放下手中的茶杯,贾赦从记忆中翻出一个画面,凤眸瞬间一眯。
“阿嚏!”
撷芳轩内,躺在摇车中的小团子猛地打了个喷嚏。
黑溜溜的眼睛眨了眨,是谁在念叨他?
第404章 虞城(21)
日晷晷针的针影渐渐变淡,在越过戌时后隐入昏暗的光线中消失不见。
紫宸殿外,悬挂在屋檐下的六角宫灯一一点亮。
一弯残月悄然升上枝头,宫灯的灯光下一个身穿蓝色衣裙的宫女领着两个小宫女沿着廊道走向紫宸殿。
两个小宫女,一人手中提着灯笼,一人双手抱着一个长一尺,高三寸的雕花紫檀木匣。
临走到与紫宸殿殿门相距约莫两丈的位置,蓝衣宫女忽然停下脚步,看向紫宸殿前的广场。
广场与蓝衣宫女同侧的边缘,一点灯火亮起,轻轻晃动着逐渐往紫宸殿的方向移动。
片刻后,晃动的灯火逼近,变成蓝衣宫女身后小宫女手中相似的灯笼。
提着灯笼的小太监低垂着头,落后一步紧随在秦善和身侧。
与提灯笼的小太监位置相对,另一个跟在秦善和身后的小太监,手中也同样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
“婉棠姑姑。”
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秦善和转头,见到蓝衣宫女,面上迅速挂上笑容,脚下步伐加快,走到蓝衣宫女近前,笑着躬身。
“秦公公。”
笑着福身回了一礼,蓝衣宫女目光瞥了一眼秦善和身后小太监手中的长条行木匣,眼神微微闪了闪。
将目光从木匣上收回,蓝衣宫女与同样刚从紫檀木匣上移开目光的秦善和四目相视。
“看来娘娘和圣上想到一块儿去了。”
“娘娘和圣上心有灵犀。”
蓝衣宫女面上的笑容变大,秦善和双眼笑眯眯,心照不宣。
“秦公公,婉棠姑姑。”
两人笑着相互对视间,第三道声音响起。
伴着声音苏怀安的身影从紫宸殿内走出,笑着快步向蓝衣宫女和秦善和走来。
紫宸殿的殿门近在一侧,蓝衣宫女与秦善和两人,一人是婉怡殿太后娘娘的心腹大宫女,一人是大明宫总管公公郑德奇的徒弟,上皇的心腹,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两人的身影刚出现,在紫宸殿外值守的太监就赶忙转身往殿内通报。
“苏公公。”秦善和侧身,面向行到近前的苏怀安,笑着微微躬身,“不知皇上现下可有空闲?”
“两位来的巧了,小殿下正在殿里!”
视线快速从秦善和和蓝衣宫女身后的小太监和小宫女身上掠过,对于两人的来意确定了八成,苏怀安没有含糊,出口的话拐了个弯,意思却十分明白。
小殿下在殿里,那皇上定是要陪着的。
既有时间陪小殿下,那就没有忙着的说法。
月亮越过枝头,攀上屋顶。
秦善和与蓝衣宫女各自领着带来的宫女太监退出紫宸殿返回复命,数百里之外津海城外的庄子内,杨善永和年轻男子面色凝重的坐在院子的客厅内,静默无声的等着津海城内的消息。
神都暗卫营亲自送过来的消息在两人的意料之外。
地阙的龙影卫,在寻到那两个老国公夫人店铺掌柜时推测到的消息,津海城的驻军有问题,但其中有问题应当只有一部分。
暗卫营的消息提到的人,在两人的推断中是其中最不可能有问题的。
可偏偏——
虽然信已经被截,以防万一,津海城中的情况必须重新打探。
第405章 虞城(22)
津海城。
夜色笼罩中的城池灯火通明。
一队队从海港方向而来的商队,穿过津海城东城门进入城中,引得街道两侧各式摊主高声吆喝招呼,一片热闹。
在街道上来往穿梭的行人车马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中,矗立在与东城门相连的东街正中的茶楼三楼的“梅”字号雅间异常安静。
雅间内,津海府知府李维绗坐在临窗的茶桌前。
茶桌一边,李维绗对面,坐着一个全身上下裹在黑色斗篷中的人影,从人影露出的双手和高大的身形可以断定,斗篷中的应当是一位男子。
“啪!”
桌面上白色瓷杯中茶水澄澈,香气袅袅,斗篷人影拿起茶杯一口喝尽,茶杯重新落回桌面发出一声声响,将雅间内的安静打破。
“虞城的信,李大人应该也收到了。”斗篷人影开口,声音低哑含糊,像是口中含着什么,让人分辨不清,“不知李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并无。”
听到斗篷人影的询问,李维绗淡淡简单的回了两个字。
“李大人确定?”
斗篷人影追问。
“本官虽已知天命,但从不嫌自己命长。”
斗篷人影追问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李维绗面上依旧淡然无波,语气冷淡。
“啧!那那些人倒是能帮!”
斗篷男子的语气变冷。
“现在,阁下与我最重要的不是将人找出来,而是想办法拖延时间。”
虞城那边既已出现来自神都的人,津海城距离神都更近,不可能没有人过来。
但津海城不同虞城,单是东城门与海港那边每日来往的商队就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不可能与虞城一般暗中将整个城池监控。
而侯林那边,领人退出津海城后就消失无踪,再无音信,神都中的消息,算时间也早该到了,同样迟迟未见。
事情,显而易见。
如今的状况,相比其他,把能清理的痕迹清理了,拖住时间,待虞城那边事发,趁乱之下,津海城这边才有可能将事情抹掉。
否则,以神都宫中那两位的手段,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偏偏眼前的蠢货——
李维绗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微微低头喝了一口茶,将眼中狠厉的冷芒遮掩。
夜色更深,茶楼下街道上的热闹不减。
在一队商队从茶楼前经过时,李维绗登上停在茶楼前的马车,驾车的车夫甩了甩手中鞭子,马车坠在商队之后,汇入熙熙攘攘的行人车马中消失。
另一边,茶楼后院的院门打开,穿着黑色斗篷的男子从院中走出,同样踏上停在院外巷子中马车,车轮滚动,马车朝着与李维绗相反的方向离开。
马蹄声渐行渐远,待马车即将驶出巷子时,巷子昏暗的光线中,一道黑影从巷子一侧的屋檐下循着马车的方向一闪而过。
*
虞城,小院。
“嗒嗒嗒!”
急促的脚步声在暗道中响起。
“什么事?”
听到脚步声,一道声音从密室中传出。
“一队出城追踪的小队失踪了?”
小院的主人在密室前停下脚步,快速答话。
“失踪了?”密室中的声音重复了一句,停顿片刻,继续响起,“加派人手,去失踪的地方查。”
“是。”
第406章 虞城(23)
月影西移。
虞城南城门外二十里的山林中,一道道黑影在山林中飞掠而过,其中两个黑影的肩上还扛着什么东西。
一路沿山而下,很穿过官道,沿着官道一侧的岔道往前,在岔道一侧的树林中继续行了一炷香的时间,隐约见到月光下岔道尽头的村庄,一众龙影卫停下脚步。
肩上扛着麻袋的两名龙影卫解开麻袋,五六名龙影卫立即上前,一同从麻袋中取出长剑、匕首、靴子、衣物碎片等等,从之前抓住的虞城驻军身上搜罗出来的物品。
长剑在树林中的树干上划伤一道痕迹,匕首藏进林中地面的落叶中,靴子在地面上留下鞋印,衣物挂上带刺的灌木丛中。
剩下的龙影卫手上也不闲着,取出身上的武器,削断树枝,在长剑附近添上另外的刀痕,地上再扔几根带血的断箭……
一盏茶的时间,一处两方人马在林中相遇打斗的现场布置完成。
布置好打斗场景,龙影卫们一分为二,一部分往村子的方向留下各种逃跑痕迹,一部分往树林深处连绵起伏的山中。
其中村子方向留下的痕迹做得十分明显,像是特意留下一般,往树林深处山中的则相对显得很隐蔽。
营造出一幅打斗结束后,获胜的一方为了隐藏踪迹刻意留下痕迹,将人引往村子的假象。
布置好所有,两队龙影卫们汇合,一同飞掠向树林深处。
他们已经从之前的虞城驻军小队中撬出了不少东西,但是还不够。
暗中掌控虞城的人不是傻子,在存在他们一行变数的情况下,虞城中的状况随时可能变化。
在察觉追查的驻军小队失踪之后,若对方继续派人前来,那便正好了。
*
月落日升。
神都,东城门。
辰时初刻,进出城门的队伍有条不紊的缓缓移动。
一侧的方桌前,城门校尉也一如既往地坐着,目光不时扫过进出城门地行人车马。
忽然,似乎在人群中瞧见了什么,城门校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从桌前起身,大步走向出城的对方。
“哟!你家大人终于受不住你小子,要把你打发走了?”
走到队伍中的一个牵着一匹青灰色骏马的年轻男子身前,城门校尉看着年轻男子笑着调侃。
“滚蛋!老子是奉命出城办事!”
年轻男子没好气的对城门校尉翻了个白眼。
“今日不仅是我,一会儿你要见的熟面孔多了去了,睁大眼睛好好瞧着。”
年轻男子说着把头一偏,抬了抬下巴,示意城门校尉往后看。
循着年轻男子的动作看向队伍后方,城门校尉面色一变。
出城的队伍中,在年轻男子身后三丈左右的位置是一辆马车,马车的车厢上刻着一个十分熟悉的标记。
“今日?”
城门校尉眉头皱紧,面色疑惑。
“你这段时间是忙糊涂?好好算算今天是什么日子!”年轻男子对城门校尉挑了挑眉,“今日咱们神都中的各家的大人,人去不了,东西肯定都会送过去。”
第407章 虞城(24)
日渐攀升。
神都,东城门。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牵着马从身前经过,间或夹杂着刻着印记的马车,平日里相熟的经过城门时,还笑着与他寒暄几句,城门校尉心下计算着出城的人数和分属的各家,眉头紧紧皱起,面色隐隐发沉。
神都中但凡是叫得出名声的将领手下的人今日几乎都出现了,文臣中与西北有关系的也一个不落。
而四王八公中,除贾家之外的其他各家的马车也接连出了城。
张家最后的血脉,先前满月时那位贾公子南下不在神都,神都中各家将领不便派人前去。
这次百日,神都中的各家纷纷派人前往,算不得不意外;西北与张家更紧密,那几位大人派人出城送礼也在情理之中。
但四王八公,在那位贾公子如今与贾家分宗,成了普通百姓的现下,若借着以往的交情前去,确实无可辩驳,只是已以如今神都中的状况,那几家此行恐怕另有目的。
皇宫,奉天殿。
早朝已经开始了将近大半个时辰,一名面容陌生的太监取代平日里苏怀安的位置,从丹陛上快步走下,取过垂首站在殿内正中工部尚书手中的折子,转身返回。
距离工部尚书就近的文武官员,眼角余光不约而同地紧紧随在陌生太监身上,将对方的面容深深记在脑中。
在早朝刚开始,御驾降临,见到随侍在皇帝身边的太监换了一个面孔时,殿内的众人就不着痕迹的相互对视了一眼,眼中流露出一致的神色。
今日,长伴在皇帝身边的苏怀安不见踪影,显然是出城去了,而能在早朝上顶替苏怀安的位置的宫中内侍,毫无疑问,定是皇帝的心腹。
更重要的,对方是一个陌生的面孔,之前从未在皇帝身边出现过的面孔。
*
乐山村。
辰时末,河岸宅院的祠堂内。
燃香的烟气袅袅上升,清凉的沉香气息在屋中逸散,静气凝神,沁人心脾。
将手中的燃香插入香炉,贾赦转头看向身侧的摇车。
摇车内的小团子,身上穿着轻云几人和村中其他婶子一起做的百家衣,头上戴着虎头帽,身前挂着长命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不停的打量着供案上的牌位。
感觉到贾赦的目光,摇车中的小团子转过视线。
“上面的牌位还少一块。”
狭长的凤眸与黑亮的双眼相互倒映片刻,贾赦面色淡然开口。
“你大哥是夭折,无服之殇,不可立正式牌位供奉宗祠。”
祠堂内,温润的声音,隐隐带上一丝冷意。
无服之殇,夭折的孩子未成丁,不可入祖坟,不可立牌位入祠堂。
但事有例外,承重孙为承袭家族的继承人,只要族中无异议,可破例。
可上一次,在贾家的祠堂中,从未有瑚儿的牌位。
“不过,你爹我连分宗弃爵的事都干了,也不差一件出格的。”
黑圆的瞳孔中狭长的凤眸眼尾蓦地上扬,显出冰冷的笑意。
“你大哥的牌位供奉在云香寺中,过段日子,咱们父子两一起去将你大哥的牌位接回来。”
第408章 虞城(25)
阳光穿过交错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星点。
乐山村外的官道上,马蹄声迭起。
从神都往乐山村,乘马车最慢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骑马的速度更快。
一匹匹快马陆续从官道转入通往乐山村的林间小道,林中鸟雀纷飞。
早候在村口处的两名乐山村青壮远远瞥见空中惊飞的鸟影,相互对视一眼,一人转身快步往河岸宅院的方向奔去。
河边的宅院中,一高一矮两道影子缓缓越过祠堂前院子的院门。
瞧见地上的影子,垂首站在院门外的松烟立即抬头转身,面向推着摇车从祠堂中走出的贾赦,“少爷,青玉和如梦两位姑姑到了,知雨刚刚传话,轻云姐姐领着去往撷芳轩了。”
贾赦点点头,青玉和如梦两位姑姑的到来在他的预料之中。
算起来,两位姑姑至今都未曾见过眼前这混小子。
贾赦垂眸瞥了一眼摇车中张琏,随后抬头看向松烟,“你先回正院,守好了。”
正院中,今日决不能缺人。
“是。”
松烟行礼应声,后退一步,待贾赦推车摇车往前,立即快步绕小道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祠堂与练武场相对,分位于正院左右两侧,推车摇车穿过连接各处的连廊小道,行到练武场,撷芳轩中隐隐的说话声落入耳中,贾赦脚下不停,推着摇车径直穿过练武场走向撷芳轩。
“青玉姑姑,如梦姑姑。”
步入撷芳轩,见到坐在撷芳轩院中的一青一白两道身影,贾赦唇角上扬,勾起一抹清浅的笑容。
“小公子。”
“小公子。”
青云和如梦两人站起身,笑着对贾赦俯身一礼,目光迅速转向贾赦身前的摇车。
目光刚落到摇车内,青玉和如梦两人同时一怔,随后视线上移看向贾赦。
在贾赦面上停留了片刻后,两人的视线又重新落摇车。
目光来回在贾赦和摇车中回转了两三轮,青玉和如梦对视一眼,面上的笑容蓦地变大。
“果然,虎父无犬子。”
“小少爷这模样,日后估摸着要引得神都中的姑娘们都芳心暗动。”
两人一唱一和,眉眼间俱是笑意。
“两位姑姑这是埋汰我呢!”
贾赦弯下腰将摇车中的小团子抱起,走到青玉和如梦近前,面上的笑容带上一丝无奈。
“这可不是埋汰,小公子当年在宫中时……”
如梦上前一步,笑着伸手接过贾赦手中的小团子,目光再次打量了襁褓中的小团子片刻,随后揶揄地斜睨向贾赦,出口的话只到一半,后面的内容,三人却都知晓。
“咳!两位姑姑……”
随着如梦的话,脑中快速浮现出一些画面,贾赦抬手抵唇,轻咳一声,开口告饶。
贾赦话音刚落,原本安静的前院隐隐突然传出一片响动。
“看来客人已经到了,小公子忙去吧。小少爷就暂时放在我们姐妹两这里了。”
“小公子放心,保管小少爷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听到响动,青玉和如梦面上的笑意微敛,再次相视一眼,开口。
虽身在云香寺,神都和宫中近来的暗涌凶流,两人却一清二楚。
今日前来的一众人,诚心诚意的不在少数,心中另有目的的也同样不在少数。
所以,今日两人赶早就过来了,不想有些人来的比他们预料的还要早。
就是不知来的是哪一方的人。
是诚信诚信,还是另有目的。
第409章 虞城(26)
同样听到前院的动静,贾赦眼底眸色一冷,面上的笑意瞬间散去。
再听闻青玉与如梦两人的话,贾赦怔愣了一刹,唇间刚散去的笑意重聚。
“那这小子就劳烦两位姑姑了。”
贾赦笑着抬手倾身,郑重地向青玉与如梦两人道谢。
今日的状况,他早有预料,所以之前特意提点了轻云。
但轻云虽能力不俗,却终究只是一个丫鬟,有些事未必能压得下去。
而青玉和如梦两位姑姑,身为太皇太后宫中曾经的宫女,身上的职位现下还在宫中挂着。
今日有这两位在,那混小子这边算是万全无虞了。
前院的响动乍起之后又快速停歇,片刻后,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撷芳轩外响起。
“小公子去吧。”
青玉和如梦侧身,受了贾赦半礼,听到脚步声,如梦再次开口。
贾赦笑着微微点了点头,“两位姑姑若有需要,只管吩咐轻云。”
“随我们一同来的人,小公子若有看得顺眼的,也只管支使。”
青玉笑着回应。
撷芳轩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贾赦不再耽搁,再次笑着微微一礼,转身离开。
河水奔流,倒映的树影起伏。
马蹄踏过河岸的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声响。
一匹匹快马接二连三在河岸的宅院前停下,被身着褐色短打的乐山村青壮牵入马棚,骑在马上的人也一一被候在门前的陈志山和松墨引入院中。
院中的待客厅内,飘絮和墨画手中端着茶水,来回穿梭。
两侧的座位上身穿劲装和圆领绸衣的来客各自分坐,其中坐在右侧身穿劲装的来客已足有五人,左侧身穿圆领绸衣的却只有两人。
双方不仅人数不一,坐的也泾渭分明,但却显然都是熟识,面上带着笑容你来我往的谈笑,一片和乐融融。
相比待客厅中的融洽,相邻花厅内的气氛却隐隐有些暗涌汹流。
姜宁笑眯眯的坐在花厅主位右侧下首,在姜宁对面,不同于待客厅中的来客都是各个府中的亲卫管事,坐在主位左侧下首一身穿华服锦衣的男子明显是一位“主子”。
*
津海府,虞城外。
一队身着战甲二十来人的虞城驻军在一片树林前停下,骑在马上领头的小队队长打量了树林片刻,抬手打了一个手势。
除了紧随在小队队长身后的两名士兵,队中的其他当即领命,四散入树林中搜寻。
一刻钟后,其中一名士兵从林中急速返回。
“大人,前方东南林中有打斗痕迹遗留。”
士兵行到小队队长近前,屈膝跪地,抱拳行礼。
“带路!”
“是!”
士兵应声起身,领着小队队长三人往林中发现痕迹的地方走去。
待四人的身影深入林中,小队队长刚刚所在位置的斜后方,一道黑影自一株树木的树梢一跃而出,又迅速消失无踪。
另一边,从虞城通往津海城的官道上,一辆牛车沿着官道晃晃悠悠的前行。
牛车上载着的客人除了临近村庄里的村民,还有两个背着包裹,风尘仆仆的年轻男子。
第410章 虞城(27)
沿着官道缓缓前行,穿过一片树林,一座房屋错落的镇子出现在牛车前方。
进到镇子,牛车上熟门熟路的在镇口的车评停下,车上载着的乘客也各自下车,三三两两的结伴往镇子四处走去,最后只剩下两个年轻男子背着包袱站在牛车前。
“你们兄弟俩要去津海城,沿着这条街往前第一家的客栈是镇上最好的,常有商队落脚,从这儿跟着商队走,大概后日就能能到津海城。”
牛车驾车的车夫是一个三十五六的农家汉子,接过其中一个年轻男子递过来的车钱,笑着给两人提了一个消息。
“多谢大哥。”
两人向牛车车夫道了谢,依言往前走。
往前走了一段,眼角余光中牛车车夫的身影越变越小,两人中年纪稍小的年轻男子转头,询问的看向身旁年长的同伴。
对上稍小男子的视线,年长的年轻男子轻轻摇了摇头。
那位齐公公之前提过,出了虞城所辖的地域之后,路上便不会再有人盯着,可寻机雇车或找个商队跟着。
但相对与跟着商队,年长的年轻男子更倾向于雇车。
跟着商队,人数众多,他们两人混杂在其中,不会引人注意。
可同样的,跟着商队,行走停歇便都得依着商队的时间。
中间若再出什么差错,不知会耽搁多少时间。
夜长梦多,无论如何,他们两人越快赶到达津海城越好。
—
津海府,虞城。
跟着查探的士兵在树林中行了一盏茶的时间,一道印刻在树干上的刀痕映入眼中,骑在马上的小队队长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
“刷!”
仔细打量了树干上的刀痕片刻,小队队长右手搭上悬在腰间的长剑,下一瞬寒芒闪烁,长剑出鞘。
手腕翻转,小队队长握着长剑比照着树干剑痕的方向一斜,长剑剑刃嵌入剑痕中,几乎完完全相合。
军中的刀剑都是统一的制式,细微处因着工匠的不同有些许差别,长宽大小和重量上却几乎一致。
毫无疑问,树上的剑痕是军中的刀剑留下的。
“噌!”
长剑收剑入鞘,小队队长快速转头,目光锐利扫向四周,树上既留下了剑痕,那之前失踪的小队定曾在这里出现过。
视线越过树干往前,先前查探士兵所说的打斗痕迹立即闯入小队队长眼中。
树干上纵横凌乱的刀剑印痕、地面杂乱的脚印、被踩入泥泞的残枝断叶、树根处落叶中隐隐露出一半的匕首和断箭,灌木丛中勾挂的衣物丝线……
“搜!”
目光扫过林中的打斗痕迹,小队队长眼中闪过一道利芒,从口中吐出一个字。
从地上的脚印看,与失踪的那队小队交手的人数相差无几。
双方交手,失踪的小队八成凶多吉少,但交手的另一方人也绝不会好过。
之前在与城中,那一帮人受伤的就不在少数,身上带了伤,便不可能走的太远。
“是!”
得了命令,之前查探的士兵和随在小队队长身边的两人同时应声,随后各自寻了一个方向散去。
第411章 虞城(28)
神都,乐山村。
河岸宅院一角预留的马棚内,一匹匹快马陆续占据了大半个马棚,守在马棚的乐山村青壮也早准备好了鲜嫩的马草。
随着马棚中快马的增加,前院的小花园中,三张圆桌依次在树荫下摆开,桌面上杯碗茶盏齐全,冷盘瓜果点心也尽有。
今日乐山村中各家和上河村都备了礼,但身为主角的小团子和宅院主人的贾赦身上都是双重孝期,与先前的迁居一样,对两村的众人并不开席面,只备回礼。
但从神都中来的人却不一样,来回一趟,不可能让人只在待客厅中灌了几杯茶就把人送走,至少午膳的席面得有。
拎着铜壶往圆桌桌面上的茶壶添了水,两个负责席面的乐山村青壮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
刚走出小花园,一眼瞧见近前树下走道上身穿锦衣的身影,两个乐山村青壮立即停下脚步,抬手抱拳行礼。
“少爷!”
“少爷!”
两道声音同时落入耳中,声音的主人还是曾随船南下的熟悉面孔,贾赦唇角上扬,笑着向两人点点头。
今日的状况,相比村中的其他人,经历过之前在金陵那一遭的青壮们确实更合适。
从小花园前经过,一道陌生又带着一丝熟悉的声音随风传入耳中,贾赦凤眸微眯。
穆安皓,东平郡王府如今的嫡次孙。
四王八公。
东平、西宁、南安、北静,四位郡王中,算来明面上与他祖父私交最好的便是老东平郡王穆莳。
荣禧堂内那对镶着錾银的乌木联牌对联,就是老东平郡王的手书。
但无论是当初还未进宫之时,还是出宫之后,祖父祖母领着他与东平郡王府的接触都算不上亲密。
先前馨雅出殡时,东平郡王府去的是嫡长孙,这次嫡次孙。
馨雅出殡,他尚未分宗,身份仍是荣国府承爵的一等将军,四王八公明面的关联,加上馨雅张家女的身份,东平郡王府让未来承爵的嫡长孙前来,完全合情合理。
如今,在他放弃爵位与贾家分宗之后,虽面上有着上皇和司徒辰护着,身份终究只是一个平头百姓,琏儿那混小子也只是一个小辈,神都中各家来的都只是身边的心腹亲卫和管家。
一是他与琏儿那混小子身上都带着孝期,今日的百日宴注定不会大办。
二则,今日并非沐休,现下这个时间正是早朝前后,若是神都中的一干将领都告假前来,那奉天殿得空掉一半。
三来,一众神都中的将领亲赴齐聚乐山村,如此兴师动众,知道的是那一帮将领想要前来瞧瞧琏儿那混小子;不知道的,事情就可大可小了。
所以,让信任的心腹前来,身份和事由上都相合。
可偏偏,东平王府来的是一位在府中地位不俗的嫡次孙。
还是赶早过来。
怎么瞧,都有些耐人寻味了。
耳畔,花厅中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坐在花厅主位左侧下首的锦衣男子同时闯入视线,眸底快速掠过一道利芒,贾赦迈步跨入花厅,唇角噙起一抹微笑。
第412章 虞城(29)
“穆兄。”
步入花厅,贾赦面向厅内左侧楠木交椅上的一身月白锦衣,年刚及冠的年轻男子抬手一礼,面上的笑容恰到好处,眉眼间似乎都带着笑意,但狭长的凤眸深处,却一片平静,不见一丝笑意。
“贾兄。”
花厅内,目光快速在走进屋中的贾赦面上扫过,穆安皓眼底快速掠过一道光芒,随后笑着起身,拱手回礼。
“先前听穆世子提起,穆兄自年后就去了都江府,没想到今日能见到穆兄。”
相互见过礼,贾赦走到花厅的主位前,转身坐下的同时抬手向站起身的穆安皓虚手一引。
待穆安皓就着虚引的手势重新在座椅上坐下,贾赦维持着唇角的弧度不变,伸手接过自他走进花厅开始就站起身的姜宁手中奉的茶杯,垂眸轻轻拨了拨杯盖,状似不经意的开口,话语开门见山直指穆安皓的异常,茶水倒映的凤眸深处沁出一丝冷意。
对方刚刚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和眼中神色的变化,虽只有一刹,却逃不过他的双眼。
“贾兄不是外人,我此次前来,实有两个目的。”
贾赦近乎直接挑明的话明显打了穆安皓一个措手不及,面上蓦地一变。
不过变化只发生了一瞬,穆安皓就迅速控制住,目光瞟向贾赦,神色显露出一丝来意被挑破的窘迫,“一是,祝贺侄儿百日。二则,有事相求。”
“穆兄既言你我不是外人,尽管直言。”
穆安皓的话音一落,贾赦凤眸深处的冷意更甚,面上的却不露分毫,噙在唇角的的笑意消散,精致的面容显出一丝惊讶,拨动茶杯杯盖的动作也之顿住,片刻后,似乎是从穆安皓话中的意思反应过来,面上重新带上笑容开口。
“不瞒贾兄,内子祖籍都江,家中有一小妹,数年前出了些意外,身子骨一直不太好,内子心中一直记挂着,所以此次从都江回返,便将人一同带回了神都,京中的大夫总是比都江的多些。
“不想,自月前返回神都,京中的大夫看了不少,宫中也递过牌子,许是大夫们与内子小妹不相合,成效寥寥。
“近日偶然听闻,贾兄的乳母膝下有一子一女,那位陈姑娘师承杏林高手,医术很是不凡——”
穆安皓话到最后没有言明,未出的含义却十分明了,中途提到妻妹的病症时也语意含糊,病人与大夫“不相合”的暗示更非常明显。
“此事不难。”狭长的凤眸中冷意自眼底上漫,贾赦看着穆安皓,唇角的弧度却愈加上扬,“村里每日都有车往神都里去,穆兄挑个合宜的时间,我与陈家姐姐说一声。”
“多谢贾兄。”
得到应允,穆安皓面上松了一口气般再次从座椅上站起身,向贾赦微微躬身一礼。
“不过,这段时日,为着小妹,内子心绪一直不太好,陈姑娘往神都里去也难免劳累。刚一路过来,我瞧着村中的景致,山水相连,竹海伏波,若内子与小妹往村里来,不知可否方便?”
第413章 虞城(30)
“夏日将近,穆兄若携夫人前来村中避暑散心,那是再好不过。”
花厅内,贾赦看着站起身的穆安皓,放下手中的茶杯,从座椅上站起让过半礼,同时唇角的弧度再次加深。
图穷匕见!
他先前便有预料,以神都如今的暗涌凶流,加上陶蔚云正在他院中养伤,今日那混小子的百日宴,将是朝中某些人能光明正大派人进入乐山村进行打探的最好时机。
今日的来人中,若真的有人去了这院中不该去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正合他心意,可以顺藤摸瓜。
不想,他预料之中,有人借着今日院中人来人往浑水摸鱼的状况没有发生,神都中的某些人手段更加“高明”。
倒不怪上一次,在没有因祖母留给他的铺子阴差阳错提前察觉津海府不对的情况下,司徒辰只能暗中吃下闷亏,让对方暴毙,明面上分毫动不的。
周家的兄弟俩腿脚都有伤,陶蔚云更是差一步双脚都踏进鬼门关,没有什么比探一探村中穆老那里的用药更能明了。
无论是周家兄弟,还是陶蔚云,要用的药,对应伤势,有些是必要的,也是独一的,十分好辨认。
而东平郡王府,在这个时间掺和进这件事中——
凤眸深处寒芒凝聚,上一次与东平郡王府有关的记忆在脑中一一浮现,贾赦面上笑容不变,继续与穆安皓你来我往一番,重新坐下。
花厅外,地面上的树荫随着天空中金乌的攀升,缓缓挪动。
贾赦与穆安皓刚在座椅上重新坐下,厅外一阵脚步声响起,一道人影快速穿过树荫下的走道,来到花厅前。
“少爷。”身穿褐色短打的乐山村青壮,在花厅门前站定,垂首抱拳,“苏公公到了。”
“穆兄,失礼了。”
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动,贾赦撑着扶手,笑着再次站起身。
“贵客来临,贾兄不必顾忌,请。”
“苏公公”三个字落入耳中,穆安皓眼神一变,待贾赦起身,迅速压下眼中神色的变化,识趣的起身开口。
*
津海府。
沿着镇子中心的街道走了一段,待停在车坪的牛车从眼角余光的视野中消失时,背着包袱的两个年轻男子向街边一个摊子的摊主打探了一下消息,继续向前左转入另一条街道。
两刻钟后,两人并排坐在一辆瞧着用过多年的马车车辕上,驾着马车驶向镇外。
出了镇子,沿着镇外的官道往前行驶了一盏茶的时间,两人中年长的男子将手中的驾车的鞭子交给身旁年纪稍小的男子,转头看向四周。
目光扫过四面,确认马车前后再无其他行人车马后,年长男子解下身上背着的包袱,取出包袱中的荷包打开,从中抽出一个络子。
侧身抬手,年长男子将络子挂到马车车帘的挂钩上。黑红双色的络子随着马车的轻轻晃动,在青色的车帘衬托下,络子上的黑色丝线远远看去,隐隐勾连成一个“龙”字。
第414章 虞城(31)
“往村子那边有脚印?”
津海府,虞城外的树林中,散去查探的士兵再次返回,驻军小队的队长重复了一句士兵的回话,眼底眸光一利,“哪一边的?”
“回大人,村边的脚印很轻,不似军中,依照脚印的方向,人从林中离开后,绕去了村子后方。”
屈膝跪在小队队长身前的士兵恭声将所查探到了的信息叙述了一遍,
话音未落,一侧不远处的灌木丛一阵簌簌响动,刚散去查探的另一名士兵快步穿过灌木丛,往小队队长的位置行来。
“大人,林中东南方向三十丈左右,有一个半脚印。”
大步行到小队队长近前,另一名查探的士兵屈膝抱拳行礼道。
“一个半?”
听到查探士兵回报的话,小队队长眉头瞬间皱起。
“回大人,属下发现的脚印共两处。”回话的士兵补充解释道,“其中一处在一片野草旁的凹坑,脚印完整;另有一处印在一棵树树根上方,只有半个。”
印在树上!
小队队长面色一变,抬手往身侧的马背上用力一拍。
以之前在虞城中的交手,那帮人的身手,与人打斗之外,在地上留下明显的脚印,太刻意了。
“咴——”
树林中马声嘶鸣,散在林中各处的士兵听到声响,立即循声飞速奔向小队队长所在的方位。
半盏茶后,小队所有的士兵齐集,小队队长目光扫向发现半个脚印的士兵。
士兵会意,抬手抱了抱拳,迅速转身往发现脚印的地方走去。
*
神都,乐山村。
河岸宅院的正院外,两名身穿宫中内侍服,身材高壮的太监,分立在院门左右两侧,目光有意无意的不时扫向四周。
“苏公公来的正好,正解了我的围。”
正院内,贾赦一边领着苏怀安走向书房,一边笑道。
“能替小公子解围,奴婢这次来的也值了。”
苏怀安脚下稍稍落后一步,随在贾赦身侧,笑眯眯的回话。
“东平郡王府的穆二,听闻陈家姐姐师从穆老,医术不凡,想要携妻子和妻妹到乐山村里来住一段时日。”
自幼熟识,寒暄了一句,贾赦不再多言,散去面上的笑意,直接将穆安皓在花厅中的话向苏怀安道出。
“数日前,东平郡王府向宫里递了牌子,请了太医院的太医出宫,为府中二太太的妹妹诊治。”
贾赦的话前后的逻辑明显不对,苏怀安却完全听懂了其中的意思,眼中神色微微一变。
身为自幼随在皇帝身边的心腹,津海府之事,苏怀安一清二楚。
从临华殿的青衣宫女落井身亡开始,事情已经非常明了,相应的有牵连的人的名字也陆续汇整成名单送入紫宸殿。
东、南、西、北,四王。
名单上的名字几乎全都围绕在其中的“北静”两个字,与东平郡王府算是八竿子都打不着。
而几日前,太医院的太医前脚刚随着东平郡王府的人离开宫中,后脚东平郡王府特意延请宫中太医的缘由就清清楚楚的送入了紫宸殿。
第415章 虞城(32)
东平郡王府第三代的嫡次孙穆安皓,娶得的是都江孟家的嫡长女。
孟氏家中确有一同母胞妹,数年前在春寒料峭的春日不慎落水,自此身上落下了病根。
今年,正逢孟氏祖父七十整寿。
七十古来稀,东平郡王府与孟家又是世交,身为东平郡王府第三代仅次于世子穆安弘的孙辈,娶的又是孟家女,自年后正月末,穆安皓便代表东平郡王府携妻带子往都江府去了。
都江府位于景朝西南,与神都山水迢迢相距千里,这一去回返便是将近三个月,直到月前才返回神都。
而回返神都的队伍中,除了穆安皓与妻子儿女,还多了一位与孟氏一母同胞,在都江府请医延药了数年依旧不见起色的妹妹。
自孟氏的妹妹到了神都,东平郡王府先后请了神都中数位精通女科叫得出名号的大夫,依旧见效寥寥,于是递了牌子入宫。
太医院太医脉案的记录,那位那位孟家小女的病症确实少见,接诊太医出的方子也只能缓解,暂无根治之法。
当然,太医院中比接诊太医医术更高明自有人在,但不过一孟氏女,即使用的是东平郡王府的牌子,也不可能将人请出宫去。
如今的宫中,大明宫、婉怡殿、临华殿,任一个地方,太医院的太医都是十二个时辰守着。
太医院院首莫鸿声,近两个月都几乎是住在宫中,一步不出了。
东平郡王府,从孟家小女入神都后的一举一动都有迹可循。
乐山村中那位出自军营的穆老大夫,在医术上与太医院首莫鸿声不遑多让,还收了一位女弟子,相比其他大夫在女科更有优势。
若换个时间,东平郡王府寻到乐山村里来,完全合情合理。
但在现下这个关头,还是想要到村子里来——
“如此,倒是十分充分!”苏怀安脑中思绪飞转间,贾赦凤眸微眯道,“算来,雨珊姐姐自跟在穆老身边开始,村中婶子姑娘们身上但有不爽利的,大都是寻到她那儿去,约莫有七八年的时间了。”
话到最后一句,贾赦微微偏头看向苏怀安。
苏怀安话中的内容不出他的意料,做戏做全套,穆安皓既然敢直言曾请过宫里的太医,那便是确有其事,那位孟家女身上病症也不会作假。
雨珊姐姐随着穆老学医多年,医术尽得真传,村中也从来不缺练手的机会,对方至少已将穆老的本事学了七成。
“东平郡王府为孟家女请医之事,在神都中算不得大张旗鼓,也非秘事。当然,既在村中,自是小公子作主。”
对上贾赦的视线,苏怀安双眼弯起,面上再次笑眯眯的道。
东平郡王府为孟家女寻医之事,在神都说不上众所周知,但该知道的也一个不少。
穆老大夫的医术不下于太医院首莫鸿声,陈家姑娘既学了那位穆老大夫的本事,即使火候不到治不了,人都亲自到乐山村来,也不过是把病症传给穆老大夫,几句话的事。
只要治好了那位孟家女,无论暗地里如何,在明面上,这一份人情,东平郡王府是认得认,不认也得认。
当然,治与不治,既然寻到乐山村来,当然是看小公子的意思。
这事传入宫中,皇上那儿也绝对是同样的意思。
第416章 虞城(33)
石桥下,河水奔流,树影摇曳。
三辆出自皇宫内廷的马车,在河岸的宅院前停下,一个个身着内侍服的年轻太监或抬或抱着各式箱匣鱼贯跨过院门。
待客厅内,已经到了的一众各家亲卫管事,在贾赦离开花厅半盏茶后,也得到了消息,整个屋中瞬时静了下来。
早前在荣国府之事在神都中传得沸沸扬扬时,当今圣上与张家姑娘,以及现在院中这位贾公子的关系也同时在朝中上下的官员之中传开。
今日能被派到乐山村的无一例外都是各家的心腹,“贾公子在宫中时与当今圣上十分要好,同时也颇得上皇圣宠”的消息,也全都有所耳闻。
十多日前,贾公子迁居,也隐隐有传闻,圣驾在当日亲临了乐山村。
但百闻不如一见。
当今圣上身边的心腹大太监今日居然真的来了。
待客厅内,众人震惊过后,面面相觑的相互相视了好半晌,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正院内,贾赦和苏怀安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书房门前。
书房的屋门虚掩,嵌在院子一面墙中的窗户却大开着。
从屋内透过打开的窗户可一眼瞧见院子中的状况,但从院子中,虚掩的屋门却将屋内大半的状况遮掩住。
贾赦在书房门前停下脚步,笑着微微侧身。
苏怀安搭在臂弯间的拂尘轻轻一甩,弯下腰无声的向贾赦躬身一礼,随后推开书房屋门。
书房虚掩的屋门轻轻推开又重新合上,耳畔屋中苏怀安的脚步声渐渐走向书房内间,贾赦敛去唇角的轻笑,转身走回正屋。
进入正屋,贾赦脚下径直绕过屏风,走进屋子内间。
内间,屏风后的圆桌桌面上,一封黑色封面的折子正静静的躺着。
—
神都,荣国府。
荣禧堂后院正房的书房内,一个三十上下的管事站在书房门内。
苏怀安出宫没有特意隐瞒踪迹,神都中各家将领派人往乐山村去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样的动静,荣国府虽然正在孝期,贾政也还未到工部任职,比不了其他各家有人在朝中的消息灵通,但与曾经的荣国府“大房”相关,一应的消息最终还是随着外出的小厮管事传入了荣国府中。
“下去吧。”
在管事将听到的消息道出后瞬间静得落针可闻的书房内,终于响起一道声音。
“是。”
听到上首贾政得声音,垂头站立了不知多久的管事立即如蒙大赦,迅速出声应是,快步后退出书房。
出了书房,穿过书房前的院子,走出院门,管事转头看了看四周,抬手擦了擦额上沁出的冷汗。
早前,能够进入荣禧堂在政老爷身边当差,或是前往荣禧堂传回回话,在府中是再好不过的差事。
但现在——
管事放下手,回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脚下快速移动,毫不停歇的从院门前离开。
另一边,荣庆堂内。
“啪!”
一只茶盏落到地上,碎裂的瓷片与茶水四溅。
“也不怕折了寿!”
随着茶盏碎裂的声响,一声冷喝自屋中传出。
屋外,站在廊下候着的丫鬟,听着从屋中传出的贾母的声音,对视了一眼,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是一块木头,什么都没有听到。
第417章 虞城(34)
午时将近,乐山村内,接连持续的马蹄声终于停歇。
河岸宅院中,摆在小花园树荫下的圆桌上,随着几个身穿褐色短打的青壮来回往返,出现一道道摆盘精致,色香俱全的素式菜肴。
午时正,最后一份素汤上桌,待客厅中的众人被引入小花园中。
另一边,练武场旁的撷芳轩内,同样的菜色也呈上客桌。
一个时辰后,未时初,三辆出自皇宫内廷的马车重新出现在河岸宅院前,身穿内侍服的太监两两并列从院中走出,走上马车。
驾车的马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马车车轮徐徐滚动,沿着河岸的青石板路驶向村口。
马车渐行渐远,待最后一辆马车从乐山村村口消失,一匹匹快马从院子一侧的侧门牵出。
每一匹马的马鞍一侧,毫无例外地都挂着一个同样的回礼礼匣。
十多匹快马,马蹄先后踏过青石路面,声动如雷。
“雷”声过后,整个河岸静了下来
“时间不早了,我和你青玉姑姑也该走了。”
恢复安静的院内,撷芳轩中,摇车里折腾了一早上终于撑不住睡过去的小团子,被轻轻的抱到屋中的小床上。
如梦伸手拿过小床上的被子展开,盖到小团子身上,转身看向一旁的贾赦低声道。
“今日多谢两位姑姑。”
目光从床上的小团子身上移开,贾赦笑着向如梦道谢。
“小公子,日后有需要只管派人往神都中传信,若神都中解决不了,便让人往云香寺去,娘娘虽然去了,但我和你青玉姑姑在宫中,还是又几分薄面。”
听着贾赦的道谢,如梦轻笑着微微摇了摇头,瞥了一眼床上的小团子,一边移动脚步走向房间外间,一边低声嘱咐。
说到后半句,如梦面上带着笑意骤然消失,目光定定的看向贾赦,话语中的“宫中”两个字更状似无意的加重了语气。
“姑姑放心,我记着。”
如梦话中意有所指,贾赦唇角的笑意也散去,直直迎着如梦的目光,肃声应道。
以两位姑姑的能力,苏怀安进入院中的后的一举一动,逃不过两位姑姑的双眼。
对方在他院中待得的时间明显不太对,中午的午膳,又是摆在撷芳轩而非正院。
其中的蹊跷,经历过宫中不知多少腥风血雨的两位姑姑,若毫无所觉,那才是奇事。
“看来小公子心中有数,那我与你青玉姑姑便放心了。”
四目相对,贾赦眼中眸色毫不作伪,如梦面上再次带上笑容。
金乌越过天空正中微微西移,奔流的河水水面上,两辆马车的车影随着河水一同远去。
津海府中,通往津海城的官道上,午时过后依旧炙热的阳光穿过官道一侧树木的枝叶照在一辆马车车辕上坐着的两个年轻男子身上。
阳光笼罩中,两人额上都沁满汗珠,肩膀和后背的衣物也都被汗水打湿,挂在腰间的水囊也瘪了大半。
经过一片树林,官道一侧尽头的山林中露出一角屋檐。
第418章 虞城(35)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驰行,距离拉近,藏在山林中的屋檐渐渐显露出全貌。
残破的瓦片,只剩下半扇的门窗,透过门窗隐约可见的屋内正中立着一座泥塑神像。
藏在山林中的,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
山神庙内,一道蒙着面巾,全身裹在黑色劲装中的人影,正半躺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房梁上闭目休憩。
忽然,一段两寸长的树枝从窗外飞射入山神庙,直袭向房梁上的人影。
躺在房梁上的人影睁开眼,手一伸,接住袭来树枝,一个翻身从房梁上旋身而下。
下到一半,人影抬脚,在窗户上残留的窗棱上一点,借力越过窗户,飞跃向窗外立着的树的树梢。
稳稳地在树梢上落下,人影转头看向一旁藏在相邻树梢上地另一道人影。
对上人影地目光,藏在一旁树上的另一人抬手,手指飞动,打了两个手势。
见到手势,人影转头看向山林下的官道。
山神庙位于山林之中,地势本就较高,人影蹲在树梢之上,高度更显,正好居高临下,将山下一段官道的情况尽收眼中。
转过头,目光落向官道上驰骋往前的马车,挂在马车上的黑红双色络子映入眼中,人影眼神一变,迅速回头再次看向一旁。
两人视线交错,一旁树梢上的人影再次抬手比了一串手势。
人影点了点头,脚下用力压了压树枝,从树梢中飞掠而出,跟上官道上的马车。
人影一动,一旁的另一人也紧随而上。
不过片刻,两道人影下到官道一侧,开始与奔驰中的马车并行。
与马车并行了半盏茶的时间,确认官道前后除了驰行的马车暂无其他行人车马,人影一个闪身,直袭上车辕上并排坐着的两个年轻男子。
一个手刀将两名年轻男子打晕,人影迅速将人拖进马车车厢。
马车掀开的车帘刚刚合上,随着人影的另一人也跃上马车,一手撤下头上和脸上的黑色布巾,一手拿起车辕上赶车的马鞭,变成马车的车夫。
换了驾车车夫的马车继续往前,车厢内,将晕过去的两人放到一旁,人影拿起两人携带的包袱打开。
一眼瞧见包裹中的荷包,人影的眼神再变,伸手向两个年轻男子中年纪稍长的身上用力一点,原本昏过去的人猛地睁开眼。
*
神都。
通往云香寺的道路上,两辆马车沿路前行。
第一辆马车内,安置在车厢正中的矮几上搁着一副棋盘。
棋盘上黑白双色的棋子纵横交错,青玉和如梦两人分执黑白棋子一左一右的坐在棋盘前。
“啪!”
如梦手中的白色棋子在棋盘上落下,如同一把锋利的长剑,将棋盘上的黑色棋子全都搅碎。
“我瞧着小公子心中应当是有成算的。”
对于棋盘上的棋势,青玉早有预料,将手中的黑色棋子扔回棋笥中,端起一旁的茶杯递向如梦,开口道。
“我知道。”如梦接过茶杯,眉间凝起,“但,人心难测。”
如今宫中的元晟帝,曾经的四皇子,无论是在宫中之时,还是出宫建府之后,与小公子的关系都可以说是非常要好。
但人心难测。
帝王之心,更无可琢磨。
第419章 虞城(36)
“你我这些年在宫中见到的可不少。”
如梦啜了一口茶,眉间拧的更紧。
自老荣国公夫人留给小公子的铺子出事开始,朝中上下暗涌凶流,皇宫之中悄无声息没了影的人更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前两日,宫中的消息,向来置身事外的太后这次也被气得掺了一手。
而今日,无论是莫名冒头的东平郡王府,还是入了府之后,待在正院之中迟迟不出,直到午膳临近才现身的苏怀安。
可见,这一次津海府之事小公子在其中牵扯颇深。
西北战事将起,一旦与匈奴的战火重燃,驻守边关的将士没有任何一人能确保自己不会死战匈奴的刀剑之下。
这些年,众人念着当年老王爷和张家的功绩,但景朝立朝已经三代,时事迁移。
未来与匈奴一战之后,西北张家能有多少人活下来,未为可知。
圣心,难测。
在宫中一朝获得圣宠平步青云,后又突然失去圣心零落如泥的事例不胜枚举。
小公子深陷津海府之事中,今日琏小少爷百日,乐山村中又人马煊赫。
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是惦念着张家和琏小少爷,皇帝和上皇也暗中默许。
但小公子现下不过是一个普通百姓,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愿意,什么张家血脉,荣国府曾经的嫡长孙,都可以当作瞧不见,将今日之事变成刺向小公子的利刃——
一个百姓的孩子百日却引得朝中众多将领派人送礼祝贺,这是想要做什么?
到那时,折损过后的张家能起到的作用恐怕微乎其微。
“若真有那一日。”青玉垂下眼眸捡起棋盘上的棋子收入棋笥中,唇角蓦地勾起一抹轻笑,“你我拼尽全力,护住小公子和琏小少爷的性命,还是能办得到的。”
话到末尾,青玉抬眸直视向如梦。
“那倒也是,不过是——”
对上青玉的视线,如梦一怔,片刻后反应过后,眉间德折痕散去,唇畔漾起同样的浅笑,不过话只到一半,后续的后内全都敛去。
*
津海府,官道上驰行的马车内。
被打晕的年轻男子刚睁开,咽喉处立即被龙影卫伸手扼住。
“此物,你们从何而来?”
龙影卫一手握住荷包,递到年轻男子眼前,低声询问。
出自宫中内廷绣娘的荷包,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能得到的。
马车上,还挂着隐含龙影卫标志的黑红双色络子。
对于两人的突然,马车中的龙影卫心下有所推测。
这正是他们两人在山神庙驻守的原因。
齐公公那边自前去虞城之后,仿若消失无踪,无任何音讯传回。
所以,他们两人被特意派了出来。
山神庙所在的位置距离虞城不近不远,山下的官道也是从虞城往津海城的必经之路。
口中话音落下,龙影卫扼住年轻男子喉咙的手也同时用力,鼻息粗重的呼吸声在车厢中响起。
“……齐……”
咽喉被制住,年轻男子眼睛张大抵抗着喉上的力度,目光紧紧落在龙影卫身上,片刻后,辨认出龙影卫身上的衣着,年轻男子眼中神色一松,张唇吐出一个字。
第420章 虞城(37)
神都,乐山村。
未时过半。
身穿褐色短打的青壮,一边笑着和松墨告辞,一边结伴跨出河岸宅院的正门,穿过架在河上的石桥,四散向村中各家。
将村中今日前来忙帮的青壮送走,松墨快步经过前院的小花园,沿着走道走到撷芳轩前。
撷芳轩内,透过院内正屋的窗户,隐隐可见墨画的身影坐在屋内,正守着什么,整个正屋一片安静,但在院内左侧的库房处却隐隐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迈步走进撷芳轩,松墨径直走有声音传出的库房。
库房的房门大开,大大小小样式不一颜色各异的木箱匣子堆放在库房门前和廊下。
“……长命百岁如意金锁一只……金珠玛瑙璎珞一只……羊脂玉葫芦一对……”
轻云站在对方的木箱匣子一侧,手中拿着一沓礼单,一旁的知雨依照顺序,一一打开堆放在最上方的匣子和木箱,将内里的东西与轻云手中的礼单对照。
待两人将匣箱内的东西核对好,松烟与飘絮当即分工将对应的匣巷搬入库房之内。
走到库房前,轻云与知雨正好将一个体积不小的木箱中的物品核对好,松墨迅速搭手和松烟一起抬起木箱走进库房。
今日之前,少爷早有吩咐,今日所有的贺礼,除药材,全都归入撷芳轩。
早上前来的人,手中的礼没有一样是轻的,云香寺和出自宫中的马车更不用说。
上皇、太后、皇帝、和唯一的小殿下,宫中有数的几位主子出手的贺礼,将运载的马车车厢塞得满满当当,从马车上把东西卸下时都花了好一番功夫。
趁着小少爷饭后午睡,几人赶忙凑一起将东西整理归置入库。
撷芳轩内,轻云松烟几人正忙个不停,正院屋中,往日里已经开始从香炉中逸散的木质香气,今日迟迟没有燃起,姜宁微低着头站在房间内间的屏风一侧。
屏风前的圆桌桌面上,三寸见方的红色金纹锦匣打开的匣盖,被修长的手指合上。
“书房那边,这几日多留意一些。”
合上锦匣,坐在圆桌前的贾赦转头看向姜宁,凤眸眸色微沉。
和苏怀安一同到来的折子,整个津海府除虞城以外的地方已经尽在掌控之中。
但虞城,自齐怀宁在中途与杨善永分道,至今未有丝毫消失传回。
面对一队龙影卫,虞城中的消息还能被封锁,状况不言而喻。
而即使心中已有论断,面对至亲之人,无论如何,陶蔚云心底深处都会抱有一丝希望。
今日,苏怀安到来,虞城迟迟没有消息的情况瞒不了,也不可能瞒得了。
对方自到了乐山村,这些日子的身体已经好了不少。
可若对方心底潜藏的那一丝希望熄灭,心绪变化之下,现在的身体状况却未必撑得住。
他之前思虑过重便是一个例子。
“奴婢明白。”
听到贾赦的吩咐,姜宁眼帘动了动,躬身应是。
窗外树叶簌簌作响,一阵清风穿过窗户,拂动垂落在肩的发丝,贾赦搭在锦匣上的手指微微用力,眸中神色更沉,
锦匣中的东西,司徒辰对此也有预料。
但愿,不会用上。
第421章 虞城(38)
四凝香的香气再次在屋中弥漫,点好燃香,姜宁理了理床铺,躬身退到屋外。
耳畔,姜宁的脚步声越行越远,最后消失,坐在圆桌前的贾赦屈指轻点了点桌面抬头,看向屋子上方。
“公子。”
藏在屋子上方暗处的龙影卫无声落下。
“这几日辛苦看顾一下书房那边。”
贾赦低声开口。
姜宁手上的事项不少,不可能一整日十二个时辰都盯着书房那边。
“属下明白。”
贾赦和姜宁刚刚的对话就在眼皮底下,听到贾赦的吩咐,龙影卫立即出声应下。
对龙影卫颔了颔首,贾赦从桌前起身,走向床榻。
束在床榻两侧的帐幔无声散开垂落,贾赦闭上眼,脑中思绪依旧不断。
现在津海府的状况,虞城迟迟未有消息传来,不是好事,但在另一方面,其实也未必是坏事。
只是以齐怀宁和龙影卫的能力,虞城那边能困得了一时,困不了一时。
屋内,木质的香气愈加浓郁。
纷乱的思绪在四凝香的香气中逐渐停转,贾赦的意识渐渐模糊。
在意识即将彻底陷入睡梦中时,贾赦眉间突然蹙起。
一旦虞城的消息传回,陶蔚云那边不难预料。
宫中……
*
津海府。
津海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两侧树林投下的影子缓缓倾斜。
不时照在路上行人车马的阳光与午时相比,已经褪去大半热度。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匹黑色骏马从北面官道的尽头飞奔而来。
黑色骏马四蹄修长,毛色黑亮,即使不懂马的人也能瞧出与普通车行乘骑拉车的劣马不同,是一匹良驹。
骑在马上的一身劲装的男子,姿势细看也与普通人骑马时的姿势略有不同。
一人一骑相互配合间,不过几息的时间,就超过了路上的其他行人车辆。
随着黑色骏马马蹄的飞扬,路上的树影越加拉长,奔驰的黑马与津海城的距离,逐渐从三十里缩减到五里,骑在马上的劲装男子一拉缰绳勒住马翻身而下,走进官道一侧的树林中。
半盏茶后,男子再次从林中走出,身上的劲装换成了一套青色短打,身上的气质也随同衣着一同变换,整个人像是哪家富户人家中的小厮。
骑马进城,沿着城中的街道上转了小半个时辰,行到津海城西城门附近,男子身上的短打从青色变成了靛蓝。
顺着西城门处出城的队伍出了城,男子再次骑上马直奔城外的一座庄子。
另一边,相隔相隔数百里的神都东城门处,十多匹丝毫不逊色于黑色骏马的快马出现在入城的队伍之中。
坐在城门旁方桌前的城门校尉,一眼瞥见站在最先一匹快马旁的人,迅速站起身,大步走上前。
城门进门处的守门的卫兵见到排在队伍中的一众人,也默契的加快查检的速度,待城门校尉行到近前,一行人最先的已经走入门中。
亲自给牵着快马的一行人做了检查放行,城门校尉返回方桌。
四四方方的杨木方桌前,除了他之前的位置,其他三面各坐着一人,三人还还不客气地自己拎起桌上的茶壶沏了茶。
第422章 虞城(39)
“舒坦!”
神都东城门旁,坐在方桌左侧,之前出城时牵着青灰色骏马的年轻男子仰头一口喝尽茶碗中的茶水,将控碗往桌上一扔,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看向城门校尉,笑道,“刚刚辛苦老哥了!来,我给老哥你倒碗茶!”
年轻男子说着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壶,壶嘴对着桌上的空茶碗一斜,几滴茶水顺着壶嘴落入茶碗中,勉强沁过茶碗碗底。
“哎哟!居然没了!”
年轻男子晃了晃再也倒不出茶水的空茶壶,斜睨向城门校尉,挤眉弄眼,语气夸张。
城门校尉抽了抽眼角,他早上不过调侃了一句,下午就还回来,这性子,也只有那位将军受得了。
心下腹诽了一句,城门校尉转头看向方桌对面坐着的人。
与城门校尉相对的男子三十上下,一身靛紫色劲装,身材高壮,面上蓄着一茬短短的髭须,在城门校尉的目光看过去的同时,对方正好放下手中的茶碗。
四目相对,靛紫色劲装的男子对城门校尉点了点头,城门校尉面色一正,抬手抱了抱拳。
靛紫劲装的男子拱手回了一礼,起身骑上一旁的马,拉动缰绳,马蹄声响起,融入街道上的喧闹中声。
见到靛紫劲装男子起身,方桌前的另两人也先后向城门校尉抱了抱拳,骑上马随在靛紫劲装男子身后,汇入街上来往的人群之中。
他们今日出城的任务已经完成,返回神都在城门处喝口茶无妨,但若耽搁久了却不成,各家都等着消息呢。
目送三人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城门校尉地垂下眼帘,眼中神色晦暗幽深。
自三个多月前,荣国府之事爆出,神都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人命案上,直到那位贾公子分宗弃爵离开神都住到乐山村中,不少人才恍然想起那个张家姑娘拼死产下的孩子。
神都四门每日进出的人数不胜数,他们这些守门的卫兵检查的只是特定范围内的东西,只要不在范围之中,且没有其他异常,便可放行。
人是何时送出了城,他在后面见到陈志山后才隐约想起。
后来,顺天府的周逸和骆安前往乐山村,他拐弯抹角的也从两人口中探道一些消息。
前几日,南大街上的小道消息流传开。
那个杨掌柜的胭脂铺子是张家姑娘的嫁妆,能让那一则消息传出来,消息九成为真。
今日百日,神都中各家的人亲赴乐山村,返回的三人态度一致。
各方面相互的印证,那位今日刚满月的小少爷,现在应当确实很不错。
如此,倒也——
足够了。
*
皇宫,紫宸殿。
殿内正中,御案左侧下方半丈的位置,今日多出了一张紫檀金漆的书案。
书案后,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规规整整的端坐着,右手提笔,一笔一划地在桌案正中的纸上描摹字帖。
笔尖缓缓在纸面上落下最后一笔,司徒宣放下手里的狼毫,抬头看了一眼御案后正批阅奏折地司徒辰,转过目光看向殿门外。
第423章 虞城(40)
紫宸殿外,广场上,日晷晷针的针影缓缓移动,越过申时四刻的刻度。
一队五人的太监队伍顶着太阳,快步穿过广场。
队伍行到紫宸殿门前,当先领头一人在太阳下的影子正正好映入殿门内。
紫宸殿内,见到映入殿内的影子,司徒宣的目光迅速上抬。
下一瞬,见到轻声跨过门槛走进殿内的影子主人,司徒宣眼睛微微一亮又迅速隐去,随后转过头,再次看向殿内正中御案。
御案后,早察觉到苏怀安一行人的司徒辰,手中的朱笔不停,待苏怀安领着身后两个捧着锦匣的小太监走进殿内跪地行礼,朱笔红色的墨迹正好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个字。
合上奏折,叫了起,司徒辰在苏怀安的不着痕迹的视线注视中,瞥了一眼坐在御案下侧的司徒宣。
苏怀安当即会意,侧身对司徒宣俯身笑道,“小殿下,贾公子让奴婢给带了一份回礼,东西已经让穆和他们送往小殿下宫中了。”
“有劳苏公公。”
司徒宣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的神情与御案后神色冷峻的司徒辰八分相似,但在出口的稚嫩童音下,却显出一分可爱来。
“后面的功课记得补上。”
司徒辰将合上的奏折放到御案一侧,冷冽的声音紧随在童音之后。
“是。”司徒宣从书案后起身,侧身面向司徒辰恭敬一礼,“儿臣告退。”
广场上,日晷晷针的针影再次往前挪动了一个刻度。
十来个太监宫女,护送着司徒宣从广场上经过,踏上一侧的走道渐渐远去。
在司徒宣一行人走远的同时,一道道身影无声地从紫宸殿殿门内退出,分立在殿外两侧的廊下。
穿过殿门投入殿中的阳光一点点消失,高大的殿门合上,殿内只剩下司徒辰与苏怀安两人,之前进殿时跟在苏怀安身后的两个小太监手中的锦匣也出现在冤案上。
“小公子的身体,奴婢瞧着好了许多……今日云香寺的两位姑姑也过去了,两位姑姑经验丰富……张小少爷现下瞧着已与足月出生的孩子相差不多……陶公子面上的气色也好了不少,奴婢过去的时候已经能下床……听闻……但……陶公子面上的神色……”
变得空旷的殿中,苏怀安垂首将在乐山村的所见所闻一一道出。
御案后,听着苏怀安的叙述,司徒辰的面容隐入殿门闭合后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看不出任何神色。
*
津海府。
申时刚过了大半,距离酉时还有一段时间。
津海城外的庄子上,各家各户的男女老幼都在田地中劳作着。
众人忙着手中的活计,没有一人发现,一道人影悄无声息的闪身跃入庄子靠近山脚的宅院中。
“这是!”
院子内,看着龙影卫双手呈上的荷包,杨善永面色一变,猛地从座位上起身,快速上前,伸手拿过荷包。
齐怀宁的荷包!
“属下与丁亥今日在官道上见到了一辆马车,马车上挂着隐着龙影卫图案的双色络子。车上驾车的车夫有两人,是居住在虞城附近的山民,受齐公公所托将荷包带出虞城。”
第424章 虞城(41)
龙影卫简略的将遇到马车的经过说了一遍,话音未落,杨善永已经动手打开荷包。
荷包内只装着一块双鱼玉佩,质地和雕工说不上是上等,却也不差,完全符合齐怀宁给虞城的山民安排的,富户人家为报答救命之恩定下婚约的信物。
若守在虞城之外的人听到两名山民的话后,心里还有怀疑,见到荷包中的玉佩之后便能将怀疑降到最低。
玉佩的玉质质地不高不低,与津海城的富户人家对应,双鱼的形状,也与婚约相应和。
玉佩上坠着的流苏,还特意做旧,时间上也挑不出一丝差错。
只是在茶摊上的人,听闻两个山民对话,再瞥见荷包的布料之后就下了定论,完全没有起疑。
取出玉佩翻看了一眼,随手放到一旁,杨善永举起荷包放到眼前。
齐怀宁特意让人将荷包送出来,那荷包上定有乾坤。
荷包内只装着一块玉佩,虽然不知道玉佩的含意,但翻看过后杨善永还是能察觉出玉佩并无异常。
既然玉佩没有问题,那问题就只能在荷包本身上。
一点点移动荷包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杨善永右手无名指和小拇指蜷起,食指和中指探入荷包中,和留在荷包外的大拇指重合。
三个手指一圈圈自上而下摩挲到荷包底部往上一寸的绣花位置,杨善永指间的动作一顿。
荷包底部往上一寸绣了一圈精致的绣纹,绣纹整体由一瓣瓣桃花首尾相连成环,与荷包开口一圈的的桃叶绣纹相对应。
杨善永手指摩挲的位置,桃花花瓣的绣纹质感上隐隐有一丝不对。
右手手指按住感觉异常的位置,杨善永左手捏住荷包开口一转,将荷包的内里翻到外面。
右手食指和中指再次摩挲了一下指尖下的绣纹,杨善永抬头看向屋内侯立的龙影卫,“匕首。”
听到杨善永的吩咐,一直无声站在屋中一侧的龙影卫手腕一转,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仿佛凭空一般出现在对方手中。
取出身上携带的匕首,龙影卫上前两步,双手将匕首横在掌心,递向杨善永。
拿过龙影卫手中的匕首,杨善永移开按在荷包绣纹上的手指,匕首匕尖对着绣纹绣线一挑。
三两下将荷包异常位置的绣纹绣线全部挑断,绣纹之下露出一小段与荷包内里同色的布头,杨善永面色一凝,手中的匕首继续挑向相邻的另一片花瓣。
一盏茶后,首尾相连的所有花瓣全都被拆开,荷包内里的乾坤完全显露。
以桃花绣纹为遮掩,荷包内里从底部往上一寸的位置的布料实为同色双层。
将匕首交还给一旁的龙影卫,杨善永掀开第一层布料,两层布料之间,夹杂着一块白色绢布。
眼神一沉,将被拆开的荷包往收好匕首的龙影卫手上一塞,杨善永拿起绢布展开。
白色绢布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一个个蝇头小字,杨善永的目光刚扫过第一行,面色瞬时大变。
虞城,驻守的津海府节度使副使贺九城,并军中其他两位将军,自半年前被帐下副将陈康联合东罗国人暗中控制,当下生死不明。
第425章 虞城(42)
轰隆——
虞城外,起伏的山林中,一道瀑布自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半山腰倾泻而下,砸向山下水潭的岩石,声若雷鸣,水花四溅。
飞入空中的水珠,折射着阳光,形成一道彩虹悬挂在水潭上方。
彩虹上方,瀑布两侧,绿色的藤蔓遍布。
其中左侧距离地面约一丈高的位置,层层叠叠密布的藤蔓缝隙中,隐约透出一点光亮。
细看,在藤蔓之下隐藏着一处能容纳两人通过的洞口。
穿过洞口,内里山洞的面积足有半亩大小,靠近瀑布一侧的洞壁下方还有一个小水池。
水池中的水,在洞壁插着的火把映照下,微微轻晃,显然是暗中与瀑布相连的活水。
“砰!”
山洞内,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但在一旁瀑布的轰鸣的声音之下,在洞外完全无法察觉。
“朝廷每年的饷银,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竟养出了你们这样帮吃里扒外的东西!”
齐怀宁一脚狠狠踩在砸在地上的虞城驻军小队队长的脸上,眼中怒火中烧。
自前朝末年,到景朝立国,上皇征战沙场多年,深知军中之苦,军中的粮饷向来都是紧着来。
前些日子查出来的动了西北粮仓的人,现在都还活着,但相比活着,那帮人宁愿去死。
可每年从不延迟的饷银和粮食,却养出了眼前这一帮吃里扒外的。
他们在树林中伪造的打斗痕迹,成功将前来寻探失踪小队的虞城驻军引入山林中。
上一回,借着山民的住处抓到的虞城驻军,撬开嘴后得到的东西不少,但其中地位最高的领头不过是一个什长,所知道的终归有限。
这次设下打斗痕迹,原本为的是查探虞城中最近状况的变化,不想入了他们坑中的人领头的竟是一位百夫长,还是和虞城驻军中的一位偏将有姻亲的百夫长。
对方口中的东西,完全不是一个什长可以比得上的。
但同样,撬出的东西越多,齐怀宁的怒火越盛。
*
津海城外,庄子。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从庄子山脚下的宅院中飞掠而出,跃入山上的树林中,消失无踪。
宅院内,杨善永和身穿褐色劲装的年轻男子神色凝重的站在屋内的桌前。
“从这里,到这里,只要动作够快,可以完全在不惊动其他的情况下,将人控制住。”
褐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右手食指在桌上津海城的布局地形图上划过,说道。
“那就有劳将军,龙影卫会全力配合。”
看着劲装男子手指划过的地方,杨善永微微颔首,沉声应道。
齐怀宁传出来的消息,虞城的状况刻不容缓,津海成这边必须马上动手。
神都,乐山村。
夕阳映水。
河岸宅院,撷芳轩内。
贾赦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手中拿着轻云几人整理出的贺礼单子。
看到一半,贾赦耳朵微微一动,翻看礼单的动作加快。
片刻后,在贾赦看到礼单最后一页的同时,姜宁快步从院外走进撷芳轩。
第426章 收尾(1)
“小公子……”
进到撷芳轩,姜宁快步走到石桌前,躬下身凑近贾赦耳边低声耳语了一句。
耳畔姜宁的话音未落,贾赦眸色一变,放下手中的礼单。
石桌一旁,竹制摇车内的小团子,从姜宁的身影出现开始,一双黑溜溜的双眼便看了过去,见到姜宁凑到贾赦耳边回话,目光立即转到贾赦身上。
手指微屈轻点了点石桌,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贾赦转过头。
视线与摇车内的小团子相对,片刻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贾赦看着摇车中的小团子眯了眯眼。
摇车中的小团子身上依旧穿着百家衣,但头上的虎头帽不知何时已经被蹭掉,落在摇车一角,扒拉着摇车的圆乎乎的小手手腕上也多出了一个平安镯。
纯银如意纹坠玉的平安镯,手艺明显是出自宫中,镶嵌点缀的玉石晶莹无瑕,一眼便能辨出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手上的镯子——”
目光从平安镯上移开,贾赦唇角上扬,笑意绽开,说到“镯子”两个字停顿了一瞬,继续道,“——喜欢吗?”
张琏:……
这笑容!这语气!
不用说,肯定是又又又要坑他了!
张琏搭在摇车车壁上的手一缩,冷冷的瞥了贾赦一眼,转头。
“看来是很喜欢。”
刚转过头,毫不意外的听到某人继续自顾自的言语,张琏翻了个白眼。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既然你皇帝伯伯送了你这么合心意的镯子,是不是该帮你皇帝伯伯一个忙?”
嗯!
皇帝!帮忙?
摇车内,张琏迅速转回头,张大眼睛看向唇角含笑的贾赦。
暮色四合,晚霞渐隐。
最后一缕阳光,被夜色驱赶,不甘的落入西边连绵的山峰之下。
乐山村中,各家开始亮起灯火。
河岸宅院的正院内,书房内间的纱灯也同时亮起。
灯光下,躺在摇车内的张琏睁着眼睛与躺在窗前榻上的陶蔚云,大眼瞪小眼。
他亲爹,居然在书房里藏了一个“野男人”!
*
神都东郊,长溪村。
相比乐山村中各家入夜之后陆续亮起灯火,整个村中只有零星几点灯光。
其中村子中部,亮着灯火的院子院门被从外推开,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带着一身酒气,摇摇晃晃的走进院中。
“你看你,又喝成这个样子!”
见到年轻男子,院子正屋厅堂内,一个年纪同样约莫双十年华,正坐在灯下缝补的年轻妇人,放下手中的针线,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扶住年轻男子,抱怨道。
“三叔是长辈,总不好拒绝。”
年轻男子无奈的笑看年轻妇人,声音含糊,被扶着往前走时,脚下轻一脚,重一脚,看上去喝了不少。
“我知道,三叔是长辈,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走到正屋的厅堂前,脚下一转,走进厅堂左侧的房间。
推开房间的房门,扶着年轻男子进到屋内,年轻妇人转身,目光快速扫了一眼整个院子,随后关上门。
“怎么样?”
关好门,年轻夫人几步走到年轻男子身前,压低声音询问。
“有眉目了。”
年轻男子低声吐出四个字,声音清晰,面上没有丝毫醉酒的模样。
第427章 收尾(2)
长溪村与荣国府的庄子相邻,庄子里的庄头、管事等,仗着荣国府的权势向来眼高于顶,看不起村里的村民。
但一个庄子,除了庄头和管事,佃户也必不可少。荣国府庄子中的佃户,大大小小足有近百户佃户。
多年来,双方抬头不见低头见,偶尔还相互搭把手,长溪村中的大部分的村民与庄子里的佃户,多多少少都有些交情。
你来我往交谈之间,村里的众人虽说不上对庄子里的状况了如指掌,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他们夫妻俩得了贾叔的吩咐之后,便回到长溪村里来,明面上的借口是现成的。
小姑子两年前远嫁到广阳府,四月中旬时来信报喜,添了一个大胖小子。
两年未见,两位舅哥合计之下,干脆将地里活计托付给邻近,领着岳父岳母全家南下探望。
算时间,若路上没有意外耽搁,短则五六日,迟则是来日,便到了返回的日子。
他们夫妻两提前到长溪村来,打扫打扫空置了一个多月无人居住的屋子,再理一理地里的活计,村里中众人心里无论如何作想,面上都得夸赞他们夫妻两有心。
整理过屋子,借着地里的活计,他们夫妻俩拐了个弯,在闲谈中有意无意的提了两句住在村中的少爷。
荣国府的事之前满城风雨,长溪村这边自然也得了消息,听他们夫妻俩提到少爷,不需他们夫妻俩开口,村里的众人就主动将庄子里的事道了出来。
那位叫“碧琼”的姑娘何时到的隔壁庄子上,到了庄子后又做了什么,经过庄子上的佃户,再从村中众人的口中说出,里面肯定夸大编排了不少,但也能探出几分真实。
不仅如此,还另探到了一个消息。
他今日陪着村中三叔几人喝到现在,为的就是这个消息。
“你那边如何?”
回答过年轻妇人的问话,年轻男子反问向妻子。
“明日早上,若没有意外,有机会可以与那个姑娘见上一面。”
年轻妇人走到年轻男子对面坐下,抬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男子倒了一杯茶。
“明日若真见到了,不必多说,直接试探。”
他们意外探到的消息,暂且不知对少爷那边是否有影响,但有关那个名叫“碧琼”的丫鬟的消息才是他们这次的目的。
相比男子,女子之间的接触更方便。
“直接试探?”
听着年轻男子的吩咐,年轻妇人惊讶了一瞬,疑惑的皱眉看向对方。
“那个叫碧琼的既然能到神都中给轻云姑娘传话,咱们夫妻两到村中来对方肯定也能知晓,那些不必要的不用废话。”
他们夫妻俩能通过长溪村里的村民打探荣国府庄子里的状况,相应的庄子里也能通过佃户知晓长溪村中的大小事项。
荣国府那位老太太将人安排到隔壁的庄子里来,为的不就是长溪村与乐山村之间联系。
明日的相见,若是不成,说不得庄子那边会比他们夫妻俩更着急。
第428章 收尾(3)
墨色的夜空中,银河横空。
银河之下,视线自上而下,神都的大街小巷,灯火如萤,星星点点,正与横贯天空的银河相映衬。
神都北城,一座挂着“卫府”牌匾的宅院前的街道上,“嗒嗒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三匹骏马,一前两后,从街道一头不紧不慢的往宅院的方向行来。
宅院大开的正门前,两个侯立在门外的守门小厮,听到马蹄声,循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其中一人迅速转身走进院中。
片刻后,三匹骏马先后的在宅院前停下,领头黑色骏马上面容俊朗的男子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交给快步迎上来的守门小厮,大步跨过门槛,径直走进院内。
俊朗男子刚踏入院中,迎面一个三十上下,面蓄髭须,身穿靛紫色劲装的男子从宅院正院方向急步而来。
“如何?”
见到劲装男子,卫起脚下不停,继续往前,待劲装男子行到近前,立即开口问道。
“属下瞧着,那位张小少爷被养的十分好,和足月的孩子相差无几。”
走到与卫起相距半丈的位置,劲装男子迅速侧身一转,同时停下脚步,回话。
“眼神也十分灵动,容貌与那位公子,肖似。”
在卫起从身前经过后,劲装男子落后一步跟上,继续回话。
“肖似?”
劲装男子话到最后两个字,话音明显加重了一分,卫起偏过头,锐利的目光扫向劲装男子。
“以属下所见,虽然有些武断,但确实肖似。”
对上卫起鹰凖般的视线,劲装男子肯定回道。
午膳时躺在摇车中被推出来的今日的主角,明明刚出生百日,但看向他们一众人打量探究的眼神,完全不似一个婴孩。
甚至有一瞬间,在他所在的位置看去,躺在摇车中的婴孩与一旁的那位贾公子,不仅容貌肖似,眼神也几乎一致。
“虎父无犬子。”
得到确定的回话,卫起蓦地一笑,回过头。
“老荣国当年能教出一个贾代善,自幼就跟在对方身边的贾恩侯就不可能差。贾张两家共同的血脉,只可惜,有的人,呵!”
两人交谈间,已经走到宅院正院前,卫起抬脚跨步走进正院正厅,话到最后冷笑一声。
“这是回礼?”
正厅主位一旁的桌几上,放着一个礼匣,进入正厅的人一眼便能瞧见。
“是。”劲装男子应了一句,顿了顿又补充道,“除了宫中,所有的回礼礼匣,外面都一样。”
今日前去乐山村的各家,除了宫里,回礼的礼匣从外看都一模一样,但内里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至少,回返神都中途与他们分开的东、西、南、北四个郡王府的回礼,定不会和他们的一样。
脚下继续大步往前,最后在正厅主位前停下,卫起伸手打开礼匣。
“哈!这份回礼,不亏!”
礼匣内的空间一分为二,左侧嵌着一个占据一半空间的锦盒,另一半是四个婴儿拳头大小颜色不一的大肚瓷瓶。
卫起拿起其中一个瓷瓶,见到瓶身上的标注,当即朗声笑道。
乐山村的穆老当年是军中有名的军医,这礼匣内的瓷瓶装的都是药散,这些药即使不是穆老亲自做的,用的也肯定是对方的药方,效果绝不会差。
他们一帮军中的将士,缺的是什么?
可不是就是这东西!
一瓶好的药,在紧要关头能将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第429章 收尾(4)
等等!
看着手上的瓷瓶,卫起虎眸一眯。
乐山村的回礼礼匣外面瞧着都一样,但内里的回礼绝对不可能一样,他们这帮“莽夫”的回礼,肯定比不上东西南北四座王府。
瓷瓶里的这些药散,对他们来说,不能说弄不到,但也要费一番功夫,所以难得,但在四座郡王府面前可就不值一提了。
以乐山村中那一位近些时日的表现出来的性子,若他没猜错,今日的回礼,在礼匣外表一致的情况下,内里的东西应该是分为三类。
东西南北四王等一类,除了他们之外的杨学濂那几家一类,最后就是他们这一帮军中的将领,礼匣里的东西和他眼前的一模一样。
那就怪不得,京营中那几个家伙,今日半下午过后,心情突然变得那么好,定是在半下午的时候就抽空回府见过回礼了。
只有他今日从天未亮忙到天黑,中途吃饭的时间都得挤一挤。
京营节度使副使的位置,并不好坐。
上皇和皇帝前些日子又突然下了密旨,在尽量不引起神都中各方注意的情况下,将他手下的人调往津海府,这些时日他几乎每日都是忙到天黑之后才得以出营归家。
当然,也是有着新任节度使副使,和西北与匈奴越发频繁的摩擦作掩护,让他每天在京营中忙到最后才离营,显得十分合情合理。
上皇和皇帝,之所以将密旨下到只是副使的他这里,应当是将这一点算在其中了。
他这个副使得位置,原本最有可能的是王子腾。
王子腾降职南下南海,不代表对方曾在经营中经营的势力一同南下。
那些王子腾和王家在京营中的人手,只要暗中给他这位新任副使,使一些绊子,在西北状况越发凶险的情形下,他可不得忙得团团转。
*
夜色渐深。
乐山村内亮起的灯火逐渐熄灭,最后只剩下坐落在河岸的宅院仍旧亮着灯光。
宅院书房内,暖色的灯光下,躺在摇车中身穿百家衣,头戴虎头帽的小团子,瞥了窗前榻上的陶蔚云一眼,张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在摇车内的软垫上蹭了蹭,头一歪,眼一闭,舒舒服服的陷入睡梦中。
“姜公公。”
看着摇车内的小团子闭上眼睡了好一会儿,陶蔚云落在车内的视线转开,看向一旁的姜宁,低声唤了一声。
“陶公子。”
对上陶蔚云的目光,姜宁笑微微躬了躬身,眯眯的上前一步走到摇车前。
“公公,贾公子,怎么突然?”
看着笑眯眯的姜宁,陶蔚云眉头皱紧。
在前来乐山村之前,苏怀安已经将乐山村的状况和荣国府的变与他故细说了一遍。
与贾恩侯和这座府邸中其他人相见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但眼前躺在摇车中睡得香甜的小团子,却从不再他预想的相见名单之中。
“小公子的意思:陶公子现下在村中住了有一段时日,身上的伤势也好了不少,每日只能待在书房之中实在有些单调;正好小少爷今日已到百日,正是可以玩的时候。”
陶蔚云:……
玩?
这用词是不是有些不对?
摇车中,闭上眼睡着的小团子,在姜宁的话音落下的同时轻轻抿了抿唇。
他就知道!
哼!给他等着!
第430章 收尾(5)
残月如钩。
月色下,撷芳轩内树影婆娑,将坐在正屋前的石桌旁的贾赦笼罩。
静谧的空间中,自正院方向响起的脚步声仿佛近在耳畔。
脚步声越来越近,姜宁一步步动作轻巧地推着摇车走进撷芳轩。
贾赦从石桌前起身,几步上前。
微微倾身,看着摇车内已经睡着了小团子,贾赦扬了扬眉梢,抬眸看向姜宁。
迎上贾赦的视线,姜宁点了点头。
书房中的那一位不出小公子所料,虽面上表现得不甚明显,但状况确实有些不对。
刚刚小公子吩咐将小少爷往书房里一放,这个明显瞧着非常不着调的举动,却一举将书房中那位的心思转移。
在他带着小少爷从书房离开时,眼角余光中对方瞧着他们离开后明显松了一口气,那种身上隐约的异常也消失了。
在贾赦走向姜宁的同时,撷芳轩内静立在正屋门前的轻云也快步上前,最后落后贾赦两步在贾赦身后一侧站定。
见到姜宁点头,得到预想中的信息,贾赦转头看向轻云微微颔首,侧过身让出身前的摇车。
轻云会意,向贾赦欠了欠身,上前一步,俯身弯腰,小心将摇车内已经陷入睡梦中的小团子抱起,转身走向正屋。
夜风轻拂,树影摇曳。
目送轻云走进屋内,贾赦回过头,脚下绕过摇车走出撷芳轩。
“因白日里劳累,夜间又吹了风,我病了。未免过了病气,不宜见客。”
撷芳轩外的练武场视线也开阔,贾赦站在练武场前,抬头看向夜空,狭长的凤眸眯起。
“奴婢明白。”
温润的声音随着夜风飘入耳中,静默无声的随在贾赦身后一侧的姜宁眼帘动了动,明了的应声。
今日,那位东平郡王府的嫡次孙穆安皓既开了口,以神都现下暗中的局势,那明日很可能就会带着人往村里来。
人可以到村里来,但要不要见,却是他家小公子说了算。
*
津海府。
夜色下,灯火通明的津海城中,大街小巷上的行人车马随着夜色渐深,渐渐减少。
戌时四刻,距离城门关闭只剩下最后一刻钟,街道两侧的摊子全都消失无踪,除客栈之外的店铺掌柜和伙计也陆续关闭店门。
戌时五刻差半盏茶的时间,与津海府西城门相连的街道上,一眼往前空无一人,城门内守门的卫兵开始进行关闭城门的准备。
地面上,斜长的人影随着时间的推移悄无声息的微微缩短。
戌时五刻正,西城门的城门校尉抬手打了一个手势,守门的卫兵们立即动作熟练的开始动作起来。
不想,守门的卫兵们刚刚开始动作,七八道黑影从距离城门最近的房屋中飞掠而出,一分为二,一部分掠向城楼,一部分直袭击向守门一众卫兵。
“唰!”
瞥见黑影,城门校尉眼睛一张,下一瞬立即反应过来,抽出腰间的长刀,挥刀劈向其中一道黑影。
“叮!”
金铁交击声响起,长刀被黑影手中的匕首抵住,同时一块令牌映入城门校尉眼中。
第431章 收尾(6)
城门口处,城门校尉与黑影短兵相接的同时,城楼上兵戈交击的声响也一击即止。
城楼上,巡逻值守的卫兵手中的长戟呈半圆形刺向落到城楼上的黑影,但在即将刺中时齐齐被黑影手中的匕首格挡控制,动弹不得。
巡逻卫兵中最先察觉异常,发号攻击命令的校尉,眼角余光中瞥见被控制住的巡逻卫兵,面色一变,手下猛地一个用力想要抽回手中同样被黑影制住的长刀。
下一瞬,一块城楼下城门校尉眼中倒映的相同的令牌,抵到眼前,巡逻校尉瞳孔一缩。
“踏踏踏!”
在城门校尉见到令牌的怔愣间,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城门外响起。
巡逻校尉下意识转头看向脚步声响起的方向,城楼之下,城门外的官道上,一道道人影从官道远处两侧的树林中急行而出,汇聚成一队队队伍。
队伍再次聚集,在巡逻校尉的视线中,不过片刻便形成一支不少于千人的军队。
而其中骑着马立在最前的两人,一人身穿亮银铠甲,铠甲左肩卧着一只豹头,正是军中都尉将军的铠甲样式。
另一人则与身着铠甲的人相反,一身蓝色锦衣,但那锦衣的样式却是宫中的内侍服。
巡逻校尉面色再次一变。
令牌、悄无声息的行到城外的千人军队、领军的都尉将军、宫中内侍,还是在城门即将关闭的这个关头出现入城,其目的不言而喻。
今夜的津海成,将天翻地覆。
将巡逻校尉面上的神色收入眼中,控制住巡逻校尉手中长刀的龙影卫手一松,后退一步,与巡逻校尉拉开距离。
其余的龙影卫见状也放开手中控制的长戟,收回匕首,退到一起。
挟制手中长刀的力量消失,巡逻校尉立即从震诧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周身同样发现城门外的军队,面上惶然无措的其余卫兵,抬手打了一个手势。
得了巡逻校尉的指令,巡逻卫兵迅速反应,握紧手中的长戟,列成一列站到巡逻校尉身后。
“哒哒哒!”
城外马蹄声响起,快速逼近城门,巡逻校尉垂下眼帘,微微低头,面向龙影卫抬手抱拳。
“今夜,有劳校尉与诸位兄弟,仔细在城楼上巡查。”
抱拳回了一礼,手中持着有令牌的龙影卫开口。
“属下遵命。”
面上蒙着面巾,龙影卫的声音略显含糊,巡逻校尉却明了其中隐含的涵义,抱拳的手紧了紧,恭敬应声。
今夜他们所有人,无论是谁,都不能离开城楼。
“哒哒哒!”
马蹄声更近,千人同行,地面在脚步声下微微震动。
城楼下,城门校尉领着守门的卫兵站在城门一侧,将城门的控制权全权交给了龙影卫。
上皇与皇帝亲自下令,津海府中的状况也非同小可,卫起暗中调往津海的军中士兵皆训练有素。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所有士兵穿过城门,进入城中,快速袭向城中军营。
马蹄声和脚步声远去,戌时六刻,城门在迟了一刻钟后,终于缓缓合上。
第432章 收尾(7)
津海城西城门处的动静不小,附近不少店铺和人家的中灯火刚刚熄灭。
听闻声响,一些胆子较大的店铺伙计和住户家中的当家,悄悄推开面向城门的门窗。
眼见着本该关闭的城门被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控制,随后一支出现的军队,从城门进入城中,偷看的众人立即吓得面无血色,浑身瘫软在地。
待马蹄声和震动地面的脚步声消失许久之后,众人才勉强恢复些许力气,小心将打开的门窗关上,但急速跳动的心脏却怎么也平缓不下了。
而在城门附近的人被入城的军队吓得不轻的同时,另一边,与津海府府衙相隔两条街道的四进宅院内,除了各处值夜的门房,其余的灯火俱已熄灭。
黑暗中,二十多道人影无声翻过院墙跃入屋内,与宅院相邻的四面,房屋高出的屋顶也各显出一道人影。
四人居高临下,所在地位置正好能毫无死角地,将整个宅院内外的动静收入眼中。
进到院中,二十多道人影一分为三,其中一部分分散向院中各处亮着地灯火,利落地将值夜的小厮一一全部放倒;另两部分则一前一后,合围向正院。
正院中正屋卧室内,透过自窗外洒落的月光,隐约可见卧室的床榻上躺着一个人影。
忽然,躺在床榻上的人猛地坐起身,床榻上悬挂的帐幔随之一动。
片刻后,床榻的帐幔被掀开,身着里衣的李维绗下了床,借着月光,走到屋内的圆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
早已失去温度的茶水入口,李维绗眉头皱起。
从入夜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似有什么不在预料之中的事发生,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而刚刚那种心神不安的感觉突然加深。
李维绗放下茶杯,眼角余光无意中掠过窗外,眉心蓦地一跳。
窗外,月光下,花木山石投下的影子斑驳交错,与往日里无所差别。
但今夜,似乎太过安静了。
李维绗转头看着窗外,眉头皱紧更紧。
突然,脑海中一个念头冒出,李维绗面色一变,噌的站起身,转身快步走向床榻。
拿起挂在床榻一侧衣架上的衣衫,囫囵套上,李维绗再次转身。
刚转过身,李维绗双眼猛地瞪大,瞳孔紧缩。
在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蒙着面巾,全身黑衣的人影。
而且屋中仿佛凭空一般出现的人影不止一个,窗前、进门,凡是能离开屋内的地方全都站着相同衣着的黑影。
瞳孔紧缩之后,倒映出整个屋中的状况,李维绗心底一沉,明白了一直心神不宁的缘由。
他,等不到虞城事发了。
*
奔腾的脚步声自西往东,城中街道上巡逻的卫兵察觉异常,迅速奔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但仅仅数十人的队伍对上上千人,一个照面便被冲散。
以最快的速度急行走到城东,远远瞧见城东的军营,骑在马上落后杨善永半个马身,一身盔甲的年轻男子,一手抽出腰间的长刀,刀尖直指天空,往前一挥。
第433章 收尾(8)
夜色中,长刀刀身泛着寒芒,随着年轻男子的挥动,映入急行的众人眼中。
快步奔跑的一众将士当即将手中持着的长戟往身前一压,大喝一声,加快脚下的步伐,冲锋向前方军营。
千人奔行,声动如雷,马蹄声在寂静的深夜更异常明显,远远的瞥见杨善永等人的身影,军营中的值守的巡夜队伍立即面色大变。
急促的鼓声响,一声声震动整个军营,一道道身影随着鼓声迅速从军营各处汇聚成队伍,奔向军营大门。
但仓促聚集的队伍,对上有备而来的千人急行军队,不过片刻就被击溃。
杨善永与年轻男子领着队伍如同一把利剑,刺穿军营大门,袭向军营中心的将军主帐。
行到军营主帐前,年轻男子手中长刀,刀尖向上再次一挥。
紧随在杨善永和年轻男子身后的队伍阵势一变,以杨善永和年轻男子为中心,一分为二将三座将军主帐团团围住。
围住主帐后,相邻的士兵脚下步伐一变,相互背对背相靠,形成两道圆圈。
外圈士兵手中的长戟,戟刃指向被击溃后再次聚集的军营将士,内圈的则与守护主帐的亲兵护卫相对。
“杨公公!”
主帐外的亲兵护卫身后,一个四十上下,虎背熊腰,身着虎头盔甲,手持偃月刀的中年男子,在众人阵势变换,转攻为围,相互对峙间,顿住手中袭杀的动作,抬头看向骑在马上明显是此次夜袭领头的两人。
蓝色的内侍服闯入眼中,中年男子眼神瞬间一变,视线再往上落到杨善永面上,中年男子瞪圆,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冯将军,许久未见,不想将军竟还是能一眼认出咱家来,倒是比有的人眼神更好。”
杨善永笑眯眯的对手持偃月刀的中年男子颔了颔首,话到后半句,目光一转看向中年男子身旁。
杨善永话中的语气十分明显,中年男子眼神再次一变,迅速转头看向身旁的顶头上司。
津海成是津海府府城,城中的军营是津海府内各地,除边关虞城之外,驻军的大本营,营中最高的将领是津海府节度使,其次是副使和将军偏将等。
白日里,军中的诸多将领都会按时点卯。
但夜间,在军中大都只有两人留守,以防万一。
今夜,值守营中的便是他与副使杨行。
“末将杨行见过公公,不知公公此来,夜袭军营是何意?”
中年男子身高足有七尺,在对方身旁双手持戟的杨行,身高高出半个头。
见到杨善永,杨行面色一沉,再听到杨善永与中年男子的对话,眼神变幻了片刻,手中的长戟横握,面向杨善永微微垂头行礼。
杨行话中“夜袭”两字明显加重语气,军营中在环绕主帐的圆环中内外对峙的士兵和亲卫,在发现夜袭军营的人身上相似的兵器衣甲,面上早有疑惑,听到杨行的话,众人面色同时一变。
无论如何,夜袭军营都绝非小事。
第434章 收尾(9)
军营中的士兵和主帐前的亲卫,因着杨行的问话情绪被调动,原本对峙的双方之间,在中年男子和杨善永对话间相对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紧张起来。
而杨行一旁,中年男子面上的神色变化,比营中士兵和身前亲卫更快。
杨行的话音未落,中年男子神色一肃,看着杨行眼中神色凌厉,握着偃月刀的手腕微微一转,偃月刀垂在下方的刀柄一斜,对向杨行膝弯。
杨善永,众所周知是上皇身边的心腹,本该在神都中的对方不仅突然出现在津海府,还领着上千的军队,夜袭军营,其身后不用想定是上皇旨意。
上皇在位数十载,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让人折腾出今夜这一出。
杨善永之前与他的对话,若说是意有所指,那身为津海府节度使副使的杨行,刚刚出口的话,则完全是不打自招。
将中年男子的神色变化收入眼中,杨善永目光偏转与身旁的年轻男子视线相视,相互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今夜的行动,除了因虞城的消息需要尽快动手,军营这边今日夜间与杨行一同值守是出自冯家的将领冯开,也是缘由之一。
冯开原是神都京营中的将领,是这段时日他们可以确认的,绝对与津海府之事无关的将领。
有对方在,见到他们两人之后,军营中的声音就不可能统一,于他们控制住军营更有利。
视线交错过,杨善永目光回转,目光紧紧盯着微垂着头的杨行,松开握着缰绳的手,伸手怀中。
“圣上——谕旨——”
军营主帐前对峙的双方,在杨善永与中年男子第一次开口对话之时,便不知不觉的静了下来。
相对的寂静之中,尖细的声音骤然在耳边炸响,军营中的所有将士下意识循声看去。
只见骑在马上身着内侍服的男子,从怀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绸布卷轴高举过头顶。
明黄卷轴在高处停顿了几息之后缓缓降低,随后被展开。
在主帐外,照明燃烧的火光中,展开的明黄色绸布上,祥云飞龙的绣纹交错。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黄的圣旨映入眼中,主帐前的中年男子最先反应过来,面向圣旨,单膝跪地高声呼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有了中年男子领头,军营中的其他将士迅速回过神来跪地三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声三呼万岁的声音中,豆大汗珠从额角滑落,杨行狠狠咬了咬牙,最终“砰”的一声跪倒在地。
“圣上谕旨,津海之域,比海邻关,水路通衢,为国之重隘。津海之军,护国卫民,枕戟边陲,夙寐匪懈,朕深念之。
“今为稽核边务,特诏津海节度使并副使,即日入觐呈述。此间,着京营骑都尉,代朕巡牧,暂领军务。
钦此!”
圣旨内容不多,寥寥百字,遣词造句也十分简练。
军中将士识文断字的不多,大部分的人听着圣旨内容,只算是听个声响,但其中能听懂的也不少。
待圣旨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听明白圣旨内容的将士相熟的悄悄转头对视,面面相觑。
圣旨前面两句内容算是平常,但后两句的内容却显得十分莫名其奥妙。
第435章 收尾(10)
【为稽核边务,特诏津海节度使并副使……此间,着京营骑都尉……暂领军务。】
圣旨的后两句,前一句,明令节度使和副使入神都述职;后一句,在节度使和副使离府之后,军中事务由神都京营的骑都尉暂代。
各地驻军的将领每隔一段时日,入神都述职,是朝中定例,但向来都没有半年不到连着两次下诏的,去年年前,担任节度使的大将军才刚从神都重述职返回。
天子脚下,神都中同等的文武官职最上比地方上的高上半阶,神都京营中的骑都尉在地方军营中不逊于节度使副使。
在他们营中节度使和副使奉旨离开之后,由京营的骑都尉暂代营中军务,身份上无可指摘。
但营中在节度使和副使之下,还有副将、偏将等数位将军。
津海城虽是关隘之处,近些年并无战事承平已久,即使是营中节度使与副使一同离开,营中的事务由副将、偏将等诸位将军处理绰绰有余,完全不必特于另外指派人暂代。
整个圣旨听着,就像是一个——
由头。
上千人的军队毫无征兆的出现在津海城中,三更半夜的时候夜袭军营。
圣旨上明文诏的是节度使与副使入神都,带着圣旨的天使却不去节度使府。
听懂圣旨的将士中,脑子灵活的已经想明白了什么,其中一人不着痕迹的移动视线,透过围着主帐的兵戟缝隙,悄悄观察帐前的状况。
圣旨宣召结束,骑在马上的天使和身着铠甲的京营骑都尉,一前一后翻身下马。
脚下刚落地,身着豹头铠甲的京营骑都尉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越过地上跪着的亲卫,一脚踢向副使杨将军手中的长戟。
“砰!”
“哐!”
两道身影在电光火石间相互交错,长戟落地,几招的功夫神都京营的骑都尉就将副使杨将军控制。
双方交手中,杨将军身前的的亲卫下意识想要起身,脚下刚一动,一把偃月刀“唰”的横到一众亲卫身前。
脑中的猜测成真,偷看的士兵眼皮一动,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
视线刚重新落回眼前的地面上,偷看士兵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杨公公,究竟是何意?”
声音是被控制的杨将军,语气非常明显的气急败坏。
“圣上口谕,津海与神都相隔数百里,未免中途发生意外,杨将军此次入神都述职,由咱家亲自派人护送。”
宫中内侍独特的嗓心入耳,偷看士兵眼皮再次一跳。
【未免中途发生意外……亲自派人护送……】
身为一府军营的节度使副使,中途能发生意外?还是“亲自派人护送”?
神都的天使,是完全把事情摆到明面上了。
“嗒嗒嗒!”
“嗒嗒嗒!”
“嗒嗒嗒!”
夜空中的残月,随着军营发生的一系列变故,升上天空正中。
月色下,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迅速逼近军营。
听到马蹄声,杨善永转头看了一眼军营大门的方向,随后回头看向手持偃月刀的冯开,“冯将军,剩下的有劳了。”
上千人的军队,从西城门横穿津海成直奔军营,营中其他宿在城内府里的将领,若一无所觉,那身上的官服便不用穿了。
“末将分内之事。”
向身边的亲卫使了一个眼色,收回偃月刀,冯开躬身抱拳向杨善永回了一礼。
第436章 收尾(11)
“嗒嗒嗒!”
“嗒嗒嗒!”
……
夜色下,津海城中,五队快马从城内不同的方向,飞奔向城东的军营。
每一队快马,少则五六人,多则十多人,领头的俱是身材高壮,面容威严的男子,其中最年长的发丝花白临近知天命,最年轻的也有三十上下。
每一队人马也毫无例外,身上都佩着刀剑,样式皆是军中制式。
距离军营越近,五队人马的马蹄声渐渐汇聚。
奔行到与军营相距不到一里的位置,五队人马齐聚,原本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一停。
一里的距离,军营的大门已进入众人的视野之中。
乍看之下,军营大门附近值守的士兵与巡逻的将士,如同往日,似乎并未发生什么变故。
细看,无论是军营大门值守的士兵,还是巡逻的将士,身上的衣甲虽十分相似,却并非军中的样式。
军营大门前,战斗过的痕迹更是毫无遮掩,空气中的血腥味,随着夜风迎面入鼻。
一眼扫过军营的状况,四队人马中领头的四人面色难看的相互对视一眼,最后将目光看向最后一队,发丝花白的领头男子身上。
从勒住马,发丝花白的男子的视线就一动不动的紧紧钉在军营大门旁持着长戟的士兵身上。
在四名领头男子的目光落到身上时,发丝花白的男子眼中骤然迸射出一道利芒,双腿一夹马腹,停下步伐的快马再次抬起马蹄。
“嗒嗒嗒!”
发丝花白的男子身下的马,刚扬起马蹄往前跨了几步,一匹马从军营中快速奔出。
“将军。”
从军中出来的马,快步奔到发丝花白的男子身前,骑在马上的冯开垂首抱拳对发丝花白的男子恭敬行礼。
“冯将军,营中发生了何事?”
见到冯开,四队领头的男子再次相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
“神都天使,携圣上谕旨驾临。”
听到询问,冯开眼角余光掠过发丝花白的男子面上,自他出现开始,一直沉静无波的神色,眼底暗了暗,随后抬头一一扫向四人,目光在其中两人身上微微停顿了片刻后,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唰!
冯开的话一出,四名男子面色一变。
都是军中将领,没有人是傻子。
神都的谕旨,在这三更半夜的时间出现,兴师动众的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军营大门值守和巡逻的将士都被换了,绝不可能是小事。
“杨行?”
在四名男子震诧中,发丝花白的男子突然开口,锐利的目光直视冯开双眼。
“是。”
冯开对发丝花白的男子的恭声回话落入耳中,四名男子面色再次一变,其中两人面色煞白,另外两人看向面色煞白两人的眼神开始变得晦暗。
今夜在营中值守的是冯开与杨行两人,但现在只有冯开一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加上冯开的回话,不言而喻。
同为津海府驻军的将领,但身后各自利益牵扯交织,相互之间自有亲疏之别,四人中面色煞白的两人能提拔到如今的位置,多少都与杨行有关。
第437章 收尾(12)
悬在夜空中的残月,渐渐从天空正中坠落。
寅时过半,东边天空,长庚闪烁。
“驾——驾——”
“嗒嗒嗒!”
黎明将至,天地间的一片寂静中,神都东城门外十里的官道上,马蹄声骤然响起。
官道两侧树木茂密,在即将坠落的月色下,投下的树影重重叠叠,只偶尔落下一点点光点。
飞扬的马蹄踏过地面上的光点,借着微弱的光线,隐约可见飞奔的黑色骏马上的人影,一身黑色劲装,一手紧紧拽着缰绳,一手挥动马鞭。
一晃而过的额上汗珠遍布,汗水从脸颊滑落至下颌,又顺着脖颈往下,将衣襟沁湿。
夏至已过,阳气炙盛。
但一日之中,凌晨的寅时正是温度最低的时候。
在这个时辰,骑在马上的人影却满脸是汗,显然在此之前已经奔行了不短的时间。
忽然,似乎察觉了什么,俯着身骑在马上的人影,抬头看了官道左侧前方的树林一眼,握着缰绳的手松开,伸入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前方树林的树梢一抛。
令牌翻滚,在天空划过一道弧度,准确的砸入一株树干双手合握的树的树梢中。
抛出令牌,骑在马上的人影手中的马鞭一甩,黑色骏马吃痛,飞奔的速度更快。
不过两三息的时间,黑色骏马载着身上的人影奔行到令牌飞入的树梢近前,没入树梢枝叶中消失的令牌再次出现,从树梢中斜飞而下,回到马上人影的手中。
同时,一道黑影从树梢中掠出,在林中树梢间,与飞奔的快马并行往前。
寅时五刻,神都西城门缓缓打开,城门外入城的队伍中,先前在官道上骑马奔行的人影牵着马随着队伍一步步往前。
但人影身旁,原本黑色的骏马变成了枣红色。
另一边,津海城内。
寅时五刻,津海城的西城门准时开启。
但与神都内,各城门开启之后,无论是进城还是出城都排了长蛇般的队伍相反,津海城西城门外入城的队伍不减,城内出城的却只有寥寥几人。
过了城门卫兵的检查之后,出城的人更是脚底抹油一般,快速消失无踪。
与城门的相连的街道两侧,往日里售卖早食赶早开门的食肆,今日一家的都未开。
一眼望去,整条街道全都店门紧闭,只有几家店铺二楼的窗户往外打开一条缝隙,似有人在屋内往外打探。
检查过零星出城的行人车马,城门出城处一名卫兵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眼角余光瞥过入城口处坐在方桌前的城门校尉,垂下眼帘,目光闪了闪。
卯时两刻,东边天空中闪烁的星光消失,浓重的墨色随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渐渐消退。
天色大亮,仔细观察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与城门相连的街道两侧的店铺终于逐渐打开店门,飘散着食物香气的各式摊子也零零散散的出现。
再次检查过一个出城的行人,出城处的卫兵脚下移动,笑着凑到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卫兵前耳语了一句。
听着卫兵的话,年长卫兵转头看了方桌前闭目养神的城门校尉,点了点头。
得了允许,卫兵脸上笑容扩大,抬手对年长抱了抱拳,三步并两步奔向一旁街道上刚刚停稳的吃食摊子。
卫兵的身影刚在吃食摊子前停下,方桌前闭着双眼的城门校尉猛地睁开双眼,看向吃食摊子前的卫兵,眼中一利。
第438章 收尾(13)
吃食摊子的摊主是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褐色的短打,瞧着与其他出摊的摊主并无差别。
摊子上售卖的是烧饼,一个个掌心大小,色泽金黄,烤的酥香,闻着香气就让人食指大动。
守门的卫兵一口气要了十个,满满当当的塞满了两个油纸袋。
刚出摊就得了一笔进项,烧饼摊的摊主将装好烧饼的纸袋递向守门卫兵,面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手烧饼,一手银钱。
烧饼摊摊主与守门卫兵,手上交错了一瞬,各自收回。
守门卫兵带着两个油纸袋大步走回城门,将其中一袋交给年长的卫兵,借由年长卫兵得手送到城门校尉桌上,又将剩下一袋中的五个烧饼乘着检查的间隙分给其他守门卫兵。
烧饼摊主将手中守门卫兵付的银钱收入荷包中,开始笑着吆喝。香味的吸引,守门卫兵走后不久,摊子前迎来第二位客人。
金乌渐渐攀高,街道上在延迟了将近一个时辰后,逐渐恢复平日里的热闹。
但在热闹之下,各个店铺里的掌柜伙计,在迎来送往,与客人的交谈间,隐隐多了一份克制,对昨日夜间发生的事闭口不提。
辰时末,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烧饼摊摊主收起摊子,沿着街道往前走了一段,左转进一条巷子。
左转右拐地在巷子中穿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烧瓶摊主推着摊子,熟稔地和巷子中来往地人交谈着,走进巷子一侧的小院中。
烧瓶摊主刚进入院中,将摊子放下,一个十七八岁年轻男子肩上扛着一个麻袋跨过院门走进院中。
“爹。”
年轻男子的容貌与烧饼摊主七八分相似,见到烧饼摊主当即笑着唤了一声。
“回来了。”烧饼摊主也笑着回应,“东西先放屋里。”
“欸!”
两人你来我往,面上的神色,开口的语气落在院外经过的行人眼中,如同一对关系亲密的父子。
但在年轻男子扛着肩上的麻袋走进院中的屋子内,将外人的视线隔绝之后,两人面上的亲热的神色瞬间消失。
烧饼摊主走到屋中的桌前坐下,解开腰间装银钱的荷包,往桌上一倒。随着一个个铜板从荷包中滚出,一个纸团夹杂在铜板中出现在桌面上。
烧饼摊主伸手拿起混在守门卫兵给的银钱中,一起收入荷包中的纸团打开。
纸团内两行绳头小字并列,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烧饼摊主面色一沉,转头看向一旁放下肩上的麻袋后恭敬站立的年轻男子,“你那边如何?”
“属下走了一遍城东和城北。”听到询问,年轻男子微微垂首,“城东军营,包括节度使府在内,所有将领的府邸都被围了。李府外面没有瞧见其他人,但从府衙里传出来的消息,李维绗今日一早命人告假,没有上衙。”
“收拾东西,今夜出城,返回虞城。”
年轻男子话音落下,烧饼摊主面色更沉。
城门、军营、李维绗,想不到景朝不这边动则已,一动就是雷霆之势,不过一夜的时间就将整个津海城控制住。
“是。”
屋内,年轻男子应声开始动作。
屋外,屋子后方的窗户上,一道黑影静静的蹲在屋檐下,将屋中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第439章 收尾(14)
神都,皇宫。
日晷晷针的针影,徐徐往巳时末的位置移动。
在临近午时的阳光下,一名二十上下的年轻太监,脚步匆匆的穿过紫宸殿前的广场,快步从奉天殿的方向行去。
奉天殿内,一名身着绯色官服的官员,低垂着头躬身站在殿内正中,面上向上首龙椅上的司徒辰,恭声述说着什么。
分列在殿内左右两侧的文武百官,一边听着绯色官服官员的叙述,眼角余光不时有意无意的瞥向殿内上方,留意着丹陛上的动静。
今日的早朝从卯时正开始到现在,早过了往日下朝的时间,但瞧着上方皇帝的态度,还没有下朝的意思。
一件件上报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争论起来还得费一番功夫,这么连着一个早朝,显然是上面那位刻意为之。
文官队列中,杨学濂将近两日神都和朝中的各种事项在过了一遍,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瞥向殿内上方的视线转向站在殿内正中的左副督御史,停顿了片刻,又转向转向武官队列前方。
左副督御史口中提到的事,和之前的好几件事,其中牵涉到的人,算起来多多少少都与东平郡王府有关。
不过混合在今早的其他事项中,只寥寥几件,并不明显。
昨日,乐山村中那位小少爷百日,神都中各家派人往神都外去,宫中也心照不宣的默认。
不过,顾及着那位贾公子现在身上已经没了爵位,各家除了东平郡王府去的都只是亲卫管事。
据传,老东平郡王与老荣国公私交甚笃,那位去到乐山村的郡王府二公子,离开神都数月,近来才返回。
以老东平郡王与老荣国公的关系,对方知晓贾家的变故之后,亲自前往乐山村去探望一番,在情理之中。
所以,昨日听闻之时,他并未察觉有异。
现下,皇上的态度,其中应当另有蹊跷。
深深的看了武官前列的身影片刻,杨学濂眼角的视线再次移动掠过殿内上方,一片深蓝色的衣角忽然闯入。
杨学濂视线悄悄上抬,一个小太监快步从殿外走到立在龙椅一侧的苏怀安身旁,低声耳语了一句。
苏怀安面色微微变了变,上前一步,走到龙椅近前低头。
远远的看着苏怀安嘴唇开合,隐隐辨认出其中的两个字,杨学濂眼皮一跳。
【上皇!】
日晷晷针的针影,与巳时的最后一个刻度重合,御辇从奉天殿前起驾。
目送御辇远去,奉天殿内俯跪的文武百官从地上起身,相互看了看,依次走向殿外。
一路从奉天殿走到宫门前,往日里散朝后,常常三三两两走到一起相互交谈的文武官员,今日都默契的不发一言。
今天的早朝明显不正常,散朝之前,殿内上方出现的小太监更不可能忽略。
能让皇帝直接中断自己安排的朝议,发生的绝不会是小事。
联想近来朝中上下和宫中的暗涌凶流,穿过宫门离开皇宫的文武百官中,直觉敏锐的心下俱是一沉。
朝中,要变天了。
就是不知这一次会波及到多少人。
第440章 收尾(15)
紫宸殿前,日晷晷针的针影终于跨过巳时的所有刻度,落到午时的跨度上。
专属于皇帝的御辇,在大明宫前停下。
午时已至,往日里正是预备午膳的忙碌时间,但此刻,大明宫内一片寂静,只有十来个年轻太监低垂着头,一动不动的分站在殿内各处。
走下御辇,跨步进入大明宫内,扫了一眼跪在地上身材高大,明显不是平日在大明宫中伺候的一众内侍,司徒辰脚下微不可见的停顿了一瞬,冰冷的双眸一沉。
从大明宫前去奉天殿的太监,实际传的话只有四个字——
【津海来信。】
自齐怀宁和杨善永带着龙影卫前往津海府,这段时日从津海传回的消息,若不是同时送入大明宫和紫宸殿,先后的时间也不会相差超过半个时辰。
今日,若有津海府的消息,即使因着早朝的缘故,暂时送不到他手上,先入了大明宫。
但若不是十万火急的消息,大明宫这边绝不会派人前去奉天殿。
现在,大明宫内的宫人都换了。
这一次的消息——
脚下步伐继续,司徒辰抬眸看向大明宫正殿打开的殿门,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紧,指尖直直嵌入掌心。
大明宫正殿内,只有两个人,上皇坐在殿内正中的御榻上,郑德奇微躬着身静立在一侧。
榻前,殿内的地面上残留着茶水泼洒飞溅的痕迹。
“踏——踏——踏——”
临近正殿殿门,紧随在司徒辰身后的苏怀安提前停住脚步,在殿外一侧的廊下站定,寂静的殿内,唯一一道,靴子踏过地面的脚步声清晰回荡。
迈步跨过门槛进入殿内,司徒辰的视线直接与坐在榻上的上皇对视,在一步步的脚步声声中,显出一种异常的静默。
“踏。”
最后一声脚步声响起,走到榻前三丈左右的位置,司徒辰顿下脚步。
冰冷的双眸与御榻上上皇深不见底的瞳孔相互倒映,一动不动。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片刻后,衣物摩挲的轻声将短暂恢复的寂静打破。
坐在御榻上的上皇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司徒辰面前,抬手。
一份黑色封底遍布红色纹路的折子,随着上皇的动作映入司徒辰眼中。
冰冷的瞳孔微微一缩,司徒辰缓缓抬起双手接过折子。
黑底红纹的折子缓缓打开,白色纸面上的墨色痕迹组合成一个个文字闯入眼中,司徒辰握着折子封面的双手抑制不住一阵颤抖。
*
日上中天。
乐山村内,青烟袅袅。
在村里各家忙碌了一个早上,纷纷准备午饭的时间,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村外的林间小道,驶入村中。
经过村口的石碑,两辆马车径直驶上通往河岸宅院的青石板路。
马蹄声传入耳中,河岸宅院前,早候在门前树下的松烟,瞥了一眼先头一辆昨日来过的马车,快速起身奔进宅院内。
“公公,来了!”
进入院中,松烟直奔向距离正门不远的游廊。
“可算是来了。”
游廊内,姜宁正在一处坐凳子上,听到松烟的声音,一甩手中的拂尘,站起身,脸上挂上笑容。
第441章 收尾(16)
神都东郊,长溪村。
午时初刻,相比于乐山村各家院子炊烟徐徐,长溪村中的田地各处依旧可见顶着烈日忙碌的身影,只有寥寥几家的房屋升起青烟。
“七姑姑!七姑姑!”
忽然,正在田地中忙碌的村民耳中响起一道高声的疾呼声。
众人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十一二岁背着背篓的少女,从村后的山林中冲出,一边神色焦急地呼喊着,一边快速跑向村子中间青砖黛瓦的院子。
“三丫头,咋啦?
临近村子中部的田地中,瞧见少女跑到近前时面上焦急的神色,长溪村村长眉头皱起,停下手里的活计,出声询问。
“二爷爷。”听到村长的问话,少女停下脚步,缓了缓气,快速道,“隔壁庄子里的一位姐姐,和我们一块儿在山上,刚刚崴了脚。我记着七姑姑家里一直备着药,上回五儿摔伤了脚,就是七姑姑出的手。”
“庄子里的?”
听到少女的话,长溪村村长眉心一跳。
隔壁庄子里的人,村里人基本都是熟识,但少女口中崴了脚的人没有具体名字称呼,只是“姐姐”两个字,那只能是最近出现在隔壁庄子中的那一位姑娘。
据说,那一位姑娘,在神都的国公府中都是得脸的大丫鬟。隔壁庄子里的庄头,在那位姑娘面前都得恭恭敬敬的。
现在,人在他们村子这边受了伤,若是怪罪下来——
“那位姑娘伤得怎么样?”
脑中一个激灵,长溪村村长赶紧放下手里的锄头,大步走向少女。
“我瞧着,那位姐姐只是脚上红了一片,但——”
少女话到一半顿住,看向不远处青砖黛瓦的院子。
早前村中就有人摔了跤后,只以为是崴了脚,便没在意,后来许久不见好,去神都中看了大夫才知晓,那一跤把骨头摔伤了。
村中嫁去外村的七姑姑,据说嫁的村子里的人,自小都练武,各种摔打的伤自己就能看出严不严重。
七姑姑嫁过去后也学了不少,从那边村中带回来的药,药效比神都城里药堂的都好。
“云丫头——”
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心里想的什么,面上一眼就能看出来,长溪村村长往少女走去的脚步一转,走向青砖院子,同时往院子里喊了一声。
“二伯,三丫头,你们等等!我这就去拿药!”
院子内,将院外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年轻妇人,回应了一句,转头与身旁的年轻男相视。
照原本的计划,她本该是在今日早上寻机会与那位叫“碧琼”的姑娘见上一面。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今日一早刚用过早饭,村中族老那边就过来请他们夫妻俩帮忙,耽搁到临近午时才结束。
刚刚,他们夫妻俩还在商量着另想法子。
不想,峰回路转。
那位叫“碧琼”姑娘,无论是因为庄子那边的缘故,不得不崴了脚,还是自个儿把自己弄伤,亦或是,真的出了意外摔伤。
现在,都正好了。
第442章 收尾(17)
除了冬日严寒,长溪村后的山林,几乎每日都有人来往,或是砍柴捡柴,或是寻摸野菜野果,长年累月之下,山林中早踩出一条上下通畅的路。
年轻妇人和长溪村的村长随着被唤作“三丫头”的少女,沿路快步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就瞧见了不远处相依坐在一株树下的两道身影。
其中一道人影约莫十五六岁,容貌清丽,身上的青色衣裙,一眼便能瞧出用的是上等的细棉,与普通农家的粗布葛衣完全不同。
青色衣裙女子身旁的另一人,年纪与下山的三丫头相仿,身上的水绿色衣裙与青衣女子一样,同是细棉。
但随着相互之间的距离拉近,细看年长的青衣女子身上只戴了一对雪花银耳环,在没有其他首饰;年龄稍小的绿衣少女身上却不仅戴的是珍珠耳铛,发髻上还有一只缀玉发钿。
树下,见到沿路行到近前的三人,碧琼的目光在年轻妇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眼角余光快速瞥过身旁丝毫没有察觉的绿衣少女,微微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神色。
她,赌赢了。
在碧琼垂下眼帘的同时,将碧琼打量的目光和瞥向绿衣少女的动作收入眼中,年轻妇人眼神微微闪了闪。
山林之外,长溪村中,长溪村村长叫住三丫头后的对话,听到的不只是青砖院中的年轻妇人夫妇,临近田地中的村民也听得一清二楚。
在年轻妇人三人进入山林中后,隔壁庄子的人在后山崴了脚的消息迅速在村中传开。
正是临近午饭的时间,忙了一个早上,手中的活计也不差一时半会,田地内村中众人的目光一致的往山林的方向瞟。
烈日下,房屋村中各处树木投的影子悄悄移动,午时两刻刚过一会儿,在村中一众人的视线中,一道人影从山林中走出。
“咦?二叔,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三人进了山林,出来的只有一个人,待看清出来的只有长溪村村长,田地中立即有人开口询问。
“云丫头和三丫头,送庄子里的人往那边回去了。”
“回庄子了?这么说来,隔壁庄子的人伤的不重?”
“云丫头说,只是歪了一下,没有伤到筋骨,休养休养就没事了。”
……
长溪村村长的声音一路接近,青砖院子中,年轻男子听着院外对话的内容,动了动眉。
成了!
*
神都。
午时用膳的时间,各处街道的酒楼食肆饭菜飘香,宾客满座,沿街吃食摊子的摊主也一边招呼着来往的客人,一边高声吆喝,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一片喧闹。
熙熙攘攘的行人车马中,一辆刻着东平郡王府印记的马车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穿过热闹的街道,马车一转拐入一条十分宽阔,却没有任何行人的街道行了一刻钟,最后在挂着“东平郡王府”匾额的偌大宅院前停下。
马车车帘掀开,一个身穿蟒袍的中年男子皱着眉从车上走下。
王府前,见到从车上走下的中年男子,守门的小厮立即恭敬行礼。
跨步往前,经过行礼的守门小厮时,中年男子很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目光扫向守门的小厮,问道,“二公子可在府中?”
第443章 收尾(18)
“回王爷,二公子今早辰时过半,就带着二少夫人和孟姑娘一同出府了。”
听到问话,王府前守门的小厮不敢怠慢,立即回话道。
“辰时过半?”
守门小厮话落,东平郡王重复了一句,眉间皱地更紧。
辰时过半,到午时,算时间,人现在已经到地方了。
今日早朝,最后退朝前的事不提,廷议的好几件事,大部分人或许没有察觉,但身为东平郡王,在接连有两件事项牵涉到的人,追根究底不是与王府有关,便是与穆家有牵连时,便隐隐察觉到不对。
果然,后面每隔两到三件,就又有一件相似的,在退朝前,若不是大明宫的人出现,下一件估摸着又要轮到了。
安皓昨日刚去了乐山村,今日朝上,司徒辰就折腾这一出,若说是巧合,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安弘与安皓兄弟俩身为东平郡王府的下一辈,除了明面上的关系,暗中各自结交的泾渭分明,各不相同。
这一次宫内宫外的暗涌凶流,朝中大部分文武官员都只是隐有所觉,具体的并不清楚,但却瞒不过东平郡王府。
虽然具体的无法得知,但大致还是能推断一二。
安皓刚返回神都不久,各方面瞧着都非常明确的与这次的事毫无瓜葛,前去乐山村寻的理由也有迹可循。
可昨日刚去了一趟,今日就引得司徒辰在早朝上对他警告,显而易见,昨日在乐山村出现就被发觉了端倪。
“派人快马出城,让二公子寻个理由回来。”
脑中各种思绪交错,东平郡王的目光转向身后,身着劲装的随行护卫。
乐山村中的一举一动既然都在司徒辰眼中,那今日安皓带人过去,即使寻到了那边想要寻的“东西”,也未必是真的,反而会被拖累进如今的暗涌凶流中。
大明宫那位,在位数十年,可不是一个会不顾朝议,让人去奉天殿传话的人。
除非,那件事与朝议相比更重要。
现下,还有什么事会让大明宫的那位觉得比朝议更重要?
北静王府那边,恐怕瞒了他们最重要的事。
“是。”
“哒哒哒!”
东平郡王身后的一名护卫刚刚应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
“哒哒哒!”
“哒哒哒!”
……
马蹄声一阵接一阵,如同一群数十上百的马群在奔腾,随着马蹄声,地面仿佛隐隐震动。
听着马蹄声,王府前众人面色各异,守门的小厮和东平郡王身后的随行护卫面上都是疑惑或震诧,东平郡王面上则是一沉,快速回身,看向马蹄声响起的方向。
王府前的街道尽头,刚刚马车从喧闹的街上转入的路口,一匹匹快马飞奔而过,每一匹马上骑着的俱是身穿军中样式着装的京营将士。
目光紧紧落在飞奔的人马上,待最后一匹快马从视线中消失,东平郡王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一名随行侍卫。
随行侍卫躬身对东平郡王抱拳一礼,转身走向王府正门一侧的角门。
不一会儿,随行侍卫牵着一匹马从角门中走出,翻身骑上马,追向从街口经过的快马。
第444章 收尾(19)
“哒哒哒!”
马蹄声奔腾如雷,午时热闹的街道上,远远瞧见飞奔的人马,街上行走的行人赶紧让出正中的道路。
待快马经过,退到街道两旁的行人再走回街道上,看着远去的的人马,面上与东平郡王府守门的小厮一样,露出或是好奇或是疑惑的神色。
不过无论心下如何好奇疑惑,除了极少数人,并没有人有追上去一探究竟的想法。
相比街道上的普通行人,街道两侧的酒楼食肆中,辨认出骑在马上的人身上的衣着样式,再初略估算不少于上百人的数字,马蹄声还未远去,就陆续有小厮长随从店中探出身来,陆续跟了上去。
在一众小厮长随中,同时也混着不少店铺的伙计小二,沿路的茶楼里的伙计更是一家也没落下。
上百人的军中队伍,穿街而过,声势浩大,被派出打探的一干小厮长随伙计,毫不费力的一路追着,直到城门。
临近午时过半,进出城门的行人车马依旧络绎不绝,听到马蹄声,眼见着飞奔的快马疾驰而来,城门处排队出城,和刚刚入城的行人车马赶忙让开位置,坐在城门一侧方桌前的城门校尉也迅速站起身。
“吁——”
急行到城门前,队伍中领头的将领,一拉缰绳,右手抹过腰间,手腕一转,一块令牌从对方手中飞向城门校尉。
在领头的将领扔出令牌的同时,紧随其后的其他人似乎早得了命令,以领头的将领为中点一分为二,奔向城门,随后重新汇合,排成前后两队整齐的队伍,立在城门前,挡住所有进出城门的方向。
见队伍列好,领头的将领手上再扯了扯缰绳,身下的快马随之踱步转了一圈,面向与城门相连的街道上的行人百姓。
“圣上有令,即日起,神都各城门闭门,许进不许出。违令者——”
“唰!”
领头的将领,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街上的行人,抽出腰间的长刀,朝天一指。
“——斩!”
长刀刀身,随着领头的将领掷地有声地“斩”字,在阳光下掠过一道寒芒。
不远处,东平郡王的随行护卫,看着城门的状况,面上神色一变。
城门许进不许出,那二公子那边——
在神都各处城门被京营中的将领带人控制封闭的同时,一队宫中内侍骑着马出现在六部衙门前。
早朝的时间延长,六部今日上朝的官员各自到衙门内点卯之后,相应的午膳时间也往后延了一段。
宫中的内侍从马上翻身而下时,刑部尚书文云度和工部尚书苏逢正先后从各自的衙门中走出,准备结伴而行。
“文大人,苏大人。”
相互照面,领头的宫中内侍几步上前,抬手行礼。
“李公公。”
“李公公。”
文云度和苏逢,拱手回礼,
李平安,上皇身边的齐怀宁的徒弟,虽然见得少,但两人还是认得的。
“两位大人,皇上急诏,请六部诸位大人即刻入宫。”
寒暄过,李平安毫不耽搁,直接将来意道出。
第445章 收尾(20)
烈日当空。
紫宸殿内,摆在四处角落里的冰盆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凉气,将空气中的热意驱散。
但被急诏入宫的文云度等六位六部尚书,额上却布满汗珠。
冷汗!
在来之前,六人前后脚在宫门处汇合,心下都心照不宣,皇上急诏定是与退朝时发生的事有关,近来宫内宫外和朝中上下的暗涌凶流,也隐隐有一种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却万万没想到,明面上一件“吃里扒外,趁着主子分身乏术,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店铺银钱收入”的案子,暗地里不仅牵扯出了十年前早已结案的太子妃和皇子妃当街遇刺案,津海府的驻军还出了问题,身为边关的虞城早已与朝中失联。
能坐到六部尚书的位置,六人都不是傻子,十年前的太子妃和皇子妃当街遇刺案就是东罗国主导,现在津海府中的事毫无疑问又是对方出的手。
西北与匈奴的战事只差最后一个导火索,若津海府的事没有因贾恩侯手中老荣国公夫人铺子的事暴露出来,待西北战火燃起,东罗国乘火打劫。
以津海府与神都相邻的位置,东罗国那边到时若真的占下了津海府,那就是兵临神都城下了。
想到可能出现的状况,文云度六人全都吓得一身冷汗。
“朕诏诸位进宫只有一件事。”
文云度六人看着手中的东西,吓得脊背被冷汗沁湿时,御案后,司徒辰端坐在龙椅上,搭在扶手上的双手,因太过用力手背青筋毕现,指节发白,看着文云度六人的冰冷双眸寒霜凝聚,眼尾隐隐带着一丝薄红。
裹挟着深寒冷意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摄人的寒意让本就出了一身冷汗的六人猛地一个激灵,收敛心绪,垂首侧向御案的方向,竖耳倾听。
“军中调令已下,神都即刻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京营指挥使副使卫起即日,领兵进驻津海府。此次调军,一切耗费皆有内府提供,六部全力配合,在津海府的事传入西北之前,事情必须尘埃落定。”
“皇——”
司徒辰的声音寒意迫人,文云度六人自司徒辰还是皇子时就在朝为官,对司徒辰话语中的寒意还是能承受得住。
司徒辰的话一出,话音未落,提取到其中关键话语的户部尚书立即想要开口。
但户部尚书刚开口吐出一个字,一旁的兵部尚书迅速抬脚踹了对方一脚,同时越过对方,上前一步,躬身俯首行礼,“臣等遵旨。”
天空中金乌攀上正空后,缓缓往西移动。
文云度六人顶着烈日从紫宸殿前的广场穿过,走向宫门。
“你脑子进水了!”
出了皇宫,六人在宫门前停下,兵部尚书转头冷冷地看向户部尚书。
“你脑子才进水?”户部尚书冷睨向兵部尚书,眼神不善,“就算所有耗费从内府出,京营是能调动就动的?”
“呵!皇上说的难道不够明白?西北那边现在只差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若津海府的消息传过去,会发生什么?”兵部尚书冷笑一声,嘲讽的看向户部尚书,“等平日那一套调兵的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军情如火。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紧急之时,行紧急之事。
若西北战火燃起,津海府之事,东罗国乘虚而入,能导致景朝两面受敌。
同样的,津海府的事若不以最快的速度处理了,西北那边收到消息,对匈奴就是最好的出兵时机。
到时候,同样的会致使景朝两面受到牵制。
第446章 收尾(21)
兵部尚书一顿话劈头盖脸,户部尚书顿时面色脸色一黑,却又无话可说。
对方所说的情况,不是不可能发生,而是可能性非常大。
京营军队调动的动静,不可能瞒得了,封锁神都四门,许进不许出,就是尽可能将消息散开的速度拖延。
只要在消息传到西北之前,将津海府的事压下去,景朝日后可能两面受敌的状况就不会发生。
“亦或者,户部尚书大人觉得自个儿在调兵遣将上能胜得过上皇?”
看着户部尚书黑沉的脸色,兵部尚书冷笑着又补了一刀。
户部尚书黑沉的脸色,霎时一白。
刚刚在紫宸殿内,御案旁站着的可不只是苏怀安,还有郑德奇。
换言之,皇上此次调兵,大明宫那边也同意了。
将人堵得哑口无言,兵部尚书冷睨了户部尚书一眼,转身大步走向被亲卫牵着候在一旁的黑色骏马。
骑上马,兵部尚书扯了扯缰绳,调转方向直奔京营。
京营调动,身为兵部尚书,还是这么紧迫的时间,他有的忙了。
“刘大人莫恼,今日的消息实在猝不及防,陈大人也是着急了。虞城去年还有消息过来,突然就不知何时失联,身为兵部尚书,陈大人毕竟难辞其咎。”
急促的马蹄声快速远去,瞥了一眼脸色十分难看的户部尚书,工部尚书苏逢与刑部尚书文云度对视一眼,上前一步,看向户部尚书道,说到“虞城”两个字,特意加重了语气。
同朝为官,又都是一部尚书,苏逢特意加重了“虞城”两个字的语气,定另有所指,户部尚书看向苏逢先是疑惑,下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蓦地一变。
虞城,去年?陶家!
去年皇帝继位,虞城玉妃娘娘的娘家陶家,曾派人来过神都。
现在虞城失联,也就意味着——
“此次,刘大人要辛苦了,若有需要只管到工部来。”
见到户部尚书领会了话中的含义,苏逢与文云度再次对视一眼,随后继续道。
皇上和上皇如此快速的调兵津海,除了刚刚兵部尚书所说的理由,陶家在其中定也是重要的因由之一。
上皇与当年的玉妃娘娘是在战场上相遇,人又早早去了。
景朝自立国起,又从未有过外戚弄权。
陶家出事,那简直是在往上皇和皇帝的身上捅刀子。
所以这一次调兵,无论哪一方都决不能出任何岔子。
“多谢苏大人,户部会以最快的速度调拨粮草,到时候还要劳烦工部相助。”
脑中快速转过来,户部尚书一语双关的道谢。
午时将尽,天空中太阳炙热的温度不减。
宫门前,除了提前离开的兵部尚书,余下五人相互拉扯了几句,各自坐上马车赶往六部衙门。
京营调动,兵部毫无疑问首当其冲,户部调配粮草,动作必须得快,工部执掌锻造军中兵甲,粮草的运输也需要工部协助,也不能落后。
虞城失联,驻军被侵蚀,依照在紫宸殿中的看到的东西,刑部大牢估摸着马上就要有人入住,刑部动了,那吏部也逃不了;而牵涉到虞城陶家,瞧着与调兵毫无相关的礼部,也得动起来。
在神都封闭城门这一段时间,六部没有一个能闲。
待津海府那边稳住,大理寺和督察院也跑不了,未来一段时间,朝中上下都有的忙了。
第447章 收尾(22)
神都东郊。
与长溪村相邻的庄子内,一座青砖碧瓦,廊檐飞翘,错落有致的别院,依山临水的坐落在庄子东面。
“嫂子莫推辞,不过是些不值当的小玩意,若不是嫂子,我这脚不知要受多少罪。”
别院中,一道声音从宅院左侧的院子里传出。
碧琼坐在院中西面的厢房内的松木香椅上,一手拉着年轻妇人的手,一手不容分说地将一个精致的荷包塞入年轻妇人手中。
“姑娘如此,那我就厚颜收下了。”
拉着自己的手,在荷包落在手心中时,力道蓦的加重了一份,年轻妇人目光微微一动,抬眼直直与碧琼的视线交错,面上带上笑容,同时手指轻轻往碧琼手上点了点,“说来这次回村除了这药散,还另带了一些消肿祛瘀的膏帖,刚刚走的急没带上,我一会儿给姑娘送过来。”
“那就有劳嫂子了。”
感受到手上的回应,碧琼松开抓着年轻妇人的手。
“时间不早,嫂子家里肯定等着,我也不多留嫂子了”
看着年轻妇人将荷包收好,碧琼转头看向一旁的带着珍珠耳铛的小丫环,唤道,“小霞。”
“嫂子,跟我来。”
戴着珍珠耳铛的小丫环,脆生生的声音带着一股活泼,听到碧琼的话,笑着上前一步,将年轻妇人引向屋外。
在迈出屋内时,小丫环眼角余光往屋中的碧琼瞥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轻蔑。
“嫂子……这边……对了,嫂子,我听庄子里的庄头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伴着脚步声的脆生生声音,活泼好奇的向年轻妇人询问,话中的内容看似东拉西扯,却一点点的在打探。
屋内,看着年轻妇人夫妇和戴着珍珠耳铛的从院门处消失,碧琼长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一般,软倒在松木香椅上。
她在荣庆堂中待的时间不短,这些年老太太的手段明里暗里见过的算不上少。
前些时日,对方冷眼旁观二太太谋害大太太和瑚大爷,还命人往昏迷的大老爷屋中的燃香添加金灯花,让她觉得已经够狠。
但没想到,身为堂堂曾经的国公夫人,对方手段只有更狠。
谋害亲子算什么?
人死了,也就死了。
让人万人唾弃,活着生不如死,才是最狠的。
*
乐山村。
河岸宅院的花厅内,桌面上的杯碗盘盏被一一撤下。
花厅外,藏在树荫间的廊道上,姜宁脸上笑眯眯的领着穆安皓和身后的跟随的小厮,往正院左后方的院子走。
“昨个儿,小公子想着穆公子和穆夫人若到村中来,定是要住上一段时日的,吩咐咱家派人提前将缀云轩收拾出来。”
沿着廊道走到正院左后方挂着“缀云轩”牌匾的院子前,姜宁停下脚步,瞥了一眼院前另一侧通往院子的鹅卵石小道,甩了甩臂弯上的拂尘,笑眯眯的看向穆安皓道。
“有劳姜公公。”
眼角余光同样留意到鹅卵石小道上的动静,穆安皓眼帘动了动,躬身抬手,恭敬地行礼道谢。
第448章 收尾(23)
“小公子午憩的时间快到了,咱家得亲自过去瞧瞧,穆公子瞧着若有需要添置的,只管派人与咱家说一声。”
鹅卵石小道上的脚步声更加清晰,显出一片衣角,姜宁笑着对穆安皓欠了欠身。
“烦请公公代我向贾兄问好。”
穆安皓微微躬身抬手回礼。
“穆公子客气,咱家定将话带到。”
眼角余光中,鹅卵石小道上的人影逐渐显露,姜宁再次欠了欠身,转过身沿着廊道离开。
姜宁转过身片刻,鹅卵石小道上,一身素衣的轻云,微垂着首,领着一个双十年华梳着妇人发髻容貌姣好的女子,和一个十五六岁身骨稍显瘦弱,面色带着一丝苍白的少女,往院子的方向走来。
在妇人和少女身后,还紧随着两个分别身着浅绿色和杏色衣裙的丫鬟。
两人的容貌都是中上之姿,算不得出众,但其中身穿浅绿色衣裙的丫鬟,眼尾眉梢间隐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妩媚。
行到院子前,轻云停下脚步,微微侧身斜面向穆安皓和妇人,双手交叠,屈膝一礼,无声退到鹅卵石小道一侧,在院前穆安皓夫妇等人的视线中,转入藏在院前林中小道。
“阿宁、小妹,那位陈大夫如何?”
眼角的视野中,林中小道上的身影渐渐远去,穆安皓的目光瞥了身穿浅绿色衣裙的丫鬟一眼,笑着看向妻子和少女,一边询问,一边迈步走进院子。
“那位陈大夫瞧着年轻,医术却颇为不错,单是切脉就知晓的了小妹身上的症况……”
夫妻一体,与面上带着笑意的穆安皓视线相触,妇人脸上也带上笑容,扶着身边的少女,跟着穆安皓的脚步走进院中,同时一连串夸赞的话随着掠过院前花木的清风,飘向远处。
耳畔从缀云轩中传出的对话越来越模糊,沿着林中小道行走的轻云,脚下的动作却毫不停歇,继续往前。
绕过小半个前院,走到正院前,轻云终于停下步子。
“如何?”
正院前,姜宁站在笼罩着院门一侧的树荫中,面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以奴婢所见,孟家姑娘并不知情。”轻云向姜宁福身一礼,“随同的丫鬟中,身着浅绿色裙装的醉雪在陈姑娘出现后,视线一直落在陈姑娘身上。”
“小公子吩咐了,厨房那边注意遮掩些,别太明显。”
轻云话落,姜宁眼中掠过一道冷芒,将贾赦的话转述。
“奴婢明白!”
正院外,姜宁和轻云交谈间,院内正屋中,坐在屋子内间屏风一侧圆桌前的贾赦放下手中字迹娟秀的脉案和药方,手指微屈轻点了点桌面,“往宫中传一下消息。”
“是。”
贾赦温润的声音在屋中刚响起,回应声立即从屋子上方落下,藏在屋子上方的龙影卫应声从藏身的位置闪跃到屋外的树梢上。
熟门熟路的避过院子中所有常有人经过的地方,飞掠到宅院右后侧的院墙附近,龙影卫的动作忽然一顿,抬头看向天空。
碧蓝如洗的天空中,一只信鸽正往村中山上竹林后的方向落去。
第449章 收尾(24)
正院屋内,龙影卫飞跃而出之后,姜宁的身影穿过院子进入屋中。
“目光一直落在陈姐姐身上?”听过姜宁的转述,贾赦凤眸微眯,“陈姐姐刚刚并没有提到这一茬。”
陈家姐姐替穆安皓的妻妹,那位孟家姑娘诊治过后,便到了他这边。
今日之事,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若有任何不对的地方,陈家姐姐绝不会瞒着他。
轻云,不提在如今留在乐山村的六人中,各方面的能力都是最出众的,昨日的百日宴,虽然表现得不甚明显,轻云与如梦姑姑应当是相识。
既是馨雅嫁入荣国府时的陪嫁大丫鬟,又与如梦姑姑相识,轻云除了明面上的,暗中恐怕还另有一层与张家相关的身份。
而这段时日,若不是昨日露出痕迹,轻云的表现可谓滴水不漏。
以这样的能力,对方也不可能看错。
陈家姐姐没有发现,轻云却有所察觉,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那个丫鬟刻意控制了自己的视线。
只是陈家姐姐和轻云的身份和位置不同,所以所感受到的不同。
如此看来,穆安皓一行,身负重任的并不是穆安皓本人,而是那个丫鬟。
“这几日,上河村那边让贾叔派人注意一下。”
上河村的人在村中已经住了不短的时间,对村中知晓的不少,住处还是在院子最后的下人房。
相比乐山村中明显是祖父留给他的人,上河村的村民,将是一个非常好的突破口。
“是。”
姜宁刚刚应声,贾赦眉间忽然蹙起,转头看向窗外。
贾赦的视线转过去不过几息,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窗外跃入,落到贾赦身前单膝跪地,同时抬手,将一张纸条举过头顶。
贾赦迅速从桌前起身,拿过纸条。
纸条上因为太过匆忙,字迹未干便卷起,印出一点点黑色墨痕,好几处的字迹因此变得模糊。
凤眸倒映着纸上的墨色,贾赦面色一寒。
津海来信,神都封城,京营调动。
果然——
“通知贾叔,派人去路口守着,若有人从神都过来,即刻回村禀告,若没人,将消息拖到明日。”
眼帘合上,随后睁开,贾赦侧身将手中的纸条递向姜宁,眸色冷凝。
神都四门封闭的消息瞒不住,若是神都东平郡王府派了人出来,那乐山村这边不可能不让人入村。
但若东平郡王府的动作慢了,没有赶在城门封闭之前出城,那消息最少能拖到明日早上。
乐山村中的牛车每日早起去往神都,到了之后发现不对再回返,将消息带回,合情合理。
一个下午加上晚上和明日半上午,超过十个时辰将近一日一夜的时间,足够缀云轩那边的人动作了。
只要穆安皓一行,这次动了手,将消息带回神都,即使这一回动不了,把柄也能留下。
“诺!”
视线扫过纸条上的内容,姜宁面色一变,躬了躬身应下,迅速转身往屋外走。
长溪村。
年轻妇人带着荷包,一边笑着和沿路遇上的村民寒暄拉扯,一边走向村子中间的青砖院子。
院子门前,一身短打的年轻男子早候在一侧。
第450章 收尾(25)
未时过半,过了午时前后用膳的时间,往日里的这个时辰,神都的各处街道也开始清冷下来,但来往的行人车马陆陆续续的也不会少。
可今日,沿街摆着的摊子在午时末就不见了踪影,两侧酒楼食肆内的客人也早早离座,不少铺子甚至直接关闭了店门。
景朝自立朝以来,除了高祖入主神都时曾封闭过城中各门,今日还是头一遭。
朝中上下各个衙门中大大小小的官员,能在天子脚下的京畿之地谋得一官半职的,相应的敏锐都不差,消息一传出,立即通知家中和相关的亲朋好友,封门闭户。
而高门显贵,官宦勋贵之家的消息更灵通,趋利避害的直觉也更敏锐,如东平郡王府般察觉到马蹄声不对,派人飞马跟上的不在少数,消息返回,各家在家之外的弟子立马被召回,拘在家中。
各个平日里身份不俗的公子少爷都被勒令回家,街上的普通百姓走的更快,街道上,特别是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几乎不见行人,唯一从街道上经过的只剩下每日按时巡逻的京营卫兵。
荣国府。
荣庆堂内,贾母坐在屋中的坐榻上,一个身穿管事衣着的男子,低着头跪在贾母身前。
听着男子将派出去的小厮带回的消息一一道出,贾母眼中神色一沉,心中蓦地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而另一边,荣禧堂一侧的书房内,听着同样的消息,贾政右眼皮猛地一跳,脑中快速掠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神都封锁,与他那位大哥有关。
眉头皱起,贾政起身背着手在屋中来回走了几次,停下脚步,看向回报的小厮,问道,“把最近府中发生的所有事,无论大小,全都理一理,报过来,要快!”
“是。”
贾政的吩咐有些莫名其奥妙,小厮不明所以却不敢质疑,出声应下,转身离开。
*
神都东郊,长溪村。
村子中部,青砖院子内的屋中,一把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金银踝子堆放在屋内的桌面上。
金银踝子一旁,是一个打开的精致荷包,年轻妇人和年轻男子分坐在桌子的正面和左面。
“之前有传言……少爷,他该不会真的不是那位老太太的亲子……”
看着和金银踝子一起从荷包中取出的纸团上,用胭脂书写的内容,年轻妇人又惊又恐,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这样的手段,太狠了!
怪不得那个叫碧琼的丫鬟到了隔壁的庄子后,一直拖延着时间迟迟不愿动手,并想方设法的通过轻云姑娘联系少爷。
纸团上的事情若真的做成了,他们少爷毫无疑问会身败名裂,受人唾弃,对方也不会有好下场。
他们少爷虽是放弃了爵位,身后仍有宫中护着。
事成之后传入宫中,以宫中两位圣人表现出的对少爷的态度,对方不仅自个儿性命不保,家中父母兄妹也一个跑不了。
“这件事必须尽快通知少爷。”
年轻男子看着纸团,脸上黑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刚从那边回来……”
年轻妇人皱眉,庄子里跟在碧琼身边的小丫环明显跟碧琼不是一路的,他们两人早在庄子那边的视线当中。
她刚从庄子回来,他们夫妻俩就有人离开,肯定会被知晓。
“过会儿,你照着在那边说的,先把药送过去。明日一早咱们再从村里离开,去打探打探爹娘和兄长的消息。”
听到年轻妇人的话,年轻男子眉头也皱起,沉思了片刻后道。
年轻妇人立即会意,算时间,她爹娘应当还有好几日才能回到村里。
但从广阳府到神都这么远的路程,谁又能说得准。
这个时间去打探消息正是时候,只要出了村,是不是真的去打探消息,还是由他们说的算。
第451章 收尾(26)
“哒哒哒!”
“踏踏榻!”
……
未时末,神都东城门打开,一匹匹矫健的骏马载着身上披甲执锐的主人踏过城门。
其中骑在正中最先领头的黑色骏马上的男子面容俊朗坚毅,正是京营节度使副使卫起。
马蹄声持续了一刻钟后渐渐减弱,整齐的脚步声紧随其后,手持各式兵戟的队伍,一眼望去看不到的尽头,踏过地面的脚步声,声若雷鸣,所过之处的地面隐隐震动。
城门附近,紧闭着店门的店铺掌柜伙计,和附近的住户里的百姓,听着马蹄声和脚步声,偷偷从门窗的缝隙看着长龙一般从街上经过的队伍,面色毫不例外的一片煞白,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
先前中午毫无预兆的突然封闭城门,现下相隔一个时辰又有大军出城,去年中秋之夜发生的状况不由自主地涌入一众掌柜伙计和百姓的脑中。
虽然依着眼前所见,与去年中秋之夜的情形大不相同,但那种隐隐笼罩的压抑气氛却如出一辙。
去年中秋之后,整个神都的血腥味久久不散;这一次的阵仗,不知道又会有多少人没了性命。
*
神都东城门处,奔腾的脚步声小半个时辰后终于消失;乐山村内,随着屋外树影的移动,申时刚过三刻钟,河岸的宅院内,飘絮和松墨一前一后走进厨房,开始动手生火烧水、洗菜切菜,准备晚上的晚膳。
“这位妹妹,好。”
在两人忙碌间,一阵脚步声响起,身穿着浅绿色衣裙的丫鬟手中提着一个药包走进厨房,笑着向飘絮打招呼,目光同时快速扫过整个厨房,在掠过并排在厨房一侧窗前的两个炉子,眼中快速闪过一道利芒。
“姑娘好,可是要给孟姑娘熬药?”
飘絮手上切菜的动作微微一顿,迅速与灶台对面的松墨对视一眼,稳了稳呼吸,停下切菜的动作,放下刀,转身看向浅绿色衣裙的丫鬟,视线在对方手上的药包上停留片刻,面上笑着回应了一句,随后询问。
“正是,不知?。”
浅绿色衣裙的丫鬟面上露出一丝迟疑,表现得毫无破绽。
“姑娘这边来。”
飘絮在一旁灶台上的木棚中净了净手,打开一侧的柜子取出一个药罐,笑看向浅绿色衣裙的丫鬟,移动脚步走向窗前并排的炉子。
厨房窗前的两个炉子,其中一个上面置放着药罐;另一个则空着,但从炉子上的痕迹,明显能看出是正在使用的状态。
“赶巧了,我家小少爷自出生身子骨便不太好,一直汤药不断,直到前两日才停下,我刚想着要把这边的炉子挪到灶台那边去。”
飘絮一边往炉子的方向走,眼帘余光留意着身后浅绿衣裙丫鬟的动作,状似不画蛇添足的解释。
果然,听到飘絮的解释,浅绿色衣裙的丫鬟看向空着的炉子,目光快速闪了闪。
领先走到炉子前,飘絮弯下腰将手中的药罐放到空置的炉子上,起身再次看向浅绿色衣裙的丫鬟,“姑娘看看可有什么缺的,或是不趁手的,只管开口。”
第452章 收尾(27)
“咄咄咄!”
“砰!哐!”
……
河岸宅院的厨房内,各种声响响起,窗前的炉子前,看着飘絮回到灶台前动作熟练地继续处理各种食材,浅绿色衣裙的丫鬟放下手中的药包蹲下身,拿起炉子上的药罐打开。
药罐内干干净净,内外都是全新的,除了刚刚被放到炉子上,在罐底染上炉子上的炉灰,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
空置的炉子瞧着是正在使用的状态,却明显清理过,只有浅浅的一层炉灰,炉子附近也有打扫过的迹象。
浅绿色衣裙眼神暗了暗,全新的药罐,特意清理过的炉子,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只是,贾恩侯这边防的如此严密,对她却不是好事。
没有切实的证据,猜测便只能是猜测。
将药罐放到炉子前的地面上,浅绿色衣裙的丫鬟解开放在一旁的药包,小心的将药包里的药材倒入药罐内。
添水,生火,重新将药罐放回炉子上,浅绿色衣裙的丫鬟一边看着炉火,目光一边在炉子前后左右的范围内逡巡。
视线扫了一周,掠过窗前的另一个炉子上的药罐,浅绿色衣裙的丫鬟忽然眼神一变。
不对!
药罐上的痕迹不对!
浅绿色衣裙的丫鬟看了看另一个炉子上药罐被火苗染黑的地方,再看向身前的炉子。
另一个药罐上染黑的地方乍一眼看去并没有问题,但细看那些被染黑的位置与炉子的痕迹并不吻合。
两个炉子上的痕迹相比,另一个药罐上上的痕迹与她身前的炉子上的,更像是一体的。
也就是——
浅绿色衣裙丫鬟眼中的神色再次一变。
她身前的炉子,原本置放的是另一个炉子的药罐。
视线微微偏移,瞥了一眼灶台前准备结束开始热锅的飘絮,和厨房另一边一直默不作声地守着一个炖汤砂锅的松墨,浅绿色丫鬟眼中眸色变得更暗。
毫无疑问,贾恩侯让厨房里的人,特意将她身前炉子上的药罐换到了另一个炉子上,是想要借此掩盖掉对面炉子原本的用处。
目光一点点自上而下的扫过另一个炉子,待视线落在炉子下的地面上,浅绿色衣裙丫鬟眼中掠过一道亮芒。
炉子下的地面也明显打扫过,但在炉子左侧地面的灰尘中隐隐有一点暗红色。
“兹拉!”
清洗好的食材落入烧热的锅中,食物的香气渐渐在厨房内弥散。
趁着给炉子添柴,浅绿色衣裙的丫鬟背对向灶台前后的飘絮和松墨,迅速将灰尘中暗红色捡起。
日影西斜,霞光漫起。
厨房内各种食物香气更加浓郁,随着孟家姐妹的另一个杏色衣裙的丫鬟出现在厨房中。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各自提着一个食盒离开厨房,走向缀云轩。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飘絮与松墨对视一眼,一同走向窗前的炉子。
目光准确的看向浅绿色衣裙的丫鬟发现暗红色的地方,两人相视一笑。
*
津海府。
霞光中,津海城被城门外,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男子驾着一辆马车出现在城门入城得而队伍中。
津海城北城门外,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男子驾着一辆马车出现在城门入城的队伍中。
马车内,感知到马车速度渐渐放缓最后停下,坐在车厢中的两个年轻男子掀开马车车窗的车帘,看向窗外不远处高大的城墙,相互对视一眼。
津海城,到了。
第453章 收尾(28)
入城的队伍徐徐往前,城门内街道上的喧闹人声也随之传入马车车厢中。
正值傍晚,晚膳前后的时间,在经历了大半日的相对沉寂之后,津海城内再次热闹起来。
穿过城门,马车驶入街道上来往穿梭的行人车马中。
一路顺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北向东,行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在津海城东一座前后两进的院子前停下。
停稳马车,车辕上驾车的男子跳下马车,抬手敲响院子一侧的侧门。
一长两短的敲门声有规律地重复两次,最后一声声响落下后,院子侧门当即打开。
与门内开门的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驾车男子返回马车,将整个车赶进院内。
进到院内,马车绕过影壁在院子的正屋前,再次停下。
“两位,我们到了。”
听着驾车男子的声音,车厢内两名年轻男子中年纪稍小的转头看向身旁年长的男子。
年长男子安抚的看了年纪稍小的男子一眼,率先起身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两位,这边请。”
看着车厢内的两人下了车,驾车的龙影卫向两人抱了抱拳,随后转身走向院子正屋左侧的厢房。
厢房的房间门打开着,一眼可见屋内正中的圆桌上摆着满桌菜肴。
“一路辛劳,两位先用饭。”
将人引入厢房,龙影卫再次抱拳道。
“多谢。”
年长的年轻男子抬手回礼。
听到的年长男子的回应,龙影卫颔了颔首,退出厢房,伸手关上房间门。
屋外的脚步声快速远去,屋内只剩下两人,年纪稍小的男子看着桌上的菜式咽了咽口水,转头眼巴巴的看向年长的男子。
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年长的男子先走到桌前坐下。
目光紧随着年长男子,见着年长男子坐好,年纪稍小的男子迅速弯起眼,两步走到桌子另一边年长男子对面坐下。
天空中火红的晚霞逐渐褪色,厢房内满桌的菜肴快速消失。
“叩叩叩!”
在桌上的菜肴所剩无几之时,厢房的房间门被敲响。
*
神都,乐山村。
河岸宅院,缀云轩。
筷子与碗盘碰撞的轻响不时在院子的正屋内响起,身穿杏色衣裙的丫鬟和随在穆安皓身边的小厮,一左一右的分站在屋中两侧。
而原本随着杏色衣裙的丫鬟一同提着食盒从厨房离开的浅绿色丫鬟,此刻正一个人独坐在与正屋相隔半个院子的房间内,右手拇指和食指指间捏着一颗两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颗粒。
血竭!
将颗粒凑近眼前仔细查看了片刻,又闻了闻,浅绿色衣裙的丫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眉眼间的妩媚彻底绽开。
血竭,可活血消肿、生肌定痛;常用于跌打损伤、祛瘀止血。
贾恩侯和那个刚出生百日的小孩的身体状况非常明显,从宫中送往乐山村的药材九成都是调养身体的。
这座院子里,从宫中出来那个内侍和六个丫鬟小厮,她今日也都见过,没有一人身上有伤。
在整座院子都没有人需要用到血竭的状况下,事情不言而喻——
这里,藏着一个人。
一个,身上有伤的人。
第454章 收尾(29)
津海府。
津海城东的院子内。
闭合的厢房打开,驾车的龙影卫再次出现在屋内的两名年轻男子身前。
“两位,杨公公有请。”
龙影卫抬手抱拳,道出来意。
“请大人带路。”
听到龙影卫的话,开门的年长男子怔愣了一瞬,随后向龙影卫抱拳回了一礼。
年长男子身后,站在圆桌前年纪稍小的男子,听到门前的对话也快步走上前,两人面上对龙影卫的话似乎都毫不意外。
看着两人面上的反应,龙影卫抱拳眼神动了动,不着痕迹地仔细地打量了两人一眼,转身引着两人往院子正屋的方向走。
随着龙影卫走进院子正屋厅内,跪地行过礼,趁着起身的瞬间,年轻男子两人偷偷瞄了一眼坐在厅中主位上的身穿内侍服的人,随后悄悄对了对视线。
“两位似乎见过咱家?”
主位上,将两人的动作收入眼中,杨善永眼中闪过一道利芒。
齐怀宁托这两人送出来的荷包里藏着的消息不少,但终归有限,虞城那边真正的状况,还需得亲自问过眼前两人。
但眼前两人在面见他时的,面上表现出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太对。
“回公公,在虞城时齐公公曾与小的兄弟两人说过……”
侧过目光再次相互对视一眼,年长男子垂着头恭声开口。
在虞城之时,那位齐公公已经提前与他们兄弟两人预测过到达津海城之后可能发生的状况。
只是两人驾着马车还在半道上就遇上了齐公公口中的人,与那位齐公公的预测有些出入。
但在他们兄弟俩到达津海城后,很可能会与驻留在这边另一位杨姓公公相见的事,却也在齐公公的对他们两人的预测之中。
当时那位齐公公直言,若在津海城那位杨姓公公召见,两人只需将所经历的事照实说出即可,将他预测的话全都说出也没问题。
“……齐公公还特意与小的兄弟俩描述过公公的样貌……”
主位上听着年长男子叙述的内容,杨善永脸上神色越来越沉。
太详细!
从离开虞城的第一步开始,沿途一路,和到达津海城后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如果发生了该如何应对,齐怀宁都安排得一清二楚。
像是教导第一次习字的孩童的老师,握着对方的手一笔一划学习,甚至将他的容貌也与两人详细描述过。
这说明,齐怀宁在虞城的状况十分不妙。
眼前两人是对方唯一能将消息传递出来的途径,所以要确保两人万无一失的将消息送到他手中。
*
缀云轩内,穆安皓和孟家姐妹在屋中用膳的同时,正院内,贾赦身前的桌上也摆上了三菜一汤。
“入套了?”
接过姜宁盛好的汤,拨动汤匙喝了一口,贾赦淡声开口。
“人走后,地上留下的血竭粒不见了。”
姜宁恭声微躬着身,一边给贾赦布菜,一边回话。
“让人盯紧了。”
贾赦微微点头,狭长的凤眸沁上一层寒霜。
意料之中的结果,如他之前所推断,穆安皓一行人中,真正身上带着任务而来并非穆安皓本人,而是随行的丫鬟。
不过,之前推断的时候有一点漏了。
一个在现下神都的状况之下,能越过身为东平南王府仅次于世子的嫡次孙的丫鬟,真正的身份绝不会简单。
就是不知道对方是东平郡王府里的人,还是“另有主子”。若是另有“主子”,照着他之前的计划,日后就有的“瞧”了。
“是。”
姜宁恭声应声。
“书房那边——”放下手中的汤碗,贾赦眉间蹙起,迟疑了一会儿,“晚些,让轻云先把那小子带回去。”
姜宁手上的微微动作一顿,垂下眼帘,“奴婢明白。”
第455章 收尾(30)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神都内,各处的街道如同往日一般陆续亮起灯火,但街道两侧平日里接连不断地各式摊子今日都默契地消失不见。
除了偶尔经过的马车和飞奔的快马,以及按时巡逻的京营卫兵,街道上只有零星家中缺了紧要东西不得不出门的行人,脚步匆匆地往粮油杂货等铺子里去。
而买上东西后,出了店里,回程的脚步也飞快,路上遇上了熟人也只是相互对个眼神,一句话都不多说。
在街道上行人稀少如此的状况下,一个二十上下,穿着深青色短打,一身随从模样的年轻男子微躬着身,七转八拐的连续穿过四五条街道,突然转入一片街道一侧投下的暗影中失去踪影。
半盏茶后,长随男子的身形出现在暗影附近一条巷子内。
沿着巷子快步行了一刻钟,长随男子在巷子中间的一座挂着“程府”牌匾的宅院侧门前停下脚步。
“叩——叩——”
长随男子轻轻敲了敲侧门。
门内似乎早有人等着,敲门声刚起,侧门立即被打开。
跨步走进门内,待身后的门关上,长随男子微躬着的身体站直,脊背直挺的侧过头,浓眉下神色锐利的双眼扫向开门的小厮。
守着看门的小厮瞧着十七八岁,借着侧门一旁屋中的油灯透露出的灯光,隐约可见小厮的五官十分普通,但细看却与长随男子的有五分相似。
对上长随男子的目光,开门的小厮点了点头。
眼中一道暗芒一闪而过,长随男子颔了颔首回应,转身沿着侧门左边的廊道走向院子前院的书房。
“怎么样?那边怎么说?”
书房内,听到脚步声,抬头见到长随男子走近,一身常服的程文境扔下手中一页未翻的书册,从桌前站起身,迎向长随男子,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话语中带着一丝焦躁。
神都四门封锁,六部尚书被圣召入宫,随后各部衙门大动干戈,身为仅次于礼部尚书的侍郎之一,其中的前因后果自然不可能越过他。
想到午后从京营调往津海府的驻军,程文境眼中一片晦暗。
李维绗,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程大人。”身姿笔直的在书房前站定,长随男子直直看向程文境,倒映着人像的瞳孔一片冰冷,“主子亲自与我发话。”
“你——”
长随男子的语序不紧不慢,近乎一字一句,感受着对方眼中仿佛看死物一般的冰冷,程文境迅速察觉到其中的异常,面色一变,脚下下意识后退一步,但已经来不及了。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书房门前相对站立的两个人影变成了一站一躺。
“礼部侍郎程大人因‘心神惊惧’病倒,卧床不起。明日,身为长随的我将会替程大人前往礼部告假。”
夜风吹拂,长随男子的声音随风飘散。
地上,躺倒着尚未完全失去意识的程文镜,听着落入耳中的话,强撑着眼皮看向长随男子,眼中一片阴狠。
第456章 收尾(31)
荣国府。
“赵家的儿子赵弘还没有回来?”
荣禧堂的书房内,快速翻看着手中汇总着荣国府中近日发生的大小事项的纸页,目光扫过一行内容,贾政的动作忽然一顿,眉间皱起,抬头看向身前垂首立着的小厮,面上神色十分难看。
前些日老太太突然见了住在后街上的人,随后又派了前面赵家的儿子赵弘出府。
当时他便直觉荣庆堂那边有事瞒着,让人打探了赵家小子离开的方向。
随后得到的回话是,对方出了宁荣街后一路往东,最后出了神都东城门。
神都往东,他第一个想到是他那位好大哥。
乐山村就在神都东边。
以老太太对他那位大哥的态度,再联系他返回神都之前神都中发生的事,他先前估摸着是老太太想要趁机做些什么。
但现下——
午后京营的动静声势浩大,不过大半个时辰的时间已经传遍整个神都。
津海府,同样也在神都东。
“回老爷,人还未回来。小的这些日子让人留意着,赵弘出府之后,一直没有消息回来。”
听到贾政的问话,小厮不假思索的回道。
身为贾政身边得用的小厮,贾政的吩咐,他完全不敢怠慢,先前打探过消息之后,一直让人留意着赵家的一举一动。
赵弘离开神都之后,就仿佛消失了一般。
“踏踏踏!”
小厮的话音刚落,书房外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小跑着快步穿过书房前的院子。
“老爷。”走到书房门前,小厮喘着气面向书房内地贾政躬身一礼,“荣庆堂的丫鬟香月刚刚往前面传话,领着赵家人往荣庆堂去了。”
“蹭!”
贾政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面上黑沉如水。
这个时间,荣庆堂让赵家的人过去——
“哗——”
手中的纸页被下意识地用力折成团,贾政狠狠地将手中团成团的纸页一甩,黑沉着脸大步走出书房。
*
史家,保龄伯府。
书房内,史鼏和史鼐面对面相对坐在屋中的圆桌前。
“想不到,津海府那边竟然闹出了这样的事?可惜了,若是三弟现在还在军中……”
挥手让回报消息的管家退下,史鼐抬手喝了一口茶,眼中神色遗憾。
若是没有先前荣国府的事发生,三弟史鼎还在军中,这次津海府之事,将是三弟最好的立功时机。
“大哥?”
话音落下,好一会儿都没有得到回应,史鼐抬头看向对面眼神落在虚空中,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一言不发的史鼏,眉头皱起。
“我心里有些不安。”听到史鼐的声音,史鼏回过神,看向史鼐眉间锁紧,“津海府的事朝中定然有人。”
“大哥的意思是?”
听到史鼏的提醒,史鼐眼神一变,放下茶杯。
“只希望这次不会牵连到保龄伯府。”
史鼏眉间锁得更紧,朝中有能力致使津海府出现现下状况的不过就是那几家。
史家和保龄伯府,与那几家明里暗里多多少少都有些牵扯。
第457章 收尾(32)
荣国府正门右边西角门内的一侧住的就是府中得脸的李、赵、张、王四家。
赵家住的屋子与荣庆堂中间只隔了一个院子,经过院子就是荣庆堂前的垂花门。
荣庆堂的丫鬟香月,领着人往荣庆堂的速度不快不慢,贾政沉着脸色大步跨过经过垂花门后的穿堂和三间小厅,进到荣庆堂正房前的院中时,正好瞧着屋门上的纱帘掀起,平日里在贾母身边伺候的大小丫鬟寂静有序的从屋中鱼贯退出。
见着脸色十分难看的贾政突然出现,院子中的丫鬟一怔。
其中刚从屋中退出丫鬟中领头的大丫鬟怔愣过后,快速回过神,转过身想要返回屋中通报,刚走了一步,随在贾政身后的小厮却飞快上前将人拦住,同时给人使了一个眼色。
大丫鬟再次一愣,随后明白过来,看了一眼距离拉近之后面色更显黑沉的贾政,眼神动了动,脚下一转,往院内一侧的游廊走去。
能在荣庆堂内伺候的丫鬟眼力劲都不差,见着大丫鬟的动作暗暗相互对视,三三两两一队,各自走向院内离着正房有一定距离,听不到屋中具体声响,却又能远远留意正房动静的位置站定。
屋外廊下的悬挂的灯火明亮,门上坠着珠玉的纱帘刚现出贾政的身影,屋内坐在榻上的贾母眉间当即皱起眉。
“哗啦——”
坠在纱帘上的珠翠相撞发出一阵脆响,走到屋前,贾政脚步不停,直接抬手掀开纱帘,跨步走进屋内。
“儿子有一事不明,请母亲赐教。”进到屋内,扫了一眼跪在榻前地面上的赵家当家人,贾政黑沉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抬头直直看向坐在榻上的贾母,“听闻赵家的儿子赵弘,数日前奉母亲之命出城,至今未归,不知母亲命赵弘出城究竟是做什么?”
“你!”
见到贾政近乎闯入的动作,贾母眉间不满地皱得更紧,但下一刻贾政的话一出,贾母面色一变,对贾政闯入的不满瞬间褪去,看着贾政眼神一利。
“我想母亲今日应该不是无缘无故的命人唤赵家人到荣庆堂来?”
对上贾母变得锐利的眼神,贾政丝毫不让,话到后半句目光还特意转向了跪在地上的赵家当家人。
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跪在地上的赵家当家一动不动地低垂着头,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被遮挡住的眼中神色莫名。
府内的丫鬟婆子和小厮中,早就隐隐有传闻,政老爷自当家后,性子变得不一样了。
他先前听闻时,并不在意,从二老爷一跃成为名正言顺的当家,有所变化理所当然。
只是没想到,在府中向来标榜孝顺的政老爷,今日竟然敢直接责问老太太。
*
明月当空。
津海城北十里外,一辆骡车在官道一侧停下,两道身影各自背着包袱从车上跳下。
月光中,其中一道人影身穿深色短打,年纪四十上下,正是之前在西城门附近售卖烧饼的摊主。
第458章 收尾(33)
月色清浅,树影斑驳。
下了骡车,烧饼摊子的摊主“父子”直接弃车,钻入官道一侧的树林中。
两人的身影刚从树林中消失,两道黑影无声的从骡车上方的树梢上落下。
在骡车前方落定,两道黑影对视一眼,一人飞身追向林中烧饼摊子“父子”消失的方向,一人停在车前,伸手掀开骡车车帘。
烧饼摊主“父子”两人是在晚霞刚起时,混在津海城北城门出城的队伍中离开的。
津海城附近的村庄,每日因着各种缘由前往津海城的村民数不胜数。
傍晚时分,正是停留在城中的村民们赶在天黑之前返回村中的最迟时间。
若过了时间,要不要赶夜路,要不就只能在津海城中留宿。
夜间赶路的危险不言而喻,而在城中停留,食宿费用对村中的村民来说将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所以,酉时前后,正是津海城每日各个城门出城的高峰之一。
烧饼摊主“父子”两人驾着骡车,随在队伍中一起出城时,骡车上还载着五六个带着各种东西的乘客,瞧着就像是村中接送村民来往津海城的车辆,毫不显眼。
出了城,车上的几人陆续下车后,烧饼摊主“父子”驾着车,继续绕过附近的两个村子,才重又回道官道上。
上下仔细将骡车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有异常之处,停在在车前的黑影转身,脚下一点,追向前方率先离开的黑影。
在林间几个闪身起落,黑影突然顿住身形,停在就近的一株树的树梢上。
黑影刚在树梢上稳住身形,月色下黑色的弧线快速划过,先前离开的黑影从林中深处飞掠而出,在黑影身前的树梢上落定,同时打了一个手势。
“哒!哒!哒!”
寂静的林中,马蹄声轻响。
先前弃车的烧饼摊主“父子”,各自牵着一匹马从林中走出。
重新回到官道上,烧饼摊摊主放开手中的缰绳,走到骡车前解开拉扯的骡子,将骡子赶入树林中,随后抬脚狠狠踹了一脚骡车的车轮。
“砰!”
骡车应声斜倒。
原本完好的骡车,变成了一辆行驶途中车轮受损不得不弃在路边的车架。
处理了骡车,烧饼摊主“父子”骑上马,一甩马鞭,马蹄飞扬沿着官道往前飞奔。
*
神都。
荣国府,荣庆堂。
垂在门上的纱帘从屋内掀开,面色黑沉如水的贾政从屋中大步走出。
出了屋子,贾政脚下毫不停留,径直跨步穿过屋外的院子走向荣庆堂外,留在荣庆堂院子中的小厮见状赶忙跟上。
穿过三间小厅,脚下跨过垂花门,视野前方的身影突然停下,微垂着头的小厮赶忙刹住脚,同时悄悄抬了抬头。
下一瞬,小厮瞳孔一缩,赶忙收回视线,眼中神色惊疑不定。
刚刚政老爷停下脚步后,回头看向垂花门后的荣庆堂时,眉眼间似乎带着一股狠戾。
另一边,乐山村内。
河岸宅院的书房中,一阵夜风闯入屋内,将弥漫在屋中的浓郁药味吹散。
第459章 收尾(34)
书房里间卧榻前的摇车内,视线看着挂在摇车一侧的小摇鼓上坠着的珠子,随着夜风不停地左右晃动,一阵睡意袭来,强撑着张着眼的张琏动了动身体,转头看了窗外。
窗外,月色下树影交错,伴着夜风和树叶的“沙沙”轻响,不时晃动。
戌时过半了。
脑中确认了时间,张琏视线悄悄瞥向眼榻上手上捧着一本书,正聚精会神的看着的陶蔚云,长长打了一个哈欠。
撑不住了!
往常这个时辰,他早躺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昨日已经撑了一回,戌时末回到撷芳轩才合眼。
今天,不行了!
感受着眼皮上的重量越来越重,张琏再次瞥了一眼榻上陶蔚云,收回视线闭上眼。
他尽力了,剩下的他亲爹自己想办法去吧!
摇车内,张琏刚合上眼,坐在窗前榻上的陶蔚云立即从书中抬头。
仔细看了看摇车内呼吸平稳已经陷入睡梦中的小团子,陶蔚云放下手中的书,轻轻舒了口气。
刚出生的孩子他并非没有见过,但在前来乐山村之前,在神都的潜邸中,有关这边的消息已经一清二楚。
摇车内的小团子七月早产,全靠穆老大夫师徒俩细心照顾着,才能养到如今与普通婴孩相差不大的状况,让人不得不仔细留意。
空气中的药味更淡,又一阵夜风闯入屋中。
看着摇车内睡的香甜的小团子,陶蔚放下手里的书,垂下眼帘,眼中神色晦暗。
这两日,自摇车出现在书房中,他的精力几乎全都耗在摇车内的小团子上。
他知道贾恩侯让人把摇车放过来的意图。
当一个人的精力全都耗在一件事上,对于其他的就无暇多顾,也不会胡思乱想了。
只是——
陶蔚云闭了闭眼。
——有些事即使想要逃避,也是逃不了的。
忽然,耳畔枝叶的簌簌声响中出现轻轻的脚步声。
陶蔚云睁开眼,眉头轻轻皱起。
片刻后,出现在眼前的人,如同感知到的正是这两日将摇车送到书房的丫鬟轻云。
垂首屈膝,动作恭敬地行过礼,身穿素衣的丫鬟动作熟练的轻轻推动摇车,带向书房外间,整个过程静默无声。
目送轻云的身影离开,陶蔚云眉间的褶皱更加明显。
昨日摇车在书房中放到了戌时末,现在不过刚戌时过半一会儿。
而且没有贾恩侯的吩咐允许,其他人也入不了书房。
耳边脚步声和摇车的声音渐渐远去,整个书房归于寂静。
但这一份寂静仅仅只维持了几息的时间,两道脚步声与远去的声音仿佛前后衔接一般,传入屋中。
陶蔚云怔愣一瞬,闭上眼,深呼了一口气,随后睁开。
耳中的两道脚步声,他都不陌生。
“贾公子。”
瞳孔倒映出随着脚步声绕过屏风的人影,先前所见时噙在对方唇角的笑意已经消散,精致的面容一片沉肃,陶蔚云眼神的神色更暗,搭在腿上薄毯上的双手用力握紧。
“陶公子。”
将陶蔚云的神色变化收入眼中,贾赦脚下顿了顿,眸色微微一沉,随后继续走到榻前的坐下。
第460章 收尾(35)
贾赦身后,紧随着的姜宁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正中是一个三寸见方红色金纹的锦匣。
待贾赦坐下,视线偏过去,姜宁立即无声地弯下腰,手中托盘的高度正好落到贾赦伸手可及的位置。
窗外夜风吹拂,越过窗棱进入屋中,带动鬓边的发丝,贾赦伸手拿起托盘上的锦匣。
凤眸倒映出手中的锦匣,贾赦左手托住锦匣底部,右手抵住锦匣一侧,在榻上陶蔚云紧随着的视线中,递向对方。
目光在锦匣上停留了一瞬,陶蔚云紧握的手,手指一点点松开,缓缓抬起,从贾赦手中接过锦匣。
“今日午后,从神都传出消息。”
手上的重量消失,贾赦抬眸与陶蔚云接下锦匣后看过来的视线相对。
陶蔚接着锦匣的手微微一抖,落在锦匣上的手指下意识用力,指甲直直嵌入锦匣外的绸布中。
“宫中圣谕,神都四门封锁,许进不许出。京营指挥使副使卫起,奉命领军进驻津海府。”
温润的声音在屋中扩散,陶蔚云面上随着伤势好转养出的血色霎那间消失无踪,搭在锦匣上的双手,在红色绸布的映衬下指节泛白。
夜色更深,天空中悬挂的弯月不知何时被遮挡住,书房内只剩下陶蔚云一人。
红色金纹的锦匣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玉韘。
玉韘的玉质浑浊,用的是普通的玉石,与宫廷内制的锦匣格格不入,但上面纹饰的云纹却十分清晰,明显被主人用心的保存着。
其中的一部分纹路线条略深,相互交错间,隐隐勾勒出一个一片桃花花瓣的模样。
陶家并非世家,但自前朝立朝,族谱的记载已有数百年。
陶家当家家主的信物有两样,其中一样是第一位家主护身的匕首,陶家历代的家主接任家主之位后都会随身佩戴;另一样,则是第三任家主留下的玉韘。
当年玉妃娘娘诞下皇子之后,时为家主的祖父前往神都,同时带走了作为家主信物之一的玉韘。
而现在,被带走的玉韘出现在了他眼前。
陶蔚云闭上眼,透明的痕迹自眼角滑落。
书房外。
贾赦静静在站在书房门外,身影笼罩在斑驳的树影中。
树影摇曳,垂在身后的发丝随风舞动,贾赦侧身看着神都的方向,藏在树影中的面上让人看不出任何表情。
神都,皇城。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
伺候的宫女太监立在殿内两侧,敛息凝神一动不动。
殿内正中的御案后,身穿玄衣的冷峻男子静静坐在龙椅上,眼帘低垂,微阖的眼中寒意沁漫。
夜空中,挥洒清辉的弯月升上天空正中后,缓缓西落
寅时末,月影渐淡,神都东边墨色的天空中,长庚闪烁,昭示黎明。
“皇上。”
紫宸殿内,灯火依旧,御案一侧,如同雕塑一般垂首站了一整夜的苏怀安,微微抬首,看向龙椅上的人影。
“更衣。”
冷冽的声音在空间内回荡,带着一丝暗哑。
“诺!”
第461章 收尾(36)
月坠星沉,天色朦胧。
宫内,灯火亮了一整夜的紫宸殿内,无声进出的宫女太监手中捧着各式用品,训练有素地伺候殿内的司徒辰洗漱更衣。
皇宫外,一辆辆马车、一顶顶轿子、还有四蹄修长的骏马,陆续在宫门前停下。
身穿各色官服的文武百官,下车下马之后,相互对视一眼,随后一言不发地走进宫门。
平日里几个因着政见不合,只要见面都要忍不住掐几句的官员,也默契的闭紧了嘴。
图穷匕见。
从昨日神都四门封锁开始,到六部尚书入宫出宫,近些时日宫内宫外,朝中上下的暗涌凶流,已经完全显现出来。
今日的早朝注定不平静,甚至腥风血雨。
现下在宫门前照面的人,说不得过不了今日,就会从可入朝面圣的官员变成刑部大牢中的阶下囚。
天边泛起一丝微不可见的银芒。
卯时正,文武百官在奉天殿内左右站定,圣驾入殿,众人三呼行礼。
玄色金纹的衣角从眼角余光中掠过,俯跪在地的文武官员眼中神色俱是一动。
今日随在皇帝身边的多了一人。
紧随在玄色金纹衣角后,多了一双脚。
礼毕起身,众人视线微微上抬,掠过殿内上方。
殿内上首,龙椅一侧,一张既在意料之外又在预料之中的面容闯入众人视野。
郑德奇。
大明宫,上皇身边的总管公公。
*
神都东郊,长溪村。
天色刚刚亮起,村中的田地内已经出现一道道忙碌的身影。
“云丫头,你们这是去哪呢?”
临近村中中部的田地里,忙了好一阵的一个婶子抬头,正瞧见一旁青砖黛瓦的院子院门打开,一对年轻夫妇驾着牛车从院中走出。
“十三婶。”听到田地中的婶子的询问,牛车上的年轻妇人应了一声,面上显出一脸担忧地道,“昨日不是传了消息,神都封了门只能进不能出,我爹娘他们瞧着也就是这两日的功夫就能回来了。
“若是路上没听到消息往神都城里去,那就麻烦了,我和当家的昨夜商量了,今天往红石镇去瞧瞧能不能遇上。”
“哎!这倒是!要是不知道入了城,确实麻烦。”得了年轻妇人的解释,田地里的婶子应了一句,随后嘀咕道,“也不知道城里面的官老爷们是……”
“哎哟,瞧我这嘴!”嘀咕到一半,田里的婶子反应过来,打住话头,讪笑道,“从村里到红石镇估摸着要到午时,婶子不耽搁你们夫妻俩了。”
“那婶子,我们先走了。”
听着田里婶子的嘀咕年轻妇人眼神变了变,待对方打住话头,转移话题,年轻妇人笑了笑,顺势应声,眼中却不见一丝笑意。
昨日传出神都封锁城门的消息,让他们夫妻俩离村的理由更合理起来。
但依着他们村中现下的状况和少爷的身份,神都突然封锁城门,绝不是什么好事。
长溪村内,从青砖黛瓦的院子中驶出的牛车,在车上年轻妇人和村里人沿路的招呼声中,驶离村子。
乐山村中,河岸宅院内,上河村村民们借住的狭长院子院门打开,院里的村民们三三两两笑着从门内走出,迎上前往院子的方向赶来的牛车。
第462章 收尾(37)
“姚兄弟!”
“姚老弟!”
“姚大哥!”
……
在乐山村中已经住了不短的时日,走到牛车近前,见到牛车上赶车的乐山村村民,上河村的一众村民当即熟稔的笑着打招呼。
“江兄弟。”
“十三伯。”
“小虎头。”
……
停下牛车,车上一身褐色短打的二十七八的汉子笑着向打招呼的众人回应了一圈,动作利落的跳下车,走向上河村的村长江大河。
“江村长。”
走到江大河身前,褐衣汉子抱了抱拳。
“姚兄弟。”
江大河笑着抬手回礼。
“我家那不省心的混小子昨日和人上山,不知道折腾了啥,今日一早起来才发现长了一身的红疙瘩。
“人刚被送到穆老那里去,我得过去瞧瞧,一会儿时辰到了,我没过来,劳村长赶车先带人走,我后面再赶过去。”
提到儿子,褐衣汉子脸上的神色和话中地语气都显出一丝无奈
“孩子要紧,姚兄弟只管去。”
不过是赶车,一件小事,江大河非常干脆地应下。
得了回话,褐衣汉子不再多言,向江大河再次抱了抱拳,转身快步往河岸的方向离开。
“嘎吱!”
褐衣汉子前脚刚走,牛车一侧院墙上嵌着的侧门打开,一个身穿浅绿色衣裙,臂弯上挽着一个篮子的丫鬟,从门内走出。
“咦?老伯你们也是村里的村民吗?怎么在河这边?”
见到门外站在牛车旁的上河村村民,浅绿色衣裙的丫鬟面上先是一惊,随后目光扫过江大河等人,问道。
“姑娘是贾公子院里新来的吗?”
浅绿色衣裙丫鬟面上满是好奇,语气也如出一辙,但第一眼见到浅绿色衣裙的丫鬟,江大河心下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对方身上的衣裙用的是上好的布料,这样的衣裙村中只有贾公子身边的几位丫鬟穿的是类似的。
但贾公子身边的丫鬟他们都认得,眼前的绿裙丫鬟并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人。
“我家公子是东平郡王府的二公子,与贾公子是好友。”
东平郡王府的二公子?贾公子的好友?
江大河眼皮一跳,心下隐隐不对的感觉更甚,面上却是快速反应,先露出一丝惊惧,像是被“东平郡王府”的名头惊吓住,随后看着浅绿色衣裙丫鬟神色变得恭敬。
“老伯,我瞧着你们似乎和村里的其他人有些不一样?”
耳边绿裙丫鬟的声音依旧充满好奇,江大河压下心里的怪异,恭声回道,“回姑娘,我们本不是村里的村民……”
天色大亮,依着契书的时间,载着上河村村民的牛车从河岸的宅院前经过,往上河村的方向驶去。
出了村子,江大河心下琢磨着和绿裙丫鬟的对话,眉头皱紧,停下车。
“十三叔?”
将手中赶车的鞭子丢给儿子江平,江大河跳下牛车,转到牛车后方看向坐在车上的头发银白的老者。
瞥了江大河一眼,银发老者抬起手。
江大河快速上前,扶住银发老者的手,将人扶下车。
换了车夫的牛车继续往前,江大河扶着银发老者走到路旁的林中。
“呵呵!姚家的儿子今日刚好病了,人刚走那个东宫郡王府的丫鬟就出现,巧合得过了头就不是巧合了。”
明白江大河想要询问什么不等人再次开口,待牛车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老者直接“呵呵”一笑,道。
“十三叔也是觉得?那刚刚?”
江大河面色一变,他刚刚和那绿裙丫鬟说的话可不少。
“这村中发生的事,你觉得有能瞒得过那位贾公子?
“咱们在村中的时间不短,但知道的其实并不多,贾公子既没有派人提前与我们说,那就说明我们所知道的都是可以对外说的。”
银发老者得目光从江大河身上转向远处视线尽头的乐山村,眼睛眯起。
从到乐山村的第一天起,他们与村里的人,各方面都泾渭分明。
那位贾公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和乐山村里的人深交。
刚刚那个绿裙丫鬟的一举一动应该都在那位贾公子的眼中,否则姚家的儿子不会偏巧就在今天病了?
他们所知道的,恐怕正好是贾公子想要让那个绿裙丫鬟知晓的。
第463章 收尾(38)
辰时过半,天色早已大亮。
天空中,金乌振翅挥洒下的金光也带上热意。
神都,自昨日午后就行人骤减的街道,今日更寥寥无几,但各个处街道两侧的酒楼、茶楼、食肆等与吃用相关的大部分铺子依旧陆续开门。
神都南城门,出城的位置空无一人,进城的入口却偶有车马,经过驻守在城门的京营将严密检查后得以入城。
“哒哒哒!”
“踏踏踏!”
忽然,一阵马蹄声和快速奔跑的脚步声响起,引得所有人注目。
一队京营士兵在领头骑在马上的将领带领下,快速穿过南城门附近的街道,在街道左侧的一家糕点铺子前停下。
糕点铺子的店门大开,新摆上货架上的糕点散发着香甜的气息,但整个店内却空无一人。
柜台上的账本摊开着,放在一旁的算盘珠子被拨动过,似乎刚刚还在算着什么。
一边摆在货架一侧托盘里的栗子糕,一半被摆上货架,一半还留在托盘上。
很显然,店内原本的人在京营的士兵到来之前,匆忙离开了。
翻身下马,扫了一眼糕点铺内的状况,领头的将领抬手打了一个手势。
紧跟在将领身后的十来名京营士兵当即冲进店内,上下开始搜索。
下了指令,领头的将领也跨步走进店内,径直穿过摆放售卖糕点的前铺,走向铺子后门。
糕点铺子的后门虚掩着,门扇之间露出一道一寸左右宽的缝隙,瞧着像是上一个从后门离开的人粗心大意,忘了将门关好。
打开铺子后门,一眼扫过后门外的状况,领头将领抬手后门外的人抱拳一礼。
店铺的后门外,站着一个身着黑色短打的年轻男子,男子身旁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车帘掀起,可见内里躺着三个昏迷的人,看衣着正是糕点铺子内的掌柜和伙计。
黑色短打的男子双手交叠,向领头的将领回了一礼,转身走上马车,放下车帘,一甩马鞭,驾着马车往铺子后门的巷子外走。
目送马车离开,领头转身走回糕点铺子内。
店内,被搜寻的士兵正将一箱箱的物品,从各处屋子中抬出。
另一边,相似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在挂着“程府”牌匾的院子前的巷子中响起。
在程府正门前勒住马,领着京营士兵的将领,下马之后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抬脚干脆利落的一脚踹开程府的大门。
“砰!”
和逸茶楼所在的街道上,在街上各个铺子的掌柜伙计和注目中,一家闭着店门的铺子也被一脚踹开。
远远地看着将整个铺子围得严严实实的京营将士,和逸茶楼的掌柜张诚目光闪了闪。
“告假?”
奉天殿内,冷冽地声音自殿内上首响起,听得静立在殿内两侧的文武官员心下一跳。
果然,下一刻落入耳中的声音,让所有人冷汗直冒。
“无妨,朕已命人去请了。”司徒辰冰冷的双眸扫过站在武官一列的首位,“只要还能喘气,就能到奉天殿内来。”
第464章 收尾(39)
日渐高升。
奉天殿九脊重檐,宽阔的屋檐和金色的琉璃瓦,将携带着灼热热意的阳光隔绝在外,殿内四处角落的不起眼处还藏着散发凉气的冰盆。
但殿内分列在两侧的文武百官额上却都布满汗珠,特别是文官一列,脊背上的官服被汗水沁湿,异常明显。
而殿内正中,手持着笏板垂首站着的礼部尚书魏立明,恨不得时间倒流。
津海府之事,六部中兵部、户部和刑部首当其中,今日朝议第一个出列的也是兵部尚书那个莽夫,若不是涉及到玉妃娘娘,与礼部可以说毫不相干。
但偏偏在兵部、户部、刑部先后出列之后,皇帝突然开口问起了程文境。
【……只要还能喘气,就能到奉天殿内来……】
皇帝话中的意思很明白,只要人没死,就是缺胳膊断腿了,抬也要抬到奉天殿上来。
【……朕已命人去请了……】
换言之,在询问程文境为什么没来上朝之前,皇帝就已经派人往程家去了“请人”了。
魏立明脑中快速回想了一下自程文境出任礼部侍郎后两人之间的交集,咬了咬牙。
他这短短时日除了正常的公务交流,只一同吃过几顿饭,并未与程文境深交,若是被牵连了,问题应该也不大。
奉天殿内,上首冷冽的声音回响过后,立即陷入一片寂静,能出现在奉天殿内,没人听不懂皇帝话中的含义。
虽然礼部侍郎“程文境”这个名字,在大部分人的意料之外。
但以皇帝在还是皇子之时就表现出的性子,没有绝对的证据,绝不可能强硬的把人“请”到奉天殿。
几个昨日早朝时被牵扯到官员在反应过来后,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
阳光下,翘的屋檐投到地面的影子缓缓移动。
奉天殿内持续的寂静,终于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起。
脚步声快速接近,一队龙禁尉出现在奉天殿前。
身着盔甲的龙禁尉快速进入殿内,随后退去,前后不过几息的时间,一个担床出现在殿内正中的魏立明身侧。
眼角余光中多了一样东西,魏立明偏转视线。
下一刻,看清脚边担床上躺着的人,魏立明双眼猛地瞪大,脚下差点控制不住想要往一旁跳开。
殿内两侧分列的文武百官中,距离担床位置较近的,见到担床上的人的模样,面上的神色也俱是一变。
躺在担床上的人,只穿着一身里衣,脸上胡子邋遢,身体和手脚似乎都出了问题,直挺挺地躺在担床上,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双睁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动着。
“踏——踏——踏——”
一声声脚步声,在殿内缓缓响起。
在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担床时,殿内上首,身着玄衣的身影从龙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躺在担床上的程文境。
听到脚步声,视线落在程文境身上的众人迅速回过神,收敛心神,将目光转向走下丹陛的人影。
“踏——”
最后一声脚步声响起,玄色人影在担床前站定。
第465章 收尾(40)
摄人的寒意随着脚步声一步步逼近,玄色金纹的衣角在最后一声脚步声落下的同时闯入视野,不得不在殿内正中站了许久的魏立明迅俯身一礼,脚下快步退回一侧文官的队列中。
文官队列中,魏立明刚刚站立的位置,好巧不好正好挡住了刑部尚书文云度的部分视线,从对方所在的方位只能看到担床上躺着的人腰腹以下的部分,上半身和头部都被魏立明的身形遮挡。
待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的魏立明退回原本的位置,担床上程文境面上的神色状况进入视线,文云度眼神一变,转头看向相隔不远的大理寺卿。
察觉到落到身上的视线,自见到担床上的程文境,惊诧过后眉间锁紧的大理寺卿微微转头,对上文云度的目光,轻轻的点了点头。
文云度眼中神色瞬间一沉,皇上会在今日的朝议上发难在他的预料之中,但第一个被皇上点到名的竟然是礼部侍郎程文境却在他的意料之外。
刚刚看不完全,依着担床的出现只能断定程文境的状况定然不太好,现下见到对方整体的状况,却是怪不得会被皇上第一个点到。
昨日还好好的无病无痛的人,不过一夜的时间,看着和病入膏肓别无二致。
大理寺卿,那个医术比起不少医馆大夫都不差的家伙,刚刚也点了头,那对方估摸着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这样的状况,很显然是有人出手封口。
相应的,也说明一件事,程文境知晓的东西不少,甚至是握着关键的把柄。
只要把对方握着的东西挖出来——
文云度目光一瞬不瞬的紧紧盯住担床上的程文镜。
不用说,人一会儿出了奉天殿就得进他们刑部大牢了。
武官队列首位,看着殿内正中站在担床前的司徒辰,身着蟒袍的水昱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眼中神色幽深冷利。
司徒辰的动作够快,不仅查到了程文境,人还直接弄到了奉天殿。
不过,还是晚了一步。
水昱的目光转向担床上,见到司徒辰后,眼睛瞪得更大,手脚开始挣扎,嘴唇不停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程文境,眼底深处利芒闪烁。
只要程文境开不了口,就算刑部、大理寺和督察院三司会审,查到的也只会是他安排好的那些东西。
津海府那边,李维绗是个聪明人;虞城中的痕迹,媚鸢已经前去处理。
四王,八公,十二侯。
景朝立朝三代,西北边关战事一触即发。
八公中,宁荣两府注定盛极而衰;保龄侯府,也降爵成了保龄伯。
只要没有查到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在武勋一派的权势明显下跌了一筹的现下,即使心知肚明,身为“四王”之一的北静郡王府就不能动。
否则,就要引人“多想”了。
飞鸟尽,良弓藏,历朝历代从不缺先例。
武勋中这样“多想”的人多了,在西北战事将起的状况下,影响将无法估量。
这样的后果,即使司徒辰愿意担,大明宫那位也不会同意。
“朕想要知道什么,程爱卿心中应当有数。”
冰冷的双眸倒映出担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徒劳无功的程文境,司徒辰面上不带一丝情绪,“机会,只有一次。”
冷冽的声音入耳,看着担床上挣扎的程文境在听到司徒辰的话后停下所有动作,水昱眉间蓦地一皱,目光再次落到司徒辰身上。
手脚动弹不得,口不能言,程文境的状况非常明显。
司徒辰的话,是什么意思?
第466章 收尾(41)
阳光下,紫宸殿前,日晷晷针的针影悄无声息的逼近巳时正的刻度。
“砰!”
奉天殿内,司徒辰的话音落下几息之后,一声木头与地面相撞的声响起,殿内正中的担床蓦地翻倒。
躺在担床上的程文境同时翻倒出担床,匍匐在司徒辰身前的地面上。
“砰!”
倒在地面上,程文境借着肩膀和腰腹的力量挪动身体,直直面向司徒辰,随后微微抬起头,猛地磕下。
“砰!”
“砰!”
程文境对着司徒辰狠狠的连磕了三下,地面上隐隐显出殷红的痕迹。
殿内两侧的文武官员中,先前司徒辰对着程文境开口的话就有些没头没脑,再看听罢司徒辰的话后突然开始磕头的程文境,心下想不明白的人相互对视,面面相觑。
魏立明和文云度等隐约猜到司徒辰话中含义的各部尚书,看着程文境用力磕头的动作,则快速对了对视线。
武官队列首位,瞥见程文境抬头时布满血丝的红色双眼,水昱眼神一沉,眉间皱得更紧,心底隐隐浮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水昱身后,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水昱的一举一动,看着水昱面上的神色变化,东平郡王眼神暗了暗。
奉天殿上首,将殿内文武百官的动作神色尽收入眼中,站在龙椅一侧的郑德奇微微低头,垂下眼帘。
连磕了三个头之后,程文境额头抵在地面,一动不动。
冰冷的双眸倒映出地面上蔓延至玄色的衣角的殷红血色,司徒辰的眼眸深不见底,定定的看着伏在地上的程文境片刻,转过身。
“礼部侍郎遭歹人谋害,着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汇查。”
一步步走上丹陛,司徒辰缓缓开口。
“臣等遵旨!”
文官队列中,文云度、大理寺卿、督察御史三人快速交换了一下视线,同时从队列中走出,面向司徒辰走向龙椅的背影,俯身行礼。
武官首位,水昱面上神色变换了一瞬,随后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神色,同时收敛起所有的动作,规正站在位置上。
*
乐山村。
阳光在起伏的水面上闪烁跳跃,两道身影从坐落在河岸的宅院中走出,走上架在河面上的石桥。
其中一人身穿浅绿色衣裙,手中抱着一个半寸长宽的礼匣。
另一人则一身素衣,脚下稍稍比浅绿色衣裙的身影快半步,面上带着浅笑,不时抬手向身侧的身影介绍着什么。
两人走过石桥,沿路走向乐山村村尾。
走到村尾倒数第二座的院子前,浅绿色衣裙的丫鬟瞥过院子紧闭的院门,从门缝中似乎看到了什么,眼神一闪。
“墨画妹妹,我瞧着这一路过来,村中各家的院门都是打开着,这个院子关着院门是没有人住吗?”
从院子前经过,浅绿色衣裙的身影状似好奇的看向一旁的墨画询问。
“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少爷原是住在村里的山上,山上的屋子不多,便只有姜公公随在少爷身边,我们几人被安排在山下。”
第467章 收尾(42)
“住在山下?这座院子?”
“正是。”
……
一问一答的对话声传入耳中,乐山村村尾的院子内,坐在正屋廊下炮制药材的穆弘明抬头看向屋前站在晒药架旁的陈雨珊。
手上正整理着药架笸箩里药材的陈雨珊也正好转头看去,视线交错,陈雨珊会意的点了点头。
院子外交谈的声音更近,穆弘明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转身走进正屋内。
交谈的话音近在院门外,从院外已经可以瞥见院内部分的状况。
药架前,陈雨珊在院门外身穿浅绿色衣裙的丫鬟视线中,动作带着一丝慌乱的将架上的一个盛着药材的笸箩端下,快步端进院子的正屋中。
动作匆忙间,一小片药材从笸箩中掉出,落到了药架架子底部。
将笸箩端进屋内,不过几息时间,陈雨珊手上再次端着笸箩从屋中走出,正好与跨过院门走进院中的浅绿色衣裙丫鬟和墨画迎面相对。
“醉雪姑娘。”
陈雨珊面上先是隐隐露出一丝松了口气的神色,随后带上笑容,向浅绿色衣裙的丫鬟打招呼。
“陈姑娘。”
没有错过陈雨珊面上的神色变化,浅绿色衣裙的丫鬟笑着回应了一声,目光从陈雨珊脸上看向陈雨珊手上的笸箩,眼神微微闪了闪。
笸箩里药材的颜色,和她在院外时瞥见的完全不一样。
院中的人在察觉到她的到来后,将原本放在药架上晾晒的药材藏了起来。
“醉雪姑娘过来,可是孟姑娘那有什么不妥?”
笑着走到药架前,将笸箩放到药架上,陈雨珊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浅绿色衣裙的丫鬟询问,面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转为忐忑。
“正好相反,昨日用过陈姑娘开的房子,夜间我家姑娘就感觉身子舒服了许多,今日一早起来便命我来给姑娘送谢礼。”
浅绿色衣裙的丫鬟走上前,将手中捧着的礼匣塞入陈雨珊手中,目眼角余光扫向药架下方。
刚刚瞥见的那一眼,陈雨珊将东西端进屋内时,似乎有东西掉了出来。
“方子有效就好,谢礼就不必了。”
陈雨珊面上重新带上笑容推辞,将礼匣退回浅绿色衣裙丫鬟手中。
“这可不行。我家姑娘交代了,陈姑娘一定得收下。”
浅绿色衣裙的丫鬟将礼匣重新塞向陈雨珊。
相互来回拉扯了好一会儿,目光一直留意着浅绿色丫鬟脸上的神色变化,见到对方眼中似乎看到什么蓦地微微一亮,陈雨珊唇角维持着不变的弧度往上一扬,佯装推辞不过,将礼匣收下。
目的达成,浅绿色丫鬟继续寒暄了几句,告辞离开。
太阳更高,目送浅绿色丫鬟的身影从院门外消失,陈雨珊捧着礼匣走进正屋。
“不错!”
屋内,坐在窗边桌前的穆弘明看着走进屋内的陈雨珊,赞了一句。
哼!
天下刚刚太平了才多久,朝中一帮吃里扒外的就忘了疼,尽折腾幺蛾子!
坑不死你们!
“是您和少爷安排得好!”
陈雨姗脸上的笑容相比刚刚在屋外的客套,变得真实起来。
第468章 收尾(43)
“哼!那小子这段时日的手段总算是有些长进了。”
听到陈雨珊提到贾赦,穆弘明面上难看的神色褪不去少。
“对了,村里的人什么时候回来?”
话语顿了顿,穆弘明想到了什么,问道。
“贾叔昨日和大哥商量了,村里的牛车最迟只能拖延到巳时,巳时末左右必须回到村里才能不引起怀疑。”
陈雨珊答道。
乐山村里的牛车去往神都,一来一回,要表现出到了神都城门,听到封城的消息之后迅速返回状况,回到村里的时间绝不能超过午时。
牛车的速度比不过马车,中途再遇上些什么,耗费的时间更多也能说得过去,但若是过了午时,那就对不上。
“那正好,等人走了之后你和我一起去那边瞧瞧。”穆弘明喷了喷鼻子,没好气道,“前段时间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才养了几分,又折腾起来,一个个的都嫌自己命太长了!”
看着穆弘明面上的神色又变得难看起来,陈雨珊微微低头不再说话。
另一边,神都东城门外二十里的官道上,两辆牛车一左一右的从官道两头迎面驶来。
其中一辆牛车上坐满了人,上面的乘客男女老少都有,大部分身后和手上或背或拎着一个背篓,一部分背篓里装着鸡蛋山货等东西。
一眼看去,非常明显的是附近村庄载人往神都中买卖添置物品的牛车。
另一辆牛车则完全相反,除了驾车的一对年轻夫妇,再也没其他人。
距离渐渐拉近,两辆牛车上相互见到对面的人俱是一愣,随后车上驾车的人同时挥动鞭子,加快牛车速度。
“陈哥!”
两辆牛车赶到官道中间一侧停下,年轻夫妇中的丈夫跳下牛车,快步走向另一辆牛,同时向车上赶车的陈志山唤道。
“有消息了?”
陈志山也快速跳下车,看着年轻男子面上神色严肃。
“昨日阿云和庄子里的人接触了。”
年轻男子点点头。
陈志山眼中神色一利,看了年轻男子一眼,转身走进官道旁的树林中。
年轻男子会意,紧跟上陈志山一同进入林中。
一刻钟后,两人一前一后从林中走出,陈志山面上黑沉如水。
一言不发的大步走到牛车前,重新上到车上,陈志山再次看向年轻男子,“你们夫妻俩照着你们的计划继续,后面村里再给你们送消息。”
年轻男子点头,快步返回另一辆牛车。
两辆牛车交错而过,沿着官道继续往前。
*
津海府。
津海城西城门外,马蹄飞扬,一匹黑色的快马沿着官道疾驰。
近到城门前,飞奔的快马速度不减,直直冲向城门。
城门外进城的队伍见状赶忙让开,门内守门的卫兵也动作迅速的把身前的人往旁边一推,握紧手中的长戟,往下一压,指向骑在快马上的劲装男子。
长戟戟尖寒芒闪烁,骑在马上的男子丝毫不惧,右手一抬,一块令牌准确越过进门处守门的卫兵,落向听到动静赶上前的城门校尉。
令牌入手,城门校尉看了一眼,面色一变,迅速抬手向守门卫兵示意放行。
畅通无阻的穿过城门进入城中,黑色快马直奔向津海城城东。
第469章 收尾(44)
津海城。
黑色快马直入东城军营。
一刻钟后,军营内鼓声如雷,随着鼓声,战马嘶鸣,人影穿梭。
兵戟锋利的雪亮刀身在阳光下寒芒闪烁,大军出营,飞速穿过一条条街道,直奔津海城北城门。
于此同时,从神都通往津海城的官道上,旗帜翻飞,尘土飞扬,马蹄声叠起,长龙般的军队沿路奔行。
忽然,官道尽头出现一条往北的岔道,队伍前方领头的战马,在主人的控制下毫不犹豫地踏上岔道。
天空中的阳光更热,津海府上空的视野内,一东一西,两支相隔百里分属不同的军队,目的一致的向北,直指虞城。
*
神都,乐山村。
河岸宅院,撷芳轩。
“咚!咚!咚!”
摇车内,一只小手不时抬起,一下下的拍向挂在摇车上的小摇鼓,摇鼓上坠着的珠子随之晃动,打到鼓面上,发出一声声声响。
玩了一会儿小摇鼓,摇车内的小团子抬头探出摇车外,看了看坐在摇车不远处廊下,手上拿着刺绣的花样低声商讨着什么的轻云和知雨,再看了看飘着连片白云,碧蓝如洗的天空。
昨日一大早的,他都还没醒过来,就被送到正院那边去,今天这个时间了居然毫无动静。
还有藏在正院书房里那个受伤的男人,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在他的记忆中又没有任何印象。
忽然,摇车内小团子脸上黑黝黝的双眼猛地瞪大。
皇帝!
正院书房里的人,五官和先前来过的皇帝有几分相像,特别是眼睛,有八分相似。
在书房里藏了一个和皇帝长相相似的人!
他亲爹想要干什么!!!
正院内,被撷芳轩摇车内的小团子念叨的贾赦,闭着眼,面无表情的静静坐在院内树下的石桌旁。
石桌桌面上,茶杯里的茶水满着,却早已没有了温度,堆放一旁盘中的果脯也同样不见任何动过的痕迹。
整个院内一片寂静,只有花木枝叶被风带动,偶尔的“簌簌”声。
忽然,贾赦睁开眼,不过依旧静静的坐着一动不动。
澄澈的双眸倒映着桌面上的茶水和果脯,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映入眼中。
片刻后,姜宁的身影从院外走进。
“小公子,人回来。如小公子所预计,分毫不差。”
快步走到贾赦身前,姜宁微躬着身道。
“时间差不多了,贾叔那边的人可以先出村,务必在路上盯紧了。”
贾赦点点头,吩咐道。
想要打探的已经打探到了,只要村里的牛车返回,将神都封城的消息传开,穆安皓那边定会立即就走。
“奴婢这就让松烟过去传话。”
姜宁欠了欠身应下,刚要转身,却见坐在石桌前的贾赦耳朵忽然微微一动,面色同时一变,站起身大步走向院内的书房。
见到贾赦行走的方向,姜宁眼中的神色也瞬间一变,顾不上其他,赶忙跟上。
书房的屋门半虚掩着,快步走到书房门前,贾赦停下脚步,顿了顿才继续向前,抬手推开书房屋门。
屋内,一道身影正扶着书房一侧的墙壁,一点点从屋子里间的方向往外走。
第470章 收尾(45)
“贾公子。”
书房门被推开,贾赦的身影出现,正扶着墙壁,往书房外间的灵芝纹画案方向走的陶蔚云怔愣了一瞬,随后浅笑着向贾赦打招呼。
“陶公子。”
目光紧紧落在陶蔚云身上片刻,掠过对方戴在手上的玉韘,贾赦唇边同样绽开一抹笑容,脚下移动走向陶蔚云的目的,书房外间书架前的灵芝纹画案,同时视线微转看了一眼紧跟在身后的姜宁。
贾赦身后的姜宁,顿住想要继续向前的脚步,微微躬身,转身退出书房。
走到灵芝纹画案前,贾赦拂了拂衣摆,自顾自的坐下,看着走到画案左侧,放开扶着墙壁的手后差点摔倒的陶蔚云,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整个身体却依旧坐在画案前一动不动。
瞧着贾赦径自坐在画案前,仿佛无动于衷的模样,陶蔚云脸上的笑容加深,稳住身形,一步一挪,走向画案。
从书房一侧的墙壁,到书架前的画案不过十步的距离,陶蔚云花了比正常速度慢上三倍的时间。
待陶蔚云在画案的另一边,贾赦的对面坐下,刚刚离开的姜宁手中端着一个托盘走进书房。
躬身弯腰,将托盘上的茶壶茶杯移到画案上,沏好茶,姜宁无声的退到书房外。
“贾公子,陶某以茶代酒。”
玉质的茶杯中茶汤澄澈,陶蔚云端起茶杯,目光直直与贾赦相视。
“叮!”
茶杯轻轻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待陶公子身体恢复,贾某请陶公子喝酒。”
带着浅浅笑意的温润声音在书房中响起。
书房窗外,枝叶轻摇,树影晃动,屋中的交谈声随风飘散。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脚步声响起,贾赦的身影从书房中走出。
书房外一侧的廊下,姜宁静静候着。
“小公子,贾村长那边已经办妥了。”
待贾赦经过廊下,姜宁跟上,低声道。
趁着贾赦在书房的间隙,贾赦先前的话已经传了过去。
贾赦微微颔首,看了一眼院子内的摇曳的树影,“奶兄应该快回来了,一会儿你亲自过去。”
“奴婢明白。”
姜宁恭声应下,眼角余光瞥见贾赦脚下转向正屋,停住脚步不再往前。
走进正屋,绕过屏风,进到内间,贾赦在内间床前的圆桌前坐下。
“等人走后,消息一同送回神都。”
垂在鬓边的发丝随着自窗户闯入的清风,微微晃动,贾赦淡声开口。
不依靠任何人的力量,独自一步步从书房的内间走出,那枚代表陶家家主的玉韘也出现在对方手上,陶蔚云的状态已经明了。
一晚上的时间,比他预计的更少,陶家人不愧是在边关出生长大的。
不过——
贾赦狭长的凤眸中冷芒浮现。
——有些账,该算的,一样都不会少。
“是。”
龙影卫的声音从屋子上方传出回应。
“啪——啪——啪——”
乐山村外,林间的小道上,鞭子的破空声不时响起,正沿路往村中行驶的牛车,速度明显比平日里快上不少。
第471章 收尾(46)
车轮碾过林间小道的路面,道路尽头刻着乐山村村名的椭圆形石碑出现。
坐在牛车车辕上赶车的陈志山,回头看向身后坐在车上的其他人。
牛车上的众人点点头,随后开始调整各自脸上的神情,今天这一趟场戏,昨日早交代好了。
牛车快速驶出林间小道,行到村口,坐在车辕上的陈志山将手中赶车的鞭子扔向身后十四五岁的青壮,直接从还在行驶中的牛车上跳下,面上带上焦急的神色,三两步踏上河岸的青石板路,快步沿路奔向河岸的宅院。
“陈公子?”
河岸宅院内,估算着时间,从藏身的廊道角落中走出,状似要往缀云轩方向走的姜宁,听到院外的脚步声,脚步稍稍放缓。
待顶着满头大汗的陈志山从正门外冲进院内,两人快速对视一眼,姜宁面露疑惑的一边转身迎上陈志山,一边开口询问。
“姜公公!”陈志山喘着气,脚下不停的走向迎过来的姜宁,匆匆抬手抱了抱拳,“少爷可醒着?”
“小公子半个时辰前就醒了,你这是?”
眼角余光瞥见一侧不远处,点缀在廊道后的花丛旁露处的浅绿色衣角,姜宁微微侧身给陈志山使了一个眼色,脚步同时一转往正院的方向走。
“今日晨起,正好是我送村里的人去往神都。”会意的向姜宁轻轻点了点头,陈志山脚下跟上,口中语速不减,“没成想,到了城门处,守城的卫兵却不让进城。”
“不让进城?神都中出事了?”
“不清楚。守门的卫兵说……”
姜宁和陈志上两人一前一后快速走向正院,声音随之远去。
从正门附近往缀云轩方向的廊道后,身穿浅绿色衣裙的丫鬟从花丛后走出,皱眉看了一眼已经转入正院方向林道的身影,转头看向身旁杏色衣裙的丫鬟,“你先过去。”
听到浅绿色衣裙丫鬟的吩咐,杏色衣裙的丫鬟垂着头欠了欠身,绕过花丛走向厨房。
不让进城!
神都中,出了变故?
脑中回想着陈志山和姜宁的对话,再看了一眼两人离开的方向,浅绿色衣裙丫鬟眼底神色暗沉,转身快步往缀云轩的方向走。
院子外,河岸的另一边,村中的牛车在陈志山进入河岸宅院一盏茶后,在村子正中停下。
接替陈志山赶车的青壮,停稳牛车后轻巧的跳下车,跨进一旁贾峰的院子。
车上其他的人也动作迅速的跳下车,散向村中各家,同时带起一阵阵带着惊诧的说话声。
而从牛车停稳后发生的一幕幕,正好落入河岸宅院一侧从侧门内探出头的一名小厮眼中。
*
神都内。
京营将士抓人的动作大张旗鼓,毫不避讳。
消息传开,不时有各家的仆从,骑着快马奔向宫门。
午时正,刚结束了两个多时辰的朝议,穿着汗湿的官服走出宫门的一众文武百官,听着早朝期间发生的事,相互对视一眼,沉着脸色默不作声地各自上了车马轿子,相继离开。
皇帝在早朝上发难,京营开始抓人。
接下来,他们首要的即是确保自己不会被卷入这次的事件中。
否则,丢了头上的乌纱帽是小,一个不慎脖子上的脑袋可能都得没了。
礼部侍郎在早朝上的那个状态,没人能确保对方会攀扯出什么来。
“啪!”
马蹄踏过地面,车轮滚动。
北静郡王府的马车内,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中,一声轻响,一只上好的白瓷茶杯化作碎片。
第472章 收尾(47)
“许进不许出?”
乐山村,河岸宅院缀云轩内,坐在正屋中的穆安皓面色骤变,声音惊诧,眼中神色却是一暗,心下更是一沉。
媚娆在去厨房中途听到的一半对话,是乐山村的人入不了城,他让人从侧门往对面村子里看了看,也瞧见了去往神都的村里人,回到村里后不停和村里的其他人说着什么,看状况在神都遭遇的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但城门封锁,许进不许出,自景朝立朝是头一遭,神都中发生的事绝非小事。
“村里的人不敢入城,依照城门卫兵的说法进了城之后,不知何时才能出来,村里的人耽搁不起。
“小公子的奶兄,陈家公子壮着胆子向城门的卫兵打探了一句,但城门的卫兵口风很严,一字都未透漏。
“神都中现下究竟如何无从得知,小公子推断事情应当非同小可,所以特命咱家过来。”
“劳公公代我多谢贾兄,此次原想着在贾兄住上些时日,不成想——”穆安皓话到一半顿住,随后站起身,抬手向坐在对面的姜宁拱手行礼,“烦请公公安排一下车马,城门封锁无法出行,王府中怕是惦念着了。”
“小公子命咱家来前,想着穆公子可能要即刻返回神都,已经让人赶去备车。”
姜宁快速起身,让过礼。
正屋内两人的对话传到屋外,不知何时站在屋外廊下角落里的浅绿色衣裙的丫鬟,面色一凝,眼中掠过一道利芒,同时脚下快速走向缀云轩内孟家姐妹的屋子。
穆安皓一行来时主仆一起不过六七人,车马行李也都不多。
午时刚过一刻,东平郡王府的两辆马车在姜宁和松烟几人的目送中,如来时一般一前一后沿着青石板路驶向村外。
出了乐山村,东平郡王府的辆马驶上村前的林间小道,迅速远去。
将马车送走,转身返回院内,姜宁脚步快速的奔向正院。
到了正院前,姜宁脚下停顿了片刻,放轻脚步,正了正面上的神色,轻声走进院门。
穿过院子,进入正屋,绕过屏风,姜宁无声的走到窗前的书案一侧,垂首静立。
“呵!意料之中!”
感受着姜宁进屋后小心的动作,立在书案前的贾赦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嘲讽,狭长的凤眸中寒意弥漫。
除了原定要演的一场戏,陈志山刚刚进入正院时还带回了长溪村的消息。
荣庆堂那位想要借用长溪村和乐山村之间的关系,用以对付他的手段,可简单概括为四个字——
孝期犯戒。
还是其中最忌讳的,色戒。
重孝在身,他若是在孝期期间与人有染,消息传开,那便是万人唾弃。
上皇,张家……所有护着他的人和势力也会在一夕之间全部消失。
够毒!够狠!
也确实是那一位会用的手段!
只可惜,被选中前来爬床的丫鬟碧琼,即使家人被拿捏着,也想方设法的要争一条活路。
荣庆堂那位设计的事情成了,他的处境自不必说,爬上了他床的碧琼也只有死路一条。
第473章 收尾(48)
午时的阳光炙热,迎面的风中似乎都带着一股热意。
视线越过窗棱,落在院子对面随风轻动的树影片刻,贾赦伸手抽出一张信纸在书案上展开。
立在一旁的姜宁,见状当即上前研墨。
“让奶兄传话给那边,上山不仅可以不小心崴了脚,还有蛇虫蚊蚁,一些野菜野果什么的认不清,可能会吃到不该吃的东西。”
姜宁的动作迅速,砚台中墨汁沁溢,贾赦伸手提笔。
“过了这段时日,荣国府里应该没有功夫再将注意力分散开去。”
随着沾满墨汁的笔尖在纸面上落下,温润的声音沁上一丝寒意。
先前荣庆堂那位往津海府伸了手,已经在宫中两位的账本上记了账。
待津海府的事情平息,就是算账的时候。
“另外那边庄子里那个盯人的丫鬟,让人探一探是荣国府里哪家的,等神都城门解封后,透露给贾存周的人。”
笔尖在纸面上游走,落下一个个精致小巧的字形,贾赦映着墨色自己的狭长凤眸中一片冷漠。
赖家已经没了,曹家的人在甄家之事时也上了名单。
荣庆堂那位派往长溪村盯人的丫鬟应当是荣庆堂那位身边的第三家心腹,而且定是平日里不引人注目的心腹。
依照轻云之前带回来的说法,荣庆堂那位是寻了由头将人送到神都东郊的庄子。
荣国府里的惯例,要将人送出府的由头不会是什么好事,荣庆堂那位不会将自己明面上的心腹一同送出去。
一个犯了错的丫鬟,随着出府的是府中来老太太的心腹,一听就能察觉出其中的不对来。
在他是荣国府的承爵人时,对于荣庆堂那位,他那位弟弟贾存周是巴不得整个荣国府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下,如此受益的也会是二房。
但现在成了荣国府的当家人,府中的下人仆从却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立场不一样,感受自然也会发生转变。
而且有他昏迷中燃香被伺候的丫鬟添加了金灯花的先例在前,贾存周恐怕已经将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暗中筛了一遍。
一家荣庆堂那位的暗中心腹,正是瞌睡了送枕头。
就是不知被自己一向看重的儿子亲自背刺一刀,荣庆堂那位会是什么感觉。
“是。”
贾赦的话音落下,研好墨的姜宁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依旧站在书案一侧。
信纸上墨色字迹已经写了两列,贾赦想要书写的内容也呈现了出来。
书案上正在书写的信需要和刚刚吩咐的话一起,由村中的人送出去。
“神都中出了封锁城门的大事,族中又有人想乘着孝期折腾手段,身为宁国府的当家人,贾家族长,可不能不知晓。”
落下最后一笔,待墨迹干涸,将信纸收入信封,封好封口,提笔在信封封面上写下“贾珍”两个字,贾赦把信封递向姜宁,唇角绽开笑意,“让送信的人把我的原话一起带过去。”
算时间先前的信应当快到苏州了,接连两封信,他已经能想象出贾珍接到第二封信后的模样了。
第474章 收尾(49)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
神都内,经过早上京营将士大张旗鼓的抓人,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车马更加稀少。
只偶有不得不进城的行人商队等从街上穿过,寻到了客栈入住之后,立马留在客栈之中,不再外出。
没有人发现,神都上方,碧蓝的天空中,一只信鸽张着翅膀轻车熟路的从空中滑过,落向神都北面的皇城。
日晷晷针的针影越过午时六刻,紫宸殿内,十几个小太监躬身垂首,寂静无声地将膳桌上几乎完全没有动过的菜式撤入食盒,随后鱼贯退出殿内。
一旁伺候着司徒辰饭后洗漱毕,苏怀安轻手轻脚地走到殿内地一侧地香炉前。
片刻后,淡淡地木质香气在殿内逸散。
“下去吧。”
殿内正中,御案后,司徒辰冷声开口。
御案上对方的奏折,比平日里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能够上书奏折的文武官员,没有人敢在这个关头去触皇帝的霉头。
“诺!”
香炉前,苏怀安恭敬地应了一声,向殿内其他伺候的宫人使了一个眼色,领先退向殿外。
殿内光线变暗,紫宸殿殿门轻声合上。
“所有人都盯好了,朕要,一个不落。”
带着冰冷的寒意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御案后,司徒辰静静的坐着,面色沉入昏暗的光线之中,眼中一片冰冷。
“是。”
殿内上方一道声音回应。
话音刚下不过两息,一个黑影忽然从御案上方落下,面向司徒辰单膝跪地。
御案后,司徒辰的冰冷的目光迅速扫向突然出现的黑影。
“乐山村来信”
黑影手中出现一只细竹管,双手递向司徒辰。
“乐山村”三个字入耳,司徒辰冰冷的眼神动了动,起身拿过竹管。
藏在竹管中的纸条被取出展开,一眼扫过上面的内容,司徒辰眼中寒意稍稍退减少。
“东平郡王府,多加几个人,看紧了。”
将竹管和纸条放下,司徒辰再次吩咐了一句。
“是。”
黑影恭声应声,身影一晃从地上消失。
御案上,司徒辰放下的竹管和纸条也随着黑影的消失,一同失去踪影。
*
神都外,通往乐山村的官道上,刻着东平郡王府印记的马车沿路快速驰行。
午时过半,两辆马车在官道一旁的茶摊前停下,随车的丫鬟小厮各自拎着一个食盒借用了茶摊的灶台准备午膳。
在东平郡王府的丫鬟小厮用过灶台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官道上马蹄声叠起,一队二十多辆马车的商队出现在茶摊前。
一炷香后,简单用过午膳,东平郡王府的马车穿过交错停在茶摊前的马车车队,继续驶向神都。
在茶摊对付了午饭,又休息了两刻钟,暂停在茶摊的商队朝着与神都相反的方向往前走。
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行到一个岔路口,商队中的一辆马车忽然偏离车队,在官道一侧停下。
一个穿着杏色衣裙,手上拎着一个包袱的丫鬟掀开车帘,从马车中走出。
将一个荷包塞给赶车的车夫,笑着说了几句,杏色丫鬟走下马车,带着笑容的眉眼间隐隐带着一丝妩媚。
第475章 收尾(50)
午时已过,金乌开始西偏,但阳光中的热度不减。
乐山村,河岸宅院的正院内,点缀在院中的树木伸展着繁茂的枝叶,投下连片树荫,消减院中的热意。
院中一角,被树荫笼罩的石桌桌面上沏着两杯茶,但在石桌前只坐着一名容貌精致的白衣青年,没有第二个人。
忽然,坐在石桌前的白衣青年抬眸看向院中书房的方向。
在青年目光看过去的同时,书房虚掩的屋门被从内打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隽的小老头背着手书房中走出。
瞥了坐在树下石桌前的贾赦一眼,穆弘明慢悠悠的沿着树荫走到石桌前坐下,睨了贾赦一眼。
唇畔带上一抹浅笑,贾赦伸出手,手心向上伸到穆弘明身前。
“书房的方子我刚刚换了,你这边的照着再吃一段时间。”
切过贾赦左右手的脉,穆弘明面上神色舒展。
“多谢穆老。”
贾赦微笑道谢。
“这次的事后,盯着乐山村的人应该会更多。”
斜了贾赦一眼,穆弘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面上神色严肃。
神都四门封锁,景朝立朝以来的第一回。
朝中上下从不缺少人精,要联想到贾赦身上并不难。
分宗弃爵,金陵甄家流放,再到津海府,不到半年的时间,几件大事,明里暗里都几乎与同一个人有关。
就算是之前不以为意的人,经过了这次的事,也会忍不住把目光放到这边来。
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对乐山村并不是一件好事。
“穆老放心,到时候应当会有一段时间,不过不会太长。”
贾赦唇边的笑意不变。
这次的事过后,龙晓他们便该回来了,若真有人把目光一直放在他这边,那就让龙晓给他们找些“事”做。
“你心里有数就行。”深深的看了贾赦一眼,穆弘明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再斜了贾赦一眼,“药丸没了,让人去拿。”
“是。”
贾赦笑着站起身,应下。
*
津海府。
津海城往虞城的官道上,两匹快马顶着烈日沿路驰行。
骑在马上的人浑身衣裳汗湿,奔驰的快马不知道奔行了多久,明显已经有了力竭的迹象。
“吁——”
忽然,领先的快马上的人一拉缰绳勒住马,紧随着的另一匹快马上的人也稍后一步,将马停住。
两人翻身下马,分别往官道前后看了看。
确定官道上暂无其他行人马车,两人对视一眼,牵着马走进官道左侧的树林。
进入林中,两人一前一后径直往树林深处走。
牵着马在林中行走了大约一炷香,领先的人抬头看了看四周,脚下一转开始往林中右边的方向走。
往右继续又走了一刻多钟,林中树木渐渐稀疏,显现出一条能容纳一辆马车通行的林间小道。
小道尽头,隐隐可见是一个山村。
山村四面环山,只有藏在林间的小道通往村外,整个村子中的人家也不多,只有二十来间屋子。
但奇怪的是,村中所有的屋子居然都是青砖瓦房,进出屋中的也都是青壮男子,没有一个妇老孩童。
第476章 收尾(51)
“哒哒哒!”
马蹄声在林间小道上响起,津海城的烧饼摊“父子”两人,出了树林,重新骑上马,沿着小道奔向山村中。
山村中,马蹄声刚响起,弯着腰在田地中忙活的几个高壮汉子,同时直起身,眼神警惕的看向马蹄声的方向。
其中一人看了一眼之后,迅速从田地中走出,快步走向村子正中最大的屋子。
待走向屋子的人进入屋前的院子中,烧饼摊“父子”两人也骑着马来到村口。
见到烧饼摊“父子”两人,站在田地中的几人眼中的警惕褪去。
距离村口最近的一人,抬脚迎向烧饼摊“父子”俩,另有一人和先前的人一样,快速往村子中心的屋子行去。
翻身下马,烧饼摊摊主走向迎上来的山村村民,两人交谈了一句,山村村民面色一变,转身领着烧饼摊“父子”两,也走向村子中心的屋子。
一刻钟后,村子中心先后进了五人的屋子前的院门打开,最后进门的烧饼摊“父子”两率先从门内走出。
“父子”两人手上原本牵着的两匹筋疲力尽的快马,替换成了两匹毛色光亮精神饱满的骏马。
马蹄声再次响起,牵着马行到村口,烧饼摊“父子”两骑上替换后的骏马,继续赶路。
村外的树林中,两名藏身在树梢上的龙影卫相互打了几个手势,一人跟上骑马离开山村的烧饼摊“父子”,一人往山村的方向看了看,转身飞掠向津海城的方向。
*
神都。
未时三刻,两辆带着东平郡王府印记的马车,在神都东城门外停下,守在城门处的城门卫兵迅速围上前。
第一辆马车上赶车的小厮见状,当即快速说了一句,同时向上前的卫兵出示了一块玉佩。
守门的卫兵接过玉佩查看了片刻,将玉佩交还,又向赶车小厮说了一句,绕过第一辆马车,走后后面一辆。
走到第二辆马车前,守门卫兵一把掀开马车车帘,将车上赶车的小厮和车厢内的坐着人赶下马车。
里里外外仔细将第二辆马车检查了一遍,又回返查看过第一辆马车的车底,守门的卫兵返回城门内放行。
距离城门不远处,看着第二辆马车被城门卫兵检查时,从马车上走下的浅绿色衣裙的丫鬟,藏在暗中的一双眼睛眼神一变。
东平郡王府前往村中的人中,随行的丫鬟一共有两人。
两辆马车,在离开乐山村时,第一辆内坐着的是三位主子,第二辆中的便是那两个随行的丫鬟和其他的行李。
但现在从第二辆马车上下来只有身穿浅绿色衣裙的丫鬟,另一个杏色衣裙的丫鬟不见了!
从村中到神都,一路都有他们的人接替跟着,人究竟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两辆马车穿过城门进入城中,城门附近的一家铺子内,两个身穿劲装的年轻男子坐在铺子门内,目光不时往城门口的方向看去。
见到两辆马车,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奔出铺子,大步迎向马车。
第477章 收尾(52)
快马开道,神都内行人寥寥的街道上,印刻着王府印记的两辆马车,在隐藏在暗处的目光注视下,驶向东平郡王府。
一路穿街过巷,行到东平郡王府前,两辆马车没有停车,直接穿过正门一侧的侧门驶进王府之中。
进了府,领先一辆马车停下,一个身着锦衣,头戴玉冠,腰坠佩环的年轻男子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走下。
“二少爷,王爷在书房等着。”
马车停车位置一侧的廊道下,早有一个三十下管事模样的男子候着,见到锦衣男子迎上前,恭声道。
锦衣男子点点头,走上廊道,往王府正院的方向走去。
锦衣男子离开之后,两辆马车继续往前,驶向后院。
行到通往后院的门前,两辆马车停下,驾车的两名小厮率先下车,退往一侧侯立。
两队立在门内的丫鬟婆子从后院中走出,丫鬟们拥上第一辆马车,掀开车帘,将车内的孟家姐妹接下车。
身材高壮的婆子则走到第二辆马车前,动作有序的将马车上的行李一一卸下。
在婆子们动作的同时,从第二辆马车上走下的身穿杏色衣裙的丫鬟,站在一侧,不时向婆子们吩咐行礼的去处。
“走了?人中途走了!”
东平郡王府正院的书房内,听罢穆安皓的叙述,东平郡王面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人若没走,你这次去往乐山村,是单纯的请人看病,还是借机打探消息,都由我们说了算。”东平郡王看着穆安皓眼神冰冷,面上的神色更加难看,“但人走了,安然无事还好,若是落入了不该落入的人手中——”
东平郡王后续的话没有出口,含意却十分明了。
对方若是落入了不该落入的人手中,被撬开了口,依照现下宫中两位的态度,东平郡王府绝落不了好。
而即使人安然无恙,对东平郡王府也是一个把柄,一个掺和进了那件事里的把柄。
东平郡王身前站着的穆安皓面色一白。
返回神都之前,对方提出神都城门封锁许进不许出,内中情况不明,若入城,恐生变故,所以想要中途下车。
这次打探到消息可用另外一条线往神都中传,以免东平郡王府被察觉有异。
他当时忖度过后,便应下了,没想到,竟是被摆了一道!
*
乐山村。
“只有浅绿色衣裙的丫鬟下车,杏色衣裙的丫鬟不见了?”
河岸宅院正院内,贾赦坐在屋子外间的榻上,听着贾峰回报的消息,眉间微微蹙起。
“村中盯着的兄弟,在马车入城检查时,只见到了浅绿色衣裙的丫鬟下车,当时城门检查的卫兵直接上了马车,车厢内不可能还有人。”
贾峰站在贾赦身前,解释道。
“不对!不见的是那个叫醉雪的丫鬟,她们把衣裳换了。”皱眉思忖了片刻,贾赦眸色一凌,“这一路,马车有没有中途停过,或是遇上过什么人?”
“午时过半左右,东平郡王府的马车曾在路边的茶摊停留了一段时间用膳,除此之外再没有停过。”
听到贾赦的话,贾峰面色微微一变,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带回村中的消息,“当时还有一队商队在茶摊停留。”
“商队?”搭在榻边一侧的手指微微曲起,轻点了点,贾赦眼中眸色凌厉,“派人快马去追。瞧瞧商队里有没有人,人若不在,问清楚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下的车。”
“是。”
第478章 收尾(53)
烈日炎炎。
神都东面,归属神都管辖的地界边缘,与津海府交界处,有一个临江的村子。
被灼热的阳光暴晒了五个多时辰,村中田地里的庄稼显得有些发蔫。
村子临江一侧的码头,沿着江岸的柳树,也有些无精打采。
码头左侧上方,从远处通往码头的一条小道上,一个身穿杏色衣裙的丫鬟,顶着烈日沿路而行。
远远瞧见码头,杏色衣裙的丫鬟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加快脚步。
穿过小道,进入村中码头,杏色衣裙的丫鬟径直走向坐落在码头上的一座院子。
院子前,对着码头搭着一个简单的茅草木棚,棚子内摆着两张方桌和几张条凳,显然是给来往码头上的人歇脚的。
只是,不过一个村中码头,现下停在码头水面上的也不过两只渡船,棚内的桌椅前一个人都没有。
从院子前的棚子走过,杏色衣裙的丫鬟走到院子门前,坐在院子门内的一个穿着一身农家短打的年轻男子,看了杏色衣裙丫鬟一眼,抬手往院内指了一个方向。
“姐姐。”
顺着年轻男子的指引,走进院子左侧的厢房,见到屋内斜躺在软榻上一身浅色罗裙,姿容艳丽,眉眼妩媚的年轻女子,杏色衣裙丫鬟微微垂下头,唤道。
“不错,能在这个时候脱身回来,比那不成器的,差事没办好还让人抓了尾巴顺藤摸瓜的强。”
妩媚女子从榻上坐起身,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妩媚,话到后半句,眼中眸光一狠。
若不是那不成器的东西出了差错,引起了贾恩侯的注意,主子这些年的谋划不会提前暴露,更不会几乎功亏一篑。
听着妩媚女子的话,杏色衣裙的丫鬟静静垂头不语。
“一个时辰,收拾好,一个时辰后乘船前往通州,转道西北。”
压下眼中的狠意,妩媚女子向杏色衣裙的丫鬟吩咐了一句。
“西北?”
杏色衣裙的丫鬟一惊,微垂的头抬起,看向妩媚女子。
“津海府已成定局,但西北,金陵甄家往那边运了至少六年的黄金,这么多的金子,你觉得会用来做什么?”
“甄家在西北——”
脑中快速闪过一个可能,杏色衣裙的丫鬟眼睛蓦地瞪大。
妩媚女子向杏色衣裙的丫鬟微微点头。
甄家流放西北看似是倒了,却未必不是鱼龙入海。
津海府的形势已无法逆转,那就助甄家一把。
阳光中的热意稍稍消减。
申时过半,静静停在码头上水面上的一只渡船,猛地一晃,一个人影出现在船上。
水面随着渡船的晃动带起一圈圈波动,半盏茶后,原本空无一人的渡船满满当当的坐满人。
先前给杏色衣裙的丫鬟指引方向的年轻男子站在渡船船头,抽起固定渡船的竹篙,往水中一点。
渡船船头调转,驶出码头,行向通州的方向。
妩媚女子等乘着渡船从码头离开两刻钟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沿着码头一侧的小道,一个身穿褐色短打的青壮,骑着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第479章 收尾(54)
夕阳西下,褪去灼烈热意的阳光将天空的云朵染成深浅不一的红色。
乐山村内,石桥下奔腾的河水,倒映着天空中绚丽的晚霞,金光粼粼。
“没有追上?”
河岸一侧的宅院正院内,坐在窗前被从窗外洒入的夕阳笼罩的年轻男子微微蹙眉。
“村里的兄弟晚了一步,赶过去时码头的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停在码头的渡船也少了一只。”
贾峰站在贾赦身前,微垂着头,面上的神色十分难看。
这一次村中出动了不少好手,没想到最后竟是被一个十多岁的小丫头摆了一道。
贾峰的话音落下,坐在窗前的贾赦眸光沉思静默不语,屋中的陷入一片宁静。
“这段时日辛苦村里的兄弟们,贾叔代我向兄弟们道一声谢。”
宁静的时间持续了片刻,贾赦眉间的拢起平复,看向贾峰唇角微勾。
“少爷!”
温润的声音落入耳中,贾峰猛地抬头看向贾赦,神色更加难看。
陈家的雨珊丫头,上河村的众人,还有穆老那边的院子。
虽然那个随着东平郡王府到乐山村的丫鬟,得到的消息都是他们想让对方知晓的。
但能够随着东平郡王府的人到乐山村来,对方本身的身份就不可能简单。
这样的人,跑了——
“无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我这座‘庙’还在,人迟早会在出现。”
贾赦唇角依旧含笑,眉眼间似乎也染上一丝笑意,但凤眸深处眸光沁寒。
上一次,没有实打实证据的情况下,司徒辰都能让北静王水昱暴毙。
这一次,津海府的动静这么大,堆在御案上的证据估摸着都有一打。
司徒辰能将人放过?
只要北静王一死,那些侥幸藏起来逃脱了的人,迟早会找上他这个引发津海府之事的引子,以慰他们主子的在天之灵。
而且,人虽然没抓住,但只要人还在,把柄就还在,东平郡王府也跑不了。
说不定比起他们,东平郡王府现下更着急。
神都可是封了城门,许进不许出,想让人出城都办不到。
*
津海府。
藏在山林深处的村子,在夕阳中炊烟袅袅。
村中的树林中,一道道黑影快速闪掠,沿着的村子的外围分散,不过片刻便将整个村子环绕住,任何进出村中的人都逃不过黑影们的视线。
夕阳渐淡。
随着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山中,夜色降临,被黑暗笼罩的村子一片静谧。
忽然,环绕着村子的黑影从树上跃下,借着夜色,悄无声息的飞掠进村中。
“砰!”
黑影刚进入村中不过几息,村中正中的屋子中传出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将村中的静谧打破。
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见屋子的窗户从内被破开,一道人影伴着声响从窗户中飞出,重重砸到屋子前的院子内。
村子正中屋子的声响仿佛拉开了一个序幕,村中其他各处的屋子陆续响起各种声响。
一炷香后,村子正中的屋子亮起一支火把。
火光下,院子的空地上叠罗汉般堆满了被打晕的人。
“齐了?”
一个黑影站在一旁,扫了地上的人,出声询问。
“齐了。”
院子中,跟着津海城的烧饼摊“父子”寻到村子的黑影肯定地答道。
第480章 收尾(55)
神都。
夜色下,一盏盏灯火亮起。
其中一条巷子内,悬挂着“程府”牌匾的院子各处,除了平日里的灯火,还添加了不少灯盏,整个院子内外亮如白昼,照得将院子团团围住的士兵,手中的长戟寒光闪烁。
院子内,围困院子的士兵们领头的将领穿着甲胄,和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并肩站在院子前院书房前的空地上。
两人前后左右,十来个和黑色劲装男子同样穿着的黑衣人,正一寸寸的搜寻着书房内外各处。
花盆中的盆栽拔出,堆叠在树下的山石小景砸碎,屋中的桌椅屏风全都一一拆散……每一处都至少搜寻上三遍,几乎掘地三尺。
“找到了!”
忽然,一道声音从书房中传出,领头的将领和劲装男子同时跨步,冲进屋内。
书房内,一个黑衣人站在书房正面墙壁的窗户前,窗户左边的窗棱被掰开一段,露出藏在窗棱中东西。
见到窗棱里的东西,领头的将领和劲装男子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
程文境人已经在刑部大牢,虽然口不能言,手脚也动弹不得,但刑部和大理寺有的是擅长审问问话的,经过一番折腾,最后得出了一个地点——
书房。
但先前在抓人的时候,书房就已搜过一遍,东西也搜到不少,但那些绝不是宫中的那位想要的。
程文境既然已经在奉天殿上向皇帝表了态度,也不会弄出一个寻不到东西的地方出来。
书房里内外,定然有对方藏起来的东西。
现下,总算是找到了。
“把所有窗户窗棱拆开。”
紧绷的心神稍稍松下,劲装男子向屋内的黑衣人吩咐了一句。
一处窗棱能藏的东西有限,程文境手中掌握的东西应当不少。
“是!”
“是!”
……
书房内的其他人抱拳应声,动作迅速的将书房所有的窗棱拆开,藏在窗棱中的所有物品也被汇聚到书房的桌案上。
大致整理了一下从窗棱中搜索出来的东西,劲装男子取出一个木匣,正要将东西装进匣子内,动作突然一顿,看向身旁的领头的将领,“你们一同抄一遍?”
“你是说?”
领头将领面上一怔,随后想到了什么,面色一肃,直直看向劲装男子眉头皱起。
“以防万一。”
劲装男子肯定的补充道。
领头将领点了点头。
*
津海府。
月上枝头。
与离津海城和虞城管辖地域的交界处,相隔三十里的地方,一顶顶帐篷连成一片。
帐篷之间每隔一段都点着一个火盆,一队队士兵环绕着帐篷交错巡逻。
帐篷中间最大的营帐内,杨善永坐在上首,一名年轻男子和一个四十上下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分坐在下首左右。
“杨时?”杨善永接过身前龙影卫递来的信纸打开,冷声念出一个名字,笑道,“这个名字取得好,一听就知道和杨行是一对。”
杨善永左下首,听到“杨时”两个字,中年男子眼神一沉。
杨时、杨行,两个名字,除了同姓,听着并不能判断出有什么关系。
但若是没有关系,虞城的事能瞒过整个津海东营?
在离开津海城之前,听到虞城的消息,他差点都回不过神来。
第481章 收尾(56)
月上中天。
皎洁的清辉下,津海城与虞城之间必经的官道地面上,树影交错斑驳。
子时过半,本该没有人行人车马的官道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两匹快马从津海城方向的官道尽头疾驰而来。
马蹄飞扬,刚跨过津海城的地域进入虞城的管辖的范围,骑在当先一匹马上的烧饼摊“摊主”忽然一拉缰绳。
惯性往前的马蹄高高扬起,随后落下,紧随在烧饼摊“摊主”身后的另一人也勒住缰绳,落后半个马身在一侧停下。
抬头往官道两侧的树林看了看,骑在马上的的烧饼摊“摊主”似乎确认了什么,抬手看着官道左侧的树林高处长长的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落下后三息,烧饼摊“摊主”紧接着吹了第二声,不过比起第一声,第二声口哨只响了一瞬就戛然而止。
两声口哨后,过了十息,烧饼摊“摊主”吹响第三声。
第三声口哨的时间像是取了前两声的中和,不长不短,刚刚好是两息的时间。
三声口哨声过后,官道上重新恢复先前的静谧。
不过静谧的时间没有持续多久,地面上的树影突然微微一晃,一个蒙着面巾的黑衣人从官道左侧的树林上方落下,在烧饼摊“摊主”身前站定。
“什么事?”
看了骑在马上的烧饼摊“父子”一眼,黑衣人冷声问道。
“禀大人,津海——”
“咻!”
烧饼摊“摊主”刚开口,津海城的“城”字还未出口,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闪烁着冰冷寒芒的箭矢擦着烧饼摊“摊主”右边耳朵,直刺向黑影人眉心。
“叮!”
黑衣人反应迅速,右手一抬,手中的短刀准确的击中迎面而来的箭矢。
躲过袭击,黑衣人立即转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下一瞬,黑衣人瞳孔猛地一缩。
半空中寒芒点点,数十支箭矢齐齐飞向树林中他刚刚藏身位置的四周。
“叮!”
“叮!”
“叮!”
……
兵器相交的连声响起,十数个与黑衣人同样衣着的人影,被箭矢从顺林上方逼出。
人影一现身,处理了山中村庄后,加速跟上烧饼摊“父子”的龙影卫们一拥而上。
“叮!叮!叮!”
“铛!铛!铛!”
……
双方的身手都不差,一交上手,打斗声叠起,响彻四周。
变故突生,马上烧饼摊“摊主”回过神来,眼神一变,脸色十分难看的快速跳下马,加入打斗。
另一边,距离双方打斗隔着一段距离的林中,两道人影躲在相邻的两棵树的树梢上。
两人身上都带着伤,周身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寂静的深夜,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两人的耳朵同时动了动转头看向打斗的方向。
“他们那边的动静听着好像有点耳熟?”
倾听了片刻,左边树上的人影抬手掏了掏耳朵,看向右边的人影开口。
“算时间,如果中途没有变故,信应该已经送到了。”
右边树上的人影将目光从声音传来的方向收回,嫌弃的回看向左边的人。
他们龙影卫的兵器都是特制的,打斗时发出的声音会与其他的兵器有些微不同。
“嘿!可算让老子等到了!你回去报信,我过去给咱俩报个仇!”
左边树上的人影会过意,眼睛眯起。
“当心些!”
嘱咐了一句,右边树上的人脚下往下一压,借力飞向树林另一边,快速消失。
第482章 收尾(57)
“叮!叮!叮!”
“铛!铛!铛!”
……
月色下,地面上斑驳的树影剧烈晃动,官道两侧的树林,寒芒闪烁,枝叶纷飞。
打斗中的双方,身形在官道上方和林中上下交错,闪腾挪移。
“砰!”
忽然,一声重响,加入打斗的烧饼摊“摊主”被一名龙影卫一脚踹飞,重重砸到地面上。
狠狠的落到地上,烧饼摊“摊主”顾不得身上被打伤的疼痛,红着眼挣扎着想要起身。
打斗中的另一方人显然是跟着他过来地,若是没有将人在这里拦住解决掉,被上面的人知道了,他只有死路一条。
在烧饼摊“摊主”挣扎间,树林一侧突然窜出一道人影。
人影目标明确,刚一现身就直奔同样加入打斗中,佯装做烧饼摊“摊主”儿子的男子,一把挑飞对方手中的武器,同时抬脚对着男子的侧腰一踹。
男子当即化作一道黑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度,不偏不倚地砸向不远处刚从地上起身的烧饼摊“摊主”。
当头被砸了个眼冒金星,烧饼摊“摊主”口中涌出一股腥甜,眼睛一黑不甘的晕了过去。
“噗!”
身边突然多出一道人影,一同对敌的人被对方一招解决,正招架着龙影卫攻势的黑衣人手上的动作一顿,立即被对面龙影卫手中的匕首刺中肩膀。
二对一,身上还受了伤,黑衣人迅速落入下风,勉强撑了十几招,咽喉被匕首划过,倒在地上,失去呼吸。
联手制住一个黑影人,后冒出的龙影卫向另一人眨了眨眼,目光快速扫过其他打斗中的双方,目光掠过一个黑衣人时眼睛一眯,提起匕首冲了上去。
摇了摇头,另一名龙影卫甩了甩匕首,脚下一点,飞掠而起,加入其他人的战斗。
月影西移。
随着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官道上的打斗渐渐变弱,双方之间也从势均力敌,变成一方被狠狠压制,想要逃走都走不了。
“砰!”
最后一名黑衣人被解决,龙影卫中的领头,眼神询问的看向后冒出来的龙影卫。
“子酉已经去通知齐公公和其他兄弟,不过这些人只是拦截虞城消息的一部分,另外还有其他好几个点,所有离开虞城的人,宁可错杀,不放过一个。”
“通知杨公公。”得到想要的信息,龙影卫中领头向身侧一名龙影卫吩咐了一句,再次看向随着齐怀宁先到虞城的龙影卫,“带路。”
随着齐怀宁的龙影卫抱了抱拳,转身窜上官道旁的树,向先前藏身的地方飞跃而去。
夜色更深。
从虞城往南,所有离开虞城范围的关键之处,陆续被浓郁的血腥味笼罩。
*
虞城。
城东,院子密室。
“踏踏踏!”
急促的脚步声在连通密室的暗道内回响,昭示出脚步声主人的焦急。
“大人,西边来信!用的红签!”
行到密室与暗道的接连处,院子主人停下脚步,垂首将一只染成红色的细竹管递向密室内。
一只指如削聪的手从密室中伸出,拿过竹管。
“砰!哗啦!”
片刻后,密室内传出一阵东西倒地的响动。
“果然!景国的人还是和以前一样靠不住!”密室中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通知城中我们的人,明后两日撤出虞城。”
第483章 收尾(58)
月亮渐渐沉向西边天空黝黑的山影。
寅时过半,天色将明。
津海城与虞城界线相交三十里外的大军军营内,除了巡夜将士的脚步声和照明的火盆偶然发出的“哔啵”声,一片寂静。
忽然,一个脸上蒙着面巾,浑身上下藏在黑色劲装中的人影,手持着令牌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在营前现身。
有过一次经历,巡夜的将士检查过令牌,将人放行。
不想黑衣人前脚刚进入大营,后脚一阵马蹄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巡夜的将士立即调转方向,面向马蹄声传来的方位,警惕的握紧手中的长戟。
“哒哒哒!”
马蹄声快速变得清晰。
听着马蹄声,巡夜的领队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马蹄声的方向,眼中的警惕之色更浓。
从马蹄声可以判断,前来的人数至少有十人,奔行的也不是普通的快马,而是军中战马。
马蹄声更近,一队人马从昏暗的光线中冲出,行到营前五十丈的距离齐齐停下,随后领头一人打马上前几步,抬手举起一块令牌。
营内,最大的营帐中,灯火亮起,和衣浅眠的杨善永直接从床上坐起身,接过龙影卫的密报。
“通知卫将军——。”
杨善永话到一半,营帐外一阵响动,率先一步离开神都协助杨善永掌控津海东营的年轻男子大步走进帐内,“卫将军令人传信,已经行到上雁林,距离咱们不到四十里了。”
“巧了!我正想派人过去通知,通往虞城的障碍已经清理干净了。”
杨善永笑着晃了晃手中的密信。
“稍晚一些,另应该还有一份消息送过来。”笑过之后,杨善永面上神色一正,“虞城那边怕是一场硬仗。”
能坑得齐怀宁差点消息都传不出来,虞城毫无疑问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年轻男子面上神色一凝,驻守边境的军队经历血火,向来与其他地方的驻军不同。
如今暗中控制虞城驻军的那位陈康,在战场上的战绩历来彪炳,若不然也不会成为驻守虞城的节度使副使贺九城将军的副将。
双方之间对上,确实将是一场硬仗。
*
神都。
寅时末卯时初,天色微明,天地间仿佛笼罩着一层薄纱,一片朦胧。
皇宫中,紧闭的紫宸殿殿门缓缓打开,身着玄色龙袍周身气势摄人的男子从殿内走出,一步步走上殿外的御辇。
另一边婉怡殿寝殿内,绣着金色凤纹的帐幔从内掀开。
“娘娘。”
值夜的蓝裙宫女婉棠察觉动静,快步上前,轻声唤了一声,将帐幔拂到一侧束起。
“我刚刚梦到二丫头了。”
床上坐起身的太后,一手揉着额角,昏暗的光线中眼眶微微泛红。
“娘娘——”婉棠收束帐幔的动作一顿。“小公主自有福气,一定会过的很好。”
“你说的对,那孩子一定会过的很好。”太后轻声应和,话到末尾后,语气骤然一转,“时间应该差不多了,那边都盯好了。”
“娘娘放心,都盯好了!”
第484章 收尾(59)
天光破晓,金色的晨光自东边天空蔓延而出。
虞城外,起伏的山林中,从高耸入云的山峰半山腰倾泻而下的瀑流,在金色的晨光中,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
轰隆——
瀑声如雷,从高空砸落的水流,与下方水潭中的岩石相撞之后飞溅而起的水珠,在半空中忽然砸中一片黑色的衣角,七八道黑色人影从瀑流左侧接连飞跃而起,窜入一个隐藏在层层叠叠藤蔓后的山洞。
半盏茶后,似乎隐隐有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从山洞中传出,融入瀑流的轰鸣声中。
山洞内,一个身穿蓝色锦衣,三十五六的男子,双手被缚在身后,身姿狼狈的侧身摔在地上。
“杨时?”
男子身前不远处与洞外瀑流相连的水池旁,齐怀宁从坐着的岩石上起身,走到男子身前弯下腰,伸手抬起男子的脸,左右看了看,眼神一冷,“你这个姓,还有这张脸,倒是让咱家想起了一个人——”
话到一半,齐怀宁顿住,松开手,用手帕擦了擦手指,继续道,“津海府驻军两位节度使副使之一,驻守津海城的,杨、行。”
齐怀宁话尾的“杨行”两个字一出,侧身在地上的男子瞳孔下意识一缩。
“呵!看来咱家没猜错!”视线居高临下地看着男子眼神的变化,齐怀宁冷笑一声,“既如此,咱家顺带送你一个刚得到的消息——圣上谕旨,诏津海节度使并副使,入觐呈述——算时间人应该差不多到神都了。”
齐怀宁话音落下,摔在地上的男子眼神再次一变。
另一边,神都东面,距离神都最近的一座驿站,同样的晨光中,一队人马从驿站中走出。
队伍中领头的两名中年男子身着兽头盔甲,骑着的马也都是千里良驹,明显是两位职位不低的将领。
而紧随在两人身后的数十名士兵,明显分为三队,其中一队有六人,围绕在两名将领中年纪稍长的一人身边;一队则只有三人,跟在另一名将领身后。
最后一队的人数最多,身上的衣着和手中的长戟皆是同一的样式。
出了驿站,队伍人数最多的一队,队形稍稍散开,有意无意的将领头的两名中年将领和跟在两人身旁的亲卫围住,原本应该警惕四周的视线也一直有意无意的落在领头的两名将领身上。
“大人,我怎么瞧着,似乎有些不对?”
整支队伍从驿站中离开之后,一名驿卒从驿站内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远去的队伍,回头看向不远处,站在驿站房屋廊下往神都方向望去的驿丞,迟疑的问道。
“有些事,记着看到了就当没看到,不要多想,更不要多嘴。”
冷冷的看了问话的驿卒一眼,警告了一句,驿站驿丞转身走进屋内,面上神色却一沉。
津海府驻军的节度使和副使突然返回神都述职,随行护送的却是神都京营中的士兵。
而在此之前,还有神都京营的大军进入津海府。
这样的状况,牵扯到的事情只会大,不会小。
第485章 收尾(60)
神都。
东城门外,自神都城门封锁的消息传出,除了因为各种缘由不得不入城的商队和行人,许多到了城门外的行人车马都转道往附近其他地方落脚。
随着时间的推移,城门封锁的消息传得更广,今日一早从寅时五刻,往日城门开启的时间开始,到辰时将近过半,太阳的阳光都开始灼热起来,都没有任何一个人影出现在城门外。
守在城门处的卫兵,关注的也几乎都是城门内的状况。
忽然站在城门处的城门校尉似乎听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城门外的官道尽头。
城门校尉的视线刚转过去,一辆马车从官道尽头快速显现出来。
远远的瞧见马车,城门校尉眉头立即微微皱起。
几息之后,随着马车的接近,一道被太阳折射的亮光在城门校尉眼中一闪而过。
城门校尉的眼神蓦然一变,迅速抬手打了一个手势。
站在城门内的其他守门卫兵见状快速上前,环绕着城门校尉齐齐站定,手中紧握的长戟戟尖往下一压,对准迎面二尺而来的马车。
城门另一边,驻守的京营将士察觉到城门校尉等人的动静,也立马列齐阵势,手中的兵器指向城门外。
而官道上被城门校尉警惕的马车,确实与普通的马车大为不同。
在马车前方拉车的马不是一匹而是两匹,马车上坐着的车夫也不是一个,而是两人。
两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其中左边的男子腰间坠着一把匕首。
匕首雪亮的刀身在阳光下,不时闪过一道亮芒。
官道上,急行的马车从出现开始速度就十分快,即使见到城门处的阵仗依旧速度不减,直到到了与城门相隔五丈左右的距离,马车上驾车的车夫中与勒住马。
停下车,马车上坐在左边的车夫,伸手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向城门校尉等人示意了一下,然后将令牌往前一抛。
接住令牌仔细查看过,城门校尉微微垂头,抬手对马车上驾车的两名车夫抱拳一礼,退到一侧。
*
皇宫,奉天殿。
足有上百人的殿内,没有一点声音,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整个殿内,静得可怕。
文官队列中,不少自去年中秋宫宴之后才提拔上来,没有太多经历的官员,在殿内压抑的气氛下,恨不得身体缩小,整个人躲到笏板之后。
而武官一列则相对较好一些,能够站在奉天殿内的大部分身上都带着军功,少数没有军功的身上的爵位都不低,自小就有机会出入皇城,对殿内的气氛算是见怪不怪了。
“踏!踏!踏!”
一片寂静中,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督察御史三人从殿外走进。
“微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微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微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踏进殿内,三人稽首俯跪,三呼行礼。
“起!”
冷冽声音自殿内上首回应。
“谢皇上!”
“谢皇上!”
“谢皇上!”
三人起身垂首站定,站在正中间的刑部尚书文云度从袖袋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微抬往前一递。
嘶!
殿内,从三人进殿开始,殿内两侧文武官员的视线就一直紧跟在三人身上,
见到文云度行礼过后,一声不发的递出一份折子,所有人的视线立马齐齐落到文云度手上的折子上,不少人暗暗倒抽一口凉气。
之前殿内之所以静的那么可怕,等的就是文云度三人。
没想到文云度三人进了殿居然这么干脆,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直接掏折子。
第486章 收尾(61)
武官首位,目光在文云度手中的折子上停留了一瞬,北静王水昱收回目光,眼帘垂下,遮住眼中冰冷暗沉的眸色。
从程文境进入刑部大牢开始,刑部大牢外就围满了京营士兵,内里的狱卒也替换成了龙禁尉。
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中,只有刑部尚书和左右侍郎、大理寺卿和少卿、督察院左右都御史和左右副都御史九人,能有权进入大牢提审,其余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而程文境的住处,昨夜明面上就有五匹快马先后每隔一刻钟飞奔往刑部,暗中的人影则翻了一倍。
棋差一招。
原本养蛇为己用,最后竟反被蛇狠狠咬了一口。
不过单凭一个程文境,司徒辰想要动北静郡王府,还不够格。
水昱身后,东平郡王的目光在水昱的视线从文云度手上的折子上移开后,也开始回转,同时侧眼瞥了一眼水昱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东、西、南、北,四王。
西宁郡王府只剩下一王府的妇孺老弱;南安郡王府的野心则是“司马昭之心”,众所周知,握着军权常年驻守南海。
而北静郡王府,上一任的北静王,心思就不是一个浅的,所以他才会维持着暗中与北静郡王府的交往。
以上一任北静王的心思,在走之定然将北静郡王府安排得妥妥当当。
不想对方不仅是安排得妥妥当当,暗中在津海府还支了那么一大摊子,累得东平郡王府都牵涉进其中。
这次的事,紫宸殿和大明宫暂时不会动东平郡王府。
四个王府,连动两个,后续的影响,紫宸殿和大明宫都不敢赌。
但在大明宫和紫宸殿里过了眼,各种敲打肯定少不了,往后几年东平郡王府只能安安分分的,任何出格的事都不能做。
三司会审,身为刑部尚书的文云度敢在这个时候这么干脆地直接上折子,折子上一定有决定性的内容。
那么,便怪不得他了!
奉天殿上首,丹陛之上,在众人视线集中落在文云度手上的折子时,站在龙椅一侧的李平安,轻声走到文云度身前,接过对方手里的折子,原路返回。
“津海府知府李维绗?”
片刻后,冷冽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回皇上,正是。”
殿内正中,听到“李维绗”的名字,文云度眼神闪了闪,恭声回话。
折子上的名字可不止一个,皇上偏偏挑了“李维绗”的名字出来。
文云度的话音刚落下,龙椅一侧,递过折子后退回原位的李平安身边突然多出了一个年轻太监。
年轻太监对李平安耳语了一句,李平安点点头,上前一步,向着龙椅方向躬身垂首,“禀皇上,李维绗李大人已到神都。”
文云度和李平安的话一前一后,上下连接,殿内两侧的文武官员顿时面面相觑,站在殿内正中的文云度三人也怔了一下。
刚提到人,人就到神都了?
这感觉似乎非常熟悉。
而武官首位,听到李平安的话,水昱面上的神色掩饰不住的猛地一变。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朕听闻李维绗与程文境是同年,多年未见想来定有许多话要说,文大人安排一下便让两人住在一块儿吧。”
嚯!
冷冽的声音入耳,殿内两侧的文武官员齐齐低头。
昨日,皇上提起了礼部侍郎程文境,后来礼部侍郎就被抬进奉天殿。
刚刚,皇上提了李维绗,现下人就要进刑部大牢。
可不感觉熟悉吗?
“微臣遵旨。”
殿内正中,文云度垂首行礼,视线悄悄与身旁左右两侧的大理寺卿和左都御史对了对。
皇上这是要一刀刀来?
第487章 收尾(62)
神都东郊,荣国府的庄子内。
一个十一二岁,身穿绿色衣裙的少女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妆。
发钿、耳铛、口脂,少女对着镜子仔细确认查看了一番身上的装扮,满意的从梳妆台前站起身。
侧头看了一眼屋中另一边垂着帐幔毫无动静的床榻,少女眉头微微皱起,大步走出房间。
“霞姑娘。”
少女刚走出屋子,屋外院中正在扫洒的婆子,立即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唤道。
“把人看紧了,那边村里要是有人过来,立马去叫我。”
少女的声音依旧脆生生的,但语气却与先前在长溪村的年轻妇人面前表现的活泼好奇完全相反,十分冷傲,话落也不等婆子回话,直接转身就往院外走。
屋内,听着屋外的动静,待少女的脚步声消失,扫帚扫过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床上终于有了动静。
原本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的碧琼睁开眼,掀开被子起身,小心的将受伤的脚移动到床边。
经过一夜的时间,崴了的脚已经好了许多,碧琼拉开帐幔,弯腰穿上袜子,随后将昨夜准备好放在床头矮凳上的衣裙换好,扶着矮凳挪到床前的圆桌前坐下。
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沁冷的茶水入口,碧琼长舒了口气。
崴了脚虽然不太方便,但终于不必时时刻刻被人盯着,算是除了联系上乐山村的人之外的另一件好事。
毕竟脚上受了伤,她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更不用说想要做其他的了。
就是不知道大老爷那边得到消息之后……
放下茶杯,碧琼眉间皱起。
“啪!”
碧琼的手刚离开茶杯,一个纸团突然从房间打开的后窗飞入,准确的砸到碧琼的手背上。
去路被阻挡,纸团砸中碧琼的手背后落到桌面上滚了滚,最后滚到桌面边缘即将掉到桌下时堪堪停下。
面上一惊,碧琼猛地转头,房间后窗的窗外只有一株桂树,没有任何人影。
目光在窗外靠近窗户一侧被风带动轻轻晃动的桂树枝叶上停留了一会儿,脑中一个念头蓦地闪过,碧琼快速回过头,伸手抓起桌面上的纸团。
微微颤抖着打开纸团,看到纸上的内容,碧琼鼻尖一酸,眼中微微泛起水光。
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泪意压下,碧琼握紧手中的纸条,目光扫向圆桌一侧的梳妆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
金乌高升。
巳时过半,一串轿子在刑部大牢前停下,文云度等人一一从轿子中走出,进入刑部衙门后直奔刑部大牢。
远远的看到停在大牢前的马车,文云度迅速与身旁的大理寺卿和左督察御史对视一眼,脚下脚步加快。
“罗将军,这是?”
走到大牢门前,文云度向守在大牢外的京营将领拱了拱手,同时眼神看向马车。
“津海府知府李维绗李大人。”
被称作罗将军的男子听到文云度的询问,脸上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十分古怪。
文云度与大理寺卿和左督察御史再次对视一眼,上前掀开马车车帘。
“这?”
马车内一个身穿里衣的男子,像是尸体一般直挺挺的躺着一动不动,文云度一手继续拉着车帘,转身看向京营的将领。
“咳!据说,因为要日夜兼程,为免李维绗李大人感觉不适,护送的人用了一点点,咳,小手段。”
京营将领轻咳一声,将之前得到的答案转述出。
第一次近距离打交道,他也没想到那边营中的人是这么一个风格。
文云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
第488章 收尾(63)
“哔啵!”
火盆内的柴火随着火焰的燃烧,不时发出一声轻响。
刑部大牢深处不见天光,只有每隔一段的火盆照明。
火光跳跃中,牢房走道一侧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两高一矮三个影子。
影子渐渐拉长,两名腰佩长刀的龙禁尉,一左一右的驾着一个中年男子,走向大牢深处。
被驾着的男子身上穿着一身里衣,双眼紧闭,双手直直垂落,双脚也无力的拖在地上,似乎陷入了昏迷。
从一间间昏暗的牢房前经过,大步走到大牢深处最后的两个牢房前,两名龙禁尉脚下一转,面向最后两间牢房中左边的一间。
“卡塔!”
“哗啦啦!”
在牢房前停下,两名龙禁尉中右边一人,伸出手三两下打开挂在牢门上的锁,解开铁链。
推开牢房,两名龙禁尉将人驾进牢房,往牢房内左边一张床上一放,转身走出牢房,重新关上牢门挂上锁。
牢房墙壁上映出的影子晃动着原路返回,待影子远去消失之后,牢房内原本闭着眼的李维绗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
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四周,李维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是在听到锁链滑动的声音时醒来的,不过刚刚醒来后没有睁开眼。
听到锁链的声音,他心下已隐隐有所猜测,现下睁开眼,果然皇帝的人将他弄回了神都,刑部大牢的牢房他还是认得的。
忽然,李维绗鼻子动了动,眉头皱起,目光再次扫了一眼整个牢房,又低头看向身下的床铺。
他现在所在的这间牢房打扫得十分干净,身下用木板简单搭成的床上铺着的稻草也是干净的,空气中隐隐还有艾草烧过驱蚊的气味,完全不像是关押罪犯该有的待遇。
眼中若有所思,李维绗抬头看向牢房另一边。
牢房右边,与他所在的位置相对的地方也搭着一张木板床,床上同样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的人身上穿着的还是和他一样的白色里衣。
“程文境!”
走下床,一步步走到牢房另一边,与床上躺着的人的四目相对,李维绗一声惊呼出口。
下一刻,李维绗立即发现不对。
躺在床上的程文境身体僵硬,手脚似乎动不了。
“你怎么——”
李维绗眉头成“川”字,但话刚出口,眼皮立即猛地一跳。
躺在床上的程文境隐在昏暗中的脸上唇角隐隐上斜,直直看着他的双眼微凸,眼中布满一种诡异的恶意,让人脊背生寒。
*
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和贾政,分坐在屋内主位的软榻,和软榻左下首。
两人静坐着不发一言,面上的神色都十分难看,屋内也没有任何丫鬟在伺候,整个屋中一片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突然响起一阵响动,悬在门上的纱帘被掀起,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满头大汗的从屋外闯入。
“老爷!老太太!”
进了屋,管事男子立即向屋内的两人跪地行了礼。
“打听到了什么?”
管事男子刚行完礼,贾政当即开口询问。
“回老爷,刑部衙门里的消息,津海府的知府大人,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第489章 收尾(64)
“啪!”
荣庆堂屋内,因为软榻突然晃动,紧挨着软榻的矮几一歪,上面的茶杯滑落,摔到地面四分五裂。
“你确定?”
软榻左下首的贾政猛地站起身,黑沉着脸,直直看着跪在地上的管事男子确认。
“小的今日领人往六部衙门那边过去的时候,正巧瞧着一辆马车赶在小的们的前面。那辆马车车厢和车帘都很普通,也没有任何印记,瞧着只是普通人家的马车。
“但到了六部衙门附近,那辆马车却没有停下,直往刑部衙门的方向而去。当时早已过了各个衙门点卯的时间,不可能是衙门里的人马车,今日也不是初一十五可以探监的时间。
“小的当时心下觉得有些奇怪,便让人远远跟上去瞧了瞧,却见那马车在刑部衙门前停了片刻后,直接进了衙门里,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后来小的让人寻了刑部衙门里干活的人打听,刚刚对方回了消息,那辆马车里的是津海府的知府大人,人刚到神都,圣上就发了话,把人关进了大牢。”
听到贾政的询问,管事男子一口气一五一十的将打探的情况道出,心里的疑惑却一个接一个。
从神都四门封锁开始,政老爷和老太太就让他们每日往六部衙门那边过去,打听衙门里最近的消息。
而且无论事情是大是小,只要有消息,都要回报。
荣国府正在孝期之中,朝中无人,城门封锁这样的变故,特意让他们去打探消息无可厚非。
但听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津海府知府被关入刑部大牢的消息后,身为府中如今的两位主子,反应如此之大,却让管事男子十分疑惑。
虽然因为低头跪着瞧不见其他,但软榻旁矮几上的茶杯掉落,政老爷直接站起身询问,就足够说明了。
忽然,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管事男子脸上神色一变。
前院赵家的儿子,前些日子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当时对方去的方向似乎是东城门。
出了东城门继续可不就是津海府的方向,先前赵家的当家人还来了荣庆堂。
随着脑中思绪的梳理,管事男子眼中渐渐变得恐惧,原本就布满汗珠的额上生生沁出冷汗来。
“下去吧。”
就在管事男子被脑中的猜测吓得不轻时,耳边贾政的声音响起,管事男子立即磕了一个头,飞快起身离开。
“母亲。”
门上纱帘掀开又何上,屋内只剩下贾政与贾母两人,贾政转头看向榻上面色十分难看的贾母,面色黑沉如水,“赵弘最好是中途出了意外没有将信送到,否则——”
贾政说到“否则”顿了顿,眼神变得阴冷,“你该病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不等贾母做出反应,贾政直接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出屋子。
“砰!”
“啪!”
“逆子!逆子——”
……
出了屋子,贾政径直穿过屋前的院子离开,待贾政的身影从院子中消失,一阵东西倒地的声响从屋中传出。
屋子外不远处的廊下,听着和各种声响一起从屋中传出的怒骂声,大丫鬟琳琅微垂下头,眼中神色闪了闪。
能够被提拔为荣庆堂的大丫鬟,她先前便在老太太面前露过脸。
“逆子”这两字,原先她无意中在荣庆堂听过一次。
老太太的儿子只有两个,政老爷历来都被老太太看重,当时的“逆子”指的是谁,不必明说。
现在,同样的两个字,对象却换了一个。
第490章 收尾(65)
津海府,虞城。
巳时末,午时将近,天空中的金乌渐渐往天空中正中的位置攀升。
带着夏日炎热热意的阳光下,位处边境的虞城,城墙巍峨,身着铠甲的将士手持刀戟驻守在城墙各处,不时还有巡逻的队伍来回走动。
“刘哥,今天是不是有些不对?”
虞城南城门,入城口一侧,站在左边的一名脸上带着稚气十分年轻的守门卫兵,看了看对面出城方向排着队出城的行人车马,眉头皱起,向身旁的另一名年长的卫兵问道。
今日从城门开启开始,出城那边的行人车马不说队伍排得有多长,但陆陆续续的也没有断过。
而入城这边,晨间一段时间,附近的山民和村民,加上其他的一些客旅行商,入城的也算不上少。
可从辰时过半开始,入城的人就越来越少,来的还都是附近的山民村民一类,商队是一支都没有在出现过。
算起来从辰时末,最后一辆载着附近村子村民的牛车入城,到现在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居然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刚被分派到城门这边不久,仅仅只是半个月,今日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听到年轻卫兵的话,年长卫兵迅速看了一眼城门内一侧坐在阴凉处桌前的城门校尉。
因为进城这边没人,对方正紧紧盯着出城那边,没有将半点目光分到入城这边的迹象。
确认了城门校尉状况,年长卫兵快速收回视线,对年轻的城门卫兵摇了摇头。
入城这边的情况不对,他比年轻卫兵察觉的更早。
但虞城内早在去年起就开始不对,今年清明后陶家大宅突然起火化为一片废墟之后,萦绕在城中的感觉更不对。
陶家向来低调,虞城中现下除了一些老人,大部分人恐怕都不知晓陶家实际是皇亲国戚,可军中高层的将领和城中府衙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从清明到如今,这么长的时间过去,虞城与神都的距离也算不得远,神都中迟迟不见人,本就异常。
而几天前,他刚告假结束回来,就发现城中大营的人频繁出入南城门,据说是要抓什么人。
那些人原本在虞城中被围了,最后却被逃了出去,出城寻人的队伍还被对方给灭了几队。
什么样的人,敢做出袭杀驻守边境的官军这样掉脑袋的事情?还是藏在南城门这边的方向?
南边,这是景朝之内,而不是北城门外的东罗。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见到年长卫兵的反应,再看到对方摇头,年轻的卫兵闭上嘴,将后续想要的说的话咽下。
“刘哥!”
年轻男子刚将自己想说的话咽下,下一瞬一声惊呼忍不住出口,面色大变。
地面在动!
年长的卫兵比年轻卫兵反应更快,察觉到地面震动的瞬间抬头看向城门外。
城门外,官道的尽头尘土飞扬,在飞扬的尘土中隐隐可见到奔腾的快马。
数量最少上千!
年长卫兵伸手一拉年轻卫兵,迅速冲进城门内。
“关门!快!快!!”
年长卫兵刚拉着人冲进城内,城门内的城门校尉已经从阴凉处的方桌前,跑到城门前,面色十分难看的指挥守门的卫兵拦住出城的队伍,关闭城门。
年长卫兵松开年轻卫兵,冲上前同其他人一起推动城门,所有卫兵合力,城门迅速往中间合。
在两扇城门只剩下一条缝隙即将合上之时,年长卫兵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
城门外奔腾的尘土上方露出一杆杆旗帜。
看到旗帜上的纹路,年长卫兵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快过意识,一手一个拉住身边的一名卫兵往后一拽。
“来不及了!退!”
拽住两人,年长卫兵迅速拉着两人往城门的方向跑。
“你干什么!”
察觉不对,城门校尉一声厉喝,抽出腰间的佩刀,劈向年长卫兵。
刀光迎面而来,年长卫兵同时放开手上拉着的人,身子一矮,一个扫腿袭向城门校尉。
年长卫兵和城门校尉突然打了起来,突发的变故让城门处的其他卫兵一愣。
“哐当!”
在众人愣神间,年长卫兵抓住城门校尉的一个破绽,一脚将人踢倒。
“哒哒哒——”
雷鸣般的马蹄声声响从城外传入。
年长卫兵面色一紧,回身拉住年轻卫兵就往城门一侧跑,同时向其他卫兵喝道,“来不及了!快!退到城门两边!”
第491章 收尾(66)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年长卫兵刚拉着年轻卫兵退到城门一侧,城楼上急促的鼓声响起。
城门附近,不少人见到城门前的状况已经察觉出可能发生了什么,再听到城楼上的鼓声,所有人面色一变。
常年来往虞城商队,对作为边城的虞城中可能发生的状况,没有见过也都听过,虞城本地的人更不用说。
随着鼓声,在街道两侧摆摊的摊主飞速收起摊子,大开着店门的店铺迅速关上门,在街上行走的行人也快速寻了地方躲藏起来。
虞城外,烟尘滚滚,数千匹战马齐鸣,空中金红色的旗帜飞扬。
行到距离城门百丈左右的位置,战马中当先领头的白色军骏马上,身着兽头铠甲的年轻将领看了一眼没有完全就闭合的城门,眼中利芒一闪,手中的长戟往空中一扬。
紧随在年轻将领身后的旗手,当即挥动手中的令旗。
“咻!”
“咻!“
“咻!”
……
令旗一动,当即箭矢如雨,铺天盖地的飞向虞城城墙。
箭矢的掩盖下,一小队十多匹战马从队伍左边侧翼中飞奔而出,直奔虞城城门。
身为边城驻军,虞城城墙上的卫兵训练有素,察觉到不对,迅速击鼓示警,来往巡逻的队伍也飞奔齐聚到门楼处,准备迎敌。
不想来袭的敌军不仅出现得毫无征兆,攻城的动作更快,上千支飞矢,齐齐抛射向城墙,虽然因为距离的原因,落到城墙上时箭矢的威力已经削减得所剩无几,但仍让城墙上卫兵一阵忙乱。
待躲过第一破箭矢,城墙上的城门校尉看着城墙下队形变化成锥形的骑兵,锥尖直指城门,战马飞奔的速度丝毫不减,脸色猛地一变,回头看向下方城门的方向,瞬间面无血色。
白色战马领头,马蹄如雷,本该被拦在城门外的骑兵已经穿过城门冲进城门。
而眼角余光中,城外紧随着在先锋骑兵之后的快速奔行的队伍人头攥动一眼望不到尽头。
飞扬在队伍上方的旗帜一半和骑兵所持的一致是金红色双色,而另一半的旗帜则青色黑纹,是津海城驻军的旗帜。
入了城,气势汹猛地骑兵毫不停留,风驰电闪一般直奔城中驻军地方向。
看着飞奔的骑兵,再看向城外一般熟悉地旗帜,城楼前城门校尉隐隐回过神来,目光在城外汹涌如水的队伍中停留了片刻,抬手打了一个手势。
城楼上对准城下的弩箭,箭尖调转。
*
神都。
日上中天。
乐山村,河岸宅院。
空气中浓郁的药味弥漫,贾赦一手捏了一块果脯压下口中的苦涩,一手展开手中刚由信鸽从神都带出来的纸条。
“嗤!倒不愧是贾存周!”
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墨色字迹,贾赦轻笑一声,但狭长的凤眸中却不见一丝笑意。
确实不愧是贾存周,从荣国府的动静中,竟抽丝剥茧地察觉出了荣庆堂那位的动作。
而被自己向来看重的儿子狠狠地背刺了一刀,荣庆堂那位——
凤眸眯了眯,贾赦伸手又捏了一块果脯,唇角轻轻上扬,显出一丝愉悦。
“逆子”?骂的好!
第492章 收尾(67)
清风拂窗,窗外斜垂的枝叶随风轻动,屋中浓郁的药味渐渐淡去。
“皇上可有吩咐什么?”
将手中的纸条放下,贾赦看向身前将纸条送到他手上后没有像往日一样返回屋子上方,依旧单膝跪在地上的龙影卫。
“主子需要公子给一个回复。”
龙影卫恭声回道。
“荣庆堂那位从我父亲手中拿到的究竟有多少,现下暂未可知。”
贾赦搭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屈,轻点桌面,眼中眸色凝霜。
荣庆堂那位这次是自寻死路,但有一点不得不顾忌,荣庆堂那位从他父亲手中拿到的东西,或者说他那位父亲在生前暗中给荣庆堂那位留下的类似这次“津海府”的东西,目前不知有多少。
但可以肯定绝不止“津海府”的那一处,在将那些“东西”摸清之前,荣庆堂那位暂时还得“好好”的,不过——
贾赦蓦地勾唇,狭长凤眸中的霜色更冷,“贾存周不是说人该病了吗?那就让人,病了吧!”
温润的声音的淡淡的在屋中响起,话落之后,贾赦顿了顿,轻笑一声,“理由也算是现成的——荣国府如今的当家政老爷不知因何突然怒闯荣庆堂,将荣国府的老夫人给气病了——这个消息放出去,我想整个荣国府的下人都会是‘人证’。”
荣国府中在他离开之前原本就被安排了暗卫营的人,上次金陵之行,人还随在荣国府的船上。
而自从在去往津海府的官道上截住荣庆堂派往津海城的人,荣国府里的人手就增加了。
荣庆堂那位和贾存周在荣国府中的一举一动,和荣国府中上下的所有动静,都在暗卫监控之中。
让荣庆堂那位“病了”,不是什么难事。
而荣国府的下人,无论是他所经历的上一次,还是在末世世界原身留给他的红楼记忆,向来都是非常“有眼力劲”的。
他那位好弟弟第一次与荣庆堂那位不欢而散时,人前脚刚走出荣庆堂,消息后脚估摸着就开始在荣国府中传开。
荣庆堂那位不是说是“逆子”吗?
那他就再给加一个“气病生母”的“不孝”好了。
正好锦上添花。
“是。”
贾赦身前的龙影卫恭敬应了一声,起身飞跃向屋子上方的同时,悄悄瞄了贾赦一眼。
虽然早在金陵的时候就知晓他们现在跟着的这位公子是个不简单的,真打起架来比他们都狠。
这次主子特意在传信时让他们询问这位给个回话,显然目前对于荣国府的处置会以这位的话为主。
荣国府中的那对母子俩今天刚闹了个黑脸,事情若按这位说的办,消息散开,为了荣国府的名声,那母子俩八成得演一场“母慈子孝”以打破传言。
啧啧!想想都怄得慌!
屋外,院子地面上的树荫缓缓移动,四凝香的木质香气在屋中悄然扩散。
床榻两侧悬挂得帐幔合上,贾赦在熟悉的香气中陷入睡梦中。
皇宫中,紫宸殿内,司徒辰将手中的纸条递还给身前得龙影卫,“送去大明宫。”
“是。”
第493章 收尾(68)
津海府,虞城。
平日里热闹非凡的大街小巷此刻空无一人,街道两侧的所有店铺紧闭店门,巷子中居住的人家也全都关门闭户。
“踏踏踏!”
临近虞城城北军营的一条狭小的巷子内,一阵脚步声回荡,十来个手持着刀剑棍棒身材高壮的男子快速穿过巷子。
“踏!踏!踏!”
一行人刚穿过巷子,巷口左侧另一条巷子内也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七八个人影同样手握着各式武器从巷子中冲出。
“吴三郎,你们也是?”
两方人马在巷口不期而遇,各自停下脚步后,十来人队伍中领头的一身深褐色短打的男子看向另一边巷子中冲出的人影,当先开口。
“我们原本以为是敌袭,后来瞧着有些不对,无论如何确认一下,好安心。”
另一对领头对褐衣男子点点头道。
先是敌袭的鼓声,随后马蹄声雷动,他们原本都以为是敌人攻城,
虽然有些奇怪,敌人袭击的方向不是北城门而是南城门,安置好家里之后还是操起武器往南城门的方向赶。
但到了城门附近,远远瞧着飞奔往北城的骑兵上空的旗帜,立马察觉到不对。
身为出生虞城的本地人,虞城的驻军他们几乎是从小接触着长大。
迎风飞扬的旗帜虽然颜色不一样,那样式确确实实是他们景朝军中的旗帜样式。
而且除了骑在马上的人身上穿着的衣甲样式颜色稍有差别,飞奔的战马上从眼前一闪而过部分的马镫马鞍、阳光下闪着寒光的长戟,都和虞城城北军营驻军的一模一样。
覆巢之下,今日闯进了虞城的若是北面东罗国的人,他们就是拼了一条命,也要将人赶出城去,可那数千从他们眼前经过的骑兵明显不是东罗国人。
再看方向,入城之后的骑兵和随后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步兵都是目标明确的直奔北城,情况瞧着十分异常。
所以待动静小了一些,他们特意绕了一圈,往北城这边来。
“那正好,咱们一块?”
“成!”
相互确认过目的,两方人马达成一致会合一起,继续往前。
沿着巷子一阵七转八拐,两队人在一个巷子拐角同时停下。
自小在虞城中长大,两方的人马对虞城各处再熟悉不过,过了巷子拐角再往前百丈左右就可见北城军营的辕门,而空气中也隐隐有一股非常熟悉的血腥味。
相互对视一眼,两队人马领头的男子一人搭手,一人借力,先后爬上巷子的墙头,望向军营的方向。
刚往军营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面上同时一变,迅速回头再次对视。
城北军营上方原本的旗帜已经换成了入城骑兵旗帜,在所有金红色旗帜的正中,军营正中的方向高出金红色旗帜一尺左右还有一面明黄色的旗帜,迎风而动的旗面上隐隐有祥云飞龙的纹样。
“哒!哒!哒!”
墙头上,两人对视间,十来骑人马从军营辕门中接连疾驰而出,散向虞城各处。
第494章 收尾(69)
“圣上谕旨……虞城大营节度使副使贺将军遭歹人……神都京营……即刻起,虞城四门封闭……”
津海府,虞城,从城北大营中疾驰而出的快马散向虞城各处,踏过一条条空旷无人的街道。
随着马蹄声,骑在马上的京营士兵高声呼喊,声音传向街道两侧的店铺住户中。
虞城不同于津海城,身为边城,出生生长在城中的人家,无论男女老幼手上基本都是有功夫的,若真的打起仗来,虞城中的青壮汉子比起城北大营的驻军都毫不逊色。
以免城中的人弄不清状况被人蛊惑,大军入城与城北军营的交战刚结束,卫起立马派人出营宣告。
“三郎?”
“杨二叔?”
巷子拐角处,听着快速远去的马蹄声和在空中回荡的声音,站在墙下的人立马抬头看向墙头上的人,压低声音低声唤道。
听到身后的声音,墙头上被唤作吴三郎和杨二叔的两人动作利落的跳下墙。
“军营中升了一面明黄色的旗。”
落到地上,一身褐色短打的杨二叔对上众人的视线,脸上神色严肃的回道。
“那贺将军真的?”
众人面色同时一变。
明黄色的旗帜除非是活腻了,否则没人敢乱用,那刚刚他们听到的话就是真的。
“八九不离十!”
吴三郎与杨二叔对了对视线,肯定道。
“草!哪个王八羔子!”
众人眼中燃起怒火,其中一人气狠的怒骂了一句。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今日的事非同小可,城门已经封锁,过一会儿军营这边结束了城中恐怕要戒严,咱们先回去。”
见到众人情绪激动起来,褐色短打的杨二叔立马安抚道。
众人相互看了看,最后点头。
军营附近前来打探的两队人原路返回,虞城北城门外二十里,满目青翠的绿色草地上,一队商队在草地上的一处溪流旁停留暂歇。
商队前后足有三十多辆马车,其中四分之三的马车只有车板没有车厢,上面堆着满满的货物。
而剩下的四分之一带着车厢的马车中,一辆暗红色的马车最显眼,车厢整体用的是只有东罗国才有的红香木,拉扯的马也是一匹千里良驹。
“哒哒哒!”
绿色的草叶飞扬而起,草地南面虞城方向的视线尽头,一匹快马出现,疾驰向溪流边的车队。
行到车队前,快马的速度减缓,最后在红香木的马车左侧五丈的距离停下。
“主子,虞城出事了。”
骑在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马车车厢前,单膝跪地,同时抬手将一张纸条递到马车车帘前。
马车车帘微微掀开,一只白皙的手从车帘中伸出,取过纸条。
“城门关闭?速度倒比我想的快不少。”
车帘重新合上片刻,一道声音从车厢内传出,正是之前在虞城城东院子密室中的声音。
“让他们留意着虞城城门的动静,任何变化都记下来,但在虞城城门重新开启前,所有的联系都不要用,包括与我这边的,全部断掉。”
“是。”
第495章 收尾(70)
马蹄声踏过虞城所有的主要街道,听着伴随马蹄声传入耳中的内容,与吴三郎等人相似的对话在虞城各处响起。
原本在京营大军入城之后安静下来的客栈酒楼等客商行旅聚集的地方,待马蹄声远去,各种议论瞬间迭起。
原本以为是敌袭,不少人都做好了可能要死在虞城的准备,没想到峰回路转,来的不是敌军而是神都京营。
还牵扯到驻守虞城的节度使副使贺将军,这样的事估摸着这一辈子都只能遇上这么一回。
而在城北驻军大营附近的无论是客栈酒楼等店铺还是街巷中居住的各家,听到穿街过巷的宣告声,从中想到的更多。
因为距离原因,城北驻军大营发生的动静,他们都听得到,入城的大军和城北驻军大营是实打实的打了将近一个时辰,空气中都带着血腥味。
能让神都调动京营大军进入虞城,还和虞城的驻军刀剑相向的打了一个时辰,虞城驻军出的事恐怕不单单是有人暗中谋害节度使副使贺将军这么简单。
果然,从驻军大营中飞奔而出向城中宣告消息的十几匹快马离开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七八队每队三十人左右的骑兵从大军中疾驰而出,每一队骑兵中除了身着兵甲的将士,还有一名身穿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
其中一队出了军营,立即方向一转急行入一条街道,二话不说的将街道中的一家食肆围住,破门而出,将食肆的掌柜伙计抓住送往大营。
随后不到一个时辰,从大营中离开的骑兵队伍陆续返回,每一队中都带着少则十多个,多则二三十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七八支队伍算下来足有上百人,其中还有好几个是虞城中有名有姓的人物。
抓人的骑兵队伍返回军营后过了半个时辰,驻军大营的辕门处再次出现动静,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同时响起,一队前后上百人的队伍从军营前的街道上经过。
与先前离开军营的队伍领头的都身着兵甲不同,这一次队伍前方最先领头的三人只有一人身着兽头铠甲,剩下两人身上穿着的竟是蓝色内侍服。
另一边,虞城城南的一座宅院内,吴三郎大步走向院子正面的厅堂。
厅堂内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银白身骨健朗的老者,老者左下首是一个与吴三郎的容貌相似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对面是一位三十上下英姿飒爽的妇人。
“怎么样?”
吴三郎刚一脚踏入厅堂,厅内主位上的老者当即询问。
“和祖父您所料不差,府衙那边也被控制了,我找了府衙后街的周家五哥问了,府衙那边出现动静的时间约莫是在大军入城后一盏茶的时间。”
吴三郎额上沁着汗珠,从城北返回刚将打探的经过说完,他祖父就立马吩咐他去城东打探府衙那边的动静。
“果然如此。”
吴三郎话落,厅内主位上的老者再次开口。
“父亲?”
老者左下首的中年男子与对面的妇人对视了一眼,询问的看向老者。
第496章 收尾(71)
“你先前不是说前面巷子陶家的那场大火烧得蹊跷,府衙那边的差役捕快查案也十分敷衍。”
厅内主位上的老者看了中年男子一眼,转头看向厅堂外陶家巷子的方向,眼中快速闪过一道精光,“若我没猜错,真正查案的人来了。”
“父亲你是说神都那边因为陶家才?这怎么可能?”
听到老者的话,厅内英姿飒爽的妇人第一时间皱眉反驳,一旁站着吴三郎也惊诧的看向老者。
“你当时还在襁褓中尚未记事,你大哥应该是记得的,陶家这些年对外说的那门在神都的亲戚可不是普通亲戚。”
主位上的老者目光收回瞥了妇人一眼,随后转向眼中若有所思的中年男子。
“我记得当年隐约有个说法,说是陶家的女儿入了宫?”从幼时的记忆中搜寻处一些隐约的信息,中年男子眼神蓦地一变,目光直直看向老者,“而且去年中秋之后,陶家的人突然去了一趟神都,算时间正好是现在那一位——”
中年男子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后续的话没有再出口,厅内的其他人却都明白,英姿飒爽的妇人和吴三郎惊得好一会儿才完全反应过来,随后面面相觑。
他们这些住在陶家附近的人家都知道陶家有一门在神都的亲戚,每年逢年过节陶家都会收到神都那边的节礼,早些年陶家的人还常常往神都那边去,可几乎没人说过陶家在神都的亲戚实际上是皇家。
“踏踏踏!”
厅内英姿飒爽的妇人和吴三郎因陶家隐藏的身份惊得相互对视中,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突然从院子外闯入厅中。
听到脚步声中年男子和英姿飒爽的妇人的妇人面色一凝同时站起身看向屋外,吴三郎也迅速转身,面上神色警惕。
相对三人,主位上头发银白的老者面上的神色却十分镇定,站起身径直走出厅堂。
中年男子三人相互对视一眼,中年男子在左,英姿飒爽的妇人和吴三郎在右,紧跟着护在老者身后。
“咄咄咄!”
老者出了厅堂走到院子门前,一阵敲门声响起,老者抬手毫不犹豫地打开门。
门外,一个身着兵甲的京营士兵站在院门前,京营士兵身后院子前的巷子中,一个个手持长戟的士兵整齐的站在巷子两侧,控制住了整条巷子。
另一边,在吴家院子前相隔一条巷子的位置,同样身着兵甲的士兵将一片烧得只剩下黑灰的废墟团团围住。
废墟前,第一次见到的废墟状况杨善永面上神色黑沉,一旁的卫起眉间也紧紧皱起。
陶家原本只是普通人家,女儿入宫后也没有更换宅院,仍然住在原来的巷子中,只是这些年陆续将巷子中其他因各种原因售卖的院子房屋买了下来。
加上因为位置原因,陶家所在的这条巷子只有百丈左右,从五年前开始整条巷子的屋子除了末尾的两家都都记载了陶家名下。
而现在这一整条巷子,包括末尾两家不属于陶家的院子,一点不剩的全都化成灰烬。
正常因意外走水失火,绝不可能将一整条巷子都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第497章 收尾(72)
天空中的金乌渐渐西偏,虞城中的房屋在阳光下的影子渐渐拉长,覆盖住更多的位置。
陶家附近大片交错的影子中,一道道身影藏在各种不起眼的角落中,目光紧紧注视着杨善永等人的举动。
远处,两层或以上的客栈酒楼茶楼中,面向陶家巷子的紧闭门窗,在杨善永等人出现后也悄无声息的打开一条缝隙。
在一道道的视线中,陶家所在位置前后巷子中所有院子的院门打开,院子中的各家当家随着控制巷子的士兵走到陶家废墟前。
“草民等叩见三位大人!”
邻里乡亲,知根知底,在随着士兵走到陶家废墟前,一众各家当家人中默契的以几位年纪最长的老者为首。
一眼瞥见杨善永和齐怀宁身上得内侍服,当先几位老者快速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同样“果然”的神色,随后矮身跪地行礼。
“草民等叩见三位大人!”
“草民等叩见三位大人!”
……
有几位老者领头,其他被一同带来的其他人也齐齐跪下。
目光快速扫过俯跪行礼的众人身上,杨善永向一旁的齐怀宁使了一个眼色。
齐怀宁微微点头,上前一步,走到跪地的众人身前。
“诸位请起。”
齐怀宁微微躬身,向跪在最前的几名老者伸手虚扶。
“谢公公!”
蓝色的内侍服衣摆进入闯入视野中,从脚步声和衣摆出现的方向辨认出上前的人,跪在最前方的几位老者再次快速对了对视线,从地上起身。
“咱家瞧着几位有些面熟,想来先前是见过面的。”
顺着身前人的起身收回手站直身,齐怀宁的目光一一从几名老者面上掠过。
他曾奉命来过一次虞城,时间算起来已经过了将近十年,眼前的几人中确实有两张面孔隐约有些面熟。
“公公好记性。”
听到齐怀宁的话,几名老者再次碰了碰眼神,由站在中间头发银白的吴三郎祖父出声应道。
“既然咱家没认错,那就长话短说了。陶伯爷这些年一直体恤圣上,不愿给圣上添麻烦,向来报喜不报忧,咱家上一次到虞城来也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故此对陶家所知有限。
“诸位与陶伯爷多年为邻,想来对陶家的事情应该知之甚详。所以今日请诸位前来,有劳诸位将陶家之事仔细说说,府衙中那些的记录,咱家信不过。”
身着兵甲的士兵手持长戟静立一侧,陶家巷子附近从杨善永等人出现开始,除了各家当家人被带过来时走动的脚步声,一直都很安静。
齐怀宁与几名老者的对话,清清楚楚地向四面传开。
听到对话,潜藏在各处的人影面上神色不一,大部分面上都是先震惊或惊诧,随后才因着联想起陶家和今日的变故,变得不同。
但其中有两道人影在听到齐怀宁的话后,面上却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
待见到被带到废墟前的众人又被士兵领着离开之后,两人迅速转身离开。
两道人影刚转身,身后上方巷子两侧房屋的屋檐中,一左一右两道黑影立即紧随其后。
第498章 收尾(73)
日落西山,金色的阳光自西边天空展开,将天空中的云朵染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金色和红色。
夕阳中,距离陶家废墟最近的一座院子,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内更换了主人。
齐怀宁带着隐藏在暗处的地阙龙影卫暂留在废墟旁的院子,杨善永与卫起则返回城北大营,顺带带走了先前控制废墟前后巷子的士兵。
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再次在通往城北大营的街道上响起,随着杨善永和卫起的离开,陶家巷子中的发生的事在暗中快速传开。
先前听到快马全城宣告时,城中的不少人将信将疑。
上皇禅位,新皇登基,朝中两位皇帝,虞城驻军的将领都是上皇提拔的,今日的这一遭未必不是朝中的博弈。
陶家的事传开,彻底将原先将信将疑的人心里的疑惑打消。
清明时陶家那一场大火的蹊跷,只要稍稍琢磨就能察觉。
但府衙那边只是草草派了几个差役捕快查探一番就不了了之,城北军营更是毫无动静。
这样的反应,陶家若只是普通人家,倒也能说得过去,可陶家是皇亲国戚,还是新皇的舅家。
陶家向来不张扬,对于陶家的身份他们这些普通人不知晓在情理之中,但府衙中的人和驻军中的将领,身为朝中官员不可能不知道。
在明知道陶家的身份非常的情况下,府衙和军营的反应就十分异常了。
前后相互联系,今日神都京营突然入城控制城北大营的前因后果,变得一目了然。
奔波了一日的金乌渐渐沉入山下,将最后一缕阳光收拢,淡淡的墨色悄无声息的侵蚀天空。
京营的快马全城宣告时,虞城中因京营大军入城的紧绷气氛就消散了一半。
待夜色开始降临,陶家的事传遍城内各处,城中剩余的一半气氛也几近散去。
天空中的墨色更深,城中一盏盏灯火亮起。
城北大营和陶家废墟旁的院子中,相对坐在营中主帐之内的杨善永、卫起和端坐在院子正厅中的齐怀宁三人,陆续从龙影卫手中得知城中的状况后,面上一致的松了一口气。
虞城是边城,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马虎不得。
攻入虞城,控制住城中驻军和封锁城中四门,只是他们此行的第一步。
第二步,是稳住虞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将虞城稳住之后,他们后续的动作才能展开。
先前控制住虞城驻军后立即快马全城宣告,为的是避免城中人不清楚状被蛊惑。
同理,将陶家的事情彻底在城中摊开,所有因果缘由清清楚楚,“师出有名”,他们今日京营大军入城的理由将更加充分,城中对他们入城的排斥也将降到最低。
虞城已经被暗中控制了不知多久,无论是城中的驻军还是府衙,他们此行必须要将虞城中被埋下的所有隐患清理干净。
而清理隐患的方式,只有一种。
若城中不“稳”,待后面他们清理虞城中的隐患时,不仅可能会受到阻挠,还很可能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同样的夜色下,神都东城门外的官道上,一名身着兵甲得士兵骑着一匹黑色战马飞奔疾驰。
寂静的夜色中马蹄声清晰入耳,借着城楼上的灯火,看到战马上的士兵腰间明黄色的翎羽令旗,城门入口处的守门卫兵迅速退到两侧。
战马入城,踏过空旷的街道,直奔皇宫。
第499章 收尾(74)
皇宫,紫宸殿。
明亮的宫灯下,殿内正中御案上堆放的折子又少了将近一半,其中尚未批改的奏折只剩下摊开在桌案上的最后一份。
沾着朱红色朱砂墨的笔尖在纸面上游走,御案后面容冷峻的玄衣男子,提笔在桌案上最后的折子末尾,快速落下一个个字迹。
片刻后,玄衣男子收笔,合上奏折,一旁静静侯立着的苏怀安,偏头看了殿内一侧的年轻太监一眼,年轻太监无声上前,将御案上的奏折带走。
带着奏折的年轻太监刚走出紫宸殿殿门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殿外的广场尽头响起,三道影子在紫宸殿外廊下宫灯灯火的映照中,快速晃动着从殿前的广场往紫宸殿的方向移动。
紫宸殿内,听到殿外的响动,苏怀安微微皱眉,转头看向殿外。
殿外的脚步声极快,从声音响起不过几息的时间,人已经近到紫宸殿外五丈之内。
一眼瞧见殿外快速晃动的三道影子的主人,苏怀安面色一变,快速回头看向御案后。
御案位于紫宸殿正中,正对殿门,相比苏怀安站在御案旁的位置,从御案后能更快的看清殿外的状况。
在苏怀安看过去时,原本坐在御案后的冷峻男子已经站起身,几步绕过御案,快步走向殿外。
搭在臂弯间的浮沉猛地晃动,苏怀安脚下快速移动,三步并两步跟上冷峻男子。
殿外往紫宸殿疾跑而来的三道人影,左右两道是宫中的龙禁尉。
被两名龙禁尉护在中间的年轻男子身着神都京营的衣甲,腰间斜插着一面明黄色翎羽令旗,那是边关传递紧急军情的标志。
“砰!”
玄色金纹的衣摆越过紫宸殿的门槛在殿外廊下落定,急速往紫宸殿而来的三人在与玄色衣摆距离一丈的位置齐齐跪下。
“叩见圣上,虞城六百里加急!”
寂静的夜色中,三人中的身着神都京营衣甲的年轻男子大口喘着呼吸,低头垂首,将护在怀中的战报取出,双手递过头顶。
骨节分明的手指快速接过年轻男子手上的战报展开,几息之后摄人的冰冷气势自身着玄色龙袍的男子身上散发而出,压得殿内殿外站在殿门附近的宫人呼吸一滞,身体绷紧,一动都不敢动。
“不到两个时辰?虞城的城门,连两个时辰的时间都抵不住?”
冰冷的双眸倒映出灯光下跪在地上的三道人影,司徒辰目光直直看三人中间的京营士兵,本就冷冽的声音中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卫起的京营和津海城调动的驻军,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就控制住虞城,这一份六百里加急的战报算是捷报。
但虞城身为边关,直面东罗,即使因为是南城门甚少有外敌的缘故,和同为景朝将士的优势,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攻入城内,并掌控住驻军大营?
他母妃当年和那么多虞城众人曾拼上性命死守的城池,现如今连两个时辰的敌袭都撑不住?
第500章 反扑(1)
浓重墨色的夜空中,几颗闪烁的星点被悄无声息移动的云层遮挡。
紫宸殿前悬挂在屋檐下的宫灯灯火依旧,站在殿前的人影背对着宫灯的灯火,上半部分脸遮掩在昏暗的光影中,周身气质冰冷摄人。
人影周身或站或跪的人低头垂首一动不动,明明是夏日的夜晚,却仿若置身在寒冬腊月。
“踏!踏!踏!”
在紫宸殿前的一片静默之中,一盏灯笼骤然出现,秦善和领着两个小太监,快步沿着殿前一侧的走廊往众人的方向走来。
“奴婢参见皇上!”
行到紫宸殿前,秦善和面向司徒辰跪地行礼。
“摆驾大明宫!”
视线从地上跪着的京营士兵身上收回,司徒辰向秦善和晗了颔首,目光瞥向随在身侧的苏怀安,冷声吐出五个字。
轰隆——
司徒辰话音未落,雷鸣炸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原本点缀在天空中的星点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消失无踪。
“啪嗒!”
闪电消退之后,一滴雨滴在夜色中坠落到紫宸殿屋檐的琉璃瓦上,发出一声轻响。
“啪嗒!”
“啪嗒!”
“啪嗒!”
……
轻响渐渐密集,雨声中一盏盏精致的灯笼点亮,提在一名名宫女太监手中,沿着紫宸殿一侧的走廊蔓延向大明宫的方向。
皇宫之外,接连不断的雨点中,从东城门往宫门方向的街道上,一道道身影冒着雨从街道各处显现,默契的散向神都各方官宦勋贵的住处。
边关百里加急的明黄色令旗没有人不认得,而从神都东门方向而来的加急公文边报,还是身着京营士兵的亲自护送,出自的地方只有一个可能。
*
乐山村。
河岸宅院,正院。
夜空中坠落的雨点打在院内繁茂的叶片和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作响。
屋内,倚着凭几坐在榻上捧着书的年轻男子,放下手中的游记,看向屋外灯火映照中丝线一般的雨点,眉间轻轻蹙起。
夜风带着雨中的湿气和凉意穿过窗户闯入,拂动年轻男子自然垂落在身后的发丝。
如墨般的发丝刚轻轻舞动,一道黑影从屋子上方无声落下,几个闪身快速关上屋子的门窗。
被门窗阻隔,屋外的“哗啦啦”的雨声隐隐变得有些模糊。
“等等。”
模糊的雨声中,年轻男子清越的声音响起。
“公子。”
关好门窗后,准备重新回到屋子上方的龙影卫立即停下动作,面向贾赦单膝跪地行礼。
“明日,你回一趟神都。”
“公子?”
龙影卫看向贾赦眉间皱起。
乐山村内现下只剩他一人,明日他若返回神都,村中便没有人了。
“无妨,不过一日的时间,我这边出不了什么事。”
目光落在身前的虚空中,贾赦搭在凭几上的指尖轻点,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我心下有些不安。”
轰隆——
屋中贾赦的声音和屋外突然的雷声一同响起。
听到雷声,贾赦动了动眼帘,目光再次落向屋外的方向,已经紧闭的门窗隔绝了屋外,只有雨声从屋外传入。
贾赦眉间蹙得更紧。
这场雨,让他感觉有些不安。
“是。”
雨声中,屋内沉寂了片刻,龙影卫最终出声应下。
“六百里加急?”
神都内在龙影卫应声的同时,北静郡王府的书房中一道声音幽幽响起。
第501章 反扑(2)
轰隆——
哗哗哗——
雷声阵阵,夜空中银蛇隐现,瓦片上汇集的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落到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刑部大牢内,接连的雷鸣声和雨声中,两道脚步声响起,两名龙禁尉大步跨过牢房间的走道走向大牢深处。
一步步走到牢房深处最后的两间牢房前,两名龙禁尉停下脚步,一人取下腰间的钥匙打开挂在左侧牢房房门上的锁,推开牢门。
另一名龙禁尉抬脚走进牢房,目不斜视地走到牢房右边的木板床前,放下手中端着的炭盆。
刑部大牢深处不见天日,本就阴冷,即使是夏日最热的时候,温度比起牢房外也要低上不少,夜间雨一下,牢房内变得更冷。
燃着红色炭火的炭盆一出现,瞬间将木板床附近的冷意驱散。
放好火盆,龙禁尉转身走出牢房。
绕在牢房房门上的铁链移动,牢房房门重新关上,随后脚步声回荡,被火光映照在牢房墙上的影子随着脚步声远去最后消失。
从出现到最后离开,两名龙禁尉的目光完全没有看向牢房内右边的木板床,仿佛整个牢房内只有躺在左边床上的人。
耳边除了雨声、雷声和走道上照明的火盆燃烧的“哔啵”声再也没有其他声响,李维绗从床上坐起身,看了眼对面放在木板床前的炭盆,目光上移落到躺在床上的程文境身上,眼中神色晦暗。
干净整洁的牢房、一日三餐小火慢熬的米粥、夜间下雨还有龙禁尉咚炭盆驱寒。
从他意识恢复睁开眼开始,这间牢房中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正常牢里该有的。
而且从他进入这间牢房开始,没有任何一个他原以为会出现的人现身。
来往的龙禁尉对他也几乎视若无睹,仿佛这间牢房中只有程文镜一人。
将他安排在这间牢房的人,让他亲眼目睹眼前的一切,明晃晃的告诉了他一件事——
轰隆——
雷声炸响,李维绗脑中闪过白日里程文境见到他时眼中的恶意,眼神神色更加晦暗。
*
皇宫,大明宫正殿。
灯火通明的殿内,快马护送战报的京营士兵垂首跪在殿内正中。
士兵身前,坐在御榻上的上皇,手上拿着原本在司徒辰手中的战报,眉间紧紧皱起。
“不到两个时辰?”从战报中抬头,上皇皱眉看向跪在地上的京营士兵,眼神神色暗沉,“这两个时辰,攻打城门用了多久?”
战报作假,是欺君之罪。
卫起没有那个胆子,杨善永、齐怀宁以及龙影卫,也不会让一份假的战报送入神都。
那这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卫起率领的大军就攻入虞城并控制住虞城驻军,其中定有隐情。
虞城的城防如何,他当年是亲自经历过的。
而且先前龙影卫传回来的消息,齐怀宁领着龙影卫在虞城中都遭了道。
虞城,不是那么容易能进的。
“禀圣上,大军攻打虞城时,虞城的城楼上鸣了鼓,但城门并未完全关上。骑都将军派了小队在飞箭掩护之下,直接打开了城门。”
“没有关上!”
上皇眼神瞬间凌厉如刃,御榻左下首坐着的司徒辰眼中的神色也同时一凝。
第502章 反扑(3)
大明宫内,垂首侯立在御榻一旁的郑德奇,在听到京营士兵城门没有关上时,当即眼皮一跳。
虞城是边关,城门是御敌的关键之处,敌袭之时城门没关上,和被敌军短时间内攻破城门完全是两码事。
敌军能攻破城门,那是敌军有本事;城门没关上,那就是城内出了问题,远比被敌军攻破更严重。
若这次袭击虞城的不是神都京营和津海城的驻军,而是真的东罗国敌军,城门没关上等同于直接将虞城拱手让给了东罗国。
低垂的眼帘往上一掀,在京营士兵的话音落下,上皇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时,郑德奇快速看向站在殿内殿门一侧的秦善和。
“秦善和——”
郑德奇刚给秦善和使了一个眼色,殿内上皇的声音再次响起。
“——传信虞城!”
“诺!”
上前一步恭敬垂首行礼应声,秦善和转身往退向殿外时,不着痕迹的向郑德奇回了一个眼神。
轰隆——
秦善和的身影从殿门外消失之后,一声雷响,殿外的黑暗被闪电电光照亮。
御榻上,上皇合上战报,抬了抬手。
郑德奇会意,挥了挥手中的拂尘,向殿内其他伺候的宫人示意,随后上前将跪在地上的京营士兵带走。
得了示意,殿内的一众宫人无声的随在郑德奇和京营士兵身后,鱼贯退向殿外,立在司徒辰身后的苏怀安见状垂了垂眼帘,随在宫人身后离开。
“那边,怎么样了?”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将手上的战报放到一旁的矮几上,上皇看向司徒辰,眼中神色暗沉。
“恩侯先前传信——”司徒辰抬眸,视线直直与上皇对视,“人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齐怀宁的消息应该快到了?”
视线相对,上皇再次发问。
“最迟今夜子时。”
听到上皇的询问,司徒辰眼中神色微微一凝。
龙影卫传递信息的速度不慢,但未免引人注目,比起可以光明正大动用沿途驿站的六百里加急战报,时间相对要晚上一些。
轰隆——
冷冽的声音在殿内落下后,雷声再次轰鸣。
雷鸣声过后,殿内再没有声音响起,只剩下从殿外传入的雨声。
“齐怀宁的消息传回来之后,你看着,该动手,就动手吧。”
殿内的寂静持续了将近一刻钟,雨声中响起的声音隐隐带着一丝冷厉。
御榻上,上皇眼底的神色一片晦暗。
“谢父皇!”
*
津海府,虞城。
“咚!咚!”
“咚!咚!”
二更天的更声响起,虞城南城门的城楼上,身着神都京营兵甲的士兵来回有序的巡逻。
而城楼上原本换班休息的房间内,则满满当当的挤满了原本在城楼上巡逻值虞城士兵和看守城门的卫兵。
屋中所有人身上的衣甲兵器都没了踪影,白日里守在进城处的年长卫兵和年轻卫兵两人紧挨着坐在靠墙的角落里。
竹梆敲击的更声传入耳中,年轻的卫兵抬手悄悄打了个哈欠。
“撑不住就睡吧。”
听到年轻卫兵的哈欠声,年长卫兵低声向对方耳语了一句。
“刘哥?”
快速扫了一眼屋内的其他全都撑着眼的人,年轻卫兵看向年长眼神疑惑。
“放心,只要没有掺和进去,不会出事。”
年长卫兵低声安抚,面色镇定,眼中神色却暗沉。
年轻卫兵刚入营不久,该认的人都没认齐,只要没有掺合,怎么都不会有事。
他却不一样。
不过,既然已经做了,就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第503章 反扑(4)
“这见鬼的天气!”
电闪雷鸣,雨声不断,沿着屋檐倾泻而下的雨水,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荣国府内一个十五六岁左右,身穿湖绿色衣裙,容貌俏丽的丫鬟,打着一把油纸伞走到荣庆堂小厨房廊下。
收起伞,低头看了一眼被雨水打湿的鞋子和裙摆,绿色衣裙的丫鬟皱起眉咒骂了一句。
“哎哟,画屏姑娘?怎么是姑娘过来?”
小厨房内的灶台上温着热水,灶台一侧临窗的位置安置着一排炉子,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妇人,坐在其中一个用砂锅炖着汤羹的炉子前。
听到绿裙丫鬟的声音,坐在炉子前看着火的中年妇人面上的神情先是一惊,随后带上热情的笑意站起身,往厨房外走。
“可别提了,那两个作死的小蹄子,雨一下就不见了人影!”
被称作画屏的绿裙丫鬟,将手中的油纸伞往廊下一放,走向迎过来的中年妇人,话中明显蕴着怒意。
“老太太的百合莲子羹可好了?”
进到厨房内,绿裙丫鬟压下心中的怒意,看了一眼燃着火的炉子上砂锅,目光转向中年妇人问道。
“姑娘来的正好,我正要起锅呢!”
中年妇人一边笑着向绿裙丫鬟回话,一边殷勤的挪了一个凳子放到绿裙丫鬟身后。
“那柳嫂子动作快些,老太太那边快要准备歇息了。”
绿裙丫鬟顺势在凳子上坐下。
“姑娘放心,一会儿就好。”
见到绿裙丫鬟理所当然的坐下,中年妇人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脚下的动作却不慢,几步走到炉子前,端下炉子上的砂锅,放到一旁的灶台上揭开盖子。
砂锅内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的百合莲子羹色泽清澈,莲子和百合已经全都炖的绵密香糯。
脚下绕过灶台,中年妇人打开一旁的橱柜,从中取出一只掌心大小的白瓷碗,用汤匙将砂锅中的百合莲子羹盛入白瓷碗中,随后装入食盒。
夜间厨房中的灯火略显昏暗,中年妇人的位置正好背对着厨房中的油灯,往白瓷碗中盛汤时,完全没发现白瓷碗碗底的颜色与往日里的隐隐有些不对。
屋外的雨声更加密集,从中年妇女手中接过食盒走出厨房,绿裙丫鬟撑开油纸伞,不过片刻便消失往荣庆堂正屋方向的雨幕中。
大半个时辰后,只剩下一个碗底的百合莲子羹随着食盒送回厨房,荣庆堂正屋中的灯火也随之熄灭。
*
夜色更深,在荣庆堂正屋中的灯火熄灭之时,皇宫之中紫宸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时间随着雨声快速流逝,在距离子时还差一刻钟左右,紫宸殿内伺候的宫人忽然鱼贯而出,待走在最后的苏怀安也踏出殿门在殿外站定,紫宸殿的殿门从内缓缓关上。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紧闭的殿门再次从内打开。
与此同时,一道闪电伴着雷鸣声划破夜空。
闪电的电光映照之中,隐隐有五六道黑影从紫宸殿的屋檐之下飞掠而出,冲入雨中。
第504章 反扑(5)
电闪雷鸣,从入夜后开始,突如其来的大雨持续了一整夜,直至五更过后寅时末,终于停歇。
皇宫中,紫宸殿的灯火随着雨声也亮了一整夜。
卯时初,天空中的墨色尚未散去,紧闭的紫宸殿殿门打开,身着玄色金纹龙袍的司徒辰踏出殿门,走上殿外的御驾,开始早朝。
另一边,乐山村河岸宅院的正院内,晨风乍起,雨后残留在院内花木枝叶的雨水纷纷坠落。
在枝叶上的雨水被吹落的的声响中,院内正屋的床榻上,平日里此刻正闭合垂落的帐幔,在昏暗的光线中,从内里被一只手掀开,一道清越的声音在帐幔的掀开同时在屋中响起。
几息之后清越的声音落下,一个声音从屋子上方回应了一句。
两道声音一来一回结束,掀开的帐幔重新合上,床榻上坐起身的身影在屋内弥漫的木质香气中再次闭上眼。
屋子上方,在床榻上的人影再次陷入睡梦之中后,一道黑影快速掠过,从屋檐下飞跃而出。
出了屋子,黑影绕过半个村子,出现在村中山上环绕山腰竹楼的竹林中。
一刻钟后,黑影的身形从山上与竹楼位置相对另一面的木屋中闪掠而出,身上原本穿着的黑色劲装已经换成了一身青色的细棉短打,背上还多着一个灰色的包袱。
下山,从山脚隐蔽处的木棚中牵出一匹青灰色的快马,人影骑上马,转上通往神都的官道。
大雨下了一夜,官道路面的低凹处积满积水,马蹄踏过,泥水飞溅。
沿着官道行了将近一炷香,在泥水的遮掩下,骑在马上的人影在外在上瞧着就像是哪家大户人家中,风尘仆仆往神都赶的长随。
天色渐亮,快马驰行了半个时辰,在神都东城门山停下。
神都四门依旧处于许进不许出的封锁状态,人影下马后从怀中取出备好的路引文书,走向守门的卫兵,并当着城门卫兵的面解开背上背着的包袱。
灰色的包袱内只有两套换洗的衣物和一个用料不错的信匣,与人影表现的一身风尘相对应,将人影的身份定在“入神都送信的长随”上,毫无破绽的顺利入城。
进入城中,人影骑着马一阵穿街过巷,最后在皇宫左边,乘坐马车约莫需要大半炷香时间的一座院子前停下。
敲开院子院门,人影牵着马进入院中。
一盏茶后,换回身上的黑色劲装,人影飞掠过院子一侧不起眼的院墙,直奔皇宫。
熟门熟路的进入皇宫之中,经过通往少阳殿与重华宫的宫道时,人影在屋檐暗处闪跃的身影忽然顿住。
少阳殿因为位置和重华宫在同一方向,与紫宸殿也不远,现下正是宫中唯一的皇子,小殿下的住处。
而此刻,在人影脚下通往少阳殿和重华宫的宫道上分布着一串脚印。
地面上残留的脚印并不明显,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却瞒不过龙影卫的眼睛,甚至因着雨后积水的原因,在人影眼中十分清晰。
第505章 反扑(6)
脚印来自少阳殿和重华宫的方向,从脚印大小判断,留下脚印的应该是一位男子。
对方走到宫道正中的位置停下,随后往前行走的脚印改为左右方向,走向宫道左边的宫墙。
在宫墙停顿了过,脚印的方向再次变化,开始原路往回。
目光顺着宫道上的脚印的方向扫过远处的少阳殿和重华宫,身影顿在宫墙暗处的龙影卫眼神一利。
宫道上残留的脚印,可以明显的断定出,在之前曾有一个宫人从少阳殿和重华宫的方向往这边走来。
对方在走到他身前不远处的位置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返回。
他现在脚下的这条宫道,除了远处的少阳殿和重华宫,两侧再没有其他殿宇,对方停留的位置也只有左右两边的宫墙,再无其他。
那么,脚印的主人为什么走到宫道一半停下,往宫墙边站了站,又返回?
宫道上无论是另一边,还是少阳殿和重华宫的方向,都只有一道脚印,完全可以排除脚印主人走到一半与宫道另一边来人相遇后返回,和有人从少阳殿和重华宫的方向追上脚印主人让脚印主人返回,这两种可能。
目光回转看向宫墙前停留位置的脚印,龙影卫的视线从脚印上方上移,一寸寸扫过与脚印垂直的宫墙。
几息之后,龙影卫身形一闪,从藏身的暗处跃下,落到宫墙前脚印的一侧,伸手探向脚印垂直上方六尺左右的宫墙墙砖。
手指摸到宫墙墙砖上的一处凸起,龙影卫指尖用力,手下的墙砖立即一点点的被抽了出来。
墙砖抽到一半,龙影卫立即感觉到墙砖的重量不对,手上再次用力,一把将墙砖抽出,同时手腕一转,将墙砖嵌入宫墙中的一面反转向上。
果然,墙砖已经从另一面被挖空。
仔细查看了一番中空的墙砖,再检查了一遍宫墙,将抽出的墙砖原样恢复,龙影卫脚下一点,沿着脚印的方向飞掠向少阳殿和重华宫的方向。
中空的墙砖之中原本定然是有东西的,出现在宫道上的人为的就是取走了墙砖里的东西。
趁着现下尚未有其他人往这边过来,最好能确定脚印的主人究竟是来自哪里,是少阳殿还是重华宫?
*
神都东郊,长溪村。
雨后天晴,村中各家的田地内从天色微亮就开始出现或高或矮的身影。
与村子相邻的荣国府庄子内,庄子的佃户们也早早忙碌了起来。
辰时三刻,干了大半个时辰的活,庄子的田地中,一个三十上下的汉子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走向一旁的田埂,拿起放在田埂上的竹筒正准备喝水。
“啊——”
忽然一声惊呼声响起,汉子惊得手一抖,手中的竹筒差点摔倒地上。
惊呼声十分尖锐,而且明显是一个年轻的女音,声音传来的方向还是庄子的那座别院。
田地中听到惊呼声的众人纷纷站起身,汉子左边的田中,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青壮,往不远处的院子看了一眼,眼睛一转,一溜烟的跑向院子的方向。
第506章 反扑(7)
眼见着汉子一旁的青壮窜向庄内的别院,临近几块田地中的佃户再次相互对视了一眼,一齐往汉子所在地方向走来。
那小子打小就机灵,嘴巴也甜,身为佃户和庄内别院里的人又经常抬头不见低头见,比起他们,那小子和院子里的人更熟。
若是他们往院子那边去打探消息,八成打探不到什么,但若是那小子去,得到的十成十是真的。
在田地中的众人的注视中,跑到院子前的青壮熟门熟路的在院子左边的侧门前停下脚步,往门里探了探头。
院子内似乎有人说了什么,青壮立马缩回脑袋,后退几步到距离侧门小半丈的位置站定。
青壮的身影刚从侧门前退开不到两息的时间,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小厮快步从侧门内走出。
小厮手中还牵扯一匹马,出了侧门立即翻身上马,扯动缰绳,骑着马快速往庄子外去。
小厮骑着马离开后,侧门外的青壮脚下几步快速挪动回到侧门前,再次探头往门内。
这一次,探头的时间持续了好一会儿,青壮才收回头,转身往回跑,同时脸上紧绷着一副想笑又努力憋着的模样。
“怎么样?”
“那院子里出什么事了?”
……
青壮的速度不慢,不过一会儿就回到田地中,聚在汉子身旁的几人迅速围上去。
“庄子里前些日子不是来了两个从神都国公府出来的丫鬟。”回到田地里,青壮脸上的神色放开,眨了眨眼,咧嘴一笑,“昨夜大雨,有一条蛇爬进了那两位住的院子里。”
“蛇?被咬了?”
听到青壮的话,其中一人迅速反应过来,刚刚在青壮过去的时候,可是有人从侧门里出来,骑着马往庄子外去了。
假若只是见到蛇被惊吓住,可用不着派人出庄子。
“就是那个总戴着珍珠耳坠的丫鬟。”
青壮笑着点点头,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两人都是从神都国公府中出来的,比起另外一人,那个带珍珠耳坠的丫鬟平日里见到他们,看他们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什么东西,那种感觉他形容不出来,反正他十分不喜欢。
“我记着咱们这儿的山上是有好几种蛇……”
“是花林蛇,问题不大,那边已经派人去寻大夫了……”
“花林蛇的毒是不怎么样,找个大夫回来就好,不过要是运气不好,可有得受了……”
……
田地中青壮打探到的消息随着众人返回各自的田地,一个接一个的传开。
庄子院子靠山一面的院墙外,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个身影几个闪身,进入山林,眨眼间消失无踪。
“小心!轻点!小霞,小霞?感觉怎么样?”
另一边,院子内的屋中,碧琼坐在松木香椅上,一边指挥着几个婆子媳妇将被蛇咬了的带着珍珠耳铛的少女挪到屋中的榻上,脸上的神色担忧焦急,倒映着中了毒之后面色惊慌苍白,痛得满头大汗几乎说不出话的少女的眼中,神色却一片冷凝。
花林蛇的毒,毒性不大,死不了人,也容易解,但花林蛇咬人极痛,经历了这一遭,对方短时间内是顾不了其他的了。
第507章 反扑(8)
神都东郊,荣国府别院中因为珍珠耳铛的丫鬟被蛇咬,忙乱了好一阵的时候,神都内的荣国府内,面色疲惫的大丫鬟琳琅正跨步走进荣庆堂的垂花门。
快步沿着垂花门后的抄手游廊,转过穿堂和三间小厅,进到荣庆堂正屋前院子,抬头望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琳琅微微皱眉。
“老太太出去了?”
荣庆堂的正屋前,两个十一二岁穿着青蓝色褙子的小丫环一左一右的站在门前。琳琅快步穿过院子,走到左侧的小丫环身前问道。
正屋面向院子的屋门打开着,但透过门上垂挂的半透明珍珠纱帘可见屋中正中的榻上空无一人,整个屋内也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
今个儿一早,前边院子赵家的媳妇就往荣庆堂里来,当时天色刚刚亮起,老太太近来夜间睡的不好,每晚睡前都要用安神的百合莲子汤,没人敢在在老太太没醒的时候去触霉头,只得由她出去前院那边。
这一折腾就是一个时辰,好不容易将赵家那边的给安抚下,她紧赶慢赶的就想早些将赵家的事给老太太回了,把麻烦甩开。
李、赵、张、王,前院那四家,可没一个是简单的。
“回琳琅姐姐,老太太还没起身。”
被问话的小丫环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回话。
“还没起身?”
琳琅眉间皱得更紧,抬头看了看天色。
辰时将近过半,往日里这个时间,老太太早醒了。
晨间的金色的阳光倾洒而下,正屋院子中的花木经过雨水的洗礼,在阳光中的颜色更显青翠,其中几粒残留在叶片上的水珠,折射着阳光晶莹剔透。
抬头估算时间的琳琅眼角余光扫过残留在叶片上的雨水水珠,一个念头蓦地在脑中闪过。
“哗啦——”
坠着珍珠的纱帘被猛地掀开,琳琅面色难看的跨过门槛走进屋内,快步走向屋子内间。
屋子内间,床榻上的帐幔闭合垂落,隐隐可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影。
进到屋子内间,琳琅脚下不停,直走到床前,一把掀开床榻的帐幔。
床上,贾母闭着静静躺着,被帐幔遮挡的昏暗光线中,面色带着一丝不正常的薄红。
琳琅伸手往贾母额头上一探。
“来人!”
手上触碰到的温度如心中所预料,琳琅沉着脸色往外高声喊了一句。
“琳琅姐姐!”
守在门外的两个小丫环在琳琅突然掀开纱帘往屋内走的时,便隐约察觉有些不对,听到琳琅的声音,两人赶忙走进屋内。
“去!让人请大夫!老太太昨夜受凉起热了!”
“是!”
听到琳琅的话,再看了一眼床上闭目躺着面色明显不对的贾母,两个小丫环脸上同时一变,迅速应下,转身往屋外跑。
垂挂在门上的纱帘再次被掀起,坠在纱帘下方的珍珠晃动着相互碰撞。
整个荣庆堂原本因为贾母没有起身维持的寂静,随着两个小丫头从屋中跑出后迅速被打破。
在院子中的大小丫鬟们听到消息各自奔走间,院子中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的游廊暗处,一道黑色一闪而过。
第508章 反扑(9)
津海府,虞城。
南城门城楼上,一道阳光透过门缝照进城楼士兵换班休息的房间。
房间内,撑了整整一夜的虞城士兵和看守城门的卫兵,终于抵不住睡意先后闭上眼。
角落里看守城门的年轻卫兵早在昨日夜里被年长卫兵安抚过后就陷入睡梦中,至今未醒。
整个屋中,只有特意让城门关不了的年长卫兵依旧睁着眼。
“哒哒哒!”
从门缝中照进屋中的阳光缓缓地移动位置,城楼上传入屋中的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中突然多出一道马蹄声。
下意识竖起耳朵仔细倾听了片刻,辨认出马蹄声的响起的方向,年长卫兵面上神色紧绷了一瞬后迅速松懈下来。
昨日一下午加上一整夜的时间,从神都来的人应该将虞城内的情况掌握的差不多,接下来就是昨日攻城的事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随后是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在屋子门外停下。
“卡塔!”
一声开锁的轻声响过,屋子的门被推开,大片的阳光从屋外倾洒入屋内。
“见过两位大人,我想两位大人要找的人应该是我。”
年长卫兵从角落里站起身,一步步跨过屋中因为光线骤然变化陆续醒来的众人,走到开门后站在门外的两名身穿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身前。
“昨日守门的卫兵?”
视线上下打量了抱拳行礼的年长卫兵一眼,乙未眼中快速掠过一道光芒,疑问的问话句式,语气却十分肯定。
“正是。”
“那就走吧。”
深深看了年长卫兵一眼,乙未瞥了一眼身旁的人,对了对眼神,直接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神都的消息,在一炷香前进了城北大营。
昨日京营和津海城的驻军攻城时,城中在城门附近从头到尾亲眼目睹城门前发生的事的人不在少数。
在神都的的消息到来之前,他们已经在监控城中各处时大致知晓了攻城时南城门的状况。
即使没有神都传过来的消息,这件事今日也会往神都那边传过去。
而从对方刚刚的态度,对自己昨日的所作所为会造成的后果心知肚明。
在神都那边传了消息过来的前提下,对方能不能活命,就看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
神都。
巳时初刻。
“退朝——”
独属于宫中内侍的声音从奉天殿内传出,身穿玄色金纹龙袍的司徒辰一众文武百官的恭送声中,踏出奉天殿。
视线落向奉天殿外已经提前候着的御辇,掠过一个站在御辇前的年轻太监身上,司徒辰脚下不着痕迹的微微一顿,随后加快。
跨步走上御辇,绣着祥云龙纹的帷帐在眼前合上,遮挡住从外面窥探的视线,司徒辰伸手打开手边嵌在御辇中的暗匣,暗匣中果然多了一张纸条。
从暗匣中取出纸条展开,司徒辰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势。
奉天殿外,在御辇起驾远去之后,俯跪在殿内的文武百官依次从殿内走出,毫不耽搁的直奔向宫门。
停留在宫门外的车马轿子等在主人进入后迅速从宫门前俩开,其中印刻着北静郡王府的马车,在驶离宫门前不久,原本只有一人的车厢中多出一道人影。
“主子,东西已经送进去了。”
第509章 反扑(10)
紫宸殿前,广场上的日晷晷针渐渐与巳时三刻的刻度重合。
“说!”
殿门紧闭的紫宸殿内,两名全身裹着黑色劲装的龙影卫一前一后相差半个身位,单膝跪在殿中的御案之前。
冷冽的声音从御案之后响起,只有简单的一个字,其中蕴含的凌冽寒意却随着声音在殿内扩散,让整个殿内的温度骤降低,与殿外随着金乌渐高更加炙热的温度相比,仿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回主上,昨日夜间夜雨突降,雨下之时,公子道心有不安,命属下今日返回神都。属下奉命返回宫中,途经通往少阳殿与重华宫的宫道时,发现宫道上的脚印不对。
“依照脚印,属下追踪到了少阳殿。因少阳殿内不少宫人已经起身,脚印进入之后已被其他人的覆盖。”
御案后的话音未落,两名龙影卫中奉贾赦的命令返回的龙影卫,迅速将发现少阳殿异常的前因后果一一道出。
“属下命人依照宫道上残留的脚印,绘制出脚印的大致模样,甲未已领人依照脚印模样暗中对照排查少阳殿内的所有宫人。”
奉贾赦的命令返回的龙影卫的话落,一旁的另一名龙影迅速沿着话补充。
少阳殿的小殿下是如今宫中唯一的皇嗣。
那藏在宫墙中中空砖中的东西,除了取走的人目前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
而既然取走东西的人出自少阳殿,那藏在砖中的东西八成针对的是少阳殿的小殿下的。
若小殿下出了事,没人能想象后果是什么。
所以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所有宫中能腾得出手的龙影卫都动了起来,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人找出来。
“今日之内,无论能不能查到,少阳殿内宣儿身边近身伺候的所有人都换掉,在彻底查明之前,一应吃食用度全部暗中从紫宸殿送过去。另外——”
御案后,听到龙影卫的补充安排,冷冽声音中的寒意稍稍散去,一句句吩咐。
“——把消息送去大明宫。”
话到一半,司徒辰的声音顿了顿,冰冷的双眸中掠过一丝暗芒。
少阳殿的宫人从上到下,从近身伺候宣儿的宫女太监到宫中的扫洒,在迁宫之时都经过严密筛选。
前些日子,从临华殿牵扯出当年之事,以防万一,他特意又命人筛查了一次。
但少阳殿内的宫人仍出了问题。
朝中上下能有能力在宫中安排人手的左不过就那几家,还是在虞城刚送了六百里加急战报入宫,津海府之事的关键时刻,那名宫人身后的人和对方的目的不言而喻。
宣儿是他膝下唯一的孩子,景朝未来的储君,若宣儿出了事,不仅是他将无心他顾,朝中上下也必定波澜迭起,津海府的事都得押后。
他身边,紫宸殿的龙影卫能力无需质疑,宫道上既然留下了脚印,要查到人只是迟早的事。
但,迟则生变。
相对于大明宫,虽同出一源,紫宸殿地阙的龙影卫在宫中的时间却不长;而大明宫,天阙的龙影卫,算起来可都是宫中老人,这皇宫之中还能有比他们更了解的人?
少阳殿中的宫人除了少数一部分是从潜邸中带入宫中的,大部分还是原本就在宫中的宫人。
少阳殿出了问题,不仅可以是紫宸殿地阙龙影卫的事,也可以是大明宫天阙龙影卫的事。
第510章 反扑(11)
宫内,紫宸殿的殿门在殿内的龙影卫从屋檐暗处飞掠离开的同时缓缓打开,苏怀安领头带着候在殿门外的宫人进入殿内。
宫外,刑部衙门前,结束早朝的刑部尚书和左右侍郎、大理寺卿和少卿、左右都御史和左右副都御史九人,各自从马车轿子上走下之后,直奔衙门内审讯的大堂。
进入大堂内,九人一分为三,刑部尚书文云度、大理寺卿、左右都御史四人直走到大堂审讯的主位上坐下。
刑部左侍郎王松浦和右侍郎杨学濂两人走向主位右边下首,大理寺少卿和左右副都御史三人则与王松浦和杨学濂相对,在主位左下首的位置坐下。
大堂内,在九人进入前早有两队龙禁尉和手握水火棍的刑部衙门的差役,分站在大堂左右两侧。
见到九人坐下,站在大堂进门处左侧的龙禁尉向站在门外斜对的龙禁尉使了一个眼色。
门外的龙禁尉微微颔首,转身快步走向刑部大牢的方向。
片刻后,离开的龙禁尉返回,对门内的龙禁尉再次轻轻颔首,随后转身在原来的位置上站定。
门外的龙禁尉刚站好,三道身影由远而近的进入大堂内外所有人的视线中——
两名龙禁尉一左一右的驾着身穿里衣的李维绗大步行来。
将人带到大堂正中的位置,两名龙禁尉松开手退向两侧的站立的队伍中。
“看坐。”主位上,从龙禁尉带着人出现开始,文云度的目光迅速打量过李维绗,并于左右两侧的大理寺卿和左右都御史对了对眼神,待两名龙禁尉退开,文云度的视线转回李维绗身上,深深的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看在曾同朝为官的份上,本官给李大人一个体面。”
大堂左侧,龙禁尉之后,两名刑部差役听到文云都的话当即抬了一把椅子放到站在大堂正中的李维绗身后。
“多谢诸位。”
在文云都目光直直落在李维绗身上时,李维绗也早将整个大堂打量了一遍。
刑部差役抬出椅子后,李维绗整了整衣袖,拱手向主位上的文云度四人微微一礼,面色淡定的坐下。
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与他所预料不差,三司会审。
至于分站在大堂内外的龙禁尉,在刑部大牢的狱吏都被换成了龙禁尉的前提下,也没什么意外的。
“明人不说暗话,李大人对于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神都中应该心知肚明,本官也不与李大人绕弯子,直说了。
“前日,礼部侍郎程大人家中仆从前往衙门替主家告假,圣上担忧程大人病情的特命人前去探病,不想程大人家中的仆从竟然胆大包天给程大人下了毒。
“本官等人在与程大人几番交流后,从程大人家中得到了一些东西,另外护送李大人回神都的几位侍卫也一同带回不少东西,李大人可以好好瞧一瞧。”
对于李维绗表现出的神态,文云都等人毫不意外,都是在官场上混的狐狸,要想对方开口没那么容易。
不过,从前日早朝程文境出现在奉天殿开始,无论是程文境还是李维绗,恐怕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他们这两日的所有动作,算来也几乎都是顺着皇帝的安排在走。
脑中快速闪过今日早朝的画面,文云度看了一眼主位右下首的王松浦。
文云度话中提到的东西早已备好,得到示意,王松浦拿过身前桌案上的各种文书信件起身,走向李维绗。
一沓至少十多份文书信件落入手中,李维绗眼神动了动,低下头,一份份开始翻看。
看到一半,一份熟悉的信件闯入眼中,李维绗的神色蓦地一变。
第511章 反扑(12)
刑部,审讯大堂内,除了位置靠后的刑部差役,文云度等九人和大堂正中左右两侧的龙禁尉的目光,全都落在坐在椅子上李维绗身上。
李维绗虽然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变化,但手上在翻看到那封熟悉的信件时下意识地停顿,却逃不过视线紧盯着的十数人的眼睛。
紧盯着李维绗翻看过最后一份文书,文云都再次看了王松浦一眼,王松浦上前将文书和信件收回。
“时间不早了,再过一会儿就午时了。刑部大牢每日用膳都有时间定例,我等便不耽搁李大人了。”
待王松浦收好书信返回位置坐下,主位上文云度再次与身边的大理寺卿和左右都御史对了对视线开口。
话到末尾,文云度目光转大堂两侧,向两侧的龙禁尉微微颔首。
先前将李维绗带入堂内的两名龙禁尉当即从队列中走出。
两名龙禁尉刚走到李维绗左右两侧,一道人影忽然快步从大堂外走进。
“禀诸位大人,津海府节度使和副使两位将军,奉诏入觐呈述,现已入宫门。”
同样身着龙禁尉衣着的年轻男子进入殿内后,面向主位上的文云都等人垂首抱拳,三俩语将需要传达的消息道出。
主位上,听到消息,文云度四人面面相觑。
津海府营驻军节度使副使杨时的名字可是在从津海府送回来的名单之上。
前日是程文境,昨日李维绗,今日再来——
这种感觉真是,无法言说。
视线交错之后,眼角余光瞥见听到消息面色和眼神都瞬间变了变的李维绗,文云度眼神一动,看向主位右侧下首的王松浦,“我记着刑部大牢深处,程大人和李大人对面的牢房还空着?”
刑部左右两位侍郎,右侍郎杨学濂兼任顺天府尹,一日里一半的时间都在顺天府衙,刑部大牢便对应的分管在左侍郎王松浦手下。
“回大人,正是。”
听到问话,王松浦先是愣了一瞬,随后多年共事的默契迅速反映过文云度话中表达出的意思,拱手回话,同时不着痕迹的瞥了李维绗一眼,眉梢轻轻扬了扬。
“命人将牢房打扫一下,估摸着一会儿那牢里得进人。对了,紧挨着的相邻牢房也没有人吧?”
“回大人,也没有人。”
“那就让人一同打扫了,昨夜虞城已经送了六百里加急的战报入宫,陈康应该也快要被押送回神都了。同在津海府就任,到时候两边牢房里的人还能聊聊天,解解闷。”
文云度与王松浦一问一答。
主位上大理寺卿和左右都御史听到对话的内容,迅速回过味来。
皇帝让他们将李维绗与程文境关在同一个牢房地目的不言而喻。
现下那位在名单上的津海府驻军节度使副使返回神都,再加上虞城中已经被擒下的陈康,若把人关到李维绗和程文境对面的大牢。
四人两两相对,那画面——
大理寺卿和左右都御史相互对视一眼,再看了看听着对话面上异色更明显的李维绗,心下不约而同的暗“啧”了一声。
不愧是刑部尚书,老狐狸!
第512章 反扑(13)
皇宫,紫宸殿。
午时将近,阳光更加炙热,紫宸殿内四面角落里安置的冰盆,散发出一缕缕寒气,将想要侵袭入殿中的热意阻隔在外。
但此刻,低垂着头跪在殿内御案前一丈位置的两名身穿盔甲的中年男子,明明身处在温度十分舒适的室内,额上沁出的汗珠却与紫宸殿外顶着阳光值守和巡逻的龙禁尉额上的不遑多让。
其中位置稍稍靠后,身着的盔甲也稍低的中年男子,额上汇聚的汗珠接连顺着脸颊滑落,在地面上已经晕开好几个痕迹。
瞥了一眼地面上汗水晕开痕迹,静静站在御案一侧的苏怀安,掀了掀眼帘,视线上移看了额上满头大汗,鬓角汗湿,脸上神色微微发白的杨时一眼,垂下眼帘,遮住眼中掠过的嘲讽。
津海府与神都相邻,从津海城到神都的距离也算不上很远,依照骑马赶路的脚程两人早该到了,同样的路程,那位津海府的知府李维绗昨日就进了刑部大牢。
偏偏有人路上不老实,要折腾幺蛾子,拖延时间。
现下可好了,正好撞在龙影卫发现少阳殿中有宫人不对的后头。
搭在臂弯间的垂着的浮沉微不可见的动了动,苏怀安微微偏转目光看了一眼御案上堆放的折子。
从两人入殿到现在刚好跪了一炷香左右,但这刚到哪了?
在御案上的折子没批完之前,眼前的两人都得好好跪着。
依照御案上折子的厚度,少说得一个时辰打底。
不过,苏怀安视线再次移动,不痕迹得看向殿门外。
照着天色,距离午时顶多只差一刻钟了,今日的午膳——
苏怀安心下正琢磨着,眼角余光中一道熟悉的身影身后跟着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出现在殿门外一侧。
苏怀安迅速抬头,与正好走到殿门前的秦善和视线相对。
相互微微点了点头,苏怀安侧过身,面向御案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好。
“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跨过门槛,走进殿内,瞥了一眼跪在御案前身着盔甲的两人,秦善和走到两人身侧跪地行礼。
“平身。”御案后,司徒辰从手上的奏折中抬头,看向跪地行礼的秦善和,冰冷的眼眸深处快速掠过一道暗芒,“父皇可是有所吩咐?”
“回皇上,近来好些日子没见着小殿下,圣上想念的紧,刚刚命人往少阳殿传了口谕,让小殿下往大明宫一同用膳,顺带着圣上想要留小殿下在大明宫住几日,特命奴婢过来。”
秦善和站起身,微垂着头,将明面上的前来紫宸殿的道出,同时视线仔细却将身旁跪着的两人打量了一遍。
“一时不查,却是快到了用膳的时间,正好朕有一事需父皇定夺。”
合上手中翻看到一半的折子,司徒辰看着秦善和眼中神色微微暗了暗,随后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两人。
“苏怀安,命人送两位将军去刑部。”
扔下手中的折子,司徒辰站起身,倒映出地上人影双眸寒霜凌厉。
第513章 反扑(14)
玄色金纹的衣摆绕过御案,从跪在地上的两人一侧经过,毫不停歇的往前。
眼角余光中,身旁一侧属于大明宫内侍的衣角稍稍落后随之移动离开,片刻后密集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津海府节度使于肃一手撑着地面站起身,面向殿内一侧的苏怀安抱拳一礼,“有劳苏公公。”
“于将军,客气了。”
快速扫了一眼于肃面上平静的神色,苏怀安面上挂上笑容微微躬身回了一礼,随后甩了甩臂弯上的浮尘,虚引向殿外,“两位将军,请!
于肃再次抱了抱拳,斜了一眼身前从正从地上起身的杨行,眼中神色一暗,抬脚往人小腿处狠狠踢了一脚,转身走向殿外。
跨过殿门,走出廊下,脚下刚踏入正午前后炙热的阳光之中,身后立即多出两名龙禁尉,于肃抬头看了看天空,微微眯眼。
正午将近的天空碧蓝如洗,一朵朵白云层层堆砌。
这样的天空,短时间内他是看不到了。
这一趟返回神都,他知道他自己绝对讨不了好,入殿行礼过后,御案后迟迟没有动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从那位杨公公带着圣旨控出现,并控制住津海城军营,虽然具体详情查探不到,但大致的消息他身边的人还是打探到了。
身为统领整个津海府驻军的节度使,不仅麾下的两个副使都出了问题,边关关隘虞城还被人暗中控制。
神都这边没让人直接把他扔进囚车中押送回来,都是看在他为景朝立过汗马功劳的面上了。
而皇帝临走之前的话,虽只提了“刑部”两个字,但毫无疑问,他要去的是刑部大牢。
身后的龙禁尉从两人变成四人,再次斜了面色发白的杨行一眼,于肃脚下径直走向宫门的方向。
*
荣国府,荣庆堂正屋内间。
浓郁的药味在屋中弥漫,几个身穿青色衣裙的丫鬟手中端着托盘、巾帕、铜盆等物什静立在在屋中一侧。
屋中的床前,贾政坐在一张矮凳上,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贾母,阴翳的眼中神色闪烁。
大丫鬟琳琅半跪在脚踏上,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汤匙,一勺勺,小心的将汤药喂入床上闭目躺着的贾母口中。
整个屋中除了汤匙与药碗碰撞时发出的轻声,一片寂静。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屋外传入屋内所有人的耳中。
片刻后,屋子外间纱帘被掀开的动静响起。
屋中端着物什静立的丫鬟悄悄将视线往从屋子外间进入内间的方向看去,下一刻,贾政身边的贴身小厮快步闯入屋中。
“老爷,刚刚从宫门那边传回消息,津海府节度使和副使入宫了。”
进入屋中内间,小厮顾不得行礼,直接开口将得到的消息道出。
“津海府节度使和副使?”贾政面色猛地一沉,从凳子上站起身,三步并两步走到小厮身前,“除了节度使和副使,返回神都的还有没有其他津海府的将领?”
第514章 反扑(15)
“回老爷,宫门外,两位将军入宫后,剩下的只有一些亲卫,其他护送的将士穿的都是神都京营的衣甲。”
听到贾政的问话,小厮不假思索的回答。
昨日从六部衙门那边传回津海府的知府大人被关进刑部大牢的消息之后,贾政的脸色就十分难看。
这次从宫门那边送消息回来的人,一开口提到“津海府”三个字,小厮心下就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将宫门前的状况仔仔细细问了个一清二楚,才过来这边回话。
“也就是说只有津海府节度使和副使两位将军返回神都?”
贾政面上难看的神色稍霁。
回来的既然只有节度使与副使两人,那那位赵弘前去送信的人现在就还在津海府中。
无论赵弘的信有没有送到津海府,对方现下没有一同返回神都,便表明对方的处境还是安全的。
只要对方没有被牵扯进这次的津海府之事中,荣国府就能从这次津海府的事情中抽身而出。
“叮!”
床前,琳琅小心给贾母喂下一口汤药之后,汤匙落回药碗中,与碗沿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听到声响,贾政转头定定看了闭目躺在床上的贾母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狠戾。
目光从床榻上移开,贾政回过头,瞥了一眼身前的小厮,迈步走出屋子内间。
接受到贾政眼神的示意,小厮迅速跟上贾政的步伐。
走到屋子外间,扫了一眼四周确认屋子外间再无其他人,贾政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
“将那家人处理了。”
贾政压低声音,冰冷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狠意。
屋子上方,贾政的话音未落,藏在暗处往下看着的两道人影同时抬起头对视一眼。
*
“于将军,你要和杨将军同一个牢房?”
刑部衙门内,文云度目光直直与被龙禁尉押送过来的于肃相视了一眼,随后看向于肃身后一侧脸色明显十分不好的杨行,眼神微闪。
“我与杨将军共事多年,正好有个伴。”
于肃抬手向文云度双手抱着拳,说到“共事”两个字,语气明显带上一丝嘲讽。
“正好程大人与李大人两人对面的牢房空着,那便委屈于将军了。”
文云度眼神再次闪了闪,于肃话中的意思和目的不难理解。
先前听到消息的时候,因为杨时的名字在名单之上,他突然心念一动,准备将人关到大牢相对的牢房离去,一时将于肃这位一同返回神都节度使给忘了。
身为节度使,津海府现如今的情形,对方一个失察之罪是少不了的,可无论是于家还是对方本人并没有掺和进其中,最后的罪名如何,就看后续虞城的状况,但左右性命无虞。
对方若与杨时同一个牢房,还是在程文境和李维绗对面——
文云度再次瞥了一眼站在于肃身后一侧的杨时,产生的效果可能比他之前安排的更好。
“多谢文大人成全。”
得到想要的,于肃抱着拳躬了躬身,随后干脆利落的转身。
“呵!”
转过身,视线斜过站在一侧的杨行,于肃意冷笑一声,大步往外走。
第515章 反扑(16)
日上中天。
皇宫内,一名二十上下的年轻太监脚步匆匆的穿过一条宫道,跨步踏进一个挂着“云福殿”牌匾的宫殿。
进入云福殿内,年轻太监脚下速度不减,直奔云福殿正殿。
午时初刻,正是用膳的时间,云福殿正殿的膳桌上,摆着十数道色香味俱全的精致菜肴。
一个十岁左右,一身宫廷锦衣的少年,坐在膳桌的主位上,两侧两位宫女和两个太监寂静无声的给少年布菜。
两名宫女和太监身后,另有五六名宫女手中端着巾帕、漱盂等物什,分候在两侧。
“踏踏踏!”
年轻太监的脚步声迅速接近,坐在膳桌前的少年抬起头。
看了一眼疾步往正殿行来的年轻太监,少年面色瞬间绷紧,放下手中的筷子。
见状,距离少年最近的一名青衣宫女当即转身,将手中布菜的筷子放到一旁,取过一名宫女手中托盘上的巾帕,双手递向少年。
接过巾帕净了净手,少年瞥了一眼青衣宫女。
青衣宫女微微福身,领着围绕着膳桌的宫女太监退出殿内。
“奴婢参见殿下!”
青衣宫女等人刚从殿内退出不过片刻,年轻太监快步踏进殿内,向桌前的少年跪地一礼。
“怎么样?”
出了殿内,青衣宫女领着所有宫人,连同原本候在殿门外的两名太监,退向正殿左侧侧殿的廊道下站定。
看了一眼青女宫女等人的位置,确认无人能听到屋中的对话后,少年看向年轻太监询问。
“回殿下,奴婢刚刚打探到消息,圣上派人往少阳殿传了口谕一同用膳,而且还准备留那位在大明宫住上几日。秦公公也前后脚的去了一趟紫宸殿,随后御驾便起驾往大明宫。”
听到年轻太监的回话,桌前的少年眉头皱起,唇间抿紧。
“把消息送出宫去。”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似乎下了一个决定,开口吩咐。
“是。”
*
乐山村。
村外的林间小道上,陈志山骑着一匹快马从小道尽头飞奔向村中。
经过村口的石碑,陈志山一拉缰绳,身下的快马马蹄一转,踏上通往河岸宅院的青石板路。
沿着青石板路在河岸宅院的门前停下,陈志山翻身下马,与院内守在门前的松烟打了一个招呼,大步走向院子正院。
院子正院内,树下的石桌前,将手中的药碗放到桌面的托盘上,贾赦用帕子擦了擦嘴,抬手提起桌上的茶壶。
茶壶微倾,澄澈的茶水,注入茶杯。
“奶兄。”
待茶水七分满,贾赦放下茶壶,转头笑看向大步走进院中的陈志上。
“少爷。”
快步走到石桌前,陈志山抬手抱拳行礼。
“奶兄,坐。”
贾赦抬手虚指向石桌对面。
“谢少爷。”
陈志山应声走到贾赦对面坐下。
“长溪村那边有消息了?”
伸手将桌上的茶杯推向陈志上,贾赦笑着问道,语气虽是询问,却十分肯定。
“人已经照少爷的吩咐解决了,。”
接过茶杯,润了润喉,陈志山微微颔首。
第516章 反扑(17)
“动作倒是挺快!”
贾赦轻笑一声,并不觉得意外,从荣庆堂那位将人送到长溪村开始,时间已经够长了。
这么长的时间迟迟没有动静,若非现下神都城门封锁许进不许出,荣庆堂那位怕是要派人前往长溪村去施压了。
到时候,即使对方再如何不愿,那也必须得动起来。
“短时间内,荣国府那边应当是没有空闲去留意长溪村那边,奶兄晚些往那边再传个消息,待过几日神都城门重新开启,就是唯一能从荣国府中挣扎出来的机会,要如何,就看她自己了。”
清风拂面,石桌上方的枝叶随风轻动,发出簌簌声响,贾赦手指轻点着石桌桌面,唇角噙笑。
荣庆堂那位,这一两日应该就要“病了”。
加上贾存周已经知晓荣庆堂那位在津海府之事中的手脚,在津海府和朝中上下彻底平静之前,定会将荣庆堂死死盯紧。
这期间的时日,无论你是长溪村,还是荣国府中有关的人,荣庆堂那位估摸着都没有心思去理会。
“过段时日,若对方从荣国府中挣脱出来,奶兄和贾叔安排一下,将人送去——”贾赦话到一半顿了顿,唇角的笑意加深,“苏州。”
“苏州?宁国府,贾将军那边?”
陈志山怔愣了一瞬,随后迅速反应过来。
“不错。”贾赦笑着点点头,“让人先去苏州住一段时日,然后再送往扬州。怎么说都是荣庆堂里的大丫鬟,想必定能与我那位妹妹合契。”
说到后一句,贾赦唇角的弧度愈加上扬,眼帘却微微垂了垂,狭长的凤眸中泛起一丝冷意。
贾敏自小到大,身边伺候的丫鬟向来都是从荣庆堂伺候的丫鬟中挑选过去的。
出嫁时的陪嫁、陪房也一样,都是荣庆堂那位精心筛选的心腹。
一个在荣庆堂中多年,对荣庆堂和贾母的手段知之甚详的人进入林家,那一定会非常有意思。
“少爷放心,此事我与贾叔一定安排妥当。”
听到贾赦提起扬州和贾敏,陈志山脑中当即回想起之前从金陵返回神都中途他家少爷往扬州去的那一趟,眼神一亮,脸上带上笑意。
神都城门封锁,东平郡王府的人也已离开,村中不再需要有所顾忌,所以今日一早他便快马往出村。
他家少爷分宗弃爵,在明面上已经是一个普通人,又在重孝之中,非特殊情况足不出村,神都中因为津海府掀起的波澜,再如何汹涌也波及不到。
但长溪村那边,贾史氏安排的手段却是直接针对少爷,相对之下,对他们而言长溪村的事更排在首位。
先前他就与贾叔商讨过,长溪村的事情究竟要如何收尾,但琢磨出来的总有些差强人意。
而若依照他家少爷所说的安排,那么贾史氏甩出来的想要对付他家少爷的“刀”,最后不仅没有伤到他家少爷,反倒还扎回了对方的要害。
待日后贾史氏知晓,估摸着得气个半死。
第517章 反扑(18)
城门封锁数日,在最初两日的大军出城和京营士兵雷厉风行的抓了好一批人过后,神都内除了依旧许进不许出的城门,再无其他变故,原本行人寥寥的街道上陆续多出不少行人车马。
虽然比不过城门未未封时的熙熙攘攘,但各处大街小巷的铺子已经开始逐渐多出许多客人,特别是酒楼食肆等铺子,在午时用膳的时间,摆放的桌椅大多都坐了将近三分之一。
午时四刻,在行人断断续续的街道上,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走进南大街上的一座酒楼。
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用料中上的锦衣,瞧着像是哪家家中颇有家资的人家中的公子少爷。
“上一份你们这儿的招牌蜜酒蒸鱼,再加一份芙蓉豆腐和空心肉圆。”
进入酒楼,顺着酒楼伙计的指引在一张临窗的桌子前坐下,年轻男子不等酒楼伙计询问,直接开始点菜。
“好嘞!公子稍等!”
听到年轻男子直接报出的菜名,再听对方开口的声音,相比酒楼内其他年纪相仿的客人隐隐有些尖细,酒楼伙计眼神一变,不过面上丝毫不显,殷勤的笑着应下。
转过身,酒楼伙计像正常接待客人一样,往柜台记了菜单,随后走向后厨。
大半炷香后,酒楼伙计从后厨上菜。
年轻男子似慢实快的将三样菜用了一半,在桌上留下一个荷包,起身离开。
午时将尽,街上两侧各个酒楼食肆的客人陆续渐少,相对的街上的行人短暂的变得多了起来。
年轻男子的身影出了酒楼,迅速汇入街上来往的行人中,不一会儿就从酒楼的视野中消失。
酒楼内,看了一眼年轻男子留下的荷包,站在柜台后的酒楼掌柜将荷包交回酒楼伙计的手中,使了一个眼色。
酒楼伙计微微颔首,收好荷包,从柜台前离开,走向酒楼后院。
*
刑部大牢深处,两名龙禁尉穿过走道在大牢深处最后的两间牢房前停下。
其中一人打开左边的牢房,走到李维汉绗坐着的木板床前,将放在床前的空碗和筷子收走。
待对方带着碗筷从牢房中走出,关上牢门之后,另一名龙禁尉转身打开右边的牢房。
“辛苦两位兄弟了!”
相比左边牢房内一左一右安置了两张木板床,右边的牢房中只有一张床。
卸了身上铠甲的于肃一脸悠然自得的靠着墙坐在铺着干净稻草的床上,瞧着龙禁尉打开牢门收拾碗筷,笑着打了声招呼。
而牢房一角,与于肃坐在的位置相对,一脸鼻青脸肿的杨行直接坐在牢房的地面上,连半根稻草都没捞上。
向于肃抱了抱拳,走进牢房的龙禁尉伸手拿起地上的碗筷,直接转身,对牢房中明显发生过的状况视若不见。
昏暗的光线中,两名龙禁尉投下的影子渐渐远去,于肃看了一眼对面牢房中一左一右的两张床,再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杨行,眼睛忽然眯了眯,走下床,一步步走到杨行身前。
第518章 反扑(19)
“说来,从快到神都时,你折腾的那一场之后,似乎就有些不对,该不会和那个叫什么程文境的礼部侍郎一样吧?”
刑部大牢深处的牢房内,走到杨行身前站定,于肃居高临下的目光凌厉如刃。
中午这一个时辰的时间,除了将人揍了一顿,出了口气,他也摸清了两间牢房的状况。
对面牢房里的两人,津海府的知府李维绗,是昨日早上到的。人一到神都,宫门都没入就直接被送到刑部。
算时间,在他们奉旨离开津海城之前,对方就已经被送出了城。这样的“待遇”,津海府之事,对方毫无疑问参与了其中。
现下,对方身上还没有用过刑的痕迹,但若对方不开口,上刑只是迟早的事。
而同在对面牢房里的另一人,则是最近新任职礼部侍郎的程文境。
相比身上完好没有刑法痕迹的李维绗,程文境不仅身上完全动弹不得,只能一动不动的躺在木板床上,嗓子也一并哑了,张口只有“呜呜呵呵”的声音。
但对程文境出手的,既不是宫中也不是刑部三司,而是对方家中的下仆。
一个仆从敢对主子动手,其中的猫腻,不用想都能猜到,不过是封口罢了。
而且这样不直接把人弄死,变成半死不活的模样,还能折腾人一番。
只是棋差一招,反被咬了。
之前梳理信息的时候他没有多想,刚刚恍然想起,杨行在快要到达神都前闹出那一场后,一直到刚刚被打揍了一顿都闷不作声,这样的状况十分不对。
目光凌厉的上下扫过杨行身上,看着杨行额上不停冒出的汗珠,于肃猛地伸出手扯开杨行的衣襟。
“草!”
扯开杨行的衣襟,一眼看到杨行左边肩膀上的一块紫得近乎发黑得皮肤,于肃眼睛蓦地一张,爆了一声粗口。
“来人!来人!找个大夫过来!”
于肃的声音不小,两间牢房内又仅有四人,在其他三人都默不开口的情形下,于肃出口的每一句都非常清晰的在大牢深处回响。
左边牢房中,沉默着似乎在思索什么的李维绗在听到雨声话中“程文境”的名字时,眼神当即动了动。
随后看着于肃扯开杨行的衣襟,似乎看到了什么,面色十分难看的大声叫喊让人寻大夫,李维绗面色一变,眼中的神色在同时暗沉了一瞬后变得闪烁不定。
*
金乌西移。
未时过半,北静郡王府正院的书房内,南大街酒楼中年轻男子留下的荷包出现在屋中坐在桌案前身着白色蟒袍的男子手中。
“留膳大明宫,还要将人留下暂住?倒是够警觉!不过,无妨——”打开荷包取出藏在里面的纸条看了一眼,水昱面色平静,“少阳殿那边能成最好,不能成也无碍,正好声东击西。”
将纸条重新收入荷包中,水昱抬眸看向站在身前一身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那边如何?
“属下等已经安排妥当。”
“到时候不必等我吩咐,时间到了你们就动手。顺带着,再寻个时间,将忠顺帮忙传递消息的事送入临华殿。”
眼中划过一道利芒,水昱眼中神色一片晦暗。
“是。”
第519章 反扑(20)
天空中,金乌挥洒的光芒中的热意稍减,路面上两侧树林投下的树影也缓缓转换着方向。
未时六刻,从神都通往乐山村的官道上,晨间曾沿路奔向神都的青灰色快马再次出现,载着身穿青色细棉短打佯装作长随的龙影卫,沿路往前。
一路行到竹楼后山的山脚处勒住马,确认过官道前后暂无其他行人,龙影卫动作迅速的将马匹安置回原来的木棚中,闪身飞掠上山。
上到山上,进入藏在背山一面的木屋中,将身上的青色细棉短打换回黑色劲装,龙影卫径直转入山上另一面的竹林,再顺着竹林往下,轻车熟路的绕过半个村子,越过河岸宅院的院墙。
进入院中,龙影卫身影连闪,不过几息的时间便出现在院子正院正屋的屋檐下。
院子正面的正屋内,四凝香的木质香气弥漫,躺在床榻上的人影呼吸平稳的在香气中熟睡。
探头看了看床榻上贾赦的身影,龙影卫脚下无声的在停留的屋梁上轻轻一点,闪身向院子中的书房。
相对正屋中屋子的主人正在午憩,书房内一身褐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坐在书房外间临窗的矮桌前。
矮桌桌面上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与男子左手上的棋谱一一对应。
“陶公子。”
龙影卫悄无声息的从褐色劲装男子对面,矮桌另一面的上方落下,单膝跪地行礼。
“阁下请起。”
眼前的光线骤然一变,随后一个人影出现在对面,陶蔚云瞳孔一缩,绷紧身体,从棋笥中拿取棋子右手,手腕一转,捏着棋子做出攻击的动作。
下一瞬,人影的压低的声音传入耳中,陶蔚云迅速反应过来,散去手上的攻势,同时放下棋谱侧过身,只受了半礼。
听到陶蔚云的话,龙影卫行礼姿势不变,从怀中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扁平锦匣递向陶蔚云。
见到锦匣,陶蔚云怔愣了一瞬,随后双手伸出,从龙影卫手上接过。
手上的重量消失,龙影卫抱了抱拳,身影一晃,回到书房上方。
熟练的穿过书房上方的各种暗角离开书房,沿着屋梁往正屋的方向走了一段,龙影卫脚下的动作突然顿了顿,随后继续。
回到正屋上方,龙影卫低头往下一看,果然屋中的情形已经与之前所见不同。
原本半掩着的窗户彻底打开,院中拂动枝叶的清风穿窗而过,带走空气中弥漫的木质香气。
垂挂在床榻上的帐幔被收起束在两侧,原本躺在床上的人影坐在床前的圆桌前,右手修长的手指指间提着桌上的紫砂茶壶。
澄澈的茶水顺着茶壶壶嘴倾注入白色的茶杯,贾赦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抬头看向屋子上方龙影卫的方向。
龙影卫刚刚进入屋中时,他就已经察觉,只是气息太过熟悉,加上屋中四凝香的影响,所以没有第一时间立即清醒过来。不过在对方发现他仍在午睡之中往书房那边过去后,他便挣脱了影响。
第520章 反扑(21)
“也即是说,北静王水昱想要对小殿下出手?”
屋内床榻一侧的香炉中的燃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没了来源空气中四凝香的木质香气更淡。
贾赦坐在屋子眉间屏风后的圆桌前,听过龙影卫带回的消息,眉间蹙起。
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
水昱身为景朝自立国开始传袭的四王之一,在如今宫中上皇和司徒辰动作一致,无论是津海府还是神都之中,明里暗里不少潜藏布置的人手都已经被上皇和司徒辰控制的情况下,水昱想要针对少阳殿以进行反扑,丝毫不意外。
从藏在祖母留下的铺子牌匾中的津海城布局图和附近的地形图被发现开始,单是在津海府的菱舟镇上,上皇身边的杨善永领着龙影卫抓到的那一帮人开口的口供,吐露的内容就足够水昱喝一壶了。
再加上津海城、虞城、陶家、铭王府和东罗国,一项项证据叠加,北静郡王府不说要彻底倾覆,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至少水昱本人绝不会好下场。
现在那些早已经送入宫中的证据,之所以还没有彻底被摊开,只是一步步先将程文境、李维绗等人扔进刑部大牢,让刑部、大理石和督察院三司会审,为的不过是一个字——等。
等虞城和津海府的状况稳定下来,等确认东罗国的动静,便是算账的时候。
这些,水昱也很清楚,所以直接一刀对准了少阳殿。
窗外斜垂的枝叶随着清风轻晃,垂在肩上的发丝被从窗外闯入的风带动,贾赦眸色微凝,右手食指屈起,下意识轻点了点桌面。
少阳殿中水昱安排的人已被察觉,上皇也出手将司徒宣护在大明宫内,按理水昱针对少阳殿的计划已经被打破,但他心里自昨日雨下之时突然升起的不安丝毫不减。
这股不安究竟是来自什么地方?
“荣国府中现下如何?”
手上轻点桌面的动作停下,贾赦抬眸看向桌前一侧的龙影卫。
“依照公子的吩咐,贾史氏因被如今荣国府的当家人忤逆,加上昨夜夜雨凉气入体,已经“病”了。
“荣国府请了济安堂的大夫看诊,依照脉案,少则七八日,多则大半个月,对方出不了荣庆堂的院子。
“另,从荣国府中传回的消息,贾政吩咐了身边心腹小厮,要将荣国府中与津海府相关的人处理掉。”
龙影卫将离开神都前宫中收到的荣国府的消息道出。
荣国府中的兄弟收到他从村中传回的消息的后,就立马着手准备,昨日夜间突然下雨,算是“天时”相助,将他们动作的痕迹直接掩盖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荣庆堂那位也过了不惑之年,合该多休息些日子。往外放的消息也改动一下——”
狭长的凤眸中掠过一丝暗芒,贾赦话到一半顿了顿,指间再次动了动,点了点桌面。
“——明面上荣庆堂那位只是夜间着了凉,‘贾存周将人气病’的消息放在暗处。”
第521章 反扑(22)
“属下明白。”
乐山村,河岸宅院正院屋内,圆桌一侧单膝跪地的龙影卫听到贾赦的吩咐,当即明白贾赦的目的,迅速应声。
昨夜的那一场雨,虽然正好将荣国府中动手的暗卫的痕迹掩盖,让贾史氏的病变得合乎情理起来,但同时也有一个破绽。
依照先前定下的计划,在贾史氏“病了”之后,“荣国府那位新袭爵不久的政老爷居然忤逆生母将人气病”的消息也会随后放出。
但有了昨夜那一场夜雨,这个消息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在他们的消息放出去后,荣国府中完全可以借此反驳,将贾史氏的“病”归咎到夜间下雨不甚着凉之上。
可若是在放出“贾政忤逆不孝气病生母”的消息之前,先将“贾史氏因夜间下雨着凉病倒”的消息放到明面上散出去,然后再在暗中用小道消息进行驳斥,“贾史氏生病根本不是因为夜间着凉而是被人气病”,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将贾史氏气病”的这口锅,将彻底扣到荣国府的那位政老爷身上。
与对应的人相关的同一个消息,若一明一暗,且内容不同甚至相反,相比面上光明正大的众人皆知的消息,在暗中流传的那个小道消息,特别还是能有其他证据可以应证的小道消息,有时候更能让听到的人信服。
而且听到消息之后,荣国府那边还无法反驳,明面上可没人说荣国府如今的当家人将自己的生母气病了,只不过是一些“一知半解没有完全暗了解的人暗中揣测的小道消息罢了”。
当然,若是在消息放出去前,那位荣国府的政老爷要是还是如同以前一样,在贾史氏生病时表现出“母慈子孝”的模样,“忤逆不孝”的暗中流言可能会稍稍打一些折扣。
但依照最近母子俩刚因为津海府之事闹得十分不愉快的状况,那位政老爷怕是不会委屈自己。
到时候,在暗中消息放出去的同时,听到消息的人再打听得知荣国府中的状况,就是“铁证如山”,有嘴也说不清了。
后续那对母子无论演得再如何“母慈子孝”,“气病生母”这个暗中的传言也破不了。
屋外枝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响中,在贾赦与龙影卫的对话落下后,突然多出一道熟悉的脚步声,身穿宫中内侍服的身影随着脚步声踏过正院的院门进入院子中。
龙影卫微微抬眸看向贾赦,贾赦轻轻颔首。
龙影卫抱了抱拳,身形一晃从贾赦的视野中消失,同时对应的气息也在贾赦的感知中,迅速从正院离开。
一刻钟后,乐山村一侧竹楼所在山上的后山,一只信鸽从藏在山中的木屋飞出,
*
金乌渐渐西落。
申时末酉时初,夕阳将起。
神都,保龄伯府,书房内。
“病了?”
坐在圆桌一侧的史鼐看向站在书房进门处的伯府管家,眉梢上扬。
“怎么病的?”
史鼐对面,史鼏眉间皱起。
第522章 反扑(23)
“回老爷,据说是因昨日夜间突降大雨,姑太太不小心着了凉,所以病了。”
听到史鼏的询问,伯府管家微垂着头,恭声回话。
“夜间着凉?我若没记错,现在可是六月初?”
伯府管家话落,史鼐眉梢更加上扬,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和冷意。
六月季夏,为焦月,正是每年神都最热的月份之一。
夜间下雨,只能说是祛热,扯上“着凉”两个字可就牵强了。
他那位好姑姑,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
“据说?”
相对史鼐听到回话后第一反应是对贾母病因的质疑,史鼏关注的却是伯府管家回话中的添加在病因前的两个字,看着伯府管家眉间皱得跟紧。
史鼏对面,听到史鼏重复的两个字,史鼐也迅速反应过来,眼神一变,目光凌厉的落到伯府管家身上。
“回老爷,小的在收到荣国府的消息时,从府中外出的管事口中听到了另一个说法,说是姑太太是被国公府的政老爷气病的。
“在姑太太生病之前,政老爷曾与姑太太在荣庆堂中屏退下人说过话,当时政老爷离开后,姑太太的脸色十分难看,两人之间似乎闹了矛盾。小的已派府中的人出去打探。”
“府中的管事从哪儿听到的消息?”
脸上神色一沉,史鼐眉间皱起,一边追问,一边看向对面史鼏。
贾存周和他们那位姑姑闹了矛盾,这事他信;但对方将人气病了,这样的消息传出荣国府就有些蹊跷了。
“回二爷,府中管事今日去的是南烟街的香坊。”
伯府管家的回话只提了街道名字和“香坊”两个字,史鼐和史鼏却已经知晓伯府中外出管事去的地方,视线相对,两人脸上的神色都非常难看。
南烟街上的香坊不止一家,但伯府中的管事会去的只有一家——
香雪坊。
他们那位姑姑当年嫁入荣国府时的嫁妆铺子。
香坊铺子里的掌柜伙计等人不用说,定然是从荣国府中出来的。
换言之,从香坊铺子传出的消息极有可能是真的。
“大哥,你觉得?”
史鼐看着史鼏,眼中浮现出一丝暗沉。
以贾存周的性子,能让对方与他们那位姑姑闹得荣国府上下都知晓两人闹了矛盾的绝不会是小事。
而最近神都中发生的大事,只有一件。
“多派几个人,仔细留意那边的消息,务必打探清楚。”
史鼏闭了闭眼,极力压制中心头翻涌的怒火,越过史鼐的询问,向伯府管家吩咐了一句。
“是。”
史鼏越过史鼐问话的目的很明显,伯府管家听到吩咐后,立即躬身行礼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大哥?”
书房中只剩下兄弟两人,史鼐看着史鼏再次询问的开口。
“这几日咱们想个法子,待神都城门解封,立即送三弟出去,金陵那边也去一封信。”
史鼏狠狠咬了咬牙。
上一次,上皇给史家留了脸面。
这一次,荣国府那边,他们那位姑姑若果真也掺和了进去,上皇不可能再给史家脸面。
第523章 反扑(24)
夕阳西下,霞光如绮。
神都内,刑部大牢深处,程文境和李维绗所在牢房对面,刚刚关进了人的牢房,不过半日的时间,又变得空无一人。
大牢外,刑部衙门审讯的大堂内,四名龙禁尉和四名刑部衙门的差役分站在大堂左右两侧。
八人视线隐晦的交错中心,于肃大马金刀的坐在大堂主位右下手的位置上,一双虎目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一路从津海城往神都,在距离神都五十里的时候,杨行突然闹出幺蛾子,虽然造成的麻烦不少,但他并不感觉意外。
只要进了神都,对方脖子上的那颗脑袋八成是不可能保得住的,甚至一家子满门抄斩都有可能。
人临到了死亡关头,只要不甘心的总会有想要拼一把的念头。
当时他是乐见其成,待到了神都,他揍人的理由又可以多一个,下手也能更重些。
但,人当时到底是怎么中招的?
对方左边肩膀上皮肤紫得近乎发黑的状况,明显是中了东罗国那边的东西。
于肃脑中回忆着在神都五十里外一段的画面,眼神蓦地一利。
从津海城往神都,距离神都五十里的位置有一个村子。
因着临着官道不远的缘故,往神都方向去的行旅客商,若是时间不赶巧,估摸着后面进不了神都,都会在村子中暂停歇脚。
他们一行骑的都是快马,五十里的距离,不过一两个时辰的时间,倒没必要在村子停留。
不过,当时正好赶上午饭的时间,便进了村子,在村口附近的茶摊要了几壶茶。
人有三急,杨行当时趁着停留得功夫要去方便,没有理由拦着不让对方去。
结果人一去,直接上了村子的后山。
神都京营的人反应非常迅速,杨行离开后不到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察觉不对。
但一盏茶的时间,也足够杨行将自己的踪迹隐藏。
身为津海府驻军节度使副使,没有一定本事可坐不上这个位置。
而且,若没有安排,杨行也不会在那村子折腾那么一出。
后来他们是怎么样将人寻到的?
在山上寻人时,他们正好遇到村中从山上下山的猎户。
猎户。
能上山打猎的自然手上都是有几分功夫的,是练家子也正常,加上当时急着寻人……
现在看来——
草!
“劳驾兄弟去瞧瞧,文大人可回来了?”
心里暗骂了一声,于肃抬手向对面站着的龙禁尉抱了抱拳。
距离神都五十里,东罗国那边是把津海府搞成筛子了,杨行肩膀上那东西可以说是东罗国的秘药,在东罗国都不多。
关键是,他这个津海府节度使还一无所觉,被瞒得死死的。
不行,等确定人死不了,他还要揍一顿!
不然咽不下这口气!
“于将军,稍待。”
于肃对面,正对于肃目光看向的龙禁尉抱拳回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向大堂外。
出了审讯大堂,龙禁尉往前刚走了十来丈,迎面一队七八个人正相对快步行来。
龙禁尉迅速停下脚步,侧身让开脚下的道路,同时向队伍领头一身宫中内侍服的人躬身抱拳行礼。
第524章 反扑(25)
大堂外龙禁尉停下脚步时,屋内坐在主位下首的于肃,眼角余光也瞥见了出现在屋外的队伍。
视线迅速转移,扫向队伍领头几个时辰前刚见过的人,于肃眼神一动。
“苏公公。”
心下默算着距离,在往大堂行来的苏怀安一行人走到大堂门前时,于肃快速起身,大步迎上前,抬手抱拳。
“于将军。”
甩了甩手中的拂尘,苏怀安微微躬了躬身,脸上笑着回了一礼。
“不知公公此来?”
目光状似不经意的掠过跟在苏怀安身后的一个年轻太监手中捧着的扁平木匣,于肃眼神再次闪了闪,干脆地开门见山询问。
“皇上命奴婢来给将军送一样东西。”
苏怀安笑着回话,同时目光扫了一眼大堂内站在两侧的龙禁尉和刑部衙门的刑部差役。
几名龙禁尉和刑部衙门的差役会意,龙禁尉先行,刑部衙门差役随后,鱼贯退到屋外。
“这样东西是前些日子在神都东门外拦下来了,皇上口谕,于将军好好瞧瞧。”
龙禁尉和刑部衙门的差役退出后,随同在苏怀安身后的其他人也紧随其后,整个大堂内只剩下于肃、苏怀安和捧着木匣的年轻太监三人。
苏怀安微微侧身,打开年轻太监手中的木匣,取出躺在匣中的信件笑眯眯地递向于肃。
匣子里的东西早就备好了,只是今日不巧正赶上少阳殿出事,一个时辰前这边又送了消息入宫,正好少阳殿的事也有了眉目,东西便交到了他手上。
看了一眼苏怀安手中的信封,于肃双手接过。
信件如苏怀安所说是被截下的,信封封口处明显曾封口过,后面又被撕开。
伸手从撕开的信封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目光刚落到信纸上抬头的名字,于肃瞳孔一缩,目光迅速往下。
草!
信上的墨色字迹一个个映入眼中,于肃心下再次爆了一句粗口。
他先前还庆幸这次津海府的事他一个失职之罪是少不了,但只要他没掺和进去,最后无论如何,头上的脑袋都是没问题的。
结果,他自个儿是从没想过掺和,但耐不住有人想要坑他,手上这份信开口第一列的那个名字可是直属他麾下的。
好在这信刚出神都就被截了,没送到津海城,要不然他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于将军,这件事一时半会儿的应当解决不了,后续——”
将于肃展开信纸后面上神色的变化尽收眼中,苏怀安再次开口,话到一半特意顿了顿了,目光直直与于肃对视,面上的笑容也变得意味深长,“将军……”
“公公放心,我明白。”
视线相对,于肃压下心中恨不得飞回津海城将人打个半死的冲动,正了正脸色,抬手抱拳。
“那咱家就告辞了!”
苏怀安笑着甩了甩拂尘,给身旁的年轻太监使了一个眼色。
手上捧着木匣的年轻太监上前一步,手上微微抬起,将打开的木匣对向于肃。
于肃三两下将手心的信纸装回信封中,重新放回木匣中。
他手上这一封信,看过便罢,却是不能留在他身上。
第525章 反扑(26)
夜色降临。
神都内,星星点点的灯火沿着街道串联成一线,相互交错,在黑暗中勾画出整个神都的轮廓。
津海府节度使和副使两位将军一入神都,又被扔进刑部大牢,朝中上下的气氛更加紧张。
但相对的,在沉寂了几日之后,夜间的神都和白日里一样渐渐恢复。
戌时初刻,和逸茶楼内,一楼大堂的位置已经坐了三分之一,茶楼的伙计笑着穿梭在桌椅之间,不时给客人增添茶水、茶点。
茶楼后院的屋子内,点燃的烛火跳跃,在屋中的墙壁上投下一高一矮两道影子,
茶楼掌柜张诚坐在屋中的圆桌旁,身前站着一名穿着青褐色短打的年轻男子。
“从荣国府中传出来的消息?”
听过年轻男子带来的消息,张诚眉间轻轻隆起,眼中若有所思。
神都四门封锁,各处街道变得萧索,宁荣街外的街道自也不例外,但他们安排在附近盯着荣国府的人却一直没撤,只是为了避免被察觉,距离稍远了一些,相对的消息也有些滞后。
所以,荣国府那位贾史氏病了的消息,今日半下午才送到他这边来。
现在,在荣国府那位因昨日夜间下雨受凉病了之后,又传出对方是被姑爷的那位弟弟给气病了的。
一前一后,一明一暗。
两道消息。
而且明面上的消息,不过一日的时间就隐隐有散开的趋势。
待明面的消息散开之后,那暗中流传的消息会如何,不言而喻。
这样情形,非常明显,后面有人在推动。
“让我们的人暗中推一把。”
烛光跳跃中,张诚眼中掠过一道利芒。
无论两道消息之后推动的人是谁,这两道消息于他们都有利无弊。
现下神都中原本的暗潮汹涌已经摊到明面上,有关城门封锁和京营动作的消息,除了关门闭户在家中,在外没有人会提,毕竟祸从口出。
这样的状况下,“荣国府那位老太太病了”的消息,既与朝中上下几乎毫不相干,又能与几个月前的事关联起来,只要一散开,将会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到时候,荣国府中就有好戏看了。
“是。”
听到吩咐,身穿青褐色短打的年轻男子恭声应下,转身打开屋门,穿过茶楼后的院子,从茶楼后门离开。
在青褐色短打的年轻男子从茶楼后的巷子中消失之后,张诚的身影也从屋中走出,向正好掀开茶楼一楼与后院之间的门帘走进后院的茶楼伙计使了一个眼色。
茶楼伙计迅速快步上前,张诚计附耳低声向茶楼伙计耳语了几句。
眼中神色快速闪了闪,茶楼伙计笑着向张诚点点头,动作利落的转身返回茶楼一楼。
*
津海府,虞城。
城北大营。
烧得正旺的火盆,不时发柴火燃烧的“哔啵”轻响。
火光下,整齐的影子随着脚步声移动,身着兵甲的士兵手持长戟,在大营各处来回交错巡逻。
大营正中,大营主帐左侧的一座营帐内,虞城南城门处的年长卫兵睁着眼,坐在营帐内。
第526章 反扑(27)
营帐外,巡逻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年长卫兵听着在夜间的寂静中十分清晰的脚步声,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白日里的状况。
从离开城楼上后,他直接被带回营中主帐。
主帐内,坐在主位上的不是此次攻打虞城大军主将,而是一位身穿内侍服的宫中天使。
一身兽首盔甲,面容坚毅,明显是大军主将的男子,和先前城门被打开时一眼瞥见的领着骑兵冲入城中的先锋将领,则一左一右分坐在宫中天使下首。
从座位的主次可见,主位上那位宫中天使的身份非同寻常。
更重要的是守在主帐进出处两名身着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
进入主帐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两人身上的那种沾染了不知多少人命之后暗藏的血腥气息,几乎扑面而来。
主帐内的一切,全都在他的预料之外。
而听过他因认出了大军的旗帜,所以刻意拖延城门关闭,让大军长驱直入虞城后,坐在主位的宫中天使的话更出乎他的预料。
【待神都定夺。】
神都——
心下默念着“神都”两个字,年长卫兵脑中下意识地一遍遍回想在主帐中时那位宫中天使说话的内容和语气。
营帐外巡逻的脚步声开始远去,忽然黑暗中,年长卫兵的眼睛蓦地闪过一道亮光。
神都!
*
“哪儿?”
神都,皇宫,婉怡殿内,斜躺在软榻上的太后猛地坐直身,不可思议的看向身前的蓝衣宫女,“你刚刚说的是哪儿?”
“回娘娘,那边查到的消息,少阳殿的事,有云福殿的痕迹。”
蓝衣宫女婉棠重复了一遍刚刚收到的消息,脸上的神色一言难尽。
少阳殿的动静不小,大明宫还直接出面,婉怡殿虽然查探不到具体发生的事,但大致的还是能推测出一二。
“哈哈!”
再次听到同样的回话,太后毫无形象的大笑起来。
“娘娘!”
殿内骤然而起的大笑声传出殿外,不远处从殿外的院子中经过的宫人听到笑声几乎齐齐停下脚步,眼神有意无意的往正殿的方向瞟。
瞥见殿外的状况,婉棠语气无奈的肃声唤了一句。
“咳!不行,本宫只要一想到……这笑就停不下来!”
同样瞥见屋外的状况,太后轻咳一声,正了正脸上的神色,但下一瞬又忍不住笑起来,不过笑声压低了许多。
“咳!咳咳!你一会儿让人瞧瞧,临华殿那边可知晓。若是没有消息传过去,让人把消息送进去,算是本宫这个当姐姐的对贵妃娘娘的关照。”
笑了好一会儿,太后终于止住笑声,不过面上的笑意不减。
“是。”
婉棠屈膝欠身应下,眼帘微垂掩住眼中的暗芒。
津海府的事,幕后操控的人是谁,在宫中早就已经摊开来。
对方先前还折腾出了临华殿宫女落井身亡的事,准备让临华殿中的那位顶锅。
现下,当娘的差点被当成了替罪羊,而当儿子却上赶着帮人“办事”——在这个关头,想要动少阳殿的,不用说都能知道是谁。
这个消息送入临华殿,里面住着的那位估摸着得气吐血。
第527章 反扑(28)
“咚!咚!”
“咚——咚——”
月上半空,亥时初,竹梆敲击的声音一声声响起。
神都内各处街道的上的灯盏依旧,但街道两侧的铺子中进出的客人已经寥寥无几。
城门仍在封锁之中,众人心中都有分寸,不待禁宵,二更天刚至,便各自回返。
没了客人,街上两侧的铺子也陆续关闭店门。
南大街上,笑着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临近街尾的一家铺子的伙计动作利落的从店门一侧搬出一块门板,开始封嵌店门。
“咔哒!”
将手中的门板封上,店铺伙计转身返回店门一侧,搬动第二块门板。
而就在店铺伙计伸手搬动第二块门板时,店外店铺正门上方的屋檐下,五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飞掠而过。
接连从南大街一侧的错落相连的屋檐下闪掠而过,五道黑影在飞掠到一家酒楼前时,最先领头的一人忽然停下,随在其后的其他四人闪身向酒楼的左、右、上、后四面。
各自选好位置后,五道黑影借着屋檐之间的空间缝隙,直接进入酒楼之中。
酒楼的店门早已经关闭,除了店外挂在店铺牌匾两侧的灯笼,整个酒楼一片黑暗,再无其他灯火。
但店内的黑暗,挡不住五道黑影。
进入酒楼中的五道黑影,在黑暗中行动自如地一寸寸搜寻酒楼上下。
一盏茶后,五道黑影中领头的一人从酒楼之中飞跃而出,藏身入酒楼屋顶后方的暗影中。
片刻后,其余四道黑影依次从酒楼各处跃出,环绕在领头人影身旁顿住身形,蹲下。
领头人影目光一一扫过四人,四人纷纷摇了摇头。
领头人影眉间皱起,目光转向酒楼后院。
从进入酒楼开始他就觉得不太对劲。
酒楼内,太安静了。
一般的酒楼,夜间都留有人住在店内。
但从他们进入酒楼开始,整座酒楼内,除了他们四人,再没有任何一个呼吸声。
这座酒楼前后上下占地的面积不小,可即使是从酒楼后门到前门,足有二十丈的距离,依然还在他们的感知之内。
仔细打量了一下酒楼后院的屋子,领头的黑影脚下一点,从酒楼屋顶上跃下,无声在酒楼后院右侧的厢房前落定。
大部分情况下,留住在店内的人基本都会住在后院的屋子中。
酒楼后院左侧的屋子明显是厨房和柴房,能住人的只有右边的屋子。
目光快速扫身前厢房的窗户和屋门,领头的人影,无声的上前一步,伸手推开厢房房门。
下一瞬,领头的人影眼中的神色一利。
浓墨般的夜空中,宛若蛾眉银月高悬,倾泻而下的月光透过打开的屋门照入厢房之中。
月光下, 一身酒楼伙计衣着的年轻男子,睁着眼睛躺倒在屋中进门处的地面上,死不瞑目。
视线越过进门处的酒楼伙计,屋内的地面上,桌子上,还有床上,全都躺着大睁着眼的尸体。
从酒楼的掌柜、伙计到厨房的师傅、帮厨,一个都不少。
第528章 反扑(29)
纤细的蛾眉月越过枝头,被几粒闪烁的星点环绕着升上天空正中。
皇宫,刑律司内,专审犯错宫人的房间屋门从内打开,浓郁的血腥味随着屋门的开启从屋内汹涌而出。
掌管刑司律的大太监张思缘迈步从房间中走出,脚下的靴子和衣摆上带着明显的血迹。
屋门外,端着托盘候着的小太监见状立即迎上前。
伸手拿过托盘上浸湿的巾帕一根根仔仔细细的擦了擦手指,张思缘抬头看了看天色,回过头看向随在他身后一同从屋中走出的年轻太监。
“快到子时了,大明宫那边怕是已经歇下了,但事关小殿下,耽搁不得,东西直接送去紫宸殿吧。”
目光扫了一眼年轻太监手上记录的供词上,将手中已经从雪白变成浅红的巾帕扔回托盘,张思缘眼中快速掠过一道利芒。
当时少阳殿的人也是往他手中过了一遍的,结果——
今天的事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是。”
落后一步随在张思缘身后的年轻太监恭声应下,同时向两个值守在附近的刑司律太监打了一个手势,两名刑司律的太监当即走上前。
领着上前的两名刑司律太监向张思缘垂首躬身行了一礼,年轻太监带上人,转身离开。
夜风吹拂,空气中的血腥味随风飘散。
在三名刑司律的太监离开刑司律,快步往紫宸殿的方向行去时,紫宸殿内,侍立在殿内两侧的宫人,全都敛声凝声,竭力放轻自己的呼吸,生怕发出任何一点的动静,惊醒御案之后闭目休憩的人。
紫宸殿的灯火,已经接连数日从天黑亮到第二日天明。
他们这些在紫宸殿伺候的宫人,每日还能轮换着值守,但御案后的人是真的连着数日不眠不休。
半个时辰前,在将御案上的折子批阅过后,皇帝终于撑不住,倚着龙椅闭上眼沉入睡梦中,他们这些伺候的宫人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连续不眠不休,每日里还有大大小小的各种事项和堆叠的折子要处理,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皇帝若再继续下去,铁定得出事。
到时候,他们这些伺候得宫人,一顿罚是少不了的。
毕竟,大明宫那边还有一位圣上在。
忽然,御案前,灯火照亮的地面上多出一道黑色的暗影。
见到地上突然出现的暗影,微垂着头静立在御案一侧的苏怀安眉头皱起,抬头看了一眼御案上方,又看了看一手抵额倚在龙椅上沉睡的司徒辰,思忖了片刻,甩了甩手中的拂尘,脚下移动,无声走向紫宸殿外。
见到苏怀安的动作,殿内侍立的宫人暗暗对视了一眼,鱼贯跟上苏怀安,退出殿内。
无论如何,好歹今天皇帝睡了半个时辰。
大开的殿门闭合,龙椅上闭目休息的司徒辰在殿门完全闭合的下一刻睁开眼。
御案前,地面上出现黑色暗影的位置,在司徒辰睁开眼的瞬间,也凭空般出现一道单膝跪地的黑色人影。
第529章 反扑(30)
“咚——咚!咚!”
三更天,一长两短的更声响起。
皇宫内,紫宸殿外,从殿内退出的宫人,趁着间隙无声的与轮换的宫人进行替换。
殿内,黑色封面的奏折从跪在御案前的龙玄手上递到御案上,随后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拿起,展开。
奏折打开,最先映入御案后冰冷双眸中的是一张夹杂奏折中的细长纸条。
“查一查酒楼相关的关系,但凡有关联的全都过一遍,死的应该不只酒楼里的人。”
视线掠过纸上的内容,司徒辰倒映着着墨色字迹的冰冷双眸平静无波,冷冽的声音语气也十分平静。
云福殿的太监出宫后逗留过的酒楼内的人,全都中毒身亡。
杀人灭口,意料之中。
先前神都中,无论是与程文境和荣国府等联系的暗桩,还是布局铭王府的暗线,全都被龙影卫和京营连根拔起。
云福殿既然已经把消息送出宫,收到宫中的消息,水昱不可能推测不出宫内后续的状况。
而无论是宫中还是龙影卫的手段,要撬开一个人嘴,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前车之鉴,酒楼这一条线在收到宫中的消息的那一刻,便废了。
不过,即使酒楼的这条线已经废了,该清理的,还是需要清理清楚。
酒楼这条线不可能是单为与云福殿联系而设,定有原本的用途。
死的也不会只有酒楼里的那些人,与酒楼相关的上下线上的人,一个也逃不了。
“明日——”
在殿中回响的声音顿了顿后继续,但刚响起两个字又顿住。
“——将消息,送去乐山村。”
过了好一会儿,冷冽的声音似乎终于思忖出结果,将后续的话语补充完整。
“是。”
御案前龙玄恭声应下,不过却没有领命离开,仍单膝跪地留在原地。
御案后,处理了纸条上的消息,司徒辰目光转向奏折。
奏折上的内容不多,端正的字迹只占了一半。
不过两三息的时间,司徒辰的目光便掠过奏折末尾。
“消息已经送入大明宫?”
修长的手指将奏折合上,司徒辰眼帘微微上抬,目光落御案前的虚空,灯火映照下的冰冷双眸深不见底。
“回主上,虞城的消息,同时入宫。”
龙玄的回话,在说到“同时”两个字之前,稍稍停顿了一瞬。
“也就是说,这是杨善永那边一同送出的消息?”
听明白龙玄话中的含义,司徒辰眼中神色更暗。
“是。”
龙玄维持着垂首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回话只剩下一个字。
“齐怀宁的消息,没有送回来?”
冷冽的声音在龙玄的话音落下之后,再一次追问。
“属下尚未收——。”
龙玄再次回话,话到一半,耳朵蓦地一动。
殿外有人。
不是平日里值守在紫宸殿的宫人,也不是四周巡逻的龙禁尉。
而且在子时这个时间,不是紧要的事,没有人会脑子不清楚的往紫宸殿这边来。
龙玄抬头,看向殿内上方。
御案上方的暗处,在龙玄抬起头后,伸出一只手,比了几个手势。
“主上,刑司律来人。”
第530章 反扑(31)
银月西沉,橙日东升。
神都,南大街。
街道两侧各式店铺紧闭了一夜的店门,在晨光中陆续打开,各种早食的香气也从各家售卖朝食的食肆中逸散而出。
其中一家挂着李家包子铺的食肆前,一个二十上下,身穿着靛色短打,瞧着明显是哪家铺子伙计的年轻男子,手中抱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油纸袋从店内走出。
出了铺子,年轻男子沿着街道往前走向不远处专卖笔墨的沁墨斋。
走到沁墨斋前,年轻男子停下脚步,疑惑的看了看街道斜对面,随后才走进店内。
“多谢六哥!”
年轻男子刚跨过门槛,店内一个年纪稍小约莫十五六岁的伙计,立即笑着迎了上来。
“对面的酒楼,怎么这个时辰了,还没有动静?”
将手中的油纸袋递给迎上来的伙计,年轻男子一边说着,抬了抬下巴,往街道对面紧闭着店门的酒楼指了指。
“我刚刚开门时也纳闷着呢,往日里对面少说都比咱们早上小半个时辰,今天瞧着像是没人在店里一样。”
接过油纸袋,年龄稍小的伙计也探头往酒楼的方向看过去,神色和语气都带着疑惑。
同在南大街上,相隔又不远,各家铺子平日里什么时候开启店门,各自都十分清楚。
而酒楼,每日里需要提早准备食材,店门开启的时间向来都只比售卖早食的食肆稍晚一些。
斜对面的酒楼昨日还正常开着,也没听说有什么事,今日一早却紧闭着店门,着实十分奇怪。
在年轻男子和店内的伙计对话间,与沁墨斋相隔着三十丈左右的一家当铺内,看着迟迟没有开启店门的酒楼,当铺掌柜眉头皱起,向店内的伙计招了招手,正在打扫店内的当铺伙计立即停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上前。
当铺掌柜向走到身前的伙计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当铺伙计点了点头,转身穿过铺子,走向当铺后门。
从后门离开当铺,当铺伙计绕着南大街后的巷子走了一圈,最后在紧闭着店门的酒楼后院前停下脚步。
往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当铺伙计手往酒楼后院的院墙上一撑,翻进院内。
一刻钟后,当铺伙计面色发白的从院内翻出,脚一落地,立马往巷子外跑。
*
金乌渐渐升高。
辰时将尽,东平郡王府,后院。
穆安皓从孟氏姐妹的院子中走出,沿着花园的游廊走了一段,迎面瞧着留在院中的小厮脚步匆匆的从游廊一头快速跑过来,眼皮当即一跳。
“公子!”
游廊一头的小厮跑到穆安皓身前,气喘吁吁地行礼唤了一句,同时眼睛看向跟在穆安皓身后的两个小厮。
穆安皓见状抬了抬手,身后跟着的两名小厮会意的无声后退。
待两名小厮退到游廊后方,满头大汗的小厮垂首恭敬地向穆安皓低声说了几句。
“确定?”
穆安皓脸上神色霎时一变。
“那边,亲眼所见。”
小厮肯定地轻轻点头。
穆安皓面上神色一沉,“你去一趟前院,让人快马去宫门。”
第531章 反扑(32)
巳时初刻,金乌挥洒的阳光中的热意渐渐变得灼人。
“哒哒哒!”
东平郡王府西边侧门的巷子内,马蹄上扬踏过青石铺就的路面,一名王府侍卫骑着快马出了巷子后,直奔向皇宫的方向。
另一边,宁国府和荣国府前的宁荣街上,同样的马蹄声响起。
几个坐在宁国府正门前台阶上的守门小厮,看着载着隔壁荣国府小厮的快马从眼前飞奔而过,相互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同样的看好戏的神色。
宁荣两府之间只隔着一条私巷,荣国府的动静,宁国府中不需要刻意打听都能知晓不少。
昨日隔壁荣庆堂那位老太太病了的消息,在济安堂的大夫从宁国府前经过不久就传到宁国府中。
前后脚的,昨日当日下午,“那位老太太之所以病了是被隔壁的政老爷气出来”的消息也从隔壁传了过来。
听到第二个消息,府中的管家立马叫来了平日外出采买的管事等人,一顿添油加醋让管事等立马把消息散出去。
早在他们老爷南下金陵之前两府就已撕破脸,从隔壁传过来的消息无论真假,只要传出去了,一场戏肯定免不了。
有戏看,不看,白不看!
而刚刚骑在马上从他们眼前经过的不是他人,正是隔壁那位政老爷的心腹小厮之一。
从昨日午后到现下,过了半早上,看来隔壁终于得到消息了。
戏,开场了!
想到这里,几名小厮中年纪最长的看向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圆脸小厮,往府中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
对上年长小厮的视线,再看对方的动作,圆脸小厮立即会意,笑着和手抬了抬,转身小跑向正门一侧的侧门。
戏已经开场了,他们可得和管家说一声,而且那边的“戏”究竟如何,还得看府中的其他人。
“你说什么!”
荣国府内,通向荣庆堂的垂花门前,刚从门内走出的贾政,看着身前的小厮,脸上神色黑沉。
“昨日午后,不知打哪儿突然冒出一个传言,说是老太太之所以病了,是被老爷气病的,夜间着凉不过是掩盖的说辞。”
贾政身前的小厮满头大汗,肩上和后背的衣裳也被汗水浸湿,只是想到在府外的听到的消息,小厮却完全顾不得。
“老太太这次是被老爷气病”的传言传言已经彻底传开了,茶楼里到处都是。
现下的荣国府和老太爷还在时,已经完全不一样。
二太太谋害大太太和瑚大爷、老太太冷眼旁观不说,还趁机想要弄死大老爷,气得大老爷分宗弃爵,迁居神都之外。
和隔壁的宁国府也撕破了脸,宁国府的珍老爷,从南下金陵之后就没了音信。
而老爷承袭荣国府后的爵位也不过是三等的威烈将军,在朝中的官职更低,只是六品的工部主事,因孝期之中,还尚未就任。
一桩桩一件件的,荣国府无论是名声还是在神都中的地位,早与从前大不相同。
这样的状况,他们这些府中能在外行走的小厮管事再清楚不过。
以前恭恭敬敬笑脸相迎的人,现在遇到了能给个好脸色都是好的。
如今,再闹出老爷气病老太太的传言。
若老爷“不孝”的帽子坐实了,日后他们在外行走,怕是连“荣国府”三个字都不能报出来。
第532章 反扑(33)
“查!查清楚!这样的传言,不可能凭空冒出来!”
听到小厮复述的解释,贾政双眼充血,眼神狠戾,脸上黑得几乎滴出水来。
府中小厮都能想到的事,贾政心下更清楚。
最重要的是,他以往在外的形象都是端方清肃,孝顺谦恭。
虽然因着先前王氏和他那位好大哥的缘故,受到不少影响,不少人或许已经猜测或看出些什么。
但事情只要不摆到明面上来,那便无可指摘。
现在,却闹出个“他将老太太气病了”的传言。
三人成虎,这个传言若是坐实了,到时候,他身上不仅是一个“不孝”的名头少不了,还得多一个“伪君子”。
如今上皇与皇帝,双皇临朝,“孝”字最为敏感。
一个“不孝”,加一个“伪君子”,即使上皇明旨已下,他身上又顶着荣国府的爵位,先前荫赐的官职不会被收回,这样的名声在身,日后他在官场上的路也到了尽头。
而他将老太太气病了的传言,不会无缘无故的传出来,最先定然是从荣国府中传出去的。
不是府里的人,谁能将老太太生病与他关联起来。
“去!把林顺叫过来!”
吩咐过身前前来回报的小厮,贾政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另一名心腹,狠狠的甩了甩衣袖,沉着脸转身跨过垂花门,原路返回走向荣庆堂。
贾政转身跨过垂花门后,留在垂花门前的两名小厮对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一起走向荣禧堂西面下人居住的地方。
林顺,荣国府中的大管家。
无论是查探传言的源头,还是处理府中的传言,都少不了对方。
*
巳时过半,持续了两个时辰的朝会结束。
东平郡王脚下刚踏出宫门,往王府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脚下的步伐加快。
站在王府的马车前的王府侍卫,明显比来时多了一人。
快步走到王府马车前,听到车前多出来的王府侍卫躬身行礼时低声出口的话语,东平郡王面上的神色再次一变,立即抬脚跨步走上马车。
东平郡王府的马车旁相隔两丈左右的位置,印刻着北静郡王府印记的马车前方。
看着东郡君王匆忙上了马车,随后马车车轮滚动迅速离开,一身白色蟒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到马车一侧,不紧不慢的走上马车。
马车车帘掀起随后垂落,走进车厢坐下的水昱,视线穿过车厢车窗看了一眼已经驶入宫门外的街道快速远去的马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每日上朝前后脚的站着,东平郡王想要做什么,他一清二楚。
津海府的事爆发,北静郡王府注定落不了好,但也不是对方想要翻脸就能翻脸的。
先前程文境的事,他棋差一招被摆了一道;但南大街的酒楼,宫中无论怎么查,查到的只会是他想要的东西。
事实如此,上皇和司徒辰的人再如何能耐也查不出第二种情况来。
东平郡王府想要对他落井下石,那就得做好石头没扔进井中,反砸了自己脚的准备。
第533章 反扑(34)
午时临近。
拉着印刻着东平郡王府印记车厢的骏马,扬着马蹄快速踏过路面,在东平郡王府的正门前停下。
马车车帘掀起,一身蟒袍的东平郡王沉着脸色下了马车,无视王府门前一众恭敬行礼的小厮侍卫,径自大步走进王府。
进了王府,东平郡王脚下步伐不减,直奔向王府前院的书房。
“父王。”
王府前院的书房内,穆安皓早已经候在屋中,见到东平郡王当即起身迎上前,垂首俯身行礼。
“说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眼神锐利的扫了穆安皓一眼,东平郡王跨步走过穆安皓身侧,在书房的主位上坐下。
听到东平郡王府的吩咐,垂首俯身的穆安皓侧过身,面上东平郡王,同时看了一眼立在书房内进门一侧的小厮。
“小的叩见王爷。一个时辰前,巳时差两刻,南大街那边派人往府中……酒楼里的所有人都死了……今日一早那边酒楼迟迟……感觉不对,于是让店中的伙计……”
在穆安皓的眼神示意下,小厮低头上前跪下行礼,一五一十将先前向穆安皓说过的消息重复了一遍。
“南大街铺子的人亲自翻墙进了酒楼?”
小厮的话说到一半,坐在书房主位上的东平郡王本就沉着的脸色蓦地一变,开口打断小厮的话。
“回王爷,前来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
东平郡王的语气冰冷,明显压抑着什么,身为穆安皓身边的心腹之一,小厮心下一凌,出口的一字一句,不敢有任何有任何虚词。
“蠢货!”
东平郡王眼中骤然爆发起怒火。
“父王!”
东平郡王身前,听到东平郡王向小厮确认的问话,穆安皓心下猛地一跳,听闻南大街的消息后被忽略的一些东西隐隐冒了出来。
再听到东平君王蕴含着的怒火的“蠢货”两个字,脑中蒙着的纱瞬间被掀开,之前被忽略的东西彻底冒出,穆安皓一个激灵,抬头看向东平郡王,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南大街的酒楼是他与北静王水昱那边暗中联系的暗桩,在现下这个关头,一整个酒楼的人突然全都死了,若说和津海府的事没有关系,鬼都不信。
而能将酒楼所有人全都弄死,出手的人不用说。
他们在南大街铺子的人若是没有亲自往酒楼去,还能想方设法将他与水昱联系的痕迹抹去。
可铺子里的人不仅亲自去了,发现酒楼的人死后还立马往府中回报,在如今上皇和皇帝紧紧掌控着神都的情况下,无异于亲自往刀口上撞。
“是我疏忽了!”
压下眼中的怒火,东平郡王眼中神色暗沉,想的比穆安皓更深。
南大街酒楼中人的死,出手的人毫无疑问。
酒楼中东平郡王府与北静郡王府暗中相交的证据肯定也一个都不少,并且今日之内就会送上宫中两位的案头。
他刚让手中的人动了动,对方就来了这么一招,不愧是先北静王亲自养大的。
这一次津海府的事,宫中的那两位为了大局暂时不会动东平郡王府,但有了酒楼这一桩把柄,日后只要需要随时都能往东平郡王府上砍一刀。
第534章 反扑(35)
皇宫,大明宫,正殿。
殿内右侧临窗,摆着一张紫檀牡丹缠枝卷书案。
书案后,一四五岁左右,身穿玄色金纹锦衣的男孩端端正正的坐着,手中提着一只狼毫笔,对照着书案上的字帖,一笔一划地描摹。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微垂着头躬身站在男孩身后,视线紧紧落在男孩身上,随时留意男孩的动作和需要。
忽然,眼角余光的视野中,匆匆走过一道身影,小太监眼帘动了动,好奇地微微抬了抬头,只见大明宫大太监之一的秦善和,脚步匆匆地从殿外走进。
走到殿内正中的御榻前,对方行过礼,将手伸入衣袖中,片刻后手中多出一点白色的像是纸张一样的东西。
视线一瞥到秦善和手中的白色,小太监迅速收回视线,不敢再看下去。
在这皇宫之中,要想活得久,就得适时当自己是瞎子和聋子,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听的不要听。
御榻上接过秦善和手中的纸条展开,上皇眼中的神色瞬间一利,随后变得晦暗不明。
“不必拦着。”目光从手中的纸条转向身前跪在地上的秦善和,上皇眼中的神色变得更加幽深晦暗,“让人看好了。”
“是。”
一来一往的对话在殿中回响,临窗书案后的男孩,右手提笔临摹字帖的动作不变,但搭在书案上的左手手指却轻轻动了动。
大明宫内秦善和恭声领命的话音落下的同时,乐山村河岸宅院的正院中,贾赦坐在屏风后的圆桌前,看着桌面上并排摆着的两张纸条,眉间紧紧蹙起。
两张纸条,左边一张内容较多的是在他晨起后送过来的。
右边仅有寥寥三行字的纸条,则是刚刚飞鸽传书到他手中,其中的内容是对左边纸条信息的补充。
南大街上,云福殿的人向北静王府传递消息的酒楼,不仅从掌柜到伙计全都死了,顺着酒楼还查到了东平郡王府上。
南大街上的那家酒楼, 在云福殿的人前去之前,是北静郡王府专为与东平郡王府联系设置的暗桩。
一箭双雕。
南大街酒楼中的人全部中毒身亡,北静王水昱的这一招,是准备一箭双雕。
针对少阳殿的谋划暴露,作为云福殿的宫人出宫传递的消息的地点,酒楼中所有关联的人只有死了,才能断掉宫中顺着酒楼继续往后查的线索。
而依照第二张东过来的纸条的内容,东平郡王在津海府的事情彻底爆出来之后,暗中动了不少,意图落进下石推一把。
南大街的酒楼原本就是两府联系的暗桩,这个暗桩暴露在龙影卫眼中,东平郡王府即使这次没事,日后还能落得了好?
与犯下重罪的“北静王”暗中有联,握着这样的把柄,司徒辰和上皇日后只要想,随时都能翻旧账,
换言之,在杀人灭口的同时,借着南大街酒楼中人的死,水昱让东平郡王府所有人头上悬了一把刀,一把日后随时有可能落下的刀。
第535章 反扑(36)
午时初,院子中的树荫渐渐缩回树根四周。
忽然,一阵风起,树荫轻晃,屋内并排在圆桌桌面上的两张纸条,也随着闯入屋中的清风,轻轻颤动。
颤动的纸条映入狭长的凤眸,右手手指微屈轻轻点了点桌面,贾赦眼中眸色蓦地一凌,起身走向窗前的书案。
研墨,提笔。
墨色的笔尖在展开的纸面上笔走龙蛇,落下一个个精致小巧的簪花小楷。
水昱针对少阳殿的计划,是因为前日夜间夜雨突降,他心下骤感不安,让村中的龙影卫返回神都,意外发现通往少阳殿方向宫道上的脚印不对,才暴露出来。
从云福殿将宫中消息送出,到南大街酒楼的人中毒身亡,这期间水昱收到消息然后下令让人灭口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三个时辰。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方就布下了这么一招一石二鸟的棋,在面对司徒辰的步步紧逼之时,水昱会只单单有“少阳殿”这么一个计划?
不会!
少阳殿之事,恐怕只是对方与司徒辰以及宫中进行博弈,所落下的一颗棋子而已。
在这颗棋子旁,定然还有另一颗暗棋。
而这颗暗棋——
在纸面上游走的笔尖落下一笔后顿住提起,贾赦脑中快速闪过一个个与津海府之事有关的人名字。
几息之后,狭长的凤眸中乍然掠过一道利芒,停顿后悬垂在直面上方的笔尖再次落下。
“嗒!”
笔尖染墨的狼毫,落回书案一侧的笔架。
“送回宫中。”
贾赦抬眸,视线越过书案前窗户,落向屋外院中在风中轻轻晃动的枝叶,轻声开口,眼中眸色沉凝。
若真如他所料,事情成了,将会在司徒辰与上皇之间落下一根拔不掉刺。
那个人,活着,对上皇而言是大逆不道。
但若是死了,纵使活着时有万般不好,在上皇心中也会一笔勾销。
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后可能只剩下曾经的“好”。
水昱在这个关头藏下的这一招暗棋,既是阴谋,也是阳谋。
清越温润的声音在屋中落下,屋外院子的院门处,显出姜宁提着食盒的人影。
贾赦侧身从窗前的书案前走开,走向屋外。
屋子上方,在贾赦脚下绕过屏风走到屋子外间后,立即落下一道黑影。
片刻后,黑影消失,窗前书案上展开的纸页也同时不见了踪影。
*
皇宫。
临华殿。
一高一矮两道人影穿过只打开了一条缝隙的宫殿殿门,走向临华殿正殿。
其中矮的一道身影是一个十岁左右的锦衣少年,高的则是一名身着青色衣裙的宫女,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儿臣叩见母妃!”
穿过宫殿殿门与正殿之间的院子,锦衣少年走进临华殿正殿,面向端坐在殿内正中榻上容貌憔悴的甄太贵妃,俯身恭敬行礼。
从少年的身影出现开始,甄太贵妃的目光就一瞬不瞬,死死的落在对方身上。
待少年俯身行礼,甄太贵妃眼睛一眨不眨的再看了少年一会儿,从榻上起身,一步步缓缓走到少年身前。
第536章 反扑(37)
“啪!”
临华殿中的宫人,自身为主子的甄太贵妃被上皇命令下旨禁足之后,便所剩无几,前些日又出了宫女落井身亡之事,剩下的宫人更少。
正值午时用膳的时间,原本留在正殿内伺候的宫人正在厨房中忙碌。
此刻,正殿内只有甄太贵妃与刚刚走进殿内宫女和少年三人。
一步步走到少年身前的甄太贵妃,定定的看了俯身行礼的少年一会儿,忽然猛地一抬手,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殿中荡出一道回声。
脸上一痛,少年下意识抬手覆上脸颊,但除此之外,整个人一动不动,似乎完全怔住了。
“母妃?”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终于回过神来,抬起头,委屈的咬着唇,眼眶泛红的看向甄太贵妃,同时抚在脸上的左手食指不着痕迹的动了动。
“别叫我母妃,本宫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滚!”
将少年左手的动作收入眼中,甄太贵妃眼睫动了动,但看着少年的眼神和出口的话语却是一片冰冷,最后一个“滚”字更带着明显的怒火。
“儿臣让膳房做了几样母妃喜欢的糕点,改日儿臣再来看望母妃。”
眼中的红色蔓延,少年放下抚在脸上的手,再次俯身恭敬地对甄太贵妃行了一礼,声音中隐隐带上一丝鼻音。
行过礼,少年缓缓转身走向殿外,一旁一直静默无声的青衣宫女,在少年转身之后,向甄太贵妃屈膝福了福身,将手中的食盒放到殿门附近的矮桌上,随后跟上少年的脚步。
午时的阳光下,投映在地上的两道影子渐渐远去,最后在临华殿的宫殿殿门处消失。
正殿内,看了一眼重新合上的宫殿殿门,甄太贵妃收回目光,走向放着食盒的矮桌,视线快速扫过整个食盒,眼中的神色微不可见的暗了暗。
“砰!”
“啪!”
甄太贵妃右手衣袖一甩,矮桌上的食盒砸落到地面上。
食盒盒盖摔开,内里盛装糕点的盘子应声碎裂,十多块五颜六色的糕点从食盒中滚出。
目光在其中一块浅红色桃花状的糕点上停留了一瞬,甄太贵妃侧身看向殿外。
一个手中提着食盒往的绿衣宫女,在甄太贵妃看过去的同时,走过殿外一侧的走廊,出现在殿门前。
站在殿门前,一眼看到地上的食盒和糕点,绿衣宫女的视线同样在浅红色桃花状的糕点上停留了一瞬,抬头看向甄太贵妃
“扔了。”
视线相对,甄太贵妃冷声开口,斜插在头上发髻间的银色牡丹步摇轻轻晃了晃。
“是。”
绿衣宫女眼帘动了动屈膝应声,走进殿内,将盛装在食盒中的午膳取出摆放到殿内的圆桌上,随后回身走向散落在地上的糕点,一块块将地上的糕点捡起,装入砸落在地的食盒中。
收捡完地上的糕点,绿衣宫女合上食盒盒盖,起身带上两个食盒从殿中离开。
殿内上方,在带着食盒的绿衣宫女脚下跨出殿门后,一道黑影顺着屋梁的暗处飞跃而出,掠向大明宫的方向。
第537章 反扑(38)
出了临华殿正殿,绿衣宫女返回厨房。
厨房内,浓郁的药味从灶台一侧炉子上的药罐中溢出。
将手中的食盒放到灶台上,绿衣宫女打开装着糕点的食盒,如甄太贵妃刚刚吩咐的,将食盒中的糕点和瓷盘碎片一一扔掉。
扔完糕点,绿衣宫女将空了的食盒放到灶台后的橱柜上,再回过身,走向放着药罐的炉子。
炉子中的柴火已经烧尽,只剩下火红的柴炭,温着药罐里的汤药。
拿起炉子上的药罐放到灶台上,绿衣宫女打开橱柜,扫了一眼橱柜中的碗碟,伸手从橱柜中取出一只白底红石榴的瓷碗。
散发着浓郁药味的药汁从药罐中注入瓷碗,绿衣宫女打开留在灶台上的食盒,将盛满药汁的瓷碗小心的装入盒中。
拎上食盒,绿衣宫女走出厨房,重新返回临华殿正殿。
绿衣宫女回到正殿的时间正好,殿内坐在桌前的用膳的甄太贵妃刚好放下手中的碗。
走上前屈膝一礼,绿衣宫女将手中的食盒放到桌面上打开,取出里面盛着药汁的瓷碗。
“哒!”
瓷碗碗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白色碗面上的红色石榴正对向甄太贵妃,绿衣宫女落在药碗上的右手食指也同时在碗面的石榴上轻轻点了点。
石榴?
端坐在桌前,注视着绿衣宫女动作的甄太贵妃抬眼,看向绿衣宫女双眸。
对上甄太贵妃的视线,绿衣宫女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在扔糕点时,绿衣宫女佯装不经意的掰开了那块桃花状的糕点。
而糕点中,埋着一颗用红玛瑙雕琢的石榴籽。
【石——榴——】
见到绿衣宫女点头,甄太贵妃的目光再次看向碗面上的石榴,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心下默念了一遍“石榴”两个字。
忽然,甄太贵妃眼中神色一凝。
宫中的皇子公主,自五岁开始入重华宫学习课业,完成学业后正好是十五岁左右,皇子可出宫建府,公主可相看驸马。
当然,这个时间并无绝对。
司徒辰就是在十六岁时出宫建府!
石榴!十六!
出宫建府!
小五想要出宫建府!
甄太贵妃蹙起的眉间松开,伸手端起桌上药碗,开始喝药。
甄家流放西北,她禁足临华殿。
小五如今的年岁要出宫建府,最少还有将近五年的时间。
五年,足够司徒辰将皇位坐稳,无法撼动。
司徒宣是司徒辰膝下唯一的孩子,对方绝不会容忍宫中存在会对司徒宣不利的隐患。
那么借着这次少阳殿的事,小五极有可能提早出宫建府。
现下,西北匈奴蠢蠢欲动,津海府差点成了东罗国的后花园。
一东一西,即使司徒辰能将事情平复,朝中上下也要有好一段时间的动乱,就北静郡王府牵涉到的,少说得死上好一批人。
在这个时间,若能出宫建府,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死了人,那死去的人的位置自然得补上,这其中能动手脚绝不少。
苦涩的汤药入口,甄太贵妃眉眼间却一片舒展。
北静王想要用云福殿恶心她,怕是没想到,反被利用了。
第538章 反扑(39)
金乌越过天空正中,开始往西偏移。
午时末,荣国府内,一个十四五岁,身穿水绿色衣衫的丫鬟,穿过一条条游廊走道,走进荣禧堂正房东边耳房东廊小正房左侧贾珠居住的东小院。
东小院内,一个年纪同样十四五岁,一身蓝色衣裙的丫鬟,手中拿着绣棚坐在院子正屋外的廊下。
见到水绿色丫鬟走进院中,蓝色衣裙衣裙的丫鬟放下手中的绣棚,将身后一侧的矮凳挪到身前正对面。
“怎么样?”
待水绿色衣裙的丫鬟穿过正屋前的走道,进到廊下,蓝色衣裙的丫鬟侧头瞥了一眼正屋的方向,压低声音询问。
“已经查出来。”
轻声走到蓝色衣裙丫鬟对面的矮凳上走下,水绿色丫鬟同样放低声音回了一句,说到“查”字时,语气下意识加重,面上的神色也显得有些难看。
“查到是谁?”
听到水绿色衣裙的话,再见对方的神色,蓝色立即明白了什么,眉间皱起,再次开口的问话,“查”字的语气也微微加重。
“查到的,最先说出来的是王家的儿子王常。
“说是前个儿老爷南下金陵之时,王常随行时办事不利落,被老爷不留情面的狠狠训斥了一顿,心下便记恨了起来。
“这次老太太生病前,听说老爷曾在荣庆堂中给老太太没脸,便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编排起来。”
说到最后一句,水绿色衣衫的丫鬟眼中满是嘲讽。
整个荣国府中的丫鬟小厮和婆子领事,谁不知那王家的儿子王常是个嘴舌蠢笨的老实人,即便是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对方也不可能会编排府里的主子。
之所以最后查到对方身上,一则不过是必须要有人顶上这个名头。
二则,“老爷把老太太气病了”的传言已经在府外传开,府中最先传出传言的人无论是谁都不会有好下场,最后自然就是最好拿捏的人背锅。
“说来,这府里,自从二月……”
说罢打听到的消息,水绿色衣衫的丫鬟眼中神色变换了一瞬,再次开口。
水绿色衣衫的丫鬟对面,“二月”两个字传入耳中,蓝色衣裙的丫鬟立即狠狠瞪水绿色衣衫的丫鬟一眼,将对方的话打断。
年后,二月,府中发生的事,如今已是府里的禁忌。
廊下水绿色衣衫的丫鬟和蓝色衣裙丫鬟的对话,特意压低了声音,但依旧一字不落的落入了屋中躺在床上午憩的贾珠耳中。
原本闭着眼的贾珠,睁着眼,怔怔地看着床上的帐幔,身侧的手用力握紧。
*
津海府,虞城府衙。
府衙正堂的主位上,齐怀宁一页页翻动着手中的契约文书,每翻看过一页,便往大堂正中跪着的一众人身上看了一眼。
“啪!”
翻过最后一页,将手中的契约文书往身前的桌案上一甩,齐怀宁看向跪在大堂正中的一干人,眼神冰冷如刀。
“你们的动作倒是够快!陶爵爷的头七还没过,陶家的东西都已经过到你们手上了!”
第539章 反扑(40)
虞城府衙的大堂内,前后两排各三人,共六名男子,俯身额头抵地的跪在大堂正中。
六人年纪不一,有的头发花白年过半百,有的瞧着不过堪堪而立之年,身上穿着的衣着颜色不一,但无一不是绫罗绸缎。
其中的任何一人,出了大堂,在虞城中都是众所周知有名有姓的人物。
坐在大堂主位上的齐怀宁,看着跪着的六人,面色冰冷。
神都京营和津海城的驻军攻入虞城的当日,他和杨善永那边特意大张旗鼓的出现在陶家废墟,其一是为了稳定虞城中的民众。
其二,则是继续先前第一次入城时没有完成的对陶家废墟的查探,并以此为试探,再引一些人出来。
当时陶家废墟附近确实出现了形迹可疑的人,但龙影卫跟着查下去,得到的消息却直接让他气笑了。
身为玉妃娘娘的娘家,陶家虽然十分低调,瞧着与虞城中因数代积累所以颇有家资的人家并无区别,完全与“皇亲国戚”四个字搭不上边。
但实际上陶家的产业却不少,玉妃娘娘还在时和他家主子出宫建府之后,都曾命人为陶家置办过。
而陶家的所有产业,现在就在大堂中跪着的六家人手中。
依照虞城府衙中的文书记录,其中最早的在陶家化为废墟的第三日就易主了。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拿到陶家的产业,这其中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换言之,眼前跪在地上的六人,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都与对陶家动手的人有关联。
至于府衙中进行更换文书的人,现在还活着,只是对方暂时还不能死。
“咚!”
在齐怀宁冰冷视线的注视中,跪在大堂正中第二排左侧头发花白的男子,突然身体一歪,翻倒在地上。
“公公,晕过去了。”
大堂两侧各站着四名身穿劲装的龙影卫,见到头发花白的男子倒地,距离最近的龙影卫跨步上前,伸手探了探男子的鼻息和颈侧,随后起身向齐怀宁抱拳道。
“啧!可惜了,没死!”
语气遗憾的话语自头顶响起落入耳中,听到最后的“没死”两个字,跪在地上剩下的五人中,前排左边的两人和后排正中的一人,身体猛地一抖。
主位上将五人的反应收入眼中,齐怀宁看了看五人中的另外两人,抬头与站在主位前方左侧的龙影卫对了对视线。
同样注意着五人反应的龙影卫,轻轻点了点头。
*
神都,紫宸殿。
白色纸面上一个个漂亮的簪花小楷映入眼中,司徒辰合上手中夹着纸页的奏折,冰冷的双眸,眸色深不见底。
纸页上的内容,与他所推测不谋而合。
神都四门封锁,虞城已定,程文境反咬,李维绗下入刑部,对方想要脱身已经不可能。
少阳殿只是对方在现下最后关头的一步棋,成则反扑,失败也可声东击西,将宫中的视线转移到宣儿身上。
与少阳殿并行的,对方真正目的,如同借着云福殿恶心临华殿,利用南大街酒楼让东平郡王府头上悬赏一把刀一样,是要往他身上,和紫宸殿与大明宫之间,狠狠扎一刀。
第540章 博弈(1)
刑部大牢。
寂静的大牢深处,因并无通风的门窗,弥漫在空气中的药味久久不散。
“踏踏踏!”
“哗啦!”
“哐!”
……
忽然,一片寂静中,一阵脚步声响起,随后是牢房房门被打开,片刻后又被关上的声音。
听着声音,倚着牢房的墙壁,坐在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上的李维绗,眼神一动,微微偏头,视线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昨日文云度几人将他从牢房中提出去时,一路从大牢深处到走出牢房,沿路两侧的牢房都被清空了。
而刚刚的动静,显然是有人被关进了牢房中,虽然从他所在的牢房这边看不到,但依照声音,关人的牢房距离大牢深处不算远。
既然先前已经将牢房清空,在于肃和杨行之前,只在关了他和程文境两人,现在能被关进刑部的牢房内,还是在距离最深处不远的牢房的,绝不会是普通的犯人。
那么,在继于肃和杨行之后,现在被关入牢房的会是谁?
虞城的陈康?
不可能!
若是陈康,对方的牢房只会在他们几人附近。
李维绗脑中闪过在刑部审讯大堂时,文云度说过的话。
【……虞城……六百里加急……押送……两边牢房……聊天解闷……】
文云度当时的话,明显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但若虞城真的已经被皇帝的人夺回,算时间陈康也快要上路了。
以虞城和神都的距离和现下的状况,对方被押送回神都的速度一定不会慢,最迟七日之内必定会到神都。
脑中快速计算了一下时间,李维绗视线移动,看向牢房对面。
对面的牢房中,原本关在一起的于肃和杨行,各自一个牢房,两人的状态也完全不同。
于肃用过午间的牢饭后,翘着腿躺在斜对面的牢房的木板床上,嘴里还咬着一根稻草。
杨行同样也躺在牢房里的床上,但整个人一动不动,与和他同一个牢房的程文境有八分相似。
不过,对方的运气比程文境好,于肃及时让叫了大夫,现在只是开不了口,身上都还能动。
程文境、杨行、于肃、刚刚被关入牢房中不知名姓的人,以及陈康,刑部大牢中的人会越来越多,皇帝想要的证据也会越来越多。
到时候,他手中的东西——
牢房昏暗的光线中,李维绗眼神忽然一瞬间变得暗沉不明。
时间不多了。
文云度,不,不对——
是皇帝。
不会给他留太多时间。
*
“哒哒哒!”
宁荣街上,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
宁国府正门前,坐在台阶上几名守门的小厮,听到声音循声看去,一眼见到从街道一头行驶而来的熟悉马车,迅速回头相互挤了挤眼,眼中俱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身为守门的小厮,其他的不说,认人那是必须得会的。
沿着街道驶过来的马车,驾车的车夫正是一个熟面孔。
保龄伯,史家的长随。
一天之内,接连两场大戏。
啧啧啧!
短时间,他们都不必因为看守府门而无聊了。
第541章 博弈(2)
沿着宁荣街,经过宁国府,史家的马车在荣国府前停下。
马车车帘掀起,一身青衣长衫的史鼐走下马车,随着得了消息提前候在门前的荣国府管家林顺走进荣国府。
一个时辰后,史家的马车再次出现在荣国府门前,史鼐从荣国府中走出,重新走上马车。
马车掀起的车帘垂下,进入马车车厢中的史鼐瞬间沉下脸色。
无论是他那位姑姑,还是贾存周都非常擅长演戏,但戏即使演得再好,终究都是假的。
脑中回忆着在荣庆堂中的所见,史鼐脸上的神色更加难看。
马车外,自家主子已经上了车,坐在车前驾车的车夫当即挥动鞭子,在荣国府门前一众管家小厮的目送中,驾着马车缓缓离开。
一刻钟后,马车伴着马蹄声驶出宁荣街,汇入宁荣街外行人来往穿梭的街道中。
一路往保龄伯府的方向行驶了大半炷香,在马车经过经过一个路口时,一个二十上下,身穿深蓝色短打,站在路口前方三丈左右位置的年轻男子,进入马车车夫的视线。
马车车夫握着缰绳的手一拉,马车速度放缓,最后在蓝色短打的年轻男子身前停下。
马车一停下,年轻男子立即动作利落的跳上马车,坐在车辕上随着史鼐一同前来的小厮伸手掀开车帘,年轻男子迅速一个矮身钻入车厢中。
“二爷。”
进到车厢内,深蓝色短打的年轻男子半跪下,抬手向倚着车厢车壁坐着的史鼐恭声行礼。
“打听到什么?”
深蓝色短打的年轻男子话音刚落,车厢内史鼐询问的声音立即响起。
“回二爷,荣国府中近来大大小发生的事不小,其中有一件小的觉得最奇怪——”
深蓝色短打的年轻男子话到一半,声音顿了顿,依照他打探到的,荣国府中近来发生的事情不少,但大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只有一件,他听到的第一时间,心下就猛地一跳。
“前段时日,荣国府中有一个名叫赵弘的人被姑太太派去了津海府,至今未回。荣国府的政老爷,据说之所以与姑太太闹得不愉快,也是因为赵弘的事。
“而且,‘赵弘’这个名字,现在在荣国府中已经成了禁忌,凡是府中的下人,无论是谁都不得再提起。”
街道上的各种声音传入车厢,与蓝色短打的年轻男子的声音混合,听在史鼐耳中嗡嗡作响,额角一阵阵发疼。
史鼐闭上眼。
果然,他和大哥在听到消息后的推测没错。
“你们继续盯着,有任何消息,立即往府里回报。”
抬手揉了揉疼痛的额角,史鼐睁开眼,眼中神色狠厉。
津海府,津海府!
荣国府和贾家可没有什么与津海府相关的关系,他们那位姑姑派人去津海府还能是为了什么?
身上的诰命都没了,还能这么折腾,什么事都敢掺和进去。
前面贾恩侯妻儿身亡,他们掺了一脚,史家名声降到谷底,无话可说。
金陵和甄家之事,是父亲当年所布下,史家因此从侯爵降为伯爵,也认了。
但可一,可二,不可三。
这一次,若是波及到伯府,那就别怪他们兄弟了不顾念血缘了。
第542章 博弈(3)
街道上,靠着街边停留的马车,车帘再次掀起,身穿深蓝色短打的年轻男子,钻出车厢,动作轻巧的跳下马车。
深蓝色短打的年轻男子脚下一落地,车辕上驾车的车夫抬手,手中赶车的鞭子在空中划过,发出一声破空声。
马车前拉扯的马听到破空声,立即扬起马蹄,带动停留了将近一盏茶的马车继续往前。
目送马车汇入街上行走的行人车马中渐渐远去,深蓝色短打的年轻男子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路口,拐入路口的巷子中。
深蓝色短打的年轻男子刚走进巷子中,路口的斜对面,街道的另一边,一个站在一辆木板推车前,年纪三十上下,一身灰色粗布短打的男子,弯下腰推动木板推车,穿过街道跟了上去。
*
皇宫。
紫宸殿前,广场上,日晷晷针的针影一点点移动,与申时六刻的刻度重合。
热意稍减的阳光中,一队十数名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个五岁上下一身玄衣金纹的男孩,穿过广场,走向紫宸殿。
紫宸殿外,站在殿门前值守的太监远远见到被簇拥的男孩,迅速转身走进身后的殿门。
紫宸殿内,察觉到有人影进门,静静立在御案一侧的苏怀安心下一紧,迅速抬头看去。
见到进入殿内的太监,苏怀安提起的心立即放了下去。
是值守在殿外的人,那问题不大,不会是什么要紧的事。
这段时日,紫宸殿晚间的灯火都不熄,事情一件接一件,但凡是那边来人,就没有一样是小事的。
现在他瞧着有人进殿,都有些怕了。
在苏怀安脑中思绪发散间,进入殿内值守太监,轻声快步地走到苏怀安身前,凑到苏怀安耳边,低声耳语一件。
听着传入耳中的话语,苏怀安眼皮一跳。
他心放下得早了!
比起那边来人,大明宫那边更糟心!
“皇上,小殿下过来了。”
压下心里涌出的情绪,苏怀安向进入殿内的太监轻轻点了点头,脚下几步走到御案前,微微躬身。
“宣儿?”
御案上,堆放的两叠奏折,一高一矮十分明显。
司徒辰将手中合上的奏折随手放到相对高的一堆奏折上,抬眸看向紫宸殿外。
在门外的太监进入殿内向苏怀安通报的同时,司徒宣与随侍在周身的宫女太监已经行到紫宸殿门前。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抬脚跨过门槛走进殿内,司徒辰立即端端正正的向御案后的司徒辰抬手行礼。
“你皇爷爷让你过来的?”
扫了一眼随在司徒宣身后齐齐跪地行礼的宫女太监,司徒辰眼中神色忽然一凌,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
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司徒宣身前,司徒辰眼中凌厉隐去,伸手将司徒宣抱起,询问道。
“回父皇,皇爷爷说晚些和父皇一起用膳。”
司徒辰伸手攀上司徒辰的肩膀,两人四目相对,相似的眼眸相互映照,眼中是同样的一片冷凝。
“好,晚些,父皇和你一起陪皇爷爷用膳。”
司徒辰骤然一笑,抱着司徒宣转身走向御案。
在转过身的同时,司徒辰骤然而起的笑容消散,眼中寒意深不见底。
第543章 博弈(4)
御案一侧,瞧见司徒辰唇边一闪而逝的笑容,苏怀安眉心一跳,迅速低头,趁着穿着同样玄色金纹衣衫的父子俩走向御案的间隙,悄无声息的退回原来的位置。
殿内两侧,在司徒宣进入殿中时,微微抬头的宫人也飞快地重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各自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作为紫宸殿伺候的宫人,没人比他们更清楚,皇上向来不笑,若是笑了,那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御案上未批阅的奏折已经不多,只剩下七八本左右,都是神都外景朝各地的官员送上来的折子。
神都内现下的状况,各部能上奏折的官员都十分谨慎,除了必须得上奏的事项,但凡能往后压得,全都压在案头上。
近两日,每日送到御案案头上的,神都外各地的奏折占了几乎七成。
红色的朱砂墨,在御案上摊开的奏折末尾落下一个个铁骨银钩的字迹,待最后一本奏折被合上,红色的朱笔重新落回桌面一侧的山形笔搁上。
御案后,一身玄色金纹龙袍的冷峻男子将端端正正的坐在龙椅上的男孩抱起。
玄色的衣摆绕过御案,一步步移动到紫宸殿殿门前,紫宸殿外专属于的皇帝的御辇已经静静地停在殿前。
御辇起驾,紫宸殿前广场上日晷地针影,在御驾离开同时无声越过酉时正的刻度。
*
天空中的金乌从第一缕阳光开始,飞翔了六个时辰后,终于在西面视野尽头的山上落脚暂歇,振翅挥洒的阳光也染上一层橘色。
乐山村内,临近傍晚的阳光,在水面上闪烁跳跃,粼光闪闪。
河岸一侧宅院正院内,姜宁手持着拂尘静静的站在正院书房外三丈左右的位置。
而从姜宁所站之处,视线越过书房的窗户,隐约可见在书房的外间有三道人影。
“不错。比某个不停折腾的人,强多了!”
书房内,穆弘明收回搭在陶蔚云手腕上切脉的手指,一边说着,视线斜睨向坐在一旁的贾赦。
“咳!”
对上穆弘明斜睨的视线,贾赦抬手抵唇轻咳一声,微微低头,精致的面上显出一副乖巧任训的模样。
“这段时日辛苦穆老!”
将穆弘明与贾赦之间的互动收入眼中,陶蔚云唇角扬起一丝笑意,抬手抱拳道谢。
“老头子我当年也是在边境待过的,没什么谢不谢,该给的东西也早有人给了。”穆弘明挥了挥手,站起身,“晚些,照旧,我让雨珊那丫头把新的方子和药材送过来。”
眼神再次斜了贾赦一眼,穆弘明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转身走出书房。
“贾公子,请?”
目送穆弘明的身影出了书房后,由站在书房外的姜宁引着向院门的方向远去,陶蔚敛住唇角的笑意,看向贾赦,伸手往临窗的矮桌前虚手一引。
书房窗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黑色棋子错落,棋局已经下到一半。
“陶公子,请。”
贾赦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弧度,顺着陶蔚云的虚引,走到棋盘黑子一侧坐下。
第544章 博弈(5)
落脚在西面山上休憩的金乌,不知不觉间沉入山后,天空中的白色云朵渐渐染上深浅不一的金色与红色。
将穆弘明送出宅院正门,姜宁返回正院中时,手上多了一个双层食盒。
“啪!”
“啪!”
“啪!”
……
寂静的正院中,一声声轻响从书房中传出。
棋盘上,在姜宁离开的时间,黑白双色的棋子迅速扩张,将棋盘上空余的位置占据。
“啪!”
又一声轻响,一颗黑色的棋子落下,将棋盘上白色棋子的棋路困住。
“啪!”
白色棋子落下,原本被困住的棋路另辟蹊径绝处逢生。
“啪!”
“啪!”
……
棋子落下的声音接连不断,一缕夕阳斜斜穿过窗户,将棋盘笼罩,黑白色的棋子在夕阳中隐隐带上一层光晕。
“贾公子觉得这一局,黑子和白子会是谁赢?”
棋盘上所剩的位置已经的不多,棋局临近尾声,棋盘上厮杀的黑白双子已渐渐显露出胜负。
从棋笥中取出一枚棋子落下,陶蔚云忽然开口。
“这一局最后胜负如何,不难预料,只是越临近尾声,每一步棋如何下,都至关重要。”
将指间的棋子落下,贾赦倒映着黑白棋子的狭长凤眸,眸色澄澈。
一局棋,赢二十目是赢;赢半目,也同样是赢。
神都中现下的状况就是一局棋局。
一局,临近尾声的棋局。
陶蔚云与他下这一局棋的目的十分明显。
神都中的棋局,越是临近尾声,棋盘上棋子的厮杀便越激烈。
在这个关头,陶家确实是一枚非常重要的棋子。
神都四门封锁许进不许出,随同穆安皓一同前来乐山村的丫鬟得知消息后当即消失无踪。
加上东平郡王府惹得水昱利用南大街酒楼一箭双雕,直接往东平郡王府悬了一把刀的状况。
在穆安皓从乐山村返回神都之后,东平郡王府定然没有“好心”的将在乐山村中打探到的消息送过去。
而即使先前有所推测,在司徒辰封锁城门后一连串的动作下,“陶家”两个字水昱哪怕仍然记得,在对方心中所在的位置也早已靠后。
有心算无心,“陶家”这枚棋子若是落下,有八成的可能打乱水昱的“棋路”。
在最后棋局结束计算棋子之时,司徒辰手中执的棋子赢下的目数也会更大。
“不过——”贾赦抬眸,狭长的凤眸直直与陶蔚云的双眸相对,“当年在宫中,除了初学时皇上特意让过,贾某从未赢过皇上一次。”
陶家之事的幕后之手,早已无需置疑,这个仇陶蔚云想要亲自出手,完全在情理之中。
但其中能决定的,既不在他,也不在陶蔚云。
“这是自然。”
视线交错,陶蔚云微微颔首。
*
碧蓝的天空缓缓镀上一层浅灰,被夕阳染红的云朵回归退回原本的白色。
酉时过半,正值晚膳的时间,神都各处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车马陆续增多。
街道两侧,各家食肆酒楼的伙计,笑容满面的将一批批客人迎入店内。
第545章 博弈(6)
南大街上,各家的食肆酒楼,与其他街道上的食肆酒楼一样,因着城门封锁的缘故,这一段时日进出的客人都少了许多。
但今日,一反常态的,南大街所有食肆酒楼,在酉时过半就坐了将近九成的客人,与城门封锁前不遑多让。
店铺外,南大街的街道上,来往穿梭的行人车马也多了约莫三成。
其中大部分在街上行走的行人,都有意无意的往一家店门紧闭,贴着官府封条的酒楼前经过。
与那家酒楼临近的其他酒楼食肆内,坐在店中的客人,临窗位置的也一边用着饭菜,一边把视线往酒楼的方向瞟。
南大街深处,一家胭脂铺子内,杜勇一家三口,坐在铺子后院左边的厢房内用着晚饭。
忽然,一声门扇开启的轻声响起,低着头的杜勇抬起头,视线穿过厢房的窗户看向后院院门的方向。
果然,铺子后院原本关闭的院门被打开,一个二十五六,一身灰色短打的年轻男子,从打开的院门走进院内。
进入院内后,年轻男子回身关上门,脚下三步并两步穿过院子,踏上铺子后廊的楼梯,直奔二楼。
视线随着年轻男子,待对方的身影从楼梯拐角处消失之后,杜勇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对面面色红润脸颊上都长了肉的女儿,低下头继续用饭。
无论如何,自他们一家三口到了神都,那位要雇佣他们的东家虽然一直都没有露面,但各方面却安排得非常妥当。
就算最后原定说好的事没成,单是住进铺子后,店里那位杨掌柜教他们女儿识字算账这一样,往神都来的这一趟也值了。
厢房内,杜勇收回视线后不久,年轻男子跨过最后一阶楼梯,穿过二楼的廊道,走进二楼左侧的房间。
“呵!这理由找的,糊弄三岁小孩呢!”
房间内,一名三十五六,一身素衣,容貌清丽的女子坐在屋子外间的在圆桌前,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用了大半的素食。
听罢年轻男子带回来的消息,素衣女子嗤笑一声,眼中神色嘲讽。
“正好,今日南大街的人多,单只是前面酒楼出事一件,多少有些单调,你叫上店里有空闲的一块儿,给大伙儿再添点下饭谈资,帮国公府好好宣传宣传。”
素衣女子话语中的嘲讽不减,说到“国公府”三个字时,眼中神色更是一冷。
虽然这次“荣国府的那位贾二爷气病贾史氏”的传言突然而起,传得十分蹊跷,但无论真假,只要对荣国府不利,她就要将传言坐实了。
而且“下人心怀怨恨故意编排”这种应对传言的理由,听着挺像是那么一回事,但能不能让人信服,可不由荣国府说了算。
“小的明白。”
年轻男子抱了抱拳,应下女子的吩咐,随后退出房间,转身原路下到楼下。
一盏茶后,年轻男子与另一名胭脂铺的伙计走出铺子正门,穿过街道,走向不远处的一家食肆。
第546章 博弈(7)
墨色侵染天空。
神都的街巷两侧,一盏盏灯火点燃。
皇宫内,飞翘屋檐下的精致宫灯也一一亮起。
大明宫,正殿内。
十来个小太监,动作利落的将桌上用剩的御膳一一撤入食盒,随后清理好膳桌,寂静有序的鱼贯退出殿内。
整个殿内顿时只剩下上皇、司徒辰父子三位主子,和郑德奇、秦善和、苏怀安三名大太监。
“算起来,再过两月,就又是中秋了。”
殿内正中的御榻上,上皇拨了拨手中茶盏的杯盖,抬头看向御榻左下首的司徒辰。
“确实。”
搭在座椅扶手的右手食指轻动了动,司徒辰抬眸,双眸与上皇视线相对。
眼眸相互映照,司徒辰冰冷的眼眸清晰的映照出上皇眼中幽深的眼神。
“自你皇祖父起,宫中年幼的皇子公主向来都是在完成了重华殿的课业之后才出宫建府或相看驸马。”
相视片刻,上皇放下手中的茶盏,视线依旧落在司徒辰身上。
“不过,宫中如今情况特殊,小五那孩子年纪虽不够,依着身份却是不宜再住在宫中了。”
话到最后一句,上皇落在司徒辰身上的视线一动不动,仿佛要将司徒辰面上眼中的任何变化都尽收入眼中。
“此事,但凭父皇作主。”
但回应上皇的是,司徒辰面上依旧如同往日的面无表情,相视的冰冷双眸平静无波,传入殿内其他人耳中冷冽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异常。
“既如此,朕便让内廷做准备了。”
上皇眼中神色更深。
“五皇弟所需,内廷中若没有,父皇尽管派人往紫宸殿来。”
……
月上枝头。
大明宫外,自傍晚起停留了一个多时辰的御辇再次起驾,一路返回紫宸殿。
殿前廊下宫灯的映照中,御辇在紫宸殿前停稳,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从御辇上走下。
“父皇?”
脚下跨过门槛,走进紫宸殿,扫了一眼空旷无人的殿内,司徒辰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身旁的司徒辰,轻唤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些许的疑惑。
在大明宫内,皇爷爷与他父皇的对话,一些他能听的明白,一些却完全不解其意。
皇爷爷提到“中秋”的第一句,对应的应当是父皇登基即位已将近一年。
后面五皇叔的身份“不宜继续在住在宫中”,既是不宜住在宫中,加上再前一句的内容,那便只有出宫建府了。
但为什么,皇爷爷前面刚提到父皇即位,后面突然又转到五皇叔出宫建府的事情上?
两者听着完全没有因果关联。
“宣儿可还记得几位皇伯伯?”
司徒辰矮身在司徒宣身前半蹲下,视线与司徒宣双眼齐平。
“记得。”
司徒宣向司徒辰点了点头。
“你大皇伯疯魔,二皇伯身故,三皇伯身残,都在去年中秋。”
冷冽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司徒宣双眼蓦地瞪大。
皇爷爷提到“中秋”的那一句,若单单只是点明父皇登基即位的时间,与后面五皇叔的事却是对不上。
但若话中暗指的还有几位皇伯伯,那便与五皇叔相联了。
所以,在最开始的一句,皇爷爷的意思是——
兄弟手足?
第547章 博弈(8)
“宣儿,记住,有些人有些事不必提防对方去做,与其千日防贼,不如人赃俱获。”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司徒辰半蹲下的的位置正好背对御案左侧的缠枝宫灯。
烛火映照下,司徒辰面上半明半暗,狭长剑眉下的双眸,眼底沁寒。
忠顺既然想要出宫建府,那他便如对方所愿。
有些事论迹不论心,只有对方真正的做了,他才能出手。
顺带着,正好将宫中再上下清理一遍。
无论是借着少阳殿的事反利用北静王水昱,还是暗中在大明宫那边鼓动出宫建府,对方所动用的人手都不少,对应的名单龙影卫已经送到紫宸殿。
而历来皇子出宫建府,都可以从宫中挑选一批宫人随之一同出宫。
对方只要心下存着那一份心思,从宫中带走的宫人中必定少不了属于甄家的心腹。
去年中秋、临华殿宫女落井、再算上这一回,三次清理,宫中短时间内可以干净许多了。
“儿臣记下了。”
司徒宣听得有些似懂非懂,但还是郑重地将司徒辰的话记下了。
*
津海府。
神都东城门往东五十里,官道一侧相隔不远的村子,笼罩在月色中一片寂静。
村子村尾,靠近村子后山的位置建着三间房。
房子四面墙壁用的是青砖,屋顶盖着青瓦,一圈半人高的泥砖院墙绕着三间屋子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
皎洁的月光下,越过院墙,可见院内屋前左侧的廊下挂着一些动物皮毛。
亥时初,二更已过,村中的各家各户早已沉入是梦中,村尾的院子也不例外。
屋子屋门紧闭,透过开启的窗户,隐约可见三间屋子左边房间的床上躺着一个高壮的人影。
忽然,躺在床上的人影睁开眼,侧着耳朵仔细倾听着什么。
片刻后,人影眼中神色一变,从床上翻身而起,毫不犹豫地一头钻进床边的窗户,翻窗离开屋子。
床上的人影刚翻窗离开,两道黑巾蒙面的黑影屋子上方无声落下。
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床铺,在看了看床边打开的窗户,两名暗卫没有追出去,转身一左一右的开始搜寻整个屋子。
屋子后,翻窗而出后,人影毫不停歇的直奔屋子后的后山。
人影脚下刚踏进后山的山林,头顶上方,两名同样黑巾蒙面的暗卫从树梢上垂直而下,直袭向人影。
“叮!叮!叮!”
“砰!砰!砰!”
……
山林中昏暗的光线中,三道人影相互交错。
十数招后,人影前后受敌,被逼的露出一个破绽,正面袭击的暗卫迅速抬脚将人影往侧面的树干上用力一踹。
后脑勺狠狠撞上树干,从屋中逃出的人影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倒向地面。
将人打晕,两名暗卫上前,一人解开人影的腰带将人手脚绑住,一人将对方手中握着的匕首拽出。
“东罗国的制式。”
拽出匕首,借着穿过山林上方枝叶洒下的月光,仔细查看一番,拿着匕首的暗卫脸色难看的向另一人确认道。
“回神都。”
另一名暗卫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依照于将军所述,杨行是在这个村中中的招,还是东罗国那边的东西。
那这个藏在村中向人下手的猎户,八成会是东罗国的人。
第548章 博弈(9)
山林中,简单交流过后,两名暗卫将被打晕的人身上仔细搜了一遍,扛上肩头,开始往山下走。
山林下,村尾的院子中,另两名暗卫正在搜寻三间屋中右边的最后一间。
院子中的三间屋子,正中一间是待客和吃饭的堂屋,左边一间是卧室,右边则是厨房和柴房。
灶台、缸坛、碗块、柜子、柴堆……一寸寸搜寻过厨房和柴房的每一个地方,两名暗卫从灶台的灶膛中搜出一个烧剩的木块。
木块整体成中空的锥形,像是一个匣子被烧得只剩下最后一个角。
借着月光辨认了一会儿,两名暗卫带上木块返回中间的堂屋。
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摆着一个散开的包袱和一套弓箭。
包袱是从左边的房间中搜到的,内里装着两套换洗的衣物,一袋足够三天的干粮和五两左右的碎银。
翻开两套换洗的衣物,其中一套的上衣内袋中还藏着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显然,若是他们来得晚些,住在屋中的人就要从村中离开了。
对方的身份又是村中猎户,往后山的林子中一钻,三五日不出现都没人怀疑。
而山林深处,向来不缺少豺狼虎豹,后面迟迟不见人,村中其他人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对方可能遭了野兽毒口。
整个计划没被察觉的话,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
走进堂屋,将从厨房中收到的木块放入包袱中,束起包袱,两名暗卫一人带上包袱一人拿上弓箭,身影一闪,从屋中消失。
几息之后,两人的身影出现在屋子后方,从山上下来的两名暗卫也正好踏出山林。
双方汇合,各自扫了一眼对方身上的东西,四人相互点点头,借着夜色绕过村子,进入官道旁的树林中。
树林内,四匹快马早藏在树林深处。
*
刑部大牢。
“踏!踏!踏!”
深夜的大牢深处,除了照明的火盆偶尔发出的“哔啵”声一片寂静,
忽然一阵脚步声响起,深处两边牢房中原本闭着眼躺在木板床上的两人几乎同时睁开眼。
脚步声迅速接近,牢房一侧的墙壁,随着脚步声倒映出三高一矮四道影子。
一名龙禁尉打头,两名龙禁尉驾着一个昏迷的人随后,穿过牢房的走道直走向大牢深处。
“几位兄弟这是?”
看着打头的龙禁尉走近后在右边紧挨着他的空牢房前停下,于肃瞥了一眼对面,翻身从床上坐起向几名龙禁尉抱了抱拳。
“刚从津海府那边转了一批人过来,上面吩咐了,要将这人关到这边来。”
打开牢房房门,打头的龙禁尉向于肃抱拳回了一礼,简单解释了一句,推开牢门,侧身让开门前的位置。
驾着人的两名龙禁尉上前走进牢房中,将手上拖着的人放到牢内的床上。
“哟!挺年轻的!还有这身上的痕迹,看着也不太像兄弟们的手段?”
被放到床上的人正面正好正对着于肃,上下扫了一眼,于肃眼中快速闪过一道利芒。
关进牢房里的人,年纪大约二十五六,身上穿着的衣服血迹斑斑,脸上也带着血痕,闭着眼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能见到明显的起伏,瞧着都不像是个活人。
第549章 博弈(10)
“将军好眼力!这人据说是个硬骨头,杨公公亲自动手才撬开了对方的嘴。而且对方虽然是在津海府被抓,犯的事却在神都。
“当时神都中的兄弟动手的时候,对方生生借着通州码头逃了出去。在津海府,若不是杨公公们动手得及时,说不得能第二次逃出去。”
同关在大牢深处,于肃得身份明显与其他三人不同,听到于肃的话,打头的龙禁尉一边将牢房房门关上,继续解释了一番,同时眼角余光往左侧牢房中李维绗的位置瞥了一眼。
身为宫中的龙禁尉身手自然不会差,在于肃从牢房内的床上起身时,打头的龙禁尉及已经察觉除了于肃,对面牢房中的人也同样醒了。
同样的,作为宫中的龙禁尉,对于这次爆出的津海府之事,他们不说知之甚详,大体上却一清二楚,宫中那两位的想法也能揣测到几分。
李维绗算是这次津海府之事的一个关键人物,只要对方开口,津海府那边的事至少能厘清三分之一。
而从对方被关进大牢开始,无论是将人和礼部侍郎程文境关在同一个牢房,还是将津海府节度使副使杨行关到对方对面,都是一步步在往对方心里施压,今夜突然将津海府那边送过来的人关进刑部大牢也不例外。
明后两日,对方若还不开口——
“咔哒!”
手上动作熟练的将牢房房门的锁锁上,打头的龙禁尉看了一眼牢房中气息奄奄的人,眼中神色一暗。
——那就该用刑了。
“杨公公?大明宫的杨公公?”
从龙禁尉的话中提取出一个关键的称呼,于肃眼中神色再次一利,看向打头的龙禁尉确认道。
“正是。”
“嚯!能劳动那位亲自动手,倒是个能耐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于肃眼中神色再变,再次仔细打量牢房中躺在木板床上昏迷的年轻男子。
“天色不早,将军好生休息。”
松开手上锁好的锁,打头的龙禁尉向于肃抱了抱拳。
“兄弟们辛苦。”
于肃抱拳回了一礼。
牢房的走道上,三名龙禁尉的脚步声再次回响随后远去。
于肃看了相邻牢房中昏迷的年轻男子好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对面牢房中,眉梢一挑,重新躺回床上。
回荡的脚步声更远,几息之后彻底消失,大牢深处再次陷入寂静之中。
“哔啵!”
照明的火盆中燃烧的柴火发出一声轻响,大牢深处左边牢房中,醒来后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李维绗轻轻动了动身,同时微微侧头,看向斜对面刚关了人的牢房。
一眼见到牢房中昏迷的年轻男子,李维绗瞳孔猛地一缩。
昏迷的年轻男子脸上虽然带着血痕,整体的面容却十分清晰,只一眼李维绗便将人认了出来。
对方曾在津海城中待过好一段时间,身份比起其他被安排中津海城中的人也不一般。
对方一母同胞的姐姐,不仅是那一位的心腹,同时也是那一位后院里的人。
李维绗闭上眼。
刚刚龙禁尉和于肃的对话,大明宫上皇的心腹杨善永已经撬开了对方的嘴。
第550章 博弈(11)
皇帝将他关到程文境的牢房中,攀扯的借口是他与程文境是同年。
但他与程文境不仅是同年,早在建州的建安书院两人便照过面。
而建州中的一应大小事宜,皆是由后院中的那位一手掌控。
身为后院那一位一母同胞的弟弟,对方所知晓的完全不下于他。
对方若真的被撬开了口——
李维绗胸口快速起伏,脑中思绪激烈翻滚。
【……对方虽然是在津海府被抓,犯的事却在神都……】
龙禁尉与于肃的对话在脑中浮现,李维绗睁开眼,大睁着看着牢房房顶,眼中浮现出一丝血丝。
这次津海府中的事突然爆发出来,最初的起因便是对方在神都中的事情办砸了,被人抓到了尾巴,侯林等人因此还全都撤出了津海城。
在这三更半夜的时间,特意将人关到他对面的牢房,皇帝是在明确的警告。
最后的警告。
津海府之事,皇帝手中,不缺证据。
*
月落日升。
东边天空中的黑暗被泛起的鱼肚白一点点驱散。
卯时过半,宁荣街外的街道上,售卖早食的摊子陆陆续续出摊。
附近相熟的人也三三两两的寻个喜欢的摊子坐下,叫了吃的,一边吃着一边闲聊。
整体上虽然还比不过城门未封锁前的热闹,也大差不差了。
“对面街上那府中的消息,你们觉得那说法有几分真假?”
“呵!那样的大户人家,想要寻个顶锅的还不容易?一家老小都捏在人手里,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倒觉得有几分可信,那位历来孝顺的名声可不是假的!”
“这可不好说!你们可别忘了,先前那位娶的王家女做了什么?一个被窝里的人,我觉得难说。”
……
街道一侧的一个汤面摊子前,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听着四周食客一边用早食一边议论的声音,脸上一苦。
他不过是个荣国府中洒扫的小厮,今日一早按着时辰早早起来,刚将前院的仪门前后打扫干净便撞上从荣禧堂中出来的人,让他出府到街上来打探消息。
平日里,他一个扫洒的小厮,被荣禧堂中的人派了活计,绝对是件大喜事。
可这两日府中发生的事,没人不知晓,这个时候被派出府去打探消息绝不是什么好差事。
但他一个在府中没什么跟脚的扫洒小厮,面对荣禧堂中的人根本推脱不了。
对方寻的理由听着还挑不错来,府中得脸的管事小厮,外面不少人都认得,寻一个府中不起眼的外面的人不认得的人,出去探听消息,得到的消息才更准确。
事实确如荣禧堂里的人说,宁荣街外离着宁荣两府最近街道上人见着他都将他没认出来,当着他的面谈论得毫无顾忌。
只是听着耳边的议论,小厮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去回话。
府中放出的消息不仅没有让政老爷的名声好转,反而更差了。
他回去要是不照实说,每日出府的人不单只他一人,根本瞒不住。
要是照实说了,这样的消息传回去,荣禧堂里一个迁怒,挨了罚还是轻的,若是落得和王家的儿子王常一样的下场,那是哭都没地方哭。
在荣国府的小厮苦着脸时,同在街道上另两个摊子前坐着的男子,听着各种议论声,脸上神色不一。
第551章 博弈(12)
天色渐渐大亮。
心下再如何不愿,看着天色,坐在汤面摊子前的荣国府小厮也不得不付了桌上的面钱,从桌前站起身。
借着街道一侧的巷子,绕道荣国府后街回到宁荣街,在街道西街口顿了顿脚步,洒扫的小厮咬了咬牙,走向荣国府正门一侧的西角门。
宁荣街外的街道上,在荣国府的小厮起身离开不久,坐在另两个摊子前的男子中的一人起身,融入街道上来往的人群中。
男子的刚走入人群中不久,另一个名男子伸手往身前的桌面上放了一把铜板站起身,落后一段,跟在先前的男子身后。
在两人一前一后,在街道上的人群中穿梭之时,神都上方的天空中,一只信鸽振翅飞过神都东城门,越过红色的宫墙,落入皇宫之中。
*
日晷晷针针影越辰时正的刻度,晨间金色的阳光在琉璃瓦上闪烁跳跃。
琉璃瓦之下,奉天殿内。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两侧,微低垂着头,眼角余光却齐齐落在殿内正中一身白色蟒袍的年轻男子身上。
“圣上,神都四门封锁已有数日,虽城内一应食水储备充足,可支撑数月及至上年。然一国之都,城门封锁迟迟不开,恐引诸多猜测。
“另,昨日,微臣闻府中管事言及,因城门封锁,城中市集萧索,米粟果肉等,少则数文,多则十数文,皆有上涨。
“长此之下,城中百姓恐难以担负,易引生乱。”
水昱面向殿内上首的司徒辰低首垂眸,一字一句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水昱话音落下,武官一列前排,东平郡王低垂的眼帘动了动,眼神不着痕迹的往殿内上首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迅速收回,眼底一片晦暗。
东平郡王身后,兵部尚书和几位官职较高的武官看着水昱,眼中神色却俱是一沉。
水昱话中所说,直指要害。
神都为一国之都,这次城门封锁不仅是景朝立国以来第一遭,而且时间持续数日,确实不利。
而城中近两日过了一开始城门封锁的紧张慌乱之后开始逐渐恢复,但因城门封锁各种吃食的价格开始上涨也是事实。
武官一列对面,文官的队列中,在水昱话一落,后排临近殿门的几人就唰地一下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手中的笏板紧紧的挡在身前,恨不得将整个人缩小躲到笏板之后。
相对的靠前列的,兵部之外其余各部的尚书侍郎等,听罢水昱直面皇帝上奏的内容,临近的悄悄对了对眼神,视线往司徒辰的方向瞟了瞟。
津海府之事爆发的时间已不短,藏在津海府之后的人是谁,朝中的文武百官心中都已有推测,负责督办的文云度等人更心知肚明。
北静王水昱,今日明晃晃的当朝向皇帝发难。
两方之间,看来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奉天殿上首,在殿内的文武百官有意无意的往上瞥的目光中,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太监突然出现,快步走到立在龙椅一侧的苏怀安身边耳语了一句。
第552章 博弈(13)
奉天殿上首,年轻太监向苏怀安耳语罢,脚下稍稍后退,手一翻,从衣袖中过取出一封折子,双手递到苏怀安身前。
殿内两侧,视线留意着上首丹陛上动静的文武百官,瞥见年轻太监手上的折子,几乎全都下意识微微抬头,目光紧紧落在丹陛上方。
朝议之中,中途入殿,往皇帝身前递折子,可不是什么寻常可见的小事,皇帝身边的内侍也不会这么没眼力劲。
最重要的,还是对方出现的时机,恰恰是在北静王刚刚向皇帝发难,话刚落下的关头。
那年轻内侍手中的折子若是皇帝提前安排,那说明北静王今日的发难,皇帝早有预料。
若不是,那北静王的运气便是有些不太好了。
但无论哪一样,这么一打岔,北静王想要的效果是不可能达到了。
丹陛上方,在殿中文武百官视线注视中,苏怀安已经接过年轻太监手上的折子,奉向端坐在龙椅上的司徒辰。
自殿内下首,视线以下往上,冕旒上垂落的十二串旒珠,遮挡住端坐在龙椅上的冷峻面容,让人看不清龙椅上端坐的人面上的神情。
而龙椅之上,以高临下,司徒辰冰冷的视线,从旒珠之间的缝隙中,一身蟒袍的水昱身上收回,抬手接过苏怀安递到身前的折子展开。
墨色的字迹映入眼中,司徒辰冰冷的双眸蓦然一动,落在折子封面上的手指用力。
“啪!”
展开的折子合上,前后封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中响起。
殿内两侧,视线落在丹陛上的文武官员迅速收回视线,同时竖起耳朵。
“苏怀安——”
果然,下一刻,冷冽的声音自殿内上首传整个殿内。
“——承恩伯世子,一个时辰后入神都,你领人去东门外迎一迎。”
承恩伯世子?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落入耳中,殿内两侧的文武百官中反应快的,先是一怔,随后面露惊诧。
反应慢的,在脑中将“承恩伯世子”几个字反复琢磨几次之后,也迅速记起来,面上恍然大悟。
文官队列前方,文云度和大理寺卿、左都御史几人迅速对了对视线。
虞城六百里加急的战报已入神都,陶家的消息就算比不上军情战报,也该早送入神都中,但却迟迟未见。
现在,总算是出来了。
不过,承恩伯世子?
承恩伯,立了世子?
殿内正中,年轻太监出现时,垂首站立的水昱,低垂的眼帘之下,眼神便是一冷。
“承恩伯世子”五个字再落入耳中,水昱面色猛地一变,眼中浮现一丝阴戾。
承恩伯,陶家。
承恩伯世子?
呵!
陶家虽已定了继承人,但并未请立世子。
现下能被司徒辰称为世子只有一个人——
陶、蔚、云。
*
乐山村内。
河岸宅院,正院内。
晨风吹拂,院中石桌上方的枝叶簌簌轻响。
石桌桌面上,白色玉质的茶杯中茶汤澄澈,贾赦与陶蔚云相对坐在石桌前。
忽然,贾赦眼帘一动,抬眸看向院子正屋的屋檐。
一道黑影从屋檐之下飞掠而出,在石桌前落定,面向贾赦与陶蔚云单膝跪地行礼。
“公子,陶公子。神的回信,苏公公将于巳时末在神都东门外,迎陶公子入宫。”
第553章 博弈(14)
“姜宁!”
地面上,院中花木投下的树荫,随风轻轻晃动,现身的龙影卫传过话,一个闪身从院中消失。
头顶上方,枝叶簌簌轻响,白色玉质茶杯中澄澈平静的茶汤似被风吹动,荡起涟漪,坐在石桌前的贾赦唤了一声,狭长的凤眸,眸色冷凝。
“小公子。”
正院院门前,姜宁的身影应声从院外走入,微躬下身,面向石桌方向。
“通知贾叔准备出发。”
贾赦凝声吩咐。
“诺!”
臂弯间的拂尘一垂,姜宁恭声应下,转身跨过院门消失。
“陶公子。”吩咐过姜宁,贾赦眸光转向石桌对面的陶蔚云,“万事当心。”
“这段时日叨扰,待事情结束,陶某再来拜访。”
石桌对面,陶蔚云拱手抱拳一礼,站起身。
贾赦起身回了一礼,目送陶蔚云走向院外。
辰时将近,石桥下的流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河岸一侧,宅院的正门打开,一辆黑色的马车直接从院内驶出,沿着青石板路驶向村口。
乐山村村口,待马车驶近,一眼可见二十名身穿褐色短打的青壮,骑着马候在道路两侧。
*
神都。
保龄伯府,书房。
“你先前针对贾存周的想法,现在看来是不成了。”
坐在屋内进门正对的圆桌前的史鼏,抬手挥退前来回报的伯府管家,看向坐在对面的史鼏道。
府中在宁荣街外的人和派往各处酒楼茶楼等打探传回的消息,荣国府针对传言放出的消息,意料之中,信者有,但不信的更多。
贾存周气病生母的名声,彻底坐实了。
先前他们曾商讨过,贾恩侯分宗弃爵,宁国府的贾敬入了道观,贾家如今的族长头衔落在宁国府贾珍,一个“玉”字辈的小辈头上。
因着先前的事,宁荣两府已经撕破脸,加上贾存周的心性,史家若暗中运作一番,贾家族长的位置换到贾存周身下坐,不无可能。
待贾存周成了贾家族长,那贾家日后便注定了。
而现下,顶着气病生母的“不孝”名声,贾家的其他人除非昏了头,否则万万不可能让贾存周成为贾家族长。
“这倒是未必。”
听到史鼏的话,史鼐微微眯了眯眼,眼中神色晦暗。
以他对贾存周的了解,对外的名声毁了,对方对贾家族长的位置只会更势在必得。
“不孝”这个名声,确实不利于贾存周成为族长。
任何一个家族,让一个“不孝”的人坐上族长的位置,整个家族都没脸。
但以此为前提,反其道而行之——
一个名声上“不孝”的人成为了一族族长,那对方身上“不孝”的名声是否另有蹊跷?
否则,对方怎么可能成为族长?
族中的其他人,真能让一个“不孝”的人当上一族族长?
不过现下却不是商讨这个的时候。
他先前针对贾存周的谋划要不要真的实行,还得看这次他们那位姑姑究竟掺和了多少。
眼中快速掠过一道冷芒,史鼐抬头看了看天色,“宫门那边的人应该快回来了。”
第554章 乱起(1)
听到“宫门”两个,史鼏眉头皱起,脑中的思绪从“贾存周”三个字上转向另一边。
除了往宁荣街外和酒楼茶楼等派人,皇城宫门处和六部衙门附近,今日特意加派了人手。
相对宁荣街外打探到府中想要的消息或其他重要的消息之后才往府中回报,宫门处的人,每隔一个时辰无论有没有消息都会往府中报回一趟。
从津海府的事爆发开始,神都城门封锁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虞城六百里的加急战报都已送回神都,城门依旧没有解禁的迹象。
宫中不顾长时间封锁城门可能产生的后果迟迟不解禁令,只能说明一件事——
宫中有意,要将神都内所有参与了津海城之事的人,全都困在城中。
对应的,困兽之斗,在出路无望的情况下,人也会变得疯狂。
神都中,近日怕是要开始乱了。
所以,宫门处和六部衙门那边的任何消息,他们都不能错过。
否则,即使这一次是荣国府中他们那位姑姑没有掺和进去,保龄伯府都未必可以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任何地方只要乱了,那就绝不会缺少浑水摸鱼的人。
朝中与他们史家不对付的人不在少数,府上的爵位又从侯府降为伯府。
到那时,定有人想要趁机往他们这颗开始变软的柿子上捏一捏。
在乱起之前,保龄伯府必须做好准备。
“踏踏踏!”
书房内,史鼐询问的话音刚落下,看向天色的视线尚未收回,一个二十五六,一身常随衣着,额上沁满汗珠的高壮男子,快步从书房前的院子院门外闯入。
“大爷,二爷……圣上身边的苏公公领着人出宫了,直往东城门……承恩伯世子今日入神都,圣上特意让苏公公出城迎接。”
快步跑到书房门前,长随男子匆匆向坐在屋内的史鼏和史鼐两行了一礼,不待两人询问,便直接开口,因得到的消息太过惊诧,语序都有些混乱。
唰!
长随男子的话语落入耳中,史鼏面上神色瞬间一变。
“我先去三弟院中。”
史鼏对面史鼐脸色和眼神也霎时一沉,站起身,大步走向屋外。
“通知府外所有的人,除了宁荣街和宫门外,所有人都撤回府中。”
史鼐的脚下刚迈出书房,与站在书房门前的长随错身而过,史鼏也桌前站起身,神色严肃的下令。
“是。”
史鼏的神色和语气都非同一般,长随男子不敢丝毫怠慢,应下声,立即转身。
*
金乌渐高。
早朝结束,宫门外停着的车马轿子陆续载上各自的主人,相继离开。
杨学濂踩着车蹬走上马车,刚在车厢内坐下,马车的车帘忽然一下掀开,王松浦一手拉着车帘走进车厢。
天空中,一片厚厚的云层随风飘动,在王松浦进入马车车厢后,正好将天空中的金乌遮住,马车内的光线瞬间一暗。
“这天色倒是有些应景!”
掀了掀衣摆,在车厢内坐下,王松浦透过马车车窗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动了动眉。
第555章 乱起(2)
“风雨欲来。”
王松浦对面,杨学濂伸手将车内的小几在两人之间放下,面色沉凝,语气低沉。
刚刚在朝上,承恩伯世子的消息一出,北静王的上奏当即不了了之。
但这“不了了之”便是一种态度。
“你接下来肩上的担子要重了。”
马车开始驶动,王松浦的声音混合在马蹄声有车轮滚动的声音中响起,目光与杨学濂直视,面色眼神凝重。
自神都四门封锁,原本暗藏的暗涌凶流便摆到明面上了,现在承恩伯世子入神都,便是在原本就奔涌的水面上添一场飓风,必定掀起一层层高浪。
杨学濂兼任顺天府府尹,风浪一起,顺天府府衙怎么都逃不了。
“王大人也当心。”
杨学濂微微颔首,回应的同时目光意有所指的往另一边车窗外一瞥。
马车另一边的车窗外的视野中,停留在宫门外印刻着北静郡王府和东平郡王府的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动。
南大街酒楼的人全都中毒身死,案子的卷宗正在顺天府衙的案头上。
这次津海府之事结束,文大人必定要从尚书的位置上退下。
去年中秋宫宴,前段时日甄家流放,加上这一次的津海府,文大人必须要退下去,再继续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下去有弊无利。
所以有意无意的,这次津海府的事不少重要的东西都由王松浦过手。
加上刑部大牢现在虽然由龙禁尉和京营士兵内外把守,但职权依旧在王松浦手中。
狗急跳墙。
能折腾出津海府的事情来,一个刑部侍郎在对方眼中可算不得什么。
听到杨学濂的嘱咐,王松浦心里熨帖,面带笑容的抬手向杨学濂做了一个抱拳动作。
*
被云层遮挡的金乌,随着时间的推移重新一点点的显露出来。
巳时将近。
神都东城门前,封锁城门的京营士兵整齐列在门前。
不过城门一侧的方桌前,现在坐着的却不是值守的京营将领,而是一身蓝色内侍服的宫中内侍。
另还有一队龙禁尉和七八名年轻太监,环绕在方桌四周。
“哒——哒——哒——”
一阵隐约的马蹄声在城门外响起,坐在方桌前的苏怀安转头循声看去,脸上立即带上笑容。
东城门半开的城门外,一辆马车在左右两队身穿褐色短打的青壮护送下,沿着径直往城门的方向行来。
苏怀安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拂尘,环绕在方桌四周的龙禁尉和年轻太监立即一分为二,整齐的立在苏怀安身后。
值守在城门处的京营将领,也会意的向列在城门前的士兵使了一个眼神。
得了指令,城门前的士兵有序的让出一条通往半开城门的道路。
“敢问可是陶世子?”
官道上的马车行到城门近前停下,领着身后的年轻太监和龙禁尉赶在马车之前穿过城门候在城门前苏怀安,走到马车近前,脸上带着笑容。
“苏公公,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马车车帘掀开,陶蔚云的面容从马车中显露出。
第556章 乱起(3)
“奴婢见过世子爷!劳世子爷惦念……”
“苏公公有礼了……”
……
城门前,苏怀安与陶蔚云相互寒暄的声音传上城楼。
城楼上,原本值守城门的城门校尉,站在城墙的垛口后,看着城门前的马车后翻身下马各自站在马前一身褐色短打的青壮,眼神微微闪了闪。
虽然面容比较陌生记不太清,但身为东城门这边的城门校尉,护着马车过来的二十名青壮身上穿着的衣着可再熟悉不过了。
也就是说——
城门校尉的视线从乐山村的青壮身上移开看向马车。
——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承恩伯世子,与那一位分宗弃爵的贾公子有关?
城楼下,相互寒暄过,苏怀安身后的一名年轻太监走上马车取代原本的车夫。
同行的龙禁尉也迅速上前,走向马车两侧,其中领队的龙禁尉与打头的乐山村青壮相互抱拳一礼,无声的进行的交接。
宫中内侍在前,龙禁尉护卫在后,马车缓缓穿过城门。
城门内,马车一出现,临近城门的各处店铺房屋内,一双双眼睛从暗处齐齐看向马车。
马车一路沿街行至宫门,沿途无数视线落在马车上,同时一道道身影各自散向城中四方。
而宫门内,在马车出现之前,秦善和领着两名小太监静静侯在一侧。
*
刑部大牢。
“哗啦——”
锁链滑动的声音响起,大牢深处左侧最后一间牢房的房门打开。
坐在木板床上的李维绗起身,走出牢房,随着提人的龙禁尉一步步沿着走道往前。
走道两侧,上一次经过时空无一人的牢房中,这一次每隔一段都关了人。
视线从关在牢房中的人身上扫过,李维绗眼神动了动。
关在牢房里的,除了紧挨着于肃牢房的熟人,预料之中的还有不少熟面孔,在津海城的熟面孔。
而且毫无例外的,所有人身上都有受刑的痕迹。
既受过刑,李维绗不觉得,那些悄无声息的把人抓住的人的手段,没有将他们的嘴撬开。
一路走到大牢进门附近,在寂静的大牢中回荡的脚步声突然戛然而止。
提人的龙禁尉没有将李维绗带出大牢,反而在大牢进门一侧的一间屋子前停下,敲了敲屋门,随后推开。
透过打开的屋门见到走在屋内的文云度等人,李维绗眼神再次一动。
不出大牢,直接在大牢内提人。
外面出变故了。
日上中天。
刑部大牢外,神都的各处街道两侧的酒楼食肆,一道道菜肴端上桌。
西大街上,一个二十上下,穿着深色短打,瞧着像是那家酒楼伙计的年轻男子,手上提着一个食盒,穿过街道,在一家挂着“珍玉轩”牌匾的店铺前停下。
“两位周掌柜,这是两位在店中定的酒菜。”
走进珍玉轩内,年轻男子将手中的食盒放到店内的柜台上,微微躬身笑着向柜台后的周清和周泽两人说道。
“我俩定的酒菜?”
周泽顺着年轻男子的话,看向柜台上的食盒,眉头皱起。
他们两人今日并没有向酒楼订过酒菜。
“辛苦小哥了!”
周泽身旁,视线打量了一下年轻男子,再看向食盒,瞥见食盒上一个不起眼的印记,周清心下蓦然一动,抬手郑重地向年轻男子自回礼道谢。
第557章 乱起(4)
“两位掌柜慢用!”
送食盒的年轻男子面对已经会意的周清,笑着拱了拱手,脚下一转,跨出店门,走入店外街道上来往的行人中,随后几个转身从人群中消失。
视线从街道上年轻男子消失的方向收回,周泽再次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食盒一眼,目光转向一旁的周清。
对上周泽的视线,周清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拎上食盒,走向珍玉轩二楼。
“哒!”
食盒盒底落到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上到二楼,将手中的食盒放到房间中的圆桌上,周清视线在食盒上的印记上停留了片刻,双手落到食盒盒盖上,轻轻将食盒打开。
“这是?”
一眼见到食盒内的东西,紧随在周清身后的周清眼神一变。
年轻男子送来的食盒中盛着的确实是吃食,份量也足够两人食用,但在侧面盛放筷什的小格内,除了竹筷与汤匙,还有一节细长的竹管。
“若我没猜错,这应该是少爷让人送过来的。”
面色凝重的伸手将取出筷什小格中的竹管,周清打开竹管,取出里面的纸条。
食盒上的印记非常新,像是临时刻上去的,整体也不复杂,只是几条线条相互交错勾画拼成一个半圆。
但若是将印记往左转上半圈,那些线条勾画的就是一个“乐”字。
“乐”字,与他们兄弟俩相关的,只有乐山村。
送食盒的人身后的是谁,显而易见。
而神都城门封锁,身在城外的少爷不会无缘无故让人送消息入城。
藏在竹管中的纸条两指宽,长约三寸,内容不多。
一眼扫过纸条上的内容,周清脸上的神色更沉,伸手将纸条递向周泽。
接过周清手中的纸条,周泽瞳孔猛地一缩。
另一边,在珍玉轩内的周家兄弟俩查看纸条时,带着相同印记的食盒,相继出现在阳春坊、周氏粮铺、安和堂、金玉楼、和逸茶楼和南大街的胭脂铺内。
打开食盒,看过纸条上内容的各家掌柜,面上与周泽一样,神色骤变。
*
乐山村。
青山、流水、翠色的田地,午时过半的村庄,随着徐徐升起的炊烟渐渐消散,宛如一幅静止的画卷。
“哒哒哒!”
“哒哒哒!”
“哒哒哒!”
……
忽然,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将村中的静静打破,十来匹快马沿着村外的林间小道,疾驰入村中。
进到村中,十来匹快马上领头的青壮,抬手向身后的人打了一个手势,一拉缰绳,控制着身下的快马沿着流经村庄的河流一侧青石板路,奔向坐落在河岸的宅院。
“嗒——嗒——”
河岸宅院,正院书房外间。
临窗矮桌上棋盘中黑白交错的棋子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一一捡起,落入一旁的棋笥中。
如玉般的棋子相互碰撞,一声声清脆的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屋中回响。
将最后一颗棋子收入棋笥,贾赦抬头看向无声穿过院子走到书房前的姜宁。
“小公子,村中的人回来了,陶公子已由苏公公亲自接入神都。依照小公子的吩咐,村中留了一部分人在城门附近。”
姜宁微微躬身,将护送陶蔚云入神都的乐山村青壮带回的消息道出。
“若有动静,不拘时间,随时送过来。
鬓间垂落的发丝轻晃,贾赦站起身,看向书房窗外,狭长的凤眸,眸色澄澈如水,清晰的倒映出窗外院中的一景一木。
“诺。”
第558章 乱起(5)
金乌西移。
未时三刻,过了午时用膳的时间,南大街上的行人车马开始陆续减少。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南大街一侧的巷子缓缓驶出,融入街上来往的车马之中。
沿着南大街往前行驶了大半炷香左右,马车上驾车的车夫扬了扬手中的赶车的鞭子,驾车的马马蹄一转,拐入一条通往神都东城的巷子。
耳边喧闹的人声渐渐远去,车外的巷子中仿佛只有马车行驶的声音,马车车厢内,明显是一家三口的三人中一身深青色衣裙的妇人转过头,询问的看向身旁的丈夫。
午饭刚过,胭脂铺的杨掌柜突然让他们收拾行李更换住处,而且不只是他们一家三口,铺子中的所有人,今日晚上也会一同过去。
这样的决定非常突然,妇人当时没有多言,干脆利落直接动手收拾东西,但心下的疑惑却不减。
对上妻子的眼神,杜勇无声摇了摇头。
神都城门封锁,毫无疑问神都中发生的事情非同小可。
而这段时日的暂住,那位杨掌柜突然让胭脂铺中的所有人更换住处,只能说明一件事——
神都中将会有更大的事情发生。
他们一家三口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平民百姓,在这样的关头,依照对方的吩咐不会错。
车厢外,随着马车穿出巷子,消失的各种喧闹声再次响起,但一刻钟后,随着马车再次偏转方向,属于街上行人来往的人声再一次消失。
载着杜家三口的马车,穿过一条条街道的巷子,一路向东行驶了大半个时辰后,驶入神都东面的东市。
另一边,在杜家三口乘坐的马车进入东市的同时,刑部大牢内进门一侧的屋子屋门从里打开。
一名龙禁尉大步跨过门槛,从打开的屋门中走出,直奔向大牢之外。
脚下跨出刑部大牢,龙禁尉的步伐毫不停歇,径直出了刑部衙门,翻身骑上刑部衙门外的一匹黑色骏马。
马鞭甩动,在空中发出一声破空声。
黑色骏马扬起马蹄,四蹄飞奔,化作一道黑影,迅速从刑部衙门的前飞奔而过。
六部衙门附近,街道两侧的酒楼茶楼窗前,或其他店铺临街的位置,一道道潜藏身影,在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时,迅速调转视线,看向马蹄声的方向。
待龙禁尉与黑色骏马一同消失在通往皇宫的街道尽头,潜藏在酒楼茶楼或其他店铺中的身影,当即或明或暗的从原本的位置上离开,散向神都各方。
其中一道坐在茶楼中的人影,从茶楼中走出后,率先穿过街道走向茶楼斜对面的巷子。
穿过茶楼斜对面的巷子,人影七转八拐的在与巷子相连的其他巷道中穿行了两刻钟,拐入一条与东大街相邻的街道。
进入街道,人影寻了一家布庄,将身上的小厮模样的短打换成一身蓝色劲装。
换过衣裳,人影继续往前,迈步走入东大街。
顺着东大街走了约莫一炷香,人影走进一家绸缎庄,片刻后再次出现,身上的蓝色劲装已经替换成一身青色深衣。
第559章 乱起(6)
连续更换了两次衣服之后,人影的动作没有结束,在一炷香后变成了一名杂货铺中送货的伙计。
推着一辆堆着半车货物的板车,一路穿街过巷的转了小半个时辰,人影正正好赶在酉时两刻钟的时间,在北静郡王府后隔着两条街的一座院子后门停下。
而这一次抬手敲开院子的后门,推着板车一同进入院子中后,人影没有再从院子中走出。
但两刻钟后,更换了三次衣裳的人影,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出现在北静郡王府的书房中。
书房内,一身白色蟒袍的水昱站在一盏四四方方的纱灯前。
纱灯四面绘着姿态不一的金色芙蕖的纱灯灯罩被取下放到一旁,本该晚间点燃的灯烛火焰跳动。
水昱指间捏着的细长纸条凑近烛火,被折叠的纸面上墨色的字迹断续不成句,但“大明宫”、“紫宸殿”、“承恩伯世子”等几个词却十分明显。
显然,水昱指间的纸条来自皇宫之中,传递的也正是陶蔚云入宫之后的消息。
烛火染上纸面,细长的纸条在火舌的侵蚀中,一点点化作灰烬。
“人招了?”
松开手指,注视着纸条最后的一点灰烬飘落,水昱转头,面无表情的看向一身黑色劲装的人影。
“回王爷,刑部中尚未有消息传出,但申时前后,值守刑部大牢的龙禁尉副统领,快马自刑部前往宫中。”
黑色劲装的男子面对水昱微微垂首,语气恭声的回道。
“看来人已经招了。”
从纱灯前离开,水昱走到一旁的坐榻上坐下,眼中神色阴翳。
金乌西落,笼罩天地之间的阳光变成一缕缕金色,从书房的窗外洒入屋中。
“通知所有人,不必再等了,今夜提前动手!”
水昱抬眸,看向窗外天空中不知何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云霞,眼中蓦地浮现出一丝狠戾。
“是!”
*
天空的云朵,随着金乌渐渐落到西边视野尽头的山峰之上,镀上的色彩从金色变成深浅不一的橙色和红色,挤挤挨挨的铺成一片绚丽的霞光。
霞光之下,紫宸殿前广场上的日晷晷针的针影,缓缓越过酉时过半的刻度。
紫宸殿内,原本在殿内伺候的宫人鱼贯从殿中退出,大开的殿门缓缓合上。
“消息传出去了?”
冷冽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响,司徒辰立在御案前。
御案的桌面上,属于李维绗的口供一张张摊开,其中最后两张口供上,一列列墨色字迹之间的白色空余位置,还沾着星星点点地黑色墨渍。
整份口供在墨迹未干之时,便快马加鞭地送入宫中。
而随着李维绗地口供送入宫中,另一份消息也从宫中传入宫外,进入北静郡王府。
“回圣上,已经传出去了。”
单膝跪在御案一侧的龙玄恭声回话。
“今夜,其他的地方,朕不追究,但偏殿和宫外那边,朕要万无一失。”
视线从御案上李维绗的口供上移开,司徒辰抬眸,冰冷的双眸倒映出御案后腾龙盘旋的金色龙椅。
“是。”
第560章 乱起(7)
金色的夕阳彻底沉入西边的山峰之后,夜色染上天空。
夜色中,神都中自第一盏灯火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迅速蔓延。
灯火之下,神都的东、西、南三条大街上,来往穿梭的行人中,不时有一道道身影,沿着街道走着走着,忽然身形一转从人群之中消失无踪。
而在人影消失之后,街道两侧,无人可见的的店铺房屋的屋檐之下,飞速闪过几道黑影,掠向人影消失的方向,一同失去踪影。
东大街上,在街上的一道人影和屋檐下飞掠的黑影先后消失之后,人群中刚侧身避过迎面走来的行人,沿着街道往前的周逸脚下蓦地一顿,转头看向人影和黑影消失的方向,脸上神色一沉。
片刻后,周逸继续沿着街道往前,但脚下移动的步伐明显加快,不时映照出街道两侧店铺灯火的双眼,眼神凌厉如刃。
加快步伐穿过东大街,走到距离顺天府衙还有五十丈左右的位置,周逸脚下一转走街道左侧的一家食肆。
一刻钟后,借到从食肆后门走出的周逸,跨过顺天府衙的侧门,进入府衙内。
顺天府中,除了今夜轮值值守的差役,半数如周逸一般早在傍晚时分就下衙的差役悄无声的返回,静候在府衙的班房内。
换下身上的常服,穿上顺天府衙差役的皂衣,周逸向班房中的众人点了点头,迈步走向府衙正堂。
顺天府正堂内,一身绯色官服的杨学濂坐在正堂主位上,身前的公案桌桌面,右手顺手的位置摆着一把黑鞘长刀。
进到正堂,见到公案桌上的长刀,周逸毫不意外,恭敬地躬身抱拳向公案桌后的杨学濂行了一礼,走到正堂左侧站定。
府尹杨大人出自西北,若动起手来,府衙中的不少差役都不是对方的对手。
顺天府内,在周逸进入府衙正堂的同时;顺天府外,一辆马车经过东大街,往右穿过几条街巷,驶进神都东城门附近的东市。
城门封锁多日,少了城外每日来往东市的各个村镇的百姓,白日里的东市进行买卖的人都少了大半,夜间来往的人更少,划归寄放车辆的位置只停着寥寥几辆车马。
从行人稀疏的东市中穿过,马车继续向前行了半盏茶的时间,在东市后的工坊前停下。
车辆停稳,赶车的车夫跳下马车掀开车帘,一对爷孙俩相互搀扶着从马车上走下。
“哒哒哒!”
马车上的爷孙俩刚踏着车蹬走下车,工坊左侧的巷子中,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
片刻后,一辆马车从巷子一头驶出,同样在工坊前停下,两名年轻男子从马车上走下。
而一前一后在工坊前停下的两辆马车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时辰后,工坊内,一排六七辆马车整齐的停放在一起。
*
乐山村。
月上枝头,清辉如水。
皎洁的月光下,坐落在河岸的宅院正院内,平日里早已熄灭的灯火,今夜迟迟未灭。
正屋中,角落的镂金香炉,往日里逸散的安神助眠的木质香气,今夜也被提神祛热的柏子香取代。
第561章 乱起(8)
屋子外间,红泥小火炉上壶嘴处水汽袅袅的铜壶,被一只在灯光下修长如玉的手提起。
明前的碧螺春,随着热水上下翻腾起伏,如雪片飞舞,一片片慢慢舒展,浸染出澄澈的碧色茶汤。
在茶香逸散中,姜宁轻声跨过门槛,从屋外进入屋中,走到坐在屋子外间榻上,动作不紧不慢地沏茶的贾赦身侧,将手中拎着的食盒放到榻上正中的茶几一侧。
打开食盒,姜宁从食盒中取出一碟果脯、一小碗桂花酒酿圆子和一笼成人手掌大小的素馅春卷,一一摆放到茶几上,随后收起食盒,退到屋外。
穿过院子,将食盒交给候在院门外的松墨,低声向对方吩咐了几句,姜宁重新回到屋中,给屋中的几盏油灯添满灯油。
今日的夜还很长,而屋内的灯火,很可能要一直燃到明日天明。
屋外,挂在树梢枝头的盈月,越过枝头升上天空正中。
亥时末,三更将至。
茶几上,蒸笼中的春卷只剩下一个,碟子中的果脯也消失了一半,贾赦伸手端起盛着桂花酒酿圆子的小碗。
“叮!”
“叮!”
贾赦指间的白色的汤匙在碗中搅动间,触碰到碗底发出一声轻响。
皇宫之中,紫宸殿的偏殿内,一声同样的轻声一同响起。
黑暗之中,偏殿的床榻前,两把匕首交错。
匕首雪白的刀身,倒映出一张紫宸殿所有宫人都面熟的一张脸,紫宸殿偏殿今夜值守的太监。
值守太监对面,身形与陶蔚云相似的龙影卫,侧身半躺帐幔半开在床上,右手手中的匕首,不偏不倚抵住值守太监刺向床榻上的匕首。
手中的匕首的去势被拦住,借着从窗户洒进屋内的月光,见到床上的龙影卫与陶蔚云没有一丝一毫相同的面孔,值守太监眼中神色一变。
下一瞬,值守太监唇角溢出一抹黑色。
“砰!”
一股血腥气在空气中逸散,值守太监睁着的双眼失去神采,身体直直倒下。
“啧!死的倒是够快,便宜了!”
起身下床,抬脚踢掉值守太监手中地匕首,顶替陶蔚云的龙影卫弯下腰,伸手探了探地上服毒自尽的值守太监的脖颈,冷嗤了一声,抬头看向头顶上方的屋梁,伸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哆——哆——”
藏在屋梁上的龙影卫敲出两声轻响回应,身影一闪,从屋梁的暗处消失。
“咻!”
屋梁上龙影卫的身影消失了几息之后,寂静的夜中一声轻响,墨色的夜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烟花。
大明宫。
正殿内灯火通明。
秦善和静静站在大明宫正殿外,在金色烟花炸开后迅速抬头。
待烟花散去,秦善和转身,一步步走进大明宫正殿。
“开始了?”
秦善和脚下刚踏进殿内,一道声音当即在耳边响起。
“回圣上,紫宸殿的信烟刚刚出了。”
脚下往前的动作随着耳边的声音顿住,秦善和站定,低垂着头,恭声回话。
“让人盯好了。”
“诺!”
第562章 乱起(9)
墨色夜空中的烟花消散。
烟花之下,神的城北,一座占地宽广与,皇宫相距不远的府邸外。
两队身着盔甲手持长戟的巡逻侍卫,步伐整齐的在府邸左侧的巷子中交错而过,一队向后,走向府邸后方。
一队往前,绕出巷子,顺着府邸前的道路往前,巡向右方。
“咚——咚!咚!咚!”
在巡逻队伍的从府邸正门前经过时,三更天的更声响起。
府邸正门对面的,道路另一侧的院子中,临近府邸一侧的房屋屋檐下,一只藏在黑暗中闪烁着寒芒的箭矢,在更声响起的下一瞬,瞄准巡逻队伍领头的侍卫首领脖颈,疾射而出。
竹梆敲击的更声遮掩下,箭矢的破空声几不可闻,瞬息之间已袭至巡逻侍卫首领的近前。
但就在箭矢的箭尖即将刺中目标之时,巡逻的侍卫首领握着长戟的手腕一动,戟尖往耳边一扫,准确的将飞射的箭矢斩断。
唰——
变故突发,巡逻队伍中的侍卫却训练有素,瞬间停下脚步,手掌长戟一甩,齐齐指向箭矢袭来的方向。
袭击无功而返,似乎在屋檐下发动箭矢的人影的预料之中。
在巡逻侍卫首领斩断箭矢的同时,人影手中长弓弓弦搭上第二根箭矢。
“咻!”
没有了更声的掩盖,第二只箭矢的破空声直直传入所有人耳中,但箭矢的破空声却不止一道。
“咻!”
“咻!”
“咻!”
……
屋檐之下,一支支箭矢紧随在第二支箭矢之间,齐齐袭向府邸前的巡逻侍卫。
疾驰的箭矢密集如雨,折射月光的箭尖寒芒如星。
虎目般的双眼眼倒映出笼罩而来的箭雨寒芒,巡逻侍卫首领手中长戟一挥,一把将迎面而来的箭矢击飞斩断。
“叮!”
“叮!”
“叮!”
……
侍卫首领身后,巡逻侍卫手上的动作也不慢,手中的长戟或挥或甩,迎向袭来的飞箭。
箭矢箭尖与长戟相撞,金铁交击的声音瞬间叠起,清扫得十分干净的地面上迅速附上一层被斩断击落的箭矢。
唰——
忽然,一支落到地上的箭矢旁落下一只穿着黑色布靴的脚。
藏身在屋檐之下发动箭雨,蒙着黑色面巾,身穿夜行衣的人影闪身而出,紧随在箭雨之后袭向巡逻侍卫。
“叮!”
“砰!”
……
人影一现身,立即与巡逻的侍卫战到一起。
战斗的各种声响,在子时寂静的夜中传向四面。
府邸左侧巷子深处,巡向府邸后方的巡逻队伍,听到声响,立即回转,奔向府邸前方。
巷子中,目光注视着巡逻的队伍奔到巷口,五道藏在巷子中与府邸相对一侧暗中,与前面袭击巡逻侍卫的人同样衣着的人影,越过巷子和院墙,进入院墙之内的府邸。
脚下无声的在院墙内后花园的石子路面上落下,五道人影借着后花园中花木山石直奔向府邸正院。
府邸正门外的动静不小,府邸正院内除了值夜留守的灯火,早已熄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第563章 乱起(10)
“踏!踏!踏!”
府邸正院内的灯火亮起的同时,急促的脚步声从进门处快速接近院内正屋。
一名四十上下一身管事衣着的中年男子,领着两个二十上下的小厮,快步穿过从院门通向正屋的廊道,在正屋左侧的屋子前停下。
三人刚停下脚步,屋子的屋门从内打开,两名青色衣裙的丫鬟立在门内左右两侧,抬手掀开门上垂挂的半透明纱帘。
纱帘之后,一个十五六岁的素衣少女,扶着一名发丝几乎霜白,同样一身素色罗裙的中年女子从屋中走出。
“娘娘,郡主!”
少女与中年女子一出现,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立即躬身行礼。
“通知府内所有人,自即刻起,待在屋内,不可踏出一步,违令者,生死自负。”
中年女子面附寒霜,看向府邸正门方向的眼中一片冰冷。
“是!”
管事男子恭声应下,领着身后随同的小厮转身,从屋前离开。
向管事下了命令,中年女子脚下轻移,跨过屋门走到屋外,露出跟在身后的四名杏色衣裙的丫鬟。
跟在中年女子与少女身后的四名杏衣丫鬟,年龄在双十左右,其中两人一左一右的抬着一把雕花楠木交椅,两人手上各抱着一把长剑。
出了屋子,中年女子脚下往左一转,走向紧邻的正院正屋。
一步步走到正院的正屋前,中年女子站在紧闭的屋门前,定定的站着,看了一片漆黑的正屋好一会儿,随后转身。
抬着楠木交椅的两名杏衣丫鬟当即上前,将手中的交椅放到中年女子身后。
一路随在中年女子身旁的少女侧过身,手上微松,顺着两名杏衣丫鬟的动作,扶着中年女子在楠木交椅上坐下,随后转过身,接过身后杏衣丫鬟手中的长剑,交到中年女子手中。
“可害怕?”
一手握住剑柄,将长剑横放到膝上,中年女子轻声询问。
“女儿不怕。”
侧身接过另一名杏衣丫鬟手中的长剑,少女双手握住长剑,语气肯定。
“但,母亲,为什么?父亲,已经——”
迎面的夜风中隐隐带上了一股血腥味,少女看了一眼府邸正门打斗声的方向,侧头看向身后紧闭的屋门,咬了咬唇。
“为什么?”中年女子握着剑柄的手用力,“因为你父亲,曾战功赫赫。这份战功护住了我们母女俩,护住了王府,但也成了那些有心人眼中可以利用的工具。”
中年女子眼帘微垂,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凌厉的杀意,“一会儿,但凡有人接近,无论身份,不必留手。”
想要拿铭王府开刀,没那么容易。
“诺!”
先前屋中的两个青衣丫鬟在中年女子与少女对话间,无声出现在四名杏衣少女身侧,六人手上与中年女子和少女一样,都握上了一把长剑。
听到中年女子的话语,六人齐齐应声。
簌——
正院外,一棵栽种在临近院墙位置的海棠枝叶轻轻晃动。
从后花园飞掠向正院的五道身影,越过正院院墙,藏入院墙内抄手游廊的屋檐下。
第564章 乱起(11)
视线透过抄手游廊一侧栽种的花木枝叶间的缝隙,看向正院的正屋,见到坐在正屋门前的中年女子和中年女子身旁的少女丫鬟等人,五道人影中间领头的一人转头,抬手向左侧身边的两人打了一个手势。
收到领头人影的示意,两道人影点点头,一前一后从游廊的屋檐下飞跃而下。
一盏茶后,借着院中花木山石游廊厢房间的暗处,两道人影穿过半个院子,藏身进斜对向正屋前中年女子母女的厢房屋檐下。
藏身好,目测过厢房与正屋之间的距离,两道人影中左边一人,脚下往右挪动了一步,左手往后腰处一摸,取出一把小巧的手弩。
闪着寒芒弩箭箭尖,对准正屋前走在交椅上的中年女子,人影手一松,几不可闻的弦声响起,弩箭破空,疾射而出。
中年女子身后,在弩箭疾射而出的同时,立在右边的两名杏衣丫鬟耳朵一动。
“唰!”
两名杏衣丫鬟手腕一动,同时抽出手中长剑。
“叮!”
两名杏衣丫鬟,一人跨步上前,手中长剑斜横,剑身不偏不倚的的挡住飞射向中年女子的弩箭。
“滚出来!”
弩箭一被拦下,另一名杏衣丫鬟,冷喝一声,脚下一点,跃向弩箭飞射而出的方向,手中长剑一挥,斜劈向屋檐下两道人影藏身的位置。
“镗!”
厢房屋檐下,面对杏衣丫鬟手中的长剑,操持手弩的人影身旁的另一人跃身而出,手中匕首一抬架住杏衣丫鬟的长剑。
在杏衣丫鬟与跃身而出的人影交手的瞬间,手持弓弩的人影,快速给手弩上上第二支弩箭,弓弦声紧随在匕首与长剑交击的声音之后。
“铮!”
第二支弩箭袭来,站在中年女子身后的另两名杏衣丫鬟和青衣丫鬟同时拔剑。
相互对视一眼,两名青衣丫鬟脚下快速移动,一左一右护在中年女子和少女身旁。
两名杏衣丫鬟则与再次挡住弩箭的杏衣丫鬟一起,飞身上前,手中长剑顺着两次弩箭袭击的方向,齐齐刺向厢房屋檐之下。
三把长剑,寒芒如刃,直面而来,手持弓弩的人影身体往后一倾,躲过攻击,从屋檐下翻身而出。
将手持弓弩的人影逼出,三名杏衣丫鬟手中的长剑默契的一分为二。
一把长剑袭向先前出现的人影,剩下两把长剑一上一下刺向手持弩箭的人影身上要害,变成两两二对一的形势。
正屋前,在第一名杏衣丫鬟持剑飞身向厢房的方向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一致看了过去。
四名杏衣丫鬟的身手不差,二对一的优势,不过片刻,两道人影便隐隐落了下风。
忽然,中年女子和少女身后,正屋的屋檐之下,一道亮芒一闪而过。
借着两道人影与四名杏衣丫鬟交手的掩护,一同进入正院的另三道人影迅速飞掠到正屋屋檐之下。
三把匕首,两把对准坐在楠木交椅上的中年女子后颈,一把对准中年女子旁少女的后心,自上而下,直直刺下。
第565章 乱起(12)
“铮——”
杀机逼近,身后骤然一股寒意袭来,中年女子眼神一凌,握着剑柄的手腕一动,猛地抽出膝上的长剑,侧身反手往寒意袭来的方向一刺。
中年女子身旁的少女和两名青衣丫鬟,在中年女子拔剑时也迅速察觉不对,立即回身。眼中倒映出匕首刀身上的寒芒,三人立即抬手挥剑格挡。
但是相对突袭的三道人影,无论是中年女子还是少女和两名青衣丫鬟,动作都慢了一步。
眼见着匕首就要迎面刺入脖颈,少女瞳孔下意识瞪大。
“噗!”
“噗!”
“噗!”
忽然,三声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袭向中年女子和少女的匕首一顿,随后血腥味扑面,三道人影握着匕首的手各被一支利箭刺中。
攻向中年女子和少女的袭击被阻,三道人影与中年女子四人之间的攻守形式立即调转。
“噗!”
温热的血液飞溅,动作最快的中年女子一剑削掉袭击的人影中的一人的手掌。
“叮!”
“哐当!”
紧随中年女子之后,另两道人影手中的匕首被两名青衣丫鬟和少女手中的长剑格挡击飞。
手上受伤,武器脱手,小半盏茶之中,灯光下暗红色的血液流淌,三道人影躺倒在正屋前的地面上,眼中神色无光,没了呼吸。
解决了三道人影,中年女子、少女和两名青衣丫鬟回身,目光往四周一道,落到与正屋相距十丈左右的游廊上方。
游廊上方,一名黑巾蒙面的人影半跪在游廊的瓦片上,手上握着一把长弓,腰间悬着一块非常明显的令牌。
对上中年女子几人的目光,龙影卫抬手,微微垂头,向中年女子抱拳一礼。
刚行罢礼,游廊上方的龙影卫,眼神蓦地一利,侧身下腰往身后的瓦片上一倒。
“咄!”
一道利芒贴着龙影卫躺倒的身体飞过,射入正屋一旁屋子的屋檐下。
唰!
月色下,寒芒如练!
紧随着袭击龙影卫的利芒过,十数道人影从正院左侧方的院墙外现身,跃入正院。
其中大部分的人,身影刚越过院墙便目标明确的直接袭向游廊上的龙影卫,只有三道人影脱离队伍奔向正屋前的中年女子等人。
正院内环绕正屋的几处暗角,在十数道人影仙神之后,藏身的七名龙影卫闪身而出,一人拦住奔向中年女子的三道人影,六人直跃上游廊,与游廊上的龙影卫一齐迎击袭来其他人影。
“叮!叮!叮!”
“镗!镗!镗!”
……
兵器交击的声音叠起,游廊上方人影交错,闯入正院中的十数道人影身手明显比先前的五人更强,加上人数略占优势,甫一交手,双方便打得不可开交。
“砰!”
“砰!”
兵器交叠的声响中,两道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
厢房前,暗红的血液划过剑身,与四名杏衣丫鬟对战的两道人影一横一竖躺倒在地。
血液顺着剑尖滑落,四名杏衣丫鬟扫了一眼院内的战局,看向正屋前的中年女子。
中年女子微微颔首,四名杏衣丫鬟当即飞身独自一人拦截三名人影的龙影卫。
四名杏衣丫鬟刚飞身从厢房前离开,身后厢房上方的屋顶,一点火光乍起。
一支长箭携着火焰,直射向正屋屋门右侧的窗户。
第566章 乱起(13)
破空声入耳,中年女子猛地转头。
下一瞬,疾飞燃烧的火焰映入眼中,中年女子瞳孔猛地一缩,疾步上前,手中长剑挥向燃烧的箭矢。
但正屋右侧的窗户与中年女子所在的正屋门前,足有一丈左右的距离。
“嘭!”
火光跳动,携着火焰的箭矢擦过中年女子手中长剑的剑尖,直直钉入窗棂,窗棂间的窗纸立即被箭矢上的火焰点燃。
游廊上、正屋前,与人影缠斗的龙影卫和杏色衣裙的丫鬟,见状面色大变,脚下齐齐向后,准备回返正屋。
但脚下刚退了一步,身前的人影立即缠了上来,将龙影卫与杏衣丫鬟们拖住。
“咻!”
“咻!”
破空声再次,厢房上方的两支火箭齐发,直袭向中年女子与身旁的少女和青衣丫鬟。
见到窗户燃起之后,迅速回身准备冲进正屋中的中年女子脚步生生被拦住。
“咻!”
“咻!”
“咻!”
……
厢房上方显出五道身影,携带火焰的箭矢接二连三,一部分拦住中年女子几人,一部分穿过燃烧的窗户,射入正屋之中。
原本漆黑一片的正屋中,不过片刻便被火光染红。
红色的火光映入眼中,被箭矢阻拦的中年女子,看着正屋一点点陷入火海,目眦欲裂。
*
铭王府外。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弥散,兵器交击的声音只剩下几道。
正门前的道路路面上,躺满身着黑色夜行衣的尸体,一眼看去数量明显比最开始袭击巡逻侍卫的人影多了一倍。
两队巡逻侍卫首领手中的长戟血红,衣甲上也布满着血液飞溅划过的痕迹。
最先被袭击的一队巡逻侍卫的首领,脸上还带着伤口,随后赶到的侍卫首领右手虎口处也一片血红。
不过,两人都顾不上身上受的伤,瞥了眼只剩下寥寥几道身影的黑衣人,两人迅速回身,迅速推开王府大门,直冲向府内的正院。
今夜袭击的人明显有备而来。
首先从正面袭击经过的巡逻侍卫,用打斗声将另一队巡逻的侍卫一起引过来,声东击西。
在他们两队巡逻的侍卫在正门前到齐之后不久,身后的府中就隐隐响起打斗之声。
当时,他们两人就知晓中了计,准备一人脱身进入府中。
结果还未来得及动作,袭击的人影的数量就翻了一倍,生生将他们拖在王府门前。
而且不仅是他们,附近夜间巡逻的京营将士也明显被拖住了。
铭王府位于皇宫附近,本就不属于热闹的区域,深夜子时三更的时间,更加寂静。
在这样的寂静之中,他们与人影打斗的声音,在附近巡逻的京营将士绝不可能察觉不到。
迟迟不见,只能是与他们一样被拖住。
而铭王府中,能够让人不惜耗费人手,拖住巡逻的京营将士和他们两队巡逻侍卫的人只有一个——
先大皇子。
快步冲进王府,刚往前走了一段,两名巡逻侍卫头面色猛然大变。
夜色中,王府正院内,冲天的红色火光,映红夜空,异常刺眼。
第567章 乱起(14)
“噗嗤!”
锋利的长剑刺入血肉,带起一篷鲜血。
铭王府外,隔了三条街巷的街道路面上,与铭王府前的道路一样,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一地黑衣尸体。
最后一道立着的人影,也随着利刃刺入血肉的声响,迅速倒向地面。
“受伤的人,轻伤带重伤,就近寻医馆包扎。其余人,跟我走!”
一剑解决掉最后一名袭击的黑衣人,值夜巡逻的京营小队领队的校尉,锐利的眼神扫了一眼街道的尸体,看向经过一番打斗,气息急促,衣甲染血的手下,下令。
半炷香前,突然从街道两侧的房屋跃出袭击的黑衣人不多不少,正好比他手下一整队三十人少十人。
一出现,其中五人就直接从四面将他团团围住,剩下的正正好以一敌二地对上他手下的人。
以少对多,其中四分之一的人手还特意放在他这位校尉身上,让他完全暗分身乏术。
而“天子脚下”、“禁宵子时”、“袭击夜巡的巡逻将士”,三者相加,背后的人不是脑子进水昏了头,那就是另有目的。
在这一段街道上,能够让袭击的黑衣人不惜明目张胆的对巡逻将士动手的,也只有一个地方。
若没听错,在他们这边被袭击时,那边也隐隐有打斗声。
“是!”
听到巡逻校尉的命令,刚结束战斗相互搀扶察看伤势的一众京营士兵,齐齐应声,随后迅速一分为二,其中身上只有些许轻微伤的十来人,两两走到巡逻校尉身前。
“走!”
上下确认的扫了一眼走上前的十来人身上的伤势,巡逻校尉转身大步迈开步子。
但脚下刚往前走了半步,巡逻校尉瞳孔骤然一缩,面色大变。
深夜子时,街道两侧的店铺店门紧闭,只有悬在屋檐下的灯笼,照亮四周。
但灯笼所能照亮的距离终归有限,沿着街道往前,视野中街头尽头,悬挂在屋檐下的灯笼都笼罩在黑暗之中,变成一个个红色圆点,往深处蔓延。
黑暗之中,街道左侧,一片火光骤然亮起。
“走水了!”
“来人!来人!”
“快快快!走水了!”
……
一声声惊呼声在火光亮起之后,传向四周。
“救火!”
目光瞥了一眼铭王府的方向,巡逻校尉眼神沉了沉,停顿的脚步再次往前,直奔着火的地方。
*
铭王府,正院。
火舌舔舐,雕刻着精致纹路的门扇,不过片刻便火焰覆盖,并向上蔓延至屋檐下的屋梁,将整个正屋笼入火海之中。
厢房上方,目的达成,五道手持长弓的人影,转身往下一跃从厢房屋顶消失。
跃下屋顶,五道人影轻车熟路的从厢房后的房屋廊道间的暗处穿过,奔向铭王府外。
忽然,在五道人影从一间抱厦厅左侧闪身而出时,一把匕首从斜侧里出现在最后一道人影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人影后心。
血腥味乍起,余下四道人影眼神一变,迅速抽出身上的武器,回身攻向突然袭击的匕首。
对上迎面的四道攻击,手持匕首的人往后一退,进入抱厦前的空地中,悬挂在腰间的令牌在月色下闪过一道弧光。
第568章 乱起(15)
一击不中,四道人影顺势上前,追入抱厦前的空地,一分为二从左右两面围攻向腰间悬着令牌的龙影卫。
攻击再至,空地中的龙影卫不紧不慢的后退一步,握着匕首的右手往身前一横,格挡向从右边袭来的两把匕首,对左边的两道人影仿佛视若不见。
“噗呲!”
“噗嗤!”
两声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空气中的血腥味变重,但血腥味的来源却不在被围攻的龙影卫身上。
从左边袭击的两把匕首,在即将刺中龙影卫时蓦地顿住。
两名同样腰挂令牌的龙影卫,不知何时出现在左边两道人影身后,手中的匕首如先前的龙影卫一样干脆利落的刺入人影后心。
五去其三。
几息之后,五道人影中的最后两人先后倒地。
一一确认五道人影已经全部死亡,三名龙影卫相互对视一眼,脚下往地面上一点,飞身掠向正院后方的小花园。
与正院后方的小花园一墙之隔的正院正屋内,烟气弥漫火焰四布,靠近门窗一面的桌椅屏风等各种物什,全都笼罩在火焰之中。
与门窗一面相对,屋内左侧靠里,尚未被火势侵袭的紫檀雕花拔步床上,一个身穿黑色深衣,面色苍白,发丝散乱黑白交错,下颌带着胡茬的中年男子,斜倚着床榻一侧的雕花床栏坐着。
两条手指粗的约有两丈长短的精钢锁链,一头嵌在床榻前的地面中,一头锁在中年男子的脚上。
“咳——咳——咳——”
烟气呛鼻,中年男子被呛得不停轻咳。
咳着咳着,中年男子映着屋中熊熊火焰的双眼,眼中的模糊渐渐消散,眼神一利,如同一把长剑骤然出鞘。
下一瞬,中年男子身前一暗,凌厉双眸中倒映的火焰被从屋子上方跃下的黑衣人影取代。
“龙影卫?”
凌厉的目光掠过身前黑衣人腰间的令爱,中年男子开口,声音似乎因为长时间未曾开口,十分暗哑。
“见过殿下!火势凶险,请殿下移步!”
听到中年男子的声音,黑衣人影神色一怔,随后抱拳一礼。
“咳!有劳。”
烟气入鼻,中年男子轻咳一声,轻轻点头。
龙影卫抱了抱拳,上前一步,在床前半蹲下,取出钥匙解开锁在中年男子脚上的锁链。
脚上的锁链解开,中年男子从床上起身,掀开床榻上铺着的软席,伸手往软席下正中一块床板两头的一按,床榻正中原本与左右两侧严丝合缝的床板当即一斜。
移开倾斜的床板,露出床板之下镶嵌在第二重床板上的精铁圆环,中年男子动作熟练的握住圆环,左三右二转动了五圈。
紫檀打造的千工拔步床缓缓无声移动,现出一条暗道。
“砰!”
一段燃烧着的屋梁从屋顶上落下,屋中的火势在龙影卫出现,中年男子打开床下暗道的时间,已经蔓延至整个屋中。
循声回头,看了一眼陷入火海中的屋子,中年男子眼中神色晦暗了一瞬,回身迈步走进暗道中。
第569章 乱起(16)
油灯如豆。
神都东市后的工坊内,因灯油燃到底部略显昏暗的灯光,在工坊大堂的墙壁上映照出七八道影子。
除了和逸茶楼,南大街胭脂铺的杨掌柜、周清周泽兄弟俩、接手阳春坊的周眉、周氏粮铺的掌柜霍奇……所有在白日里收到食盒的铺子掌柜齐聚一堂,静静的坐在大堂内。
白日正午时分,送入各家铺子中的食盒内里携带纸条,内容只有一样,命他们所有人在今日夜间最迟二更之前,入住东市后的工坊。
神都城门封锁,身在乐山村的少爷却特意令人将命令送到各家铺子,不可能是一时心血来潮拿他们进行消遣——
今夜的神都,将会不太平。
他们各家的铺子位置,都在神都主要的街道上。
城中若乱起,他们所在的神都各条主要街道将首当其冲。
去年中秋,各家的铺子还在荣国府的名下,先荣国公的名声,动乱之时他们各家都得以保全。
但今时不同往日。
津海府之事在神都中已不是什么辛密,其中追根究底,和他们少爷脱不了关系。
两者相加,他们各家不无被盯上的可能。
“哔啵!”
油灯的灯光忽然猛地一亮,随后迅速变暗,油灯中的灯油已清晰见底。
坐在距离油灯最近的周清瞥了一眼即将燃尽的油灯,站起身将油灯中的灯油添满。
屋中昏暗的光线瞬间变亮,周清顺手拿起一旁的剪刀。
手中的剪刀刚凑近油灯灯芯,周清的动作蓦地一顿,转头看向屋外,一阵隐隐约约的声音从屋外传入。
“走水了?”
仔细从耳边断断续续的声音中辨认出几个关键的字语,周清眼神一利。
“去外面瞧瞧!”
大堂内,听到周清的话,耳边模糊的声音似乎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周眉脸色一白,站起身,走向屋外。
周眉身旁,目光扫了一眼屋中的其他人,一身素衣的杨掌柜也站起身,跟上周眉的脚步。
周泽转头,看向周清。
放下手中的剪刀,对上周泽的视线,周清微微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落后周眉和杨掌柜两步,走向屋外。
大堂内剩余的其他人相互对视一眼,纷纷起身。
“走水了!走水了!”
“快!快!打水!”
“救火!来人!救火!”
……
走出屋外,在屋中隐约的声音立即清晰起来,循声看去,工坊右侧视线的尽头,黑暗的天空被一片红色火光照亮。
*
“快快快!这边!”
“动作快!”
“这边的水没了!去罗家铺子那里!”
“踏踏踏!”
南大街上,街道两侧熄灭的灯火再次亮起,熟睡中的众人被火光惊醒,忙不迭地开始灭火。
救火的各种声响中,一阵马蹄声响起,周逸领着一队顺天府的差役,快马奔到一座陷入火海中的铺子前。
“杨二,你们一队留下,其余人继续走!”
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勒住马看了一眼火势,周逸点了一队人留下,领着剩下的人继续往前。
第570章 乱起(17)
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沿着街道快马奔行了一盏茶,眼前街道一侧的火光再次闯入眼中,周逸狠狠咬了咬牙,眼睛通红。
七处!
从东大街道南大街,从第一处房屋着火开始,已经发现了足足七处地方起火。
那帮人,简直疯了!
马蹄飞奔,距离快速拉近,火光亮起的地方,除了街道两侧惊醒的留住店中掌柜伙计等人,和附近居住的人家,还有一队身着兵甲的京营巡逻士兵。
众人提着水桶、端着木盆,快速来回奔跑,着火店铺往左右两侧蔓延的火焰已经被扑灭。
扫了一眼基本被控制住的火势,周逸面上神色稍霁,拉了拉手中的缰绳,放缓速度停下。
“陈开,齐平,你俩留下!”
点了两个人留下,周逸与救火的巡逻士兵中领头的校尉对了对视线,相互点头招呼过,领着剩下府衙差役继续往前。
“砰!”
周逸领着人刚离开,着火的店铺后方,隔着一排院子的巷子内,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
一个全身裹在黑色夜行衣中的人,从空中直直坠落到巷子的地面上,不省人事。
随后,两个除了腰间挂着令牌之外,同样全身黑色的人影,无声从巷子一房屋的屋顶上方轻巧地跃下。
其中一人,弯下腰掰开地上昏迷的人影的嘴,往对方嘴里塞了一颗药丸子之后,将人扛起,闪身重新跃上屋顶上方。
另一人,则几个闪身飞掠到着火的店铺近前暗处。
目光扫过着火店铺左右两侧与其他店铺相连的地方,人影似乎确认了什么,回身追上扛着人在屋顶上方飞跃的另一人。
几息之后,两人一前一后掠进不远处一片房屋下的暗影中,消失无踪。
飞奔的快马穿过南大街,从交错的十字路口向西,转入西大街。
西大街上,在快马飞奔的前方,一左一右,两处同样的火光映红天空。
视野上移动,从神都上方的高空往下,在子时时分本该陷入沉寂之中的偌大城池,东西南北四面,亮起十数处火光。
火光附近熄灭的灯火也重新亮起,惊呼声、高喊声、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叠起,夜间来往巡逻的京营将士全都被拖在火光附近。
*
神都东城门外。
距离城门二十丈左右,官道一侧的树林内,两道人影一躺一坐在林中的一片灌木丛后。
忽然,坐着的人影猛地站起身,一旁躺在地上的人也同时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
两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城门的方向,城门上方的城楼上,绕少的火盆映照中,从城楼巡逻而过的身影动作忽然加快,片刻后从城楼上消失,一阵阵隐隐约约的嘈杂声响从城内传出。
侧耳倾听了片刻后,两人侧头相互对视一眼,先前躺在地上休息的人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树林深处。
片刻后,人影再出现,身旁多了一匹快马。
月影偏移,飞扬的马蹄声跨过官道上斑驳的树影,沿着官道奔向乐山村的方向。
第571章 乱起(18)
铭王府,正院。
院内正屋前的地面上,先前火起之时拖住龙影卫与中年女子等人的人影,一个不落的躺倒在地,殷红的液体从尸体下方溢出,沁入院中花木之下的泥土中。
“哗!”
满满一桶水扑向院内燃烧的房屋,被水泼中的地方燃烧的正旺的火势瞬间减弱。
身穿铠甲的巡逻侍卫、杏色和青色衣裙的丫鬟、黑衣蒙面的龙影卫,手中或提或端着木桶,在院中快速来回穿梭。
从正屋蔓延向左右两侧的火焰,在将两边的屋子烧了大半之后,在一桶桶接连不停的水之下,止住了蔓延的趋势。
但特意被针对的正屋依旧被火海笼罩,最先被火箭射中的窗户已经彻底燃烧殆尽,透过窗户位置处跳动的火焰,隐约可见整个屋内都笼罩在火海之中。
瞳孔倒映着燃烧的火焰,中年女子目光定定的看着陷入火海中的正屋好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院内提着水来回奔跑的人影中腰悬令牌的龙影卫。
目光从一名名龙影卫身上扫过,中年女子的视线看向正屋前一名刚将手中木桶里的水扑向火海的龙影卫。
那是最开始一弓三箭,打断暗中偷袭的那名龙影卫。
中年女子的视线落到身上,龙影卫当即察觉,侧身先循着察觉到的方位看过去。
四目相对片刻,看懂中年女子视线中的含义,龙影卫放下手中的木桶,走到正院厢房前的一处花丛前站定。
伸手拍了拍身旁一瞬不瞬的看着燃烧的正屋眼眶通红双目含泪的少女扶着自己手臂的手,中年女子拖着少女一步步走向花丛前的龙影卫。
“殿下可安好?”
走到花丛前,中年女子目光直直与龙影卫对视,肯定地询问。
先前一波接一波的袭击,让她根本来不及细想,但刚刚看着正屋的火势,从王府正门方向打斗声音响起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中的异常终于浮现在脑中。
今夜,从王府正门方向的打斗声响起,便是袭击王府的人背后的人,与宫中皇帝的博弈。
对方的第一步是明棋,调虎离山。
派人袭击巡逻的侍卫,将府外日常巡逻的侍卫都引到王府正门,以便其他人潜入王府。
第二步,是声东击西。
第一批潜入王府的五人,一分为二,两人以飞箭吸引她身边侍女的注意,三人在她们的注意转移之后,暗中偷袭。
同时,第二步声东击西的五人,也是幕后人第三步,将潜伏在正院中的龙影卫引出来的“棋子”。
引出正院中的龙影卫之后,袭击幕后的人安排了的第四步,从正院左侧方向现身的十数道人影。
随后是第五步,火矢飞箭。
以第四步现身的人影拖住龙影卫,火烧正屋。
一步步,环环相扣。
幕后人下的一手好棋。
但,院中被幕后人引出的龙影卫太少了。
只有八人。
而且,从现身开始到现在和其他人一起提水灭火,八名龙影卫一个都没少。
铭王府遇袭,袭击的人火烧正院,大殿下陷入火海生死不明。
这样的消息,无论是“王府遇袭”,还是“大殿下生死不明”,但发生了一样,龙影卫第一时间得飞信送入宫中。
但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龙影卫,一个都没少。
第572章 乱起(19)
“母亲?”
中年女子身旁的少女,听到中年女子的话,通红的双眼微微瞪大,扶着中年女子手臂的双手下意识用力,目光惊疑不定的来回看了看中年女子和站花丛前的龙影卫。
中年女子安抚的轻轻拍了拍少女的手,目光依旧紧紧直视着身前龙影卫。
“娘娘与郡主,今夜受惊。现下正院火势未灭,暂时无法休憩,娘娘与郡主可移步正院后的小花园暂歇。”
迎着中年女子直视的目光,站在花丛前的龙影卫微微垂首,抬手抱拳。
“多谢!”
心下虽已有定论,但开口向龙影卫询问时,中年女子依旧微微屏着呼吸。
得到肯定的答案,中年女子放开呼吸,轻舒一口气,道了一声谢,带着身旁的少女转身快步走向正院外。
从惊疑中回神,听明白中年女子与龙影卫之间的对话,少女通红的双眼晶亮,出了正院从一侧的游廊绕道走进正院后的小花园后,目光迅速扫向四周。
“母亲!”
视线掠过小花园的荷塘,少女再次唤了中年女子一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喜意。
小花园内有一个荷塘,荷塘一侧的岸边,两棵高大的垂柳紧挨在一起。
垂柳丝丝缕缕绿色的丝绦之后,藏着一座水榭。
透过层层丝柳,隐约可见水榭内亮着灯火。
循着少女的声音,看到水榭的灯火,中年女子脚下顿了顿,随后加快,不过片刻便顺着荷塘一侧的走道走到水榭前。
水榭内,临水一侧窗前纱灯的灯光下,一身黑色深衣,发丝斑白的中年男子坐在屋内靠窗的坐榻上。
看到走到水榭前的中年女子与少女,中年男子面上露出笑容,眼中是中年女子与少女久违的清明。
*
乐山村,河岸宅院,正院内。
地面上斑驳的树影,随着月影西偏无声移动。
子时已过,丑时初刻。
屋内茶几上,只剩下盛装果脯的白色瓷碟,碟子上的果脯也仅剩下寥寥不到十颗。
而果脯前,玉质茶杯中的澄澈茶水不知何时失去了温度,残留了一个杯底。
贾赦身上披着轻薄的夹袄,闭目斜倚在榻上。
忽然,贾赦耳朵微动,睁开眼。
“回来了。”
贾赦淡声开口,狭长的凤眸背对着屋内的灯光,眸色一片晦暗。
“直接让人过来过来吧。”
温润的声音在屋中停顿了一瞬,随后继续,贾赦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夹袄,坐直身。
屋门一侧,静立着的姜宁,听到贾赦仿佛自语一般骤然而起的两句话,微微躬了躬,径自走到屋外。
“踏踏踏!”
轻轻的脚步声从屋外远去,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领着另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返回。
“少爷!”
一身褐色短打的年轻男子,随着脚步声进入屋中,躬身抱拳行礼。
“如何?”
狭长的凤眸清晰的倒映出在屋内门前站定的年轻男子,搭在坐榻扶手上的手显出突起的骨节,贾赦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第573章 乱起(20)
“回少爷,今夜子时六刻前后,东城门城楼上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忽然发生变化,加快步伐,奔下了城楼。
“几息之后,从城内传出一阵嘈杂的声音。我和徐楠仔细辨听了一会儿,可以确定城中有地方走水了。
“而且走水的地方应该不只一处,在城门外听到的,从从城中传出的嘈杂声,方向有两处。”
乐山村,河岸宅院正院屋内,一身褐色短打的乐山村青壮,在贾赦询问的话音落下后,迅速将在城门外听到见到的动静和据此的推断,一一道出。
“今夜辛苦了。姜宁,代我送郑家兄弟去休息。”
握在软榻扶手上的手更加用力,贾赦转眸看向姜宁吩咐了一句。
“郑兄弟,这边请。”
面向贾赦微微躬了躬身,姜宁侧身,抬手往屋外虚引。
再次向贾赦躬身抱了抱拳,身穿褐色短打的乐山村青壮,转身随着姜宁的虚引走出屋外。
如来时一般一轻一重的两道脚步声,放慢速度后,渐渐从屋外远去。
屋内,贾赦背对着灯光,晦暗的凤眸中霜色凝聚。
白日里护送陶蔚云入神都后,留在东城门外的两人,并不是随意从村中挑选的。
借用末世世界里的说法,在听力方面,留在东城门外的两人自幼就胜过常人。
两人一同,辨认出的信息有差错的可能极小。
走水!
不只一处!
脑中乐山村青壮刚刚话音中的关键话语浮现,贾赦眸中的霜色更重。
水火无情。
神都内,无论何处起火,火势若没有及时控制住,后果不堪设想。
深夜,火起。
城内各处巡逻的京营将士,任何一名领队的将领,若是见着了却置之不理,那便不用再在京营中待下去了。
而在东城门外,能听到的就不只一处,城内其他的地方着火的地方定然不会少。
以北静王水昱的行事,各处着火的地方,起火的时间即使不是在同一时刻,也不会相差太大。
整个城中,各处几乎同时起火。
在这样的形势下,城中各个方向巡逻的将士,最少在火起之初的一段时间内,会被突起的火势拖住。
巡逻的京营将士一被拖住,神都城内巡防的力量就少了一半。
对应的,北静郡王府在这期间想要做什么,阻力也会少一半。
这样的谋划,短时间内是无法布置完成的。
北静王,水昱。
北、静、王,水——
“北静王”三个字在脑中徘徊,一道灵光一闪而逝,贾赦眸色一变。
“待神都中事了,空闲了,让人带一份今夜城内起火的地点名单回来。”
落在软榻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贾赦凤眸中的霜色散去,但却显得更加晦暗。
“是。”
屋子上方,熟悉的声音应声回应。
*
月影西坠。
丑时末。
神都,西大街上深处,着火的店铺被烧得只剩下一个框架。
好在火势虽然不小,两侧的店铺却几乎没有被波及,只有一部分紧挨着的地方遭了殃,损失算下来约莫二三十两银子。
对西大街上的铺子来说,运气好遇上一两位大方的客人,损失便赚回来。
“头,我怎么觉得这火有些不对?”
一身顺天府差役服的骆安,手上提着一个空桶,目光一边瞥着着火的店铺,一边凑到周逸身旁。
第574章 乱起(21)
“今夜的火当然不对!”
周逸斜睨向明显是在说废话的骆安。
“不是!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骆安连声反驳。
东、南、西三条大街,超过十处铺子,前后相差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接连起火,瞎子都知道其中不对。
“头,你看那边,那两条横梁,长度不太对!”
骆安说着,用眼神指了指起火的店铺左边在火下残留的一段横梁。
视线顺着骆安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周逸眼神蓦地一利。
被火烧过的店铺只剩下一个框架,其中左边有两条横梁残留的横梁相对比较完整,最左边一端还能看出一点原本的木料颜色。
乍看之下,两条火后的横梁没什么问题,但细看,横梁的长度确实不太对。
店铺的火是从中间烧起来的,随后向左右两边蔓延。
火后残留的框架,店铺正中的东西几乎全都烧没了;两条横梁,指向店铺中间一段变成漆黑的火炭,都是例证。
但既然火是从店铺中间烧起来的,刚蔓延到左右两边的铺子就被控制住,没有完全烧过去,横梁的一端还能看到木料的原色。
按理店铺左边那两条横梁的最左端,应该是紧挨着左侧的铺子。
可现下,残留的两条横梁,最左端与左侧铺子之间明显有一段不少于三寸的距离。
而且不仅是左边——
周逸迅速转头,看向火起店铺右侧,
店铺右边,残留下的横梁也是同样的状况。
眼神动了动,周逸几步上前,走到起火店铺与左边铺子相连地方。
“记着,把你刚刚的话,和看到的,全烂到肚子里去。”
目光一寸扫过火店铺与左边铺子相连地方,刚刚灭火时的一些画面在脑中重现,周逸回头看向跟上来的骆安,眼神凌厉的警告。
起火的店铺与左右两边的铺子之间相连的地方,在火起之前被人动过手脚。
原本相连的地方被隔断了,并泼过水。
所以,向两边蔓延的火势才能那么快被控制住。
神都中能提前清楚的知晓今夜发生的事情作出对应措施的,不用说,只有皇宫之中那两位手中的人能办到。
而无论是其中的哪一位,他们都要将事情烂在肚子里。
“哒哒哒!”
“踏踏踏!”
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骤然而起,马蹄声之后紧跟着整齐的脚步声。
西大街尽头的路口,一队十匹战马,两两并列,扬蹄飞奔,
战马之后,身穿神都京营衣甲的士兵,三人一排,手持长戟,奔行的步伐整齐,片刻间便过去了二三十人。
但后续依旧不停,依据脚步声,少说有上百人。
“把该记录的记下,今夜的上半场结束,至于下半场——”
循声看了看从西大街尽头路口快速奔过的京营士兵,周逸眼神暗了暗,看向骆安。
“——就不归咱们管了。”
话到一半,周逸顿了顿,再次看向西大街尽头路口快速奔行的京营士兵。
今夜的夜很长,现在不过是上半场刚结束。
第575章 乱起(22)
“快快快!关上门!”
“砰!”
“呼——”
“好了!”
西大街尽头路口处,最后三名手持长戟的京营士兵经过之后,周逸领着骆安等几名差役骑上马,返回顺天府。
待周逸等人一走,着火的店铺前,一名店铺附近被火光惊醒前来的救火的掌柜,立马招呼店里今夜留夜的两个伙计,快步返回店里。
随着“砰”的一声,店铺店门紧紧关上,店铺掌柜长舒一口气。
“别点灯!”
火起之后,赶着救火,店铺掌柜和两个伙计,从床上爬起,就赶忙出了铺子,借着火光和月色,店内的灯都没来得及点。
店门一关,店内瞬间一片黑暗,一个伙计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准备点灯照明,店铺掌柜见状立马喝止。
“掌柜的?”
“什么都别问!等会儿回屋之后,天亮之前,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再起来!明日店里也不开门!”
黑暗中,店铺掌柜压低声音,飞快吐出一连串话。
话音落下,缓了缓呼吸,店铺掌柜摸着黑,开始往店铺二楼上走。
放轻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店铺掌柜一边往上走,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店外街道的方向。
西大街上的铺子背后真正的东家都有来历,街上两侧的店铺售卖的也基本都是各种珍奇稀罕的物件。
来往街上的客人,从屋檐上掉块瓦,估摸着都能砸中哪家身份不俗的公子少爷。
常年累月与这些客人打交道,店铺掌柜无论是眼力还是见识都不低。
在灭火时,顺天府的差役突然出现,店铺掌柜就隐隐觉得不对。
火一灭,大队京营士兵紧跟着现身。
这已经不需要直觉,而是明晃晃的把今夜的异常戳进眼睛里。
不过,今夜的事既出乎意料,又有些意料之中。
神都城门封锁的时间已经不短,总要有个结束的时候。
好在,他家东家早在几年前就开始不掺和朝中的事了。
今夜后半夜他们只要关好门,老老实实的在店中待着,事情就不会波及到他们。
店铺外,西大街的街道上,有了店铺掌柜打头,其他灭火的人也迅速反应过来。
不过片刻,火起时喧闹嘈杂地街道立即安静下来,整个街上再不见一个人影。
另一边,出了西大街,返回顺天府的周逸一行人,一路与好几队百人以上疾行的京营士兵交错而过后,身后再次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听到马蹄声,跟在周逸身后的众顺天府差役熟练地退到一侧路边让路,但领头的周逸却眼神一变,猛地回头。
马蹄声不对!
无论是在西大街尽头路口,还是沿路交错而过的京营士兵,领头的都只有十来匹战马。
但现下,快速接近的马蹄声至少有数十匹。
周逸一回头,其他顺天府的差役也察觉不对,回头看向身后。
身后街头视线的尽头,骑马飞奔的队伍身上的衣甲与京营士兵完全不同,但那样的衣着神都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龙禁尉。
“头,哪个方向是!”
快马奔行的龙禁尉在行到与周逸等人身后相隔二十多丈的一个路口,没有继续往前,飞奔的快马马蹄一转,拐入路口左边的街道。
紧跟在周逸身后的骆安,看着龙禁尉飞奔的方向,眼睛忽然一亮,目光灼灼地看向周逸。
“北静,郡王府。”
第576章 乱起(23)
骑在马上的龙禁尉,两骑并列。
身着的盔甲和手持的兵戟,在街道两侧灯笼的映照下,不时掠过一道道亮芒。
整个队伍从最前方领头的队领开始,足足过了数十息的时间才隐约见到尽头。
快速奔腾的马蹄,踏得附近周逸和骆安等人所在位置的地面都隐隐震动。
目送最后两骑龙禁尉从路口转过紧随着前方的队伍快速远去,心下估算了一下龙禁尉的人数,脑中刚刚冒出的念头更加清晰,骆安转头,亮得发光得双眼看向周逸。
“走!”
视线从龙禁尉远去的方向收回,与骆安的目光交错了一瞬,周逸一夹马腹,催动身下的快马。
“驾——”
周逸一动,跟在身后的骆安马鞭一扬,迅速跟了上前,同时再次往龙禁尉转过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小舅舅虽然没有的明说,但怎么着他也当了不短时间的顺天府差役了,总归学到不少东西。
津海府之事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他在城门封锁后不久,就从他小舅舅耐不住他耍赖透漏的消息中察觉到了。
而且顺天府中,和他同样有所察觉的还不只一人。
周头等几个门路广,消息也灵通的领头,也早心知肚明。
龙禁尉!
上百人的龙禁尉!
在这个时间,往北静郡王府的方向过去,要做什么,那还用说?
啧!爽快!
“哒哒哒!”
马蹄踏过一条条街巷,沿路两边听到马蹄声动静的人家,悄悄从门窗缝隙往外瞄了一眼,立即收回目光,不敢再往外看。
天子脚下,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有些事见到了,都得当没见着。
只是随着马蹄声的一路蔓延,临近北静郡王府,瞥见龙禁尉的身影,又听着马蹄声远去方向的不少人,隐约感觉到一些不对劲。
北静郡王府左边斜侧方,相隔了一百丈五十丈左右的一座宅院内。
在靠近王府一面的后院院门处守夜的小厮,听着马蹄声从院子外经过后,眼睛咕噜噜的转了转,大着胆子悄悄打开院门。
从门内探出头,看了看往北静郡王府远去的龙禁尉,守夜小厮将院门打开一个能侧身通过的门缝。
挪步从院门内走出,守夜小厮躬着身,靠着门外道路一侧的院墙,一边盯着道路尽头远去的龙禁尉,一边蹑手蹑脚的往前。
往前走了一会儿,守夜小厮脚下忽然一软,差点摔倒。
视野尽头,原本骑着马飞奔的龙禁尉突然齐齐停下,随后一分为二变成两队,其中一队转入左边的巷子,另一队则继续往前。
身为临近北静郡王府的宅院里的仆从,小厮对附近每一条街道巷子都了如指掌。
龙禁尉停顿的地方不是其他,正是北静郡王府。
分成两队后,其中往左一队进入的巷子,就是北静郡王府外左边的巷子。
两队龙禁尉的方向,到最后可以将整个王府团团围住。
嘶——
无声的倒抽了一口凉气,守夜小厮一手扶着墙壁,一步步开始往后退。
第577章 尘埃落定(1)
“哒哒哒!”
耳边马蹄声不断,骑在马上身着盔甲手持兵戟的龙禁尉,动作训练有素。
不过片刻,便两两相隔一丈,规整的列在王府宅邸前方。
其中明显是领头的龙禁尉首领,骑在马上,位置不偏不倚的立在王府正门前,凌厉的目光居高临下,直直落向王府正门。
北静郡王府正门前,今夜值守的两名侍卫中最年长的一人,在听到马蹄声,转头过去瞧见龙禁尉飞马从王府前道路的一头奔过来时,便眼皮一跳,心下涌出一股不安。
随后眼看着龙禁尉行到王府门前停下不再继续,并一分为二,往王府外一左一右的方向而去,年长侍卫心下的不安更甚。
现在龙禁尉归列在府外的架势,形势彻底明了。
王府被围了。
而能动用龙禁尉围困王府的人,整个景朝只有两人。
压下心底的惊惶,年长侍卫看了一眼身旁面色发白的另一人,伸手拉了一把,转身快速通过王府正门一侧的侧门,转进王府中。
脚下刚进入王府,往王府正院的方向急行了几步,迎面一阵夜风拂面,年长侍卫忽然停下脚步。
风中带着一股血腥味。
“砰!”
北静郡王府正院灯火通明,与灯火相对,正院外的黑暗中,一个全身裹在黑色夜行衣中的人影,从一处游廊的屋檐下摔落到地上,浓郁的血腥味从人影身上溢出。
“叮——叮——叮——”
黑暗中,围绕着王府正院,一道道人影相互交错,兵器交击的声音不停响起。
“砰——砰——砰——”
伴着兵器交击的打斗声,一个个人影从暗处坠落,空气中随风向四处逸散的血腥味更加浓重。
“主子!”
王府正院书房内,北静王水昱面色平静的面向书房门外端坐着。
一名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躬身站在水昱面前。
“走吧,趁着人还没进到正院里来。”
听着王府各处响起的动静,水昱的语气与面上的神色一样平静无波。
“主子可以和属下——”
“本王走不了!”听到水昱的话,劲装男子抬头反驳,但话到一半就被水昱打断,“司徒辰,也不会让本王有机会走出神都。”
“剩下的,本王就交给你和媚鸢了。”
书房中,水昱的声音顿了顿,随后补充了一句。
“属下和媚鸢一定会将事情办好!”
水昱的声音落下后,整个书房立即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从正院外传入,劲装男子终于出声,同时恭敬地向水昱垂首一礼。
行礼过,劲装男子身形一晃,从书房中消失。
劲装男子的身影刚消失,正院外的脚步声立即进入院中。
进到院内,脚步声的主人扫了一眼院中,见到亮着灯火的书房怔愣一瞬,随后快步奔向书房。
“王爷!府外——”
走到书房门前,脚步声的主人匆匆躬身一礼,急声开口。
“本王知晓。”
正院外的黑暗,被逐渐亮起的灯火驱散,书房中水昱眼中的神色却开始晦暗。
“让府中众人照旧。”
第578章 尘埃落定(2)
“咚——”
“咚!咚!咚!咚!”
墨色的天空中长庚闪烁,银月西坠。
寅时五刻,五更天的更声响起。
东市后的工坊内,杜勇一家三口安置的房间中,夫妻俩睁着眼相对靠着床头坐在屋中的床榻上,身上的衣物整整齐齐,完全不像是夜间要入睡的人。
“五更天了?”
听到更声,杜勇的妻子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腿上沉在睡梦中的女儿,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丈夫,低声道。
“五更天了。”
杜勇转头透过打开的房间窗户看了看屋外的天色。
“再过一炷香,天色亮起,我先出去看看。”
视线从窗外收回,杜勇沉思了一会儿,继续道。
“出门?”
杜勇妻子面色猛地一白。
昨夜一整夜,除了上半夜半睡半醒的眯了一会儿,后半夜的动静一起,也只有不懂发生了什么事的女儿醒来后又睡着了,他们夫妻俩从子时后直直睁着眼到现在。
起初在子时最先听到走水时,他们夫妻俩都没反应过来,只以为是意外,起身走出屋外见到站在工坊屋前院内的其他人时,才知晓其中的不对。
而走水之后,是马蹄声,飞奔的马蹄声,时远时近,其中隐隐还参杂着打斗的声音。
距离最近的一回,马蹄声就在不远处的东市内响起,当时她在屋中大气都不敢出。
半个时辰前,来回不停的马蹄声终于停了下来,但外面的情况究竟如何,没有人能预料到。
“放心,不去外面。”
见到妻子眼中神色的变化,杜勇立马明白对方将他话中的意思想岔了。
昨日在他们一家之后进入工坊中的人不少,无论哪一方面都轮不到他们一家。
他们一家只是最普通的普通人家,一些事情,他们一家子不知道反而更好。
但待天色亮起,他们总要露一下面。
“那就好!”
杜勇妻子长舒了一口气。
窗外,天空中的墨色渐渐变淡。
卯时初刻,再次看了看天色,杜勇起身下床,打开屋门,走出屋内。
另一边,东城门外,相隔三十里的官道一侧的树林内,燃烧了一夜的火堆被一一熄灭。
身穿衣甲的京营士兵用过早饭,清理好林中的痕迹,动作训练有素的从林中走出,形成一支前后七十丈左右的队伍。
三辆各自载着一名囚犯的囚车,严严实实的被护在队伍中间,两队骑着战马的骑兵一左一右,护在队伍两侧。
天空中,被夜间墨色遮掩的白色云层,随着金乌从东边天际跃升而起,悄然染上一层金色。
队伍最前方,一身兽头铠甲的年轻将领抬手一挥,整列在官道上的队伍,沐浴着阳光朝着神都的方向快步前行。
脚下一步步往前,队伍中间三辆囚车,最后一辆囚车左侧,京营大军与津海城驻军攻入虞城当日,在南城值守的年长侍卫,抬头看了看队伍前方,握着长戟的手用力,手背绷紧显出青筋。
三十里。
距离神都,最后三十里。
以每日行军的速度,只需要两个时辰。
第579章 尘埃落定(3)
“……所有袭击铭王府的贼人已击毙……另,在铭王府遇袭之前,城中各处有人故意纵火……万幸顺天府与京营应对及时……
“据查,纵火之人与袭击铭王府之人为同一批人……所擒获纵火之人已下入天牢……
“北静郡王府及城内外其他府邸宅院……郡王府其他亲支族从……依照圣令,不可迈出府邸一步……”
晨间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奉天殿屋顶的琉璃瓦上闪烁跳跃。
一道浑厚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奉天殿中传出。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如平日一般分列在殿中两侧,所有人眼角的余光都落在殿内正中虎背熊腰,一身铠甲,周身气势凛然的中年男子身上。
听着中年男子躬身向殿内上首汇报的话,文官一列,除了前排的六部尚书等和消息灵通的一部分人,其他人先是一惊,随后面面相觑。
位置在最后的几人甚至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怀疑自个儿是不是因为昨日夜间后半夜没睡,所以出现幻听了。
铭王府被袭?龙禁尉奉令包围北静郡王府?
昨日夜间的动静确实不小,但北静郡王府,就这么被围了?
相对文官,武官一列,众人脸上的神色则一致,并不感到意外。
昨日后半夜京营那么大的动静,身为军中将领他们要是一无所知,那这官也不用做了。
而该惊诧的,昨夜收到消息时就已经惊诧过了。
在这最后的关头,北静王水昱让人对铭王府动手,乍然听闻,十分出人意料。
细想,对方这么动作却是打着狠狠坑一把皇帝的主意。
铭王府中的那位先大皇子若真的出了事,无论是对方至今还在军中暗中存在的威望,还是面对大明宫,都够皇帝喝一壶的。
从昨夜的动静来看,北静王在这件事上谋划的时间也不短,只是最终,还是殿内上首的那位棋高一着。
昨日夜间的动乱,前后足有两个多时辰,但叙述起来也不过小半盏茶的时间。
随着殿内正中身着铠甲的中年男子最后一个字落下,两侧文武官员队列中的众人,迅速收回视线,低头垂首一动不动,整个殿内立即静了下来。
“诸位,可有什么要说的?”
殿内的沉寂持续了片刻,冷冽的声音自殿内上首响彻整个奉天殿。
丹陛上,司徒辰的面容藏在冕毓垂落的旒珠之后,一片晦暗。
听到传入耳中的声音,文武两列的官员,保持着低头垂首一动不动的姿态,佯装自己是块不会言语的木头。
北静郡王府已经围了,现下的状况可不是他们这些人一言一句能定论的。
唯一有资格开口的东平郡王,今日好巧不巧,寒假了!
“诸位,既无话,那便由朕开口。北静郡王,结党营私,私豢死士,动乱津海、神都,刺杀皇亲。着,三司清查!”
龙椅一侧,随着司徒辰的话,苏怀安一步步从丹陛上走下,手中捧着一份明黄的卷轴。
“微臣等领旨!”
与苏怀安的动作同时,文云度、大理寺卿和左督察御史,从文官队列中出列,恭敬接过苏怀安手中的圣旨。
第580章 尘埃落定(4)
日渐高升,在文云度三人接过圣旨后不久,恭送御驾的三呼声响起,停在奉天殿前的御辇起驾。
皇宫之外,神都大大小小的街道上,平日里早该开启店门店铺,今日全都店门紧闭,宽阔的街面上只偶尔有零星的几道人影经过。
而且每一道人影,从身上的衣着可辨出都不是普通的老百姓,而是京中高门官宦、勋爵权贵家中的长随小厮。
宁荣街外,一个二十上下身穿青色短打的小厮,脚步匆匆的沿着街道,快步跨入宁荣街。
青色短打的小厮身后,一个同样在二十左右的小厮,与青色短打的小厮相隔着三十来丈的距离,一前一后走进宁荣街中。
相对前头青色短打的小厮,身上的衣着用的是价格不低的绸布,后一名小厮身上的衣着低调得多,身上的短打只是细棉布料。
进入宁荣街,前头的青色短打小厮,直奔街道后方的荣过后。
后一人则在经过宁国府的正门左边的东角门时停下脚步,一边与守在叫门前明显是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对话,一边对着远去的青色短打小厮指指点点,隐隐传出的对话声带明显的幸灾乐祸。
“豁!真的?”
“可不!还好,咱们家老爷早离开神都了!”
“隔壁……嘿嘿……”
另一边,被宁国府的小厮指指点点的青色短打小厮进入荣国府后,脚下直奔的荣庆堂。
荣国府内,从小厮进门到荣庆堂,沿路也早安排着人守着,远远瞧见小厮的身影,便飞快地往荣庆堂内报。
“啪!”
一刻钟后,青色短打的小厮俯身低头,跪在荣庆堂屋内正中,一只茶杯在对方身前不远处摔落碎裂。
“母亲。”
坐在屋中主位坐榻左下首的贾政,视线从青色短打小厮身上转向坐榻上面色苍白一脸病容的贾母,脸上黑沉如水。
“这段时日,母亲还是病着吧。”
话落,贾政起身甩袖,径自走向屋外。
“砰!”
“哗啦!”
屋门上的纱帘掀起随后合上,贾政的身影刚从门外远去,屋内一声巨响,坐榻一侧的矮几猛地倒地,上面的物什全都散落到地面。
屋外,听着屋中的动静,站在一侧廊下的大丫鬟琳琅,静静站了一会儿,移动脚步走向屋内。
进入屋中,经过跪在地上的青色短打小厮,琳琅脚下不着痕迹的踢了踢对方。
青色短打小厮会意,迅速起身,连滚带爬地退出屋内。
辰时过半,倾洒而下的阳光褪去晨间的金色,带上夏日的灼热热意。
“把先前处理那几人的痕迹再清理一遍。”
出了荣庆堂,回到荣禧堂的书房,贾政回身看向身后跟随的小厮。
“无论是什么,只要有可能牵扯到荣国府,都清理掉。”
贾政眼底深处的阴狠上浮,话中意有所指。
贾政头顶上方,听着从下方传入耳中的话,藏在屋梁暗处的两道人影对了对视线,其中一人扬了扬眉。
啧!他俩刚轮班,就有人自个儿往刀口上撞?
真是功绩来了,挡都挡不住!
第581章 尘埃落定(5)
紫宸殿前的广场上,日晷晷针的针影缓缓往巳时初刻的刻度移动。
环绕紫宸殿巡逻,从广场一侧经过的龙禁尉,见到停在紫宸殿前的御辇齐齐跪地行礼。
待眼角余光中,身着玄色金纹龙袍的人影从御辇上走下,进入紫宸殿正殿一侧的偏殿后,跪在地上的一众龙禁尉才从地上起身,继续往前巡逻。
紫宸殿偏殿内,空气中浓郁的药味。
昨日夜间宫外的动静,从三更起持续到寅时前后才消停下来。
宫内的状况比不过宫外,但真的有人对夜宿在紫宸殿偏殿的陶蔚云动手,造成的影响完全不比宫外的小。
在夜空中的烟花一闪而逝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吹拂过紫宸殿附近的夜风中就带上了浓郁的血腥味。
直到铭王府的消息送入宫中,宫中的宫人才开始清理各处地面上的血迹。
身为身体尚未痊愈的伤者,熬了将近一整夜,陶蔚云在宫中的状况平息后终于撑不住。
不过心中惦念着事情,睡了两个时辰,陶蔚云就从睡梦中挣扎着醒过来。
此刻,偏殿外间的坐榻上,一身玄衣金纹龙袍,面容冷峻的男子坐在坐榻左侧,刚起身不久的陶蔚云坐在坐榻右侧。
两人之间,坐榻正中的紫檀祥云纹矮几上,摆放着几个盛放早食的碗碟,和一只碗底残留着些许药汁的空碗。
殿内伺候的宫人,在随着面容冷峻男子一同进入殿内的苏怀安的眼神示意下,将紫檀矮几上的碗盘撤下,换上茶水、茶点,随后鱼贯退向殿外。
片刻后,整个偏殿内,除了坐在坐榻上的两人,只剩下苏怀安一人立在偏殿进门处候着。
“昨日忙碌,未来得询问,阿云这段时日住在村中,觉得那边如何?”
相对在奉天殿内,面对陶蔚云,司徒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但其中迫人的寒意却消失了。
“微臣觉得那边村中很好。”
听到询问,陶蔚云一怔,随后笑道。
这段时间在乐山村中的经历,确实很好。
虽然接触的人不多,但无论是那位贾公子,还是为他诊脉治伤的穆老,以及姜公公等其他人,对他的照顾都面面俱到。
“算时间,津海府那边今日晚些应该会有心在送过来。神都城门最迟在封锁三日,便会重新开启。
“待神都中的事情结束,阿云可要代我往乐山村走一趟?送一些人和东西过去。”
“人和东西?”
耳边冷冽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的“人”时,原本消失的寒意骤然凝聚,微微垂着眼眸的陶蔚云惊诧的下意识重复了一句,同时抬眸看向对面。
对面,提到准备送往乐山村的“人”,司徒辰眼中快速掠过一道寒芒。
忽然,视野中偏殿殿门处的光线一暗,陶蔚云的视线偏转。
偏殿殿门外,一名高壮的年轻太监出现在候在进门处的苏怀安身前。
两人似乎无声交流了什么,片刻后,高壮的年轻太监微微一躬身从殿门外离开,立在进门处的苏怀安转身,轻声快步走到坐榻前。
悬在空中的拂尘一晃,苏怀安走到司徒辰身前躬下身,手间多了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让人盯好了,到时候和先前的一起,一并送到乐山村去。”
纸条张开,荣国府中贾政与小厮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出现在纸面上。
第582章 尘埃落定(6)
紫宸殿偏殿内,荣国府中的消息出现在司徒辰手中时,皇宫宫门处,刑部尚书文云度、大理寺卿和左督察御史三人,身后随着杨学濂、王松浦等三司的其他官员,从宫门内并列走出。
穿过宫门,三人默契地走向文云度停在宫门外的马车。
马车车帘掀起随后合上,遮挡住车外所有人的视线。
车厢内,分主客坐好,坐在车厢左右两侧的大理寺卿和左督察御史,目光齐齐看向文云度手中盛装圣旨的木匣。
先前在奉天殿内,从文云度接过圣旨,到朝议结束从侯在奉天殿外的内侍手中接过盛装圣旨的特制木匣,三人都没有打开过圣旨。
圣旨的内容不必说,即使与朝议上时皇帝的口谕不一样,大概也只是部分遣词造句的差别。
但皇帝特意让苏怀安当朝将圣旨交到他们手中,里面定然另有文章。
而且毫无疑问,在今日早朝之前,他们手中的这份圣旨已然备好,否则也不可能当朝拿得出来。
接到大理寺卿和左督察御史两人的视线,文云度也不含糊,将木匣放到三人中间的茶几上,打开木匣,取出圣旨。
明黄色绣着祥云龙纹的绸绢卷轴打开,文云度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视线落到最后加盖玉玺的地方,眼神微微一变。
将打开的圣旨放到茶几上摊开,文云度向大理寺卿和左督察御史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两人自己查看。
视线随着文云度的动作落到圣旨上,掠过上面的内容,与文云度一样在圣旨最后加盖玉玺的位置停留了一瞬,大理寺卿和左督察御史同时抬头,与文云度相互对视。
圣旨上加盖玉玺的地方除了四四方方的朱红色玉玺印记,还有一个稍小的印章。
那个印章,三人都见不过不只一次——
上皇的私印。
“这次津海府的事,总算是要结束了!”
相视片刻,车厢内大理寺卿率先开口,笑道。
圣旨上加盖了上皇的私印,皇帝的意思,宫中紫宸殿与大明宫已经彻底达成一致。
在大明宫与紫宸殿之间,三司无需顾忌其他。
“也该结束了,再继续下去,于各方都无益。”
左督察御史接下大理寺卿的话,直指关键。
以昨夜的动乱,津海府的事情再没有定断,后续继续牵扯,最后朝中上下各方很可能都承受不起。
茶几上明黄色的圣旨收起重新回到木匣中,马回到车轮滚动,载着车内的文云度三人驶向刑部衙门。
出了宫门各自上了车马轿子的杨学濂等三司其他官员见状,随在马车之后,一同从宫门前离开。
*
神都东城门外。
马蹄声响起,快速接近,官道尽头上,一片黑色人影随着马蹄声渐渐显现。
其中,最先领头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一身兽头铠甲。
年轻男子身后,向着官道后方绵延的队伍中的众人,身着的衣甲与城门城楼巡逻士兵的衣着完全一致。
从虞城出发,押送陈康等虞城驻军将领的队伍,正正好赶在巳时三刻的时间到达神都。
第583章 尘埃落定(7)
神都,东市。
城门封锁之后,每日依旧有不少人来往的集市,今日日上三竿依旧不见任何人影。
两侧的店铺也紧闭门户,若非偶尔能从听到些许声响从部分店铺中传出,整个东市仿佛没人的空城。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东城门的方向传入集市之中。
东市入口处,一家紧闭着店门的店铺二楼,聚在一起的眯眼补眠的两名伙计,听到马蹄声,立即噌的睁开眼,面上神色惊惶。
昨日夜间火起后,听到马蹄声,他们起初到并不以为意。
也不知是撞了那一路的霉神,大半夜的居然不止一家铺子起了火。
瞧着火起,夜间巡逻的士兵帮着灭火没什么可说的,但火灭之后的马蹄声却听得他们整个后半夜都心惊肉跳。
他们铺子一面,从二楼正好能瞧见东大街,火灭之后他们回到铺子里刚歇了一口气,就听着东大街上雷鸣般的马蹄声响起,随后“砰”的一声巨响炸响。
从铺子二楼看去,东大街上一家铺子的店门被身着衣甲的京营士兵一脚踹开。
片刻后,铺子中平日里经常见面的掌柜和伙计,人事不省的被京营的士兵从铺子里拖出来。
一整个后半夜,类似的动静不只一起,从二楼瞧着在街道上的来回经过的京营士兵,带走的人具体有多少,他们压根不敢数。
现下,一听到马蹄声,店内众人的身体立马紧绷,心神也提了起来。
相互瞧了瞧,铺子内的众人蹑手蹑脚的起身,轻轻将东面马蹄声响起方向的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囚车?
透过窗户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两名伙计立马收回视线,面面相觑。
窗下的街道上,一队身着京营衣甲的士兵风尘仆仆。
从铺子二楼往下,一眼可见在队伍正中围着三辆囚车。
一道道视线从身上掠过,街道上身穿兽头铠甲的年轻男子抬眼,锐利的视线扫了一眼街道两侧的店铺,和偷偷打开的门缝窗缝,收回目光,控制着身下打的战马继续往前。
在城门,神都昨日夜间动乱的经过,值守的校尉已经与他叙说了一遍。
神都内,现下已成定局,谁也翻不出浪来。
这个时间,他们一行人押送陈康三人入神都,算是正好赶上了。
押送囚车的队伍,沿着街道直奔向刑部衙门。
在队伍经过的地方,一道道道人影,先后从暗处悄悄散向神都四方。
其中一个身穿神色短打的年轻男子,穿过东市右侧的一条巷子,绕了半圈,进入东市后的一座工坊。
工坊内,昨日夜里出现在工坊大堂的众人,今日依旧一个不落的坐在大堂内。
“掌柜。”
脚下跨步走进工坊大堂,年轻男子率先向大堂中一身素色衣裙的杨掌柜抱拳一礼。
“怎么样?”
杨掌柜起身,询问。
“外面附近依旧没有铺子开门,不过刚刚有一队京营士兵押着三辆囚车从城门的方向过来。”
“囚车?”
杨掌柜神色一惊,随后眉间皱起,三步并两步走出大堂。
年轻男子见状,转身跟上。
“过会儿,你从后门,往和逸茶楼去一趟。”
出了大堂,走到屋外大堂内众人听不到的距离,杨掌柜停下脚步,向年轻男子男子吩咐了一句。
第584章 尘埃落定(8)
工坊大堂内,听到出去打听消息的胭脂铺伙计的回话,众人面上神色不一。
不过,瞧着杨掌柜和回话的伙计先后走出大堂,明显私下有什么要吩咐的,都识趣的留在大堂内没有动。
胭脂铺的杨掌柜,虽然现下和他们一样,都归在少爷名下,但对方掌管的是少夫人的嫁妆,而他们是老国公夫人留下的铺子里掌柜,双方之间终归有所差别。
而在杨掌柜与胭脂铺的伙计站在大堂外对话间,大堂内相邻坐在一起的周家两兄弟相互对视一眼,眼神中带着同样的猜测。
有关于津海府的事,他们兄弟俩比大堂内的其他人知晓的更清楚。
从东城门方向过来的囚车,还是神都京营的士兵押送,里面的人八成就是津海府中牵涉到这次事件的重要人物。
待外面的情形缓解,他们要不要打听一下被京营士兵从津海府押送回来的究竟是谁?
对视过后,周泽以眼神向周清询问。
周清轻轻摇了摇头,微微抬了抬下颌指向屋外。
顺着周清的视线看向屋外,见到与铺子伙计交谈结束开始往回走的杨掌柜,周泽会意,晗了颔首。
大堂另一侧,瞧见周家两兄弟的眼神间的互动,周眉看了看周家兄弟,再看向返回到大堂门外的杨掌柜,眼神动了动。
天空中,挥洒阳光的金乌攀升得更高。
押着囚车一路从东城门行到刑部衙门的队伍,在刑部大牢前停下。
提前得到消息的一队龙禁尉,已经候在大牢门前。
队伍一停下,领头的龙禁尉与身着兽头铠甲的年轻男子相互行过礼,抬手打了一个手势。
领头龙禁尉身后的十多名龙禁尉当即五人一组,分为三队,走向三辆囚车。
一人打开囚车车门,两人将囚车中的人拖下车,两人一左一右护在两侧,五人分工明确,动作利落。
押送囚车的京营士兵,在龙禁尉走向囚车时,特意退向两侧,将三辆囚车显露在四周的视野之中,让刑部衙门附近,明里暗里的一双双眼睛,将龙禁尉从头到尾的动作尽收眼中。
一错不错的盯着三辆囚车中人,一一被押进刑部大牢大门内门,领头的龙禁尉侧身,视线仿佛不经意的从刑部大牢外的四面扫过,随后再次向身着兽头铠甲的年轻男子抱了抱拳,同时视线交错,默契的相互晗了颔首。
刑部大牢大门合上,间隔了半刻钟,马蹄声与脚步声再次响起,传入刑部衙门内外及附近。
不过,相比来时,明面上,其中的马蹄声一分为二,一部分领着脚步声往神都京营的方向逐渐远去,一部分飞奔向皇宫。
暗中,在步行的京营士兵离开六部衙门的范围后,坠在队伍末尾的几道身影,悄无声息的失去了踪影。
皇宫,大明宫。
正殿内,上皇闭目半躺在殿中的御榻上,臂弯间搭着拂尘的郑德奇,微垂着头,静静立在一侧。
忽然,眼角余光中闯入一道人影,郑德奇抬头看了一眼殿外快步从正方走来的秦善和,脚下往御榻的方向挪动了一步。
“圣上。”
躬下身,郑德奇恭声向御榻上的上皇轻唤了一声。
第585章 尘埃落定(9)
大明宫,正殿。
郑德奇的轻唤声刚落,半躺在御榻上的上皇当即睁开眼,眼中神色清明。
见状,郑德奇毫无意外的微垂下眼帘,伸手一手搭上上皇手臂,一手扶住后背,将人扶起身,在御榻上端坐好。
在郑德奇唤醒上皇的间隙,从殿外快速往正殿而来的秦善和,脚下径直跨过正殿殿门。
待上皇在御榻上起身坐好,秦善和已经轻声快步行到御榻前,躬身行礼,双手将一份奏折递向上皇。
黑色封面的奏折从秦善和手中转移到上皇手上,随后展开。
内里,一张张长短大小不一的纸条并列粘在奏折的纸面上。
其中最左侧一张,与末尾最右侧的一张,上面分别出现了“铭王府”与“荣国府”三个字。
右侧,奏折的封面内里,还附着一张脉案,脉案落款的名字正是太医院院首,莫鸿升。
*
宫外,铭王府。
王府正门前的路面上,昨日夜里留下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身着盔甲手持长戟的巡逻侍卫如往日一般,环绕府邸交错巡逻。
府内,正院后的小花园水榭,临水一面的窗户大开,将小花园中的景色尽收入窗中。
窗内,一声轻响,一只白瓷药碗落在一张倚着窗户的半圆形缠枝雕花红木矮桌桌面。
“咳!老四那小子,当年瞧着只比翼儿大三两岁。我呀,干脆就把人当孩子疼,现下看来,算是没白疼。”
矮桌一侧,一身黑色暗纹窄袖劲装,头上黑白的发丝束入银色发冠中的司徒铭,看着窗外正院方向,正上上下下清理被烧毁房屋的人影,笑着叹道。
昨日夜间袭击的人来势汹汹,但整个府内除了被烧毁的正院的几间屋子,再没有其他损失。
而且,阴差阳错的,因着昨夜的那场火,他也清醒了过来。
太医院的院首莫鸿升,府中的火刚灭了不到一个时辰,也出现在府中。
再看现下清理正院的人,八成也是提前安排好了的。
他的那些兄弟,除了老四,其他的无论是谁入主紫宸殿,遇到昨夜的状况,莫说是提早安排了人护着,不趁机暗中安排人一块儿动手,都算是有几分兄弟情谊的了。
毕竟,背锅的人都是现成的,事后只管往对方身上推就是。
“四皇弟,确实只是面上瞧着冷了些。”司徒铭对面,矮桌另一侧,大皇子妃面上也现出笑意,“内里的性子还是像玉妃娘娘。”
她与大皇子之间,与玉妃娘娘和上皇相似,都是在战场上相遇。
虽然玉妃去的早,她当年还是与对方打过照面。
许是相似的经历,两人之间相处的十分不错。
“对了,殿下可还记得贾家老荣国公的孙儿?”
忽然想起了什么,大皇子看着司徒铭笑问道。
“贾家?老荣国公?贾赦,贾恩侯?”
脑中浮现出一张眉目如画的精致面孔,司徒铭扬眉,确认的反问。
“对!这次的事说来,最开始还是那孩子发现不对!”
第586章 尘埃落定(10)
清风拂柳,鱼戏莲叶。
涟漪荡漾的水面倒影中,两名身穿杏色衣裙的丫鬟,一左一右静立在水榭门外。
水榭内,坐在窗边半圆桌一侧的大皇子妃,声音不紧不徐。
前些日子,暗卫夜入王府查探清理,便将其中牵涉到的前因后果详细叙说过。
铭王府正门上的那块王府牌匾虽然没了,身为主子的大皇子妃也无法踏出府中一步,但并不代表铭王府与外面没有任何联系。
否则,那批有问题的楠木木料也不会从津海府运到神都来。
而年后不久荣国府的变故,在神都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嗤!王家,和史家。两家的女儿,倒是‘不让须眉’!”
从王氏谋害长嫂亲侄,荣国府两房分宗,到弃爵搬离神都移居村中的贾赦,因置办新居时察觉木匠所用楠木木料不对。
派往津海菱舟寻人的人,又意外发现贩卖楠木木料人,让正好同在菱舟的龙影卫查到铭王府上。
窗前半圆桌的另一边,听着大皇子妃的叙述,司徒铭面上神色不停变化,最后嘲讽的嗤笑了一声。
“这么看来,昨夜那场火,是老四让人故意做的!”
嗤声过后,司徒铭笑着补充了一句。
对面,司徒铭的话语落入耳中,大皇子妃先是一愣,随后迅速反应过来。
昨夜的火,确实应该是故意的。
夜间袭击的人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但最后却没有一人活着踏出铭王府。
潜藏在府中的龙影卫,对于夜袭王府的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在这样的状况下,龙影卫真的拦不下那几只飞向正屋的火矢?
而先前,前来清查的暗卫确实上上下下将整个王府筛了一遍,但其中那些与准备送入王府中的楠木一样的东西,能确定全都清理干净了?
罗重已经自尽,没人能确保!
所以,一把火把所有的都烧了,正好!
“不过,我是疯了,人可还没死!”
窗外的柳枝在风中轻舞,司徒铭脸上的笑意散去,眼中神色随着最后一个字出口,变得冷利。
无论是暗卫从府中清理出来的东西,还是没有送入府里的,显然北静王水昱是早盯上他了。
以老四的性子,这次的事水昱绝对是栽定了。
但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如今的身份其他的不方便做什么,添把火还是可以的。
“对了!照刚刚所说,贾恩侯的小儿子刚百日过后不久,府里送份稍迟一些的百日礼如何?我记着,府中先前收到过不少小孩子能用的上的东西。”
水榭内的药味随着自窗外闯入的清风淡去,司徒铭话语一转,面上重新浮出笑意,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一会儿,妾身去库房里好好挑一挑,然后给殿下过目。”
多年夫妻,将司徒铭眼中的神色收入眼中,大皇子妃好笑的一口应下。
这次的事正如她刚提起时所说,最开始还是贾家的那孩子发现不对。
无论如何,一份谢礼也是应当的。
第587章 尘埃落定(11)
水榭内,司徒铭与大皇子妃之间的交谈,陆续转向自去年中秋之后,近一年来王府中的一些事项。
另一边,东平郡王府前院的书房内,早朝告假的东平郡王端坐在书房主位,郡王府世子穆安弘和穆安皓分坐在主位左右下首。
“下去吧。”主位上,东平郡王抬手挥退站在书房进门处,安排在刑部衙门之外打探消息的府中侍卫,转头看向坐在左下首的穆安弘,“神都四门,这两日应当就会重新开启。城门一开,立马将神都中发生的事传信告诉你父亲。”
“是,祖父。”
穆安弘微微垂首,恭声应下东平郡王的吩咐。
宫中那一位先前的动作非常迅速,在将津海府的事情爆出来的同时,立即封锁神都四门,许进不许出,城中的消息自然也无法送出去。
如今东平郡王府上方已经悬了一把刀;待神都的城门重新开启,便意味着津海府之事尘埃落定,神都内的局势也将变更。
这两者,无论哪一样,都必须得第一时间送到父亲手中。
“祖父,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
穆安弘对面,穆安弘应声的话语落下之后,穆安皓出声,面上显出一丝不甘。
北静郡王府被围,陈康押送入神都,现下明显是津海府之事的最后关头,府中若出手,其中能得到的绝对不会少。
最少也能狠狠咬北静郡王府一口,先前那边反手的一刀,刺得是真的狠。
“记住,现在这个关头,东平郡王府不做便不会有错,做了那就是让宫中往府上的记录上添笔。没有任何利益,能大过郡王府。”
视线从穆安弘身上移开,扫过穆安皓面上的不甘,东平郡王眼神凌厉,语带警告,
神都内,自昨夜起,北静郡王府与宫中的博弈确实已经到了最后,但越是到最后,也越是危险的时候。
朝中上下在这个时候,盯着这最后关头利益的也不会在少数。
东平郡王府,从带着北静王郡王府的人往贾恩侯所在的乐山村开始,就接连下错了棋,如今这最后的关头绝对不能再动。
东平郡王府上方已经悬了一把刀,不能再有第二把。
“孙儿知道了。”
对上东平郡王警告的目光,穆安皓暗暗咬了咬牙,低下头。
*
保龄伯府。
“……小的回府前,人已经送入刑部大牢……算时间,押送的骑都尉将军,现在应当已经到宫门了……”
站在伯府书房前的院子中,可见一名身穿深色短打的长随躬身站在书房门内,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书房中传出。
片刻后,长随男子向书房中人的回话似乎结束,不再有声音从书房中传出,长随男子躬着的身形再往下一躬,转身从书房中退出,穿过屋前的院子,彻底从书房的视野中消失。
“你觉得还有多久?”
书房内,史鼏面上神色疲惫,眼下带着熬夜未睡的浅淡青色。
“最迟三日,应当就有分晓。”
史鼏对面,史鼐的面色稍好,不过也明显熬了一整夜。
“让人盯紧了荣国府。”
第588章 尘埃落定(12)
说到“荣国府”三个字,史鼏眼中显露出一种比面上神色更深的疲惫。
四王八公。
四王、八公。
八公,“宁荣镇齐、修缮治理”,以“宁荣”为首。
四王,东平、南安、西宁、北静,依照排序,“北静”是最末位。
但实则在前朝末年的征战中,“北静水氏”的战功是最煊赫的。
所以,自景朝立国起,四王中看似地位同等,但无论权势还是地位,北静郡王府都隐隐压其他三王一头。
甚至自第一任北静王受封开始,北静郡王府所掌控的军权,也只是在近些年因先北静王水澈病故,继任的北静王水溶未入军中,才开始弱于南安郡王府。
但也仅是弱于南安郡王府,否则津海府那边驻军如何会出了问题?
不提今日用囚车押送回神都的人,先前津海府节度使于肃和副使杨行,前脚刚进入神都,后脚人就在刑部大牢,可见其中的问题。
四王之首,军权犹在,龙禁尉却直接将北静郡王府围了。
“结党营私,私豢死士,动乱津海神都,刺杀皇亲”, 宫中没有给北静郡王府留任何脸面。
北静王水昱的结局,已经可以预见。
荣国府那边牵扯入其中的痕迹若被查出——
一个已经更换了三次爵位的国公府,能比得过堂堂郡王府?
“贾恩侯当时与贾家分宗弃爵,也许是对的。”
额角开始隐隐作痛,史鼏抬手揉了揉,脑中一个想法骤然闪过,脱口而出。
父亲和荣国公还在是时不觉得,两人一走,荣国府里里外外完全是变了一个模样。
史鼏对面,史鼐神色一怔,随后目光微微沉了沉。
“三弟那儿,我已经劝说定,只要城门一开,便寻机出城。”
片刻后,史鼐转移话题。
额角疼痛稍减,史鼏点了点头。
*
碧树浓荫,细雨翻荷。
夏日的苏州,荷柳相依,风动绿萍。
“可算是让老爷我等到了!”
苏州城内,一座花木葱郁,青瓦飞檐错落有致的宅院内,贾珍与朱氏相对坐在一座临水凉亭的石桌前。
伸手从石桌桌面的瓷盘中捏了一颗凉果扔进口中,一身轻罗夏衣的贾珍鼻音哼哼的接过前往神都送信的小厮手中的信件。
“两封?”
信一入手,贾珍当即察觉不对,眼睛微微张圆,看向身前的小厮。
“回老爷,小的回程的时,中间不小心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耽误了一些时间,正好赶上赦老爷的人带着信往苏州来,小的就一块儿接手了。”
“后送的!”
贾珍面色一变,眼睛彻底瞪圆。
他赦叔正当年,虽然现在病弱了些,但绝不可能会出现脑子糊涂了,前一封信写着写着遗漏了内容,再补上第二封信的情况。
翻了翻两封信,看了看信封,贾珍准确的将第一封信放到桌上,撕开第二封信的信封。
“咳咳咳!咳咳咳!”
抽出信封里的信纸打开,口中吃着凉果的贾珍立即呛得咳了个惊天动地。
“老爷!”
贾珍对面,朱氏急声起身,轻拍贾珍后背顺气。
“咳咳咳!还好你家老爷我跑地够快!”
咳了好一会儿,缓过气来,贾珍将手中的信纸递向朱氏,满脸庆幸。
第589章 尘埃落定(13)
接过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信上的内容,朱氏的目光落在信上的一段内容上,眉间紧紧蹙起,眼中若有所思。
一旁,将信纸塞给朱氏后,贾珍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灌了一口,终于彻底缓过气来,转头看向朱氏正想要再说两句,却见朱氏眉头皱起,贾珍眼神微微一动,抬眼看了一眼凉亭中伺候的丫鬟。
凉亭内伺候的两名大丫鬟微微福了福身,退出凉亭,顺带着将凉亭外候着的小丫环也带往远处。
从神都返回的小厮也会意,弯了弯腰,后退出凉亭。
“怎么了?”
待凉亭内只剩下夫妻两人,贾珍放下手中的茶杯,稍稍放低声音询问。
“我记着客院那一位,因着老爷瞧着眼熟,所以才将人给救下。”
从信纸中抬头,朱氏在贾珍身旁的石凳坐下,目光直视向贾珍,却没有直接回答贾珍的询问,反另提起了一个话题。
听到朱氏的话,贾珍眼皮一跳,动作迅速的拿起桌上的另一封信,一把撕开信封。
“赦叔,也觉得那人眼熟。”
几息之后,贾珍的目光从手中的信纸上移开,与朱氏对视,眼色挣扎,语气一字一顿。
“这段时日我一直琢磨着,老爷既觉得眼熟,那定是曾见过客院那位,或是与那位面容相似的人,只是时间过去许久,如今记不起来了。
“刚刚瞧着赦叔信中提到津海虞城的承恩伯,心下突然涌出一个猜测。赦叔既也觉得客院的那位眼熟,那猜测便更添几分确定了。”
将手中的信纸放到贾珍身前的桌面上,与被撕开的信封并列,朱氏将心中推测道出,打破贾珍眼中的挣扎。
“看来老爷我,庆幸得早了。”
贾珍抬手抹了一把脸,语气带着一丝绝望。
他赦叔自小是在宫中长大的,出宫算起来也不过那么几年。
他们叔侄俩都觉得眼熟的人,若是近几年见过的,没道理记不起来。
所以,客院中的那一位,或是与那一位容貌相似的人,定是在更早之前所见。
他赦叔还在宫中时,他们叔侄俩都见过的人,身份那不用说,不可能是普通的人物。
比如,他赦叔信中提到的虞城承恩伯府,已故玉妃娘娘的娘家陶家,身份不低,但历来低调,见到过的人不多。
那位从虞城逃出来的陶家人,若是出现在他面前,不用说,那定然是觉得眼熟,但因着见过的次数实在是少,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以此类推,客院中他们就的那一位,八成是另一个“陶家人”。
而且同样身受重伤,还被毁了半张脸,其中牵涉到的事情怕是也不会小。
他这是躲开了神都中的麻烦,又自个儿捡了一个回来。
“老爷倒也不必如此。”见到贾珍面上隐隐绝望的神色,朱氏好笑的松开紧锁的眉心,“自救下客院那一位起,苏州城中并无异常,你我身份也非是任人拿捏的。
“赦叔在信中不是说要送人过来,到时候来的人,应当也不会简单。”
第590章 尘埃落定(14)
神都,乐山村。
石桥下,洒落在河面的阳光随着水流流动,跳跃闪烁。
日近午时,村中几处房屋升起袅袅青烟。
一辆牛车从沿着村口外的林间小道,缓缓驶入村中。
牛车后方的车板上载着两个盖着深色粗布的竹筐和大包小包的各种行李物什,前方车辕的位置则坐着一对年轻夫妇,瞧着像是赶车的年轻夫妇俩从哪儿探亲回来。
牛车一进入村口,村中的田地内忙碌的众人当即纷纷抬头。
一眼瞧见牛车上的年轻夫妇俩,站在相邻地块中的贾峰和陈志山,默契的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从田地中走出。
两人脚下刚从田里跨出,迎着沿路驶入村中牛车走了几步,一阵马蹄声入耳,一匹快马紧接在牛车之后,从村口的林间小道中飞奔而出。
瞥了一眼快马上同是村中的面孔,贾峰和陈志山转头对视。
巧了,两件事居然前后脚撞到一起。
*
夏日临近午时的灼热阳光,在经过层层叠叠的绿色枝叶之后,只剩下零星的光点,点缀在地面的树荫之中。
河岸宅院的正院内,弥漫在空气中的木质香气,随着房屋门窗的打开,随风散去。
从打开的屋门往内,可见一身白色锦衣的年轻男子立在屋内洗漱的面盆架前。
手中带着轻微凉意的沁湿巾帕,附到面上将残余的困意驱散,贾赦醒了醒神,有条不紊的洗漱好,将手中的巾帕交给候在一旁的姜宁,转身一步步从屋中走出。
脚下跨出屋檐覆盖的范围,进入携带着灼意的阳光之中,贾赦脚下顿住,抬眸看了一眼一碧如洗的天空,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
午时。
从昨日夜间子时,到现在午时。
前后六个时辰,半日的时间,神都内此刻应该是天翻地覆了。
说来,昨日夜间收到消息时倒是忘了一样——
荣庆堂那位先前就已经“病了”,经过昨夜动乱,对方的“病”,不知会如何?
清风拂面,晃动的枝叶簌簌作响,将脑中骤然而起的思绪压下,贾赦脚下再次移动,缓步走向身前不远处的石桌。
树下,被树荫笼罩的石桌桌面上,摆着一小碗散着微微热气的粳米粥,和几样清淡开胃的小菜。
走到石桌前坐下,端起盛着粳米粥的白瓷小碗,就着几样小菜用了小半碗算是早膳与午膳合并一齐的粳米粥,贾赦耳朵忽然动了动,眉梢微扬。
耳边,枝叶随风而动轻响中,三道熟悉的脚步声正从院外往正院的方向而来。
“奶兄和贾叔过来了。”
辨认出脚步声的主人,贾赦放下手中的白瓷小碗,回身看向收拾好洗漱的物什,从屋中走出的姜宁。
“小公子稍待。”
姜宁会意,向贾赦躬了躬身,快步穿过正院的院子,从院门消失。
属于姜宁的脚步声在离开正院不久后,与三道脚步声汇聚停下,随即隐约的交谈声响起。
几息之后,三道脚步声中的两道随着姜宁返回向正院。
贾赦伸手取了一块巾帕擦了擦嘴角,狭长的凤眸再次眯起。
第591章 尘埃落定(15)
笼罩着石桌的树荫不时轻晃,石桌桌面上的粳米粥与各式小菜被撤下,替换成一只茶壶和三只茶杯。
其中两只盛着澄澈茶汤的茶杯,对应的陈志山与贾峰两人,与贾赦相对,坐在石桌前。
“……押送囚车的人数不少,领头的将领,依照身上穿着兽头铠甲,身份不低……”
鬓边垂落的发丝随风轻动,头顶上方层叠的翠色枝叶在风中的“沙沙”轻响,混合在贾峰的声音中一齐落入耳中,贾赦落在茶杯一侧的手指轻点了点石桌桌面,狭长凤眸上方的眉梢再次轻扬。
刚刚听到脚步声时他便有所猜测,村中护送陶蔚云入神都后留守在神都城门外的人,是贾峰亲自过手安排的。
夜间,他这边院中的灯最后何时熄灭,对方应当也一清二楚。
先前安排时,也提前嘱咐过,夜间神都中若有动静,往村中回传消息后可便宜行事,不必急着赶回来,提着精神熬一整夜,不是一个轻省的活。
所以,这个时间,若没有重要的消息,无论是贾峰还是奶兄陈志山,都不会往这边来打扰。
三辆囚车!
神都京营进入津海府的人押送囚车,赶在昨夜刚刚动乱过后的今日到达神都,这个消息——
他刚刚还想着荣庆堂中那一位的“病”在昨夜过后,会如何被他那位好二弟处置。
——倒是来得正好!
“……为免引起误会,村中的兄弟没有上前,囚车内具体的人是谁,暂时无法确认。”
将村中昨夜留在神都东门外的青壮刚刚带回的消息道出,贾峰和陈志山目光齐齐落在贾赦身上,静待贾赦的吩咐。
从津海往神都,沿路距离不短,囚车这样明显的标志,消息不难查探。
这也是两人一同过来的原因。
若要派人前去查探消息,最好的人手不必说,自然是陈志山。
“囚车中具体的是谁不必查探,再过几日,神都城门解封,自可知晓!”
贾赦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干脆利落的拒绝贾峰话语中隐含的提议。
囚车中具体的是谁不重要,关键的是囚车是从津海府来的。
“津海府的囚车押送入神都”,只要这个消息进入荣国府,无论是荣庆堂那一位,还是贾存周,足够提心吊胆好一阵!
甚至,短时间内,即使有灵丹妙药,荣庆堂那位的“病”也好不了。
从荣国府出来,送往津海府的那封信,出了神都之后就再没有音信,送信的人也没了踪影。
信就是送到了还是没送到,根本无法判断。
而津海府中的状况,在城门封锁的情况下,以荣国府现在的人手基本不可能打探得到。
以荣庆堂和贾存周的角度,今日从津海府进入神都的三辆囚车,里面的人即使没有津海府中的收信人,但谁能确保津海府中需要押送入神都的只有三人?
这一次押送到神都中的人没有那一位收信的,那下一轮被押送入神都的人呢?
再加上昨夜动乱之后,神都内定然有的变动,在津海府的事彻底定论之前,荣庆堂中的那位和贾存周,夜间想要好好睡着是不可能的了。
第592章 尘埃落定(16)
不需要查探?
贾峰和陈志山一怔,贾赦的话有些出乎两人预料。
不过怔愣只是一瞬,两人对视一眼,由陈志山开口,将随同的另一个消息道出。
“少爷,长溪村那边的兄弟今日也一同回来了。那位碧琼姑娘,‘病了’。”
长溪村中,从村中过去的年轻妇人的父母兄弟已经从广阳府探亲回返。
村中的夫妻俩,先前打的是“过去提前打扫空置屋子、整理地里活计”的借口。
现下人回来了,夫妻两人不宜再继续在长溪村待下去。
好在,在回来之前,长溪村中的事情已基本安排妥当。
“病了?”
陈志山话到最后“病了”两个字之前,特意顿了顿语气,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贾赦眉梢再次轻扬。
“准备病多久?”
唇角的弧度加深,贾赦落在石桌桌面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笑问道。
这是得了先前“蛇虫蚊蚁”的启发,所以“病了”?
不过,招不在老,只要有用就行。
“病了”,这个借口即使神都城门没有封锁,消息传回荣国府中,荣庆堂那位也只能让人传话施压。
一个“病了”的人,入了乐山村,首先该去的地方,可不是他这座建在河岸的宅院,而是村尾穆老的院子。
“那位碧琼姑娘染了咳疾,大夫开了三副药,准备先用上五六日。”
陈志山继续将长溪村中安排道出,“五六日”这个时间间隔不长不短,村中的夫妻俩佯装有事再往长溪村去也不会显得刻意。
“咳疾?我记着这个病不好说,严重的得避人才行。”
凤眸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后贾赦唇角的弧度再次加深。
对方这个“病”,选得倒是巧了。
上一次,他那位外甥女的病,算来就是“咳疾”。
这两个字对应的病情可轻可重,轻的不需要吃药,缓几天自个儿就好了;稍重一些的,吃上三两副药也可痊愈;严重的,如他那位外甥女,便是从会饮食起就与汤药为伴。
对方的“病情”只要往他那位外甥女的“病”上靠,那他先前的计划中的不少需要破费功夫的地方,都可以迎刃而解。
“少爷的意思是?”
贾赦话中的意有所指非常明显,陈志山与贾峰再次对了对视线,确认的追问。
“人病重了,堂堂国公府邸,总不能让人连亲人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到时候,人只要出了神都,后续就不是荣国府那边能控制的了。
日近中天。
乐山村内,升起的炊烟逐渐增多。
树荫笼罩中,石桌桌面上的三只茶杯变成一只,贾峰与陈志山的身影从河岸宅院的正门中走出,踏过河上的石桥,走向村中。
神都内,正值午膳时间。
荣国府,荣禧堂内,忽然一阵“哗啦”声响,刚摆上桌的杯盏碗盘,连带盛着的各式菜肴,落了一地。
原本站着回话的小厮,直接跪到地上,屋中伺候午膳的丫鬟小厮,也吓得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第593章 尘埃落定(17)
荣国府内,相比乐山村昨日夜间留守在在神都东城外的青壮,亲眼瞧着身着神都京营衣甲的将士,压着囚车进入神都,立即快马赶往村中,安排在六部衙门外的小厮将消息打探清楚返回时,时间已经过了午时初刻。
消息一送入荣国府中,正屋的荣禧堂内,正准备用午膳的贾政当即面色一变,猛地抬手挥袖,一把将刚摆上桌的各式菜肴,全扫落到地上。
如贾赦所预料,“前往津海府的京营将士押送囚车返回神都”的消息,对当下北静郡王府被围后的荣国府,雪上加霜。
“把消息,送去荣庆堂。”
骤然而起的声响之后,荣禧堂的屋中立即变得落针可闻,好一会儿,一道声音终于打破屋中的寂静。
贾政站在地面的一片狼藉中,脸色阴沉如水,话到最后的“荣庆堂”三个字,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是。”
听到贾政的声音,跪在地上的小厮一个激灵,迅速应声,同时从地上快速起身,控制着自己的双脚三两步后退出屋内。待脚下出了屋门,小立马转身,沿着屋外的廊道快步离开。
一路往前,走到内仪门附近,即将踏出荣禧堂时,小厮终于松了一口气,脚下步伐放缓,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不知何时竟然已经被冷汗浸湿。
“自今日起,没有我的话,荣庆堂内的任何人,不得踏出院门一步。里面的一应吃穿用度,都从后面的东西穿堂过往里面,凡是进入院子里,再出来的,全都捆了。
“上次查出来胡乱嚼舌根的人,挑几个,你亲自盯着处理了。让其他人好好长长记性,那些不该出口的话,都好好咽在嘴里。”
屋外的脚步声快速远去最后消失,贾政的目光扫向屋内进门左侧垂首静立的小厮,眼中神色阴狠暗沉。
“是,小的明白。”
静立在门边的左侧的小厮低垂着头,向贾政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屋中。
门边的小厮一走,屋内只剩下几个伺候的丫鬟,贾政抬步跨过地上的狼藉,走出屋中。
“来人。”
出了屋内,穿过正屋东边的三间耳房,转入荣禧堂左侧的内书房,贾政站在书房门前,面向书房前空无一人的院子,唤了一声。
“老爷。”
贾政的话音落下片刻,一个二十上下,一身穿深色短打,一眼看去就是一个粗使小厮的年轻男子,从书房左侧廊道的拐角处转出,出现在贾政面前。
“你出府一趟,把神都内自昨夜起的所有消息,打探清楚。”
对于应声出现的粗使小厮,贾政似乎毫不意外,直接向人吩咐。
“是。”
粗使小厮躬身抬手一礼,干脆利落的转身,从来时的位置消失。
贾政头顶上方,书房的屋檐之下,粗使小厮一出现,藏在暗黑中的两道人影当即转头对视。
啧啧啧!
不愧是母子俩!
那位荣庆堂的贾史氏暗中藏着手段,这位贾二爷,贾存周,也不遑多让!
第594章 尘埃落定(18)
“踏——踏——踏——”
刑部大牢深处,熟悉的脚步声响起,躺在牢房内木板床上的于肃,抬手打了一个哈欠,慢腾腾的从床上起身。
刑部大牢深处不见天日,但在炎热的夏日却有一个好处,夜里足够凉爽。
加上牢房特意打扫过,木板床上铺的稻草干爽干净,临时看守大牢的龙禁尉也称得上用心,这段时日夜里,只要没有其他动静,于肃可以说是睡得非常不错,一宿直到天亮。
毕竟他这津海府节度使的位置,也是一步步从底层的小兵打上来的,比起当年还是小兵时打仗行军,夜间在林间山头直接倒头睡在地上的条件,牢房里不仅遮风避雨还有床。
但昨夜,于肃闭着眼刚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牢房前突然一阵声响,动静比起先前从津海府往这边转人那一次还大,时间断断续续的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整个后半夜,不仅是大牢深处,整个牢里关押的人,除了昏迷不醒的,没一人能睡着。
“踏、踏、踏!”
“……哗……哗……”
脚步声逐渐接近,伴着脚步声,一阵阵铁链划过地面的声响,开始传入大牢深处的牢房中。
两种声音交错中,火盆火光的跳跃映照下,三名龙禁尉,一前两后,落后两人驾着一个身穿囚衣,脚上锁着铁链,满脸胡茬的男子,顺着走道出现。
“哟!又是一个熟人!”
一眼认出囚衣男子的身份,于肃笑着挑眉。
“于将军?”
听到于肃的声音,一左一右被龙禁尉驾着的陈康抬起头,见到被关在牢房中的于肃神色一怔,随后视线开始扫过于肃前后左右的其他牢房。
于肃、杨行、李维绗,还有——
昏暗的光线下,一张张熟悉的脸映入眼中,视线最后落到于肃左边牢房中,闭着眼躺在铺着稻草的床上没有意识的年轻男子,陈康眼神一动,脚下随着龙禁尉往前的移动脚步差点下意识顿住。
“几位兄弟,这位陈将军关在哪个牢房可有说法?我瞧着隔壁的牢房还有空闲,多关一个人绝对没问题!正好和程大人、李大人的牢房对应,一边一个!”
将陈康见到年轻男子后的眼神变化收入眼中,于肃目光闪了闪,抬手向打头的龙禁尉抱了抱拳,继续笑道。
“于将军。”打头的龙禁尉抱拳回了一礼,脚下不停的行向于肃所在的牢房,一边走一边回应道,“今日还有两人在前头,文大人吩咐了,这位陈将军先和杨将军挤一挤,晚些瞧着再看是否要调换。”
打头的龙禁尉身后,听着于肃与龙禁尉的对话,陈康立即察觉到其中的不对,视线从年轻男子身上移开,再次扫过大牢深处的几间牢房。
左边关押着李维绗的牢房内有两张床,其中一张床上还躺着一个人,只是光线太暗,刚刚一眼扫过,没有察觉。
而杨行——
陈康看了看头发散乱靠着牢房墙壁蜷缩在床上的杨行,再看看右腿屈起,右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一身散漫自得的于肃。
两间相邻的牢房,牢里人的状态却完全不一样。
第595章 尘埃落定(19)
“哗啦……”
“卡塔——”
身后打开的牢房房门重新合上挂上锁,被压入牢房中的陈康双眼与蜷缩在床上的杨行相对了一瞬,鼻子忽然一动,又察觉到了一处异常。
药味。
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汤药药味。
站在牢房之中后,药味更加明显。
陈康快速打量过杨行全身,眼中神色再次变了变。
牢房中的药味更浓重,毫无疑问服用汤药的人就是被关在牢房里的人,但对方身上明显没有用刑的痕迹。
身为一军将领,一个人身上是否有伤,他还是能看得出来。
那对方为何要服药?
而且,刑部大牢深处明明还有空余的牢房,即使没有,需要将他与其他人关在一起,可选择的牢房也不止一个,文云度却偏偏让他与杨行赶在一起又是为了什么?
脑中各种思绪转过,看了一眼与他对视过后,明显精神不济闭上眼的杨行,陈康走上前,在杨行对面铺着稻草的木板床另一头坐下,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相邻牢房里的于肃和对面牢房中的李维绗。
依照大牢深处几个牢房的状况,能够为他解决这些疑惑的,只有两个人。
视线先后扫过两人,陈康的眼角的余光再次落到于肃身上,眼中神色暗下。
以刚刚与龙禁尉的对话,相比李维绗,于肃为他解惑可能性应该更大。
或者说,于肃刚刚与龙禁尉的对话,八成是故意为之。
*
乐山村。
村中袅袅徐徐的青烟,随着时间一点点临近午时末,陆续消散。
阳光闪烁的河面一侧的宅院,正院屋中的灯火,昨夜自夜色降临一直亮至长庚临空才堪堪熄灭。
厨房的灶台和炉子,内里的柴火和炭火也如出一辙,从夜间备着各种小食到晨间准备早膳,再到温着食物到午时。
而相比这两处的异常,正院一侧,练武场后的撷芳轩,昨日夜间却是一切如常。
入夜后的灯火按时熄灭,竹制的摇车也准时在晨间被推出到屋外。
金乌越过天空正中微微西偏,刚起身不过一个时辰,没有丝毫睡意的的贾赦,打破近来每日午休的习惯,站在撷芳轩正屋廊下的摇车旁。
呵!
伸手轻轻点了点摇车内吃饱喝足后呼呼大睡的某个团子的脸颊,贾赦唇角含笑的无声轻嗤了一声,站直身向静立在一旁的轻云晗了颔首。
双手交叠屈膝福身一礼,轻云无声上前一步,动作轻巧熟练的将摇车中睡得正香的团子抱起,转身走向屋中。
跨步经过变空的摇车,贾赦移步走出廊下,沿着院内葱茏花木投下的树荫走出撷芳轩。
撷芳轩外,宽阔的演武场笼罩在午后依旧热意不减的阳光中。
在撷芳轩中沿着树荫行走的贾赦,出了撷芳轩却径直走进没有丝毫遮挡的演武场内,唇边含着的笑意也在脚下走出撷芳轩的瞬间散去。
一步步走到演武场正中,前后二三十息的时间,贾赦额上沁出一颗颗汗珠。
汗珠汇聚沿着顺着鬓边滑落,站在演武场正中的贾赦忽然闭上眼。
失去视觉后的感知更敏锐,周身阳光的热意变得灼烫。
灼热中,贾赦心底自昨日强压暗藏的焦灼终于浮现出来。
第596章 尘埃落定(20)
演武场很静。
不时轻抚过演武场一侧小花园,带动花木枝叶簌簌作响的清风,不知何时停歇。
阳光之下的翠色枝叶与地面上的斑驳树荫,一动不动,整个天地之间仿佛暂时都失去了声音。
鬓边的发丝被接连滑落的汗珠沁湿,闭着眼的贾赦,细长的睫毛轻颤了颤。
今日从醒来起身,无论是将荣庆堂里的那位和贾存周从脑海的思绪中拖拽出来,还是贾叔和陈志山到来之后,在思绪中把神都城门外的消息与荣国府对应拉扯,都是他有意为之。
送走贾峰和陈志山后不久,再往撷芳轩来,也是同样的因由——
借此转移脑中的思绪,将心底从昨夜收到消息后的焦灼压下。
但强压,终究只有一时之效。
睫毛再次颤动,贾赦睁开眼,狭长的凤眸眸色晦暗。
宫中十年,司徒辰的能力,没人比他更清楚。
但在去年中秋宫宴之前,司徒辰因赐婚圣旨的原因,已经被上皇禁足王府两年多。
换言之,在即位之前,司徒辰已经远离朝堂两年多。
在大皇子司徒铭、太子司徒瑾、三皇子司徒墨三人争夺最激烈的两年,司徒辰完全置身事外。
这是,上皇选定司徒辰为继位者的缘由之一。
同样的,没有经历过先前朝中上下纷争最激烈的那两年,直接即位,司徒辰现下手中真正能动用的力量十分有限。
其中不少,如龙影卫与暗卫,虽在司徒辰手中,实则也逃不过大明宫的耳目。
上一次,水昱最后暴毙,对于津海府之事,上皇的立场是与司徒辰一致。
但上一次,神都城门没有封锁,北静王水昱也没有被逼到现在的明面上来。
若他先前的推测没有出错,昨夜北静王的人定然对铭王府出了手。
而且针对铭王府的谋划非一日之功,早有准备。
在铭王府上,司徒辰的应对若出了任何差池,或不能让上皇满意——
玉妃娘娘,终究已经故去多年。
暂停的清风再起,小花园中,伸向演武场一侧的枝叶上下轻动,“簌簌”得轻响,打破天地间的寂静。
顺着鬓边滑过滴落的汗珠,落到演武场上晕开,随后在灼热的阳光下迅速变淡。
狭长凤眸中的眸色更暗,宛如深不可见的深潭,贾赦再次闭上眼。
他现在,只能等。
神都内,无论是龙影卫还是暗卫,现下绝对都分身乏术。
最快,至少得过了今日,才能有消息从神都中送出来。
*
神都,宫门处。
身着兽头铠甲的年轻男子,额上顶着一颗颗的汗珠,大步从宫门内走出。
出了宫门,年轻男子走向停在宫门外一侧的战马,脚一抬,跨上马背。
双手握住缰绳,催动战马踱步调转过方向,年轻男子顺着战马转动的动作,视线扫过宫门外的各处建筑,在其中几个位置稍稍停留了一瞬,双腿一夹马腹。
马蹄上扬,随后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感受着背上主人的指令,战马默契的扬蹄跨步。
安静的宫门前,马蹄声响起随后迅速远去。
待马蹄声远去,年轻男子视线停留过的位置,近来一次次出现的情景再现。
藏身在建筑之中得身影现身,散向向神都各处。
于此同时,皇宫之内,玄色金纹的衣摆越过紫宸殿正殿的殿门门槛,垂落到殿外。
第597章 尘埃落定(21)
玄色金色纹的衣摆在紫宸殿正殿殿门外停留了一瞬,随后继续往前,踏上停在殿外广场上的御辇。
金纹衣摆之后,一片深青色锦衣衣摆和蓝色内侍服的衣角,相继落后一步,行到御辇前停下。
一声尖细的唱和声响起,御辇起驾,但在御辇前停下的两处衣摆却而一动不动。
待御驾远离,出了广场的范围,一匹黑色骏马踏着“哒哒哒”的马蹄声,拉着一辆马车,出现刚刚御辇停留过的位置,停留在原地的两处衣摆一前一后,走向马车。
一队龙禁尉一左一右护在马车两侧,随着马车调转方向,驶向宫门。
一路直行到宫门前暂停,马车上驾车的年轻太监,向值守在宫门的侍卫出示了一块令牌,畅通无阻的驾着马车驶出宫门。
宫门之外,身着兽头铠甲的年轻男子先前视线停留过的地方,一直关注着宫门动静的人影除了刚刚离开的几人,还有留有一批。
远远看着马车从宫中驶出,余留下的人影面色顿时一变。
皇宫之中,能够直接乘坐马车出来的人,身份绝不会普通。
而且,还是在从津海府返回的京营骑都尉刚面圣出宫不过半炷香的时间,算得上是前后脚的间隔。
视线紧紧盯着驶出宫门的马车,看着马车转过方向,顺着宫门前的道路远去,余留下的几道人影面上神色各自变换了一番,最后相继离开藏身之处,追着先前离开的人,散向神都各处。
几人的身影刚从附近的各条街巷中消失,马车远去的另一边,荣国府中出现在贾政书房外的粗使小厮,换了一身灰色的短打,从一条巷子深处走出。
被龙禁尉护送着从街道上行过的马车闯入视野,粗使小厮脚下停顿了片刻,转身走向一条与马车行驶方向一致的巷子。
*
和逸茶楼。
茶楼的正门,从昨夜关闭之后,再未开启。
但茶楼后院的院门,从昨夜后半夜到一盏茶前,前后一共打开了四次。
“……属下过去的时间正好,远远瞧见了从津海府返回的队伍进入京营的尾巴。掌柜的,要不要让那边的兄弟接着打探一下?”
后院的厢房内,一盏茶前,从茶楼外返回的伙计,站在屋内坐着的掌柜张诚身前,将见到情形描绘过后,询问道。
“不必!京营里面,我们不插手!津海府之事,除了姑爷那边,与我们关系不大。
“现在神都中各方想要往京营里打探消息的人不会少,我们的人动了,被那一位算进去,反倒麻烦。”
坐在屋中桌前的张诚一口回绝。
津海府中现在的状况如何,除了押送人返回的骑都尉,剩下的一同返回神都的其他将士即使不是一清二楚,也能知道七八分。
向那些返回神都的将士打探消息,将是探知津海府情形最容易的方法。
但是,京营那样的地方,只要动了手,那就是在宫中那位面前挂了名。
神都中这些时日的风浪,仅仅是在最初牵扯到他们姑爷那边。
他们姑爷人早在乐山村,不在神都,昨日差人送过来的消息,也只是让他们看顾一下杨掌柜和珍玉轩那边。
不必,多此一举。
只是神都中的局势变化与西北息息相关,神都中的变动他们必须探查清楚。
第598章 尘埃落定(22)
午后的天空,万里如碧。
一片雪白的云层,一边悄无声息的变换着形态,一边缓缓移动。
忽然,天地间的光线一暗,天空中悬挂的金乌被移动云层遮挡住,日晷晷针与未时三刻重合的针影瞬间变淡。
大明宫前,宫中内侍特有的唱和声响起,从紫宸殿方向行来的御辇在唱和声中行至宫门前停下。
“来了。”
玄色金纹的衣摆,越过大明宫正殿殿门进入殿内。
殿中坐在御榻上的上皇,视线从司徒辰的身影从门外出现开始,便一直落在司徒辰身上。
待人脚下跨过殿门进入殿中,上皇开口,同时抬了抬手,示意司徒辰不必行礼。
“父皇。”
得了上皇的示意,司徒辰没有行大礼,抬手低头唤了一声,随着一旁秦善和的虚引,走到御榻坐下首坐下。
“人出宫了?”
淡淡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在殿内伺候的小太监,在司徒辰坐下后奉上茶水。
质如白玉的茶杯刚落到司徒辰手边的香几上,上皇看着司徒辰,声音再次在殿中响起,明显是疑问的句势,语气却十分肯定。
“同在虞城,都是相熟的人,总归该见一面。”
听到上皇的询问,司徒辰毫不意外,微微偏头与上皇对视,冷冽的声音紧随在上皇的话音之后。
四目相对。
司徒辰如同冬日湖冰,乍一眼澄澈可见,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眸,与上皇一片晦暗,深邃不明,眼底深处隐隐潜藏着什么的双眼相互映照。
整个殿内,随着司徒辰的话音落下,瞬时静了下来。
“明日——”
半盏茶后,殿内的寂静被两个字音到,上皇维持着与司徒辰视线交错。
“——让郑德奇和你一同出去。”
“儿臣——”
听到上皇的话,司徒辰面上和眼中神色不变,眼帘却微微垂下,同时面向上皇垂首。
“——谢父皇。”
天空中遮挡金乌的云层一点点飘向远处,灼热的阳光再次倾洒而下。
红色宫墙投下的暗影,将宫道一分为二。
大明宫前的御辇,调转方向起驾。
正殿内,从七分满变成六分的玉质茶杯从香几上撤下。
坐在御榻上的上皇,视线落在御榻一侧的矮几上空。
矮几上,三份奏折上下重合在一起。
其中最上面的一份奏折来自津海府,随着入宫的京营骑都尉进了紫宸殿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出现在大明宫中。
下方的两封奏折,封面是如出一辙的黑色,经由秦善和亲手先后送入殿中。
*
刑部大牢深处。
李维绗与程文境所在牢房一侧,一直空置的牢房,终于迎来了两名身穿囚衣、头发散乱、浑身狼狈的囚犯。
于肃盘着腿坐在床上,看着正对面的两张眼熟的面孔,脑中一个个过着津海府驻军大大小小将领的名字。
“踏——踏——踏——”
刚将脑中记忆中的名字与对面的两人对应上,于肃耳边龙禁尉脚上的官靴,踏过大牢地面的熟悉脚步声再次响起。
第599章 尘埃落定(23)
脚步声越来越近,而且人数不少,至少有十多人,比之前每一次过来的人翻了一番,于肃眼神一动,目光直直看向通向大牢前方的走道尽头。
不一会儿,脚步声更近,牢房一侧的墙壁上,在照明的火光中映出一道道影子,数量与于肃所判断大差不差。
其中位于中间部分的两道影子,模样明显与其他身着统一样式衣着的龙禁尉的影子不同。
随着墙壁上影子的移动,四名龙禁尉领头一步步走到大牢深处的牢房之前,前后被龙禁尉护在中间的两道人影的模样也显露出来——
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苏怀安,以及一名一身深青色锦衣的年轻男子。
锦衣男子的脸色在牢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十分苍白,身上若不是带病,那定然是有伤。
眨了眨眼,于肃将自己的视线从锦衣男子身上移开,转向落后半步陪同在锦衣男子身旁的苏怀安。
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苏怀安微微转头,向于肃轻轻颔了颔首,脚下毫不滞涩的继续跟在锦衣男子身旁。
而于肃牢房隔壁,视线穿过前头的四名龙影卫,一眼瞧见深青色锦衣的男子,陈康瞳孔猛地一缩,脑中神都京营的大军突至攻破虞城的时疑惑,骤然而解。
陶家,陶蔚云!
对方,入了神都!
怪不得先前虞城中会冒出那帮人,他和杨时的人联手都奈何不了!
“陈将军,久违了。”
四名在前的龙禁尉从于肃牢房前经过,在杨行与陈康的牢门前停下,退向两侧,其中两人一左一右的站到牢门旁,让开牢门前的位置。
紧随其后走上前的陶蔚云,在龙禁尉让出的位置站定,直面牢中坐在床上覆灭陶家的罪魁祸首之一,一字一顿,暗沉的双眼,眼中的恨意凝如实质。
日渐西落,阳光中的灼热热意随着天空中的金乌落到西面山峰上歇脚散去。
刑部衙门之外,被龙禁尉护送入刑部中的马车再次出现,在众多或明或暗的视线目送中,穿过六部衙门前的街道,驶向宫门。
马蹄声随着马车远去消散,被贾政派出荣国府的粗使小厮从藏身的地方走出,穿过一条百来丈的巷子,转入一条通向北静郡王府的街道。
粗使小厮身后,无人可见的屋檐暗角等位置,一名暗卫维持着二十丈的距离,一步不错的紧随其后。
*
夕阳西下,深深浅浅的金色和红色,染出一片绚丽的晚霞。
霞光之下,乐山村各家再次升起袅袅炊烟。
一辆满载男女老幼的牛车,出现在修整好的通往上河村的道路尽头,沿路驶向村中。
进入村中,牛车从河岸的宅院前经过,绕到宅院左侧的侧门前停下。
牛车上,上河村的村长江大河,伸手提起身旁上面覆盖着枝叶,藤条上带着好几片叶片的新编藤筐,跳下车。
身后暂停的牛车继续往前驶向后方,江大河一手拎着藤筐,两步跨到侧门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第600章 尘埃落定(24)
日暮西山。
天空中奔波了一整日的金乌,将自己藏身入西面起伏的山峦之后,只余下一缕缕金色的光芒继续渲染云层,绘成满天霞彩。
乐山村河岸宅院左边的侧门再次打开,随着江大河从门内走出,转身走向后方暂住的院子,对方手中原本拎着的藤筐,穿过半个宅院出现在宅院正院树下的石桌正中。
用新采的藤条编织的藤筐高约一尺,开口的直径将近七寸,最上方覆盖的枝叶已经被移开,露出枝叶枝之下一个个孩童拳头大小,颜色红彤彤的果子。
“这是,李桃?”
看着满满一藤筐的红色果子,贾赦挑了挑眉。
“上河村后山中有一颗野李桃,树龄已经超过二十多年。今个儿上河村的人,午间休息的时候想起来,往后山上一瞧,满树的果子,一片红色。”
贾赦身侧,松墨眼睛盯着藤筐中的红色果子,一边转述江大河的话,暗暗咽了咽口水。
藤筐里的李桃明显是特意挑选过的,每一个都又大又红,大小还都相差不大,闻着果香就知道绝对好吃。
先前在荣国府时,每年六月起,荣国府的庄子也会往府中送应季的果子,其中李桃也少不了。
但那些李桃,即使是送到各院主子桌上的,无论大小还是卖相,比起藤筐里的都逊色不少。
“算时间,上河村那边的房子应该建了不少了?”
看着松墨眼中的馋意,贾赦笑着伸手从藤筐中抓出一个桃子,甩手对着松墨一扔。
“谢少爷!”红色的桃子不偏不倚的落进怀中,松墨当即眉开眼笑,“我刚刚问了一句,那边村中的房子已经建了差不多一半。”
“一半?那倒是足够了!”
贾赦眸中掠过一丝了然。
之前他给出的图纸,上面规划的房屋不少,暂住在后面院子的中上河村村民一人一间都绰绰有余。
今日的这筐桃子,上河村的人特意送给他是真,其中也借此暗询。
按照图纸,建了将近一半的房子,足够安置所有上和村的村民。
时间也差不多正好了。
“一会儿,你往那边传一句话,这两日从建好的房子中挑一座出来,好好整理整理,村中要添人了。”
脑中思绪翻转片刻,贾赦向松墨吩咐了一句,说到最后一句,唇边噙着的笑意骤然变淡。
“是,少爷。”
将贾赦面上神色的变化收入眼中,松墨脸上的笑容也一敛,应下贾赦吩咐,带上怀里抱着的桃子,退出院子。
走出正院院门,迎面迎上从撷芳轩方向往正院行来的姜宁,松墨快步上前,偏头看了一眼正院院门,使了一个眼色。
姜宁晗了颔首,跨步迈过正院院门的门槛,进入院中。
院中树下的石桌前,贾赦面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无踪。
上和村中的房子已经建了一半,时间也差不多,赵卓往菱舟寻的那一家人也该往村中过来了。
但人,现在,正在神都之中。
所以——
头顶上方的枝叶在风中簌簌轻响,贾赦闭上双眼。
归根结底,绕回同一个问题——
现下神都的状况究竟如何?
轻声走近石桌,姜宁在距离贾赦半丈的位置停下。
目光掠过闭目坐在桌前贾赦,姜宁垂下眼帘。
第601章 尘埃落定(25)
日落月升,神都内,一盏盏灯火陆续亮起。
只是除了皇城,相比往日,各处灯火寥寥,数量不及一半。
而街道上,白日里就行人稀疏,夜间更不必说,若非巡逻的京营士兵按时来回经过,人影都见不着。
荣国府后街。
月上枝头,后街街道一侧的房屋和墙面,在街道的地面上投下一道占据街面三分之一的暗影。
被贾政派出府的粗使小厮,藏身在暗影中,沿着无人的街道,快步走到荣国府后门一侧从梨香院开向后街的门前,停下脚步。
抬手敲开门,进入荣国府中,粗使小厮熟门熟路的从梨香院中走出,绕过一处处房屋院子,最后穿过荣禧堂后的南北夹道,从荣禧堂东面绕回位于荣禧堂左侧的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不过整个书房中除了坐在屋里的贾政,再无他人。
“老爷。”
粗使小厮走到书房门前,低头行礼。
“如何?”
贾政站起身,三步并两步从屋中直走到粗使小厮身前。
“小的今日打探到的消息,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
从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到北静郡王府,再到京营,粗使小厮将从三处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叙述。
书房上方,听着粗使小厮的叙述,藏身在暗处的人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转头看向随在粗使小厮身后,从屋外飞掠入屋中的另一人。
对上书房中人影的视线,一路跟随粗使小厮的人影点了点头。
被荣国府中的这位贾二爷派出府的粗使小厮,在打探到的消息方面确实有两把刷子,一路探到的消息与他们掌握的有七分重合。
“啪!”
“啪!”
……
另一边,荣庆堂内,一声声熟悉的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
听着声音,屋内屋外伺候的丫鬟们早有预料。
政老爷居然派人将荣庆堂困住了。
今日从午后开始,但凡入了荣庆堂的,无论是不是荣庆堂里的人,没一人能跨出荣庆堂一步。
刚刚老太太让人放弃前面,转从后面的后楼出去,也一样。
人还没到后楼,刚走到穿堂就被拦了回来。
耳边的声响停歇,眼角余光中坐榻附近能够摔落到的东西也都消耗殆尽,在屋中伺候的丫鬟静静等了片刻,无声上前,将地面上的碎裂的瓷器一一收拾干净。
门上垂挂的纱帘轻轻掀开随后合上,带着瓷片走出屋中的丫鬟,将手中的碎瓷片交给站在门外的小丫环处理,相互对了对视线,眉眼间带着同样的隐忧。
老太太与政老爷之间关系的变化,她们这些在荣庆堂中伺候的丫鬟没人察觉不到。
但两人之间闹到现在这样的状况,却让她们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政老爷身上承袭着荣国府的爵位,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主人;老太太身为政老爷的生母,一个“孝”怎么也不可能否认得了。
整个国公府,现在已隐隐有一种,以“政老爷”和“老太太”为首,分庭抗礼的情势。
这样的情势,对她们这些下人丫鬟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第602章 尘埃落定(26)
银月西坠,长庚耀明。
天空中的墨色渐渐变淡,昭示新一日的降临。
神都内,刑部衙门中亮了一整夜的灯火,随着天色渐亮,一一熄灭。
刑部尚书文云度,左右侍郎王松浦、杨学濂,大理寺卿、少卿,左右督御史、副都御史,从昨日下朝起,一步都没有踏出过刑部衙门的九人,先后从刑部衙门的大门内走出,各自走向停在衙门外的马车和轿子。
马蹄声、车轮声和脚步声相互混合,载上人的马车和轿子,排成一列,在提前候在衙门外的二十名龙禁尉的护送下,顶着微曦的晨光,行向皇宫。
穿过一条条街道,马车和轿子行到宫门前停下。
宫门前两侧,在九人之前已经停了二十多辆马车、十多顶轿子,以及十七八匹战马。
走下马车和轿子,扫了一眼宫门前熟悉的车马轿子,文云度、大理寺卿、左右督御史四人,王松浦、杨学濂、大理寺少卿,左右副都御史五人,各自对了对视线。
停在宫门前的车马轿子,比往日里的这个时间多了至少三分之一。
果然,都是聪明人。
铭王府遇袭,北静郡王府被围,津海府的囚车押入神都,昨夜刑部衙门的灯又亮了一夜。
不必说,在有皇帝的明文圣旨,以及津海府尹、驻军节度使和虞边关虞城的将领都下了刑部大牢的情况下,他们三司,今日朝上必须要呈上一份对整个津海府之事的案卷。
同时,这份案卷也将决定今日之后朝中上下的变动。
换言之,是能从津海府之事的漩涡中脱身而出,还是会卷入其中,就在今日的早朝。
比往日里的时间更早,宫门前这些车马轿子的主人,想必昨夜一整夜都没睡着。
对过视线,视野中随行护送的龙禁尉一一下马,其中领头的队领大步上前,与宫门前的值守侍卫进行交谈,文云度向大理寺卿和左右都御史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走向宫门。
九道身影相携从宫门中远去,附近各处的街道暗巷中,相同的一幕再次上演,被各方派往宫门处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回返。
虽然天色昏暗,但刚刚护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官员的龙禁尉,最先打头的人下马后,转身从马上取下了一个不小的木匣。
那木匣定然是从刑部中带出的东西,或者说,是三司交给龙禁尉护送的东西。
里面装着的会是什么,不言而喻。
*
皇宫,紫宸殿。
殿前的广场上,伫立的日晷晷针,在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中,投下一道浅淡的针影,与卯时三刻的刻度重合。
紫宸殿正殿门前,停着的御辇起驾,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日晷一侧经过,直行向奉天殿。
御驾渐渐远去,褪去墨色的天空逐渐显现出淡淡的蓝色。
忽然,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从皇宫一角飞出,冲上天空,迎着东面天空尽头露出一段金色弧光的金乌,化作一个黑色圆点消失。
第603章 尘埃落定(27)
天色更亮,金色的晨光与白色的云朵交错,在天空中织出一片朝霞。
从地面上,视线无法触及的天空高处,从皇宫中放飞的信鸽,振翅飞出神都的范围后,继续向东。
越过一片片树林和高低起伏的山峦,从天空居高临下的视野中出现一座村庄。
村子倚山临水,坐落在山脚下高低错落的房屋青砖黛瓦。
晨间的袅袅炊烟从各处房屋中徐徐上升,与村中田地间忙碌的人影动静相合,如同一幅展开的晨间田园画卷。
但在村中另一边,流经村庄的河流一侧,一座花木葱郁飞檐翘瓦的偌大宅院,却与整幅田园画卷格格不入。
飞到村子上方,信鸽挥动翅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向村中山上的竹林。
信鸽刚飞入竹林中,河岸的宅院内,一道人影从宅院正院正屋后方的屋檐之下闪身而出,绕过村口的树林,飞掠入竹林中消失。
一刻钟后,从竹林中消失的人影,再次出现,原路返回宅院。
屋中角落里香炉中的香料已经燃尽,空气中只残留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贾赦坐在屋子内屏风后的圆桌前,心中默算着时间。
刚刚在他起身洗漱时,屋子上方潜藏的气息忽然从屋中离开,随后从屋子后方迅速远去。
在村中的其他龙影卫调回神都之后,这样的状况发生过不只一次。
每次,消失的气息再返回,都会带回神都中的消息。
那么,这一次——
贾赦搭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微屈,无意识的连续轻点着桌面,眼中眸色沉凝。
窗外,斜入窗中视野的枝叶轻轻晃动,一阵清风穿窗而入。
肩上垂落的发丝随风而动,贾赦右手手指轻点桌面的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屋子上方,狭长凤眸中的眸色一凌,分毫不差的看向刚从屋后飞掠入屋中的龙影卫藏身的位置。
“公子。”
在贾赦的目光看过去的下一瞬,一身黑色劲装的龙影卫应声从屋子上方落到圆桌一侧,面向贾赦单膝跪地,双手上举,将一只细长的竹管递向贾赦。
视线在龙影卫手中的竹管上停留了片刻,贾赦伸手,缓缓向前,接过龙影卫手中的竹管。
细长的竹管捏在指间,贾赦目光紧紧落在竹管上,一点点将藏在竹管中的纸条抽出。
卷曲的纸条在指尖展开,白色的纸面上,映入狭长凤眸中的墨色字迹铁画银钩,与宅院正门牌匾上的“贾府”两字如出一辙。
【铭王府安,勿忧。】
呼——
寂静的屋中,一声长长的呼吸声响起。
听着耳边的呼吸声,贾赦一怔,刚刚不知在何时,他竟屏住了呼吸。
“辛苦了。”
从怔愣中回过神,贾赦看向身前的龙影卫唇角绽开一抹浅笑。
跪在地上的龙影卫抬手向贾赦抱拳一礼,脚下一点,身上回到屋子上方。
修长的手指将展开的纸条卷回原样,重新收入竹管之中,贾赦起身走到临窗的桌案前,将竹管收入桌案一角朱红色的锦匣内。
第604章 尘埃落地(28)
“给诸位大人瞧瞧!”
飞翘的屋檐上,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烁。
奉天殿内,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
殿内正中,文云度、大理寺卿和左右都御史四人并列站在一起。
护送的龙禁尉队领错后一步,躬身站在右都御史身后,双手捧着的木匣已经打开,里面白纸黑字的供词一张张相叠,累成厚厚的一摞。
五人正面相对的殿内上首,司徒辰扫过手中案卷上的内容,将案卷合上递向侯立在一侧的苏怀安。
案卷上的内容,龙影卫早在一个时辰前就送入宫中,包括案卷上随附的李维绗、杨行、陈康三人的证词,一字不差。
现下,三司呈上的这份案卷,不是给他看的。
恭敬地从司徒辰手中接过案卷,苏怀安转过身。
苏怀安身后,随在丹陛上的其他太监早有准备,在苏怀安接过司徒辰手中案卷的同时,距离苏怀安最近的一名年轻太监手上多出一个托盘。
将案卷展开,摊放到年轻太监手上的托盘上,苏怀安端起托盘,一步步走下丹陛。
嘶!
武官一列,随着苏怀安的步伐接近,第一个见到案卷上内容的理国公府的承爵人柳重山,眼皮猛地一跳。
虽然从北静郡王府被围时就知晓,操控津海府之事的人八成就是北静王水昱。
但当“北静王”三个字真的出现在按着红色手印的供词中,那种冲击,还是让人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从案卷上的描述,北静王水昱在津海府的举动,暗中掌控虞城、截断虞城与神都的联系、灭口承恩伯全府、津海城的府衙和驻军的节度使副使也在对方控制之中,甚至还和东罗国有所勾连,这些简直和谋反没啥差别了。
从司徒辰的话音响起,殿内左右文武官员的眼角的余光就齐齐落向苏怀安,并紧紧随着苏怀安的动作移动。
柳重山面上的神色变化十分细微,但那眼皮抽动瞳孔猛缩的一瞬间,还是被不少人收入眼中,落在苏怀安身上的视线更一错不错。
从前向后,行到奉天殿殿门前,再从后向前,三步一停的从文武两列官员身旁经过,苏怀安重新回到丹陛之上。
整个殿内,在苏怀安的脚步声停下之后,瞬间静得可怕。
看过案卷的文武官员,确定不会被波及的低头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平日里与北静郡王府直接或间接有牵连的则脊背汗湿,额冒冷汗,大气都不敢出。
“前朝末年,战火四起,高祖祖父率众平定战乱。景朝立国至今,仅数十年,西北匈奴虎视眈眈,边关城门上的血,尚未干涸——”
“啪!”
文官队列末尾,一滴汗水从一名低着头满头冷汗的中年官员额上滑落,落到地面。
汗珠落地的同时,冷冽的声音自奉天殿上首响起,一字一句敲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丹陛上方,冰冷的双眸目视着殿内的文武官员,话到后半,司徒辰从龙椅上站起身。
“——朕,不养吃里爬外的人!”
第605章 尘埃落定(29)
“扑通——”
奉天殿内,丹陛上首司徒辰的话语中摄人的寒意随着话音侵满整个殿内,额上汗水滴落的官员脸色煞白,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地上。
文官队列中,下意识循着声音偏转视线,见到突然跪地的中年官员,几名在看过案卷后同样额冒冷汗的官员,双腿发软,握着笏板的双手也止不住开始颤抖。
另一侧,武官队列中,看着文官队列中的状况,两名四十上下身穿兽头铠甲的中年将领,一人眼神变了变,狠狠咬了咬牙;一人低垂的头往下压了压,垂下的眼帘将眼中的神色遮挡。
殿内正中并排站立的文云度四人也稍稍转头,往后看了一眼,随后回过头相互对了对视线。
软倒在地的官员,虽然官职算不上高,入朝的时间也在程文境和李维绗之后,相隔了六年,但巧了,对方入学的书院正是建安书院。
程文境和李维绗的书信和供词,两人最早便是在建安书院有的交集。
“踏踏踏!”
随着额上汗水滴落的官员的跪倒,殿内在静得落针可闻,忽然一阵脚步声从奉天殿外响起。
几息之后,以龙禁尉首领沈州为首的一队龙禁尉,出现在奉天殿大开的殿门之外。
抬脚跨过殿门,沈州躬身抱拳,向殿内上首的司徒辰深深一礼,随后使了一个眼色。
随同在沈州身后一同进入殿中的龙禁尉,当即快步走向文官队列,其中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跪倒在地的官员,拖向殿外。
其余的龙禁尉也两两一组,准确的架住队列中几名额冒冷汗的官员。
被龙禁尉控制住,原本就双腿发软的几名官员,浑身彻底失去力气,如同先前的官员一般被拖向殿外。
就在殿内一众文武官员的视线随着龙禁尉的出现,聚焦在被龙禁尉带着往殿外走的官员身上时,两名龙禁尉突然猛地冲向武官一列。
“砰!”
“咔!”
两声重合的膝跪与地面狠狠相撞重击声和骨头脱臼的轻声先后响起。
武官队列中刚刚神态不对的两名将领,被突袭的龙禁尉一拉从队列中脱出,随后膝弯一痛跪倒在地,同时后背出现一股重力,右手手臂被往后一压,直接脱臼。
“皇上——”
猝不及防的被龙禁尉制住,先前咬牙的中年将领抬头,眼底神色不甘的看向奉天殿上首,但视线刚与司徒辰双眸对上,中年将领瞳孔猛地一缩,口中将出的话戛然而止。
丹陛上方,被冕毓的十二串旒珠遮挡,半隐半现的眼眸眸色冰冷凌冽,映入对方的眼眸之内,仿佛被禁锢于冬日寒冰之中,动弹不得。
“踏!踏!踏!”
龙禁尉的靴子踏过地面的脚步声,一声声在殿中回荡。
将被控制的文武官员带出到殿外,沈州再次躬身弯腰向上首的司徒辰一礼,退向殿外。
皇宫之外。
在龙禁尉的脚步声在奉天殿中回响之时,行人寥寥的空旷街道上,疾驰的马蹄声与快速奔跑的脚步声,震得街道的路面隐隐颤动。
第606章 尘埃落定(30)
从街道尽头快速奔行的京营将士,行到街道中段的路口,方向一转,进入街道左侧一条宽阔的巷子中。
路口斜对面,一座店铺二楼,打开了一条细小缝隙的窗户内,瞧着街道上京营将士远去的方向,两名留守在店里的伙计面面相觑。
那条京营士兵转入的巷子里面住的人家姓甚名谁,家中几口人,甚至哪家与哪家关系要好,哪家与哪家不和,他们附近各家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不说了如指掌,也能说出七八分。
因为那条巷子里住的人家,十家里有七家,当家的人身上有官职。
自来民不与官斗,他们各家身后东家的身份也许并不比住在巷子里的人差,但能免去的麻烦自然是能免就免。
不过是记一记各家的事免得冲撞了而已,记性不好的也干不来铺子里的活计。
那一整队瞧着不下百人的京营队伍,直冲进巷子里,这样的架势可不像是巡逻的。
那大概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两人都在铺子里干了不少年了,相似的状况这些年也见过两三回,只是动静没有刚刚瞧见的那么大。
小半个后,马蹄声和脚步声再次响起,从巷子的方向由远而近。
如同两名店铺伙计心中猜测,原路返回到街道上的京营士兵中间,多出了一长串被五花大绑的人,其中不少还是经常照面的熟面孔,满身狼狈,全没了往日的光鲜亮丽。
押着人的京营士兵沿着街道行往六部衙门,于此同时,在神都其他的街巷,与两名店铺伙计所见相同的一幕陆续上演。
在奉天殿内被龙禁尉带走的官员,不需多久就能与各自的家人在牢房中相聚。
而随着京营将士的动作,神都中各家王公勋贵官宦权门派出府打探的人,迅速回返各府。
东平郡王府,书房内。
“结束了。”
挥退打探消息的侍卫,东平郡王吐出三个字,语气不明,眼中神色晦暗。
“结束了?”
东平郡王右下手,听到东平郡王的话穆安皓一怔,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自城门封锁,京营出动的人不少。那些被抓走的人确实是北静郡王府的人,但明面上的身份也不过是普通的商户和人家。今日,被带走的却都是朝中各部的官员。”
穆安皓对面,瞧着穆安皓眼中的疑惑,穆安弘提示了一句。
北静郡王府被围,朝中上下属于北静王的人下狱。
今日过后,津海府之事差的只剩下一份判决。
乾坤分定,自是结束了。
“本王卧病,你们兄弟俩亲自侍疾。”
对于穆安弘的敏锐,东平郡王暗暗颔首,随后继续开口道。
“孙儿明白。”
“孙儿明白。”
穆安皓与穆安弘同声应下。
祖父“卧病”,他们兄弟两人“侍疾”,东平郡王府便等同于“半闭府”,短时间内不再插手朝中的任何事。
东平郡王府上悬着刀,现在“安安分分”的,才能向宫中表明王府的“立场”。
保龄伯府。
“准备好,五日后。”
目送回报消息的长随从书房外的院子中离开,史鼏看向身旁右手边的史鼎。
“是,大哥。”
史鼎语气生硬,脸上满是不甘。
第607章 尘埃落定(31)
日上中天,随后西移。
未时过半,皇宫内。
垂挂着金色龙纹帐幔的御辇,从大明宫前起驾,穿过一条条宫道,行到宫门前停下。
宫门处,以龙禁尉首领沈州为首,两队百人以上的龙禁尉,一左一右分立在一辆车厢上半部雕刻着祥云腾龙,下半部山川湖泊虫鸟鱼兽错落相连的偌大马车两侧。
金色的帐幔掀起,一身玄色金色龙袍的人影下了御辇,走上马车。
随在御辇两侧的宫女太监当即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原地,一部分无声上前走到马车两侧,动作有序的在马车与龙禁尉之间站定。
一声轻轻的鞭子的破空声响起,马车前方拉扯的马扬起马蹄,车轮滚动,缓缓穿过宫门。
宫门外,神都各处的街道上,晨间天亮后偶尔可见的行人,在经过神都京营的一番动作后,彻底消失无踪。
寂静的街道上,龙禁尉打头开道,浩浩荡荡的御驾队伍,一路畅通无阻的行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在北静郡王府门前停下。
北静郡王府的正门大开,围守在王府之外的龙禁尉见到马车,当即跪地三呼行礼。
马车车帘掀起,踏过车蹬走下马车,司徒辰抬眸看了一眼王府正门上方高祖亲题的牌匾,脚下移动,踏上王府门前的台阶。
王府内,走过一段直道,穿过仪门,正前方便是王府正堂。
正堂内,一身白色蟒袍的水昱端坐在屋中主位上。
“圣上驾临,蓬荜生辉。”
见到一身玄色金纹龙袍,一步步走进正堂的司徒辰,水昱仿佛预料之中,目光扫了一眼司徒辰身后的一名太监,一动不动的端坐在主位上,看着司徒辰,笑道。
“北静王。”
冷冽的声音在屋中回响,司徒辰眼中飞速掠过一道寒芒,直视水昱双眸,寒霜骤起,迅速沁溢。
司徒辰身后,落后一步紧跟着的苏怀安在水昱的话音出口时面色便猛地一沉,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刚刚被水昱视线扫过的太监,随后看向主位上的水昱,眉间动了动
大明宫与紫宸殿之间,为了区别,虽没有明说,却各有称呼。
“圣上”两个字,默认指的是大明宫。
先前夜袭铭王府,刚刚开口又故意调转称呼,北静王这是要让皇上膈应到底。
“今日辛苦圣上特意往王府跑一趟。”
听到司徒辰裹挟着冰冷寒意的声音,水昱脸上的笑意加深,再次扫了一眼司徒辰身后,目光重新回转与司徒辰直视,眼底潜藏的暗色上浮晕染瞳孔,化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幽潭。
“不过圣上准备的那些东西,本王是用不上了。”
话音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水昱笑着的唇角溢出一抹殷红的血色。
司徒辰身后,除了苏怀安和水昱视线扫过的太监,另有五名龙禁尉。
五名龙禁尉并排站立,其中中间三人手中各自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从左到右分别是一把匕首、一条白绫和一杯鸩酒。
殷红的血色随着血腥味映入眼中,五名龙禁尉神色一怔。
北静王居然自己服了毒药。
第608章 尘埃落定(32)
未时末,天空中的金乌虽然开始向西偏移,但倾洒而下的阳光依旧正热。
相比屋外的灼热,正堂屋中的温度却如同冬日,五名龙禁尉,苏怀安,以及另一名太监,全都低下了头。
北静王水昱的举动既在意料之外,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被上皇与皇上赐死,与服毒自尽,虽然都是一个“死”字,代表的含意却不同。
被上皇与皇上赐死,那便是定了“罪名”,无可辩驳。
而服毒自尽,北静郡王府只是被围,北静王水昱身上的郡王爵位仍在,人也好好待在王府之中没有入狱,那“畏罪自尽”这四个字就用不上,后续的说法就有的说了。
当然现下这个关头,绝没有人会多嘴,但任何事都抵不过“日后”两个字。
北静王水昱,现下是连自己的命都算进去了。
白色的蟒袍上绽开一朵朵红色,空气中的血腥味更重。
忽然,充斥着在空间中的冰冷气势微微一敛,下一瞬冷冽的声音传入屋中众人耳中。
“近来,有人在江南瞧见了一人,容貌与当年的水映将军极为相似,年岁也正好相当。”
“不可能!”
司徒辰话音未落,水昱面色猛然大变,眼中一股狠戾破开黑色的幽潭浮现。
“北静王,又怎知不可能。”
眼中沁溢的寒霜隐去,司徒辰语气平稳,淡淡看了一眼口中不停的涌出鲜血的水昱,转过身。
眼角余光中血色金纹的衣摆转动,原本站在司徒辰身后的苏怀安几人,迅速退向两侧。
待衣角从眼前经过,苏怀安和另一名太监一前一后相错半步跟上前。
五名龙禁尉中,端着托盘的三人也落后一步跟在苏怀安两人身后。
剩下最后两名龙禁尉,各自站在大堂进门左右两侧,没有动作。
“不、可、能!”
致命的毒药,在司徒辰转身的同时,水昱的视野开始逐渐模糊。
瞳孔中映出的玄色身影一步步从大堂中远去,也越来越模糊,但脑海中司徒辰面色无波,眼神淡漠转身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水昱咬着牙,神色狰狞的吐出三个字。
脚下跨过大堂门槛,听着身后再次传来的声音,苏怀安脚下顿了顿,微微抬眸瞄了一眼身前玄色的背影。
先北静王水澈,最初并非是北静郡王府的世子。
北静郡王府原本的世子名唤水映,年长先北静王水澈五岁,生母是老北静王的第一任王妃。
三十多年前,高祖旧伤复发病逝,上皇登基不久,前朝战乱遗留的各方势力趁机冒头。
以战功时任经营节度使副使的北静郡王府世子水映奉旨平乱,在江南凤阳府,与一股乱军对战之时,一支从敌方的方向射出的流箭,不偏不倚正中水映胸口。
一年后,北静郡王府的世子之位落在了平乱中以奇袭立功的先北静王水澈身上。
战场刀剑无眼,流矢飞箭都是寻常,先北静王水澈与世子水映之间也兄友弟恭关系要好,当年之事几乎无人将其与先北静王扯上关系。
第609章 尘埃落定(33)
收回视线,苏怀安垂下眼帘,随着视野中玄色金纹的衣摆继续往前,眉梢却忍不住动了动。
刚刚北静王水昱在听到皇上的话后的反应,毫无疑问,当年的那支流箭即是先北静王的手笔。
先北静王借三十年多年前的乱军除掉原世子水映,得了郡王府的王位。
现下,第二任承爵的北静王水昱膝下无子,对方一死,只要水映世子一脉还有血脉,郡王府的王位定是要落在水映世子的血脉身上。
换言之,皇上刚刚的话若是真的,先北静王耗费心力夺得的爵位,不过承袭了两代,又物归原主的回到水映世子一脉。
从踏进郡王府正堂开始,北静王水昱先是故意在称呼上用“圣上”两个字,后又提前服毒,临到最后还在各种膈应和算计。
不过任对方如何算计,听了皇上刚刚的那句话,北静王大概要死都闭不了眼。
而以他对皇上的了解,先前的那句话……
呵!
江南那边,最近可没有什么需要送去紫宸殿的消息传回来。
空气中的血腥味更重,白色蟒袍上的红色连成一片。
视野中玄色龙袍的身影从正堂正对的仪门中远去,留在正堂屋中的两名龙禁尉,看着端坐在正堂主位睁着的双眼,但眼中的神采已经变得暗淡的水昱,对视一眼,一同走上前。
“死了。”
走到主位前,先后伸手仔细探过水昱颈上的脉搏,其中一人确认的开口。
另一人晗了颔首,抬手向守在正堂外的其他龙禁尉打了一个手势。
屋外距离最近的一名龙禁尉当即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开。
北静郡王府外,祥云腾龙的马车缓缓移动,龙禁尉与一众宫人左右有序的队伍开始回返。
数百人的队伍刚行了小半盏茶,末尾的龙禁尉和宫人尚还在北静郡王府门前,从正堂屋外离开的龙禁尉提着一盏白色的灯笼从门内走出,向队伍末尾的龙禁尉示意的点了点头,将王府正门上原本的灯笼换下。
见到白色灯笼,队伍末尾的龙禁尉会意,一拉手中的缰绳控制住身下的快马从队伍中脱出,随后一扬马鞭,奔向队伍前方。
金乌愈加偏西。
紫宸殿前广场上,日晷晷针的针影越过申时过半的刻度,驶入皇宫的御驾马车在宫门内停下。
半刻钟后,与御驾马车交接的御辇起驾,穿过一条条宫道,在大明宫前停下。
“江南有人瞧见了与水映容貌极为相似的人?”
大明宫正殿,坐在御榻上的上皇看着进入殿中后在左手边坐下的司徒辰,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北静郡王府中的状况在一炷香前已经送入大明宫,其中王府正堂内发生的对话,一字不落。
“儿臣随口编的。”
皇帝御驾出宫,以沈州为首的龙禁尉和随行的宫人只是明面上的人马,暗中护卫的龙影卫只多不少。
对于上皇的询问,司徒辰早有预料,直视对上上皇的目光,毫不避讳的回道。
第610章 尘埃落定(34)
随口编的?
上皇一怔,落在御榻一侧的手指动了动。
“有人在江南瞧见了与水映容貌十分相似的人”,这个消息可能是假的。
但知子莫若父,以他这儿子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的编出那样的话来。
而且还正正好将当年的事情诈出来,反将膈应他的水昱一军。
“真随口编的?”
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司徒辰面上,上皇眼中神色变得更暗。
“当年老荣国公大人还在时——”
司徒辰的目光依旧毫不避讳的对视着上皇,不过在开口提到老荣国公时,眼神微微一暗,搭在座椅扶手的右手食指微微曲起。
“——恩侯一次出宫回来,与儿臣提了一件事。”
老荣国公!
四目相对,听到“老荣国公”四个字,再将司徒辰眼中神色的变化收入眼中,上皇眼皮忽然一跳,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
“在恩侯回宫的前一日,老荣国公不服输的拉了隔壁宁国府的贾将军拼酒。
“醉酒后,一个不落的把朝中,包括老宁国公在内的所有勋贵都嘀咕了一遍,其中提到老北静王的话是最多的。”
回荡在殿内的冷冽的声音,在上皇眼神变化时默契的稍稍停顿,随后继续。
“据老荣国公大人酒后之言,北静王与王妃,琴瑟和鸣。对外,北静王对王妃也爱重有加。
“然,实则,北静王心中另有他人。老荣国公一次意外,亲眼瞧见北静王贴身携带的一样私物。
“那样东西的主人老荣国公也曾见过,是一位容貌翩翩的男子。
“北静王的侧妃,水昱的生母正是那位男子一母同胞的亲妹,两人容貌上有七分相似。外甥似舅,先北静王水澈与那位的容貌更像。”
大明宫正殿内,早在司徒辰进入殿中之前,内里伺候的其他宫人就已经退出殿外。
此刻,殿中除了上皇与司徒辰父子,只有郑德奇与苏怀安两位大太监。
听到这么一桩辛密,郑德奇和苏怀安搭在臂弯间的拂尘同时抖了抖。
当了数十年皇帝,准确的从司徒辰的话中提取到各种关键信息的上皇:……
日色渐暮。
红色宫墙在阳光下投下的墙影将宫道地面悉数占据,停在大明宫外的御辇起驾,行往紫宸殿。
“老荣国公尚在,算时间少说也有将近十年。”
十年前的事,偏偏在今日恰好想起来?
大明宫正殿内,听着宫外的御辇起驾的动静,坐在御榻上的上皇眼中神色幽深难辨。
那句在北静郡王府说的话,胡编的,是真的;贾恩侯所说老荣国公醉酒,酒后吐言道出当年北静王的秘事,也是真的。
但单单以突然回想起当年偶然听到的辛密,就“胡编”一句话,将数十年前无人怀疑的事情诈出来,前后的关联怎么听着都是牵强附会。
“那小子,怕是在当年就暗中查过了!”
御榻上,上皇眼中的神色更加幽暗不明。
今日的事,瞧着是水昱膈应算计,反引得那小子言语反击。
实则,今日无论水昱的反应如何,那句在北静郡王府编的“话”都会被说出口。
其中的话语遣词可能会因水昱的反应不同而有所不同,实质的内容却不会变。
第611章 尘埃落定(35)
金乌西落。
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户斜斜洒入大明宫正殿。
在司徒辰离开之后只剩下上皇和郑德奇两人的殿内,此刻多出了第三个人。
“……随后,皇上说出了那句话……听到皇上的话,北静王……”
先前,在北静郡王府,与苏怀安一同随在司徒辰身后的太监,垂首跪在御榻前的地面上,一五一十的将司徒辰从踏进北静郡王府开始到离开的一举一动向上皇道出。
御榻上,听着跪在地上的太监的叙述,上皇眼中快速闪过一道利芒。
那小子的话一出口,北静王水昱就立即出声反驳?
三十多年前,前朝末年那帮不死心的人动乱,水映奉他谕旨南下平乱的时候,水昱尚未出生。
一个人,依照常理基本是不可能知道自己还未出生之前发生的事的,除非有人告诉了他。
而弑兄夺爵这样的事情,也只有可能是身为父亲的先北静王水澈亲自诉于儿子水昱。
那么,水澈为什么要在时过多年后将自己弑兄夺爵的事情告诉自己的儿子?
那小子,为什么又能确定水澈将当年之事告诉了水昱?
听到有关当年水映的消息,水昱一定大受刺激?
“……一盏茶后,队伍后方的龙禁尉打马上前传话,北静王薨逝。”
“让人把津海府的消息再过一遍,查一查除了广阳府的建安书院,北静郡王府在江南是否还安排有其他人手?”
跪在地上的太监最后一句话落下,御榻上,上皇眼中的神色骤然一利,紧接着跪在地上的太监的话音开口。
津海府之事,无论查探消息还是抓人,大明宫和紫宸殿天地两阙的龙影卫基本都在一块儿。
但也有例外,一是虞城那边;另外,则是贾恩侯那小子那边让人去寻人的时候。
从乐山村出神都寻人的龙影卫,最初的方向是南下凤阳府。
因为要寻的那两个铺子掌柜,是被从凤阳府而来的仿信引出的神都。
凤阳府,当年水映与乱军交战,身中流箭的地方。
“诺。”
垂首跪地的太监抬手向上皇恭敬地抱拳一礼,起身无声退到殿门之外,一个闪身,消失无踪。
“呵!混小子!和老子我玩心眼!”
殿内再次只剩下两道人影,一声笑骂声在殿中回响。
垂首静立在御榻一侧的郑德奇,听着上皇的笑骂声,低垂的眼帘轻轻动了动,但整个人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根木头一般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
日晷晷针的针影缓缓移动至酉时正的刻度,紫宸殿上方的琉璃瓦在夕阳的映照下,金光琳琳。
琉璃瓦之下,紫宸殿正殿殿门大开,偌大的殿内空一人,角落里自镂金香炉中升起的烟气也近乎于无,表明殿内已经长时间未有人出入过。
忽然,殿内的光线一暗,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殿门之外。
随着玄色身影踏入殿中,一步步走向殿内正中的御案,一名名宫人无声的从殿门左右两侧鱼贯进入殿中。
第612章 尘埃落定(36)
紫宸殿内,随着宫人的进入,角落里即将熄灭的镂金香炉,重新升起丝丝缕缕的袅袅轻烟。
白色的拂尘轻轻晃动,一只玉质的瓷白茶盏,盛着温度适宜不多不少正正七分满的茶水,无声落到御案桌面。
茶杯刚落下,当即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起,澄澈的茶汤模糊倒映出一张冷峻的面容。
轻啜一口,端坐在御案后的司徒辰放下茶杯,视线落在殿内的虚空中,冰冷的双眸眸色暗沉。
从一份份龙影卫的密信暗折自津海府送入神都,北静王水昱,在他眼中早已是一个死人。
无论这一次津海府之事的最后如何,即使大明宫可能出于各种因由出手阻拦,时间不过早晚而已。
但景朝自高祖立国不过三代,承袭北静王爵位的人可以身死,北静郡王府却不能倒下。
水昱,无嗣。
北静郡王府的爵位,将落于水家旁支。
若水家的旁支,与嫡脉血缘最近的一支不是先北静王水澈的堂兄,本是一件于他有益之事。
当年老荣国公醉酒时是几乎将所有四王八公的辛密都扒拉了个遍,其中提到北静王的最多,仅次于北静王的是南安郡王。
在高祖立国之前,南安郡王的王妃,曾在一次随同南安郡王的征战中意外救下一名年岁十一二岁左右的女孩。
因对方父母已在战乱中身故,南安郡王妃便将人留在身边,并对外放出有意收为养女的消息。
可不过多久,仅仅半年多,那名女孩就因为意外失踪,后来再出现对方已经嫁为人妇。
而对方嫁的不是他人,正是先北静王水澈的堂兄,不过时过多年,已经几乎无人能对方认出来。
不想偏巧老荣国公夫人记得对方耳后的一颗红痣,几次巧妙的试探,又试探出了对方当初留在南安郡王妃身边时一些不经意的习惯。
交集不多的老荣国公夫人都能将人认出来,相处过半年的南安郡王妃不可能认不出;救命之恩这样的恩情,对方也不可能不记得。
南安郡王府这些年是否一直与嫁入水家旁支未来得及收养的“养女”有联系,暂且无法断定。
在此之前,北静郡王府的爵位必须悬而不落。
疑是先北静王世子水映血脉的人现身江南,将是堵住朝中上下所有人最好的借口。
当然,要将这个借口坐实了,单是紫宸殿这边动作,不够。
手指轻轻点了点手边的茶杯,司徒辰微微垂下眼帘。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他在大明宫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那封将恩侯名下铺子中的掌柜引出神都的仿信,目前也确实仍有疑点。
*
暮色更重。
金乌半沉入西山之后。
“驾——驾——”
宁荣街上,飞奔的快马迅速从街道一头奔向荣国府。
临到了荣国府东院紧闭的黑油大门,骑在快马上的小厮依旧不停的挥着手中的马鞭。
站在荣国府正门台阶上的守门小厮见状,当即察觉其中的异常,快速奔向正门一侧的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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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尘埃落定(37)
“咴——”
马声嘶鸣。
飞奔到荣国府正门一侧的角门前,骑在马上的小厮猛地一拉缰绳。
骤然被勒停,快马长嘶一声,前蹄上扬,马身直立而起。
从正门前快速奔过来的守门小厮,立马上前,一边安抚住快马,一边相互搭手,将骑在马上脸色发白,状态明显不对的小厮扶下马。
“你这是?”
扶着人下了马,守门的小厮脸上神色皆是一变,其中明显是领头的小厮看着骑马小厮皱眉询问。
骑马小厮的状态比他们先前预想更糟糕,整个人像是从汗水中捞出来的一样,双脚刚落到地上就一软,差点摔到地上,全靠左右两边搭手的人扶着。
“快!带我去老爷那!出大事了!”
骑马的小厮没有回答守门的问话,用力抓着身边扶着的小厮撑着,语气急促,眼中满是惊惶,似乎在回荣国府之前瞧见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
扶着人的两名守门小厮看了看领头的小厮,领头小厮点了点头,两人当即扶着人快步走进角门。
进了角门,向左再往前,就是从正门通往荣禧堂的甬路。
扶着人一路顺着甬路穿过荣禧堂前仪门左侧的角门,再过了向南大厅和内仪门,进到荣禧堂的书房,两名守门小厮还没来得及向屋中的贾政行礼,脸上神色立即煞白,双眼惊恐的瞪大。
“砰!”
书房中的雕花梨木交椅,因坐着的人猛然起身被带动摔倒在地。
“北、静、王——”
从椅子上起身的贾政瞪着眼,死死盯着身前一进门就扑倒跪在地上的小厮,简单的三个字,每一个都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从齿间挤出。
“——薨了?”
贾政口中在“北静王”三个字之后吐出的两个字,语气极轻,但瞪大的眼眶却泛起红色血丝,显出一丝狰狞。
“回老爷,北静王,薨了!王府各处门上已经挂上了,白灯笼!”
跪在地上的小厮,抖着声音将北静王薨了的消息重复了一遍。
灯笼、白幡,还有各种丧事的用具器皿,荣国府中前后两场丧事,府中没有人不认得。
而且那些从王府侧门运送进去的器皿,都是王侯规例,北静郡王府中没了的只能是北静王。
当时瞧见那些东西,他差点以为自个儿中暑眼花了,懵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寻了马往府中赶。
呼——呼——
地上小厮的话音落下,整个屋中立即如死一般寂静,一声声呼吸声清晰在屋中众人耳边回响。
“下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屋中终于再次响起一道声音。
两名守门小厮瞬间如蒙大赦,脚下迅速往后退到屋外,跪在地上的小厮也恢复了些力气,从地上起身,躬身往后。
“等等!”
三人刚前后退到屋外,屋中贾政的声音又传出,将三人叫住。
“把消息,送去,荣庆堂。”
眼眶彻底被红色占据,短短的一句话,贾政停顿两次,最后的“荣庆堂”三个字出口,语气中的狠戾,听得书房上方藏在暗中的人影转头相互对视一眼。
豁!
听这语气,这位贾二爷是把荣庆堂里的贾史氏给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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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尘埃落定(38)
“嗒——”
“薨了?就这么……这怎么……”
保龄伯府,书房内。
从皇帝御驾出宫的消息传回伯府开始,史家三兄弟就齐聚在书房内。
待金乌西落,屋中三人环坐的圆桌上的茶壶续了不知几轮,终于等到第二轮消息。
桌面上刚换了茶水的茶杯翻倒,史鼎脸色煞白,语无伦次。
史鼎身旁,史鼏和史鼐脸上的神色也十分难看。
北静王,就这么没了?
这个消息,太猝不及防。
“大哥?”
过了好一会儿,三兄弟中,史鼐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看向史鼏眉头紧紧皱起。
直接弄死北静王,皇帝的态度非常明确。
“等!”
对上史鼐目光中的询问,史鼏闭上眼,随后睁开,狠狠咬着牙道。
他们只能等!
整个神都现下的关头,毫无疑问都在宫中的控制之中,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脱宫中那两位的耳目。
若不然,神都夜间各处同时起火,最后烧得只有最初起火的铺子?
保龄伯府若是动了,那就是在那两位账上落笔。
所以,只能等!
等后续,宫中发出的旨意。
荣国府那边若没有受到宫中处置,这一关保龄伯府算是过了。
若是有——
那就只能动用祖父去前留下的那些东西了。
*
东平郡王府,正院书房。
前来回话的侍卫已经从书房中退出,屋中只剩下东平郡王与穆安弘、穆安皓祖孙三人。
其中坐在东平郡王右下手的穆安皓面色发白,眼中带着一丝庆幸和后怕。
“宫中就这样处置了——”
穆安皓对面,穆安弘脸上神色也十分不好,皱着眉看向东平郡王。
从“北静王薨了”的消息中,穆安弘看到地方的明显与穆安皓的不一样。
“这么处置,已经是看在当年北静王的份上了。”
穆安弘的话刚到一半,就被东平郡王打断。
“北静王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也是现下距离高祖去了不过数十年,若是换一个人,时间再往后二三十年,今日死的就不只是北静王一人。
“有些事,要么不做。要是做了,若不能确保成功,就要把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了。若不然,东平郡王府就是下一个就是北静郡王府。
东平郡王目光直视向穆安弘,眼神暗沉,话到最后一句,东平据王府语气中已经带上一丝警告。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也是如今不少随着高祖征战天下的勋贵仍在,顾忌着朝中上下各方和“鸟尽弓藏”的名声。
所以,“死”的只有北静王一人,还是在三司最后的呈报之前,算是给足了脸面。
四王八公,从景朝立朝起,一直煊赫无两。
但历朝历代,莫说一个郡王府,就是亲王府,也不过是一道‘圣旨’罢了。
“孙儿谨记。”
对上东平郡王暗沉的眼神,穆安弘脊背绷紧,低垂下眼帘,将心中的心思压下,恭声应声。
“北静王无嗣,后面,东平王郡王府不掺和。”
对穆安弘的回话微微颔了颔首,东平郡王继续嘱咐了一句,眼中神色更暗。
王侯公伯。
一个郡王的爵位,朝中有得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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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城门重开(1)
被夕阳染红的绚丽晚霞消褪,墨色随着西沉的金乌一层层侵染天空。
接替金乌的银月,在几颗闪烁的星粒簇拥中,悄悄越过树梢,攀向夜空正中。
随后,在神都中无数彻夜未熄的灯火中,缓缓西落。
“咚——咚!咚!咚!咚!”
寅时五刻,五更天的更声在寂静中回响。
一声声的更声中,一队龙禁尉从宫门中走出骑上马,一分为四,奔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一炷香后,往东奔行的龙禁尉穿过一条条街道出现在神都东城门前。
直通城门的街道两侧的铺子内,守在店中本就睡得并不安稳的一众店铺伙计或掌柜,听到马蹄声立马惊醒,不约而同地悄悄打开一条条不起眼的窗缝和门缝。
透过窗户和店门的缝隙,天光即将泛起,将明未明的昏暗天光下,在东城门前停下翻身下马的龙禁尉,上前与值守在城门处的京营校尉相互行过礼交谈了片刻。
京营校尉抬手向其他值守的士兵打了一个手势,得了指令的京营士兵迅速奔向城门。
片刻后,紧闭的高大城门,出现一道缝隙。缝隙越变越大,在一双双藏在窗户和门后的眼睛震惊的瞪大中,彻底打开。
神都四门,重开。
自夜间起火之后,沉寂了整整两日的神都,如同一水滴入油锅,瞬间沸腾。
一道道人影出现在城门附近的街道上,往大开的城门看了一眼又迅速飞奔回返。
东市,工坊。
一辆马车,从工坊内驶出。
出了工坊,马车在工坊门前暂停下,并排坐在车辕上驾车的周清和周泽,向随在马车之后一同走出工坊一众掌柜点了点头,驾起车驶向东城门。
明月楼已经闭楼,他们兄弟俩之前奉命返回神都负责的也只是珍玉轩。
城门重开,众人中他们兄弟俩是最方便从神都离开的。
空的马车车厢,身为明月楼和珍玉轩的少掌柜,身份毫无疑问。
赶在得到消息,往城门处赶的行人车马排成长队之前,周家兄弟俩驾着马车顺利出城。
天光渐亮,金色的晨光中,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前,在行到一处路口时,往左一转,拐入路口后的林间小道。
两刻钟后,一座依山临水的村庄出现在马车前方道路的尽头。
*
空气中四凝香的香气淡得几乎于无,屋中内间的床榻上的往日里已经束起的帐幔,今日依旧垂落着。
帐幔之后,自窗外洒进的光线中,床上躺着的人影睡得正沉。
屋外,越过花木葱茏的院子,视线落到正院院门,快步穿过廊道行到院门前的松烟,脚下一踏进正院,视线立即往院内正屋的方向看去。
一眼瞧见静静站在正屋门前廊下的姜宁,松烟脚下的步伐当即变得更轻。
待守在正门门外的姜宁察觉到自己的出现,松烟立即停下脚步,抬手比了一个手势。
“怎么了?”
姜宁会意走上前,压低声音询问。
“周家兄弟回来了!”
松烟同样压低声音。
两人的对话如同耳语,混在院中花木枝叶被晨风带动的轻声中,几近于无,生怕惊扰到屋中沉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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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城门重开(2)
“神都城门开了!”
松烟的话一出,姜宁立即听明白其中的意思。
周家兄弟两人先前被小公子安排回神都重开珍玉轩以混淆视听。
现下这两人回村,那只能是神都城门重新开启了,两人才能出城回来。
反应过松烟话中的消息,姜宁眉头皱起看向不远处的正屋。
屋中依旧一片宁静,没有任何动静和声响。
自陶公子离开乐山村返回神都,小公子面上不显,但自小伺候了小公子多年,他却能察觉出,小公子的心神一直紧绷着,直到昨日收到神都中的传信,那种紧绷的感觉才松缓下来。
加之那日夜间又熬了一整夜,这几日休息的时辰乱了不少,昨日午后休憩的时间过了大半个时辰屋中迟迟不见动静。
想到先前尚在山上竹楼时的那一场高热,他当即知晓不对,推开屋门发现本该醒来的人依旧熟睡着,当即去请了穆老过来。
果然,这段时日,小公子的身体虽比最初好了大半,但津海府之事终究牵扯之深。
陶公子移居村中养伤,东平据王府的人亲至试探,还有神都中来往的各种消息,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极耗心神。
只是先前一直不显,每日汤药又按时不断,未见异常,这几日的休息不定,终于将暗中维持的平衡打破。
好在相比上一回一脚踏入鬼门关中,这次的状况好上许多,只是暂且乏力嗜睡。
依照穆老的说法,只要睡足了,便能好上一半。
“神都城门封锁,村中的两位周掌柜想必挂念的紧,让两位少掌柜先过村中见见,晚些再过来。”
脑中思绪转动,姜宁思忖了片刻,安排道。
神都城门既然重开,神都中的局势定然已是定局,那消息早一些晚一些都是一样,没必要将小公子唤醒。
“是。”
松烟躬身轻声应下,转身从院中离开。
将人送走,姜宁折返回正屋门前的廊下,一动不动继续守在门前。
*
神都,荣国府。
荣庆堂。
浓郁的药味从小厨房中逸散而出,整个荣庆堂仿佛都浸在苦涩的药味之中。
透过小厨房大开的窗户可以瞧见,在窗户之内,一个身穿青色素衣,六岁左右的男孩坐在临窗的一个炉子旁。
炉子上方安置着一个药罐,白色的烟气不停的从药罐中溢,正是整个院中药味的来源。
青色素衣的男孩明显在炉子前坐了不短的时间,额上沁满细细的汗珠,脸颊也被炉子中的火熏得一片通红。
厨房上方,藏在暗中的人影,视线盯着厨房中的动静,心下已经间将今日要送出荣国府的陈条的内容安排好。
让儿子代自己给贾史氏侍疾。
荣国府这位贾二爷的这一招,真真是妙啊!
既让人在“孝”字上挑不出毛病来,又能好好膈应贾史氏一把!
祖母卧病,孙儿亲自煎药侍疾,这消息传出去,听到的人无论心里如何,明面上都得说一句“孝顺”。
而贾珠又是王氏的儿子,身上还带着重孝,瞧着贾珠,贾史氏能不想起王氏?想起了王氏,能不想起王氏做的事?
啧啧啧,贾史氏心里怕是要膈应死!
第617章 城门重开(3)
“李少爷,楼上请!”
“周老爷!今日可照旧?”
“这位公子……”
……
城门重开,神都内,各处街道两侧原本紧闭着门窗的店铺重新打开店门,街道上也车马如流,行人如织。
封锁城门期间不得不滞留在神都中的行旅客商纷纷收拾起行囊,四面城门出城的队伍从天光刚亮起便一眼望不到尽头。
和逸茶楼后院的厢房内,在前面一众茶楼伙计忙碌着迎客之间,站在厢房桌案前的茶楼掌柜张诚放下手中提着的笔,拿起桌面上遍布墨色字迹的信纸吹了吹,收入一旁的信封之中。
“快去快回。”
封好信封,将信放入桌面左侧长半尺高三寸的锦匣,张诚合上锦匣,抬手将锦匣交给站在桌案一侧,身穿深色短打的年轻男子。
“是,掌柜。”
年轻男子抱拳行礼应声,接过锦匣转身出了厢房,驾上早在后院中备好的马车,出了茶楼,绕过茶楼后的巷子,直行向神都东城门。
马车刚出了茶楼所在的街道转入东大街,一辆半旧的青帘马车忽然从东大街左侧路口中驶出,不偏不倚的正好与年轻男子所驾马车错开半个车身并行。
视线下意识向四周逡巡的年轻男子,目光扫过青帘马车上驾车的车夫,眼神微微一变。
青帘马车上驾车的车夫瞧着三十上下,五官普通,一身灰褐色的粗布短打,肤色是夏日日晒的黑黄,衣着模样都与赶车车夫的身份对的上。
但刚刚那一眼,对方却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的只有身手远在他之上的人。
驾着车继续往前行了一段,趁着避让从对面行来的一辆马车,年轻男子渐渐放缓车速,落到青帘马车之后。
一路穿街过巷,行到东城门,在出城的队伍后方停下,扫了一眼排在前方的商队,年轻男子眼神再次一变,随后迅速将视线移开。
排在他身前的商队大约有二十辆马车,其中大半都载满货物,先前驾驶青帘马车的车夫正站在在其中一辆载着货物的马车旁。
对方身上原本穿着的灰褐色的粗布短打变成了深青色劲装,身姿挺拔,身材高壮,与商队中的其他护卫站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像是本就是商队中的护卫。
先前坠在青帘马车后面跟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对方就调转了方向,他便不再留意。
神都中各家明里暗里的人手数不胜数,这段时因城门封锁动用的更不少,但若与他们无关,只是意外遇上,也不必深究。
没想到,前后不到一个时辰,两次相遇,对方还换了身份。
年轻男子皱了皱眉,目光再次有意无意的扫过前方商队,将商队的各种特征暗暗记下。
*
乐山村。
河岸宅院正院内,正屋紧闭的屋门打开。
屋子外间卧榻正中的矮几上摆着一碗粳米粥,并几样开胃的小菜。
“回来了?”
坐在矮几一侧的贾赦微微一怔,随后唇角上扬,眉眼间俱染上笑意,“看来神都中已经结束了。”
第618章 城门重开(4)
巳时初刻,金乌渐高。
乐山村河岸宅院正院中,倾斜的树影正正好将树下的石桌笼罩。
石桌桌面上,三只白色玉质瓷杯盛着澄澈的茶水。
贾赦坐在石桌临树一侧,周清与周泽兄弟俩并排坐在贾赦对面。
“北静王薨了?”听着周家兄弟俩行礼寒暄过后的第一句话,贾赦眉梢蓦地一动,凤眸眸色微沉,“仔细说说!”
“那日中午,我们收到少爷命人送来的食盒后……东市后的工坊……夜间……火起……第二日,胭脂铺的杨掌柜手下的伙计出去打探……宫中龙禁尉当日夜里就围住了北静郡王府……昨日午后,据说是未时过半前后……御驾出宫,驾临北静王郡王府……在戌时前后……有消息传开……北静王薨了……”
对于贾赦的吩咐,周清与周泽两人早有预料,以周清为主,周泽做补充,将神都中最近三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道出。
北静郡王府被围,御驾出宫,北静王薨,这三件,每一样都不是小事。
即使神都中各家都闭门庇护以免被殃及池鱼,但相互之间并非毫无联系,再加上部分胆子大的和有心的人特意打探,消息传开的速度非常迅速。
暂避在东市后工坊的众人,没怎么费功夫就将消息打探到了,不过能打探到的也只是明面上传开的。
“这段时日辛苦了,既回来了,先在村中好生休息几日。”
眸中掠过一抹沉思,贾赦牵唇扬起一抹浅笑,向周家兄弟安排道。
“是,少爷。”
“是,少爷。”
周清与周泽两人同时应声,再与贾赦大致说了一番神都中各家铺子的状况,起身告退。
目送周家兄弟离开,贾赦噙在唇边的笑意散去,端起手边的茶杯轻啜一口,狭长的凤眸眸色冰冷。
水昱居然死在这个时间。
而且是死在北静郡王府,而非狱中。
这一场博弈,司徒辰胜的目数最终还是少了不少。
不过,比起上一世,却是要好上许多。
经过这一遭,后续西北战火燃起时,景朝背腹受敌的状况将不会发生,无需兼顾津海府受敌,西北的战况也必将不一样。
而现下北静王水昱负罪身死,而不是三年后莫名其妙的暴毙,无论是六部衙门还是军中,至少要清掉一批人。
清掉人后空出来的位置的安排,即使要从大明宫那边过一遍,以司徒辰的能耐,落到对方手中的也不会少。
还有铭王府和陶家。
水昱要对铭王府动手,司徒辰却护住了。
有这一点在,军中忠于大皇子的人,日后记着这一点,在关键时候倾向紫宸殿的可能就更大。
陶家历来低调,但低调不等同于无能。
单凭那日下的那一局棋,待对方回归虞城,津海府其他的地方不论,虞城将彻底在司徒辰的掌控中。
大明宫与紫宸殿,就是“东风”与“西风”。
双方之间如何压过另一方,靠的就是手中的人手和对朝中上下的掌控。
第619章 城门重开(5)
石桌桌面上,穿过层层枝叶在树影中点缀的光点缓缓移动。
在贾赦垂眸沉思间,一道轻轻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贾赦抬眸,循声转过视线,姜宁的身影正跨过正院院门,走进院内,脚下的步伐明显比寻常快上不少。
“小公子。”
快步走到石桌身前,姜宁微微躬身将手中的令牌递向贾赦。
“让人过来吧。”
接过令牌,一眼瞧见令牌上的“张”字,贾赦毫不意外,唇畔再次绽开清浅的笑意。
周家兄弟俩,神都的城门一来,就记着赶回村里来,和逸茶楼那边自不必说。
比起东市工坊的众人只能打探到神都中明面上的动静,和逸茶楼的消息绝对更“深”。
“是。另外陈公子询问,神都城门已来,长溪村那边是否需要变动?”
姜宁欠身应下,又询问了一个问题。
“长溪村?”
眉梢微扬,重复了一句,贾赦声音顿了顿,“变动不必,照着先前安排即可。”
唇边的笑意加深,贾赦眸中掠过一丝冷芒。
刚刚倒是忘了,津海府之事,荣庆堂那位也插了一手。
昨日,北静王身死的消息传入荣国府时,荣庆堂那位和贾存周脸上的神色一定非常精彩。
只可惜,不能亲眼瞧一瞧。
“奴婢一会儿就给陈公子传话。”
姜宁再次一躬身,转身重新走向院外。
一盏茶后,院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一名年轻男子手中带着一个锦匣,随在姜宁身后走进院中。
“见过公子。”
随着姜宁走到贾赦身前,从和逸茶楼驾车出城的年轻男子,双手捧着锦匣垂首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张掌柜可有话带过来?”
视线掠过年轻男子手中的锦匣,贾赦示意的看了姜宁一眼,笑看向年轻男子道。
“掌柜的所言皆在锦匣之中。”
手中的锦匣被领路的内侍接过落到石桌桌面上,年轻男子抬手向贾赦抱了抱拳,回话。
“这个时间,琏儿那小子应该正精神着。姜宁,带这位兄弟过去,让那小子认认。”
视线随着年轻男子的动作扫过对方的双手虎口,贾赦眉梢蓦地一动,凤眸中一道亮光一闪而逝。
“诺。”
眼中浮现一丝惊讶,姜宁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年轻男子一眼,应下声。
听到贾赦的话,年轻男子面上也一愣,眼中也带上疑惑,不过手上的动作却没有耽搁,再次向贾赦行了一礼,随着姜宁从院中离开。
耳畔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在撷芳轩的方向消失,贾赦伸手打开石桌上的锦匣。
锦匣内,最上方是一封信。
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内容,贾赦视线落向锦匣内,眸色微讶。
*
神都,铭王府。
“送这件?”
王府后院的库房内,大皇子妃看着大皇子司徒铭手中的锦匣,神色惊诧。
“就这件!”
司徒铭笑着肯定道。
“父皇——”
大皇子妃皱眉,语气迟疑。
“这东西现在既是我的,自然由我说了算!而且,也不过是一个物件罢了!”
司徒铭笑着向大皇子妃扬了扬眉。
“确实如此。”
听着司徒铭的话,大皇子妃怔了怔,随后眉间松开,展颜一笑。
第620章 城门重开(6)
巳时末,午时将近。
一碧如洗的天空之下,乐山村内,石桥下流动的河水,在阳光下鳞光闪烁。
河水一面,山脚下青砖黛瓦、高低错落有致的院子,陆续升起袅袅炊烟。
在这即将午饭时分的时间,一名身穿褐色短打的年轻男子,从村子正中的院子中走出。
出了院子,回身向院门内的贾峰和陈志山抱了抱拳,年轻男子抬脚跨上停在院子前的牛车。
牛车后方的车板上并排放着两个竹筐,竹筐上方盖着洗的发白的蓝色粗布。
透过蓝色粗布与竹筐之间的缝隙,隐隐可见竹筐内装着的山货和野物。
上了牛车,年轻男子拿过车上赶车的鞭子一甩,牛车车轮滚动,沿路驶向村口。
一盏茶后,在牛车经过村口,消失在村外的林间小道上的同时,河水的另一边,潺潺的水声中一阵马蹄声响起。
停在河岸宅院前的马车,在车夫的驾驶下,顺着河岸的青石板路一路往前。
在马车远去的河岸宅院正院内,石桌桌面上,打开的锦匣右侧,白色玉质的茶杯下压着一叠大小长度不一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也不一,明显出自不同的人之手。
伸手移开压着纸条的茶杯,拿起茶杯下的纸条与手中的汇到一起,贾赦将所有的纸条重新收入锦匣之中。
和逸茶楼掌握的消息,确实比周家兄弟俩带回来的更多。
例如,陶蔚云入神都、铭王府遇袭后,包括宫中在内的各方反应;各部衙门特别是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的动静。
但是——
贾赦手指微屈轻点了点桌面,凤眸眸色微凝。
——送到他眼前的这些纸条上的内容都只流于表面。
【铭王府遇袭后,宫中御医出宫。】
出宫的御医是谁?是大明宫还是紫宸殿派出的御医?在铭王府中待了多长时间?何时回宫?
这些消息的查探对于和逸茶楼并不难,但他眼前的这些纸条没有一张提到。
“哒!”
“嗤!”
锦匣匣盖合上,贾赦忽然轻笑一声,眸中的沉凝散去。
锦匣的中的纸条大小长短不一,毫无疑问是打探消息时候的原件,打开锦匣时他还有些惊讶。
但将打探消息的原件送了过来,却又没有送全。
如此,倒也正好。
贾赦转眸看向撷芳轩的方向,唇角轻扬,凤眸微眯。
日后,让那小子自个儿折腾去。
金乌渐渐攀上天空正中。
乐山村外,车轮声辚辚。
一前一后离开乐山村的牛车和马车,在林间道路的尽头,转入官道的路口相遇。
车上驾车的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驾着车转向不同的方向,马车径直驶向神都,牛车则转向长溪村。
神都内,铭王府侧门外。
停在门前的马车经过值守侍卫的重重检查,终于得以放行。
拉车的骏马抬起马蹄“哒哒哒”沿着侧门的巷子踱步而出,随后向左一转,穿过王府前的街道,踏上外面城门开启后恢复喧闹的大街。
第621章 城门重开(7)
日上中天。
神都,皇城。
紫宸殿前广场上日晷晷针的针影渐渐逼近午时过半的刻度。
四五个小太监手上提着食盒,鱼贯从紫宸殿偏殿内走出。
片刻后,几个提着食盒的小太监的身影刚从殿外廊道尽头消失,一个身穿金纹玄衣,四五岁左右的男孩,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从偏殿中走出。
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角落里缠枝花纹的香炉逸散出丝丝缕缕的清淡香气,将空气中午膳后残留气味掩盖,偏殿内坐在屋内正中坐榻左侧的司徒辰,视线扫了侯在殿门近前的苏怀安一眼。
苏怀安会意,轻甩手中拂尘,向坐在榻上的司徒辰躬身一礼,领着殿内剩下的其余宫人无声退到殿外,同时轻声合上殿门。
屋内的光线,随着殿门的闭合稍稍变暗,一道龙影卫在光线变暗的下一瞬从屋子上方无声落下,双手托着一份黑封奏折,面对司徒辰单膝跪地。
“虞城今日刚送回来了的。”
伸手接过龙影卫手中的奏折,司徒辰将奏折递向坐在坐榻右侧的陶蔚云。
“我已经让人传信,那些人除了需要押入神都的,剩下的都留着,那两家在你回去之前也全都看好了。”
昏暗的光线中,司徒辰冰冷的双眸沁满寒霜,冷冽的声音携带着一丝冷厉。
“多谢皇上。”
接过奏折,听到司徒辰的话,陶蔚云先是一愣,随后目光快速扫过奏折上的内容,陶蔚云握着奏折封面手指用力,骨节微微泛白。
陶家化为一片废墟,先前从虞城传回的消息,原本属于陶家的产业会被人觊觎瓜分,他并不意外。
但是当时察觉异常牵涉进其中的都是陶家本家的人,陶家外嫁的女儿一无所知,那两家当年求娶之时各种诚心许诺,结果——
陶蔚云压眼中怒火升腾。
“母妃当年巾帼不让须眉,陶家的女儿不必仰人鼻息。齐怀宁会暂留在虞城一段时间,该借的势,不需顾忌。另外——”
提起玉妃,司徒辰眸中的寒霜稍减,不过下一瞬眸色又附上更重的冷意。
水昱已死,但后续却尚未结束。
刑部大牢中的人一一清算,都需要好一段时间。
最重要的,城门一开,消息四散,传入西北,西北的局势必将变化。
西北若有变化,虞城必须得稳。
“稳”到让东罗国有所顾忌,不敢擅动。
齐怀宁已经在虞城现身,“皇帝心腹”的身份,足够一定的震慑。
但也不够——
“——现下西北局势不定,神都京营的大军不会在虞城长留。一旦神都京营的大军回返神都,剩下的便拜托阿云了。”
冷冽的声音在屋中回响,最后一句嘱托,司徒辰定定的看向陶蔚云,眸色在殿内稍显昏暗的光线映衬下,一片漆黑。
“微臣明白。”
直直迎上司徒辰的视线,陶蔚云郑重应声。
虽暂居宫中不过三日,但紫宸殿与大明宫双皇在朝,紫宸殿的灯火这三日夜里都未熄灭过。
第622章 回归(1)
攀升至天空正中的金乌微微西偏。
午时末,未时初。
神都东城门处,从乐山村离开的的马车,穿过城门重新进入神都之内。
进入城中,汇入街道上来往穿梭的行人车马中后,马车却没有径直返回和逸茶楼,反而沿着几条街巷绕了小半圈,最后在南大街上一家胭脂铺后院的院门外停下。
敲开胭脂铺后院的院门,驾车的年轻男子进入院中待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又从后院中走出,重新驾上马车。
车轮滚动,驶出胭脂铺后院的巷子,马车方向一转,终于开始驶向和逸茶楼的方向。
胭脂铺后院,和逸茶楼的马车刚离开一刻钟,后院的院门再次从里面打开,两名胭脂铺的伙计从院门中走出。
回身关上院门,两名胭脂铺伙计一左一右,沿着院门外的巷子,走向两个方向。
其中一人,一路循着长短不一、七转八拐的巷子走了小半个时辰后,在一座院墙坍塌、门窗破败的院子前停下。
另一人,顺着巷子绕出之后,叫了一辆在神都内载客行走的马车,一路向东。
直至马车行到东市,胭脂铺的伙计才下了马车,随后穿过东市,走进集市后方的工坊。
在两名胭脂铺的伙计各自到了目的地的同时,神都南城门外南下江南的官道上,尘土飞扬,马声嘶鸣。
一队十来匹快马,顶着天空中炙热的金乌,飞奔驰行。
骑在快马上的人,皆是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
最先领头一人,头戴着一顶斗笠,依照斗笠之下露出的面容,年纪约莫三十上下,正是先前大明宫南下金陵的龙影卫的首领。
*
乐山村。
河岸宅院,正院。
因晨间的早膳时间推后,午膳也顺势后移,院内树下石桌上的杯碗盘盏刚刚被收走,替换上盛满汤药的药碗。
面不改色的一口喝下药碗中的汤药,取出巾帕擦了擦嘴角,贾赦耳朵蓦地一动,手上擦拭唇角的动作同时顿住。
正院左侧,有一道气息在快速接近。
而且,是非常的熟悉的气息。
狭长凤眸中的眸色一凌,贾赦一把将手中的巾帕扔到石桌桌面上,站起身大步走向正屋。
抬步跨过门槛,进入屋中,贾赦脚下毫不停顿,绕过屏风走到屋子内间的圆桌前才停下脚步。
屋外,石桌旁,瞧见贾赦毫无征兆的突然起身回屋,姜宁怔了怔,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神色一变。
片刻后,敛去面上神色的变化,姜宁弯下腰,动作迅速的将石桌上的药碗收入一旁的食盒。
盖上盒盖,拎起食盒,姜宁三步并两步穿过院子,走到正院院门一侧站定。
感知中的气息更近,对方的呼吸声已经清晰落入耳中,贾赦在圆桌前静静立了三息,眼眸一抬,看向清风上方,屋梁暗处。
“属下见过公子。”
贾赦视线落向的屋子上方,一道黑影无声落下,面向贾赦单膝跪地,同时熟悉的声音在屋中声响。
第623章 回归(2)
“皇上可是有所吩咐?”
双眸一错不错的倒映着身前单膝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影,贾赦眉间蹙起,沉声问道。
龙晓,司徒辰身边龙影卫的副首领之一,先前一直留在他身边。
直到上一次司徒辰驾临乐山村,带来陶家出事的消息。
司徒辰身边的龙影卫一部分随他南下时留在金陵,一部分盯着西北冒头的人,若再深入探查津海府之事,人手必定不足。
他故此寻了理由,让司徒辰将村中以龙晓为首的龙影卫撤回神都。
在乐山村内,只要他不一人单独去到僻静无人的地方,要想动他绝非易事,无需太多人护在身侧。
这段时日,除了陶蔚云借居书房养伤和穆安皓携带妻眷进入乐山村相撞那两日,其他时间,村中贾叔等人也确实足够处理他所需的其他事。
现下北静王水昱身死,神都城门重开,整体上津海府之事算是已经告一段落。
但相关后续的处理绝对还需要一段时日,司徒辰身边此时的人手不可能富裕有余。
可城门刚重开了不过半日,龙晓就重新出现在他身前——
“公子放心,宫中一切安好。”
听出贾赦话语中的凝重,龙晓迅速恭声回了一句,打消贾赦心下的担忧。
“城门已开,主上命属下将公子先前所需的东西送过来。”
一边继续回话,龙晓手一翻,将一份黑色封面的折子递向贾赦。
“另外,铭王府给小少爷备了一份礼,马车最迟再过一炷香便可入村。”
手上的重量一轻,龙晓再次补充了一句。
“铭王府?”
听到“宫中一切安好”,贾赦紧蹙的眉心散开;再见龙晓手中的折子,稍稍怔了怔便伸手接过。
但下一刻龙晓最后的一句话落入耳中,贾赦眸色一变,眉间再次蹙起。
“北静王命人火烧铭王府正院,铭王殿下因祸得福清醒。”
龙晓解释了一句,随后将亲自前来的目的之一道出,“主上特意命属下转告公子,铭王府备的东西,公子与小少爷无需顾忌,只管收下。铭王府的马车午时过半左右自王府而出,一路从王府到出城,沿途吸引了不少目光。”
吸引了不少目光?
司徒辰这是准备——
一阵风自窗外闯入,垂在鬓边的发丝随风轻动,龙晓的话音一落,贾赦当即眉梢一扬,“除了铭王府,后续村中可还有人过来?”
若是如他所预料,司徒辰的这个打算倒是一箭双雕,于他于乐山村都有益,不过单是一个铭王府,不太够。
“陶公子会再往村中来一趟,目前时间未定。”
听到贾赦的询问,龙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回话却没有任何迟疑。
“我明白了。”
心下的推测得到证实,贾赦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随手将手中的折子放到桌上,顺势在桌前坐下。
“不过——”左手食指轻点了点桌面,贾赦唇角噙着笑意敛去,眉间微沉,“——龙影卫或暗卫现下可能调出人手?”
“庚寅与庚辰,随同铭王府的马车,稍后一并入村。”
龙晓微微抬眸,看向贾赦的眼神带上一丝莫名的古怪。
眼前他们这位公子后两句的问话,居然与皇上先前交代的都对上了。
第624章 回归(3)
龙晓的时间算的十分精准,距离一炷香的时间还差一盏茶的功夫,两道熟悉的气息便出现在贾赦的感知中。
铭王府的马车,也仅落后庚寅、庚辰不过片刻,就出现在河岸宅院门前。
而双手捧着锦匣随在松烟身后走进待客厅铭王府来人,一身干净利落的窄袖劲装,身材高壮,身姿笔挺,行动之间带着军中将士特有的气势,身份不言而喻。
相互寒暄过后,从姜宁手中接过对方带来的锦匣,坐在待客厅主位上的贾赦看了一眼锦匣右侧再熟悉不过的印记,再从记忆深处寻出一幅与手上锦匣对应的画面,面上神色微妙了一瞬,随后双眸微眯。
“王爷厚爱!贾某代犬子谢王爷厚赐!”
唇角上扬,贾赦笑看向铭王府来人道谢,凤眸眸地掠过一丝兴味。
铭王府送来锦匣长十寸,宽三寸,六面锦面用的是金线织就的蟠螭纹织金锦。
虽然记忆有些久远,但他应当没有记错,这个锦匣最初是上皇赐给先大皇子司徒铭的。
还是在先大皇子一次大捷,从边关返回神都接受封赏之时,在庆功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所赏赐。
里面的东西当时看的先太子司徒瑾都红了眼,差点捏碎了手里的酒杯。
铭王府将这个锦匣送过来,还直言是给琏儿拿臭小子的百日礼。
这消息要是传入大明宫,上皇的脸色会如何,他已经能想象到了。
一清醒,给上皇来了这么一下,司徒铭不愧是当年战功赫赫的大皇子。
“混账!”
“混账东西!”
“一个个的,都是混账!”
大明宫内,在铭王府送来的锦匣落到贾赦手中之时,如贾赦所预料,一声声怒喝伴着瓷器碎裂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明宫正殿。
殿内伺候的宫人,听着上皇的怒喝声,全都屏呼凝神一动不动,眼角余光瞥着殿内正中一身明黄,被气得不轻的人影,更恨不得地面上裂开条缝隙,将自个儿藏入其中,免得被殃及池鱼。
正殿之外,听着从殿中传出的声响,值守在廊下的一众太监也眼观鼻鼻观心,佯装什么都没听到。
待过了好一会儿,隐隐听到上皇身边近身伺候的郑公公将人安抚之后,静立在廊下拐角处的年轻太监忽然抬眸看了正殿殿门一眼,随后重新垂下头。
天空中,金乌西移的弧度渐渐明显。
未时过半。
皇宫内,在“大明宫圣上突发怒火”的消息悄无声息的从大明宫中传向宫中各处时;皇宫之外,一辆马车穿过恢复热闹的东市,在东市后的工坊前停下。
马车上驾车的位置,是一个一身深灰色短打,年纪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
“杜叔,婶子。”
停下马车,走到工坊门前,年轻男子一边笑着向在工坊内院中等着的杜家三口拱手行礼,一边跨过工坊门槛走进门内,顺手拿起放在一旁的行李。
“有劳赵老弟了。”
一手提起手边的包袱背到背上,杜勇向赵卓拱了拱手,回礼。
“当日是我将杜叔一家送到神都来,今日再将杜叔送过那边去,也算是有始有终。”
第625章 回归(4)
未时末,申时初,阳光中的灼热热意稍减。
乐山村,石桥下,河水倒映的树影渐渐拉长。
“哒哒哒!”
河岸一侧,上扬的马蹄踏过青石路面,发出一声声有规律的轻响。
铭王府的马车,沿着河岸宅院前的青石板路,一路驶向乐山村村口。
行了小半盏茶的时间,经过村口青石板路与村外林间小道交接的位置,马车车轮轻轻一晃,车厢车窗的车帘也随之一动。
透过晃动的车帘,隐约可见马车的车厢内空无一人,原本载人的位置放着一个做工精巧的高约一尺的手提竹篮,翠色的枝叶覆在竹篮上方,其中两枝枝叶斜翘而起,衬的整个竹篮野趣十足。
竹篮一旁,则是一个红漆缠枝雕花食盒,高三层,长一尺半,宽一尺,马车行驶间,隐隐有细碎的轻声从食盒中传出。
驶入村外的林间小道,铭王府的马车刚继续往前行了两三丈的距离,两道黑色人影忽然无声无息的出现林间小道一侧的树林中,紧紧坠在马车之后。
随着马车在树林中穿梭了大半炷香,眼见着铭王府的马车即将行到林间小道尽头转入官道,两道黑色人影忽然同时停下,藏身入相邻的树梢之中。
林间小道尽头的官道上,往东与神都方向相对的一面,转入林间小道的路口相距四五丈的位置,一个二十五六,一身靛色粗布短打的年轻男子,席地坐在官道路旁的树荫中。
年轻男子身旁放着两个货担和一根扁担,乍眼看去像是一个走村卖货的货郎,走累了脚,在路边暂时歇息。
但从铭王府的马车出现开始,年轻男子的目光就立即落在马车之上,眼底暗藏的神色完全不是一个走村卖货的货郎该有的。
果然,待铭王府的马车穿过林间小道转上官道,循着通往神都的方向行了三十丈左右,路边的货郎手一伸拿起扁担,起身挑上货担。
将佯装做货郎的年轻男子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藏在树林中的庚寅与庚辰默契的脚下往树梢枝干上一点借力,几个闪身,飞掠到年轻男子上方。
“砰!”
“砰!”
刚被担起不过片刻的货担重新落地,年轻男子也紧随着倒向地面。
干脆利落的将人敲晕,庚寅和庚辰一左一右出现在年轻男子身旁,一人将年轻男子拎起扛到肩上,一人带上落到地上的货担和扁担,返回林间小道一侧的树林中。
“哒!哒!哒!”
庚寅、庚辰两人带着年轻男子和货担等东西刚消失,官道上已经远去的马蹄声忽然又变得清晰起来,随后越来越近。
最后,一辆马车顺着铭王府的马车刚刚过去的车辙,拐过路口,轻车熟路的驶入林间小道中。
树林中,循声看了一眼林间小道上的马车,庚寅、庚辰对视一眼。
带着货担和扁担的庚辰向庚寅颔了颔首,身形往下一落,将货担和扁担往树林的地面一放,闪身飞掠向河岸宅院。
与铭王府的马车交错驶向乐山村的马车,驾车的车夫算是村中的“熟人”。
第626章 回归(5)
乐山村,河岸宅院,撷芳轩。
院落内葱笼花木在阳光下投下的树荫交错,其中一片正好笼罩住院内正屋门外一侧的廊下。
被笼罩的廊道上,刚结束午睡醒来被抱入摇车中的张琏,张着眼睛瞪着眼前眉目含笑,姿态闲适的斜倚在黑漆梨木交椅上的某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明晃晃的写着一句话——
你又来干啥!
“铭王府刚刚让人给你送了一份百日礼。”
一眼看明白摇车内某只团子眼神中的意思,贾赦微微扬眉,唇角清浅的笑意加深。
铭王府?
摇车内,张琏眨了眨眼,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先大皇子。”
眸色意味深长的看着摇车中的张琏提示了一句,贾赦转眸笑看向捧着锦匣躬身立在一旁的姜宁。
得到示意,姜宁将手中的锦匣打开。
刚在脑中将“先大皇子”四个字与人对上的张琏,视线随着姜宁的动作下意识转了过去。
被打开的锦匣内里铺着朱红色的锦缎,锦缎正中横躺着一把匕首。
匕首的刀柄和刀鞘全都一片漆黑,没有任何装饰,还带着明显使用过不短时间的痕迹。
张琏:……
用一尺千金的织金锦做锦面的锦匣,内里装的居然是一把黑漆漆的就匕首!
视线在锦匣中匕首中停留了三息,张琏转头直直看向贾赦。
“这是高祖圣上曾用过的匕首,上皇多年前赐给了大皇子。”
笼罩着廊下的树荫随风晃动,笑着坐在交椅上的人,语气在院内花木枝相撞的“簌簌”轻响映衬中轻描淡写,但与摇车内黑溜溜的双眼相对的凤眸中的笑意却更浓。
张琏:!!!
张琏:???
高祖用过的匕首!
上皇赏赐给先大皇子?
这样的匕首,给他做百日礼!?
闹呢!!!
“你皇帝伯伯说了,可以收。”
如来前所预料,见到了某只团子面上神色的有趣变化,眉眼间笑意愉悦的贾赦好心的补了一句。
哦,皇帝同意了,那没事——
不对!
皇帝同意了,上皇呢?
以他亲爹这一世的性子——
张琏迅速反应过来,黑溜溜的眼睛怒瞪向满面笑意的某人。
“呵!”顶着某只团子眼中的怒火,贾赦轻笑一声,“放心,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
“替你家小少爷将东西收好。”
成功将人都弄了一番,贾赦心满意足的笑着站起身,看向静立在摇车后方的轻云吩咐了一句。
“是。”
福身行礼,轻云上前小心接过姜宁手中的锦匣。
打开的锦匣重新合上,笑着与摇车内怒瞪的黑溜溜双眸对视片刻,贾赦笑着跨出廊下。
出了撷芳轩回到正院,脚下跨步走进正屋,贾赦含笑的凤眸眸色一变,抬眸看向屋子上方,眼中的笑意被一丝疑惑代替。
“公子,城南赵卓,驾车将入村中。”
先一步从村外返回的庚辰,在贾赦的目视中从屋子上方无声落下,恭声禀报。
“赵卓?”贾赦一怔,随后回过神,“算时间确实该到了。”
和逸茶楼的人走时,他特意让人往胭脂铺传了话。
第627章 回归(6)
河水潺潺,绿荫斜映。
河岸一侧的大片田地,阡陌纵横,规整整齐。
田地之后,青砖黛瓦的房屋院子高低错落有致。
马车车厢内,倚在母亲怀中的女孩惊诧地微微睁圆着双眼,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窗外坐落在山脚下的房屋。
青砖黛瓦,这样的屋子只有镇子上才有,他们村中屋子最好的村长家也只有正屋的三间房用的起青砖和瓦片,其他房屋用的还是泥墙茅草。
神都中的村子,居然整个村的屋子都是用砖瓦建的。
女孩身旁,相比女儿见到乐山村中众人居住的房屋后就移不开眼,杜勇扫过河岸对面后,视线便落在身侧车窗外显露出的宅院上。
沿着河岸的青石板路前方,占地宽广的宅院,飞檐翘瓦,绿意如林。
菱舟镇上富贵人家的宅院他也见过,占了将近整条街巷的府院,其内亭台房屋错落,假山奇石、珍花稀木,也一样不少。
但两厢比较,只一眼,菱舟镇上明明比眼前的宅院只大不小的宅子,感觉上却差了不止一筹。
曾经国公府邸的承爵人,即使弃了身上的爵位,从眼前的宅院可见,依旧不是普通的人物。
马车的速度渐渐放缓,宅院的正门开始进入车窗的视野之中。
宅院的门前,并站着一名身穿深色短打的小厮和一个一身素裙的丫鬟,似乎早已得到消息,特意提前在门外候着。
杜勇眼神忽然一动。
从过了村口,进入村中开始,他的视线一直注视着窗外,可以肯定河岸宅院这边并没有人走动过。
但以那夜火起之前,提前让所有人避入东市后的工坊,在他们入村前便知晓他们将要达到并非不可能。
脑中一个念头闪过,杜勇蓦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妻女,眼中神色微微一沉。
察觉到丈夫的视线,随着女儿看向车窗外的杜勇妻子转过头。
夫妻俩视线刚刚交错,马车车厢忽然轻轻一晃,随后停住。
杜勇面上神色一变,再次看向车窗外。
河岸宅院大开的正门正对车窗,站在门前的小厮和丫鬟一前一后上前,迎向马车。
他们到了。
*
“砰!”
乐山村,竹林后山木屋。
一身靛色的人影从窗外飞入到木屋之中,落到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重响。
紧随着靛色的人影,一道黑影无声穿过窗户在靛色的人影旁落定。
扫了一眼脚下狠狠摔了一把昏得更死的“货郎”,庚寅取下挂在木屋墙上的麻绳,熟练的将人手脚捆住,随后将人拖到木屋右侧的角落,吊上房梁。
唰!
庚寅刚将人吊好,木屋门外一棵树的树枝一动,带着货担和扁担的庚辰出现在木屋门前。
将货担和扁担随手放到木屋前的地面上,庚辰走进屋中,视线扫向被吊起来的人,一手握拳抵住下巴,道,“啧!你说这屋子后面会不会装不下?”
“那就看神都里的那些人反应够不够快了。反应快的,一波人就能察觉不对,反应慢的两波人就差不多了。”
第628章 回归(7)
“公子,这契书是否?”
河岸宅院,待客厅内,茶香弥漫。
坐在厅中左侧的杜勇看着手中的契书,面上神色变换了好一会儿,最后抬头看向主位上眉目如画的锦衣公子,出声试探。
因少时上过几天私塾,各种契书他见过的不算少,但他手中的这份契书却与他见过的所有契书都不一样。
上面契定的内容,即使是相同的雇佣契书,也没有哪一家的东家会如此定契。
每日上下工的时辰,一个月可沐休的时间,月钱的数额,发放的日期,生病遇事不足一月上工工时如何计算工钱等等,每一样都清清楚楚十分详致。
其中契定的月钱,更比他预想的更多了一半。
刚刚下了马车,随着宅院门前的小厮进入院中,在待客厅外见到一身内侍服的宫中内侍,他脑中在马车上的念头便愈加确定。
可现下手上的这份契书,若这位贾公子真如他所猜测,完全不必如此。
“这份契书,并非杜师傅独有。前些日子神都大雨,村中上游的上河村化为水泽。上河村中不愿迁往他处的村民暂居村中时,定下的便是杜师傅手中的契书。”
面对杜勇的试探,贾赦直直对上对方的视线,轻笑着解释,“这些时日神都城门封锁,贾某想着杜师傅恐怕受惊不小,早些离了城中也能安心不少,所以今日城门一开,便让人将杜师傅接过来。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
计划赶不上变化?
意有所指的一句话落入耳中,杜勇眼中一变,脑中隐隐抓到了什么。
只是不等杜勇细想,耳边停顿了片刻的温润声音继续响起。
“契书之事,杜师傅可以仔细斟酌斟酌。若心有顾忌,此次耽误杜师傅的时间,贾某一应补偿。只是——”
四面相对,主位上的锦衣男子明明面上带着笑容,狭长的双眸却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不见丝毫笑意。
杜勇心下一跳。
“——无论杜师傅最后的决定如何,这几日委屈杜师傅先往上和村安置。上和村中新建的房屋,特意为杜师傅留了一座。”
耳边温润的声音依旧,杜勇脑海中却猛地浮现在神都中,去往东市工坊那夜夜间的场景。
火光映红天空,惊呼声、救火声、马蹄声、脚步声……各种声音交错。
杜勇恍惚间明白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
“姜宁,代我送送杜师傅。”
将杜勇面上神色的变化收入眼中,贾赦笑着端起手边的茶杯,看向姜宁。
“诺。杜师傅,请。”
候在厅内一侧的姜宁应声上前,抬手虚引。
视线下意识的循着声音落到姜宁身上,杜勇从恍惚中回过神,起身向贾赦低头行了一礼,顺着姜宁的虚引,走向厅外。
“杜师傅放心,只是今日时间有些不巧,在杜师傅之前,小公子刚见了客。”一路将人送到正门门前,姜宁甩了甩了拂尘,笑眯眯的看着杜勇,“杜师傅只管安心在上河村住着。”
“谢公公提点,草民明白。”
马蹄声响起,停在河岸宅院前的马车驶向上和村方向;待客厅内,贾赦手上的茶杯已经放下,手指轻点着座椅扶手。
今日的事有些阴差阳错,却也歪打正着。
第629章 回归(8)
祖母留给他的那些铺子,在墨香斋、明月楼等十家铺子的牌匾被顺天府的差役摘下,其中好几家的掌柜和伙计还进入顺天府大牢之后,在神都中应当无人不知。
馨雅留下的嫁妆铺子,如南大街的胭脂铺,也并非是什么秘事。
今日杜勇一家乘着赵卓驾的马车往乐山村来,时间上正好与铭王府离开的马车一前一后。
随着铭王府的马车,藏在暗中的眼睛见到赵卓驾着的马车往乐山村的方向来,只要耗费些功夫,杜勇一家的身份不难查到。
查到了杜勇一家,先前他在陶蔚云入神都时,顺势传信让周清等人提前避入东市后工坊的事情,便会进入神都中各方的视线。
再加上最初,津海府之事由祖母留给他的铺子而起,神都各方的人只要联想到这点,投向乐山村的视线将只多不少。
后面,陶蔚云再返回乐山村来一趟,添上最后一把火。
依照司徒辰的计划,后续的效果远超预计不成问题,乐山村上一次穆老提醒的问题也将迎刃而解。
不过,如此一来,在司徒辰的计划完成之前,杜勇一家无论有何打算,都只能留在上河村中。
一则,若不在上河村内,乐山村所能庇护的范围之中,遇上藏在暗沉的眼睛中的任何一方,那些人可不会将普通的平民百姓放在眼中。
二来,上河村的地契转到他手中尚不足两月,上河村的村民只是暂居乐山村中,对乐山村中之事所知并不多,这一点穆安皓已经给神都中的各方探过路。
司徒辰的计划结束之后,杜勇一家若另有想法返回菱舟,日后不慎被神都中各方惦记起来,“入了乐山村却没有留在乐山村中反而去了上河村”,这一点能为对方免去不少麻烦。
一个只在乐山村中前后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送到上河村的人,对乐山村所知自然有限。
以刚刚所见,他话中的暗示对方已经听明白了。
*
夕阳斜照。
石桥下,起伏的河面金光粼粼。
从乐山村通往上河村的道路尽头,马车车轮碾过修整过的路面进入上河村的范围,在一名三十来岁一身青色短打的男子指引下,行到一座两层的木屋前停下。
另一边,神都内,宫中的婉怡殿中,一身蓝色衣裙的宫女跨过婉怡殿正殿的门槛,进入殿中。
“打听到了?”
正殿内,坐在窗前的榻上闭目养神的太后,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向蓝衣宫女,出声询问。
“据说在圣上大发雷霆之前,有消息从宫外送进来——”
走上前福身一礼,蓝衣宫女婉棠话到一半顿了顿,随后稍稍压低声音,“——是有关铭王府的。”
“不错!不愧是老大!”
“铭王府”三个字在殿中落下,坐榻上的太后怔愣一瞬,随后笑意满面。
“气的好,当年若不是……呵!”
眉梢一扬,太后面上的笑意中带上一丝嘲讽。
去年那一场中秋宫宴,司徒墨不算,司徒铭与司徒瑾两人最后会走到那一步,追根究底还是被逼的。
第630章 回归(9)
霞光漫起。
一朵朵深浅不一的金色、红色云朵,挤挤挨挨地铺满西边天空。
在婉怡殿内蓝衣宫女婉棠与太后对话间,从乐山村返回的马车再次经过重重检查,驶进两人提到“铭王府”内。
一刻钟后,马车车厢中载着的竹篮与食盒,出现在王府正院后小花园水榭内,临窗的半圆红木雕花矮桌上。
竹篮上覆盖的枝叶被归拢到一侧,露出满满一篮大小不一,红色、绿色、紫色等各色混合在一起的果子。
“豁!”
见到竹篮中一个个色泽饱满透亮的野果,司徒铭眼睛一亮,笑着伸手拿起一个红色的李桃。
“味道不错!”
随意用衣袖擦了擦,司徒铭咬了一口手中的李桃,眼睛更亮。
司徒铭对面,第一眼见到篮子中的果子,大皇子妃神色一怔,随后见到司徒铭的动作,面上也露出笑意。
“来人。”
趁着司徒铭吃着李桃,大皇子妃将竹篮旁的食盒移到身前。
一层层打开食盒,内里盛装的东西映入眼中,大皇子妃眼神如司徒铭一般微微一亮,抬头看向水榭外,唤了一声。
“娘娘。”
水榭外,侯立在门外左侧的青衣丫鬟,听到水榭中的传唤声,快步走到大皇子妃身前,屈膝行礼道。
“送到郡主那儿去。”
将食盒第一层和第二层中安置的磁碟从食盒取出,放到竹篮旁的桌面上,大皇子妃笑着将食盒交给青衣丫鬟。
三层的食盒,每一层都盛着一份精致的糕点。
其中第一层是翠绿色的绿云糕,第二层是红色的海棠酥。
最后一层留在食盒中没有被取出的,则是梅花状的茯苓糕。
每一层的糕点,正对应他们府中三人的喜好。
一篮子野果和三份糕点,这么寒碜的回礼,若是在去年中秋宫宴之前,怕是连铭王府的门都进不了。
但如今铭王府上的牌匾都摘了,一日十二个时辰巡逻的侍卫也不断。
相比那些瞧着好看贵重的金银玉器,果子和糕点这样瞧着再普通不过的吃食,更合时宜。
而且篮子里的果子明显是新摘不久,并特意挑选的,三样糕点也对应他们的喜好,足见其中是用了心的。
“先前殿下说了府中原先收过不少小孩子能用的东西,要挑些给贾恩侯的小儿子做百日礼。
“结果今日在库房瞧见那锦匣之后,其他的一时都忘脑后了。算来,再过不到两月的就是中秋,到时要不再备一份节礼?”
接过食盒,青衣丫鬟再次屈膝行过礼,退出水榭,大皇子妃将桌面上取出的两碟糕点中的绿云糕推向司徒铭,笑问道。
“成!到时候,紫宸殿和婉怡殿也备上一份。至于大明宫——”
听到大皇子妃的询问,司徒铭微微眯了眯眼,随后三两口将手中的李桃肯干净,扬了扬眉,“——想来不缺那么一份礼。”
“父皇到时候怕是又要被气得不轻。”
大皇子妃面上的笑容带上一丝无奈,却没有反对司徒铭的安排。
“人老了就要多气气!”
第631章 回归(10)
霞光渐淡,暮色四合。
酉时末。
神都东城门处,一辆牛车缓缓经过城门,驶入城中。
进了城,牛车目的明确的穿过一条条街巷,行到宁荣街外,随后方向一转,绕过宁荣街,拐进与宁荣街西街尾垂直的街道,在一座一进的院子前停下。
停稳牛车,车上驾车的年轻男子跳下车,取出钥匙打开挂在院门上的锁。
推开门,将牛车赶进院内,年轻男子回身重新关上门,将牛车安置到院内正房后的马厩中,毫不停歇的打开马厩一旁院子后门。
从后门出了院子,年轻男子顺着院子后的巷子左转右拐的穿行了大半炷香的时间,出现在荣国府后街末尾,藏身进两座院子间的狭墙中。
戌时两刻前后,天色已经开始变得昏暗,荣国府后街各家院落亮起灯火。
昏黄的灯火中,一阵车轮滚动的辚辚声从后街另一边响起。
车轮声渐渐接近,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推着一辆板车往后街街尾的方向行来。
板车上放着四个竹筐,天色昏暗,竹筐中装着的东西看不清,但一股菜叶腐烂的味道却从竹筐中逸散而出。
远远见到板车,年轻男子从狭墙中走出,大步向着板车的方向走过去。
“吴青。”
一步步走到板车一侧,与推车的小厮相隔半丈距离的时候,年轻男子放缓脚步开口低声唤了一声。
听到自己的名字,推车的小厮手上的动作下意识一顿,抬头看向年轻男子。
见到推车小厮的反应,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年轻男子脚下再次大步往前,与推车小厮错身而过时,猛地撞了对方一把。
脚下被撞得一个踉跄,肩膀也隐隐作痛,推车小厮却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左手用力握紧。
在刚刚相撞的一瞬间,他的左手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
月上枝头。
乐山村,竹林后山木屋。
皎洁的月光透过门窗照进屋内,被绑着吊在房梁上的“货郎”眼帘动了动睁开眼。
视线扫过木屋,“货郎”的眼中的神色立即一变。
“哟!醒了。”
察觉到“货郎”的视线,躺在木屋一侧木板床上休息的庚辰起身,看向睁开眼的“货郎”扬了扬眉。
“让我猜猜你身后的人是谁。”
翻身下床,一步步走到“货郎”身前,庚辰抬手摸着下巴,语气漫不经心,目光却紧紧落在“货郎”脸上。
“东平郡王?不对!那老狐狸先前想要落进下石,结果反被北静王坑了一把,落了把柄,不得不称病,现在跟本不敢动。
“西宁郡王今年还不到十岁,身体也不太好,西宁郡王府上下一心都在西宁郡王的身体上,没功夫管其他的。
“南安郡王府,应该也不是。南安郡王远在南海,消息来回传递总要费些时间,反应没那么快。
“既然郡王府都不是,那接下来应该是国公府。
“宁国府,现在当家的还在江南;荣国府,自顾不暇;镇国公牛家……治国公马家……理国公柳家……修国公侯家……”
一个个将神都中的勋贵和官宦世家报出,报到其中一个姓氏,被吊着“货郎”眼中神色微微变了变,庚辰眉梢再次上扬。
对方背后的人倒是有些出乎预料。
第632章 回归(11)
夜色更深。
一片云层悄无声息的移动,缓缓遮住夜空中银色月盘。
“咚!咚!”
“咚!咚!”
神都内,失去月光映照的一条昏暗巷子中,二更天的更声回响,传入巷子左侧占据了几乎半条巷子的宅院中。
宅院前院,一间装饰素雅的书房内,听着隐隐约约的更声,手上拿着一卷书册坐在桌案前的人影眉头皱起。
“再去瞧瞧。”
视线从书册上移开,人影看向立在书房进门一侧候着小厮道。
“是。”
人影的话没头没尾仅仅四个字,候在书房进门一侧的小厮却显然明白人影吩咐的是什么,躬身一礼,无声后退出书房。
“老爷。”
约莫一刻钟后,小厮的身影再次出现,向桌案后的人影垂首一礼,随后继续回道,“人还是没有回来。”
“哆——哆——哆——”
小厮话音一落,人影手中的书册顿时被放下,一声声手指敲击书案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回响。
“再派两人过去瞧瞧。”
时间在一声声的敲击声中流逝,半盏茶后,桌案后的人影再次开口。
“是。”
低垂着头的小厮恭声应下,再次退出书房。
天空中遮挡月色的云层,随着书房内小厮的离开,飘向远处,银色的月盘重新显现。
另一边,与巷子左侧相隔半个神都的荣国府内,先前在荣国府后街推着板车离开的小厮吴青,面色疲惫的穿过荣庆堂后方的夹道,走进一座狭小的院子中。
院子内只有三间屋子,正面和左右各一间,正面的屋子中亮着灯,一对四十上下的夫妇坐在屋中。
“回来了。”
见到走进院中的吴青,做着针线的中年妇人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拎起身前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冷茶。
“爹,娘。”
看着中年夫妇唤了一声,吴青接过中年妇人手中的茶碗。
“我今日将厨房的东西运出府的时候,有人给了我一样东西。”
喝了一口茶,吴青放下碗,从怀里取出一张满是皱褶的纸条,和一个拇指大小的纸包。
见到吴青手中的东西,从吴青进屋开始一声不发的中年男子眼神一变,两步走上前,拿过皱褶的纸条展开。
“你怎么想?”
看过纸上的内容,中年男子眼神变换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吴青。
“我想赌一把。自从大姐从府里消失,咱们在府里的日子就不一样了。赌赢了,我们和大姐一家团聚;赌输了,反正在府中也没有好日子过。”
目光直直与中年男子对视,吴青将早已想好的决定道出。
“那就赌一把。”
*
月上中天。
皇宫,紫宸殿。
紫宸殿正殿的殿门紧闭,黑色封面的奏折被合上,自上而下落到殿内正中的御案上。
“除了刑部大牢,其他各方的尽快结束,一些不重要的直接交给大明宫。三日之内,让龙晓领人回乐山村。”
御案后,端坐在龙椅上的司徒辰,斜飞入鬓的长眉下,沁满寒霜的漆黑双眸,看向单膝跪在地面上的人影。
“是。”
第633章 回归(12)
月影西落,星粒退隐。
寅时五刻,天色微亮,神都东城门准时开启。
早候在城门处的出城队伍,随着城门开启开始移动,
其中,排在队伍前方第五个位置的是一辆骡车。
骡车上装了四面垂挂灰色布帘,只有篷顶的车篷。
透过车篷挂着的布帘的缝隙,可见车上堆着十来个麻袋,瞧着像是哪家运货的骡车。
过了城门的检查,出了城,骡车跟在前头出城的马车和牛车之后,沿着官道一路往前。
骡车的速度比不上马车,却快过牛车,顺着官道行驶了一炷香左右,官道前后两头已经不见其他的车辆,只剩下骡车单独在路上行驶。
骡车上驾车的车夫,手中一边不时甩动手中赶车的鞭子,一边看向官道两侧的树林。
半盏茶后,视线扫过官道左侧,瞧见一道刻在路边一颗碗口大小的树干上的刻痕,骡车车夫手上一个用力,停下骡车。
“啾——啾——”
停稳车,骡车车夫转头看了看官道前后,右手抬起,将拇指和食指放入口中,两声一长一短的鸟叫声立时在官道上响起。
鸟叫声重复了两次之后,过了三息,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声从树干上刻着刻痕的树后的林中传出。
同时,一个身材高壮、穿着粗布短打的男子在树林中显现。
见到林中的男子,骡车车夫动作利落的跳下车,在骡车一旁站定。
大步走到骡车前,向骡车车夫点了点头,林中的男子脚一跨,上到车上,在骡车车夫刚刚的位置坐下。
一声鞭子破空的声音在打破骡车停下后官道上的寂静,车轮滚动,换了车夫的骡车沿着官道继续往前。
天空中的朦胧渐渐散去,金色的晨光破开云层倾洒而下。
晨光下,上河村内新建的一座座木屋升起青色炊烟,暂住河岸宅院的上河村村民,已经全都重新搬回上河村中。
而村中唯一一座没有住着上河村村民的木屋内,杜勇一家三口正坐在木屋一楼堂屋的桌前,桌上摆着一海碗稀粥和一篮四五个贴饼。
“我先过去那边看看。”
就着稀粥,用了两个饼子,解决了早饭,杜勇拿起桌上一角包着烟叶的油纸包,起身准备出门。
昨日从乐山村中的宅院离开时,那位一身内侍服出自宫中的公公,所说的话几乎是明示。
与那位贾公子的话前后相对应,在乘车往上河村过来的途中,他已经将事情理清。
那位贾公子特意派人往菱舟寻会种芡实的人是真,屋外那一整片被河水淹没的地方,水深完全符合芡实生长的需求。
只是他们一家来的时间不巧,正赶上神都中发生变故。
而那位贾公子虽然分宗弃爵移居神都之外,依旧牵扯进了神都的变故中。
昨日,神都封锁城门重开,表明神都中变故已结束,所以他们一家三口出了城。
可好巧不巧,在他们到达乐山村之前,有人提前拜访了那位贾公子,引出了新的变故,将紧随而来的他们一家牵连了进去。
现下,在将他们牵连的变故结束之前,他们一家必须得住在上河村内。
既然无论如何,短时间都得暂时住在这边,那就得好好瞧瞧上河村中的人。
正好昨日到了这边之后,指引他们的人就是上河村村长的儿子。
第634章 回归(13)
乐山村内,杜勇带着烟叶走出门,去往上河村村长江大河一家的住处时,神都内,荣国府中,一名十四五岁,穿着青色短打的小厮,脚步匆匆的走进一座临近西街门的院子。
院子整体面积不大,正面堪堪三间房,左右各两间厢房,青色短打的小厮进入院中时正好有一名管事领着两名小厮从院内正面正中的屋中走出,手中拿着一块对牌。
脚下顿住,让过从屋中走出的管事三人,待人走到院门处,即将离开后,青色短打的小厮三步并两步快步走进正屋内,凑近坐在屋中的荣国府大管家林顺耳边低语了一句。
“果真?”
听过青色短打的小厮的耳语,林顺面色一肃,偏过头目光锐利的直看向青色短打的小厮的眼睛,“你们两家素来不和,平日里使绊子,不碍着你们各自身上的活计便算了,但你刚刚所说的可不是小事。”
“这事千真万确,就算借小的十个八个胆子,小的也不敢拿这样的事骗您。那吴青这段时日一直干的都是厨房里的脏活计,每日往那脏污的地方去,估摸着怕不小心是沾上什么东西。
“昨日夜里,吴家院子里的动静就不对,今日一早天没亮,吴川家的就出了府去,悄悄请了明安堂住在引水河那边巷子中学徒。
“小的刚刚亲自去问了,吴青和他老子瞧着相似染了风寒,但如今六月的天气,一病还是两人,实在蹊跷。而且小的去引水河那边的时候,那边家中正熏着艾叶。”
听到林顺的质疑,青色短打小厮先是赌咒发誓了一句,随后一阵描述绘声绘色。
“你老子娘管着的东边院子里的人,原本预计的送出府的时间就是这两日,你和你老子说一声,把吴家一起算进去。”
青色短打小厮的语气不作伪,人是不是真的病了,往那边过去瞧一眼也可知晓,林顺垂下眼帘沉着脸色思索一会儿,随后视线斜看向青色短打的小厮,压低声音吩咐了一句。
前段时日,府外“政老爷气病老太太”的传言,府中挨了板子的人不在少数,而且荣禧堂中明确传出的意思,不仅是要挨板子,人也不能留在府中。
只是前后脚的时间,那么一批人送出府难免引人注意,所以现下人都被关在东边的院子里。
算时间,便是要在这两日将人处理了,神都城门重开的这个时间也正好。
吴青一家染的病不对,按理是要往上面的主子面前上报。
但现在府里老太太的荣庆堂和政老爷的荣禧堂,相互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摆到明面上来。
这个时间将事情报上去,吴家的女儿还是原本在荣庆堂里伺候的,八成要引出不少波折。
趁着要处理东边院子里的人,一并将吴家送出府,正好省去其中麻烦。
至于出了府,吴家一家要如何,那就与他无关了。
“让你老子记着,到时候寻几个嘴严的。”
吩咐过后,林顺警告的又嘱咐了一句。
“您放心,小的明白。”
青色短打小厮躬下腰,面上笑容谄媚的应声。
第635章 回归(14)
日头渐高。
昨日出现在荣国府后街末尾,与吴青相撞的年轻男子,再次现身。
视线扫过后街街道荣国府和宁国府一面的墙壁上,一道似乎是不小心划上的划痕,年轻男子经过后街末尾的路口,轻车熟路的在附近的巷子中穿行了大半炷香的时间,回到与宁荣街西街尾垂直的街道上的院子中。
打开院子正门,将牛车从院子中赶出,锁上院门,年轻男子架上牛车,沿着昨日来时的路离开。
一路穿街过巷,行到神都东城门,出了城门,牛车顺着城门外的官道驶向长溪村。
而同在官道上,寅时末城门刚开启就出了城,中途又换了车夫的骡车,距离从官道转入乐山村的路口只剩下不到三里的路程。
车轮碾过路面上斑驳的树影,距离越来越近,大半刻钟后,行到通向乐山村的路口处,骡车车夫看了一眼路口后的林间小道,眼神微微一动,甩动手中赶车的鞭子。
鞭子的破空声响起,拉扯的骡子动了动耳朵,脚一抬,转进路口后的小道。
林间小道,骡车前方一侧的树林中,藏身在树梢上的庚辰,透过枝叶间的缝隙仔细打量了骡车车夫片刻,眉毛一抬,顺手从树梢上剥了一小块树皮。
指间捏住树皮,瞄准方向,庚辰手腕一动,树皮当即化作一道黑影袭向赶车的骡子。
“哞——”
被树皮打中,拉扯的骡子吃痛,一声嘶鸣,猛地往前一冲。
拉扯的骡子突然发狂,骡车车夫面色一变,来不及多想迅速跳下车。
脚下刚落地,后颈突然一寒,骡车车夫面色再次一变,侧身往左边一转,但动作已经晚了。
失去意识前,骡车车夫眼角余光隐隐瞥见一片黑色衣角。
乐山村内。
石桥下的流水,倒映出一道一身锦衣的白色身影。
走过石桥,贾赦唇间噙着一抹浅笑,一边与河岸田地中和村里的乐山村村民打着招呼,一边走向乐山村左侧的山脚。
走到山脚下,踏上竹林中蜿蜒而上的青石台阶拾阶而上,不过片刻,贾赦的身影伴着竹叶“沙沙”的轻响,消失在竹林石阶尽头。
唰!
贾赦的身影一从山脚所及的视野中消失,一道黑影从石阶左侧的竹林中闪身而出。
抬手向贾赦抱拳行了一礼,庚寅往石阶左侧竹林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
贾赦颔了颔首,脚下顺着庚寅的手势移动,跨出石阶的范围,走进左方的竹林中。
“审过了?”
一炷香后,随着庚寅的指引,穿过竹林,绕到后山的木屋前,看了一眼木屋中被吊着的人,贾赦询问着走进木屋。
“回公子,尚未审过。不过,左边的,昨夜庚辰诈了一番,已经有头绪了。右边的人,今日寅时出现在村外,大概还要半个辰才能醒。”
木屋中吊着的人除了昨日被敲晕的“货郎”,还多了一个猎户模样的男子。
随在贾赦身后进到木屋中,庚寅简单将屋中两人的状况介绍了一遍。
第636章 回归(15)
屋外,鞋子踏过林间地面枯叶的声音响起,双手被绑着吊在屋梁上,垂着眼帘的“货郎”当即抬起眼。
片刻后,木屋进门处的光线一暗,身穿白色锦衣,容貌精致眉目如画的年轻男子踏步走进屋中,“货郎”立即瞳孔紧缩。
贾赦,贾恩侯。
曾经荣国府的承爵人,他这次打探的目标之一。
在来之前,无论是乐山村的状况,还是眼前的年轻男子,上面都给了详细的信息。
但从昨日的被抓,到此刻的状况,不仅是乐山村中情形远超他们所探查到的,分宗弃爵移居乐山村的贾恩侯也并非对外表现的那么简单。
倒映着人影的瞳孔紧缩之后,“货郎”看着一前一后走进木屋中的两道人影,脸上神色十分难看。
乐山村中的村民,一半是老荣国公身边曾经的亲卫和家人,一半是当年战场上退下来的孤老伤兵和战死沙场的将士的后人,几乎是明面上的事,所以乐山村中的村民身手都不差。
数月之前前朝镇北王张家那位姑娘身死,贾恩侯动用乐山村的人轻而易举就将整个荣国府团团封锁,可见乐山村中村民的能力。
知晓乐山村中村民非是普通人,他特意佯装做货郎,而且并不打算入村,但最后仍不过一瞬间就毫无征兆的失去意识。
那两个抓他的人,从昨夜醒来后所见,一身蒙面的黑色劲装,几乎来无影去无踪,与乐山村中的村民大相径庭。
还有吊着他的这间木屋,各种痕迹很新,却也不是最近新建。
乐山村中,除了明面上的村民,暗中居然还藏着身手非同寻常的暗中护卫。
而落入他耳中的对话,和抓他的黑衣人行动间和回话中对贾恩侯的恭敬。
贾恩侯毫无顾忌的在白日里出现在木屋之中。
两厢,无一不表明,乐山村中暗藏的护卫完全听命于眼前这位早从神都中离开的贾公子。
乐山村中的水深不见底,而他现下被困在这木屋之中。
虽然自被抓到起他一言不发,昨夜另一名黑衣人的试探,两人问答中提到的所谓“头绪”,却不能不让人多想。
“身份倒是都选的不错。”
在“货郎”见到贾赦和庚寅,脑中各种思绪飞转间,进到木屋中的贾赦走到屋中被吊着的两人身前半丈的距离站定,上下打量了两人身上的衣着,扬唇轻笑。
货郎和猎户。
这两个身份,一个在各个村庄间行走,一个上下山打猎,都是进入普通村庄中不引人注目的身份,只是遇上龙影卫,这样的装扮,没有任何作用。
沙——
“看来这屋中又要添人了。”
刚叹声出口,一道轻声传入耳中,贾赦眉梢一挑,看了一眼屋外耳边声音响起的方向。
感知中快速往木屋方向接近的两道呼吸,一道非常熟悉,另一道则十分陌生,而且呼吸相对微弱。
“这屋中后面要进的人怕是不少,穆老那儿应该有不少你们能用的上的东西,晚些我和穆老说一声。”
感知中的呼吸进到屋外,贾赦目光掠过身前被吊着的两人,视线再扫了一眼整个木屋,回看向跟在身侧的庚寅。
第637章 回归(16)
“谢公子!”
庚寅眼睛一亮,穆老大夫医术丝毫不弱于太医院院首莫鸿声,对方屋中那些藏在药柜格子中的东西,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他们就眼馋得紧。
昨日铭王府的马车尚未出神都,暗中跟着的视线就不少,后面那辆与铭王府离开的马车交错而过进入村中的马车返回神都后,天色一入夜,乐山村外的官道上又多了好几双眼睛。
现下这木屋中之所以只有两人,一来是这两人出现的位置和时间都正好,被抓了也不会惊动其他藏在暗中的人。
二则,他和庚辰究竟只有两人,要一次把所有前来打探的人都抓住不现实,抓了人也不能将人困在这木屋中就算了。
能被神都中的各方派出来这边查探消息的人,身上总有不同常人的本事,这木屋中必须得有人盯着。
要是一不小心让人跑了,他们身上受罚褪两层皮都是轻的,乐山村中真实的状况被传出去,那麻烦大了。
若是能用上穆老大夫药柜格子中藏着的东西,这木屋中就算填满人都没关系,他和庚辰都不必担心有人能踏出木屋一步。
唰——
庚寅道谢的话音刚落,木屋外一道黑影从树上落下,肩膀上还扛着一个人。
“砰!”
“公子。”
脚下落地后再借力一点,直接越过屋门进入木屋中,庚迅速将肩上扛着的人往地上一扔,向贾赦抱拳一礼。
“这个用的是什么身份?”
向庚辰颔了颔首,贾赦目光落向扔到地上的人。
木屋地板上躺着的男子一身粗布短打,单是外表,与屋中的另两人相比,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身份。
“属下从对方身上搜到了一封信。”
听到贾赦的询问,庚辰没有直接回话,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恭敬递向贾赦。
“江大河?红石镇?”
接过信,扫了一眼信封上的收信人和署名,贾赦眸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后扬眉轻笑,“借先前离开的上河村村民给江大河的信件入村,呵!好法子!”
上河村的事,先前是在顺天府过了明路的。
那些拿了卖地的银钱另谋出路的上河村村民,在安定之后给上河村中留下的亲友去信,合情合理。
货郎、猎户、送信人。
这些身份,一个比一个选得有意思。
而他手中的信若是真的,这个时辰能到乐山村来,人昨日就得往红石镇上去了。
能如此动作,背后的人……
“信先放在这边,过几日结束了再往上河村送去。”
将手中的信交会给庚辰,视线重新落回地面上昏倒的人身上,贾赦凤眸微眯,唇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这次司徒辰谋划的这一番,估摸着能将神都中不少深藏着的人都钓出来。
*
神都,皇宫,奉天殿。
宫中内侍独特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苏怀安手中捧着明黄的圣旨,立在殿内上首丹陛上方左侧,高声诵念着圣旨上的内容。
一个个名字落入耳中,殿内两侧垂首恭立的文武百官,微微抬眼瞥了一眼端坐在龙椅上面容冷峻的玄衣人影,又迅速低下头。
津海府府尹,津海城和虞城的驻军,空下来的最重要的位置,填补过去的人毫不意外,都能直接或间接的追溯到大明宫那边。
第638章 回归(17)
日近午时。
津海府,菱舟镇。
镇子外,通往神都的方向的道路上,一队二十来辆马车的商队,顶着灼热的日头沿路前行。
其中跟在商队中间一辆马车旁的护卫,年纪三十上下,一身深青色劲装,身材高壮,身姿挺拔,只是五官显得十分普通。
随着载满货物的马车一路向前,青色劲装的护卫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经能隐隐见到人影走动的镇子,眼中闪过一道利芒。
临近午膳的时间,菱舟镇街道上售卖各式吃食的摊子陆续出摊,各种吆喝声中,来往的行人车马穿梭如织。
进了镇子,二十辆的马车和随行的商队众人迅速融入街道上的行人车马之中。
一盏茶后,经过一个路口,随着商队马车的青色劲装男子转头与身旁的另一名商队护卫交谈了几句,脚下一转,从商队中脱离而出。
离开商队,横穿过街道,青色劲装男子熟稔的转进街道一侧的一条巷子中。
前后穿过几条巷子,耗费了半柱香的时间,青色劲装男子从一条巷子中走出,脚下正好踏入通往菱舟码头的街道。
走到街上,青色劲装男子径直往码头的方向走。
路过街道左侧一家紧闭店门的客栈时,青色劲装男子脚下不停,视线却不着痕迹的往客栈正门上方的“顺源客栈”四个字的牌匾上瞟了一眼。
走到码头,青色劲装男子视线往码头上停靠的渡船竹筏上一扫,立即与一只竹筏上站着的艄公对上。
视线交错一瞬,青色劲装男子毫不犹豫地大步跨上竹筏。
埋入水中的竹篙起出水面,载上青色劲装男子的竹筏驶出码头,逆水而上。
“西北可有消息?”
离开码头,行到无人处,青色劲装男子出声询问。
“回大人,媚鸢夫人昨日传信,那边已经寻到人,开始接触了。”站在竹筏一头的艄公恭声回话,“另,西北边关也快到极限了。”
“快到极限了?那正好!”
竹筏上屈腿坐在竹筏上的青色劲装男子眼中再次掠过一道利芒,眸色暗沉。
既到极限,那西北与匈奴的大战便不远了。
战火一起,于他们有利无弊。
*
神都,东城门外官道十里。
一辆带着车篷的骡车停在官道一侧的树林中,透过车篷四面垂挂的布帘,隐约可见车上载着满满一车的货物。
但骡车前方拉扯的骡子自顾自的啃着身前地面上的草叶,车上和附近不见任何人影。
“咦?这车怎么还在这里?”
官道一头,神都的方向,一辆牛车载着满车的乘客,晃晃悠悠的往前行驶,瞧见停在路边的骡车,牛车上赶车的车夫一声惊疑。
先前他在东市接了一个活,回来的时候就见着骡车停在路边,现在将近一个时辰过去了,车子竟然还在这里。
牛车车夫心下突然咯噔一跳。
人有三急,先前路过的时候,他原以为是驾车的车夫要去树林里解决,所以把车停在路边,可这么久过去,驾车的人还是不见人影。
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第639章 回归(18)
日上中天,午时过半。
神都东城门外的官道上,一阵马蹄声响起,身穿顺天府皂衣的衙役骑着快马出现在路边无人的骡车前。
而另一边,乐山村内,竹林后山的木屋中,两声重物落地的声应紧挨着响起,除了先前的“货郎”、“猎户”和“送信”的骡车车夫,屋中又多了两人。
熟练的将扔到木屋地面上的人手脚绑上,与屋中的三人吊到一起,庚辰与庚寅各自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捏开刚吊上的人的嘴,将药丸喂进去。
喂过药丸,两人身形一闪跃出屋外,径直飞掠向山上另一侧的竹林,准备下山。
穆老大夫特制的药丸,一粒可让人十二个时辰浑身无力,他们两人不必再特意留一人在屋中看守。
趁着正午的时间,正好将藏在乐山村外能抓到的人都带到山上来。
脚下轻点上竹枝,庚辰与庚寅两人刚跃入竹林中,视野之中,乐山村上方,一碧如洗的天空中,一只信鸽振翅飞动。
神都的信鸽。
认出天空中的鸽子,两人转头相互对视一眼,庚辰抬手打了一个手势,回身返回木屋。
回到木屋等了片刻,抓过从空中落到木屋窗上的信鸽,取下鸽腿上的竹管,庚辰再次从木屋中飞跃而出,奔向山下河岸的宅院。
屋中残留的药味随风逸散。
从山上木屋到山下河岸宅院的距离不短,不过以龙影卫的速度,也耗费不了多少时间,姜宁刚带着盛装药碗的食盒从正院中离开,庚辰的气息便出现在正院屋中。
长约两寸的细长竹管,轻声落到正屋内间的圆桌桌面上,一双修长的手展开竹管中的纸条。
纸页上墨色的字迹映入狭长的凤眸,贾赦眉梢微微一扬,唇畔绽开一抹浅笑,将手中的纸条递向身前单膝跪地的庚辰。
恭敬地抬手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庚辰眼神一笔变,随后暗暗松了一口气。
明日,那位承恩伯世子陶公子就要往乐山村这边过来,随行的还有四名其他兄弟。
还好今日他们得了穆老大夫那边的药丸,准备好好抓一批人。
要不然——
庚辰暗自搓了搓牙。
——明日那四人过来了,瞧见木屋里就那么小猫三两只,不知要怎么嘲讽他和庚寅两人。
“明日从神都中过来的人应当会比这两日更多,壬卯到时候一块儿过去。”
见到庚辰已经看过纸条上的信息,贾赦一边说着,笑着抬眸看了一眼屋子上方,随后重新将目光落向庚辰,“其他的,若有需要只管与贾叔他们提。”
“是。”
“属下明白。”
屋中一上一下,两道声音齐齐应声。
*
神都,保龄伯府,正院用膳的厅堂内。
五六名丫鬟低头垂首,动作井然有序的将桌上用剩的酒菜撤下奉上茶,鱼贯退到屋外。
天青色的茶杯,茶水碧绿澄澈,用的是上好的碧螺春,但坐在桌前的史家三兄弟没有一人有心情用茶。
第640章 回归(19)
“出了神都,记住谨言慎行。”
一片寂静中,最后史鼏看着史鼎,率先开口。
从北静王薨,两日时间的等待,祖父暗中留下的人,带回了一个十分意外的消息。
先北静王的长兄,那位曾经的北静郡王府世子水映,极有可能在江南留下了血脉。
宫中,大明宫中已经有所动作,派了人南下。
北静王水昱无嗣,北静郡王府如何处置,现在朝中上下的那一帮人忙着津海府之事的后续,暂时还没有人提起。
待三司那边将事情彻底定下来,一个郡王的爵位,没有人能忽略。
宫中,无论是大明宫还是紫宸殿,既在那个位置上,便绝不会预料不到。
而水映留有可能留有血脉的事情,不管是不是巧合,正好在这个时候爆出来,为了北静郡王府爵位的处置,宫中都要查个一清二楚。
在这个关头,相对一个郡王的爵位,荣国府那边已降到三等将军的爵位,不足为道。
至少短时间内,顾及不上。
只要荣国府现下不出变故,保龄伯府暂时就不会被波及。
这个时间,足够他和二弟进行安排。
不过,在此之前,三弟还是得照着他们先前的谋划离开神都。
“大哥放心,我明白。”
连日夜间都睡不着,史鼎眼下青黑浓重。
听到史鼏的嘱咐,史鼎压下心底的不甘,郑重地应下。
现下神都中的状况和保龄伯府的处境,他心下任凭再如何不甘,都必须得走。
“通州码头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船上有府里的人,到了那边也会有人前来接应,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凡事记着多留个心眼。”
史鼏嘱咐过后,史鼐也开口出声叮嘱,相对史鼏的言简意赅,详细许多。
史鼐话落,史鼎用力点了点头。
史鼐话中隐藏的含义,他也明白。
踩低捧高的事情,哪个地方都不缺。
史家从侯府变成伯府,南海那边与神都又千里遥遥,即使有曾经的恩情和交情,一些时候也难免会动心思。
日过中天后开始偏西。
保龄伯府正门左边的侧门大开,载着史鼎的马车从门内驶出,片刻后从伯府门前街道的尽头消失。
另一边,宁国府和荣国府后街,两辆马车穿过街道,绕了一个半圆,在荣国府西面的侧门前停下。
两辆马车中,前面一辆车厢半旧,车帘也是普通的布帘;后面一辆则只套了车板,车厢都没有。
“这位小哥,劳烦向府里的林管家通报一声,我家是石桥街那边的,府里先前遣过人过去。”
马车停下,前一辆车上赶车的车夫跳下车,笑着走向侧门前看门的小厮,半躬下身,一边说话,一边将一个荷包塞进小厮手中。
听到“石桥街”三个字,看门的小厮眼睛一亮,打量了两辆马车一眼,视线在后一辆马车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行,等着。”
将车夫递过来的荷包塞进袖子中,看门小厮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转身走进荣国府中。
第641章 回归(20)
“上车,自个儿找地方坐好!”
“都动作快点!别磨蹭!”
……
未时末,半下午。
荣国府西面的侧门外,十五六个小厮丫鬟和媳妇婆子,从侧门内被赶出。
先前给侧门的看门小厮塞荷包的马车车夫站在一旁,喝斥着将人往只有车板的马车旁赶。
除了吴青一家三口,一众被赶出府的面上皆神色灰败,几个年纪稍小的丫鬟更眼眶通红,一声声啜泣声在呵斥声中响起。
荣国府中,就算是最低等的扫洒丫鬟小厮和婆子,不说穿的用的,单是吃喝,在外面的许多人家都比不上。
可现下,他们都被发卖出府了。
像他们这样被发卖出府下人仆从,日后想要再找到如荣国府这样的勋贵人家绝无可能。
“咳咳!”
低声咳嗽了两声,面带病容神色与其他被发卖的人格格不入的吴青,听着马车车夫的呵斥声,快速扫了一眼马车车板上的位置,扶着身旁的爹娘走到马车前,率先占住三个位置。
马车上的位置有限,十五六人同上一辆马车,位置定然不会宽裕,见着吴家三人占了位置,其他的人不敢耽搁,各自寻了位置上到车上。
见到人都上了马车,马车车夫回身正好瞧见正从侧门内被送出来的牙行管事,立即走到带车厢的马车前,放下车凳。
与送人的小厮寒暄了几句,牙行管事跨步走上马车。
一前一后,两辆马车调转方向,向着来时的方向离开。
待马车行到后街街尾处的路口,视线扫过从路口一侧的巷子中往路口行来的身影,吴青从昨夜开始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
日落西山,霞光似火。
簌——唰——
乐山村,竹林后山木屋。
庚辰与庚寅肩上各扛着一个人,从木屋前的树梢上飞身而下。
“啧!这一帮人用的身份,换了其他的地方,咱俩估摸着得费上一番功夫才行。”
动作熟练的扛着人进了屋,将人扔到地面上,拿过绳子绑上手脚,吊到屋梁上,喂过药,庚辰扫了一眼屋中的人,抬手扯了扯脸上的面巾。
“他们大概将乐山村当作了与普通村庄差不多的村子。”
取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水,庚辰目光扫向屋中醒着的“货郎”、“猎户”、骡车车夫三人,意有所指的回了一句。
木屋内算上他们两人刚刚带回来的两人,已经有七个人。
七个人,身上的衣着装扮不同,借用接近乐山村的身份也不同。
假若换了其他地方,而不是乐山村,以这帮人佯装的身份入村轻而易举。
只可惜,乐山村与普通的村庄完全不一样,村里基本不会有陌生人出现。
上河村的人到了乐山村中,都特意和村里的其他人分隔开,住到了河岸宅院那边。
这些人进了村外的林间小道,陌生的面孔就和在夜里点灯一样明显。
“吃一堑长一智,希望神都中他们的主子能记住这次的教训。”
庚寅的话音落下,“货郎”三人面上神色立即变得十分难看。
瞥了一眼三人面上的神色,庚辰眼光一闪默契的补上一句,随后与庚寅对了对视线。
第642章 回归(21)
这些人背后对应的主子是谁,他们现在没有时间审讯,但不妨碍提前敲打敲打。
敲一敲,说不得还能像昨夜那样诈出些消息来。
“先前的传信,其他兄弟明日什么时候过来?”
“照着神都那边的状况,陶世子应该得早朝之后才能出城。”
“早朝之后,到这边便是正午前后,时间正好。”
……
庚辰与庚寅一来一往的对话。
日暮四合,木屋又坐落在林中,屋内光线昏暗。
屋中清醒着的三人,听着庚辰与庚寅的一字一句的话语,面上的神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更加难看。
无论眼前两人的对话是不是特意说给他们听的,话中透露的信息都不少。
“其他兄弟”、“陶世子”、“明日出城”、“到这边来”,这些关键的内容前后相连,十分熟悉。
若是把其中的“陶世子”替换成“铭王府”,那就是昨日之事重演。
他们从离开神都开始,不对,从在神都跟在铭王府的马车之后开始,就落入了圈套之中。
而从落入眼前的两人手中,他们除非能逃出去,否则只有一个下场。
但他们能逃得出去吗?
自昏迷后苏醒,他们滴水未沾,眼前的两人也没有任何给他们喂食水的打算,再加上那位所谓的“穆老大夫”的药丸。
机会,微乎其微。
最重要的——
三人中佯装做“货郎”的男子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垂下眼帘。
能毫不避讳的当着他们的面直言承恩伯世子,甚至对承恩伯世子的行迹了如指掌。
眼前两人的主子极有可能并不是今日上山来的那位曾经的荣国府“贾将军”贾恩侯,而是宫中之人。
在宫中,与山下的那位曾经“贾将军”和承恩伯世子都关联紧密的,身份呼之欲出。
皇帝。
这一个将他们全都引入网中的圈套,背后站着的既是皇帝,那针对的就只有他们各自身后的主子。
*
神都,石桥街。
酉时将近,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缕阳光。
一个三十上下,满脸胡须,一身青蓝色短打的男子,顶着满头大汗,脚步匆匆的穿过街道,走进街边一家牙行。
“张管事,二十两,您点点。”
进了牙行,男子直接冲进进门一侧的屋中,从怀中取出一包银子,放到屋中牙行管事身前的桌上。
包着银子的布块随着男子的动作在桌面上散开,露出一块块大大小的银块。
“去,把吴家三人带过来。”
扫了一眼桌上的银子,牙行管事看向身旁的牙行伙计吩咐了一句。
牙行伙计当即躬了躬身走出屋,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领着吴青三人出现在屋外。
“银货两讫。”
见到吴家三人,牙行管事伸手从桌面一角的镇纸下取出三张身契,递向男子。
“多谢张管事。”
接过身契,男子抬手向牙行管事行了一礼,迅速转身迎向吴家三人。
“罗老弟。”
“吴大哥,钱已经凑够了,你们先随我走,后面的咱们再说。”
相互照面,男子与吴家三人对了对视线,背对着牙行的管事和伙计来往寒暄了两句,在屋中两人的视线中半推着吴家三人往牙行外走。
“啧!这吴家三口真是撞了运了,半道上遇到以前的旧识,还帮过大忙。对方心里也惦念着,愿意凑了银两将人卖出去。”
探头瞧着男子与吴家三人从牙行门外消失,牙行伙计忍不住啧着声感叹了一句。
一家子病着被卖出府,人还没到牙行就被曾帮过忙的人认出来,着急忙慌的凑钱将人赎走。
瞧刚刚那人的态度,吴家三人的身契估摸着出了牙行就会回到吴家人手里,只要在往府衙走一趟就能脱了奴籍。
那些富贵人家家中犯了错被发卖出府的下人,一些默认的规矩,是不可能把人往好的地方卖的。
身上还病着的更讨不了好,不说被人买走,牙行花在每一个人的银钱都是有数的,也不会请什么好的大夫,在牙行中病着病着就没了的人数都数不清。
吴家三人今日的运气,简直是祖上积了八辈子的德。
第643章 回归(22)
天色渐暗,神都街道两侧一盏盏灯笼陆续亮起,但神都各处城门进出的行旅客商依旧不少。
“哒哒哒!”
马蹄踏过街道路面的石板,一辆马车穿过街道行到神都东城门出城的队伍末尾停下。
马车车辕上驾车的车夫,一身青蓝色短打,满脸络腮胡,正是出现在石桥街的牙行带走吴家三人的男子。
顺着队伍出了城,转上从神都通往通州的官道,往前行了一炷香前后,眼见着官道前后无人,驾车的男子右手驾车,左手动作迅速地捏住脸上的胡须一扯,将满脸络腮胡扯下。
没了脸上的胡须,驾车男子面上的年纪瞬间小了十岁,变成一名年轻男子,让人完全无法将前后的两人联系起来。
天色彻底变暗,月上天空。
马车顶着夜色一路驰行了两个时辰,赶在三更天前,驶进灯火通明,人声喧沸的通州码头。
放缓速度,从码头上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的行人车马中穿过,马车在码头上一家客栈前停下。
“明日,碧琼姑娘会来此处与你们汇合,新的户籍和身份也会一并送过来。南下的船定在后日清晨辰时,这两日想要置办的东西你们自己看着办。”
带着吴家三人走进客栈,要了房间,上到楼上客房,年轻男子一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到客房的方桌桌面上。
“辛苦这位兄弟,劳烦兄弟代我们多谢大老爷。”
听到年轻男子的第一句话,吴家三人面上明显都松了一口气,随后视线下意识随着年轻男子的动作落落到桌面的银票上,吴家三人中身为一家之主的吴川眼神动了动,抬手向年轻男子行礼道。
“少爷已经与荣国府没有任何关系,三位明日之后的身份也将不一样,日后最好换个称呼。时间不早了,三位早些安歇。”
纠正了一下吴川的称呼,年轻男子向吴家三人点了点头,转身从客房中离开。
“爹?”
房间门打开又合上,随后脚步声远去,吴青看了看桌上的银票,再看向吴川唤了一声,面上神色有些不好看。
桌面上的银票,面额是整整一百两。
他们一家每个月的月钱荣国府中算是不低的,但加在一起也不过五两。
昨夜他是想着大姐,加上在府中的日子也不好过,所以想要赌一把。
但现下赦老爷那边一出手就是一百两,他心底隐隐顿时涌出一股不安。
对方特意将他们一家从荣国府中弄出来,并南下送往苏州,想要他们一家做的恐怕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明日你和我一起去置办东西。”吴川伸手将桌上的银票收起,转头回看向吴青,眼眸黑沉,“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一家既然做了选择,现在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
月上中天。
通州码头,吴家三人所在的客栈客房灯火熄灭,长溪村内,熟睡中的村民突然被一阵喧闹声惊醒,起身出门一看,只见村子另一边相邻的庄子火光冲天,将原本黑色的天空映得一片通红。
第644章 回归(23)
“快!快!快!水!”
“这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快来人,扶一把!”
“还有没有谁在里面没出来?”
……
与长溪出比邻的荣国府庄子宅院外,庄子上的佃户,住在宅院里的人来回奔跑,人影交错,人声嘈杂。
瞧见如此动静,长溪村被惊醒的一众村民也赶忙提桶带盆地往对面跑。
在长溪村与庄子中的一片忙碌中,一个道纤细的人影绕过长溪村外的一片树林,出现在树林一侧出村的道路上。
道路旁,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斑驳的树影中。
见到马车,人影毫不停顿地径直走过去。
马车车帘一掀一合,辚辚的车轮滚动声和马蹄声在远处的喧闹的人声遮掩下迅速远去。
月影西落,旭日东升。
金乌挥洒的阳光落在金色地琉璃瓦上,金光粼粼。
巳时过半,朝议结束,停在皇宫宫门外的车马轿子陆续离开。
“那边可有消息回来?”
一辆从宫门离开的马车,在驶入附近的街道上后,坐在车中的人开口,声音在车厢外此起彼伏的各种人声中,隐隐有些模糊不清。
但同坐在车厢中一名长随衣着的年轻男子,明显将对方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也明白对方想要询问的是什么。
“回大人,府中未有消息送过来。”恭敬回过话,长随男子话语顿了顿,随后试探的继续道,“大人,是否要继续派人过去?”
“不必了! 没有必要。另外,让人把我们地人行动地所有痕迹都清理掉。”
马车车辆轻轻晃动,从晃动的缝隙中可见车外的街道上行人来往如织,车中的人视线瞥一眼车窗外,眼中神色一片晦暗。
连续两拨人都迟迟不见任何消息传回来,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出去的人已经回不来了。
能有这样手笔,并会如此动作的只有一个人。
这是在警告,或者说是震慑!
所以,继续再派人过去已经没有必要。
虽然现下才察觉让人清理痕迹已经有些晚了,那两波人落到那一位手中那就不可能不会被敲开嘴,至少他的身份瞒不了,但多少能断掉一些东西。
如今朝中上下和神都中的状况,那一位暂时不会有时间深究。
马车沿着街道渐行渐远,经过一家铺子时,马车车帘掀起,长随男子从马车上走下,在马车继续向前之后,迅速消失在街上来往的行人之中。
另一边,顺天府外。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男子从府衙大门内走出,驾上停在府衙外的马车一路驶向神都东城门。
到了东城门,熟门熟路的排队出城,经过一个搭在从神都往通州的官道旁的茶棚时,马车捎上坐在茶棚的一名面容俊秀身材消瘦的男子,沿路驶向通州。
而在马车从茶棚离开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神都东城门内的街道上一队前后五辆马车的车队,在左右两队龙禁尉的护送下,直接越过出城的队伍行到城门处,随后畅通无阻的出了城。
第645章 回归(24)
巳时过后,午时降临。
神都东城门外,通向神都的官道上不时有行人车马来往经过。
远远见到护送在车辆两侧的龙禁尉,无论能不能认出龙禁尉的身份,一见龙禁尉身上非同一般的衣着和气势,众人都迅速避让。
但,明面上与车队相遇的客旅行商都忙不急的退避,暗中随着车队的眼睛却越来越多。
午时初刻,沿着官道行了半个多时辰,由龙禁尉护送的车队左拐进官道旁的小道。
车队之后,官道两侧的树林中,距离不远不近,视野能将车队收入眼中的位置,几声拳脚打斗的声音响起,随后消失。
一个脸上蒙着面巾,一身黑色劲装的人影动作利落的将一名被敲晕,身穿深褐色劲装的人甩到肩上扛起,闪身穿过穿过树林,越过已经进入林中小道的车队,在小道右侧的林中深处飞速穿行。
十来息后,黑色劲装的人影停下脚步,在对方身前,一棵笔挺的树下,一名同样衣着装扮的男子手中握着一把刀身雪亮的匕首站着。
而男子脚下,林间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一身青色短打昏迷中的年轻男子。
将肩上扛着的人往地上的昏迷男子身旁一扔,黑色劲装的人影向手握匕首的男子打了一个手势,脚下一点飞跃上身旁的树上,片刻后消失。
“砰!”
“砰!”
“砰!”
官道与林间小道交错的路口附近,一声声轻声的打斗声,在官道前后无人时,不时响起。
林间小道右侧的树林中,手握匕首的男子脚下的地面上,看守的被敲晕的人也越来越多。
两刻钟的时间,在匕首男子脚下的人多到五人时,林间小道上的车队经过乐山村村口的石碑,驶入河岸的青石板路。
临近午时过半,正是午膳前后,乐山村中各家青烟徐徐。
河岸宅院前院的小花园内,三桌色香味俱全的素食席面早已备好,护送车队的龙禁尉和随行宫中内侍,一入院门便被引入桌前坐下。
正院内,树下树荫笼罩的石桌前,贾赦与陶蔚云相对而坐,手持拂尘的姜宁侍立在贾赦身后,外加一只竹编的摇车,凑成了一桌三人。
“几日不见,小公子似乎变化不小。”
看着躺在摇车中的某只团子,陶蔚云笑道。
“可不!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不长瞟都不行。”
随着陶蔚云的话语瞥向摇车,正对上摇车中黑溜溜的双眸,贾赦眉梢一扬,唇角含笑,狭长地凤眸明晃晃带上一丝揶揄。
张琏:……
又来!
翻了一个白眼,张琏头一转,露出后脑勺对上石桌地方向。
眼不见为净!
凤眸倒映出摇车内张琏的动作,贾赦眉梢再次上扬。
“噗!”
石桌对面,瞧着父子俩的互动,陶蔚云忍不住轻笑出声。
“陶公子可是要回虞城了?”
逗过某只团子,贾赦视线从摇车转向陶蔚云,开始正式的话题。
陶蔚云既往乐山村来,除了配合司徒辰的计划,同样意味着对方要准备要返回虞城了。
第646章 回归(25)
“正是。”
肯定的回过贾赦的询问,陶蔚云面上的笑意变淡。
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凉。
这样的事从来不少,他甚至曾亲眼见过,但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相关联的人身上——
从虞城传回来的信息在脑中浮现,陶蔚云眼底隐隐升腾起一丝怒火。
“如此——”
将陶蔚云面上和眼中神色的变化收入眼中,贾赦眸中若有所思,手上却端起石桌上的茶杯,“以茶代酒,祝陶公子此行一帆风顺。”
“借贾公子吉言。”
压下眼中的怒火,陶蔚云端起手边的茶杯。
两只玉质的茶杯杯沿轻声相撞,随后分开。
“对了——”
轻啜一口,放下茶杯,陶蔚云面上重新带上笑意,深深的看着贾赦,转移话题,“此行之前,皇上曾与我提过,让我往这边来时送一些人和东西过来。”
人和东西?
摇车内虽然转过头,却竖着耳朵听着贾赦与陶蔚云对话的张琏,黑溜溜的眼睛一动。
“东西”这两个字好说,但“人”这个说法就十分微妙了,他亲爹身边皇帝指派过来的人应当不少了。
“有劳陶公子。”
陶蔚云对面,贾赦眼中先是显出一丝疑惑,随后眸色微微一变,眼中掠过一道利芒,不过面上神色依旧,笑着向陶蔚云道谢。
笼罩着石桌桌面的树荫悄无声息的移动。
一顿饭,宾主尽欢。
来时入村的五辆马车变成两辆,在龙禁尉的护送下从乐山村村口消失。
河岸宅院内,穿过一条条廊道,贾赦行到院内一角的马棚前。
马棚内并排停着三辆马车,松烟正候在马棚一旁。
走上前,掀开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帘,扫了一眼车厢内的木箱,再看向车厢下方车板的位置,贾赦眸色一利,转头看向松烟,“把奶兄和贾叔叫过来。”
“是。”
听到贾赦的吩咐,松烟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视野中松烟的身影迅速远去,贾赦的目光再次落向眼前的马车,眉间蹙起,凤眸的眸色也变得暗沉。
自陶蔚云返回神都前后,从宫中中来的消息,司徒辰从未提过要再送东西和“人”往乐山村来,但陶蔚云也不可能无的放矢。
换言之,司徒辰虽然没有与他明言,确实有“东西”和“人” 要送到乐山村这边来。
而且随着陶蔚云入村,“东西”和“人”皆已到了村中。
其中的“东西”不提,“人”这一点,随同陶蔚云前来的不是宫中内侍就是龙禁尉,两方人都不可能是司徒辰要往他这里送的。
那么能藏人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正好与先前陶蔚云离开神都往乐山村来的情形前后照应。
就是不知,司徒辰借着陶蔚云出城特意往他这边送过来究竟是什么人。
*
竹林后山木屋。
乐山村外林间小道右侧林中昏迷的人,全都转移到了木屋之中。
人数翻了足足一倍多,木屋中大半的空间被占据。
庚辰、庚寅与今日刚到的庚午、庚未,四人坐在木屋外的屋檐廊下,一边用着午饭,一边打着手势进行交流。
第647章 回归(26)
两天的时间,自从随着铭王府的马车出了城,忙着寻找暗中藏着的眼睛和逮人,几乎分身乏术,四人中庚辰的手势打得飞快。
现下的情形,津海府之事即将落幕,神都中趁着这最后的时间,发生的事情绝对不少。
而且,算上他们手上现在正忙着的事,紫宸殿他们主上还前后挖了两个坑,第一个坑将大明宫那边都坑进去了。
还有云福殿那边,这个时候不动,先前的动作就白费。
所以,其他的不提,宫中多少都会有些变化。
看着庚辰手指都要比划出残影的手势,庚午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回了几个手势。
【真的?】
见到庚午回答的手势,庚辰先是愣得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庚午手势回的内容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片刻后庚辰眼睛一亮,看向庚午身旁的庚未,比了一个手势确认。
对上庚辰晶亮的眼睛,庚未点点头。
宫中这两日发生的事不多不少,不是早在预料之中就是一些普通的事情,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只有一样——
大明宫那位,又被气着了。
只能说,曾经的大皇子不愧是跟随在大明宫那位身边最久的皇子。
捅刀子,一捅一个准。
庚辰的眼睛瞬间变得更亮,抬手继续想要追问详细的内容,动作刚到一半却蓦地一顿,惊讶的看向木屋左面竹林的方向。
庚寅、庚午、庚未三人面上神色也一正,视线一齐转过去。
刷——
沙——
几息之后,木屋左面几棵树的枝叶同时轻轻晃动,一道道黑色人影从树上飞掠而下。
“副首领!”
……
最先落下的人影一现身,庚辰四人迅速齐声行礼。
“辛苦了。”
透过木屋的窗户,扫了一眼屋内的一干人,龙晓向四人微微颔首。
*
“少爷。”
“少爷。”
山上,庚辰四人齐齐向龙晓行礼;山下,河岸宅院内,贾峰和陈志山也随在替换了松烟的姜宁身后,快步走到马棚前,恭声向贾赦抱拳行礼。
“贾叔,奶兄。”
向贾峰与陈志山点头回礼,贾赦视线落回身前的马车,伸手指了指马车车板的位置,后退开,“劳贾叔和奶兄,将这三辆马的车板全都拆开。”
听到贾赦的吩咐,贾峰与陈志山对了对视线,没有犹豫的走上前。
掀开马车车帘将车厢内,将车厢内长度一致,横放正好占满车厢宽度的木箱卸下车,看了一眼车厢内的车板,再看向车厢外车板的位置,贾峰与陈志山再次对视一眼。
车厢内的车板的位置明显比车厢外表现出的要高一段。
手往腰间一摸,手上各自出现一把匕首,贾峰与陈志山一左一右寻到车厢内车板的木板相互嵌合的位置,匕首刀尖对准,用力一撬。
“哐——哐——”
一块块木板落到马棚前的地面上,感知中藏在车板下的微弱呼吸变得清晰。
贾赦上前一步,视线越过贾峰与陈志山看向被撬开一半的车板下方的空间,眸色瞬时一凌。
第648章 回归(27)
马棚方向背西朝东。
午后,金乌西偏。
背对着阳光,马车车厢内光线昏暗。
但贾峰与陈志山手上正移开的一块木板,正好将手脚捆缚着藏在马车车板下方空间的人的大半张脸露了出来。
熟悉的五官,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让人一眼认出来来。
赵弘!
荣庆堂那位派往津海府送信的荣国府小厮!
狭长的凤眸眸光如刃,贾赦的视线蓦地转向马棚内的另两辆马车。
赵弘,当时带着荣庆堂那位的信,还未出神都范围就入了暗卫和龙影卫手中。
按理,对方现在即使不在刑部大牢,也该在龙影卫的暗牢中。
现下,人却被司徒辰借着陶蔚云出城送到乐山村来。
那么,随着赵弘一起,藏在另两辆马车中的人,会是谁?
被拆了车厢车板的马车前方,贾峰与陈志山在移开木板,见到藏在车板暗中空间中的赵弘时,与贾赦一样面上同时露出异色。
虽然已经从荣国府中离开多年,作为贾赦的奶兄,荣国府中下人仆从,陈志山不说全都能认得出来,赵家的人却从不陌生。
而贾峰,在二月份封锁荣国府时,荣国府上下所有的下人被关在东院,以防万一,关押人的两个院子,每隔两日都会去查探一遍。
赵弘的名字贾峰不知道,脸却一眼就非常眼熟。
视线再次交错,贾峰和陈志山默契的加快手中的动作。
拆完第一辆马车的车板,两人毫不停歇的走向第二辆马车。
“哐——哐——哐——”
烈日之下,一块块木板堆叠。
前后一柱香左右时间,三辆马车的车板全都被拆开。
赵弘的老子娘和兄弟,一家人整整齐齐一个不少的躺在马车车板下的空间中。
带着灼热热意的阳光笼罩全身,额间隐隐沁出细细的汗珠,看着赵家一家人,贾赦眸色一片幽深,眉间微蹙,陷入沉思。
“贾叔!”
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贾赦眉间舒展,转眸看向贾峰,面上沁满笑意,“这院子,我记得原本的雷图上标注了地窖和冰窖?”
“回少爷,都有。依照着雷图,地窖在厨房附近,冰窖与地窖隔了两长。”
贾峰肯定的回话,当时建院子时照着雷图分毫不差。
“小公子,现下尚未到冬日,冰窖那边先前奴婢只是让松墨几人打扫了一番。”
贾峰话落,一直候立在贾赦身旁的姜宁立即补充道。
从贾赦开口询问,姜宁已经猜到贾赦想要做什么。
冰窖向来都是冬日藏冰,现下正空着。
“那就将人送过去吧。”
眉眼间染着笑意,贾赦吩咐了一句,微微抬头笑看向神都的方向。
赵弘是亲自往津海府送信的人。
赵家的其他人,在赵弘迟迟没有音信,津海府之事又爆发,荣国府未免被牵连必须要处理掉的人。
赵家一家人在他手中,能决定荣国府兴衰的把柄留就在他手中。
今日司徒辰让陶蔚云送过来的可真是一份大礼!
一份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大礼!
簌——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感知中三道熟悉的气息,迅速逼近。
凤眸中掠过一丝惊讶,贾赦向听到吩咐后应声的贾峰与陈志山颔了颔首,转身从马棚前离开。
将贾赦面上神色的变化收入眼中,候立在贾赦身旁的姜宁在贾赦转身离开时没有动作,直接留在原地给贾峰与陈志山搭手。
走进马棚附近一条藏在葱郁花木间的廊道中段,贾赦停下脚步。
“公子。”
贾赦脚下一停下,龙晓与两名龙影卫立即现身行礼。
“神都事毕,主上吩咐,自今日起属下等回归村中。”
第649章 一语成箴(1)
流水潺潺,水面上的树影缓缓向东蔓延。
午后,休息过,乐山村河岸的田地里再次出现忙碌田中活计的人影,一如往日,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但在无人可见的暗处,乐山村的四面八方,一道道黑影一闪而逝,将整个村子附近一处不落的查探了一遍。
河水上游,上河村的范围也没有忽略,其中从乐山村往上河村去的黑影,还是身为龙影卫副首领的龙晓。
随着龙晓身影的远去,河岸宅院内,贾峰与陈志山亲自动手,将冰窖分隔出两处隔间,将赵弘和赵家的其他人分别关入隔间内。
正院中,淡淡的木质香气再次充斥在空气中,正屋内间床榻两侧收束的帐幔散开垂落,将躺在床上休憩的人影遮掩。
通州码头。
烈日炎炎,来往船上船下搬运装卸的脚夫汗如雨下。
一辆马车沿着码头的穿过来往的人群,在一间客栈前停下。
一前一后下了马车,马车上驾车的车夫领着坐在车中面容俊秀的男子走进客栈。
带着人走上客栈二楼,在一间客房前停下,马车车夫抬手敲了敲两下门。
但不等客房内的人开门,马车车夫便径自转身离开,将俊秀男子独自留在客房门前。
“嘎吱——”
客房的房门打开,门内开门的年轻男子见到现在门外的俊秀男子,面上先是疑惑了一瞬,随后眼睛猛地瞪大,激动的将俊秀男子拉进屋中。
“嘭——”
打开客房房门被用力关上,片刻后一阵克制压低的哭声从客房中传出。
“踏——踏——踏——”
踏过楼梯走下二楼,穿过客栈一楼大厅,走回马车前,马车车夫走上马车,拿起驾车的鞭子,抬手正要挥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马车车夫手上的动作瞬时顿住。
马车前方二十丈,客栈斜对面的码头水面上停着一艘双层客船。
客船的甲板上,肤色黝黑的船工来回穿梭走动。
十几个衣着不一带着行李的人正排着队,走上从客船下放到码头路面上的船板上船。
而队伍中间排着的明显是一对主仆,身为主子的年轻男子一身暗紫色劲装。
落后半步跟在暗紫色劲装身后的长随背着一个不小的包袱,身上的深青色短打衣料与前方一身书生长衫的乘客相比竟然毫不逊色。
由此可见,队伍中的这一对主仆出身绝对不低。
史鼎,保龄伯府的三爷。
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史鼎两人上到船上,进入客船上层的房间,马车车夫扔下手中的鞭子,往四周看了看。
“这位大哥,小弟向你打听个事儿!”
视线扫过一名坐在客船对面盐茶水摊上的脚夫,马车车夫走上前在对方身旁坐下,手往对方身前的茶碗旁一推再收回,三枚铜板整齐的出现在桌面上,正是盐茶水的茶钱。
“多谢小兄弟!小兄弟只管问!”
桌前的脚夫会意的笑着应下。
“大哥今日应该在码头上忙了有一阵了,可知道前面这艘船是要往什么地方去?”
马车车夫说着用视线指了指史鼎两人上的客船。
“这艘?罗家的船?”顺着马车车夫的视线,脚夫一眼认出船的归属,“罗家的船都是南下往苏杭一带的!”
第650章 一语成箴(2)
日落西山,暮色将近。
神都内,由龙禁尉护送的马车早已重返皇宫。
六部衙门等也到了下衙的时间,一顶顶轿子和一辆辆马车从各部衙门前离开,散向神都各处。
其中一顶轿子晃晃悠悠地穿街过巷之后,在一座与六部衙门隔了七八条街的四进院子前停下。
被院子正门前守门的小厮迎着进了院内,院子的主人径自走向宅院前方正院的书房。
正院的书房外,一个二十五六,一身青黑色长随衣着的年轻男子正候在书房门前一侧。
“大人。”
见到宅院主人走近,长随男子当即躬身行礼,随后随在宅院主人身后进入书房,凑到对方耳边低声耳语了一句。
“联系不上?”
相对长随男子特意压低的耳语,宅院主人听罢后,惊诧的声音直接在书房内回响。
“回大人,先前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回过来,小的亲自过去了一趟,但没瞧见人便留了信。
“大半个时辰前,承恩伯世子从城外回来,小的又往那边过去,先前留的信息原封不动的在那儿。”
面对宅院主人的脱口而出的惊诧,长随男子将失去联系的大致经过叙述了一遍。
“什么?人没有回来?”
“不见人影?也没有消息?”
“消失了!任何痕迹都没有留下?”
……
在宅院内长随男子向宅院主人回话的同时,相似的情况在神都各处的府邸中上演。
从神都四门重开铭王府的马车去往乐山村开始开始,到今日陶蔚云在龙禁尉护送下在乐山村与神都之间一来一往。
三日时间,所有悄悄跟随的眼睛,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的信息,开始在神都中发酵。
霞光如火,将碧色的天空映红。
乐山村内,山上,竹林后山的木屋内,如三日前庚辰所说,屋中的空间挤满了人。
人手宽裕了的龙影卫众人,开始轮流在屋外值守观察。
依着屋中一干人从昏迷中醒来后瞧见四周状况的神色变化,已经分辨出不少信息。
山下,出现在通州码头的马车,在霞光中沿着河岸的青石板路在河岸宅院前停下。
“南下苏杭?”
宅院正院树下的石桌前,听过派往安排碧琼一家的乐山村村民在通州码头的意外所见,贾赦眉间微微蹙起,搭在石桌上的手指轻动,无声点了点桌面。
船行的方向是南下苏杭,史家莫不是要史鼎返回金陵?
贾、史、王、薛四家能互为姻亲,其中四家祖籍同属金陵是其中不可忽略的因素。
但这个时间让史鼎回归金陵,似乎有些蹊跷。
不对!
狭长的凤眸眸色蓦然一凌,贾赦面上染上一层薄霜。
南下苏杭或金陵,或许只是史鼎此行的中转之地!
从神都南下,除了金陵还有一个能让史鼏将史鼎安排去的地方。
南海!
南安郡王领军驻守的南海!
史家三兄弟,史鼎要走的路在先保龄侯尚在时就开始往军中规划。
如今景朝各处驻军,神都、西北、津海三地史鼎能在军中立足的机会微乎其微。
于对方最有利的,只有南海。
第651章 一语成箴(3)
暮色四合,炊烟徐徐。
乐山村内,停在河岸宅院前的马车经过架在河面上的石桥,驶向河岸对面。
河岸宅院的正院内,贾赦依旧坐在树下的石桌前,垂眸沉思。
“往金陵去信,让留在金陵的人近日留意一下金陵史家动静。
“若史鼎在金陵史家现身,让人盯住;若无踪迹,派人南下一趟南海。”
石桌上方,交错的树枝枝叶轻轻晃动。
感知中姜宁的脚步声在正院院门外响起,贾赦忽然自言自语一般的开口。
“是。”
但贾赦话音未落,一道声音在院中轻声回响。
随着回应声,一道黑影在石桌附近的花木中一闪而过。
而神都内,派人前去乐山村查探的各方也相继做出决定。
有的已经察觉到司徒辰的用意,果断的收手;有的却是不死心,继续加派人手。
夜色降临,月影显现,缓缓攀升天空正中后,渐渐西落。
“咚——咚咚咚咚!”
五更天的更声响起,新一日的凌晨。
通州码头上,接活的脚夫肩扛手抬的将各种补给运上一艘长十余丈,深三丈的客船。
上上下下的脚夫之间,不时夹杂着带着行李包袱的船客顺着船板走上船。
卯时正,距离客船辰时开船,不多不少正好还有一个时辰。
一行四人,一对中年夫妇领着两个年轻男子随在两名脚夫之后走上客船,与客船甲板上的管事照过面,被安排入船舱。
船舱内,四人被安排的是一个单间,内里的空间不大,除了床榻的位置,其余的地方只能堪堪转身走动,但好在整个单间内并无他人。
“真的要走了?”
听着屋外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中年夫妇中的妇人,面色惆怅,话语中带着明显的不安。
“娘,你和爹还有阿青是在牙行过了章程,正式脱的奴籍,但女儿的却不一样。”
听到中年妇女的话,两名年轻男子中面容俊秀的男子眼中神色微微暗了暗,走到中年妇女身旁坐下。
“是女儿连累了你们。”
伸手握着中年女子的右手,碧琼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荣国府荣庆堂大丫鬟“碧琼”,已经葬身火海,她现在的身份并不存在。
她知道,这是赦老爷特意为之。
她身上只有有把柄在赦老爷手中,对方才会用她。
只是,连累了爹娘和阿青。
无论是当初老太太将她送出府安排到长溪村那边的庄子上意图设计赦老爷,还是现下的南下苏州,家里的人都是受了她的牵连。
天光大亮,最后一名脚夫下船,乘船的船客陆续进入船舱。
辰时正,客船扬帆起锚,驶离码头。
皇宫。
紫宸殿殿门打开,里面的主人早已乘坐御撵前往奉天殿朝议。
在一对龙禁尉巡逻着从紫宸殿前经过时,李平安顺着紫宸殿在的廊道,没有引起任何注意的从廊道尽头消失。
随后避人耳目的穿过几条偏僻的宫道,行到皇宫东面宫门。
而宫门在,正停着一辆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黑色马车。
第652章 一语成箴(4)
“……万岁万岁万万岁!”
巳时,隅中。
文武百官高声三呼的声音,从奉天殿内传出。
玄色金文的衣摆殿内回荡的恭送声中越过大殿门槛,移向停在殿外的御辇。
今日的朝议,相比近几日只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就结束。
日晷晷针的针影越过巳时两刻的刻度,从奉天殿离开的御辇在紫宸殿前停下。
紫宸殿的殿门随着从御辇上走下的玄衣人影进入,在众目睽睽中缓缓合上,迟迟未见再打开。
但殿内,本该在殿中的玄衣人影已经消失,出现在皇宫东面的宫门,身上的玄色金纹龙袍也替换成了深蓝色的锦衣。
早停在宫门的黑色马车车帘掀开合上,一名身材高壮脊背直挺的劲装男子,坐到马车车夫的位置。
车轮辚辚,马蹄哒哒,黑色的马车沿着宫门外的道路渐渐远去。
随着马车的渐行渐远,一只信鸽从宫中振翅而起,飞向神都东面。
一柱香后,飞到目的地的信鸽从高空中一头扎向乐山村竹林后山。
“咳咳咳!”
乐山村河岸宅院正院屋内,被茶水呛住的贾赦咳嗽了好一阵,从袖中取出巾帕擦了擦嘴角。
“你刚刚说什么?”
终于缓过劲来,坐在屋子内间圆桌前的贾赦看向身前单膝跪在地上的龙晓,凤眸轻轻眨了眨,眼中的惊诧流露无疑。
“回公子,主上已出宫,预计将于一个时辰后到上河村。”
对于贾赦的惊诧,龙晓毫不意外,将刚刚的话语再次重复了一遍。
“皇上之前可有提过什么?”
一字不差的话语再次落入耳中,贾赦眉间微微蹙起。
昨日陶蔚云才往乐山村来,今日司徒辰就出宫。
这么一前一后,神都中或宫中是有什么无法传信言说的?
“回公子,属下昨日回村之前,除了命属下清查一遍上河村,主上未曾有特意嘱咐属下其他话语。”
昨天就让龙晓前去上河村清查?
贾赦神色一怔,随后手指微曲轻点桌面,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
所以,司徒辰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想好了要出宫往这边来!
昨日陶蔚云往乐山村来,一是对应借铭王府马车进行的谋划。
二是,将荣国府赵家的人送往乐山村。
三,则是障眼法。
为今日到这边来施的障眼法。
神都内各方的视线,现下正聚焦在被派往乐山村来的人不见踪影,没有人能想到本该在皇宫之中的司徒辰会突然出宫。
方向还是在上河村那边,更不引人注目。
“备车!”
脑中各种思绪掠过,贾赦向龙晓吩咐了一句。
“是。”
身形一闪,龙晓应声从贾赦身前消失。
巳时将近过半,金乌高悬。
贾赦跨出河岸宅院的正门,走上门外的马车,除了姜宁身边谁也没带。
鞭子破空的声音,在石桥下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中响起。
马车前方四蹄修长的黑马扬起马蹄,带动马车滚滚前行,驶向从乐山村往上河村的道路。
另一边,神都东城门外的官道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相隔着不远不近,约莫十丈的距离沿路向前。
第653章 一语成箴(5)
午时正。
上河村内,距离午间用饭还有半个时辰,上河村中的村民仍在忙活着手中的活计。
其中一部分依着贾赦先前的图纸继续建着木屋,另一部分则在河岸一侧开始筑堤。
而村中左面往乐山村方向的山中,从山脚往上三十丈的位置,几株虬结的松树下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平整石台。
石台正中,置放着一只半月形的紫砂茶壶,茶壶正面应景的雕刻着一幅苍松白鹤图。
“哒——哒——哒——”
若有若无的马蹄声自山脚下响起,坐在石台右侧,一身白色锦衣眉目如画的青年,转眸看向山下。
只见山下上河村入口,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入村中。
行在前面的一辆马车,入了村后直奔向村中杜勇一家三口的木屋。
不多时,便见驾车的赵卓从车上搬下一个箱笼。
前几日神都城门重开,杜勇一家离开神都往乐山村来时,带的只是换洗衣物和一些相对贵重的物品。
从菱舟赶往神都时带走的大件行李,依旧还在胭脂铺中。
赵卓今日正是将这些物品送过来。
赵卓车后,瞧着像是与赵卓的车子一同往上河村来的黑色马车,在赵卓驾车往木屋而去时,方向一转驶向贾赦所在的山下。
马车在山下往上的山道前停稳,一身深蓝色锦衣面容冷峻的男子走下马车,沿着山道拾步而上。
三十丈的距离,走过只需要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当司徒辰的身影出现在石台前当,贾赦笑着提起石台正中紫砂茶壶。
澄澈的茶水注入白色玉质的杯中,茶香四溢。
贾赦手指贴着茶杯往前一推,在司徒辰在石台另一侧坐下时,茶杯不偏不倚正好移到司徒辰手边。
接过茶杯轻啜一口,司徒辰放下茶杯,冰冷的视线往一棵松树上方一扫。
下一瞬,贾赦的感知中,环绕在石台附近的龙影卫迅速退向远处。
贾赦眸中现出一丝了然。
果然,司徒辰今日前来所要说的事十分隐秘,连龙影卫都得避着。
“当年,我出宫建府的前一年,老荣国公醉酒特意拉着你将四王八公的辛密都说了一遍的事,可还记得?”
风过山林,林中枝叶簌簌清声中,司徒辰冷冽的声音响起。
祖父醉酒?
四王八公的辛密?
准确的寻到司徒辰话语中的关键,贾赦神色一怔,随后眉间蹙起,陷入沉思。
“南安郡王妃的养女!”
片刻后,终于从久远的记忆深处寻到相对应的画面,贾赦面色一变,同时对明了司徒辰今日前来的缘由。
老南安郡王妃的养女,嫁给了先北静王水澈的堂兄。
水昱无嗣,水家旁支中能继承北静郡王府爵位的人不少,但依照血缘,先北静王水澈堂兄的子嗣是第一顺位。
到时南安郡王府与北静郡王府将成为天然的同盟。
“所以,当日在水昱面前我说了一句话。”
见到贾赦面色的变化,司徒辰便明白贾赦已经知晓他话中之意。
在水昱面前说了一句话?
冷冽的声音入耳,贾赦目光紧紧落在司徒辰面上,狭长的凤眸微微眨了眨。
毫无疑问,司徒辰在水昱面前说的话定是针对北静郡王爵位继承破局的。
“我说——”
对象贾赦隐隐带着好奇的直视视线,司徒辰眼中寒意褪散,唇角带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有人在江南见到了与当年的北静王世子水映面容十分相似的人。”
曾经的北静王世子水映!
贾赦眼眸霎时一亮。
相对先北静王水澈的堂兄,自然是曾经的北静王世子水映的血脉继承爵位更加合情合理。
无论真假,这件事只要提出来了,北静王的爵位短时间就定不下来。
贾赦唇角的弧度下意识上扬,这一招破局,一个字——
妙!
但唇角弧度刚上扬到一半,一幅画像突然在脑中一闪而过,贾赦面上的笑意一顿,面上神色变得莫名的上上下下将司徒辰好好打量了一遍。
第654章 一语成箴(6)
“皇上此次怕是金口玉言,一语成箴了!”
打量过后,贾赦面上笑容绽开。
“怎么说?”
与贾赦相处多年,见到贾赦面上神色的变化,司徒辰眼神当即一动。
“先前南下金陵,一应事毕,贾珍夫妻俩离了金陵兜兜转转到了苏州。”
想到当初贾珍从苏州的来信,贾赦面上笑容更甚。
“前个儿从苏州给我来信,他们夫妻两人意外救了一个人。
“贾珍一眼瞧着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对方究竟是谁。
“当时人又昏迷着不行,便在往我这边的信中附了一张小像。
“我当时瞧着那小像也十分眼熟,只是同样也想不起来对方的身份。
“刚刚听皇上所提,倒是想起来对方像是谁了。”
一气将前面贾珍夫妻俩来信的事情道出,贾赦说到最后特意停下,笑看向司徒辰。
“像谁?”
贾赦话到一半,司徒辰已经明白贾赦话中之意,冰冷的眸中浮现一丝惊诧。
待贾赦话到最后,对上贾赦含笑的凤眸,司徒辰双眸也染上一丝清浅的笑意,直视着贾赦配合的询问道。
“西宁郡王!”
对于司徒辰的配合,贾赦眉眼间俱是愉悦的笑意,话落的同时向龙晓所在位置看了一眼。
东平、南安、西宁、北静。
四座郡王府,现下绝不会进行嫁娶联姻。
王爵的爵位,权利两两联合的影响,没有哪一家会自寻死路。
但在前朝末年,高祖征战天下,尚未立朝之前,四家相互结亲确是强强结合,众人乐见其成。
所以,当年老北静郡王娶的第一任妻子,曾经北静王世子水映的生母,就是老西宁郡王一母同胞的妹妹,先西宁郡王的姑姑。
说到这一点便不得不提一件事,西宁郡王一家,用末世世界的话来说基因非常强大。
从老西宁郡王、老西宁郡王的胞妹、先西宁郡王,到如今年岁幼小的西宁郡王,容貌仿佛都是一个壳子里印出来的一样。
身上留着一半西宁郡王府血脉的北静王世子自然也不例外,与表兄先西宁郡王像了八分。
先西宁郡王已经战死沙场,他只在年幼时在宫中见过两三面。
现西宁郡王年幼体弱,甚少出府,宫中设宴都来不了,算来他也只是一次随祖母前去拜见老西宁郡王妃时见过一面。
当时的西宁郡王,还只是一个小娃娃。
因此,贾珍送过来的小像,他瞧着眼熟,却是许久都想不起来。
“主上!公子!”
得到贾赦的目光示意,原本退到远处的龙晓现身,掠到石台前落下,单膝跪地向司徒辰与贾赦抱拳行礼。
“你与壬卯回一趟乐山村,将先前贾珍从苏州送过来的画像带过来。”
“是。”
龙晓恭声领命,下一瞬从石台前消失。
“呵!”
龙晓的身影消失,石台前再次只剩下一左一右的两人,司徒辰忽然轻笑一声。
“大明宫那边神都城门开启后便派人南下江南去了。”
带着隐隐笑意的声音落入耳中,贾赦眉梢一挑。
第655章 一语成箴(7)
大明宫那边已经派人南下!
如此,虽有些阴差阳错,但人若是由上皇那边寻回来的,满朝上下心中即使再如何,明面上也说不出半个反对的字来。
就是不知,眼前的人是如何将上皇给忽悠过去的。
“朕,当日一句假话未说!”
贾赦面上的神色与眼中之意,一眼可见,司徒辰冰冷的双眸眸色微暗,唇边的笑意却略略加深,甚至称呼都变了。
“晚些回宫,先一步得往大明宫去。”
冷冽的声音落下后顿了顿,司徒辰直视着贾赦补充了一句,双眸眸色更暗。
他出宫之事瞒得了朝中上下和宫中的其他人,却瞒不过大明宫。
原本先前的借口是得了龙影卫的消息,加之昨日陶蔚云所见,恩侯近日因津海府之事,身体再次有变,他心下忧心,所以亲自过来瞧一瞧。
现下,待回宫正好可以多加一个理由。
“朱氏,向来是个聪明人。”
司徒辰话落,贾赦立即明白对方话中之意。
大明宫南下江南的人只要寻到了人,那贾珍夫妻俩救人又往乐山村送信的事情就瞒不了。
今日司徒辰前来,大明宫那边定然知晓,那事情就必须得在上皇面前彻底摊开来。
换言之,他刚刚与司徒辰有关水映的对话,不说一字不差,大致内容必须得在上皇面前过一遍。
借用司徒辰刚刚的话来说,在上皇面前不能有假话。
贾珍那边,以朱氏的聪明,遇到上皇的人只要实话实说。
司徒辰今日已经提前在上皇面前,将在他这里无意探得贾珍夫妻俩疑似救了水映后人的事情过了明路。
贾珍夫妻俩救人,又是实打实的意外。
整件事在上皇就如同事实,是真的阴差阳错。
否则,今日回宫之后,司徒辰对水映之事只字未提。
后面大明宫的人将人寻到,知晓贾珍救人之后曾往乐山村送过信。
上皇借此会做何想,不言而喻。
皇帝,一个在龙椅子上坐了数十年的皇帝,多疑已经是本能。
“踏踏踏!”
在贾赦与司徒辰对话间,一阵脚步声自山下往上,渐渐清晰。
姜宁手中提着一个分量不轻的三层食盒,出现在通往石台的山道上。
石台上的茶壶移至一旁,将位置让与三菜一汤的两人份精致菜肴。
挥洒阳光的金乌攀上天空正中后,微微西移。
未时过半,两辆马车再次一前一后从上河村中驶出。
山上,坐在石台前目送马车远去的贾赦眸色微凝,脑中仔细搜寻记忆深处的画面。
当年,在司徒辰出宫建府前一年,祖父醉酒特意将四王八公的辛密都吐了个遍。
但,那一日,不依不饶的拉着宁国府的大伯拼酒的祖父,真的——
喝醉了吗?
军营里,除了真不能喝的,可没有一个不是海量。
若没记错,那一日桌子上下空了的酒坛不算少,但也算不上多,分摊到两个人身上还得打个折。
而且不早不晚,恰好是在司徒辰出宫建府前一年的时间。
第656章 一语成箴(8)
山风过林,细长的松针轻轻晃动。
贾赦侧身,看向乐山村的方向,狭长的凤眸透过松枝间的缝隙,倒映着远处的苍翠的山峦,脑中浮现着久远的记忆画面。
天光微曦,一辆马车疾驰到宫门前停下。
马车一停稳,悬挂在车厢上的车帘立马被从内里掀开,一个一身锦衣,年龄不足十岁的男孩迫不及待的跳下马车。
出示令牌,入了宫门,男孩几乎是小跑着直奔向一座挂着“重华宫”牌匾的宫殿,将身后跟着的小太监直接甩开一大截。
宫殿内,紫檀木的书案前,一身玄衣,十五六岁,面容冷峻的少年,手中正捧着一本书册在研读。
听到脚步声,少年放下手中的书,转过身熟稔的接住冲过来的男孩。
被接住男孩顺势凑到少年耳边,眉飞色舞地开始不停嘀咕。
鬓边的发丝轻动,贾赦眼帘微垂。
当时他已在宫中住了数年,与司徒辰的关系十分明显。
他既从祖父口中得知了那些辛密,能忍得住不与司徒辰说?
而身为皇子,司徒辰即使年岁与三位皇兄年龄相差甚大,在当年完全与皇位无关。
但同样的,身为皇子,一些东西怎么都不可能逃得开。
那些属于四王八公的辛密,也许在某个关键时候就能助司徒辰从险境中脱困而出。
只要有一日,司徒辰因那些辛密而得益。
以司徒辰的性子,无论日后他与司徒辰的关系如何,对方都会念着这一份情。
因着年岁的相差,司徒辰与大皇子司徒铭、太子司徒瑾都是真真实实的兄弟之情,与司徒墨明面上的关系也不差。
去年的那一场中秋之宴,假若最后的结果更改,大皇子司徒铭三人中的任何一人胜出,都不会动到司徒辰身上来。
只要司徒辰的位置坐得稳,那就能护得住他。
天空中一片云层变换着移动,将挥洒热意的金乌遮住。
山上林中的光线骤然一暗,贾赦闭上眼眸,一丝水光在长睫间掠过。
乐山村与司徒辰。
祖父祖母早早为他立下重重打算。
只可恨,上一次,他南下金陵去探望两老的次数屈指可数。
*
官道地面上斑驳的树影不停后退,听着后方紧随的马蹄声,赵卓握着鞭子的手已经汗湿。
后面那辆马车中的人究竟是谁,他完全不敢想,甚至脑中要想探究的念头一忍不住冒出来,他就立马掐断。
五十两。
整整五十两的银锭。
在他在上河村杜勇家中用过午饭,走上停在屋前的马车,马车的车厢内便多了一个包裹。
包裹的布料特意用的是暗红色,与车帘颜色对比明显,让人视线扫过之时,一眼就能从车帘的缝隙发现不对。
可从他将马车停在杜勇一家的屋前开始,马车一直都没有离开他的视线。
期间,杜勇一家屋前也没有其他任何人经过,但内里装着银锭的包裹就那么出现了。
这样的神出鬼没,赵卓脑中只有两个字——
菱舟。
第657章 西北将起(1)
日影西横。
申时两刻前后,神都东城门处,两辆马车前后经过城门进入城中。
夏日正午最炎热的时段已过,再过一个时辰便是临近晚饭的时间。
与城门相联的街道两侧,各式各样引人驻足的摊子顺着街道直蔓延到视野尽头。
声线不一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迎来送往声,此起彼伏,来往的行人车马穿梭如织。
从城门汇入街道中的两辆马车,在车水马龙中毫不起眼。
忽然,迎面一队人马众多,瞧着不下百人的商队行来,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纷纷避让,赵卓不得不一同避让着将马车停到街道一旁。
马车停下,赵卓犹豫好一会儿,最终忍不住偏过头偷偷往后看了一眼。
下一瞬,赵卓眼皮一跳,猛地收回头。
马车后方,依旧与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距离的黑色马车,也停顺着人群停在街边。
赵卓刚刚的视线望过去时,不早不晚正好瞧见一个容貌在人群十分普通,衣着也十分平常的年轻男子跨步走上马车。
马车上驾车的车夫,在赵卓的视线看过去时立即回视,视线凌厉如刀。
行人相让,商队前行的速度也不慢,不过片刻街道上恢复畅通。
后背衣裳,因着黑色马车车夫的视线悄无声息被冷汗浸湿的赵卓,动了动手中的鞭子,马车再次缓缓向前。
“哒!哒!哒!”
耳边喧闹的人声中,随了一路的熟悉马蹄声逐渐从后方逼近,赵卓呼吸一紧,心高高提起,视线直视着前方一动不动。
十来个呼吸之后,马蹄声更近,黑色的马车出现在赵卓视野左方。
两辆马车并行了几息,黑色马车超过赵卓,快速往前。
随着黑色马车前行,马车前方的行人如水分流避退。
随后,分流的行人重新汇合,层层重重的人影将远去的马车遮挡住。
呼——
视野中,黑色的马车消失,赵卓长舒了一口气。
扫了一眼四周,赵卓驾车转进街道左侧前方不远处的巷子。
从熟悉的粮铺买了一袋糙米和半袋陈面,赵卓驾车赶回城南的院子。
马车在院子前停下,将米面交给听到动静从院中快步走出的众人,看着簇拥着走进厨房的一张张笑脸,赵卓脑中不由得再次浮现那名容貌普通的男子走上黑色马车的画面,眼底神色晦暗。
当时被黑色马车车夫的眼神所慑,他心下完全不敢多想。刚刚一路,回想着所见的那一幕,一股不安莫名的涌上心头。
*
乐山村。
河岸的宅院,前院祠堂内。
沉香清凉的气息溢满祠堂殿内,徐徐直上的微黄烟气模糊了殿中供案上的牌位,与静静立在牌位前的白色人影。
与祠堂的位置直线相对,竹林后山的木屋中。
原本几乎将整个木屋挤满的人,全都不见了人影,只剩下庚辰、庚寅和壬卯三人半是留守,半是休息的各自坐在屋内。
忽然倚靠在木屋进门一侧的庚辰耳朵一动,抬头看向屋外。
木屋前的树林上空,一只信鸽似乎因为长途跋涉,力有不足,堪堪擦着树林上方飞过。
视线一眼落到信鸽上,庚辰面色一变,从地上“噌”的站起身。
“我好像瞧见了一只眼熟的信鸽!”
第658章 西北将起(2)
皇宫。
紫宸殿前的广场上,日晷晷针投下的针影,无声越过申时过半的刻度。
一队身着盔甲手持长戟的龙禁尉,从广场上巡逻而过。
忽然,龙禁尉整齐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的轻响中,一声门扇开启的声音响起。
紫宸殿紧闭了数个时辰的殿门,从内缓缓打开。
透过巡逻的龙禁尉队伍两人间的缝隙,可明眼瞧见手持拂尘的紫宸殿总管苏怀安,在殿门的门扇开到一半时,脚下已跨过门槛,快步从殿内走出。
而无人所见之处,随着殿门的打开,紫宸殿檐下的暗处,一道道黑色人影从殿内疾射出,散向四处。
出了殿内,苏怀安两步走到殿外候在殿门左侧的两名年轻太监前,各自吩咐了一句,随后迅速回身重新进入殿内。
在苏怀安转身的同时,殿门左侧廊下得了吩咐的两名太监,一人迅速小跑着穿过紫宸殿前的廊道。
一人抬手向廊下的另几名太监打了一个手势,领着人急步穿过紫宸殿前的广场,直奔宫门。
半盏茶后,皇帝出行的御辇出现在紫宸殿门前。
玄色金纹的衣摆越过门槛,司徒辰从紫宸殿跨步走上御辇,周身冷冽摄人的寒意,让御辇前后明明被阳光笼罩的一众宫人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迅速屏气凝神,眼角余光一见到苏怀安起驾的示意,当即迅疾迈动步伐。
一路寂然无声的行到大明宫,俯身跪拜目送御辇上的身影走进大明宫正殿,随行御辇的宫人终于松了口气。
“收到消息了?”
大明宫正殿内,见到周身寒意摄人的司徒辰,坐在御榻上的上皇毫不意外,出口的询问虽是问句,语气却十分肯定。
“儿臣刚入城便收到了消息。”
向上皇俯身一礼,司徒辰双眸沁满寒冰,面上寒意更甚。
西北急信密传,匈奴十万大军已经开拔,直逼边关。
算上传信的时间,匈奴大军若是急行军,边关驻军不日就会与匈奴对上。
“这一仗迟早是要打的。”
目光直视司徒辰双眸,上皇眼神凌厉幽深。
“儿臣明白。”
西北异动,从二月起便有征兆,能忍到现下才真的动作,匈奴那边已经忍得够久了。
同时,忍耐了这么长的时间,匈奴此次南下定然不会甘心空手而归。
所以,这一仗,绝不容易。
但景朝,只能赢,不能输!
回视上皇,司徒辰眼底的冷芒与上皇眼神如出一辙,凌厉如刃。
匈奴对中原大地的窥视历朝历代从未断绝,只有像当年的镇北王和建武十八年一样,将人打怕了,才能让对方龟缩回去。
否则,景朝但凡显出一丝弱势,对方就会狠狠咬上来。
“一会儿,我让秦善和过去。”
上皇看着司徒辰,眼中的凌厉暗去,但眼中的神色更显幽深。
“儿臣领命。”
在殿中回响的声音落入耳中,司徒辰眼眸微不可见的动了动,应声下,随后顿了顿,道,“此次出宫,儿臣自恩侯那儿得到一个消息。”
第659章 西北将起(3)
“哒哒哒!”
“哒哒哒!”
……
酉时将近,即将下衙。
六部衙门内,一干当值的官吏,手上的事项已经处理好的,开始归整书案上的文书;手上的事项还未处理好的,也加快了速度。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入六部衙门,六匹快马各自载着一名宫中内侍,从六部衙门前街道的尽头疾驰而来。
马蹄飞扬,近到各部衙门前,六匹快马的速度依旧不减。
直到奔行到工部衙门,两声马声嘶鸣,六匹快马中的最后两匹人立而起,在工部衙门大门前停下。
而骑在马上的人,不待身下快马上扬的马蹄落下,已经翻身下马,跨步走进衙门大门内。
片刻后,相同的一幕再次在工部衙门前方的户部和兵部衙门前上演。
六名宫中内侍一分为三,各自入了工部、户部、兵部衙门大门不到一盏茶,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兵部尚书三人面色凝重从衙门内疾步而出。
骑上停在衙门外的快马,三人相互对视一眼,各自颔首,催动身下的快马,紧跟上宫中传旨的内侍,直奔皇宫。
六部各司其职,皇帝单独急召一部,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但工部、户部、兵部三部同时急召,最可能的只有一件事。
处理津海之事时,皇帝为何封锁神都城门许进不许出,其中的缘由之一,身为一部尚书,他们都心知肚明。
只是城门才开启了几日,这么快的时间,让人猝不及防。
*
日向西山,阳光中的灼热热意褪去大半。
宫外,工部、户部、兵部三部尚书领了急召飞马奔向宫门之时,宫内停在大明宫前御辇同时起驾。
随行在御辇两侧的宫人除了来时的众人,还多了一个秦善和。
御辇队伍之后,大明宫正殿内,坐在御榻上的上皇,右手搭在御榻一侧,手指状是不经意,又似有规律的轻轻敲了敲。
垂首静立在御榻一侧的郑德奇见状,却无声走到殿门附近,向候在殿门外的年轻太监使了一个眼色。
收到郑德奇的眼神,年轻太监微微躬身,从站立的位置后退离开,年轻太监之后的其他人也依次而行。
片刻后,大明宫正殿之外再无一人,最近一人距离殿门也足有二十丈之远。
“把消息送过去。”
“是。”
殿内只剩下两人,上皇声音不高不低的自语了一句。
话音未落,殿内一侧的暗处立即有声音回应,不过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短暂的两句对话之后,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所以,当年朕从未考虑过老三。”
过了不知多久,上皇自言自语的声音再次在殿内回响。
“匈奴南下,老大会和朕一样直接御驾亲征。老二,不立于危墙,也不会怯战,能让匈奴吃不了兜着走。而老三——”
上皇话语顿了顿,眼中一片暗沉,声音中带上一丝冷意。
“——在这个时候,想的怕是要让哪个侄女和亲远嫁。”
御榻一侧,郑德奇已经回到原本的位置,垂首的弧度和脚下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仿佛先前根本没有移动过。
但听着耳边的声音,郑德奇垂首之下被遮掩的眼帘却微微动了动。
自去年中秋宫宴到如今,将近一年的时间,包括今日,紫宸殿的所作所为,大明宫这边都挑不出任何错来。
第660章 西北将起(4)
“云福殿那边的话递过来几天了?”
郑德奇脑中思绪转动间,耳边上皇的声音再次响起。
“回圣上,递过来已经有两日了。”
听到上皇的询问,郑德奇即声回话,眼帘遮掩下的眼神再次变了变。
“距离中秋只剩下不足两月,新宅院就不必建了,寻一个合适的修整就行。
“除了老二,其他人的也都是旧宅,把风声也一同放出去。”
“诺!”
上皇的话从先三位皇子,突然转到云福殿,得到回话后,后续的吩咐没头没尾,听着十分莫名其妙。
伺候了上皇数十年,郑德奇却听得明明白白,一甩臂弯间的拂尘,躬身领命,退向殿外。
出了殿门,郑德奇扫了一眼先前退到殿外远处的一名太监,让人上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待年轻太监领了吩咐行礼退下,郑德奇微微抬头视线瞥向云福殿的方向,眼神暗了暗,转身走回正殿。
云福殿那位算是求仁得仁,可提前出宫建府了。
只是,出宫建府之后,西北那边若是没有人往神都来,算是无碍。
若是来了人,那一位也动了心思,那就只能去皇陵和先三殿下做伴了。
先前贾家小公子南下金陵,紫宸殿那边在西北留了人追查,大明宫的人也只慢了几日。
而西北边城,本就长年留了人。
在皇帝的御辇到大明宫前半盏茶,西北那边紧接着前一封,又飞鸽传了密信回宫。
*
日暮四合,霞光如练。
乐山村内,炊烟徐徐,饭菜飘香。
河岸宅院,正院。
庚辰藏身在院内角落里,一棵树的树梢间,一只手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疯狂的向斜对面蹲在书房屋檐下的龙晓打着手势。
信鸽大部分在外表上没有什么区别,但龙影卫飞鸽传书的信鸽都是特意驯养的。
自家的鸽子要是认不出来,龙影卫这身份也不用要了。
当然,信鸽没往乐山村村中来,上面的信自然不是要送到这边来的。
而且,或许真是因为飞了太久的缘故,那鸽子的速度算不上很快,他们三人勉强坠着跟了好一段,确定了一件事。
相对他们紫宸殿地阙的龙影卫,那鸽子八成是大明宫天阙那边的。
屋檐暗处,看着庚辰的手势,龙晓眉头皱起。
大明宫的信鸽?
这件事的大小,取决于信鸽带着的消息。
可既然是大明宫的信鸽,他们就不能动手,将鸽子拦下。
而算时间,以信鸽的速度,现下估摸着已经在天阙的鸽笼中好好歇着了。
天阙,地阙,一脉相承,天阙那边不少人还是他们叔伯一辈,熟得不能再熟。
可既各为其主,总是不一样。
庚辰与龙晓两人之间的交流无声,在院内屋中贾赦的感知中却十分明显。
院子中突然多了一个气息,还一来就将龙晓叫走。
贾赦默算了一下感知中龙晓从屋中离开在书房那边停留的时间,眉梢轻轻一扬。
三十个呼吸的时间,可不算短了。
什么事情,面对着面传递,时间还需要这么久?
第661章 西北将起(5)
夕阳斜斜入窗。
屋内,被夕阳笼罩的一应陈设摆件,仿佛都被笼上了一层金色光晕。
“大明宫的信鸽?”
屋中温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讶异,贾赦看着身前单膝跪在地上的龙晓,眸中掠过一丝惊诧,随后垂下眼帘,眉心微蹙。
“可能断定信鸽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垂眸沉思片刻,贾赦抬眼,再次看向龙晓,出声询问。
“回公子,依照信鸽从山上飞过的方向,大致可以确定是从乐山村北面而来。但具体的方向无法确认。”
是从乐山村的北面而来?
听罢龙晓的回话,贾赦眉间拢得更紧。
乐山村的北面,也就是神都的北面,是定原府。
定原府之后是北疆府,北疆府再北就是景朝的天然边界,云寻山。
不对!
“通知神都!细说!”
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狭长的凤眸眸色一凌,贾赦毫不犹豫的下令。
信鸽从乐山村北面而来,虽然并不代表信鸽就是从北边过来的。
但,乐山村位于神都东面,除非是从东面津海府来的的消息,否则信鸽不应该从乐山村经过。
可津海府与神都的距离,就算是最远的虞城,飞鸽传书也不可能将鸽子累到庚辰三人所见的“疲惫”。
所以——
大明宫的信鸽,不仅是方向存疑,会从乐山村经过本就不对!
“是!”
将贾赦面上神色的变化收眼中,龙晓应声的同时眼神一沉。
数月时间的相处,算不上长久,但对眼前这位顶头上司的性子,龙晓却是算得上十分了解。
以对方面上神色的变化,庚辰三人所见的信鸽,八成有问题!
脑中思绪迅速闪过,龙晓的动作也不慢,应声的话音尚在屋中,人已经从贾赦身前消失。
*
最后一缕夕阳退隐,墨色渲染天空。
神都内,再次重复起每日夜色下的灯火通明。
皇宫内,精致的宫灯也次第亮起,但在下衙前被急召入宫中的工部、户部、兵部的三位尚书依旧未出宫。
而且除了三部尚书,另有好几位位高权重的国公将军被召入宫中。
宫门外,原本撤去的各方视线,在灯火的掩映下,再次出现。
另一边,保龄伯府的书房内,草草用过晚膳等着宫门消息的史鼏和史鼐相对坐在圆桌前,等来了另一个意外的消息。
“事情确定?”
史鼐看着站在圆桌前回话的伯府管家,面上神色十分难看。
“跟着出城往那边去想要打探的人不只一方人马。
“小的收到的消息,众所周知的那几家的人,出了城之后,全都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
被史鼐确认追问,管家并不意外,对先前道出的消息补充解释了一番。
“那一位护得真是紧!”
史鼐脸上的神色更加难看,隐隐现出一丝阴沉。
将所有意图伸向贾恩侯那里的手都砍了,这是震慑和警告!
警告朝中上下所有想要对贾恩侯那边动心思的人!
看着史鼐面上的神色,史鼏眉头皱起,向伯府管家看了一眼。
管家会意,躬身一礼,无声退出书房。
第662章 西北将起(6)
“二弟。”
伯府管家的脚步声远去,史鼏皱着眉看着面色不对的史鼐,唤了一声。
“大哥?”
史鼏的声音将史鼐从陷入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面上现出的阴沉一同敛去。
“你刚刚有些不对。”
史鼏直视着史鼐的眼睛,眼中神色微暗,眼底浮现出一丝探究。
“你掺和进入了?那几家往乐山村派人,你推了一把?咳咳!”
仔细打量了史鼐片刻,史鼏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接连发问。
两句疑问的话语,语气却十分肯定,话到最后,史鼏忍不住连声咳嗽,胸口快速起伏,显然被气狠了。
“大哥!”
史鼐赶忙起身,扑到史鼏身旁,端起桌上的茶杯,一边拍着史鼏后背,一边给人喂水。
“咳——咳——”
“你要庆幸,这次正好赶上朝中有变故,那边恐怕来不及细究。还有——”
喝了大半杯茶,史鼏终于缓过神来,一双漆黑的双眼直看向史鼐,其中升腾着怒,“——不管你动了几家!现在,把所有痕迹都清理掉!祖父当年留下的人绝不能暴露出来!”
无论神都中这次派人往乐山村的人有多少,那边能将所有人的都留下,说明皇帝早有预料或预谋,正等着神都中的人往里面跳。
而管家口中“众所周知的那几家”指的是“八公”中除宁荣两府之外的其他六家。
与如今的宁荣两府爵位都已经更换了四次,但其他六家如今承爵的,少的只是第二任,多的也不过第三任。
其中,没有一人是省油的灯。
史鼐这次暗中挑拨推动,赶上这样的结果,若有人觉察不对,寻到了查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暴露出祖父当年想方设法在各家留下的人,史家将会成为众矢之的。
国公府邸,若是在宁荣两府中被查到史家的人,因着姑姑的存在,还能说得过去。
但其他六家与史家可没有“姻亲”关系,史家往各家暗中安插人手,是想要做什么?
“大哥!我这就去安排!”
见到史鼏眼中的怒火,面上更气的脸色泛红,史鼐不敢做任何反驳。
夜色下,保龄伯府的后门悄然打开,一道人影从门内走出,快步融入门外昏暗的巷子中消失。
荣国府内。
大管家林顺,皱着眉不停在屋中来回走动。
刚刚进屋回话的小厮,瞧着林顺回来走动的身影,面色疑惑。
城外府中的庄子走水失火,算不上什么,往上面报一声,再让人处理一番就成。
可林管家的模样,却像是发生了什么难以抉择的大事。
对于小厮刚刚回报的城外长溪村的庄子走水,林顺现在确实不知是否要上报。
而且在大火中没了的还是荣庆堂老太太院中原本的大丫鬟,人也是老太太送出的府。
以府中如今政老爷和老太太的关系,事情要是报上去,定然少不了又是一番风雨。
“让来人今夜在府中留一夜,明日一早出府。”
思忖了小半炷香的时间,林顺终于决定将事情瞒下来。
牵扯出老太太的大丫鬟碧琼,那吴家的事情也就瞒不了了。
第663章 西北将起(7)
月上枝头。
乐山村内,石桥下,水面的月影摇曳。
坐落在河岸的宅院内,月光笼罩下的正院屋中,空气中萦绕的药味,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淡。
屋子外间,灯火的映照下,置于屏风前的软榻正中的矮几上放着两本账册。
贾赦坐在软榻左侧,手中捧着一本同样的账册,纸页翻动的声音伴着站在榻前的贾峰的声音一同在屋中响起。
“依照每年的惯例,一应所需从三月起开始筹措,九月初开始送往西北。
“先前长安府变动,西北有异,三月时少爷尚在金陵,我与穆老商量了一下,将今年的份例增加了三成。
“算上添加的数量,这月药材已可以备齐七成,粮食五成,冬衣六成。”
一边听着贾峰的叙述,贾赦手上将三本账册快速翻看了一遍。
账册上的记录,与贾峰若述并无差别。
但是——
“不够!
合上最后一本账册,贾赦眸色沉凝。
“今年粮食的份量再加五成,药材和冬衣各翻一倍。”
将手中合上的账册放回到矮几,贾赦眸中沁上一层冷芒。
“目前筹备好的都先运往阳平县,剩下的,不必等都备齐再送过去,够一定的数量就往阳平县那边送。奶兄——”
定下粮食、药材和冬衣的数量和运送安排,贾赦转眸看向榻前与贾峰并立的陈志山。
“辛苦奶兄连夜跑一趟,将消息送过去,越快越好。”
“少爷放心。”
从贾赦开口,将粮食、药材和冬衣的分量再次增加开始,贾峰与陈志山心下便有所猜测,快速对视一眼。
再听后面运送的安排,两人心中猜测愈加确定。
贾赦最后的一句话一出,陈志山立即郑重应下。
软榻一侧的烛火跳跃,陈志山应下吩咐之后,毫不耽搁,与贾峰一同向贾赦抱拳一礼,退出屋中。
耳边,脚步声快速远去,贾赦一手搭在矮几上,眼帘低垂。
精致的面容一半被烛火映照,一半藏在灯火的暗影中,半明半暗,一片晦暗。
祖父祖母尚在时,每年都会暗中筹措一批粮食、药材和冬衣,以商户的名义捐赠给送往西北边城驻军。
祖父祖母走后,也一直未断,对应的银钱早就提前储备,最少足够十年耗用。
傍晚,察觉大明宫信鸽有异,命龙晓将消息送去神都之后,他忽然便想起这件事情来。
西北边关近些年与匈奴的摩擦越来越多,今年从年后不久,匈奴就开始蠢蠢欲动。
算时间,距离记忆中的时间已经快了。
西北战火一起,依照祖父祖母旧例送往西北的东西,即使翻了一倍,也不过只是杯水车薪。
北面的信鸽!
脑中的各种思绪中,傍晚的画面忽然涌出。
北面!
凤眸中一道利芒浮现,贾赦骤然起身,三两步转过屏风,走到屋子内间窗前的书案前。
雪白的纸面在书案上展开,贾赦伸手提笔。
一笔笔墨色的线条,在纸面上前后相互连接,勾画出山川河流、城池边域。
不过片刻,一幅景朝神都以北,自东往西的粗略地图出现在纸面上。
第664章 西北将起(8)
地图正中,神都上方,正北面依次是定原府和北疆府。
北疆府再往北,一条山脉左右横列。
云寻山山脉左起陇右府东,右至静海府西,以北疆府边界为底,整体类似三角形。
最宽处临近千里,最窄处不下百里。
其中悬崖山谷、险山深潭,不计其数,加之山高林密,内里不乏豺狼虎豹等凶猛野兽。
因此,历来对中原虎视眈眈的匈奴和东罗国要南下,只能从陇西府和津海府往南。
若走云寻山,纵是十万大军,能活着穿过的也十不足一。
整座云寻山山脉,就是景朝北面一道天然的防线。
“嗒!”
轻声将手中的狼毫落回砚台让的笔搁,贾赦视线落向云寻山与陇右府的交界处的下方。
神都往西是长安府,从长安府再往西,想要去往边关陇右府,则要经过西宁府。
位于长安府与陇右府之间的西宁府,整体像是一片树叶。
“树叶”的叶尖正指向陇右府与云寻山的交界处。
而从西宁府的“叶尖”,前往陇右府于云寻山的交界,普通从陆路来往神都与通州,快马前行最多最需一个多时辰。
甄家之事,上皇谕旨,甄家上下流放西北。
但“流放西北”和“流放西北充军”,差别两个字,其中便能运作。
西北边关,除了边城,从前朝开始还另有一处流放的地方——
西宁府的“叶尖”。
位置足够往北,直逼云寻山,条件恶劣,却又不属于边关陇右府,挂在西宁府内,能让坐在金銮殿上的博个名声。
“先前,西北那边送回来的消息如何?”
地图上的墨迹逐渐干涸,凤眸一错不错的将陇右府与云寻山的交界下方西宁府的“叶尖”映入眼中,贾赦启唇询问。
自金陵返回后不久,西北那边的一应消息便交由龙晓负责。
在津海府之事之前,西北那边应当有消息传回来。
算时间,甄应嘉也应当到西北有一段时日了。
“回公子,西北先后传回过三次消息。
“第一次,西北有一队佯装的商队现身阳平县,并接了一位‘将军’的命令,南下前往接应甄应嘉等人。留在阳平县的庚卯与庚巳,请派增加人手。
“第二次,增派往西北的壬寅几人,循着庚卯留下的痕迹追踪到西宁府府城,突然断掉了联系。
“第三次,跟随南下接应商队的庚巳,一路随着商队行到西宁府与陇右府交界的朔北县,在商队落脚的住处,再次发现庚卯留下的标记。
“在此之后,庚巳与壬寅等再未有消息传回。”
果然——
龙晓的回话自屋子上方落下,贾赦眸光一凌,视线牢牢盯着地图上西宁府的“叶尖”。
——消息都断在了西宁府!
“派人往西北一趟,瞧一瞧甄家到西北后去的地方。”
脑中刚刚灵光一闪捕捉到的念头变得清晰,贾赦的视线从西宁府的“叶尖”上移,落向云寻山,眸色蓦地一暗,语气加重,“要亲自见到人。”
“是。”
第665章 西北将起(9)
夜色更深,马蹄声打破夜色下的静谧,一匹快马从一条林间小道疾驰而出,奔上官道迅速远去。
林间小道另一边的尽头,乐山村,河岸宅院,正院屋中。
屋子上方,潜藏在暗处的气息少了一道。
贾赦的身影从窗前的书案,转到屏风一侧的纱灯前。
纱灯的灯罩被取下,落在一旁的圆桌桌面。
狭长的凤眸倒映着烛火火舌染上纸页,将白色的纸页化作黑色灰烬的画面,贾赦眸色幽暗,思绪一点点将细碎的信息串联成线。
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甄应嘉是上皇亲任的钦差金陵体任院总裁,巡游江南时曾四次驾临金陵甄府,对于甄应嘉的行事,绝无可能不了解。
那些从金陵辗转运往西北的黄金,究竟被用于何处,上皇恐怕在收到的消息之后,就已经有所猜测。
所以,那封南下的圣旨用的是“结党营私,受贿枉法”,对私采金矿之事只字不提。
瞧着,像是为了甄太贵妃和忠顺王特意留了脸面。
“私采金矿”罪同谋反,和与“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完全是不一样的性质。
谋反的罪名只要定罪,那就不仅仅是甄太贵妃禁足临华殿,忠顺王所受影响微乎其微那么简单。
而实则,借着“网开一面”的处置,上皇已经暗中埋下伏笔。
只要甄应嘉在西北按下心思不动,就全了当年甄家老太太的情,应了对方以自身身死的谋划。
但甄应嘉能忍得住不动吗?
上一次,在匈奴大军压境,东罗国南下津海时,甄应嘉应当也是动了。
景朝两面受敌,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是最后,八成没有讨得了好。
上一次景朝与匈奴一战的惨烈,几乎不逊色于当年镇北王率二十万张家军应战匈奴八十万大军。
当年的张家军一系存于西北边关军中的将领,也全都战死。
空气中纸张燃烧后的气息弥漫,手中最后一点绘着地图的纸页燃尽,贾赦合上眼帘,上一次充军西北,在战场上厮杀的画面在脑中浮现。
上一次,他充军西北,所经历的双方数万人对战的战场,便是血流如河,尸横遍野。
匈奴数十万大军陈兵边关,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睫颤动,贾赦掀开眼帘,眼眸重新映出眼前跳动的火焰。
那样惨烈的战场,甄应嘉的动作在其中,不能说毫无影响,但从金陵运出的黄金数虽然量不小,总归是有上限的。
就如同汹涌的洪流中,多出了一股水流,不过片刻便能淹没在其中,想要改变洪流的整体走势几不可能。
西北边关长年驻守的军中将领,没有一个是简单的,甄应嘉却不过是一个远在金陵的“文臣”。
而甄应嘉只要动了,即使有战场的遮掩——
上一次与匈奴的一战,到最后与匈奴的决战之时,战场上的面孔几乎都换了一批,最初那些多年驻守在西北边关的将士已经埋骨沙场。
——多少都会留下痕迹。
因此,上一次,司徒辰动甄家之时,大明宫没有任何动静,任凭甄家抄家定罪。
第666章 西北将起(10)
夜风过窗,将屋中纸张燃烧的烟火气息带走。
屏风前,圆桌桌面上的纱灯灯罩落回灯上。
贾赦在圆桌前坐下,眼帘再次垂落。
上皇心中,既对甄家运往西北的黄金的用处有所推测。
大明宫的龙影卫,相比只能循着痕迹追查的庚卯等人,自然目标更明确。
近些年,西北边关与匈奴之间的摩擦愈加频繁,上皇在西北边关的眼睛本就不少。
两厢结合,大明宫比紫宸殿先一步查甄应嘉在西北的安排,不足为奇。
大明宫的信鸽自北面而来。
贾赦再次睁开眼,眸色在屋中的灯光映照下,沉凝幽暗。
云寻山,山高林密,危险重重,西面山麓既与陇右府相连,又邻近西宁府,确实是一个藏人的好地方。
也只有如此,大明宫的信鸽才会往乐山村经过。
*
神都,皇宫宫门。
六日道人影在宫门前后的灯火映照下,脚步匆匆的从宫门内走出,各自上了停在宫门外的车马轿子,快速离开。
视野越过宫门,直入宫内与宫门一线的紫宸殿,臂弯间搭着拂尘的秦善和,由苏怀安亲自送着从紫宸殿正殿内走出,领着两个小太监沿着殿前广场右侧的廊道返回大明宫。
秦善和的身影尚未走远,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太监快步穿过紫宸殿外在左侧的廊道,行到送人的苏怀安身前低声耳语了一句。
听罢年轻太监带来的消息,苏怀安眼神动了动,向年轻太监点了点头,回身跨过门槛,重新进入紫宸殿中。
一边进入殿中,苏怀安微微偏头,向殿内侍立的宫人使了一个眼色。
接到苏怀安的眼神示意,殿中伺候的宫人无声从殿内鱼贯而出。
待最后一名宫人脚下跨过宫门,殿内只剩下两道呼吸,苏怀安行到御案一侧,面向端坐在御案后的司徒辰。
“皇上,惜薪司刚刚来人。圣上口谕,着惜薪司遣人出宫,寻摸适宜王府规制的宅邸。”
苏怀安压低声音,控制着话音只有御案附近能听清。
王府规制!
御案后,司徒辰眼神一凌,冷利的视线一转落向御案一侧低头垂首的苏怀安。
王府规制的宅邸,如今宫内宫外需要如此规制的只有一个人。
在这个时间——
“让人去盯着,其余不必插手。”
冰冷的双眸眸色一暗,司徒辰冷声吩咐。
“诺。”
苏怀安躬身一礼,应声领命。
御案后,左右两侧立于角落的连枝灯,灯火跃动。
地面上,一道微躬着身的影子,无声移动至殿门处,随后消失。
御案后,司徒辰垂眸,看向御案上摊开的西北舆图,眼中眸色深不见底。
在这个时间,放出要让忠顺出宫建府的消息……
婉怡殿,正殿。
蓝衣宫女婉棠,站在斜坐在软榻上的太后身前,皱着眉。
云福殿那位要提前出宫建府,这个消息突然就在宫中传了开来,实在是蹊跷。
“不必皱眉。”
软榻上,太后看着婉棠,唇角的笑容意味深长,“在驴子前面吊上一个萝卜,那驴子短时间内除了眼前的萝卜,就顾不上其他的了。”
有提前出宫建府这件事吊着,云福殿那边短时间内对宫中的其他事就无暇他顾了。
太后视线微转,看向紫宸殿的方向,唇角依旧带着弧度,但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
大明宫暗中究竟意欲如何,暂不可知,但明面上,这件事于目前的紫宸殿有利无弊。
至少不必在应对西北的同时还要提防着宫中有人趁机动不该动的心思。
只是,双皇临朝。
不知如今这几分的父子情,最后能持续到几时。
第667章 西北将起(11)
银月越过皇宫飞翘的屋檐,邻近天空正中。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
朱红的墨色,在白色的纸面上勾画出一个个字迹。
忽然,在灯火下一片明亮的御案桌面上蓦地闪过一道黑影,奏折上方的朱笔一顿。
“苏怀安。”
司徒辰从奏折中抬头,看向候在御案一侧的苏怀安。
苏怀安微垂着头,面向御案躬身一礼,快步行到紫宸殿殿门前。
随着苏怀安脚下跨出紫宸殿,殿门高大的门扇缓缓合上。
“主上,公子急令。”
一道黑影在殿门闭合的瞬间,仿佛凭空般单膝跪地的出现在御案前。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正殿闭合的殿门从内打开,一身玄衣的人影从殿内走出,行向紫宸殿偏殿。
*
“咚——咚!咚!咚!咚!”
月影将落,寅时五更,竹梆敲击的更声响起。
神都各处一座座宅邸中,听到五更天的更声,床榻上一夜未眠或是将将浅眠的人不约而同的睁开眼。
随后,短则大半炷香,长则约莫三刻钟,各处宅院院门打开,一顶顶轿子,一辆辆马车,一匹匹体格健壮的快马,从院内而出,目的一致地行向皇宫。
月隐星退,暗如浓墨的天空颜色渐淡,一抹浅白自东边蔓延。
寅时末,卯时未至,自神都各处聚集的轿子、马车、快马,停满宫皇宫宫门外两侧。
宫门之内,奉天殿中,距离朝议尚还有一段时间,殿内左右两列的文武百官无一空位,所有人均已到齐。
相熟的互相无声打着眼神,眼中神色交流的内容心照不宣。
卯时正,殿外天光渐亮。
一阵人数不少的脚步声传入奉天殿内,殿内两侧的文武百官当即收敛起面上的神色,面色恭敬地垂首静候御驾驾临。
片刻后,脚步声越近。
忽然,已经近到奉天殿外的脚步声一转,开始渐渐远去。
听着明显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奉天殿内垂首静立的文武百官疑惑地抬起头,面面相觑。
不过,殿内众人刚疑惑了片刻,一道身穿宫中内侍服的身影就出现在奉天殿门外。
“诸位大人,承恩伯世子今日离宫,启程返回虞城,皇上亲自为世子送行。诸位大人,稍待。”
宫中内侍特有的尖细声音在殿中回响,分列殿内两侧的文武众人面上再显异色。
特别是位于文武官员前列,昨日被急召入宫的几人,各自对了对视线。
卫起领着神都京营的大军还在虞城,在这个时间承恩伯返回虞城,皇帝的心思可见。
但同样的,在这个关头,承恩伯世子返回虞城,于虞城和西北边关都最有利。
西北匈奴已经动了,东罗国那边,随着北静王薨逝,瞧着在津海府的布置已经失去效用,却依旧不得不防。
承恩伯世子本出自虞城,承恩伯陶家之事随着卫起领军进入虞城,不必说定然已彻底在虞城中传开。
承恩伯世子此刻返回虞城,就是稳定虞城的一剂良药。
天光更亮,一缕缕金色的晨光自天空中洒落。
宫门外,两队龙禁尉开道,前后二十来丈的车马队伍,自宫门前离开,行向神都东城门。
待队伍远去,宫门内停着的御辇起驾,调转方向,转往奉天殿。
第668章 西北将起(12)
“驾——驾——”
“哒!哒!哒!”
卯时三刻,奉天殿屋顶,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烁如金。
殿内,比往日推迟了一柱香的朝议已经开始了一刻钟。
神都西城门处。
城门外,等着入城的行人车马排成的队伍,前后将近三十丈。
听到身后官道上,明显临近城门依旧速度不减的马蹄声,队伍中靠后的行旅客商,好奇的回头一看,当即面色大变。
“快快快快!让开!”
“翎羽令旗!”
“八百里翎羽令旗!”
“让开!快让开!”
……
官道上,四蹄飞奔的黑色快马,马背上的男子一身军中衣甲。
不知已经奔驰了多久,男子胸口快速起伏,衣甲之外的衣裳全都汗湿,面上满脸尘土。
而最明显的,是男子腰间插着的明黄色翎羽令旗。
一眼见到翎羽令旗,入城队伍中有见识的当即大声呼喝,向两侧散开。
其他不知晓的,听到队伍中的惊呼声,也会过意,紧跟着退向两侧。
不过十来个呼吸的时间,整个入城的队伍便将入城的道路让出。
城门内,城楼上巡视的卫兵比城外排队入城的众人更早发现官道上的明黄令旗。
在城外的行人车马让开的同时,城门中值守卫兵已经将城门前后的障碍清空。
飞奔的快马畅通无阻的穿过城门,速度不减地沿着城内的街道直奔向皇宫。
“西北!八百里!”
一路奔行至宫门,快马上的男子沙哑着声音高喝一声,握着缰绳的手一松,直接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宫门内外的侍卫远远见到疾驰的快马与马背上的翎羽令旗,早有准备。
男子脚下一落地,两名侍卫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男子,带入宫门。
另有两名侍卫在前开路,直接引人向奉天殿。
奉天殿内,从第一名出列的官员开始,左右两侧的文武百官今日默契地上奏的都是一些有例可循,无需争议的事项。
“报——”
“西北——八百里——急奏——”
一名御史刚上奏过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退回队列之中,一声声高呼伴着“踏踏踏”的急促脚步传入殿内。
听着高呼声中的内容,奉天殿两侧的文武官员面上神色没有任何惊诧,不少人面上紧绷的神情还放松了下来。
终于来了!
“砰!”
“参见皇上!西北陇右,彭将军急奏!”
一路被宫门侍卫从宫门带进奉天殿,男子剧烈起伏稍稍平缓,扑通跪下,从护在身前的布袋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举过头顶。
在男子被带进奉天殿之时,丹陛上,候立在龙椅一侧的苏怀安就急步从丹陛走下。
男子话音落下,苏怀安也正好走到男子身前,接过对方手中的奏折,回身回到丹陛上,将奏折递向龙椅。
“啪!”
在殿内文武百官微抬的视线注视中,苏怀安手上的奏折落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中,随后被展开。
片刻后,展开的奏折合上,重重摔落到了地。
“匈奴五十万大军南下,陈兵边关!”
第669章 西北将起(13)
金乌渐高。
奉天殿外,笼罩殿宇的阳光褪去晨光的金色,开始染上夏日的热意。
奉天殿内,与殿外的阳光相反,寒意迫人的冷冽声音裹挟着凌厉气势,在奏折被摔落的下一瞬在响彻整个殿内空间。
除了昨日被召入皇宫的几人,殿内两侧视线微抬的其余众人迅速收回视线,看向手上的笏板,躬身垂首一动不动。
虽然不过一句话,皇帝的语气已经非常明白——
打!
与匈奴硬刚!
大明宫那边也是同样的意思!
建武十八年,匈奴南下,大明宫那位就不顾危险,御驾亲征,手上不知砍了多少匈奴人的脑袋。
昨日,从画酉下衙到夜色浓墨,时间不短,大明宫那位若另有想法,该做的也早就做了。
“牛将军!”
在殿内回荡的冷冽声音落下不过片刻,三个冰冷的字再次响起。
听着落入耳中的声音,文武队列中低垂着头不少官员,微微惊诧过后,眼中神色了然。
四王八公。
四王如今在神都中能领兵的只剩下东平郡王。
但,虽没有明说,从日前发生的事,东平郡王府怕是在北静王的事上掺和了一手。
所以现下,让东平郡王领兵基本不可能。
紧随在四王之下的“八公”,宁荣两府在军中已经没人。
而宁荣两府之后,首先的便是镇国公牛家,如今正好领着神都外的神枢营。
昨日,对方也被皇帝急召入了宫。
“末将在!”
武官队列中,一名身着盔甲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应声跨步走出,抬手抱拳对殿内上首的司徒辰躬身行礼。
“陇右驻军仅二十万,神枢营即日驰援西北。”
“末将遵旨!”
“陈鸣!”
“微臣在!”
“兵部即日整合……”
“苏逢!”
“微臣在!”
“工部即刻着手……”
……
一道道谕旨从奉天殿上首发出,文武队列中被点到名字的人一一出列应声领命,没有任何一人发出任何异议。
被点到名的都是各部要员,无论是曾经的四皇子,还是如今的皇帝,都不是第一天打交道。
在这个关头闹幺蛾子,那就等着过后被算账吧!
*
苏州。
城内,挂着“朱府”牌匾的宅院,飞檐翘角,绿意葱葱,芙蕖竞芳。
一身清凉夏衣的贾珍坐在宅院后院的正屋内,手中捧着一碗粥,正在用早膳。
“啪!”
忽然,一声清响,贾珍放下手中的粥碗。
“老爷?不合胃口?”
桌子对面,看了一眼碗中只用了几口的粥,朱氏疑惑看向贾珍。
“不是。”贾珍摇了摇头,“我这右眼从昨夜开始,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总觉得有什么要发生。”
贾珍说着,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从昨夜眼皮莫名其妙地开始跳起,他就心底隐隐就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刚刚,那种预感似乎更加强烈了。
凤阳府。
与苏州城相隔约莫百里的官道上空,一只正挥着翅膀飞动的信鸽,突然一个俯冲,冲向官道。
官道上,一队身着黑色劲装的队伍正骑着快马疾驰,其中领头一人,头上还戴着一顶斗笠。
第670章 西北将起(14)
炙夏少雨。
晴朗了不短时日的官道,在前后排成一线的十来匹快马队伍的马蹄奔腾下,尘土飞扬。
忽然,队伍最前方,头戴斗笠的男子耳朵动了动,侧身抬头,看向天空。
从高空之中俯冲而下的信鸽,当即映入斗笠男子的眼中。
“吁——”
“咴——咴——”
眼神一利,斗笠男子一拉手中缰绳勒住马。
斗笠男子身后,骑着快马的其他人也立即齐齐动作,整个队伍迅速由动转静。
刷!
在整个队伍停下的下一刻,抬着头看着天空的斗笠男子腿上一用力,从马背上腾跃而起,在空中一个旋身,随后重新落回马上。
“咕!”
一声鸽子鸣叫,从天空俯冲而下的信鸽,出现在落回马背上的斗笠男子手中。
动作熟练地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管,将鸽子放飞,斗笠男子取出竹管中纸条展开。
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斗笠男子眼神变了变,手指一搓,将纸条碾碎。
“转道,苏州。”
右手重新握上缰绳,吩咐了一句,斗笠男子催动身下的快马再次往前,同时左手抬起,压了压头上斗笠的帽檐,遮挡住眼中的锐利。
宁国府贾珍,意外救了先水映世子的血脉。
而且将人救下时,对方身受重伤。
凤阳,苏州。
对人动手的,会是谁?
*
神都,乐山村。
翠绿的竹叶随风而动,发出阵阵“沙沙”清响。
在凤阳府,斗笠男子调转路线转道苏州时,一只同出自皇宫的信鸽,轻车熟路地从竹林上方越过,飞向竹林后山的木屋。
值守在木屋的庚寅,取下信鸽腿上竹管中的消息一看,眉头瞬间皱起。
“怎么了?”
同在木屋,翘着腿斜躺在屋中木板床上的庚辰,见到庚寅皱眉,腿一伸,从床上起身,询问着凑上前。
“咦?这?”
凑到庚寅身旁,见到庚寅手上纸条的内容,庚辰眉头也皱起。
“我下山一趟。”
将纸条收好,庚寅看向庚辰。
“行。”
庚辰点点头。
纸条上的事,他俩都做不了主。
跃出木屋,穿过竹林,沿着村口绕了半圈,庚寅以最快的速度,翻身进入河岸的宅院。
辰时过半。
河岸宅院的正院屋中,角落里镂金香炉中的燃香刚刚熄灭。
一身白色杏纹锦衣的贾赦绕从屋子内间走出,脚下从外间的榻前经过时微微一顿,视线转向门外的院子一角看了一眼,随后继续往前。
“晚一会儿,再送过来。”
屋子外间一应洗漱的用具已经备好,贾赦动作如常的洗漱过,看向候在一旁的姜宁,温润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是。”
贾赦的话语并未明指,注意力一直停在贾赦身上的姜宁却明了其中之意,应下声,带上用罢的洗漱用具退出屋外。
敞开的屋门外,姜宁的身影行到院门处消失。
贾赦在屋子外间的软榻上坐下,左手搭在软榻正中矮几上,食指曲起,轻轻敲了敲。
“公子,宫中来信。”
龙晓在贾赦指尖敲击矮几的轻声中自屋子上方落下。
第671章 西北将起(15)
抬手将庚寅带来的纸条递向贾赦,低垂着头的龙晓,眼中神色微暗。
宫中的来信,除了匈奴五十万大军南下陈兵边关和陶公子今日返回虞城,既在意料之外又在预料之中的消息。
另,要从乐山村往西北传信,让原本就在西北的龙影卫派人转往云寻山,查探寻找先前失去联系的庚卯等人的踪迹。
昨夜,那张神都以北的地图是他亲眼瞧着绘成,并在火焰中化作灰烬。
西北,云寻山。
眼前的人与宫中的主上,再次不谋而合。
“仔细安排,此事不能出任何差错!”
接过龙晓手中的纸条,视线掠过纸条上的内容,贾赦面色一变,温润的声音带上一丝凝重。
“是。”
听到贾赦的吩咐龙晓应下声,一个闪身从屋中消失。
往西北传信,宜早不宜迟。
感知中龙晓的气息快速远去,贾赦转头看向屋外院中在阳光下更显青翠的枝叶,凤眸眸光漆黑暗沉,深不见底。
搭在矮几上左手,手指用力曲起,在矮几桌面上留下一道划痕。
昨日他才刚刚……没想到,今日就收到匈奴大军南下的消息。
而司徒辰知晓大明宫的信鸽从乐山村经过,特意绕道乐山村,从这边往西北传信。
不仅是与他一样,从信鸽的方向推测到了甄家从金陵运往西北的黄金可能的去向,以及甄应嘉在西北的动作。
先从神都往乐山村,再从乐山村往西北,如此周转的联系西北那边,显然是要避开大明宫。
龙晓所领龙影卫听命于他,在上大明宫那边是过了明路的。
紫宸殿三不五时往乐山村这边传信,这数月以来算是常态。
大明宫那边在他先前那一场高热和津海府之事之后,暂时也不会想到,他这边会恢复之前暂停的与西北的联络。
按理,龙晓等人这几日抓了满屋子的人,此刻也应该正忙着。
能让司徒辰如此算计,并且是在匈奴大军南下的时间,宫中怕是发生了什么!
“踏!踏!踏!”
耳边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响起,贾赦起身走向屋外。
“通知贾叔,匈奴大军南下。”
脚下跨过门槛,贾赦看向手上提着食盒,一步步穿过屋外的院子,往正屋方向行来的姜宁,凝声开口。
“奴婢这就过去!”
一眼瞧见从屋中走出的贾赦面上的神色,姜宁便察觉不对。
再听到“匈奴大军南下”六个字,姜宁瞳孔一缩,随后面色一沉,快步走到正屋前树下的石桌,将食盒放下,转身就往外走。
天空中,随着姜宁的身影再次从院门外消失,一只信鸽从竹林后山的树林中飞出,往西北方向飞去。
神都内,一座座往日在晨间素来清净的茶楼,客人满座,人声喧沸。
充斥在其中的声音,不约而同的都围绕着“西城门”、“八百里”、“翎羽令旗”、“皇宫”等内容。
八百里加急的翎羽急报,从西城门直入皇宫,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便传遍整个神都。
第672章 西北将起(16)
神都,西大街。
晨间的西大街客人寥寥无几,两侧店铺中的相熟的掌柜伙计,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无一例外讨论的都是同一件事。
相对其他人对从西城门入京的八百里加急急报究竟是什么事,猜测纷纷。
珍玉轩内,周清与周泽兄弟俩在听到消息之后,立即猜测到发生了什么。
顾不得其他,兄弟俩当即将珍玉轩和明月楼的所有账册翻了出来,开始整理账上所有能调动的银钱,将柜台上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一阵响。
两人正忙碌间,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珍玉轩前停下。
周氏粮铺的掌柜霍奇和安和堂的新掌柜从两辆马车上走下,手上各带着一个木匣,走进珍玉轩。
“两位掌柜!”
进门的光线一暗,周清和周泽从账本中抬头,见到霍奇和安和堂掌柜,停下手中的动作,拱了拱手行礼。
“两位少掌柜也正忙着,那我俩就不多打扰了。”
霍奇和安和堂将手中的木匣放到周清和周泽身前的柜台上,抬手回了一礼。
“从村中往神都,只需一个时辰的时间,最迟午时之前应该就能有消息过来。”
周清和周泽没有客气的挽留,只是提了一个时间。
霍奇和安和堂的掌柜明了的点点头,转身从店中离开。
停在珍玉轩前的两辆马车,调转方向从西大街离开。
乐山村内,一名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从村子正中的院子中大步走出,翻身骑上停在院外的黑色快马,从村中穿过奔向村口。
快马之后,一辆马车从乐山村村尾方向驶出,沿着快马远去的路线,驶向村外。
“明月楼,先前……”
“珍玉轩去年……”
马车内,周观与周常相对坐在矮几左右,隐隐约约的讨论声从车厢中传出。
“半年!”
在周观与周常乘坐的马车经过乐山村村口,驶入村外的林间小道时,一道声音从村尾的院子中响起。
视线透过院子大开的院门,可见陈雨姗与墨画两人的身影,在院子正面的屋中回来走动,将一样样炮制好的药材用桑皮纸包裹好,装入地上的木箱之中。
屋前,进门左侧的廊下,穆弘明将切脉的手指从贾赦腕间收回,狠狠瞪着贾赦的眼神像是两把刀,不停的往人身上戳。
“最少半年!”
没好气的睨着贾赦,穆弘明加重语气重复了一句。
“不然,像上次南下金陵,回来了老头子我还得去阎王殿给你抢命!”
提到先前南下回来后的事,穆弘明瞪着贾赦的眼神更狠。
“咳!穆老放心,我怎么着也得给那混小子过了周岁。”
被穆弘明看穿心思,贾赦毫不意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笑着回道。
“周岁?你该不会?”
贾赦对面,听到“周岁”两个字,穆弘明眉头却猛地一跳,下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利,一错不错紧盯着贾赦双眼。
但凡贾赦敢回一句“是”,就要用眼刀子在贾赦身上戳个窟窿出来。
第673章 西北将起(17)
“穆老您老想哪儿去了!我要是把那混小子带去西北,不说其他,青玉姑姑就得把我耳朵拧下来。”
迎着穆弘明的眼刀,贾赦唇边的笑容带上一丝无奈。
最初选定在云香寺停灵,而不入铁槛寺,他确实有所打算。
张家祖籍金陵,但自驻守西北开始,从第一任镇北王起便葬在西北,在西北早有一片张家的坟林。
待过上两三年,那混小子年岁大一些后,能受得住舟车劳顿,他就带上人送馨雅和瑚儿的灵柩一并去西北,也算的上是落叶归根。
但现下,那混小子百日宴才刚过没多久,瞧着和刚出生时相比强上不少,实际上与他的身体状况半斤八两。
不说西北那边的气候本就恶劣,单是往距离最近的长安府去,就能折腾个不轻。
虽然那混小子的经历与他应该相差不大,他猜到的时候心下就有了不少计划,可也用不着现在就把计划付诸于现实。
“哼!”
得到贾赦的否认,穆弘明冷哼了一声,径自起身走进屋内,将贾赦扔在廊下。
唇畔的笑容更显无奈,贾赦笑着起身从廊下走出,走向院外。
出了院子,贾赦唇角的笑意瞬间散去,走上停在院外的马车。
马车由松墨驾驶着穿过村中,行到竹林山下,贾赦走下马车,沿着山脚的石阶拾阶而上。
山腰上的竹楼空闲了一段时日,落上了一层浅浅的灰尘。
贾赦推开竹楼一楼正厅的门,带动的尘粒在从窗户洒入的阳光中上下飞舞。
进入屋内,走到厅堂正面窗户左侧角落的两尺高的桐木橱柜前,贾赦打开橱柜。
将橱柜上方的杂物一一取出,随手放到地上,贾赦双手伸进橱柜中,从橱柜底部取出一个四四方方,宽一尺,长两尺,高三寸左右,重量不轻的红木木盒。
将木盒平移到屋中的桌上,贾赦打开木盒上方的盒盖。
盒盖之下,木盒内是一整套制作沙盘的软木、沙土、刻刀、颜料、旗帜等物件。
竹楼外,斑驳的竹影随着日头渐高,无声移动。
屋内,地面上,细碎的木屑一点点堆积。
午时将近,俯身站在桌前将近一个时辰的贾赦站起身。
木盒内,以沙土为地面,用软木雕刻山峦、城池,辅以颜料染色分辨、旗帜标注的粗略沙盘成型。
竹楼屋梁暗处,先前被贾赦的身影遮挡,随在贾赦身边藏身的两名龙影卫看不到木盒内的情形。
贾赦一站直身,木盒内的沙盘立即闯入眼中,两名龙影卫迅速转头对视,眼中神色惊疑。
木盒的沙盘呈现的不是其他地方,正是西北陇右府。
地形,城池,河流,道路,每一处对应的位置与旗帜标注,全都分毫不差。
若没记错,他们眼前这位从未去过西北,怎么会对陇右府的地形状况了如指掌。
两名龙影卫惊疑间,眼角余光中,站直身的贾赦,定定看着木盒中的沙盘一会儿,伸手拿起木盒旁一只纯黑的旗帜。
第674章 西北将起(18)
侧对着窗户,光线映照下,贾赦的面容笼罩在暗影中,看不清面上的神色。
捏着旗帜的修长手指,却正好进入自窗外映入的斑驳竹影的光点之中,在黑色旗帜的衬托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黑白相互映衬,缓缓向下,落向沙盘上一座相对其他十分不起眼的城池。
随后,黑色的旗帜准确的插入城池正中。
呼——
屋子上方,眼角余光瞥见黑色旗帜插入位置的两名龙影卫,瞳孔一缩,猛地长呼了一口气,从对视中迅速转头,张大眼睛看向木盒中的沙盘。
沙盘上的旗帜,除了标注地名,旗帜的颜色也代表着不同的阵营。
黑色的旗帜向来代表敌军,对应西北陇右府的沙盘,就是匈奴大军。
敌方的旗帜插入己方城池正中,那就表明对方占据了对应的城池。
匈奴历来对中原虎视眈眈,历朝历代边关的数座城池都是匈奴南下的必争之地。
边关的驻军,也大都驻守在这几座城池之中。
而此刻沙盘上黑色旗帜落下的城池,不仅不在那几座城池之中,距离历来与匈奴交战的边关也有一定的距离,从来没有遭遇过匈奴大军的袭击。
但,他们眼前这位,不提木盒中对方亲手制作的与陇右府一分不差的沙盘,说明对方对边关的地形了若指掌。
自二月份起,他们随在对方身边已有数月。数月的接触,他们眼前这位,会是无的放矢之人吗?
不会!
在竹楼屋梁暗处,两名龙影卫震诧间,贾赦脑中回忆着记忆中,上一次每一次他所能知晓的传入神都的战报,伸手拿起第二只黑色旗帜。
第二、第三、第四……第七!
七只黑色的旗帜,插入沙盘上的七座城池之中。
其中只有四只黑色旗帜的位置,与匈奴以往攻占的城池对应。
剩下三只,所在的位置都不是过往曾被匈奴袭击过的小城。
山风吹动,窗外的竹林随风而动。
枝叶之间“沙沙”中,屋子上方,龙影卫微弱的呼吸变得清晰可闻。
“送去神都。”
最后一只旗帜落下,收回手,贾赦眼帘微垂,眸中倒映着木盒中的沙盘,静静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淡然的声音在屋中回荡,隐隐带着一股沙场征战的煞气。
伴着话音,贾赦的视线从沙盘上移开,一步步走出竹楼。
山风迎面,鬓边的发丝被风带动飘舞。
贾赦在竹楼前的空地站定,视线居高临下的看向山下。
午时已至,山下依山临水的村庄,错落有致的院子炊烟袅袅。
青烟徐徐,映入贾赦眼中却变变换了模样。
苍茫的旷野,血色染红土地,旗帜破败,兵甲断裂,尸体横陈,暗沉的天空中黑烟如柱。
这是记忆中,在西北曾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的画面。
自乐山村建村以来,村中半数以上的人家都办过丧事。
而能够让后人操办上一场丧事的,都是幸运的。
更多的,有机会的能够入土为安,没有机会的,只能曝尸荒野,化为累累白骨。
第675章 西北将起(19)
自山脚蜿蜒而上的石阶上,一片竹叶翩跹着缓缓落下。
一只布靴无声的落到石阶上竹叶旁踏过,沿阶而上。
一步步往上,踏过最后一道石阶,姜宁看着静立在竹楼前,明明现在阳光之中,周身却隐隐显出一丝冷凝煞气的贾赦,停住脚步,垂下眼帘。
眼前的人让他感觉陌生,与他记忆中相伴了十年的人完全。
这一次出宫,同样的感觉已经不止一次。
而今日,那种陌生的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明显。
感知中熟悉的气息与呼吸接近,贾赦闭了闭眼,将眼中恍惚的画面压下。
上一次,与匈奴之间之所以那么惨烈,持续了两年的时间,战场上的将士都换了一轮得面孔,才将匈奴击溃。
除了东罗国趁机南下,匈奴大军南下边关的第一战,虚晃了一招。
以正面的大军牵制住西北的主力大军的同时,暗中派出士兵突袭了三座平时毫不起眼的小城。
随后暗度陈仓借道,前后夹击,一举夺下了西北两城。
这样的谋算非是一日能成,定早有计划。
这一次,匈奴提前南下,第一战八成会与上一次一样。
但,两国之间,双方数十万大军的对战。
任何一处驻军的调动,都不可能仅凭一人之言。
即使他姓贾,血脉上是两代荣国公之后。
现下,他能做的,只有调动所有能动用的物资送往西北。
以及,做一份提醒。
视线越过乐山村西北方向起伏的山峦,贾赦转身走向姜宁。
愿这一次,西北战场,能少一些景朝将士的尸骨。
贾赦身后,在贾赦走出竹楼时,藏在竹楼屋梁暗处的两名龙影卫,一人继续随在贾赦身后,闪身藏入竹楼一楼正面的屋檐暗中。
一人快速从竹楼后方飞跃而出,穿过竹楼后的竹林,掠向后山的木屋。
当姜宁顺着石阶走上半山腰,站在竹楼前的贾赦移动脚步开始下山,竹楼一楼正厅被打开的屋门无声合上。
两道人影,凭空般出现在闭合的屋门之后的厅中。
站在屋中桌前,扫了一眼桌面上红木木盒中的沙盘,龙晓瞳孔微缩。
下一瞬,迅速看向身旁的龙影卫,“这是公子亲手所做?”
“回首领,我与壬卯亲眼所见。”
龙晓身旁的庚午肯定回话。
得到确认,龙晓视线快速四周,掠过角落里打开的桐木橱柜,眼神一暗,收回视线,拿过桌上木盒的盒盖。
“首领,沙盘上的?”
看着龙晓的动作,庚午迟疑了片刻,忍不住询问。
“若我没猜错,这木盒应当是老荣国公留下的东西。”
将手中的盒盖对上木盒,小心的落下,龙晓一边动作,一边道。
“而仅仅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将陇右府的沙盘做了出来,动手的人不仅仅是要对陇右府的地形了如指掌——”
盒盖严丝合缝的盖上木盒,龙晓看着收下的木盒,话语顿了顿,眼中神色更暗。
“——在此之前没有动手做过沙盘的人,绝对做不出来。”
第676章 西北将起(20)
神都。
午时正,神都内各处街道的酒楼、食肆、售卖吃食的摊子食物飘香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马,熙熙攘攘,人声喧沸。
西大街上,从乐山村驶出的马车,穿过街道,在珍玉轩前停下。
随后,马车车帘掀开,周观与周常从车上走下。
“父亲!三叔!”
“父亲!二伯!”
珍玉轩内,正埋头在店内一角的矮桌两侧用饭的周泽和周清兄弟俩,见到进入店中的周观与周常,快速起身上前,恭声行礼问好。
“账册都清理好了?”
向两人点了点头,周观开门见山的直接询问。
从进了城内开始,沿路传入马车中的声音,周观与周常已经明了,神都内西北边关出事的消息并不比村中晚。
从西城门入城的八百里加急急报,其他人听着一时半会儿的可能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周家铺子中的人,却绝对能第一时间想到。
“明月楼和珍玉轩的都已经整理好,其他各家的账册也都陆续送了过来。”
周泽一边向周观与周常回话,一边引着人往矮桌的方向走。
并立在周泽身旁的周清,脚下更快一步,在周泽引着周观与周常行到矮桌前,动作迅速的将矮桌上的碗筷收拾好,换换上了茶壶、茶杯。
“让人去通知粮铺和安和堂的两位掌柜。少爷已经派人南下凤阳府,后面粮铺和安和堂那边,你们兄弟俩一人一边。
“神都内的粮食和药材,最迟三日之内备齐,送往长安府,到时候,从凤阳府过来的东西,务必万无一失。”
……
珍玉轩内,周观将在途中与周常商讨的安排一一向周泽与周清两人道出。
无独有偶,和逸茶楼后院,除了在前面茶楼迎来送往的,其余所有的伙计,不停的来回进出后院院门,带着一道道命令,传向各处。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一辆马车出现在茶楼后院的院门外。
南大街胭脂铺子的杨掌柜,沉着面色从马车上走下,进入院中。
*
荣国府,荣禧堂书房。
贾政一手背负,在书房中来回走动,眼中神色不时变换。
西城门,八百里加急急报。
能动用八百里翎羽急报的,历来只有边关战报。
而昨日,兵部、户部、工部三部的尚书,临到下衙是被急召入宫。
随后,城内京营和城外神枢营的将领也前后奉命入宫。
两厢结合,毫无疑问,西北边关出事了。
在这个关头,倒是正好。不过,还是要确认一下。
贾政目光一闪,停下脚步,看向候在书房进门左侧,一身青色绸衣短打的小厮。
“去!寻两个人,往几个国公外瞧一瞧!”
隔壁宁国府,自大伯贾代化之后便不再领兵,他父亲也去了。
西北边关出事,余下的,朝中如今能派往西北去的,不过就是那么几家。
“另外,把消息也往荣庆堂那边送去。”
吩咐过后,顿了顿,贾政目光再次一闪,补充了一句。
津海府那边,都提前留了人。
西北的人,只多不少。
第677章 西北将起(21)
日上中天。
皇宫。
早朝结束后,兵部、户部、工部三部的尚书依旧未出宫,直接被候在奉天殿在的太监引往紫宸殿。
烈日之下,日晷晷针的针影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缩短,最后与午时过半的刻度重合。
从紫宸殿内隐隐约约断断续续传出的声音终于停住,陈鸣三人相携从紫宸殿中走出,脚步匆匆的穿过殿前广场,行向宫门。
三人的身影刚穿过宫门,上了停在宫门外的马车,宫门外附近立即有一道道人影状似不着痕迹的散向四方。
其中两道人影从同一个地方现身之后,一人转入一条巷子,架上停在巷子拐角处的马车,与陈鸣三人并行驶向六部衙门。
另一人也轻车熟路的穿过几条巷子,换乘了两辆马车,最后又换了一身衣裳,出现在神都城南一座非常普通的两进院子前。
院子的院门,随着人影有规律的连声敲击了两次之后从内打开,随后在人影进入之后迅速合上。
院子的院门刚合上,门扇闭合的声音似乎还在院子外的巷子中回荡,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
一个十六七岁,身材瘦削的年轻男子从巷子尽头走开。
一步步沿着巷子从院子门前经过,往前走了一段,眼角余光瞥见院墙上的一处痕迹,赵卓脚下一顿,回头看了看院墙上的痕迹,再看向院子院门,眉头皱起。
*
乐山村。
河岸宅院,正院。
斑驳树影笼罩的石桌桌上,空了的药碗被收入食盒,贾赦抬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口中的药味。
“契书既然已经签了,上河村那边就照着先前准备的做着。一时半会儿的,那边是顾不上了。备一份礼,算是之前之事的赔礼。”
趁着午饭的时间,上河村那边送来了杜勇一家的契书,只是现下的状况却是暂时顾不上。
不过先前的安排,上河村那边的活计至少还能做上好一段时间。
那边原本也只是一个想法,日后的时间多的是,不必急于一时半刻。
放下茶杯,贾赦揉了揉额角,面上现出一丝疲惫。
“小公子放心,上河村那边奴婢会与贾村长一并安排好。”
见到贾赦面上的疲惫,姜宁眼神立即一变,“今日的日头热得紧,小公子可要先进屋?”
微微点了点头,贾赦起身走向正屋。
将收药碗的食盒放到石桌桌面上,姜宁紧随在贾赦身后走进屋中,将屋内角落的四凝香点燃。
淡淡的木质香气自香炉中逸散,缓缓侵蚀屋中的空间。
贾赦在屋子外间的软榻上坐下,合上眼帘,蹙着眉在熟悉的气息中渐渐陷入沉睡。
乐山村之外,同样神都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快速驰行。
挂在车厢上的车帘,随着车轮碾过路面轻轻晃动。
从晃动的缝隙中,可见车厢内空无一人。
但车厢后方的暗格内,一个红木木盒被柔软的草叶和布料团团包裹着,固定在暗格中,任凭马车如何晃动都一动不动。
第678章 西北将起(22)
日影西移。
未时初,正午已过,神都东城门外,入城队伍的长度稍稍减短。
车厢内无人的马车,随着入城的队伍缓缓穿过城门,融入城内行人车马络绎不绝的街道中。
大半个时辰之后,紫宸殿前广场的日晷晷针针影开始逼近未时过半。
马车暗格中的红木木盒,出现在殿门紧闭的紫宸殿殿内御案的桌面上。
红木木盒的盒盖移开,颠簸了一个多时辰,完好无损的沙盘,映入御案后一身玄衣的人影眼中。
“西北边防图!”
一眼扫见沙盘上的七只黑色旗帜,司徒辰冰冷的双眸眸色一凌。
冷冽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单膝跪在御案前的两道黑色人影身形一闪,从御案前消失。
几个呼吸之后,两道黑色人影再次现身,一幅详细标注着西北驻军、城池、关隘、烽火、地形道路等的布局图,在御案上木盒左侧缓缓展开。
沙盘与地图两相对照,司徒辰的眸色霎时一沉。
七只旗帜,其中四只所在的位置都是历来匈奴南下必攻之处。
余下三只,对应的县城从未被匈奴袭击过。
但这三个县城有一个统一的地方——
从县城往边关的楼城和边城急行,少则半日,多则一日即可到达。
而因从未受过匈奴袭击,这三座县城在边防图上的标注,驻军仅只有一千。
匈奴明面上陈兵边关的是五十万大军,实际调动的绝对不止五十万。
一千驻军,对上匈奴的任何一支军队,胜负不必言说。
“即刻传信西北,密切留意!发现任何异常,立即传信彭将军!临摹一份,送去铭王府。”
冷冽的声音再次在殿中回响,司徒辰看着红木木盒中的沙盘,眸中神色更暗。
匈奴此次南下,动作如何为未可知。
无论恩侯那儿是如何推断出沙盘中的情况,既有可能,那就不得不防。
若,果真如沙盘所示——
司徒辰眼底浮现出森冷的寒意。
——西北那边就得好好清理一遍了。
日晷晷针的针影越过未时过半,继续往前。
一名龙影卫从紫宸殿屋檐之下的暗处闪身而出,飞掠向宫外。
皇宫之外,神都城南,一条巷子中。
“嘿!小三爷最近发财了?”
巷子一侧,一座堆满杂物的一进院子中,一个二十上下,顶着一头乱发,满身酒气的男子,席地坐在院子正面屋前廊下的地上。
看着赵卓手中的酒坛,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抬头看向赵卓,笑道。
“明人不说暗话,那边巷子,第五家的院子是什么时候进的人?”
弯腰将手中的足有三斤的酒坛放到男子身前的地面上,赵卓用下巴指了指院子左边的方向。
“那家,我第一次见到人是在一个月前,但是不是一月前进的人,我就不知道了。
“那院子一天十二个时辰,十一个时辰都关着门,那天要不是赶巧撞上,也不知道院子里住了人。”
抱起酒坛,拍开酒坛的封泥,直接对着酒坛灌了一口,男子满意的用袖子抹了一把嘴,回答赵卓问话的同时眼神微不可见的暗了暗。
第679章 西北将起(23)
“小三爷最近似乎接了不少活计,我瞧着那几个小崽子近来脸上都圆了不少。
“小三爷是知道的,只要口袋里的银钱不空,我是每天都要往那边过的。”
将手里的酒坛放下,浑身酒气的男子眼中变化压下,意有所指的笑看着赵卓。
定定的与浑身酒气的男子对视了一会儿,赵卓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扔向男子。
浑身酒气的男子说的没错,同住在城南这一片,相互之间大都知根知底。
对方是城南这一带众所周知的酒鬼,只要手里有钱,酒就不断。
常去的酒馆,就在附近走路大半炷香的街上,从酒馆返回,那边的院子所在的巷子是必经之路。
“小三爷爽快!”
伸手接过扔过来的碎银,浑身酒气的男子掂了掂碎银的重量,手指在碎银上碾了碾,眯起眼笑道。
“每天我会让人过来,那个院子正面的院墙,上面的一个痕迹很有意思。”
看着浑身酒气的男子手指下意识在碎银上碾动的动作,赵卓目光微微一变,眼神快速上下将男子打量了一遍,再次直直与男子对视了片刻,留下一句话转身走向院门。
“啧!和狼崽子一样敏锐!”
赵卓离开脚步声从院外的巷子中远去,浑身酒气的男子,眯着眼“啧”了一声,一手捞过放到地上的酒坛,仰头喝了一口。
“砰!”
酒坛重新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浑身酒气的男子转头看向赵卓询问的院子的方向。
院墙上的痕迹,很有意思?
*
苏州城。
十数匹快马踏过青石路面,“哒哒哒”的马蹄声,引的道路两侧,坐在路边摊子喝着糖水饮子纳凉的男女老少,不住转头探看。
而被众人目光注视的一行人,目标明确的穿过几条街道,随后转入一条宽阔的巷子,在巷子中一座绿意如林,飞檐青瓦错落有致的院子前停下。
抬头看了一眼院子正门上方“朱府”的牌匾,一行人中,打头戴着斗笠的男子抬手抬了抬斗笠的帽檐,眼中掠过一道光芒。
“见过各位爷!敢问各位爷是?”
院子的正门紧闭,但正门右侧的侧门却开着。
十数匹快马在正门前停下,一眼看去全都身着劲装,明显都是练家子。
这样的动静,守在侧门的两个小厮既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一人迅速往院子里通报。
一人快步跨出侧门,迎向正门前一干人,一边打量着,抬手行礼试探的问道。
“我们是从神都来的,把这个交给你们老爷,他应该是认得的!”
居高临下的扫了侧门的小厮一眼,打头的斗笠男子翻身下马,手一翻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块令牌,随手一扔,准确的将令牌扔到侧门小厮的怀中。
下意识接住令牌,铁质的金属手感和分量不轻的重量,侧门小厮低头一扫,心下猛地一跳。
虽然不认得令牌代表的是什么,但来自神都,还能用上这样一瞧就不一般的令牌的,来头绝对不会小。
第680章 西北将起(24)
“啪!”
“哐!”
“砰!”
“老爷!”
“老爷!”
……
正门前,接了令牌的侧门小厮丝毫不敢耽搁。
小半盏茶后,小厮小跑着冲进宅院花园临水的凉亭。
几息之后,凉亭内一阵哐声响动,一只楠木凉椅翻倒在地,原本坐在凉椅上的贾珍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贾珍对面的朱氏,和凉亭内的伺候的丫鬟小厮赶忙惊呼着围上前。
狠狠摔了一跤得贾珍却顾不得围在身边的其他人,看着现在凉亭进处的侧门小厮,双眼瞪大,死死盯着对方手中的令牌,眼睛几乎要从眼眶中脱出。
“老……老爷?”
见着凉亭内的一系列状况,侧门小厮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地抖着唇唤了一声。
“去!开正门!”
侧门小厮的声音终于将贾珍从懵震中回过神,一把推开围在身前的丫鬟,从地上爬起身,夺过侧门小厮手中的令牌,低头看了一眼,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是!老爷!”
听到的贾珍的急声的吩咐,侧门小厮迅速行了一礼,拉上先前进院通报的另一名小厮,直奔向正门。
“老爷?”
两名小厮一走,朱氏立即出声询问,同时目光瞥了一眼贾珍手中的令牌。
“是宫中的人!”
动作迅速的拍掉衣裳上坐到地面上沾上的灰尘,贾珍面色凝重的抹了一把脸,向朱氏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凉亭。
宫中的人?
听到贾珍的话,朱氏面上现出一丝疑惑,随后随后面色一变,迅急侧头向身旁的大丫鬟使了一个眼色,提起裙摆大步跟上走出凉亭的贾珍。
“吱呀——”
“贾某见过诸位大人!诸位大人里面请!”
宅院闭合的大门从内向两侧缓缓打开,透过门扇之间渐渐变宽的视野,一眼见到站在门外龙影卫,特别是视线刚看过去,就与为首头戴斗笠的人锐利的双眼对上,贾珍狠狠压下想要眼前一黑晕过去得冲动,抬手抱拳行礼。
“贾将军!贾夫人!有礼了!”
抱拳回了一礼,龙影卫首领看着贾珍脸上强压下去的痛苦的神色,眉毛一扬,眼中浮现出一丝兴味,话音一落当即抬脚跨步跨过门槛。
“踏!”
“踏!”
“踏!”
……
靴子踏过路面的脚步声在一片寂静中回响,直到行到院内正院的正厅前,龙影卫首领抬了抬手,随行的其余龙影卫齐齐停下脚步,一分为二,在正厅外站定。
上好的碧螺春,茶香袅袅,精致的糕点,色香诱人。
“贾将军,贾夫人。据乐山村的贾公子所说,两位前些时日救了一名身受重伤的人。”
正厅内,分宾主坐下,端起朱氏身边的大丫鬟送上来的茶杯,喝了一开口,龙影卫首领放下茶杯,斗笠下的视线一错不错的落在主位贾珍与朱氏夫妇面上。
“乐山村贾公子”六个字落入耳中,贾珍眼皮猛地一跳,眼前恍惚的似乎真的开始变晕。
乐山村?贾公子?
乐山村,能有几个贾公子?
第681章 西北将起(25)
贾珍身旁,听到“乐山村”三个字,朱氏眼中也是一变。
扫了一眼坐在正厅左下首头戴斗笠的男子,目光再掠过一动不动现在厅外两侧的其他劲装人影,朱氏眼神暗下,视线微偏转看向贾珍,眼底隐隐带上一丝焦急。
【宫中的人。】
这一句话,若是在神都中,毫无疑问来的指代的不是宫中内侍,就是宫女嬷嬷。
所以,在听到贾珍的话的第一瞬间,朱氏脑中下意识的反应便是来了宫中天使,因此觉得有些疑惑。
先一步通报小厮的话,府外来的是十来名身穿劲装明显是练家子的男子,这与宫中内侍对应不上。
宫中的内侍即使出宫换了常服,也不会是劲装这样的衣着,气势上也不会像是练家子。
但下一刻,朱氏便明白过来。
宫中的人除了宫女和内侍,还有人也在这个范围内——
宫中的侍卫,龙禁尉。
可眼下,出现在厅中和厅外的人,似乎与她在宫中见过的龙禁尉有所不同。
还有那块令牌,见到的一瞬间,老爷的反应。
三年前,一次闲聊,姐姐曾无意间与她提到过一个说词。
若真是姐姐所说的身份,他们夫妻俩在眼前的人面前将毫无隐秘可言。
而对方的话,特意提到了“乐山村”。
事情牵涉到那位赦叔,以她家老爷与赦叔的关系,只怕他家老爷一时头晕,胡编出话来。
话音落下,将贾珍与朱氏听罢面上神色的变化收入眼中,龙影卫首领眼中的兴味更浓,视线大部分落到贾珍面上。
贾朱氏确实如记录上的是个聪明人,对他们的身份已经有所猜测。
宁国府这位第四代的承爵人心底也是有数的,知晓他们的身份,却对枕边人都守口如瓶。
若不然,朱氏便不会有刚刚的眼神变化。
就是不知涉及到乐山村的那位贾公子,这位“贾将军”会如何回话了。
“诸位大人既是从赦叔口中得到的消息,那我便直说了。”
连续深呼两口气,压下眼前的恍惚,贾珍定了定神,开始开口。
“我与内子前些日子确实救了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当时……不忍心见死不救,就将人……
“后来,府里的丫鬟小厮,帮忙给对方擦身换了衣物过后,一眼瞧着对方的脸,就觉得非常眼熟……”
“我虽然不如赦叔自小就跟在曾叔祖身边,也曾随着曾祖父一同入过宫……
“……能让我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的,对方的身份很可能不简单,便给赦叔去信……赦叔第一次回信……
“前几日,又收到赦叔的第二次来信,提到了承恩伯世子之事……
“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诸位大人寻了过来。”
从救人开始,到觉得人眼熟往乐山村送信,再到贾赦往苏州回信,贾珍毫不含糊一五一十的倒了个一干二净。
贾珍身旁,从贾珍说到贾赦第一次回信开始,朱氏眼底的焦急便散去。
厅内,左下首的龙影卫首领,听着贾珍从头到尾的叙述,眼中的兴味变得意味深长。
第682章 西北将起(26)
半下午,金乌西偏,树影交错。
葱笼花木间蜿蜒的廊道内,贾珍在前,领着头戴斗笠的龙影卫首领和四名龙影卫,顺着廊道走向宅院前院左面的客院。
行到距客院尚有三丈的距离的位置,龙影卫首领抬忽然手碰了碰头上斗笠的帽檐,目光看向客院的半掩在树荫中院门,眼中掠过一道利芒。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院子之外,距离院门至少还有三丈,都能闻到从院中逸散的药味,住在院子里的人,曾身受重伤,确实毫无疑问。
“朱老爷。”
客院进门正面是三间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
三面房屋环绕中,面积不足一丈见方的院子,假山、花木、水池相互嵌合。
其中,院门进门左侧,伸展的枝叶笼罩了了院子三分之一面积的槐树下,一道人影侧对着院门坐在轮椅上。
听到院外的脚步声,轮椅上的人转过轮椅,见到率先走进院中的贾珍,当即抬手行礼。
但话音未落,一眼瞧见随在贾珍身后跨进院中的龙影卫首领,人影瞬间眼神一变,身体绷紧,目光如刃紧紧钉在龙影卫斗笠之下的大半张脸上,一动不动。
“有劳贾将军了。”
对上轮椅上的人影的目光,龙影卫首领斗笠遮掩下的眉梢扬了扬,脚下往前一步,站到贾珍身旁,道了一声。
“大人客气。”
贾珍应了一句,抬了抬手,识趣的转身走向院外。
身旁的人道谢的话,暗含的意思非常明显,剩下的,客院中发生的事就不该是他应该知道的了。
回身走到院门前,脚下即将跨出院门,贾珍脚步顿了顿,微微侧头,向轮椅上的人影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贾将军”三个字落入耳中,轮椅上的人眼中神色再变,现出一丝错愕,原本紧紧盯着龙影卫首领的目光下意识转到贾珍身上。
待得到贾珍走到院门前回身摇头的示意,轮椅上的人眼帘动了动,绷紧的身体稍稍放松。
“刚刚的反应不错。”
将贾珍的小动作和轮椅上人的反应收入眼中,龙影卫首领上下打量了一遍轮椅上的人,笑着赞了一句。
但斗笠遮掩下的双眼却没有任何笑意,一片晦暗。
先北静王世子水映,是在三十多年前身故。
眼前坐在轮椅上虽然一半的脸被毁了容,另一半完好的脸上却隐隐带着一丝稚气,年纪约莫只有十五六岁。
算时间,水映当年若在凤阳府留下了血脉,对方成亲后再有孩子,这个年龄正好对得上。
院子中浓郁的药味,轮椅,被毁容的半张脸,苍白的脸色,紧握着轮椅扶手的双手手背上的伤痕。
对眼前的人动手的人,冲的就是对方的命,能被宁国府的贾珍夫妻两人留下,完全是对方命大。
而最重要的一点——
龙影卫首领转头,看向在贾珍离开后走进院中的四名龙影卫中的一人。
接受到视线的龙影卫抬手往后背一伸,取下绑在后背上的细长包裹,走上前。
第683章 西北将起(27)
被取下的包裹,长一尺半,包裹的布料用的是黑色暗绣的绸布。
轮椅上人影的目光随着上前的龙影卫的动作,落到细长的包裹上。
随后,又随着包裹的移动,转移向龙影卫首领双手。
下一瞬,在轮椅人影双眼的倒映中,黑色的绸布被一把扯开,扔向一旁的龙影卫。
绸布包裹之下,做工精致的紫檀木木匣上方镶嵌的珠宝,在点缀在树荫中的光点闪过一道光芒。
“咔哒!”
木匣被打开,一幅挂轴从中被取出。
刷!
再次将紫檀木匣扔向一旁,龙影卫首领目光落在轮椅上的人面上,手上动作不停,将挂轴面向轮椅上的人,“刷”地一声打开。
“嘎吱——”
轮椅的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瞧见挂轴展示出的内容,轮椅上的人瞳孔猛地一缩。
挂轴内是一幅画像。
画像中的是一名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身着盔甲,手持长戟,骑在一匹飞奔的枣红色战马之上。
被画师勾画出的面容,五官俊美,剑眉下双眸,眼神凌厉。
忽略掉毁了的半边面容,轮椅上人的容貌与画像中的年轻男子一模一样,只是一人年岁稍小,一人年岁稍长。
而且不仅是容貌,两人周身的气质也如出一辙。
轮椅上的人年岁只有十五六岁,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稳、冷肃。
与画像上的年轻男子一样,一眼就能瞧出是个少言寡语之人。
紧握着轮椅扶手的双手,手背青筋凸现,轮椅上的人身体再次紧绷,凌厉的视线从画像上转向龙影卫首领。
“阁下放心,我来自神都,与追杀阁下的并非一路人,否则刚刚那位贾将军也不会让我们进屋。说来,阁下应该还不知道刚刚那位贾将军的真正身份——”
不闪不避的迎着轮椅上的人四目相对,龙影卫首领一边将展开的画像收起,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笑道。
“——阁下长在江南,应该听说过金陵贾府与神都中宁荣两座国公府的关系。
“救了阁下的贾将军,正是神都宁国府的如今的当家人。
“至于现下这座宅院挂着的牌匾,大概是因为贾夫人出自朱家。”
展开的画卷越来越短,一句句话语落入耳中,握着轮椅扶手的双手更加用力,轮椅上人影眼中的神色变暗。
“诸位的目的究竟为何,请直言。”
*
宅院后院,正屋。
“老爷!”
两个小厮扶着额上沁满汗珠,后背被冷汗浸湿,手脚后知后觉发软的贾珍走进屋中。
在屋内焦急等待的朱氏轻呼着上前,引着小厮将贾珍带往屋中的竹编夏榻。
呼——
在榻上坐下,贾珍长呼了一口气,向屋中的丫鬟小厮抬了抬手。
丫鬟小厮们会意,有序的轻声退到屋外远处。
“果然,我就说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赦叔也不提前和我吱一声!”
接过朱氏从榻边茶几上端过来的茶,猛地的灌了一口,贾珍狠狠咬了咬牙。
龙影卫啊!
一个不小心,他得吃不了兜着走!
第684章 西北将起(28)
“说到赦叔,刚刚在前面,我还担心老爷会胡编出些话来。”
听到贾珍居然有心情对贾赦的抱怨,朱氏一直提着的心放松下来,一边用帕子擦着贾珍额上的汗珠,一边说道。
“哼!你老爷我可不是傻子!在他们那帮人面前撒谎,那是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
抬手拿过朱氏手中的帕子,一把摸过额上,贾珍轻哼了一声。
皇帝身边的龙影卫,只要有心,朝中上下任何一个人,一天吃了几碗饭、配了什么菜、上了几次茅房,夜里睡在哪间屋子都等查个一清二楚。
“对了——”
哼声过后,贾珍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面色严肃地看向朱氏,“——刚刚去迎人的路上,老爷我什么都没说。咱们自个儿心里能明白,但绝不能说出口。”
那令牌他认得,但是令牌代表的身份却绝对不能说出口。
所以,先前他用了一个“宫中人”的模糊说词。
当然,以妻子朱氏姐姐曾经身份,和比他聪明了几倍的脑子,他虽未明说,对方也能猜到今日来人的身份。
但猜到归猜到,必须得和他一样都烂在肚子里,不能往外开口说出一个字。
当年他无意间在父亲那儿见到令牌时,父亲是三令五申,若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嘴,日后就不用开口了。
脑中记忆深处的画面浮现,贾珍神色忽然一怔,随后面上的神色变得恍惚。
“老爷?”
见到贾珍脸上神色突然变化,朱氏面色一变,担忧唤道。
“我大概知道咱俩救的人是谁了,怪不得赦叔不仅一个字都没提前往苏州送,来的还是他们那些身份的人。”
脑中记忆的画面和收到的神都信息交错,贾珍的声音都带上一股恍惚。
“老爷想起来了?”
朱氏面上神色转为惊讶,刚刚在前面厅中,那名领头的男子只向他们询问救人的前后过程和客院中人的情况,对对方的身份却只字未提。
“北静王水昱有一位大伯,大概三十多年前在江南平乱时战死,因此北静郡王府的爵位才落到上一任北静王身上。”
“老爷确定?三十多年前?”
贾珍的话一出,朱氏当即明白话中的意思。
但人在三十面前就已经,时间完全对不上。
“三十多年前的人,你家老爷我确实见不到。但那一位的生母是老北静王的第一位王妃,出自西宁郡王府。西宁郡王府的人,你懂的。”
贾珍狠狠摸了把脸。
他先前收到神都的信时,就隐隐觉得客院那位的什么可能也不简单。
但万万没想到会这么不简单。
西宁郡王府的人都有一个特点——
像爹!
无论嫁入王府的女子容貌如何,孩子都和亲爹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老西宁郡王、先西宁郡王,和如今的年岁约莫十岁的小西宁郡王,只要见过其中任何一人,再见另外一个,一眼就能瞧出是一家人。
三十多年前就没了的人,他还没出生自然没见过。
但西宁郡王府的人,他见过!
第685章 西北将起(29)
“那位肖似先西宁郡王?”
一听到“西宁郡王府”,朱氏立即反应过来,脑中快速将所有事情理顺。
三十多年前就没了的人,他家老爷确实不可能见过。
但西宁郡王府的人,他家老爷不可能没见过。
老北静王的第一位王妃出自西宁郡王府。
以西宁郡王府容貌的特点,那一位若是肖似西宁郡王,客院那位又是对方的后人,那他家老爷瞧着人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就在情理之中了。
毕竟,先西宁郡王已战死沙场多年,如今的西宁郡王尚不足十岁,身体又病弱,西宁郡王府的人已经有多年未曾在朝中露面。
“外甥似舅。”
面对朱氏确认的询问,贾珍点了点头。
刚刚脑中蹦出来的记忆,隔壁曾叔祖和他祖父喝酒时,讲过一个笑话。
水昱那位战死的大伯,有一次因为容貌相似,差点被误认成先西宁郡王。
“既是以容貌,那会不会并非当年那位的后人,而是西宁郡王府流落在在的血脉?”
见到贾珍点头,朱氏眉间却皱起,想起了另一个可能。
单纯以容貌来辨别,相比一个在三十多年前就没了的人,客院那位更可能是西宁郡王府流落在外的血脉。
“不太可能。西宁郡王府的人,算上老西宁郡王,从没有人下过江南。”
贾珍摇头否认。
前朝末年战乱四起之时,除了西北匈奴趁机南下,西疆的之外的诸国也蠢蠢欲动,想要分一杯羹。
西宁郡王的封号,除了依着东南西北的顺序,也对应着西疆的“西”字。
老西宁郡王、先西宁郡王都是战死在西疆战场。
西宁郡王府的人,除了如今尚年幼病弱的小西宁郡王,在神都的日子都比不上在西疆的零头,南下江南就更提不上了。
*
神都,铭王府。
正院后的小花园内,
一道声音从花园荷塘的水榭中传出,候在水榭外的青衣丫鬟向水榭内的人影屈膝一礼,从水榭前离开。
青衣丫鬟的身影刚走远,水榭的屋门和窗户忽然从内一并合上。
“雁过留痕,如果这三处附近任何一处有匈奴人的痕迹,可能性,八成!”
随着门窗合闭,水榭内的半圆形缠枝雕花红木矮桌面上多出一个沙盘。
一眼扫过沙盘,坐在矮桌一侧的司徒铭猛地起身,面色严肃的端详了沙盘一盏茶时间,语气凝重的开口。
“如果匈奴真占据了这三处的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一定要以最快速度赶过去,将从这三处赶往楼城和边城的路线截断。”
司徒铭伸手,右手食指快速指过沙盘上的三个位置。
“否则,背腹受敌,其他匈奴大军再拖住月城和东石城的援军,楼城和边城——”
司徒铭抬头看向随着沙盘一同出现在红木矮桌前的龙玄,“西北四城,失去一半,要想将匈奴赶回去,只能——”
司徒铭视线直视向龙玄。
四目相映,司徒铭的双眼暗沉得深不见底,一字一句将最后一句话从唇间挤出。
“——用人命来填。”
第686章 西北将起(30)
日落西山,夕阳斜照。
神都北郊,笼罩在夕阳中的云香寺,檀香徐徐,禅音缭绕。
“哒!哒!哒!”
忽然,云香寺山下,飞奔的快马伴着急促的马蹄声奔至山脚。
勒住马,马背上一身深色短打的年轻男子翻身落下,踏上山脚的青石台阶,迅疾跨步而上。
踏过最后一阶石阶,匆匆与云香寺山门前的小沙弥行了一礼,年轻男子快步走进寺内。
轻车熟路的穿过寺院内连接佛堂院落、亭台楼阁间的走道,年轻男子绕过半个寺院,行到寺内后方的一座院落前。
“小的见过两位姑姑。”
通报过,被守在院门处的青衣少女引入院内,年轻男子垂首俯身,向院内正屋中的青衣女子和素衣女子恭敬行礼。
“神都又出事了?”
年轻男子满头大汗,呼吸喘息,两边肩上的衣裳都被汗水浸湿,只一眼便能看出是一路急赶过来。
坐在屋中圆桌前的青玉,与圆桌对面的如梦对视一眼,蹙眉询问。
“回姑姑,西北八百里加急,匈奴大军南下陈兵边关。”
年轻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封封面空白的信,双手递向前。
信内,是自西北八百里加急急报入城后,神都中各方的反应。
“终于来了!”
听到匈奴南下的消息,青玉与如梦两人都毫不意外。
一身素衣的如梦,眉目一凌,语气中更带上一股刀锋出鞘的凌厉气势。
如梦对面,瞧着面上与周身气质大变的如梦,眉间蹙得更紧,眼中露出一丝担忧,正要启唇开口说着什么,屋中年轻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另外——”
手上的信封被引路的青衣少女取走,年轻男子收回手,随在如梦的话音落下后补充道,“——小的出城前,从安和堂经过。安和堂门前,挂上了闭店的牌子。
“还有五辆载货的马车从安和堂后方驶出,小的与马车错身而过时,闻到了马车上的药材味。
“依照方向,那五辆马车去的正是西城门。”
“老荣国公和荣国公夫人尚在时,每年都会往那边送东西,到如今都未断。”
接过青衣少女从年轻男子手中取过的信封,听到年轻男子补充的话语,如梦身上气势收敛。
“小公子既然已经动了,那我们也不必落后。”
手指一压,将手中的信封放到身前的桌面上,如梦笑看向青玉。
“咱们二十多年的姐妹……”
自第一次相见,二十多年的相处,相互之间没人能更了解。
直直看着唇角带着笑容的如梦,青玉轻叹一声。
“放心,姑娘和瑚少爷都在寺里,我会活着从西北回来的。”
*
苏州。
同样的夕阳,染红天空。
挂着“朱府”牌匾的宅院内,头戴斗笠的龙影卫首领跨步从宅院前院的客院中走出,身后跟着的四名龙影卫变成了两名。
三人出了客院,往前走几步,便见到另一名龙影卫候在一旁的廊道下。
“首领。”
廊下的龙影卫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第687章 西北将起(31)
“边走边说。”
龙影卫首领向人颔了颔首,抬步横穿过廊道。
廊道斜对面,客院右侧,正院左边是一排空置的厢房。
位置既与客院相邻,屋子的数量也足够,先前在正院厅中就已经定下为他们一行在宅院的住处。
“是。”
行礼的龙影卫应了一声,落后一步随在龙影卫首领身后。
“威烈将军从神都南下带的下人仆从不少,但从金陵离开时,身边跟着的管事、小厮、长随、大小丫鬟和厨娘总共只有二十二人。
“其中,管事、小厮、长随是威烈将军的祖父先大将军安排在威烈将军身边的人,大小丫鬟和厨娘则是威烈将军夫人的陪嫁。
“除了威烈将军和将军夫人身边近身伺候小厮和丫鬟,其他人属下们已经全都过了一遍。
“威烈将军和夫人从金陵离开后,先是去了……”
……
一边跟着往前,龙影卫一边将从下人口中探查到的贾珍夫妻俩从离开金陵到苏州的经历道出。
待行到空置的厢房前,对方的话音刚好落下,龙影卫首领抬了抬手,让人退下,随后走进明显是预留下给他的厢房。
“这位贾将军倒是有意思!”
随着龙影卫首领从客院离开的两名龙影卫,一人停在厢房外,一人随着龙影卫首领一同走进厢房。
进入厢房的龙影卫脚下跨过门槛后,扫了一眼屋内,在龙影卫首领在屋中桌前坐下的同时,抬手给龙影卫首领倒了一杯茶,随后笑道。
府中所有被询问的下人的口述,因着各自负责的差事不同有所差别,但在关键的地方却全都对应的上。
他们来得突然,从看门的小厮通报到正门打开,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安排让府中所有的下人统一口径。
所以,大致已经可以断定,那位贾将军在厅中所说的话,绝大部分都是真的。
身为龙影卫,他们直接间接,接触的达官勋贵不少,像这位贾将军这样实话实说的配合,不进行任何遮掩实在是少见。
“确实很有意思!”
取下头上的斗笠,龙影卫首领笑着应和了一句。
“今日过后,只要对方不做出什么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事情,日后都稳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影卫首领扬了扬眉,眼中掠过一丝暗芒。
眼前这位宁国府第四代的承爵人,瞧着是个不争气的。
但当年宁国公和先大将军贾代化的功绩是实打实的,受先太子牵连的贾敬也自请出家入了道观。
这次又救了客院里的那一位,日后一个郡王府的庇护是少不了的。
而即使没有阴差阳错的救了人,以对方与乐山村那位的关系,只要对方日后脑子不犯浑,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来,有乐山村那位护着都能安稳无忧。
刚刚在厅中,对方可是一口一个“赦叔”。
*
神都,城南。
“吱呀——”
闭合的门扇被推开的声音响起,一个头发散乱,二十上下的男子打着哈欠从一座院子中走出。
顶着漫天晚霞,男子穿过院子前巷子,从巷子尽头消失。
第688章 西北将起(32)
在神都城南的年轻男子从巷子尽头消失时,另一边宁荣街外。
正值晚饭的时间,宁荣街外的街道上,跨步走进街道两侧酒楼食肆的客人络绎不绝。
而沿街两侧,汤面、馄饨、油饼、炙肉……各种吃食,香气四溢,同样引得腹中五脏庙空空如也的行人驻足。
整个街道,行人如流,车马如梭,人声喧闹。
而相对外面的热闹,宁荣街内却一片寂静。
视线越过寂静的街道,荣国府荣庆堂正屋内。
门上垂挂的纱帘掀开,一队丫鬟手中提着食盒寂然无声的从屋外鱼贯而入,走向屋中一侧用饭的内厅。
打开食盒,低头垂首将食盒中一道道色香精致的菜肴,一一摆上桌,再将两副碗筷摆放到膳桌主位和左下首,琳琅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闭口静默的坐在膳桌前的两人,领着其他人无声退下。
“贵脚踏贱地!政老爷,今日怕不是来陪这老不死的用饭的。”
纱帘掀开又重新合上的声音响起,整个屋中再无他人,坐在主位上的贾母面无表情的看向膳桌左下首的贾政,双眼瞳孔幽黑,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唇角挤出一句话。
没想到她算计大半辈子,最后竟然会被护了二十多年,一心为其筹谋的亲生儿子狠狠背刺一刀。
“母亲这话却是折煞儿子了。近来神都中不太平,母亲是知道的。
“今日一早又有西北八百里急报入京,匈奴大军南下陈兵边关。镇国公府的牛将军已经奉旨,率领神枢营奔赴西北。
“国公府如今比不得以往,儿子既然承袭了国公府的爵位,总要为国公府多着想。”
不闪不避的与贾母的视线相对,贾政不紧不慢的吐出一段话,目光一错不错的留意着贾母面上神色的变化。
见到贾母在听到匈奴大军南下时眼神一动,贾政眼中也闪过一道利芒。
天空中的霞光褪去。
酉时末,夜色降临,荣国府内各处灯光亮起。
荣庆堂各处出入口,原本看守着荣庆堂的一众小厮长随,随着贾政迈步从荣庆堂中走出散去。
一刻钟后,与荣庆堂斜相对,荣国府东面的角门打开,一名二十上下的小厮牵着一匹快马从门内走出。
马蹄交错上扬,荣国府的小厮骑上马,出了宁荣街,穿过宁荣街外夜色中更显热闹的街道,奔向西城门。
荣国府小厮一人一马,刚融入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车马中,街道一侧,一座食肆一楼,靠窗一桌坐着的男子迅速起身,快步走出食肆。
无独有偶,在食肆男子起身的同时,一座汤面摊子前,才吃了一半的一名男子,放下手中的碗,在桌上留下饭钱,起身离开,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而夜色中,在无人可见的暗处,两道人影,相比食肆和汤面摊子的两人,从小厮刚离开荣国府就远远坠在其后。
跟了一段距离,两人中的一人向另一人打了一个手势,方向一转,飞掠向皇宫。
第689章 西北将起(33)
皇宫,紫宸殿。
闭合着殿门的正殿内,御案后错落有致的缠枝莲灯,火光跳跃。
灯光映照下,御案桌面正中,摊开的黑封奏折,纸面上整齐的字迹间的空白,带着几点墨迹。
显然,整封奏折刚书写好,来不及等墨迹干涸就被送了过来。
背对着缠枝莲灯,站在御案后的司徒辰垂眸,视线扫过奏折上的内容,眼中的眸色在黑暗中意味不明。
奏折上记录的是荣国府内,从贾政踏进荣庆堂开始到离开的一举一动,以及贾母与贾政母子俩在膳桌前一字不差的对话。
“先前,恩侯那边是不是列过一份名字?其中就有这位长安节度使,云光?”
冷冽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目光在奏折上贾政从贾史氏口中撬出的名字上停留,司徒辰冷声开口。
【长安府节度使,云光。】
既然在意料之外,又毫不意外的名字。
“回主上,却有此事。”
御案前,单膝跪在地上的龙玄恭声回话。
先前,从乐山村确实传回过一份名单。
上面的人都是老荣国公曾经的下属,是老荣国公留给乐山村那一位贾公子的人手和人脉。
但其中有三个名字,被那位贾公子亲自划掉,还有五个名字被画了圈。
当然,那一位亲手写的已经被撕碎销毁,龙影卫处存着是复刻的名单,因着津海府之事尚还来不及查探。
“比照名单,被挂掉和圈着的人,有在西北的,让人盯着。”
抬手提笔,红色的墨迹圈住折子上“云光”的名字,司徒辰放下朱笔,抬眸看向龙玄,“把折子送过去。”
“是。”
龙玄再次恭声应声,随后身影一闪带上御案上的折子,从殿中消失。
“哔啵!”
龙玄的身影一消失,整个殿内立即陷入陷入寂静之中。
忽然,缠枝莲灯的灯火猛地一跳,发出一声清响。
御案后,原本站着的司徒辰端坐在龙椅上,灯火映衬下的冰冷双眸,眸色深不见底。
从那一日他闯入紫宸殿被禁足,到现在不过两年多。
两年多的时间,真的足够一个人……
*
月上中天。
“哒——哒——哒——”
“哒——哒——哒——”
从神都通往长安府的官道上,两道马蹄声从官道左右两头同时响起。
飞扬的马蹄声踏过路面斑驳的树影,听着对面的马蹄声,陈志山抬头看向官道对面,皱了皱眉。
左手松来缰绳,伸向后背,将背在背上的竹编雨帽戴上,陈志山压低帽檐,确保对面的人即使近身错身而过,也不能看清他的脸。
对面的马蹄声极快,与他不相上下,夜间这么急着赶路的,八成不会是普通人。
现在他最重要的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乐山村,任何意外,能避免尽量避免。
“哒!哒!哒!”
“哒!哒!哒!”
马蹄声逐渐逼近,两匹快马在官道上交错而过瞬间,陈志山的眼神蓦地一变。
荣国府!
对面马上的人,虽然被雨帽的帽檐遮挡眼眼角光只瞥见了胸口以下的位置。
但对方身上的衣着的布料和样式他再熟悉不过。
第690章 西北将起(34)
“吁——”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陈志山勒住马,回身看向官道尽头,荣国府的快马消失的方向。
“驾——”
夜色的寂静下,在陈志山动作间,马蹄声更远,不过片刻,四周只剩下骤然被勒停,马蹄原地的踱步声和喘息的响鼻声。
皱眉看着官道尽头好一会儿,陈志山拉了拉手中的缰绳,调转方向,双腿一夹马腹,沉着面色追向荣国府的快马。
昨夜连夜离开乐山村,沿路通知了各处,今日一入长安府,他便正好遇上了原本要去寻的留在长安府的兄弟。
对方正要赶往村中送消息——
匈奴大军南下,已经陈兵边关。
从神都往西,沿着官道能去的地方不少,西北三府只是其中之一。
但荣国府的人,不仅赶着夜里离开出城,还连夜赶路。
又是在西北边关匈奴大军南下的这个关头,让人不得不多想。
月影横斜。
官道路面上在月色下树影,随着马蹄声迅速后退。
夜色已深,苏州城内,三更天的更声传入各家各户。
挂着“朱府”牌匾的宅院内,前后院、客院和邻近的厢房,各处都亮着灯火。
客院内,两名龙影卫一左一右分站在客院正屋门外。
透过屋门可见,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侧对着屋门。
年轻男子身前,红木祥云纹案的书案上,先前出现在头戴斗笠的龙影卫手中的画轴摊开着。
屋中灯光的映照下,微垂着头的年轻男子,被毁了面容的半张脸正好笼罩在暗影中。
年轻男子完好的半边侧脸,与画上的水映的画像相对,朦胧中,竟仿佛是照镜子一般。
“咯吱——”
轮椅滚动,微垂着头的年轻男子抬头,操控着轮椅移向屋门。
“公子。”
“公子。”
门外,注意力一直留意着屋中的龙影卫,待轮椅行到门上,侧过身向轮椅上的年轻男子抱拳行礼。
“明日我要出门。”
向两名龙影卫点头回礼,轮椅上的年轻男子直接开口。
“公子确定?”
两名龙影卫眼中露出一丝惊讶,随后快速隐去。
“确定。”
轮椅上的年轻男子肯定的点了点头。
“属下这就去通知首领。”
得到确定的回答,站在门外左侧的龙影卫看着轮椅上的年轻男子,眼前微深,再次抱拳一礼,给右侧的龙影卫一个眼神,转身离开。
目送左侧的龙影卫出了客院,轮椅上的年轻男子向右边的龙影卫再次点了点头,调转轮椅返回红木书案前,伸手将书案上摊开的画轴缓缓收起。
追杀他的人,最开始是半年前,出现得毫无征兆。
一路从凤阳府到苏州,他几次三番更名换姓,脸上身上都做了伪装,都没有摆脱追杀。
直到这次命悬一线被救起,从昏迷中醒来,通过伺候他的小厮,他大致已经猜到无法摆脱追杀的缘由。
药!
伤药!
从第一次遇袭开始,他身上的伤就没有彻底好过。
既然有伤,那就少不了要买治伤的药。
只要循着这一条,只要多费些时间和人手,总能将他踪迹寻到。
第691章 西北将起(35)
“嗒!”
收起的画轴,放入红木祥云纹书案桌面左上角缀着珠宝的木匣,木匣匣盖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轮椅上的年轻男子视线偏转,看向书案右后方,临窗角落的镂空博山香炉。
丝丝缕缕的烟气,自香炉中袅袅徐升,逸散至整个屋中。
苏合香,辟秽化浊,温通止痛。
自他苏醒开始,用的所有药,内服的汤药、药丸,外用的药膏、药散,包括香炉中的镇痛的燃香。
每一样,即使是最普通常见的药材,药效也是最好的。
这样药效的药材,普通药铺药堂里有,但要凑齐却不容易。
从察觉到同样的药散,他身上的伤口愈合得明显更快,他便向每日送药的小厮询问过。
那位不知何故隐瞒身份的国公府当家人,除了真实的身份,其他的并未让下人仆从隐瞒。
在小厮口中,他们老爷自神都南下江南的原因之一,是为了给身子欠佳的夫人调养身体。
因此,他们随行带着大量在神都采买和府中积累的上好药材。
为了以防行走途中出现意外,所有小厮长随身上还配备了各种外伤用药。
夫人身边的一名大丫鬟,医术上虽然比不上正经的医馆大夫,也详知药理。
管着他们一众小厮长随的管事,原是军中因伤退下来的,外伤怎么处理比不少大夫都熟悉。
而他们老爷,出行时还特意悄悄向一位堂叔讨要了救命吊命的药丸子。
种种因素相加,才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他,从鬼门关前抢了回来。
换言之,从他被救下开始,整个宅院中没有任何人去往医馆药铺。
宅院中的药味,也有那位宁国府夫人需要调养用药挡着。
至于对不上的药渣,则更容易处理,偌大的院子,随意挖个坑就能埋了。
作为国公府的当家人,在救下他的同时,不可能猜测不到后续会带来的麻烦。
他被救下的事,对外一定瞒得死死的。
所以,从他苏醒开始,这么长的时间,那些追杀他的人迟迟寻不到他的任何痕迹。
当然,能追杀了他整整半年,那些追杀的人,绝不会因为迟迟寻不到他的踪迹而放弃。
即使他先前逃脱之时已经身受重伤,很可能重伤不治,死在了哪个角落。
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体”,绝对是背后想要他命的人,会下达的命令。
“踏——踏——踏——”
客院外,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传入屋中,轮椅上的年轻男子目光从香炉上移开,转向屋外。
屋外,大步跨过客院院门走进院中的人影,龙行虎步,眸似鹰凖。
来自神都,听从圣谕的侍卫。
眼中倒映着着龙影卫首领身影,轮椅上年轻男子眼底的神色变暗。
今日之前,面对那些追杀他的人,只能全力躲避,待脚上的伤能行动之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以免累及宅院中的众人。
现下,以书案上木匣中的画轴,他可以与背后一心想要他命的人,碰上一碰。
第692章 西北将起(36)
月过中天,丑时将临。
苏州城内,“朱府”客院的灯光终于熄灭。
神都,城南。
月色下,一道人影,出现在一条巷子尽头。
人影半阖着眼,脚步踉跄,身体晃晃悠悠,走一步停两步,身上满是酒气,显然醉得不轻。
“嘭!”
走到巷子一侧,一座院子的后门前,人影忽然左脚绊右脚,身体往前一倒,重重的撞到院子的后门上。
院子内,黑暗中借着月光一左一右坐在正屋一张方桌前的两人,听到后门的动静,眼神同时一变。
视线交错一瞬,坐在方桌左侧的人手往腰间一摸。
月光下,寒芒一闪,一把匕首出现在对方手中。
起身,一步步出了正屋,方桌左侧的人影摸黑走向后院院门。
“砰!”
“嗝——”
在院中的人走到距离后院院门一丈左右的距离时,巷子内摔在院子后门上的人影右手一抬,往后门上一拍,将自己摔在门上的身体撑起,然后打了一个酒嗝,继续晃悠着往前走。
酒嗝声传入院子中,院内走向后门的人当即停下脚步。
片刻后,院外鞋底与地面拖沓的脚步声远去,院中出来查探的人转身重新走回正屋。
“是那边巷子的酒鬼。”
压低的声音在屋中响起,留在屋中的人眼中的警惕散去。
巷子内,巷子墙壁上映出的影子左摇右摆,走在巷子中的人像是随时会摔倒在地。
一盏茶后,走出巷子人影身体一晃,后背靠到巷子口的墙上,头歪向院子的方向,半阖着的眼中掠过一道杀意。
*
月隐星褪,天光破晓。
晨光中,乐山村内,河岸田地中忙碌的身影比往日里少了至少一半。
与之相反的,村中纵穿村中的道路上,人影来回交错,来回从村子正中和末尾的院子中进出。
另一边,河岸宅院内,厨房上方青烟徐徐。
在厨房中忙碌的飘絮接过姜宁带回来的食盒,将灶台上已经备好的盛着汤药食盒交到对方手中。
正院内,在姜宁提着食盒从厨房中走出的时,坐在正屋内间桌上的贾赦,手中摊开着一份黑色封面的奏折。
“啪!”
“呵!果真是够能耐!”
奏折上墨色的字迹映入眼中,贾赦猛地将奏折一合,唇角勾起一抹嘲的冷笑,狭长的凤眸寒意迸射。
津海府那边的尾巴还在,趁着匈奴大军南下,又将手伸往西北。
荣庆堂那位和贾存周,果真是不怕死!
“早前,贾叔那边给村中在长安府的人传过信。宫中若需要,带我信物去寻人即可。”
脑中掠过奏折上的名字,贾赦转眸看向单膝跪在圆桌前的龙晓,凤眸凝聚的寒意隐入眸底。
【长安府节度使,云光。】
毫不意外的名字。
当日,司徒辰出宫祭拜馨雅,有侍卫匆忙来寻。
随后,云光携带大批粮草前往长安府,出任长安府节度使。
贾峰探到消息后,他便吩咐了让长安府的兄弟盯着人。
如今,他倒是要好好瞧瞧,面对贾存周派去的人,对方会如何做。
第693章 西北将起(37)
长安府府城,金霞城。
金色的晨光中,金霞城东城门处,来往进出的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有听到陇右府边关消息,慌忙要从西北离开的;也有同样听到消息,从各处赶过来的。
辰时过半,一名身着青色绸布短打的年轻男子,经过城门处一番严密的盘查,穿过城门进入城中。
进了城,年轻男子扫了四周,牵着马走向连通城门的主干道右侧的一家食肆。
年轻男子刚走到食肆前,身后城门的进门处,一个一身黑色劲装,三十上下,身材高壮男子,同样手上牵引马,一边接受城门卫兵的盘查,眼角余光一边往城门内扫。
视线瞥过走向食肆的年轻男子,劲装男子眼神微微一动,接过盘查结束后交还的路引,从城门内走出。
一路走到食肆前,瞥了一眼食肆内交了四五样早食用着的年轻男子,劲装男子继续往前。
沿路走了约莫三十来丈,劲装男子在街道上与食肆相对的另一边的一家杂货铺前停下。
客人上门,杂货铺内正埋头扫洒的伙计立即抬头。
“这位客官,需要些什么?”
见到跨步走入店中的劲装男子,杂货铺伙计先是一愣,随后迅速回过神,笑着上前,将人迎进店内。
“陈哥。”
将人引入店内后方,杂货铺伙计立即对劲装男子唤了一声。
“有荣国府的人往这边过来了。”
向杂货铺的伙计点了点头回应,陈志山直接开口。
“荣国府?”
杂货铺伙计面色一变,惊道。
“人在前面那家张家食肆,现在的关头,我这张脸不方便跟着。”
肯定的再次颔了颔首,陈志山继续道。
昨夜有夜色遮掩,他一路跟着无妨;白日里,作为少爷的奶兄,荣国府中没人不认得他。
当然,在容貌上进行遮掩倒也不是不可以,但现在的关头,匈奴大军南下,城中各处防卫增加之前一倍的情况下,却是不合时宜。
隶属西北三府,又是一府府城,金霞城中得巡逻将士,眼力厉害的不少,被误认了就麻烦了。
“陈哥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迅速领会陈志山话中的意思,杂货铺伙计立即接话,话音未落,人已经转向杂货铺后院。
*
苏州。
挂着“朱府”牌匾的宅院侧门打开,两辆马车从院内驶出。
出了宅院,穿过门前的巷子,两辆马车驶入巷子外热闹的街道。
接连穿过几条街道,行了大半炷香的时间,两辆马车转入城中的十里街。
沿着十里街又行了半盏茶,到了仁清巷路口,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路口停下。
仁清巷内有一座被称做葫芦庙的古庙,因着寺庙的缘故,巷子里少不了售卖香火灯烛的摊子。
此刻,不知是什么原因,巷子口的一家摊子倒在地上,满摊子的东西也全都散落在地面。
前路受阻,只能停在巷口的两辆马车,前一辆马车的车帘掀起。
一名一身锦衣的年轻男子先从车厢内走出,随后随车的小厮从马车后取出一辆轮椅,扶着车厢内另一名明显腿脚不便的男子下了马车坐到轮椅上。
巷口斜对面,隔着十来丈的药铺前,坐在门边视线不时往街上扫过的药铺伙计,见到轮椅上的男子眼神瞬时一变。
第694章 西北将起(38)
“咕噜噜——”
轮椅滚动碾过路面,避开路口地面上横七竖八的香烛,被随着马车的小厮推进仁清巷。
一行主仆七八人行到仁清巷内的寺庙前,药铺门前见到轮椅上的人眼神变了的伙计也快步走到仁清巷口。
眼见着贾珍等人被葫芦庙的僧人迎进庙内,药铺伙计立马转身返回药铺。
十里街上,药铺的斜对面,挂着“茗香楼”牌匾的茶楼二楼,临窗的雅间内。
一只斗笠搁在雅间的桌上,大明宫南下的龙影卫首领,右手捏着茶杯,支着左腿,坐在雅间的窗前。
“咄——”
将楼下药铺伙计快步走向仁清巷口,又快速返回的举动收入眼中,龙影卫首领眉毛一扬,右手微微上抬,将茶杯中的茶水喝尽,然后手一挥。
湖绿色的茶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到搁置着斗笠的桌面上,转了一个圈,稳稳停住。
“鱼上钩了,盯好了。”
在茶杯停住的同时,龙影卫首领的声音在雅间中响起。
“是。”
窗户上方,一道声音立即应声。话音未落,窗户的屋檐下,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片刻后,药铺进门上方牌匾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
雅间内,坐在窗前的龙影卫起身,拿过桌上的斗笠戴上,打开雅间屋门,走下茶楼。
出了茶楼,龙影卫首领瞥了一眼仁清巷巷口,抬手整了整斗笠的帽檐,眼中神色晦暗。
以身为饵,审时度势。
只能说,不愧是承袭了两座王府的血脉。
一知晓他们的身份,便定下“以身为饵”将背后的人引出来,这既是速度最快也最有效的计策。
只希望,日后回到神都对方不会犯下和老北静王一样,太过“审时度势”、猜忌圣心的错误。
*
长安府,金霞城。
能被贾政派出往长安府的,自是对方的心腹,在行事处事上有几分能耐。
趁着在食肆用早饭的时间,荣国府的小厮旁敲侧击,向食肆的伙计打听清楚了要去的方向。
付了饭钱,走出食肆,当即马不停蹄的穿过金霞城自东向西的主街,转入一条宽阔的巷子。
巷子一进入就是一面高墙,骑着马行了将近五六十丈,才远远见到一座蹲着两只石狮子的大门。
大门上方悬着一方牌匾,牌匾黑色的底面上印刻着“云府”两个金色大字。
视线扫过云府正门前左右分立,身着兵甲的护卫,荣国府的小厮没有走向云府的正门,行到正门右侧的侧门便翻身下马。
荣国府小厮身后,从荣国府小厮离开食肆就有一辆马车远远跟着。
待荣国府小厮转进巷子中,马车的速度当即加快,正好赶在荣国府小厮行到云府侧门前从巷口经过。
快速瞥了一眼,巷子中开始与云府侧门的小厮寒暄的荣国府小厮,马车车夫驾着马车在巷口对面的一个杂货摊子前停下。
“罗三哥,我前个儿要的东西可好了?”
跳下马车,马车车夫在摊子前站定,看向摊子后的摊主,语气熟稔的询问。
第695章 西北将起(39)
“巧了,昨夜你二哥刚做好,我正想着晚些时候给你送过去。”
站在摊子后的摊主二十七八左右,身材偏瘦,但半翻起的衣袖下露出的手臂,肌肉流畅,右手虎口也附着一层厚茧。
一边向马车车夫回话,被称作“罗三”的杂货摊摊主一边伸手,从摊子下方取出一个手掌大小,做工粗糙的木盒递向马车车夫。
在手上的木盒被马车车夫伸手接过的同时,杂货摊摊主视线瞥向对面的巷子口,询问的微微抬了抬下巴。
“果然,还是罗二哥手上的活计最漂亮!”
接过木盒打开一瞬然后合上,马车车夫佯装十分满意的赞了一句,向杂货摊摊主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你二哥可是学了十多年的手艺!下次再有活计,只管过来,包管给你做得漂漂亮亮的!”
杂货摊摊主会意,顺着马车车夫的话应和。
“那我可记着了……”
……
两人你来我往的拉扯了几句,马车车夫带上木盒走回到车上。
日头渐高。
从摊子前离开的马车,七转八拐,绕着云府四面所有的街道转了一圈。
期间又停了三次,身上也多了三样东西。
在马车穿街过巷间,一只信鸽挥着翅膀从高空之中落入金霞城。
巳时末,从跟着荣国府的小厮开始,前后转悠了一个时辰,马车车夫驾着车,一路向东,出现在一家杂货铺的后院院门外。
“陈哥!人去了云府!”
停车,打开院门,进入杂货铺后院,马车车夫对端坐在后院廊下桌前的陈志山抱拳一礼。
“云府!长安节度使云光?”
陈志山面色一变,“云光”的名字脱口而出。
话音刚出口,一道黑影仿佛凭空般闯入视野一角,陈志山眼神一利,右手搭上腰间,猛地转头看向黑影。
杂货铺后院的院门处,马车车夫进入后紧闭的院门左侧院墙下,一个脸上蒙着面巾,全身裹在黑色劲装中的男子静静站着。
“陈公子。”
见到陈志山看过来,黑色劲装男子抬手抱拳。
身后骤然响起陌生的声音,马车车夫瞳孔一缩,迅速回头,见到立在院墙下的黑色劲装男子面色一凝,身体绷紧,双手握拳。
目光同时紧紧落在黑色劲装男子身上,只要对方一动,便立马迎击。
“见过阁下。”
一眼辨认出黑色劲装男子的身份,陈志山迅速起身上前,挡住摆出迎击姿态的马车车夫,抱拳回礼。
“公子的印鉴,陈公子过目。”
见过礼,黑色劲装男子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公子”、“印鉴”,四个字落入耳中,陈志山面上神色再次一变,接过纸条,快速展开。
白色纸面,墨色字迹的左下角,熟悉的红色私印,在纸条展开的一瞬间映入眼中,陈志山呼吸一紧,视线迅速从红色的私印转向上方的字迹。
“阁下,楼上请。”
目光扫过纸条上的内容,陈志山屏住的呼吸一松,收好纸条,抱拳虚引。
第696章 西北将起(40)
龙影卫出现的悄无声息,走的也无声无息,身影一晃便从杂货铺二楼的屋中消失。
“陈哥,这是?”
跟着一同上到二楼后静静站在屋中一角的马车车夫,转着眼睛探头往屋内屋外看了看,确认人已经离开后,好奇的看向陈志山问道。
在乐山村中,陈志山的身份仅次于穆老和村长等几位长辈,是他们这一辈和小辈的领头,默认的下一任乐山村村长。
刚刚的人来无影去无踪的身手不提,能让陈志山恭恭敬敬的对待,甚至一句话不说,就将他们这段时间探到所有关于节度使云光的消息全都送出去,对方的身份绝不可能简单。
“对方是那一位的人。”
对上马车车夫探寻的视线,陈志山面色严肃的回视,说话的同时抬手指了指屋子上方。
嘶!
看着陈志山的手势,马车车夫先是疑惑了一瞬,下一刻领会到其中的意思,立即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少爷身边也有。”
直视马车车夫惊恐的双眼,陈志山面上神色更沉,“后面,对方需要什么,不需要隐瞒,直接给。但是——”
话到一半,陈志山语气一转,直视着马车车夫的眼神一利,带上警告,“除了对方要的,其他的,任何一个字,都不能多提!”
“陈哥放心,我明白!”
能够被派驻往西北三府关键之一的金霞城,马车车夫自是十分机敏,陈志山的话一出,迅速明白其中的蕴含的内容。
他们在长安府做的事,自然不仅仅是盯着节度使云光这一件。
“时间不早了,少爷那边正等着。”
楼下街道上行人车马来往的声音传入屋中,陈志山看了看屋外的天色,眼神变暗,“你们准备好,神都中的动作若是快,应当已经出发了。”
算时间,今日晨间他就应该回到村中,只是昨夜中途遇到了荣国府的人才回返回长安府。
刚刚纸条上少爷的私印,龙影卫又直接要了长安府的兄弟这段时间查探的有关节度使云光的消息。
荣国府派人往长安府的消息,怕是早已经到了少爷手中。
从乐山村往长安府,飞鸽传书,时间也正好对的上。
那匈奴大军南下的消息就更不用提了。
听到消息,神都中的其他各方会如何动作他不知道,但他家少爷和村中的安排却不用推测,只会有一个做法。
*
苏州城。
葫芦庙地方狭窄,应有的一应佛堂斋院却一样不少,其中斋堂的素斋,更算是庙里的招牌之一。
午时初,正值午膳时分,一名身着灰色百衲衣的僧人提着食盒从葫芦庙的斋堂内走出。
绕过庙内正中的佛堂,僧人走到佛堂左后方的一间厢房前。
厢房门前,一左一右守着两名小厮。
念了声佛号,僧人就近将手中的食盒交给右边的小厮,便识趣的转身离开。
送斋饭的僧人刚走片刻,将食盒送进厢房的小厮脚下刚回到厢房前,一个一身短打,小厮模样的人年轻男子,从葫芦庙进门的方向大步走来。
行到厢房前,年轻男子向两名小厮点了点头,随后径直走进厢房中。
“将军,公子。”
进入厢房,年轻男子向屋中的两人垂首抱拳一礼,“城中的鱼已经摸清了。”
第697章 西北将起(41)
乐山村。
正午的阳光下,起伏的河流水面,波光粼粼。
河岸宅院,正院屋内。
视线越过窗户,可见姜宁拎着食盒的身影中从院门处消失。
屋中的药味浓郁,坐在屋子外间榻上,一身白色锦衣,眉目如画的年轻男子,将手中擦拭唇角的巾帕一扔,拿过手边矮几上叠放的两本册子,上方的一本翻开。
纸页快速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屋中回响,整本足有三十来页的册子不过二十多个呼吸便翻到最后。
凤眸倒映过册子最后一页的内容,贾赦合上册子,拿起矮几上的第二本。
同样快速将册子上的内容过了一遍,贾赦起身,走向窗边的书案。
矮几上的两本册子,第一本是贾峰送过来的乐山村中的调动安排。
第一本,是周泽赶在午膳之前,亲自送回来的神都中的账册。
从书案一角抽出一张信纸,贾赦研墨提笔,墨色的字迹自上而下一点点占据纸面的空间。
村中的安排,有贾峰与穆老在,事无巨细,都无需再添加其他。
神都之内,各家铺子的掌柜和周观、周常兄弟俩的动作也十分迅速,第一批的东西已经出城。
待神都中能调用的都送往长安府,凤阳府的东西也该进入神都,前后正好能衔接。
但,在动作之外还有一点需要注意。
经过前几日司徒辰的谋划和龙晓等人的动作,乐山村这边暂时不会再有人盯着,神都之中却不一样。
他的动作倒是不怕被人盯着,怕的是有人中途使绊子!
眸中掠过一道寒芒,贾赦笔下的力道加重。
最后一个字落下收笔,贾赦敛去眼中的寒意,抬眸看了一眼窗外,随后收回视线,将摊开的信纸折叠,收入信封之中。
“交给周泽,带回去。”
封好信封,将信落到书案桌面上,贾赦侧身看向屋子外间的进门处。
“是。”
在贾赦抬眸看向窗外的瞬间,窗外的院子中,将食盒从正院中送出的姜宁已经返回行到正屋前。
随着贾赦将信纸收入信封的动作,姜宁脚下轻声跨过正屋门槛。
刚回到屋中就听到贾赦的吩咐,姜宁瞥了一眼书案桌面,毫无异疑的迅声应下。
*
神都,城南。
午时前后升起的炊烟渐渐消失。
赵卓绕过几条狭窄的巷子,走到一座院子前,确定附近没有人之后,一把推开院子院门快步进入屋中,随后回身将院门闭上。
“来啦。”
院子内,浑身酒气的男子闭着眼,右腿曲起坐在屋子廊下的地面上。
听到动静,男子睁开眼,看向赵卓招呼了一声,眼中神色清明,完全不像是一个宿醉的人。
定定看了男子片刻,赵卓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扔向廊下的男子。
“哟!骆老头的炊饼?喔!不错!还热着!”
接住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男子扬眉咬了一口。
“你说的不错……那个院子……确实很有意思……”
口中吃着炊饼,男子声音断断续续,声音含糊。
“我昨晚……”
咽下嘴里的烧饼,男子抬头与赵卓双眼直视,眼中骤然一冷。
“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第698章 西北将起(42)
四目相对,廊下的男子眼中的冷意毫不遮掩,赵卓眼底神色一沉,心中在见到院子院墙上的痕迹后的猜测肯定了八分。
“对了,我记着昨日小三爷说的是‘每日让人过来’,今日却亲自到我这院子里来。
“看小三爷的气色,昨夜应该是没少忙,我藏着的那两分底子小三爷应当都摸清楚了吧。”
同样没有错过赵卓眼神的变化,浑身酒气的男子一边解决掉手中的炊饼,一边半眯着眼看着赵卓,肯定道。
对方昨天见到他摸银子的动作眼神就变了,还特意提了院墙上的痕迹试探。
而今日原本说的让人过来,变成亲自过来。
不用说,当年的事已经被对方查到了。
就像他昨天嘀咕的,和狼崽子一样敏锐,动作又迅速,倒也怪不得能将那一院子的人养着。
不过——
“既如此,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小三爷也给我交个底。
“那院子里的人,单凭院墙上的痕迹就推测出里面可能的身份,总要有个因果缘由。”
咽下最后一口炊饼,浑身酒气的男主角将包裹炊饼的油纸图案成团一扔,一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斜睨着赵卓,抬了抬下巴,往身后的屋内一指。
那院子院墙上的留下的印记,没有亲自接触过的人,就是皇宫大殿内那些高官厚禄自诩博闻强识的人都不一定认得出来,更莫说一个家道落魄最后沦为乞丐的人。
“卤梅水……鹿梨浆……”
院子外,浑身酒气的男子话音落下间,一声串巷售卖凉水饮子的吆喝声响起。
“卤梅水…鹿梨浆…”
声音拉近,渐渐往院子方向过来,赵卓抬脚走向浑身酒气的男子。
院子正面正屋的屋门闭合,赵卓在屋中的方桌前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被靛青色绸布包裹的物件。
靛青色的绸布倚在桌旁,浑身酒气的男子扬眉注目中被打开,露出一把长五寸的匕首。
匕首的刀鞘上原本应该镶嵌着珠宝,但现在只剩下珠宝被挖走后的凹痕。
在刀鞘正中,三处相邻的凹痕两长一短,构成一个类似于野兽爪子的图案,与那个院子院墙上的如出一辙。
“这是?”
见到匕首,浑身酒气的男子眼神瞬间变得凌利。
“这是赵家还在时,家中兄长从陇右府带回来的。”
赵卓的视线从靛青色绸布上匕首上抬,看向浑身酒气的男子,“据说,这把匕首曾经的主人,是匈奴一个部落的千长。”
那边院子中的人既已经能认定,那便没什么要隐瞒的。
“千长?”浑身酒气的男子眼神一瞬不瞬的落在匕首上,“能将这图案用在匕首上,就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千长。”
“赵家没了的时间与这把匕首出现在赵家,相隔的时间应该算不上太久吧。”
话到后一句,浑身酒气的男子抬头,与赵卓再次直直相视,语气肯定。
“一年。”
瞳孔紧缩了一瞬,赵卓与浑身酒气的男子对视片刻,最后道出两个字。
第699章 西北将起(43)
苏州,十里街。
日过正午。
仁清巷巷口地面上散落的香烛等物件,已经收拾干净,原本停在巷口街道的马车,一前一后出现在葫芦庙前。
其中第一辆马车的车夫动作利落的放下马车车凳,与随行的小厮一起,半扶半引着被葫芦庙僧人恭敬送出庙内的锦衣男子,和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先后上车。
收起轮椅,待第二辆马车也准备妥当,第一辆马车的车夫驾上马车出了仁清巷,驶入十里街,一路沿着开始的方向原路返回。
未时过半,两辆马车在挂着“朱府”牌匾的宅院前停下,随后连人带车一同经过宅院正门一侧的侧门进入院中。
在两辆马车进入宅院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一名二十六七,身高将近七尺的汉子,推着售卖夏日凉饮的小车,一边吆喝着从外面的街道的路口经过。
过了路口,继续往前,售卖凉饮的汉子应付了几个买凉饮的行人,走到朱府后门所在的巷子。
从后门的巷子,绕了一圈,最后经过朱府正门,重新回到外面的街道,售卖凉饮的汉子停下吆喝,快速沿着街道走了一柱香,拐进街边一家客栈后院。
售卖凉饮汉子身后,从对方出现在朱府后门的巷子开始,一道人影就藏在暗中不远不近的跟着。
见到汉子进入客栈,人影立即跟了上去。
一刻钟后,人影从客栈屋顶的屋檐下飞掠而出,闪身向朱府的方向。
*
神都,乐山村。
未时末,申时初。
天空中,金乌挥洒的阳光,灼热依旧。
河岸宅院,正院内。
正屋角落香炉里的燃香燃尽,弥漫屋中的木质香气,逐渐被偷溜进屋中风带走。
待屋中的香气散去一半,屋子内间床榻垂落闭合的帐幔,从内打开。
披上外衫,走到床前的圆桌前倒了茶醒神,贾赦起身走到正屋外间。
正屋外间,一份新的册子出现在软榻正中的矮几上。
“奶兄回来了?”
走到榻前坐下,拿过册子,翻开第一页,贾赦眸色一凝。
“回公子,陈公子一柱香前入村,正在小花园中休憩。”
屋子上方,一道声音在贾赦落下落下的同时回应。
乐山村外,在贾赦与龙影卫对话间,马蹄声与车轮滚动的声音交错。
一辆马车驶过官道,熟门熟路的转进通向乐山村的林间小道。
马车前方驾车的位置并排坐着两人,其中一人身削瘦,正是赵卓。
赵卓身旁,原本酒气满身的男子,头上散乱的头发用木簪扎成髻,身上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细棉的布料,深衣的样式,整件衣裳已经洗得半旧,更显出衣襟和衣袖处的绣纹精致用心。
“快到了?”
林间小道两侧笼罩路面的树影斑驳,马车上赵卓与身旁的男子面容,在树影中时明时暗。
看了一眼林间小道尽头,换了装束的男子眯了眯眼,肯定的询问。
“还有两刻钟。”
来往过不止一次的赵卓,准确的报出时间。
第700章 西北将起(44)
葱郁的花木枝叶伸展交错,密密实实的织出一片阴凉。
蜿蜒在小花园中的走道一侧,陈志山坐在被一片树荫笼罩的方形石桌前。
石桌桌面上,摆放着解暑的凉饮和茶点。
“少爷。”
见到绕过廊道走入小花园的贾赦,陈志山迅速起身抱拳行礼。
“奶兄,坐。账册我已经看过了,奶兄从那边回来,消息应当比神都更快。”
走上前,在石桌另一边坐下,贾赦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道。
“是。”陈志山顺着贾赦的吩咐重新坐下,“我到的时候,正赶上长安府的兄弟要往神都过来。”
“昨夜,也凑巧,遇上了荣国府的往长安府的人,以防万一,我跟着回了一趟金霞城。
“正好,少爷的印鉴,今日午时前我亲自见了,已经给兄弟们吩咐过。”
没有任何隐瞒,陈志山将离开乐山村后的经过一一道出。
“如此赶巧?倒正好!”
听到陈志山的叙述,贾赦眸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后唇勾起一抹笑意。
“趁着这次的动作,让村里的兄弟们暗中把云光和贾存周联系的消息,散到那些该知道的人,耳中去。”
唇角的笑意不变,话到“该知道的人”时,贾赦看向陈志山,稍稍加重语气,狭长的凤眸沁上一层冷芒。
“贾存周”三个字入耳,再加上特意加重的语气,以及凤眸中冰冷的眸光,陈志山迅速明白贾赦话中之意,眼中神色蓦地一变,面上的神色也显得难看起来。
他和贾叔之前居然都疏忽了!
云光,原本是老国公爷亲自提拔的人。
而军中和朝中上下,与云光一样的人并不少。
这些人,算起来应该是属于少爷的人脉。
但,时移事迁,人走茶凉。
他们乐山村,毫无疑问是属于少爷的人手。
其他人,却未必。
从早前少爷吩咐让长安府的兄弟们盯着云光开始,他们就应该想到了。
长安府的节度使云光,很可能与他们已经不是“一道”的人了。
“我这就与贾叔商量。”
算了算从当时村中众人进入神都控制荣国府如今的时间,陈志山脸上神色更黑,坐不住的起身。
“奶兄不必着急。这几年,我心中有数。”
见到陈志山黑着脸起身要走,贾赦唇畔弧度中的冷意散去,笑着出声安抚。
这一次,贾存周特意撬开了荣庆堂那位的嘴,派人前往长安府与云光联系,是一次绝佳的试探机会。
试探一下,在如今的状况下,那些祖父留下的人,在分宗弃爵成了平民百姓的他与荣国府之间,会如何选择。
当然,能试探出是最好的结果,试探不出也无妨,日后总有时间与机会。
“奶兄这两日日夜奔波,先好好休息。一会儿先贾叔知会一声就行。
“现下,首要的是将西北那边需要的东西送过去。东西到了长安府,后面再往后,恐怕需要奶兄亲自护送。”
安抚住陈志山,贾赦转移话题,道出心下计划的安排。
第701章 西北将起(45)
日夜兼程,陈志山从乐山村离开时便是连夜赶路,昨夜又来回奔波于神都与长安府。
询问过长安府中的其他事项,贾赦唤来了松墨,押着陈志山回返村中休息。
目送两人的身影离开,贾赦从石桌前起身,脚下刚移动了一步,又蓦地顿住,转眸重新看向松墨与陈志山离开的方向。
清风吹拂,花园中葱茏的花木枝叶轻晃,耳畔簌簌的轻响中,三道脚步声与远去的两道脚步声交错,随后往小花园的方向而来。
其中的两道脚步声,一道属于松烟,另一道也并不陌生,而最后一道则是第一次出现。
眉间微蹙,贾赦脚下一转,走向小花园一侧与廊道相连的赏景半亭。
小三爷,赵卓。
虽然只见过寥寥几次,但对方的处事,无论是津海府之事的最初,将当时送往祖母留下铺子没被收下的信送回,还是后面菱州之行,都十分明了。
换言之,对方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往乐山村来,而且还领着其他人。
半亭正中,安置着一套灵芝纹方形桌案和圆椅。
贾赦走到桌案主位坐下,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片刻后,桌案一侧出现一道人影,随后桌面上多出一个托盘,碧螺春的茶香,自托盘上半月形的紫砂壶中溢出。
“嗒——嗒——”
几声微不可闻连声轻响,托盘上的茶壶茶杯转移到桌案桌面,与此同时,廊道尽头的脚步声清晰入耳。
赶在松烟领着人进入视野之前,送茶水的龙影卫带上托盘迅速闪身,从亭内消失。
“小三爷,这位公子,请。”
澄澈的茶水注入茶杯,半亭内的茶香更浓郁。
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在半亭前停下,贾赦放下手中的茶壶,抬眸目光扫过赵卓,移向一旁的年轻男子。
迎向对方打量的视线,贾赦唇角带上轻浅的弧度,虚手一引。
“贾公子。”
已经与贾赦照面过数次,赵卓抬手行了一礼,顺着贾赦的虚引在桌案对面坐下。
“黎某见过贾公子。”
赵卓身旁,对上贾赦直接的回视,黎柯远的目光在贾赦唇边的笑意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微一暗,拱手正色行礼,端正随着赵卓坐下。
身上面对赵卓时的慵懒懒散,在贾赦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黎公子,有礼。”
贾赦唇畔弧度不变的笑着抬手应声回礼,眸中却快速掠过一道暗芒。
同样的拱手礼,相较于赵卓,眼前这位黎公子行礼时,从站姿到抬手的高度,与出自书院的学子如出一辙。
而对方衣襟袖口的绣纹,精致的绣功不提,“梅兰竹菊”“岁寒三友”,竹叶样式的纹路也是大多数学子都喜欢的纹样。
“小三爷向来消息灵通,此次前来,不知可是神都中出了什么特别的事?”
回过礼,贾赦笑着将视线偏向赵卓,不过凤眸的视野,依旧将赵卓身旁的年轻男子笼罩在其中。
“贾公子既然直言,不瞒贾公子,这两日确实发生了一件事。”
贾赦话音落下,赵卓眼中神色一变,肯定下贾赦的询问。
第702章 西北将起(46)
金乌落向西面山峰峰顶,笼罩大地的阳光在起伏的水面上碎光粼粼。
申时将尽,流动的河水一侧坐落的宅院前,停在宅院门前的马车随着一声鞭子的破空声,车轮滚动,在“哒哒哒”的马蹄声中沿着河岸的青石板路驶向乐山村村口。
而一墙之隔的河岸宅院内,小花园的半亭中,金色的斜阳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上洒下一片光点。
光点一侧,方形的灵芝纹桌案桌面,一把匕首静静躺在桌面正中。
凤眸倒映着桌案的匕首上,贾赦眼中沁满寒霜。
乌罗格部。
匈奴游牧逐水而居,崇拜自然,喜好以狼、鹰、鹿、虎以及麒麟为图腾。
其中的乌罗格部,就以鹰为图腾。衣物、器物,武器上都少不了以鹰为原型的图案。
眼前的匕首,刀鞘正中凹痕的爪形图案,正是鹰爪的变形。
乌罗格部,好勇斗狠,是匈奴王族之下最善战的部落之一。
上一次,在西北,同样的纹案,他曾见过不止一次。
神都城南那个院子,院墙上留有相同的痕迹。
【黎某家中曾有一家自高祖父留下的酒坊,许是传承了数代的缘故,黎某自幼嗅觉灵敏。
【第一次撞上那边院子有人时,黎某醉了半日,不太清醒没有察觉,小三爷提醒过后,昨夜黎某确定闻到了此生绝不会遗忘的味道。】
脑中赵卓带来的年轻男子的话回现,贾赦右手手指一下下轻点着桌案桌面。
“备马!”
忽然,贾赦眸中深色一沉,从桌案前站起身。
“公子?”
半亭上方,龙晓的身影无声落下,在贾赦身后,单膝跪地。
“回神都!我要亲自确认!”
脚下跨步走入斜洒入亭中的金光中,贾赦抬眸,澄澈的凤眸在金光仿佛镀上一层金色,却更显得眼底的眸色深邃不明。
神都内有匈奴人,而且至少在一个月前已经入了城,还是匈奴王族部落之下的大部落之一。
那么,上一次,匈奴一反历来的方式,奇袭楼城和边城并占据的谋划,在神都中的匈奴人是否知晓。
能被派往敌国国都,神都内的匈奴人,那些日常打探消息的人不提,其中统领的首领,在匈奴绝身份地位绝不会低。
若是将人抓到,撬开对方的嘴……
“诺!”
贾赦话音落下,亭内龙晓的声音却未如平时一般立即应下。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权衡过什么,龙晓的声音终于应下。
*
苏州。
金乌半落。
“大人放心,今夜府里的人一定一个不少的都在后院中。
“若是有人出现在了不该在的地方,无论是谁,诸位大人都无需任何顾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夕阳之下,挂着“朱府”牌匾的宅院后院正屋内,贾珍恭声向前来传话的龙影卫回话。
“多谢贾将军体谅。在下便向首领回话。
听到贾珍的话,前来传话龙影卫向贾珍抱拳一礼,随后转身往外。
贾珍赶忙抱拳回了一礼,一路将人送到屋外。
“老爷我刚刚的话都听到了?”
目送着人从视野中消失,现在正屋门前廊下,贾珍目光扫向候在左右两侧的小厮。
“回老爷,小的们明白!”
廊下左右的两名小厮立即躬身应声,一人继续留在贾珍身旁,一人拔腿就往院外跑,去通知其他人。
第703章 西北将起(47)
夕阳西下,渲染出漫天红霞,将天空映照成一片金红。
随后,红霞消褪,金红的天空转换成深蓝的暮色。
神都,东城门外。
马蹄声叠起,两匹快马踏着金乌挥洒的最后的余光,从官道尽头疾驰显现。
其中当先一匹快马上的男子一身白色暗绣锦衣,头戴帷帽,半透明的皂纱垂至肩部,将男子面容模糊遮掩。
第二匹快马相较第一匹快马,稍稍落后半个马身。
骑在马上的男子与当先的男子相反,一身黑色劲装,双眼暗藏凌利的视线,在紧随在白色锦衣男子的同时,眼角余光警惕的将四周的动静尽收入眼中。
入城的队伍缓缓向前,两匹奔行到队伍的最后,一前一后停下,骑在马上的两名男子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坠在队伍末尾。
暮色渐重,戌时正,一黑一白的两道人影身前的最后一人被守门的卫兵放行,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在城门卫兵的目光转向白色锦衣男子的同时一步上前,不偏不倚的挡住身后的所有视线,随后右手一翻,向城门卫兵出示了一块令牌。
黑色的长圆形令牌上,龙腾文案正中,铁画银钩的“龙”字闯入眼中,城门卫兵的眼神一变,向一黑一白的两人抱拳一礼,后退一步,让出进入城门的通道。
城门内,连通城门的街道,人来车往,伴着两侧各式摊子摊主的吆喝声,店铺伙计迎来送往的招呼声,一片喧闹。
穿过城门的两道人影,融入街上来往的车马人流之中后,一路向南。
夜色降临,一粒粒星子升起满天繁星,沿街的灯笼亮起,前后蔓延交错,灯火煌煌,似与天空的星辉相映照。
神都城南,墨香斋后院,紧闭了好一段时日的院门被推开,几息之后,后院左侧的厢房亮起灯火。
刷!
忽然,刚点亮的油灯一晃,一名龙影卫从厢房上方无声跃下,面向摘下帷帽的贾赦,单膝跪地,双手将一张纸条举过头顶。
【黎柯远,字少灵。年二十三,家中行二,祖籍西宁。
【六岁,入江缘书院。建武三十年,童生;建武三十一年, 秀才。
【建武三十二年,长姐出嫁西宁府,途遭意外,父母姐妹皆亡。】
油灯跳动的火光映照出纸条上的墨色字迹,是先行随着赵卓返回神都的龙影卫,探查到的随着赵卓前往乐山村自称“黎”姓男子的身份。
建武三十一年?赴西宁府,途遭意外?
纸条凑近油灯,凤眸倒映中,白色的纸页迅速被火焰吞噬化作灰烬,贾赦眼底眸色暗沉。
建武三十一年,若是当年那一件事的亲历者,对方的话可信度更加三成。
*
皇宫,紫宸殿。
殿内,灯火通明。
两道身穿绯色官服,并一道身着兽头铠甲的人影,躬身垂首,立于殿内正中的御案前。
御案之后,端坐在龙椅上冷峻身影,面容半隐在龙椅左右缠枝莲灯灯火的晦暗中,专属于帝王的玄色华服,在同样的灯光下流淌出金色的龙纹。
第704章 西北将起(48)
月色如水。
紫宸殿前的广场上,一道道人影影子间隔相同的距离。
巡逻龙禁尉整齐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的声音中,偶尔混杂起从殿内传出的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戌时过半。
紫宸殿内,站在御案前的三道人影稽首行礼,后退出殿内,由殿外候着的年轻太监引着穿过殿前广场,走向宫门。
待年轻太监将人送至宫门返回,紫宸殿原本大开的殿门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合上。
紧闭的殿门内,苏怀安臂弯搭着拂尘,低头垂首,一动不动仿佛木头人一般立在御案一侧。
而苏怀安前方半丈的位置,一名全身裹在黑色劲装中的龙影卫,面对着御案,单膝跪在地上。
“从宫中调一队人过去。”
龙椅两侧缠枝莲灯的灯火跳跃,空旷的殿内,冷冽的声音回响。
“是!”
御案前的龙影卫在声音回响的下一瞬迅速应下,身影一闪从殿中消失。
一来一往的两道声音落下后,整个殿内立即陷入寂静。
“哔啵!”
“备上车。”
片刻后,随着一声灯芯燃烧的清响,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
“诺!”
御案一侧,拂尘的尘尾轻轻一晃,苏怀安躬身应声。
*
夜色更深,月上半空。
墨香斋,后院。
厢房中,灯火摇曳。
店铺外,街道上的喧闹声,隐隐约约的传入屋中。
贾赦闭目坐在屋中的桌前休憩养神。
忽然,屋中光线一晃,贾赦睁开眼,眸中视线准确看向从厢房上方落下的龙影卫。
“公子。已确定院子中有两人活动的痕迹。现下,院中有一人,另一人暂且未知。
“牙行的记录,院子在上月二十定下赁契,当时出面的只有一人。
“另,黎家院子后巷有一座空置的院子,公子可要移步?”
现身的龙影卫向贾赦抱拳一礼,将查探到的消息汇总道出。
“走。”
贾赦淡声吐出一个字,起身拿起桌上的帷帽,走向屋外。
墨香斋闭店多时,现下左右两侧的铺子正忙碌着,暂时无妨。
待二更之后,开始打烊,难免会引人注意。
墨香斋已众所周知在他名下,能进入店中的人,身份不言而喻。
紧闭的后院院门重新打开,牵上马,绕到墨香斋正面的街道,跟着指引的龙影卫在来往如流的人群中走了一段,贾赦眼中眸色蓦地一变,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刚刚闯入视野中的一道身影。
街道上,与墨香斋相对的另一侧,穿梭的行人中,一名身着深青色细棉短打的年轻男子,正与贾赦同方向往前。
对方身高七尺,身材却偏细,行动间抬脚迈步的动作看似与其他人并无不同,细看却有细微的差别。
“跟上那个人!”
凤眸中眸光一凌,贾赦眸色冷利,目光一错不错的看着深青色短打的男子顺着来往交错的行人向前,周身隐隐环绕起一股冰冷的煞气。
上一次,在西北,他刀下斩杀的匈奴人不下百十,见过的更不计其数。
匈奴人与中原人,他还是能认得出来的。
第705章 西北将起(49)
“公子?”
街道上人声嘈杂,在紧随在贾赦身旁的龙晓耳中,贾赦带着寒意的话音却压过其他所有的声音。
感受着贾赦周身气质的变化,龙晓眼神一沉,看了一眼贾赦转头的方向来往的行人,视线重新落回到周身冷意环绕的贾赦身上,确认的询问。
“深青色细棉短打,高七尺,与我们同一方向。”
淡声将人的身高衣着道出,贾赦目光回转看向身前前方,脚下再次移动。
街道前方,悬挂在各家铺子前散发着光晕的灯笼蔓延向视野尽头。
煌煌灯火上方,墨色的天空星月相映,一手牵着马,避开迎面迎来的行人,贾赦抬手碰了碰帷帽的帽沿,凤眸一片漆黑。
星明月高,是个动手的好天气。
得到确切的特征,龙晓向暗中藏在四周的龙影卫打了一个手势。
*
“咚!咚!”
“咚!咚!”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月近中天。
月色下,神都内街道上的车水马龙渐渐散去,喧闹的人声也归于寂静。
城南,二更天的更声,伴着更夫拉长的话音在巷子中回响。
黎柯远院子后巷,龙影卫寻到的空置院子正好与那边巷子中的院子斜相对。
直线的距离约莫五十丈,以龙影卫的身手,只需要几个呼吸的时间便能过去。
院内,原本的主人离开的时间并不久,各间紧闭上锁的屋子外,厨房廊下水缸上的盖子尚未见灰尘。
贾赦坐在院内屋前的院中,听着由远而近,又由近及远的更声,静静等待。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而一柱香前,出现在墨香斋前的匈奴男子,已经进入那边巷子的院中。
另一边,苏州城内,同样的月色之下,悬挂着“朱府”牌匾的宅院后院灯火通明。
后院正屋外间,黄花梨圆桌上,茶壶里的茶水已经续了五次。
圆桌前,除了朱氏身边的大丫鬟,和守在门外左右贾珍的心腹小厮,整个宅院内所有的丫鬟、小厮、长随、管事、厨娘,恭恭敬敬,次第有序的坐在屋子外间的长凳上。
“哈——”
贾珍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抬手经过桌上的茶壶,又给自己灌了一杯茶醒神。
“老爷,先睡吧,让他们看着就行。”
圆桌对面,看着贾珍强撑着睡意,朱氏出声劝道。
“不成!心里惦着事,躺着我也睡不着!”
贾珍撑着眼帘,摇了摇头。
半下午来传话的人说的话,表明的消息非常清楚,今日夜里定然是有事发生的。
所以,府里所有人都得待在后院,不能往外一步,免得出什么意外。
今夜,在事情没有落定之前,他就算是再困,也睡不下去。
在贾珍话落间,宅院前院的客院内,一道人影从院内的槐树上无声落下,几步跨进客院正屋。
“首领,公子。”
进入屋中,向屋内与贾珍夫妻俩一样,相对坐在桌前的龙影卫首领和轮椅上的年轻男子抱拳行礼,人影唤了一声称呼,随后道出一句只有三个字的话。
“——人来了。”
第706章 西北将起(50)
月明星朗。
“朱府”右侧院墙外的巷子内,白日里已经查探过,出现在巷子中的十数道人影一现身,便干脆利落的翻过院墙。
脚下落入院墙之内,十数道人影也早有分工,借着月色下花木山石、房屋亭台投下的暗影,散向宅院四处。
一刻钟后,分散的人影重新聚集,出现在客院前廊道旁的花木的暗影中。
看了一眼不远处亮着灯光的客院,人影中领头一人,抬手往客院的方向一挥,聚在一起的十来道人影当即再次分散,围向客院四面。
刚刚四散来的查探到,整个宅院内除了几处廊下引路的灯笼,和正门一侧守门屋中的灯火,只有后院和前院的客院亮着灯。
白日里他们已经向四周住着的人打探过,这朱府的院中住的是一对年轻夫妻。
他们追杀的人虽未及弱冠,却实打实的是个男人,无论如何都不会住到有女眷的后院里去。
两个地方,二选一,毫无疑问。
一回生二回熟,快速奔到客院四面,一众人影再次越墙而入。
落地、躬身,避开灯火照亮的地方,众人影一分为二,一部分守住客院进门,和正屋进出的门窗两侧。
一部分在人影首领的带领下,一左一右,从正屋正面的窗户越入屋中,同时手中的刀剑直刺向屋中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锋利的刀剑刺到近前,轮椅上的年轻男子面色平静,一动不动;刀剑,刀身剑刃的闪烁的寒芒,映入眼中也一眨不眨。
“砰——哐——”
“砰!砰!砰!”
“哐当!”
……
速度最快的一把长刀,在刀尖距离轮椅上年轻男子眉心一尺的位置蓦地停住,随后握着长刀的人影倒向地面。
紧接着一连串的声响,所有进入屋中的人影一个不落,全部倒地。
屋外,在屋中第一声声响响起的同时,与屋中相似的声音响起。
几息之后,正屋的屋门从外打开,三名龙影卫立在门外,面向屋中抱拳一礼,跨步走进屋中,动作利落的将被打晕倒在屋中地面上的人拖到屋外。
“公子,今日辛苦。今夜可安心安歇。”
三名龙影卫动作间,南下领队的龙影卫首领从屋内一侧的屏风后走出。
扫了一眼屋内和门外来往处理地上被打晕的人的龙影卫,轮椅上的年轻男子向颔了颔首。
打开的屋门重新闭合,一盏茶后客院内的灯火熄灭。
与客院相隔大半刻钟,“朱府”后院的正屋也沉入黑暗之中。
*
神都,城南。
月上中天,子时初,三更天的更声已经远去。
“动手!”
月色笼罩中,闭目静坐在院中的贾赦睁开眼淡声开口,澄澈的凤眸中利芒流转。
刷!刷!刷!
院子藏在各处的龙影卫,除了静立在贾赦身后暗中的龙晓,随着贾赦的话音,齐齐飞掠而出。
从邻近的院子屋顶上一闪而过,所有龙影卫掠至院墙上带着痕迹的院子外,稍稍停顿,与守在院子四面的其他龙影卫打了一个手势,随后径直跃入院中。
第707章 西北将起(51)
月华如水。
月光之下,空无一人的巷子忽然映出一道人影。
巷子一侧,漆黑的院子院门从内无声打开,贾赦跨步从院门内走出,一步步走向斜侧的巷子。
贾赦身后,在贾赦沿着巷子往前的同时,紧随着贾赦的龙晓迅速将院子院门重新合上,恢复原状。
整个院子,顿时仿佛从来没有人暂时停留过。
巷子院墙上映出的人影无声移动,感知中几声兵器交接的轻声响起,但不过片刻便归于平静。
视野中,巷子左侧院墙上,与白日里匕首刀鞘正中相似的痕迹出现,贾赦脚下继续不紧不慢向前几步,在痕迹一侧的院门前停下。
原本映在院墙上的影子,随之倒映在院门上。下一瞬,院门紧闭的门扇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内,一名全身裹在黑色劲装中的龙影卫,微微躬身向贾赦抱拳一礼。
向行礼的龙影卫晗了颔首,贾赦抬步走进院门。
打开的院门在贾赦与随后的龙晓一前一后进入后,无声合上。
院子内与院门正对的院子正屋屋门大开,内里亮着灯火。
六名龙影卫,两人立在门前左右,四人站在屋内,另还有不少道呼吸藏在正屋外院内的各处暗处。
而屋中,四人的环绕的中心,两个人影躺倒在地面,其中一人正是贾赦在墨香斋前街道所见之人。
径直走到正屋门前,向屋内屋外无声行礼的龙影卫点头回礼,贾赦进入屋内,在躺倒在地面上的两人身前站定,视线扫向屋内正中的方桌。
方桌的桌面上,收集着屋中属于地上两人的物品。
目光在其中的一个刺猬形金饰上停留了一瞬,贾赦垂眸,视线落向地上的两人,抬起右脚,脚下用力。
“咔嚓——”
“呜!”
骨头碎裂的声响在屋中响起,身着深青色短打的男子在剧痛中从昏迷中苏醒,口中的痛呼声音因为嘴里被布条堵住,变成一声呜咽。
面色无波的将深青色短打男子的右脚小腿腿骨踩断,贾赦收回脚,脚下移动,走到男子上身肩膀一侧再次停下。
嘶——
将贾赦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屋内四名龙影卫中靠近进门左侧,从宫中临时调动的龙影卫小队首领心下倒抽一口凉气,看向跟在贾赦身后的龙晓猛打眼色。
毫无征兆,面色和眼神也没有任何变化,就这么面无表情的一脚将人腿踩断!
这位小公子居然是这样的行事风格吗?
接受到视线的龙晓斜了对方一眼,视线重新落回身前的贾赦身上,眼底神色晦暗。
一眼在人群中将人认了出来,认出人时气息的变化,现下毫不犹豫的抬脚就将人的腿踩断。
如果不是为了留活口,眼前这位刚刚那一脚,恐怕会直接踩断对方的脖子。
“乌格罗部,丘林氏。”
在龙晓两人眼神交流间,贾赦凤眸居高临下的看向地上痛醒的深青色短打男子的双眼,淡声道出七个字。
贾赦话一出,地上深青色短打男子瞳孔瞬时一缩。
第708章 西北将起(52)
四目相对,惊恐过后的双眼瞳孔倒映着贾赦平静无波的面容,地上被叫破身份的深青色短打男子顾不得腿脚的疼痛,死死盯着贾赦,眼底神色在油灯灯光的映照下不停变换。
“好好审一审!人刚刚去了什么地方!”
将深青色短打男子眼中神色的变化收入眼中,贾赦收回目光,左手上抬,右手从左手衣袖的袖袋中取出一个烟紫色的小瓷瓶,侧身看向身后的龙晓,将烟紫色瓷瓶往对方怀中一扔。
匈奴四姓,挛鞮氏、呼衍氏、兰氏、须卜氏。挛鞮为单于皇室姓氏,呼衍与须卜世代与单于通婚联姻。
而上一次,在与景朝拉锯了两年的时间,最终主力被击溃再次败北之后,匈奴原本的四大姓之下,丘林氏突然崛起,在匈奴的话语权力仅次于四大姓。
匈奴各部族,除了崇拜自然,喜好以狼鹰等野兽为图腾,身着的衣饰也多以动物为状。
桌面上的刺猬形金饰,巧了,正是匈奴丘林氏最常用的衣襟装饰。
上一次,丘林氏在战后异军突起成为匈奴新贵;现下,丘林氏的匈奴人在匈奴大军南下之前,进入神都。
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
他今日在村中的猜测怕是正对上了。
上一次匈奴大军一反以往,奇袭夺下楼城和边城,眼前潜入神都的乌格罗部丘林氏的匈奴人不仅知晓。
更甚者,奇袭边关楼城与边城的谋划,本就与匈奴丘林一氏息息相关。
如此,丘林氏在匈奴与景朝大战结束之后,才会崛起。
“以及——”
视线回转,贾赦凌厉的目光扫向地上深青色短打男子身旁的另一人,“消息送去了什么地方?神都内,不会只有这两人。”
地上的两人身上的衣着,桌上搜寻的物品,绝不是潜入神都的匈奴统领。
这处院子,应当只是传递消息的一个中转之处。
深青色短打男子出现在墨香斋前的街道时,手上空无一物。
空着手回到这边院子,那么在此之前去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地上的两人分工明确,一人打探消息,一人将消息转送去该去的地方。
“是。”
贾赦身后,在贾赦脑中思绪反转间,龙晓收好贾赦抛入怀中的烟紫色瓷瓶,应声行礼,目光瞥向一旁从皇宫调过来的龙影卫小队领队甲辰。
接到龙晓的视线,甲辰暗暗搓了搓牙,向身旁的龙影卫使了一个眼色,上前一步,拖起地上深青色短打男子完好的腿,往外走。
甲辰身旁的龙影卫落后一步,将地上另一名昏迷的人也带出屋中。
出了正屋,走到院子的厨房,将深青色短打男子扔给现在厨房前的龙影卫,甲辰立即回身蹦向最后从正屋中走出的龙晓。
“那是什么?”
目光扫向龙晓怀中将烟紫色瓷瓶收入的位置,压低声音,扬眉弄眼的询问,语气里满是好奇。
“吊命的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死不了。”
径直从贾辰身前经过,龙晓走向厨房内打开的地窖入口。
地窖,是这院子中最适合的审问场所。
第709章 西北将起(53)
“嘶——”
月色穿过厨房的窗户洒入屋内,随在龙晓身后走进厨房的甲辰,这次不需要顾忌贾赦在场,直接倒抽出声。
“啧啧啧!没想到呀!”
抽气过后,甲辰随着龙晓的步子一边走下地窖,一边叹道。
吊命的药!
这院子中除了那位公子,就只有他们一干龙影卫,和刚刚抓到两个匈奴人。
现下又不是要做什么杀人放火的危险事,他们龙影卫自然是不需要的。
那这药是给谁用的就不用说了!
这两个匈奴人,只要不开口,那是想死都死不了!
或者说,那位公子的意思,这两个匈奴人只要审不死,就往死里审!
他给药!
包活!
“若不然,主上会随意选个人就把龙影卫的玉佩给出去?”
龙晓径自走到地窖内先一步被送入的深青色短打男子身前,回了一句。
月影西移,地窖内不过片刻便充斥了浓重的血腥味。
而同样的月色下,苏州城挂着“朱府”牌匾宅院客院旁的厢房,更加浓郁的血腥味从一间间紧闭着屋门的屋中逸散而出。
忽然,最左侧一间的厢房打开,一名龙影卫手上拿着一份供状从屋中走出,大步走向不远处屋门大开的厢房。
厢房内灯火明亮,跳动的火光映照中,屋中圆桌一侧,南下的龙影卫首领闭着眼,一手搭在桌面上,大马金刀的坐在桌前。
听到屋外龙影卫走近的声音,对方睁开眼,锐利的视线一扫,准确的落到大步走进屋中的龙影卫手上。
“头。”
进屋的龙影卫躬身唤了一声,双手将墨迹未干的供状往龙影卫首领身前一递。
“哗——”
接过供状,低头一目十行的扫过,龙影卫首领眼中怔愣了一瞬,随后抖了抖手中的供状,抬头看向身前的人,“你确定没记错?”
“头,就算给属下八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这么做!”
送供状的龙影卫抬头,与龙影卫首领对视,眨了眨眼。
“呵!”
一声冷笑落入耳中,送供状的龙影卫毫不意外的再次眨了眨眼。
说实话,刚刚听到人开口的时候,他差点都以为自己幻听了。
“让其他人动作快些!你亲自去一趟金陵,将人请过来!”
将供状往桌上一扔,龙影卫首领冷笑着吩咐。
“是。”
抱拳应声,送供状的龙影卫行过礼,大步转身,消失在屋外的黑暗中。
*
月影西坠。
长安府,通往神都的官道上。
马蹄飞扬,一匹快马顶着夜色,踏过官道路面上的斑驳的树影,从长安府进入神都地界。
沿着官道继续往前奔行了一柱香,骑在快马上的荣国府小厮一拉缰绳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色,驱马走进官道左侧的树林。
翻身下马,取下马上的水囊灌了一口,就着水又吃了一些东西,荣国府小厮拴好马,就近寻了一棵树,背倚着坐下,闭目休息。
树林中,荣国府的小厮闭上眼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树林上方一道黑影飞掠而至,无声的停在荣国府小厮身旁快马正上方的树梢枝叶间。
第710章 西北将起(54)
长庚闪烁。
神都,城南。
四更天的更声远去,随后五更天的更声降临。
寅时过半,早起开始忙碌,隐隐约约的响动,从远处传入院中,沉寂了一夜的偌大城池逐渐苏醒。
院子厨房内,浑身萦绕着血气的龙晓,手中捏着两张纸页从地窖中走出,快步走向院子正屋。
“公子。”
大步走进正屋,向坐在屋中的贾赦行了一礼,龙晓将手中的纸页递上前。
白色的纸面上墨迹未干,其中一张纸页的右下角还染着一点殷红。
“派人送入宫中。这边院子留两人,其余所有人去抓人。动作要快,天亮之前务必解决。”
凤眸快速倒映过纸面上与猜测应证的字迹,背对着屋中灯烛的贾赦眸色一凌,站起身上前一步,将纸页交还给龙晓,同时一连串的吩咐冷声出口。
纸页上的口供,院子中的两人,送消息的人与另一边早定下时间。
每日五更天过后,趁着附近不少人要早起忙碌的时间离开院子,然后赶在天亮后早膳的时间,佯装做送吃食的行夫将消息送过去。
他们的动作,必须要赶在每日消息送过去之前。
“是。”
重新接过纸页,龙晓刚应下声,面色忽然一变,蓦地转头看向屋外。
龙晓视线看过去的下一瞬,屋外光线昏暗的院子中,一道人影无声无息的凭空出现,面向正屋中的贾赦抱拳行礼。
敏锐的感知中,十数道的气息几乎同一时间闯入,贾赦反应丝毫不逊色于龙晓,在龙晓转头的时,贾赦的目光已经准确地落了过去。
随着人影行礼的动作,一声马蹄踏过路面的声音传入耳中,下意识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贾赦脚下动作快过脑中的思绪,快步走出正屋走向院门。
耳畔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走到院门前停下脚步,贾赦抬手缓缓推开院门。
院门之外,巷子一头,西沉的星辉月光下,一辆熟悉的黑色马车正沿路往院子的所在行来。
“噗!”
四蹄修长的骏马行到贾赦身前踏步停下,打了一个响鼻。
马车上驾车位置的龙影卫下车,手一伸在马车前放下一张车凳,恭敬退至一旁。
白色的锦衣衣摆越过车凳,黑色马车车厢垂挂的车帘掀起重新合上。
停顿的马蹄声再次响起,黑色马车车轮滚动,从院门前离开,驶向巷子另一边的尽头。
*
皇宫,大明宫。
悬挂着精致宫灯的屋檐下,一道黑色人影一闪而过,掠向上皇的寝殿。
进入寝殿之内,黑色人影在殿内上方的屋梁间几个闪身,最后无声地自上而下落到寝殿内间的床前。
寝殿内间,一盏点亮的松鹤纱灯正好将床榻前的位置照亮,清晰的在床榻垂落紧闭的帐幔上映出一道人影。
“圣上,皇上出宫了。”
面向床榻,黑色人影跪地一礼,低声道出一句话。
“出宫?”威严的声音从床榻内传出,语气带着一丝意味不明,“去了什么地方?”
第711章 西北将起(55)
寅时过半后,距离城门开启的寅时五刻只剩下一刻钟。
街道上,欲要赶着城门开启出城,或是赶往集市出早市的行人车马不时来往。
神都城南,穿过巷子,进入街道往神都北面而去的黑色马车,混在街道上交错的行人车马中毫不起眼。
“嗒!”
马车内,内嵌夜明珠的琉璃宫灯照亮车厢空间。
一只白色的瓷碟盛着晶莹剔透冒着淡淡热气的素饺,从食盒内转移到固定在车厢内的檀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而檀木茶几上,除了刚取出的素饺,还有一碟翠如玉石的蒸卷、一份色泽金黄的小米糕,一碗茯苓羹和两碗粳米粥,以及数样小菜和酱汁。
色香俱全的早食小吃,满满当当的摆满茶几,诱人的香气充斥整个车厢,令人食指大动。
“张掌灶的手艺?这是半夜里被从被子里拖出来干活了!”
凤眸掠过檀木茶几上的吃食,贾赦眸中含笑,抬眸看向司徒辰。
宫中十年,御膳房各个掌灶做的饭食,他早不知用过多少,几个在御膳房多年的掌灶拿手的菜式,他几乎是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其中的张掌灶最擅长做小食糕点,茶几上的素饺、蒸卷和米糕便是对方最常做的。
算时间,要将这些吃食做好,丑时过半一过就得动手了。
“今明两日沐休。”
从食盒取出最后的乌木银筷,迎着贾赦含笑的眼眸,司徒辰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一边将筷子递了过去,一边淡声道。
“一顿饭,两日沐休,张掌灶赚到了!”
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弧度,贾赦动作熟稔的笑着从司徒辰手中接过筷子,随后手腕一转,筷子落向盛着素饺的瓷碟。
两只面皮晶莹剔透的饺子被夹起,一只出现在茶几对面司徒辰面前的白色小瓷碟中,一只染上酸甜的酱汁。
熟悉的味道在口中绽开,酸甜的酱汁将一夜食水未进的胃口打开,贾赦凤眸中的笑意微微加深。
食不言,随着马车的前行,茶几上的吃食一样样减少。
最后,从食盒中取出的所有碟盏碗筷重新回到食盒中。
充斥在车厢中的食物香气,在车窗车帘不时的晃动中被带走,取而代之的是袅袅的碧螺春茶香。
马车外,天空漆黑的墨色渐渐褪变成深蓝,街道上黑色马车两侧来往的行人车马也逐渐增多。
马车继续往前,天青色玉质茶杯中澄澈碧绿的茶汤缓缓减少,车外原本喧闹起来人声,却忽然骤然消失。
到了!
车厢内,贾赦垂眸放下手中的茶杯。
茶杯中的茶汤微微一晃,马车调转方向向左。
片刻后,前行的马车停下。
“嗒!”
“有事,让龙晓来寻。”
贾赦对面,同样的天青色玉质茶杯不偏不倚的落到茶几上贾赦茶杯的对面,司徒辰眼眸微抬,冰冷的双眸清晰地将贾赦的面容映入瞳孔中。
“皇上放心,我记着。”
眸光相映,贾赦唇角噙着笑意,起身掀开马车车帘。
第712章 西北将起(56)
马车停车的位置是一条宽阔的巷子,规整的青石板打扫得非常干净,两侧的院墙白墙青瓦。
越过院墙,视野之内,屋宇亭台的飞檐翘角,层叠错落,环绕屋宇点缀的奇花芳树,蓊蔚葱茏。
巷子尽头,隐隐蹲坐着一只大石狮子。
这是通往司徒辰曾经的王府,如今的潜邸的巷子,平日里甚少有普通人人来往。
这个时间,整个巷子内更是不见任何行人。
白色锦衣的衣摆越过车凳,贾赦走下马车,行到黑色马车前早候在巷子内的青绸马车前,脚下一顿,随后转身,面向黑色马车。
黑色马车前,驾车的龙影卫将车凳收起,抬手向贾赦抱拳一礼,走上马车。
马蹄声打破巷子中的寂静,黑色马车调转方向,驶向巷子出口。
目送黑色马车渐渐远去,贾赦转身抬脚踏向脚边青绸马车的车凳。
脚下刚踏上车凳,视野中的光线一变,贾赦脚上的动作一顿,转头再次看向黑色马车。
远处黑色的马车已经行到巷子口,天空中的墨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退,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高空之中的云层倾洒而下,不偏不倚正好笼罩住黑色的马车,将整辆马车镀上一层光晕。
“是个好兆头!”
看着黑色马车驶出巷口,凤眸逆着晨光微眯,贾赦轻笑一声,脚下停顿的动作继续,走上马车。
青色绸布的车帘掀开,又重新合上,车轮滚动,辚辚的声音与马蹄声一同传入车中。
贾赦倚着车内安置的软枕,垂着眼帘,唇角噙笑。
除了一起用了一顿早膳,从上车到下车,司徒辰什么都没说。
但对方在这个时间特意出宫来,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还有他下车前最后的一句嘱咐。
自祖父在时起每年往西北送的东西,借用的都是商队和一早置办在陇右府的铺子的名义送到西北将士手中。
时间又赶在年前,一个“贺年捐送”的借口就遮掩过去了。
可现下的关头,一批批的东西不停往西北送,却是有些惹眼了。
就像他之前让周观和周常警醒的,不怕被人看在眼里,就怕有人使绊子。
而司徒辰刚刚特意开了口,那他这几日的动作就不仅仅是在紫宸殿过了明路,昨夜一夜的动静,可不是什么“小事”。
后面,有人若真的在暗中使绊子,或是借此想要给他“扣帽子”寻麻烦,那就要自求多福了。
“鲜香包子……”
“热汤面……”
“芝麻……炊饼……”
……
马车驶出巷子,进入巷外的街道往东不过片刻,一夜未眠的困意袭来,贾赦在一声声高低唱和的吆喝声中阖上眼。
另一边,与贾赦乘坐的马车相反的方向,神都西城门外,荣国府的小厮牵着马排在入城的队伍中,不时看一眼前方的队伍,又抬头看看天色。
荣国府,荣禧堂。
一队丫鬟手中捧着铜盆、巾帕、柳枝、温水等物什,寂然无声的鱼贯走进正屋寝间,伺候起身的贾政洗漱。
第713章 西北将起(57)
伺候过贾政洗漱,一众丫鬟再次鱼贯从屋中退出,顺着廊道走到内仪门左侧的耳房。
将手中的各种物什交给年纪最小的青色衣裙的丫鬟规整,其余的丫鬟走出耳房,散向荣禧堂各处,开始忙碌各自的活计。
待最后一名走出耳房的丫鬟身影远去,一个四十上下的扫洒婆子出现在耳房前。
“云袖姑娘。”
扫洒婆子笑着唤了青色衣裙丫鬟一句,走进耳房。
“你前个儿让带的珠粉,你瞧瞧对不对?”
进了耳房,扫洒婆子直接凑到青色衣裙丫鬟身前,从衣袖中取出一个一寸大小的小盒子。
“没错,就是这个,多谢婶子!”
接过盒子,青色衣裙的丫鬟从荷包中取出一块银馃子,塞到扫洒婆子手中。
同时,在一问一答的话音遮掩下,青色衣裙的丫鬟压低声音快速向扫洒婆子说了一句话。
“林康,今早寅时初出府。”
耳房外的屋檐下,在扫洒婆子与青色衣裙的丫鬟交谈间,一道黑影正一闪而过。
青色衣裙丫鬟压低的声音没有传出屋外,却清晰的落入黑色人影耳中。
黑色人影在屋梁间飞掠往前的动作顿时停下,回身蹲到青色衣裙丫鬟与扫洒婆子上方。
看着屋中扫洒婆子继续与青色衣裙的丫鬟闲话几句,随后出了耳房,直往荣禧堂外走,黑色人影无声的“啧”了一声,视线落向青色衣裙的丫鬟,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转身继续飞掠向荣禧堂正屋。
不用说,这青色衣裙的丫鬟是荣庆堂的贾史氏安排在贾二爷身边的人!
荣国府内还真是每天都有好戏!
而且,场场不同样!
荣国府内,在黑色人影的暗卫接近荣禧堂正屋间,神都西城门处,连通城门的街道左侧,被青色衣裙丫鬟提到的林康正坐在街边的一个汤面摊子前,一边吃着碗里的面,一边不停地看向从城外进城的人。
视线扫过一个背着包袱进城的高壮汉子,林康的目光继续看向汉子身后,眼神顿时微微一变。
快速放下手中的碗筷,在桌面上留下汤面的银钱,林康起身大步走向高壮汉子身后牵着马,一身风尘仆仆的年轻男子。
“老爷昨夜发话,让我今日在城门守着。”
走到牵着马的年轻男子身前,林康稍稍压低声音,对年轻男子说了一句。
见到林康,再听到对方的话,从长安府返回的荣国府小厮都毫不意外,向林康点了点头,牵着马往一旁避开身后进城的行人,翻身上马,奔向宁荣街。
*
皇宫。
奉天殿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熠熠闪烁,伴着文武百官三呼万岁的声音从殿中传出,朝议开始。
而同样的金色琉璃瓦下,大明宫的寝殿内,内间床榻垂落的帐幔束向两侧。
“你刚刚说什么人!”
上皇披着外衫坐在床上,凌厉似刀的目光死死盯着床前的龙影卫。
“回圣上,紫宸殿从宫外带回了五个匈奴人,正在讯问。”
垂首单膝跪在地上的龙影卫,将刚刚出口的话语重复了一遍,身体绷紧,一动不动。
第714章 西北将起(58)
“哐当——”
“砰!”
“啪!”
大明宫,寝殿内间。
安置在床榻前的矮凳猛地倒地,瓷器的碎片飞溅,从单膝跪在地上身体绷紧的龙影卫身边划过。
“好!好的很!匈奴人都到眼皮底下了!”
双眼死死盯着床前的龙影卫,上皇周身气势逼人,狠狠压向地上的龙影卫。
“属下等失职,请圣上责罚!”
面对上皇的怒火,跪在地上的龙影卫身体绷得更紧,垂首请罪。
“朕现在没空罚你们!给朕将神都上下全都筛一遍!”
上皇压制着心底的怒火,冷厉的目光从龙影卫身上扫过,转向立在龙影卫身后屏风旁的一动不动的郑德奇,眼底幽沉晦暗,“让人去奉天殿外候着!”
“是!”
“诺!”
跪在地上的龙影卫和郑德奇,同时领命。
*
江南,金陵。
晨光笼罩中的金陵城,大街小巷行人如织,车马如流。
其中通往金陵“薛府”的街道上,将起快马一前一后,快速疾驰。
“咳!咳!咳!”
薛府内,一声声咳嗽声从前院正屋中传出。
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环,低垂着头小心将正屋桌上只用了几口的早膳撤下。
两个小丫环身旁,一名身着杏色衣裙的丫鬟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行到屋中薛家家主薛济恒坐着的软榻前。
脚下在薛济恒对面的榻前站定,杏色衣裙的丫鬟放下食盒,从中取出一眼冒着热气的汤药放到薛济恒手边的矮几上,屋中原本就充斥着的药味当即更加浓郁。
“咳!咳!”
轻咳了两声,薛济恒端起矮几上的药碗,将碗中的汤药喝尽。
“嗒!”
药碗重新落回矮几发出一声清响,薛济恒刚接过杏色衣裙丫鬟适时递上来的巾帕擦了擦嘴角,手上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屋外,眉间皱起。
屋外,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三道人影正快速往正屋的方向而来。
其中两人身穿黑色劲装,大步在前,府中的管家小跑着勉强跟在两人身旁,面上焦急的神色非常明显。
目光掠过两名劲装男子脚下的靴子,再看两人行走间的动作,薛济恒眼神一变,眉间皱得更紧。
“薛家主。”
大步走进屋中,无视屋内的其他人,黑色劲装男子当先一人视线准确落到榻上的薛济恒身上,饶有兴致的打量了片刻,抬手笑道,“我家大人命我等请薛家主亲往苏州一趟。”
“敢问两位阁下的大人是?”
将黑色劲装男子眼中的兴味收入眼中,薛济恒眼神一暗,从榻上站起身,与黑色劲装男子随意的抬手相比,姿态标准的拱手回礼。
“呵!”
一声轻笑落入耳中,下一瞬视野闯入一块令牌,薛济恒本就略显苍白的面色瞬时不见任何血色。
黑色的长圆形令牌,飞腾的龙纹正中,一个“龙”字,铁画银钩,笔锋凌厉。
宫中,龙禁尉令!
金乌徐徐上升。
薛府正门大开,一辆马车从门内驶出;神都东城门外的官道上,一辆青绸马车行至一个路口,方向一转,转入路口后的林间小道。
第715章 西北将起(59)
转入林间小道,青色绸布车帘的马车继续往前。
“哒哒哒”的马蹄声在林间小道回荡,一侧的树林中,从道路前方飞掠而来的数道黑影与同马车随行的人影交错汇合。
双方在林中停顿数息,随后一同护着青绸马车穿过林间小道,驶入乐山村河岸的青石板路。
流水潺潺,起伏的水面倒映着河岸的树影与一碧如洗的晴空。
忽然,水面上摇曳的天空和树影间倒映出一只模糊的飞鸟。
随着青绸马车的黑色人影抬头,天空中一只信鸽从河面上空飞过,飞向竹林山峰。
看了一眼信鸽飞来的方向,黑色人影相互对了对视线。
北面的信鸽回来了!
马车速度渐渐放缓,临近河岸绿意围绕的宅院正门,车厢内倚着软枕阖着眼帘的贾赦蓦地睁开眼,眸中神色一片清明。
微微侧头,贾赦仔细感知了片刻,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浅笑,狭长的凤眸中也晕染上一层笑意。
“哒!”
最后一声马蹄声落下,青色绸布的马车车帘掀起,贾赦走下马车,向早候在门前迎上来的姜宁与松烟晗了颔首,跨步从两人间穿过,踏步进入院内。
院门之内,进门一眼可见的一株枝叶繁茂舒展的树下,一只竹编的摇车正正占据斑驳的树荫中心。
凤眸反映出摇车,贾赦眉梢微扬,唇角的弧度加深,径直走向摇车。
“少爷。”
摇车一旁,一身素衣的轻云静立着,见到走上前来的福身一礼,随后识趣的后退,将树下树荫的位置交给某对父子。
摇车内,脚步声一步步接近,随着脚步声一身白色锦衣的人影闯入视野,张琏睁着黑溜溜的双眼,上上下下仔细将某个夜不归宿出的人打量了一遍。
确认出去浪了一整晚的某人连根头发丝都没少,张琏打了个哈欠,准备去会周公。
却见被他的某人向轻云微微点了点头,在摇车前站定,低下头与他对视了一眼,眉梢往上一扬,唇角本就带着的弧度隐隐带上一丝不怀好意,张琏顿时警铃大作。
果然,下一瞬,一道含笑的温润声音落入耳中。
“一夜不见如隔三秋,‘三秋’的时间,确实足够胖一圈了。”
张琏:……
下次,他再胡乱担心某个人,就是猪!!!
翻身,闭眼,眼不见为净。
张琏一套动作,流畅熟练。
可惜,眼睛可以闭上,耳朵却塞不住,脸颊也只能护住一半。
“呵!”
愉悦的笑声钻入耳中,脸颊也落入魔爪被戳了戳。
“让厨房今日多备些吃的。”
凤眸中蕴满笑意,贾赦弯腰戳了戳某个团子的脸颊,站起身笑着向轻云吩咐。
话音落下,贾赦耳朵突然一动。
“一会儿日头就要热起来了,送这小子回去吧。”
看着轻云,贾赦唇角的弧度不变,凤眸中笑意却尽皆散去。
“是,少爷。”
留意着贾赦面上神色的变化,轻云福身一礼,回到摇车前,毫不犹豫的推动摇车走向撷芳轩。
第716章 西北将起(60)
“小公子可要用些吃的?”
同样没有错过贾赦面上神色的变化,轻云推着摇车刚离开,姜宁上前一步询问。
“不必。在神都内已经用过,把药送过来便是,再备些热水。”
感知中的气息已经进入院中,贾赦面上的笑意彻底消散,向姜宁微微颔首,吩咐。
“诺!”
了然的躬身行礼应下,姜宁同时向一旁的松烟使了一个眼色。
收到姜宁的眼色,松烟也会意,站在原地目送贾赦独自穿过前院的小花园走向正院。
正院内,繁茂交错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树荫。
正屋的门窗尽皆打开,视线越过打开的屋门可见,屋子外间屏风前榻上的矮几备着茶水果脯,仿佛屋子的主人并未离开过。
顺着树荫踏步走进屋中,贾赦径直绕过屏风走到屋子内间的圆桌前坐下,右手食指曲起在桌面上轻点了点。
“公子。”
随着贾赦的动作,一道黑影从屋子上方落下。
“北方回信。”
单膝跪地行礼,龙晓抬手将刚转到手中的飞鸽传书递向贾赦。
卷曲的纸条展开,上面的墨色字迹组合成的内容映入眼眸,贾赦眸色一凝。
果然,如他先前所猜测。
西北的龙影卫在云寻山,寻到了先前失去联系的庚卯等人留下的痕迹。
那么接下来要等的,就是往西北确认甄应嘉“流放”所在地方的回信。
若再次如他先前所推测——
贾赦眸中掠过一道寒芒。
——甄家就永远“待”在西北吧!
“送去宫中。”
将手中的纸条交还给龙晓,贾赦压下眼中的寒意,沉了沉眸色,“用我已经回到村中的名义。”
这份飞鸽传书的时间算是巧了,与他回到村中同一时间。
在这个时间,与“他已回到村中”的消息一并送去宫中,正好不会引起大明宫的注意。
*
苏州。
挂着“朱府”牌匾的宅院客院。
院内正屋桌上的早膳后的碗盘被一名龙影卫撤下带走,随后替换上茶壶与茶杯。
“薛家?金陵薛家?”
一手轻触着桌面茶杯的杯檐,听着对面的龙影卫首领道出从昨夜的人口中审问出的消息,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眉头皱起。
贾、史、王、薛。
生活在江南一带的人,没有人不知道金陵的四家。
四家中,薛家虽然排在最末,但薛家身为黄商,店铺遍布江南各地。
以薛家的能力,借药铺寻他的踪迹确实绰绰有余。
“所有人的口供一致,确实是金陵薛家不错。”
一手端起茶杯,一口将茶杯中茶干到底,龙影卫首领放下茶杯,眉毛上扬,“不过,薛济恒还没有这样的胆子!”
不是?
桌对面的人话语直白,后一句话语中笑意更毫不遮掩,轮椅上的年轻男子眉头皱得更紧。
“呵!昨夜那帮人供出的若是金陵四家中的贾、史、王三家,我还得琢磨琢磨。
“但薛家,这次估摸着不是被人当了遮掩的壳子,就是身为家主的薛济恒被薛家的其他人坑了。”
第717章 西北将起(61)
轮椅上的年轻男子,面上的神色变化细微,却并不难理解。
一直留意着年轻男子的神色,龙影卫首领一边嘲讽着意有所指的补充解释的一段,回应年轻男子面上的疑惑,视线却一错不错的盯着对方面上显露的任何变化。
“紫微舍人?”
落入耳中的话语语气肯定,桌对面的人眉眼间尽是嘲讽,对刺杀他的幕后之人的嘲讽。
在龙影卫首领的视线中,轮椅上的年轻男子皱着眉,眼神暗了暗,若有所思。
片刻后,轮椅上的年轻男子眼底蓦地掠过一道亮芒,目光与桌对面的龙影卫首领直视,道出四个字。
“不错!紫微,舍人!”
将轮椅上年轻男子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同时“紫微舍人”四个字传入耳中,龙影卫首领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在吐出“紫微”两个字时,特意加重语气,肯定下年轻男子话中隐含的意思。
当年高祖圣上立国之后论功行赏,各家的爵位和官职自然不是随意定下的。
紫微,紫微星。
帝王斗数!
所以,薛家才会是“贾史王薛”四家之一。
薛家身后,站着的原是高祖圣上。
虽然时移势迁,如今的薛家早已经不复当年。
但,巧了。
如今的薛家家主薛济恒因身体的缘故,与神都中的那位贾公子一样,自幼是养在当年的紫微舍人膝下。
能得到高祖圣上当年赐封紫微舍人的人,亲自教养出来的薛家第三任家主,自是在他们龙影卫里挂了名号的。
先北静王世子水映的血脉后人,在知晓眼前之人的身份的第一瞬间,其他三家的人会如何权衡利弊不好说。
以薛济恒的行事,对方第一事件便是借当年紫微舍人的人脉往宫中去信。
以为薛家寻一个再稳定不过的靠山,一如当年他祖父背靠高祖圣上。
不过,薛家也并非所有人都有薛济恒那样的脑子和远见。
这一次的事,昨夜的人一致的口供,薛家若不是被幕后的人当了障眼法,那就是薛家的其他人掺和进入了。
而眼前的人,从第一次见面起,到定下计划请君入瓮抓人,再到现在通过他刚刚的话中猜出当年“紫微舍人”的身份所代表的含义。
只能说,果真不愧是那位先北静王世子后人。
“人,我已经让人亲自去金陵请了。事情究竟如何,一问便知。”
脑中思绪转过,提到去金陵请人,龙影卫首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眉眼间的嘲讽散去,眼中流露出一丝看好戏的神色。
“贾薛两家同为金陵四家,又是拐着弯的亲戚,身为贾家家主的贾将军如今在苏州暂居,薛家家主前来拜访也是应当的。”
龙影卫首领的话在客院的屋中传开;“朱府”后院的正屋中,叙述不同语意却一样的话,由一名龙影卫向贾珍夫妻俩道出。
双方的话音落下,客院内轮椅上的年轻男子与后院内贾珍脸上的神色如出一辙。
年轻男子:……
贾珍:……
他们现在的宅院挂的是“朱府”的牌匾。
第718章 望西北(1)
神都。
马蹄声穿过宁荣街,宁国府门前,看着一前一后从眼前快速经过的两匹快马,坐在台阶上的宁国府小厮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起身转往一旁的角门。
今日一早天没亮,角门值夜的就听到马蹄声,刚刚马上的人又都是隔壁府里有头有脸的小厮。
不用说,隔壁宁国府不知道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
宁国府正门前起身的小厮刚跨过角门门槛,一道无人可见的人影从对方头顶的暗处一闪而过,追着先前的快马飞掠而入。
待黑色人影掠过宁国出进入荣国府的范围,宁国府东角门处守门的小厮正将两匹喘息鼻息的快马牵入门内。
而快马上,原本骑马的人正被早候着的小厮引往荣禧堂。
“老爷,云大人的回信。”
一路被引到荣禧堂书房,前往长安府的小厮对着书房内的贾政“扑通”跪下,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
荣禧堂外,从前往长安府的小厮被引入荣禧堂仪门一侧的角门时,一名状似从仪门外经过的婆子,往仪门内看了一眼,脚下快步往荣庆堂的方向走。
*
金乌高升。
巳时过半,神都宫门前停着的车马轿子再次迎来各自的主人。
今日的朝议出了六部必须处理的事项,围绕的只有一个议题,西北匈奴。
神枢营已急行过长安府,进入西宁府内。
边关八百里战报,匈奴大军主力兵临月城与东石城,另派两支队伍袭扰楼城与边城,四路出击。
建威将军彭谟率众固守城池,双方交手,匈奴尚未建功。
当然,历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无论是驰援西北的神枢营,还是固守边关的西北将士,没有粮草都得白搭,这两日朝议上拉扯的便是粮草的问题。
马蹄声、车轮声交错,停在宫门前车马骄子,先后行向六部衙门。
宫内,大明宫前,从奉天殿方向行来的御辇停下。
大明宫正殿内,坐在御榻上的上皇看着在一众宫人的跪拜行礼中大步往正殿行来的司徒辰,搭在御榻一侧的左手手指动了动,随后抬了抬右手。
殿内两侧,原本静立伺候的宫女太监当即无声地鱼贯退出殿内,只剩下郑德奇一人独立在御榻一侧。
视线瞥见从大明宫正殿内退出的人影,低着头随在司徒辰身后的苏怀安眼神动了动,脚下在走到正殿门前识趣的顿住。
高大的殿门缓缓合上,殿内近半年来出现了不知几次的场景再一次重复。
昏暗的光线中,同为九五至尊的父子一人端坐在御榻之上,一人静坐在御榻左下首,四目相视。
“恩侯前两日送了东西入宫?”
一片静默中,上皇率先开口。
皇宫之内,无需顾忌,龙影卫的手段,被抓的匈奴人扛了两个时辰便撬开了口,时间正好在今日朝议结束的同时。
所有的口供一分为二,一份直入大明宫,一份在御辇从奉天殿前起驾后出现在司徒辰手中。
第719章 望西北(2)
被抓的匈奴人一共五人,其中身份最高的是匈奴乌罗格部首领的小儿子丘林苏日。
一个半月前,五人便以不同的身份入城,在一家客栈居住了一段时日后,先后租下两处院子。
一处位于城南,一处位于城西。
神都城南居住着神都内三分之一以上的普通百姓。
五个匈奴人,两人在入城时借用的身份不高,在城南正好能对应,不引人注目。
位于城西的院子,则距离西城门步行只要一刻钟。
若发生了意外,居住在西城门院子的丘林苏日,能以最快的速度出城。
昨夜,地阙的龙影卫但凡慢了一步,没撬开城南匈奴人的口,或是让匈奴人扛到天亮,待寻到西城门的院子,别说人,连根头发可能都寻不到。
而这一次最先发现匈奴人踪迹的是神都城南的乞丐。
贾恩侯的人曾数次与对方接触,津海之事也在其中露过面。
昨夜,贾恩侯亲入神都,从头到尾熬了一夜,说一句城南的匈奴人是对方“抓住”的也不为过。
依照丘林苏日的口供,他们潜入神都的目的是刺探景朝朝廷的动向,尤其是大军压境之后,神都中动静。
因为这一次大军南下,匈奴单于与各部落定下的谋划是“明攻月城与东石,暗取楼城与边城”。
只要第一时间拿下楼长与边城,据城而立,就可以与景朝好好掰掰手腕了。
同时,与丘林苏日五人一同送入大明宫的还有一个消息,一个先前瞒过了大明宫的消息——
贾恩侯在西北八百里加急急报送去神都的当日,往紫宸殿送了一个沙盘。
沙盘上,匈奴进攻的路线,与丘林苏日的口供不谋而合。
潜入神都的匈奴人是对方亲自“抓”的,数日前更未卜先知,做出了沙盘。
有些太过巧合了!
“自馨雅去了,恩侯身边,一日十二个时辰,一直跟着人。”
视线交错,瞳孔相互映照,司徒辰直视上皇,冰冷的双眸眸色冷厉。
“一直都有?”
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司徒辰双眸,上皇搭在御榻上左手动了动,眼底神色微不可见的暗下。
“一直都有。”
冷冽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司徒辰与上皇相互映照的视线一动不动。
“记录都在,一日不少。”
龙影卫每人每日身处各处所做何事,只要没有断联,都有记录。
殿外金乌逼近天空正中,殿内在透过窗户洒入的阳光衬托下,御榻附近的光线更暗。
司徒辰话音落下,坐在御榻上的上皇,龙晓在昏暗的光线中,眼中神色变得深不见底。
龙影卫一直都在,事情就更显蹊跷了。
“儿臣记得,自老荣国公尚在时,每年都会西北送一批东西,至今未断。”
将上皇眼中神色的变化收入眼中,司徒辰眼帘微微动了动,冷冽的声音再次在殿中回响。
“老荣国公?朕倒是忘了这一茬!”
左手手指再次一动,上皇与司徒辰对视的眼中的暗色散去,随后转移话题,“消息已经送过去了?”
第720章 望西北(3)
“当日已送出去。”
“神枢营已过了长安进入西宁?”
“儿臣已命人携带密旨,快马加鞭前往西宁,东石城也去了急信。”
……
天空中,金乌即将攀上天空正中。
大明宫正殿,紧闭殿门的殿内,司徒辰与上皇的声音一来一往,双方心照不宣的定下针对匈奴大军的计划。
先前乐山村的沙盘送去入宫中,只是一个可能的推论,没有实证。
当日,往西北的消息以查探论证与防范为主。
现下,潜入神都的匈奴人的口供白纸黑字证据确凿,对于匈奴想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谋划,破局十分简单。
从铭王府回到紫宸殿的沙盘,已经给出了一半的调兵布局。
匈奴意图在正面攻打边关月城和东石城的同时,暗中占据台阳、并山、连武三处县城,以此借道前后夹击楼城和边城。
来一招“声东击西”与“两面夹击”,攻下楼城与边城,据此以与景朝进行拉锯。
但无论是暗中袭击台阳、并山和连武三城,还是借道三城前往楼城和边城,都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便是可以布局的时间。
边关,趁此时间,可从楼城与边城调兵,守住从三处县城通往楼城与边城的关隘,断掉楼城与边城背腹受敌的危机。
西宁府,已进入西宁府的神枢营,再以最快速度赶往台阳、并山和连武。
时间若赶的上,台阳、并山和连武三城尚未被占据,匈奴潜入景朝的兵力对上神枢营的大军,胜负不言而喻。
若没赶上,台阳、并山、连武三城已经被占据,以神枢营的兵力,将城池夺回只是时间问题。
而无论哪一样,匈奴潜入景朝的兵力,既然来了,那就不用走了!
地面上透过窗户洒入的斑驳光线渐渐移动,殿内来往的声音终于落下,片刻后,正殿紧闭的殿门打开。
玄色金纹的衣摆越过门槛,午时灼热的阳光之下,一声声跪拜声中,停在大明宫前的御辇起驾。
“老荣国公?贾老国公走了这些年,留下的人,怕是没有那样的本事!”
待簇拥御驾的队伍最后一人,从大明宫正殿殿门外的视野中消失,寂静的殿内上皇自语的声音骤然响起。
御榻一旁,垂首静立,一动不动站着的郑德奇听着落入耳中的话,低垂的眼帘瞬间一跳。
两国交战,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位小公子身上,种种蹊跷,皇帝给出的理由看似合理,细究却站不住脚,圣上压根没信。
“不过,馨雅那丫头虽然去了,张家的人一直都还在西北。”
回荡在殿内的声音落下片刻,御榻上,上皇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一片晦暗。
御榻一侧,刚刚听闻过不久的名字再次落入耳中,郑德奇垂着的眼帘下的眼神一动。
【自馨雅去了,恩侯身边……】
随着熟悉的名字,殿门紧闭之后,殿内第一轮交锋的对话在脑中回现,郑德奇眼帘垂得更低。
皇帝竟然在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玄机埋下了。
第721章 望西北(4)
镇北王,张家,起于前朝宣和。
宣和十年 ,西北匈奴大军南下,烧杀掳掠,连下十城,兵至金陵。
时为金陵军中校尉的初代镇北王,在金陵城内一众官员瞧见匈奴的旗帜就跑了个没影的情况下,冒死领兵夜袭匈奴,火烧粮营,拦下了匈奴南下的脚步。
随后,聚拢匈奴南下沿路各城和西北边关被击溃的残兵,一举将匈奴逐出中原,自此以战功获封镇北王,世袭罔替,镇守西北。
直至前朝末年战乱四起,匈奴趁机再次南下,为挡住匈奴南下的铁蹄,驻守边关的张家军几乎全军覆没。
张家军驻守西北百年,最后与匈奴一战,整个张家除了张姑娘当时身怀六甲的祖母,所有人战死沙场,甚至尸骨都寻不全。
张家与匈奴之间,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而张家军“几乎全军覆没”,以“几乎”两个字为前,那便意味着张家军仍有幸存者。
当年匈奴南下的大军足有八十万,而驻守边关的张家军只有二十万。
二十万对八十万!
能从那样惨烈的战场幸运活下来,张家军的幸存者及后人,如今在西北几乎都是军中将领。
贾家小公子在宫中十年,与张家姑娘是一同长大的情谊。
乐山村中,那位刚刚过百日不久的小少爷,如今正姓张。
白纸黑字,记在族谱之上,默认的镇北王张家最后的血脉。
此次匈奴南下,若是攻破边关,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张家在西北的人的下场自不用说,那就等同于张家小少爷的根基毁了一半。
所以,无论是张家与匈奴之间的血仇,还是边关战败之后张家在西北的人覆灭,自毁根基。
无论是与张姑娘之间的情谊,还是为了已经为“张”姓的小少爷。
此次匈奴南下,贾家小公子的所作所为再如何蹊跷,以对方的立场,只会要让匈奴败退。
当然,这些潜在的东西,皇上不会向圣上直言,只需要“不经意”的提醒,圣上自然能“看透”。
“那混小子往西北送了多少东西了?”
自语的话音落下,御榻上,上皇眼中的晦暗褪去,转头视线看向郑德奇,口中对贾赦的称呼从先前的“恩侯”变成了“混小子”。
“回圣上,马车已经走了两批。”
压下脑中翻转的思绪,听着上皇口中转变的称呼,郑德奇垂着的眼帘下的眼神闪了闪迅速回话。
神都内,贾家小公子名下的铺子已经走了两批货物。
这事可大可小。
若硬要拉扯,也能牵强附会些“罪名”。
但今日圣上开了口,后面若真有人动心思,再怎么折腾也翻不起浪来。
“让人瞧着些。”
“诺。”
紧随在回话之后的吩咐意料之中,郑德奇毫不意外的直接应声。
但下一瞬,上皇继续的问话落入耳中,郑德奇眼皮忍不住再次一跳,搭在臂弯间的拂尘也下意识一抖。
“云寻山的信,什么时候到?”
“回圣上,最快明日早上。”
回响在耳边的话音语气不明,辨不出任何情绪,但这样的语气郑德奇却再熟悉不过。
身体绷紧,郑德奇回过话,整个人几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豢养私军,甄家那位是真的敢!
第722章 望西北(5)
午时已至,阳光灼热。
大明宫内,自正殿的殿门合上,原本候立在殿外廊下的宫人,都会意的站到距离正殿最少十丈以外的位置。
此刻,紧闭的殿门已经打开,驾临大明宫的圣驾也已经远去,所有人依旧站在远离正殿的地方,在没有得到示意前,任凭头顶的太阳晒得满头大汗,仍是一动不动。
一众静立的宫人中,一名低垂着头的年轻太监,听着隐隐从正殿传出完全听不清的声音,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正殿端坐在御榻上的上皇,视线看向脚下的影子,默默计算着时间。
“云福殿,如何了?”
正殿内,听罢郑德奇的回话,上皇再次开口,同样意味不明的语气,在“云福殿”三个字后,似有若无的停顿了一瞬。
“回圣上,官监今日外出采买的一人,将出宫时身体突然不适,临时替换了一个最近从都知监升上来的新人。”
稳住呼吸,郑德奇再次恭声回话,握着拂尘的手心隐隐沁出汗渍。
今日天色未亮,龙影卫的消息直接报入寝殿,从官监报过来的消息正压在他手中。
那个从都知监新升到采买官监的新人,身后的人是谁,不言自明。
赶在这个时间动作,又与“云寻山”前后被圣上问起,只能说云福殿那位的运气,着实不好。
“看紧些,下一次西北边关的战报入神都,就让人开始。”
“诺!”
在殿中回响的声音,在话语末尾带上明显的冷意,郑德奇原本一直不着痕迹的瞥着御榻方向的视线蓦地收回,看向衣摆下的脚尖,眼观鼻鼻观心,恭声应诺。
甄家私采金矿的时间不短,藏在边境云寻山中的私军更不可能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一位皇子,一位舅家私采金矿,豢养私军的皇子,若能坐上那个位置,无人可置喙。
但若不能,后果显而易见,历朝历代从不缺少先例。
*
日晷晷针的针影越过午时初刻的刻度,逼近午时两刻。
紫宸殿前广场上,整齐的御驾队伍寂然无声的向前移动,片刻后在紫宸殿正殿前停下。
御辇一停稳,金色祥云龙纹的帷幔后闭目养神的司徒辰当即睁开眼。
眸光往帷幔外一扫,掠过候立在紫宸殿正殿殿门左侧的年轻太监,司徒辰的眸色瞬时一凌。
御辇之下,紧随在一旁的苏怀安,比御辇上的司徒辰更早一步看清殿门左侧年轻太监的面容。
两人视线对视,殿门左侧的太监向苏怀安微微点了点头。
苏怀安眼神一变,在御辇帷幔被拉开的间隙,手上快速向后打了一个手势。
玄色金纹的衣摆走下御辇,越过殿门,径直进入空无一人的殿内。
衣摆之后,御驾队伍两侧前列,本该随入殿中宫人,行至殿门前脚下齐齐一转,一左一右分列向殿外廊下。
随着人影的交错,先前立在殿门左侧的年轻太监,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忽然消失了踪影,站立位置的人也替换成了苏怀安。
第723章 望西北(6)
“踏!踏!踏!”
空旷的殿内,靴子踏过地面的脚步声清晰回响。
进入紫宸殿,司徒辰脚下大步行向殿内的御案。
御案上,整齐堆放着数量不少的折子,其中一份似乎特意被挑出,不偏不倚的放在御案桌面正中。
距离逐渐拉近,视线瞥见御案正中的折子,司徒辰视线停留了一瞬,脚下不停,走到御案后坐下,伸手打开御案正中的奏折。
奏折内,白色纸面上一个个蝇头小字整齐排列成左右两部分。
右边起手的第一部分,明显是一份书信,虽然没有称呼与落笔,字句中的内容却不难判断,正是长安府云光给荣国府的回信。
白纸黑字的书信来往,云光显然非常谨慎,除了不留落款,信中遣词造句也以隐喻暗示为主没有任何字句直言。
视线掠过回信的内容,司徒辰的目光落向奏折的后半部分。
相对前一部分云光的回信,奏折后半部分只有寥寥两行墨迹。
眸中倒映出墨迹的内容,司徒辰眼中冰冷的眸色稍缓,随后看向奏折正中夹着的纸条,眸中再次沁上一层寒霜。
荣国府和云光趁着匈奴南下,都动了心思,但相对整个西北局势,暂且无伤大雅,来日方长,后面也有的是时间算计。
恩侯已经返回乐山村中,这个消息虽应送入宫中,却也不急。
这两者都无需龙影卫特意现身提示,关键只剩下最后夹在奏折中的纸条。
折叠的纸条掀开,下一瞬,司徒辰沁着寒霜的双眸瞬间暗得深不见底。
所有宫人静立在殿门之外,紫宸殿殿内一片寂静。
沉着眸色,一错不错的盯着纸条上的内容片刻,司徒辰伸手提笔。
朱笔沾染着红色朱砂墨的笔尖迅速在奏折的纸面上划过,留下一个个笔锋凌厉的字迹。
*
长安府。
金霞城,东城门外二十里。
官道旁,前往金霞城最后的一个驿站。
正午时分,驿站一楼,驿站的驿丞和两名驿卒坐在正对驿站之外的桌前。
四四方方的榆木方桌上摆着半筐馒头和几样小菜。
驿丞和驿卒三人一边吃着午饭,不时转头往驿站之外看一眼。
三人上方,一个三十上下,同样身着驿站皂衣的汉子坐在二楼向外的廊道下,手上啃着馒头,视线也不时看向官道前后的尽头。
“哒!哒!哒!”
忽然,官道东面的尽头,尘土飞扬,带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驿站二楼的汉子,迅速站起身看去。
下一瞬,官道尽头飞奔的快马之上,一片明黄闯入眼中。
驿站二楼的汉子面色一变,一把抄起脚边廊道上的半块瓦片往下一扔。
“啪!”
瓦片落地,四分五裂。
驿站一楼桌前的驿丞和驿卒,听到瓦片碎裂的声音迅速从屋中冲出,抬头看向二楼的汉子。
“翎羽令旗!”
对上楼下三人的视线,二楼汉子沉声快速吐出三个字。
汉子话音未落,楼下两名驿已经拔腿冲向驿站马厩。
“哒哒哒!”
极速飞奔的快马一路速度不减,行到驿站前,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一松缰绳,直接从马上跃下,骑上驿丞三人牵出的快马,毫不停留的继续往前。
第724章 望西北(7)
官道上,飞扬的尘土随着马蹄声远去。
驿站前,跟在驿丞旁的一名驿卒上前,将被替换下后,依着惯性奔到官道对面喘着鼻息的快马,牵往驿站。
一人一马刚回到驿站门前,一阵马蹄声再次传入耳中。
相对八百里急报,快马飞奔的急促,从官道东面再次响起的马蹄声速度明显慢下不少,但速度依旧不慢,而且数量还不少。
马蹄声越来越近,站在驿站前的驿丞李文武转头看向官道上再次掀起的尘土,眉头皱起。
他们这里是前往金霞城最后的驿站,从匈奴南下的消息传入长安府开始,驿站一日十二个时辰都轮流有人盯着官道。
无论是从神都往陇右边关的急令,还是从边关往神都的战报,金霞城都是必经之路,马虎不得。
而现下,从听到的马蹄声可以断定,从官道上的来人绝不可能是平时里来往的商队。
前往金霞城或是更往西的商队,未免万一,离开的车马都不会少,但载着货物速度绝对不会太快。
神都的八百里急令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马跟上来,是巧合还是……
飞扬的尘土更近,尘土后的人马逐渐显现,李文武的眉头皱得更紧。
尘土后,来的人马居然不下三十人!
脑中迅速估算出大致的人数,李文武目光转向一众人马前方的打头的人。
视线刚往骑在最先的马上的人上一扫,李文武皱起的眉头骤然松开。
“吁——”
李文武眉间松开不过片刻,飞驰的快马已经行到驿站前方,一声嘶鸣,所有快马齐齐停下,马上的人也动作利落的翻身下马。
从马上下来的所有人皆是身材高壮的汉子,身上也穿着样式颜色一致的褐色短打。
其中打头快马上的男子,三十上下,浓眉大眼,下了马当即笑着大步走向李文武,熟稔地抱拳行礼。
“李大哥!”
“陈老弟!”
李文武抬手回礼,同时视线扫向对方身后的明显都是练家子的众人,心下隐隐猜到了什么,面色沉肃,“你们这是?”
“我家少爷前两日让人往陇右府的铺子调了一批货,李大哥应当见过。
“那些东西在长安府内倒无妨,但过了长安府,后面就不好说了。
“我和兄弟们便干脆往这边跑一趟,免得出了意外。”
对于李文武的询问,陈志山早有预料,笑着向道出出现在长安府的缘由之一,随后目光示意的看向驿站,问道,“不知李大哥这儿现下可方便?兄弟们跑了一早上,得好好歇一歇。”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里面正空着。”深深看了陈志山与其他的乐山村众人一眼,李文武转头看向,身旁的驿卒,“让厨房备酒。”
日过中天,随后开始西移。
午时末,未时初刻。
一匹匹喂足食水草料的快马从驿站内牵出,重新回到官道上。
马蹄声叠起,带动尘土,快速远去。
驿站内,一楼的厅中,两名驿卒正收拾着桌上的杯碗酒坛。
“啧!咱们这儿的酒本来就不多,一下让这帮人给糟了大半!”
两人中,年纪稍小的一边收拾着东西,看着空掉的酒坛抱怨道。
“你懂个屁!”
年轻驿卒话落,对面的另一名驿卒当即抬头,双眼瞪向年轻驿卒,唾道。
“这个时候,陇右府里除了跑不了和不愿意跑的,哪个商铺的还留着不走!
“现在特意往陇右府送的货,你以为会是什么?今日从这儿经过的三十多人,后面能活着回来的还不知有几个!”
刚刚的酒,那是践行的酒!
第725章 望西北(8)
神都,荣国府。
荣庆堂,正屋。
淡淡的玫瑰花香,将空气中逸散的药味掩盖。
用过午膳和汤药的贾母,倚坐在屋中的坐榻上闭目养神。
贾母身前,一个四十上下,衣着样式瞧着像是荣国府中扫洒的婆子,低着头坐在榻前的脚踏上。
屋外,几声清脆的鸟鸣传入,衬托得整个屋中一片寂静。
忽然,一阵珠翠碰撞的轻声响打破屋中的沉静。
正屋进门悬挂的珠帘掀开,大丫鬟琳琅微垂着头从屋外走进。
“老太太。”
进入屋中,上前走到坐榻前,琳琅向听到声响睁开眼的贾母垂首福身一礼。
“荣禧堂,老爷一柱香前已经用过午膳,现下午憩歇下了。”
行过礼,不等贾母发话,琳琅直接将收到的消息道出。
话毕,琳琅立即绷紧神经,等待贾母听过消息后的怒火。
从前些日子荣庆堂被围,府中老太太与政老爷之间,彻底摆到明面上来。
虽然现在两边看着缓和了,荣庆堂也早就解禁,但也只是“看着”而已。
前两日这边摆过饭,随后府中连夜就有人出去。
今日,出去的人回来直奔荣禧堂不说,见过人的政老爷莫说往荣庆堂这边过来,派人传话都没有一句,仿佛先前往荣庆堂来的事完全没发生过。
这样的态度,老太太能不发火?
“下去吧。”
然而出乎琳琅的预料,坐榻上听过琳琅的话,贾母面色十分平静,直接吩咐琳琅退下。
“是。”
意料之外的状况,听着落入耳中的话,琳琅怔愣了一瞬,随后迅速回过神福身应声,后退向屋外。
珠翠碰撞的轻声再次响起,退到屋外,琳琅向候在门外左右的两个丫鬟使了一个眼色,领着人走向不远处游廊。
走进游廊,寻了位置站定,琳琅看着向正屋,面上神色十分难看。
刚刚在屋中,听过荣禧堂的消息,老太太若是如先前一样愤怒发火便罢了。
偏偏,老太太的语气十分平静。
那便意味着,老太太心下有了更大的算计。
以老太太的行事,那样算计,必定是能制衡荣禧堂的政老爷,或是能往政老爷身上狠狠刺一刀。
而被老太太算计了,政老爷那边岂会甘休?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老太太和政老爷的争斗,不用说,最后受殃及的还是她们这些下人。
“我记着王家先前来了人,想要将珠儿那孩子送去江缘书院?”
正屋内,琳琅的身影从屋外远去后,贾母目光看向坐在的脚踏上的扫洒婆子。
“小姐的意思是?”
坐在脚踏上的扫洒婆子微微抬头,对上贾母的视线。
不同于府中其他人,扫洒婆子对贾母的称呼是未出阁姑娘的“小姐”,身份不言而喻。
“王氏当年是明媒正娶入的荣国府,为老国公和国公夫人守过孝,那孩子现在是荣国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孙,只要对方还在,日后任谁都越不过去。”
提到“嫡长孙”三个字,贾母眼中闪过一丝憎恶。
这些年,因着那孽障的“嫡长孙”身份无法越过去,所以她千方百计的算计。
没想到,现在却反要用上这个身份来。
第726章 望西北(9)
“前个儿,那边不是还让那孩子到荣庆堂亲自熬药侍疾。”
压下眼中的憎恶,贾母口中的话一转,提起先前贾珠到荣庆堂代父侍疾。
当日瞧着人,她心里确实膈应得不行;但对方身上流着王氏的血,能膈应的可不仅仅是她。
“奴婢明白。”
听罢贾母的话,榻前脚踏上的扫洒婆子迅速领会,恭声回道。
府中那位珠大爷,虽然因着生母,先二太太王氏的事,身上算是有了无法清洗的污点。
但对方如今的身份,政老爷的长子,荣国府唯一的长孙,却是再好不过的制衡荣禧堂的棋子。
父孝二十七,如今刚过了十月,余下还有将近两年。
两年过后,荣禧堂那边想要迎新人,怎么着也得折腾一两年。
后面,添丁进口,以最短的时间算,也得再加十月。
零零总总算下来,最少四年以上的时间。
四年之后,那位珠大爷少说也足够周岁十岁了。
十岁的年龄差距,只要那位珠大爷在一日,对方明面上的身份,府中其他的人就越不过去。
除非,荣禧堂那边狠得下心下手。
但荣禧堂那边若真动了珠大爷,王家岂会善罢甘休?
王家那位二爷如今可是南下去了,以对方的能耐和王家的势力,要在军中立功是迟早的事。
所以,王家既然想要将人送去江缘书院,那他们便让对方如愿,算是将珠大爷拉到荣庆堂的第一步。
日后,只要珠大爷站在荣庆堂这边一日,荣庆堂对府中的控制就不会弱。
“再过段日子,秋后,庄子那边送份例过来,你安排一下,让晚琴一块回来。荣庆堂的小厨房,里面的人,我信不过。”
提点了贾珠的事,贾母继续向脚踏上的扫洒婆子吩咐。
话到最后一句,贾母眼中神色微不可见的一暗。
长溪村的庄子,她安排出府的碧琼葬身火海;府中,碧琼的老子娘和弟弟又被发卖。
两件事,庄子上的消息,发卖下人的名单,荣庆堂都是过后才得到。
这府里,她能信的人已经不多了。
“是。”
*
乐山村。
未时过半,树影东斜。
河岸宅院正院屋内残留的木质香气,被入窗的清风带走。
屋子外间,汤匙与碗底碰撞的轻声响起,贾赦放下手中的粥碗,拿过矮几上托盘中的巾帕擦了擦嘴角。
与以往从睡梦中苏醒的清醒相比,回到村中后足足补眠了两个多时辰,贾赦眉间依旧带着一丝倦意。
抬手揉了揉额角,贾赦微微蹙眉,将巾帕扔回托盘中,起身走向屋中的博古架。
打开博古架上一个掌心大小的锦匣,从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贾赦从瓷瓶中倒出一粒药丸服下。
“嗒!”
打开的锦匣合上,贾赦蹙起的眉间松开,转身往软榻的方向走了一步,动作忽然一顿,转向屋中内间。
屋子上方,在贾赦转换方向走进屋子内间间,一道人影从正屋后方的屋檐飞掠而入。
抬手向屋子上方值守的两名龙影卫打了一个招呼的手势,掠进屋中的人影,扫了一眼贾赦的位置,就要往贾赦身前的下方落下,值守的两名龙影卫齐齐伸手,将人拦住。
第727章 望西北(10)
【怎么了?】
被拦下,庚辰左右看了看,疑惑的打了个手势。
【十万火急?】
庚辰左边,壬卯没有回应庚辰的询问,反而比划询问。
庚辰摇了摇头,刚刚神都的信传过来,龙晓正在那边,该处理的已经处理了。
【刚用了药,博古架上的。晚些再来。】
见到庚辰摇头,壬卯手上的手势变化着往博古架的方向一指,回应庚辰的询问。
嘶!
【那个药丸!】
看着壬卯的手势,更辰下意识往博古架的方向瞥了一眼,视线正好触到贾赦刚刚打开的锦匣,当即反应过来,眼睛瞪大。
从二月末起,他们跟着如今这位贾公子的时日已经不短,对方的用药,他们每个人都一清二楚。
首先,一日三餐的汤药是少不了的。
其次,河对面的穆老,特意配了一样药丸,合着每日的汤药,效果非常明显。
前些日子,那药丸用了一段时间后,穆老过来切了脉便让停了,毕竟是药三分毒,过犹不及。
不过,当日穆老走前又叮嘱了一句——
如果后面贾公子感觉哪里不适,可以再用几次。
——所以,当时剩下的药丸便存放到了博古架上。
前两天匈奴南下的消息传过来,贾公子才往穆老的院子走了一遭,当时穆老可没多说一句。
不想,昨日往神都跑了一趟,今日回来,药就用上了!
主上要知道了,不得揭了他们的皮!
“下来!”
屋子上方,庚辰与壬卯手上来回打着手势交谈。
下方,屋子内间的圆桌前,感知着头顶上方的动静,贾赦抬手再次揉了揉额角,直接开口。
屋梁上,正抬着手的庚辰,手上的动作随着贾赦的声音蓦地停顿。
与值守的壬卯两人对了对眼神,庚辰脚下一跃,从屋梁往下。
下面发话了,那就不是他们说的算了。
无声落下,行过礼,庚辰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举过头顶。
“皇上这些日子,夜里怕是一日都没有好好睡过。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们心里好好想一想。”
接过庚辰手中的奏折,贾赦没有打开,将奏折往桌上一扔,垂眸看着庚辰,直言警告。
凌晨在神都的见面,司徒辰眼下隐隐的青黑,绝不是熬了一夜就能熬出来的。
先是津海,后是西北。
这段时日,紫宸殿的灯火,夜里不知亮到几时。
“属下明白。”
完全褪去平时温润的冰冷警告落入耳中,庚辰丝毫不敢怠慢,立即应声,随后身影一闪,从贾赦身前消失。
重新回到屋子上方的屋梁,庚辰抬眸看向壬卯两人。
三人面面相觑片刻,庚辰抬手试探的打了个手势。
对面,壬卯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话是应下了,但他们上头不是还有位首领呢,说与不说,咳,往上推就是。
屋梁上,三人默契的达成一致。
圆桌前,贾赦伸手打开奏折,一个个熟悉的朱批红字瞬间闯入视野。
出现在贾赦手中的,正是先前紫宸殿御案正中的奏折。
第728章 望西北(11)
【追踪,静观,不动。】
白色纸面上的朱笔墨迹锋芒凌利,铁画银钩。
手指微曲轻点了点桌面,贾赦眸光从朱砂笔墨上移开,看向奏折上的内容。
云光往荣国府的回信,以及他回到乐山村的简信,这是将往到紫宸殿的奏折又转送了过来。
一目十行的扫过奏折上的其他内容,判断出奏折原来的出处,贾赦目光重新落纸面上的红色朱批,眸中若有所思。
司徒辰的红色朱批,在奏折上位置位于云光回信的后方。
这个朱批,瞧着像是针对荣国府私联长安府节度使云光之事的批注。
云光往荣国府的回信,内容隐晦,只不过是心照不宣达成一致的共识,算不得什么实证,确实需要继续“追踪,静观”。
但先前,他回到村中的消息是与北面的回信一并送去宫中的。
所以,司徒辰的这个批注同时是针对云寻山的动静。
【静观,不动。】
北面上皇的人早已入了云寻山,现下盯着不动,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一则,以西北现下的状况,与匈奴之间的交战是第一位,暂时不宜再生枝节。
二则,甄应嘉毕竟是上皇的人,由大明宫那边亲自处理解决,日后才不会生出波折。
一如之前在金陵,由大明宫的人亲自将证据查了一清二楚,上皇才不会疑心。
上一次的记忆,定安十年前后,甄家尚在,甄太贵妃的荣宠不减,忠顺前脚出宫建府,后脚朝中一连发生了好几件大事。
导致六部尚书,三人吃了挂落,其中众所周知是司徒辰心腹的一人,直接被贬谪到邻近南海的临越府。
事情背后的推手是谁,毫无疑问。
而对方能够敢如此动作除了本身对奉天殿那把椅子的心思,上皇暗中的支持也少不了。
这一次,司徒辰继位尚不足一年,权力有限。
现下的状况,甄家私采金矿流放西北,豢养的私军也在上皇面前露了踪迹,上皇对云福殿的宠爱早已成为过去。
但日后,权力的更换是势在必行,当紫宸殿对朝中上下的掌控扩大,大明宫的势力必将受损。
到那时,无论甄家如何,大明宫那边针对紫宸殿需要的不过是一个由头。
所以,事涉甄家的事,但凡司徒辰在其中动了手,到时候就是大明宫寻麻烦的最好借口。
而事情若都是大明宫处理的,圣旨上加盖着上皇的印玺,上皇日后的心思再如何,怎么着也不能推到司徒辰头上。
“消息送出去了?”
脑中思绪转过,贾赦合上手中奏折,确认的询问。
刚刚,屋梁上的动静,没有直接将奏折送下来,说明上面司徒辰的朱批已经处理好了。
“回公子,副首领已经将信送出去了。”
回应的话音从屋子上方传下,贾赦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从桌前起身,走向屋子外间。
窗外,正院的院子中,姜宁与贾峰的身影,正一前一后往正屋的方向行来。
第729章 望西北(12)
贾赦脚下绕过屏风,走到屋子外间,身后圆桌前,庚辰的身影再次一闪,将桌面上的奏折带走。
“少爷。”
圆桌上奏折消失不过片刻,贾峰随着姜宁跨步走进正屋外间,抬手向回到榻前的贾赦抱拳一礼。
“贾叔,坐。”
向贾峰颔首回礼,贾赦抬手往榻上矮几的对面虚引。
在贾峰与贾赦寒暄间,率先进入屋中的姜宁已经动作迅速的将矮几上盛着粥碗的托盘收走。
“谢少爷。”
贾峰再次抱拳,上前在贾赦对面坐下。
“这是村中下一批的名单,少爷过目。”
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掌大小的册子,贾赦郑重的双手递向贾赦。
目光随着贾峰的动作落到眼前的册子上,贾赦眸色一沉,双手接过贾峰手中的册子。
纸页翻动的声音响起,册子内是一个个人名,以及对应的年龄和家中状况等信息。
“所有兄弟,该备的,劳烦贾叔都备齐。若有差的,无论是什么,只管来寻。”
凤眸倒映过最后一个人名,贾赦眸色沉凝,合上册子,抬眸看向贾峰。
册子上的每一个人,都将前往陇右府,一旦边关有任何差池,所有人将成为与匈奴对战的战场一员。
“少爷放心。”
贾峰郑声回应。
册子上的人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不必贾赦吩咐,村中他们这些曾经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都想方设法让所有人,此行都有去有回。
“奶兄和兄弟们的消息,大约何时能送回来?”
对贾峰的回应点了点头,贾赦眼中眸色更深。
从沉睡中醒来,姜宁第一时间送过来的消息,奶兄陈志山领着村中第一批的人,在他熟睡间已经出发往长安府。
“若无意外,依照约定,金霞城的消息明日一早就能送回来。”
窗外枝叶晃动,贾峰的回话,混合着传入屋中的“簌簌”清响响起。
另一边,被贾峰提到的金霞城内,通往西城门的主干道上,原本来往行走的行人车马迅速退向街道两侧,让出街道正中的位置。
街道正中的位置刚被让出,立即有一匹快马飞驰而过,远远瞧见快马,金霞城西城门的卫兵也快速推开城门前的拒马,让出出城的道路。
“哒哒哒!”
马蹄飞扬,一骑如尘,携带着明黄色的翎羽令旗穿过城门,从所有人的视野中消失。
凤阳府,浔庐。
同样的马蹄声响过街道,在挂着“踏歌楼”牌匾的酒楼前停下。
勒住马,马背上身穿褐色短打满面风尘的年轻男子,视线往踏歌楼一楼柜台的方向一扫,当即翻身下马,在酒楼的伙计迎上来前,大步走进楼内,在柜台前站定。
“敢问可是周掌柜?”
褐色短打的年轻男子一抬手,看向柜台后的明显是酒楼掌柜的老者,双手抱拳。
“正是!小兄弟,这边请。”
眼前的光线一暗,周珉从柜台上的算盘中抬头,一眼瞧见年轻男子身上熟悉的衣着样式,眼神一动,开口将人往酒楼后院引。
第730章 望西北(13)
“可是少爷有所吩咐?”
将年轻男子引进后院,周珉立即急切的询问。
年轻男子一身风尘,面上带着明显的疲惫,显然是一路快马赶过来的。
“西北匈奴南下,消息最迟,过两日应该就要传到江南。”
跟在周珉身旁,从乐山村快马南下的年轻男子一边回答周珉的询问,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少爷给周掌柜的信。”
匈奴南下!
年轻男子一开口,周珉脸色瞬间一变。
“小兄弟先在酒楼安顿,这边的安排最快需要两日左右。”
面色凝重的接过年轻男子手中的信,周珉脚下加快,领着年轻男子走向后院的厢房。
匈奴南下,信里面的内容不用打开便能知道是什么。当年老国公爷和老夫人尚在时,也都有所交代。
“有劳周掌柜。”
年轻男子抱了抱拳,应下周珉的安排。
踏歌楼内,周珉与乐山村的年轻男子交谈间,从金陵往苏州的官道上,一辆马车跟在两匹快马之后,快速往前。
马蹄声和马车车轮滚动的辚辚声中,不时有一声声咳嗽声从车厢中传出。
听着咳嗽声,马车前方驾车的车夫,看着前方的两匹快马,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最后又咬着牙将话应下。
车厢内,半倚靠着车厢内壁的薛济恒,伸手用了一粒车厢矮几上瓷碟中的甘草枇杷丸,压下喉间的不适,思绪依旧在琢磨宫中龙禁尉现身薛家的缘由。
宫中的龙禁尉,若非受令是不会离开神都的。而能够命令龙禁尉的人,毫无疑问,如今只有两位。
但现下,现身薛家的龙禁尉,将身为薛家家主的他带走的方向却不是神都,而是苏州。
从离开薛家开始,这一路,先前午时暂停用吃食的时候,他甚至有意打探了一番,依旧不得其解。
苏州,究竟有什么,是需要远在千里之外的神都龙禁尉特意南下的?
并且还牵涉到薛家,让人亲自前往金陵,将他带往苏州?
薛家在苏州确实有不少铺子,但归属于旁支,近来也未曾听说有过什么变故差错。
不对!
脑中忽然掠过闪过一个画面,薛济恒面上神色蓦的一变。
去年除夕祭祀宗祠,薛家各房齐聚大宅。
“薛济惟!”
趁着脸色的将去年除夕祭宗发生的所有事项回忆了一遍,薛济恒眼中神色一冷,从唇间低声吐出一个名字。
旁支打理苏州铺子的是与他同一辈的薛济惟,因年纪相差不大,幼时曾一并入过族学。
去年除夕祭祖,对方身边跟着的人并非是历来一直随着的长随,而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
陇右府,府城西州。
午后的烈日之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络。
作为一府府城,匈奴大军南下的消息,对西州城的影响虽然不小,但走的大都是从其他地方前来的商贾,本就扎根在陇右府的百姓,日子还是照常得过。
“哒哒哒!”
来往的行人中,一匹快马轻车熟路的穿过街道,在西州城西的一家粮铺前停下。
第731章 望西北(14)
翻身下马,走进店中与粮铺里正忙碌的伙计打了一个招呼,骑马的高壮汉子径直穿过铺子,走向粮铺后院。
“回来了?”
粮铺后院,两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相对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听到动静,两人转过头。
见到高壮汉子,坐在石桌左边的粮铺掌柜,身着褐色劲装的中年男子,面色一怔,随后皱眉站起身。
“七叔,九叔。”
大步走到石桌前,高壮汉子抬手向两名中年男子抱了抱拳。
“这边的消息送过去前,少爷那边听闻匈奴近来异动频繁,便有意今年提前将东西送过来,我在半途上正好遇见了人。”
行过礼,高壮汉子明白粮铺掌柜的疑惑,直接将缘由道出。
从边关匈奴的消息传过来,他就出了城,连夜往金霞城赶。
不想出了陇右府不到一日,就遇上了从金霞城过来的兄弟。
“提前送过来?东西到了什么地方?第一批的可有药?”
高壮汉子的话一出口,粮铺掌柜对面,一身深蓝色深衣,周身气质相对粮铺掌柜比较文雅的中年男子“刷”的一下站起身,目光灼灼的看向高壮汉子,连连发问。
“有药材!九叔放心!最快一批明日午前就能到!”
对于深衣男子的发问,高壮汉子早有预料,一开口便回答了三个连问中最关键的药材问题。
边关的粮草,历来虽然算不上十分充足,但也不缺。
缺得最多的,是药材!
特别是现下,边关已经与匈奴交上了手,每日里需要的药材更不用说。
多一份药材,就能多救下一条命!
西州城中,他们的药铺,在他往金霞城去前,铺子里的药材已经装车开始往边关送。
“好好好!我这就让那帮小子去准备!”
得到肯定的答案,深衣男子眼神一亮,话音未落人已经迫不及待的往后院的后门走。
粮铺后院的后门外正拴着一匹快马,深衣男子的身影刚从后门处消失,马蹄声当即响起。
“村中那边有什么安排?”
看着深衣男子眨眼间连人带马跑远,粮铺掌柜回过头再次看向高壮汉子。
对方中途遇到了人,没有跟着运送的队伍,反而提前回来,应该不单单是赶回来送消息的。
“金霞城兄弟的消息,村中已经派人往陇右府过来。第一批的东西,在匈奴的消息前,少爷发话要提前往这边送,数量不多,也不打眼,金霞城的兄弟听到匈奴南下的消息,先赶着送过来。后续的,会由村中的兄弟随行护送。”
高壮汉子再次回话,将得到的消息道出。
“意料之中。”高壮汉子话落,粮铺掌柜轻叹一声,“让人把院子收拾出来吧。”
“是。”
*
乐山村。
夏日,半下午的阳光灼热不减。
河岸宅院正院的正屋外间,询问过西北方面的消息,贾赦站起身再次走向屋中的博古架。
“今日奶兄和其他兄弟走的不巧。”
打开博古架上的紫檀木匣,贾赦从匣中取出一份名帖,交给贾峰。
“这东西,让这次的兄弟们一并带走,在西北多少有些用处。”
第732章 望西北(15)
“还有一份名单,若非必要,村中的兄弟不必去寻。若必须照面,也记着多留个心眼。”
待贾峰接过名帖,贾赦绕过屏风走向窗前的书案。
研墨,提笔,几个了然于心的名字落于铺开的纸面。
“少爷,可需要兄弟们一同留意?”
随在贾赦身旁,见到贾赦笔下熟悉的名字,贾峰眼神一沉,抬头看向贾赦询问。
落在纸面的人名,其中一人,这些年与村中留在西北的人打交道的次数不少。
有皇帝的人在身边,少爷自是不会无的放矢。
换言之,自老国公爷和老夫人去后,名单上的人,另有心思了。
“不必。现下西北的状况,以兄弟们的安危为重。”
最后一笔落下,放下手中的狼毫,贾赦微微摇头。
“如若遇到与匈奴相关的危急急情,也不必耽搁,直接去边城寻人。”
否决过贾峰的提议,贾赦继续补充了一句。
潜入神都的匈奴人最终的口供,刚刚没有一并送过来,也无需送过来。
上一次,匈奴能成功,占的是一个出其不意。
现下知晓了匈奴的计划,司徒辰会如何安排不说,只要消息及时送到西北,匈奴就不可能从镇守西北的彭将军手中占到任何便宜。
只要西北匈奴谋划的第一战被破了,就算不看琏儿那混小子的面子和祖父当年情分,有这一份关联,在战场刀剑无眼之外,村中的兄弟也能多一份保障。
“少爷放心,我会与兄弟们交代清楚。”
抬手抱拳,贾峰郑声应下贾赦的嘱咐。
屋外的夏日灼灼,纸页上的墨迹迅速干涸。
目送贾峰带着名帖与名单离开,贾赦走到正屋内间的圆桌前,垂眸坐下。
屋中,四凝香残留的木质香气已经彻底散去。
屋子外间,在贾峰离开之前,姜宁将屋子外间收拾好,无声带着盛装粥碗的食盒,从屋外的院子中消失。
簌簌——
窗外,倾斜舒展的枝叶轻轻晃动。
西北匈奴的谋划已破,甄应嘉在西北埋下的暗线也浮出水面。
从神都往西北,神都内有周观与周常统筹,西北有奶兄与村中其他兄弟。
荣国府的一举一动,也逃不开暗卫的眼睛。
……
垂眸将近来发生的所有事项过了一遍,贾赦垂着的眼帘一动,“苏州那边可有消息了?”
筹谋多年,五十万大军,匈奴这次南下不可能打一场就走。
这一次,楼城与边城即使护住没有落入匈奴之手,后面与匈奴之间也有的打。
只要挡下匈奴南下第一波的谋划之后,后续进入拉锯,朝中先前因为匈奴南下暂时搁置的津海府之事最后的收尾,就会再次被提起。
津海府之事只要再提,北静郡王府的爵位落于何处那就免不了被提起。
“回公子,此次大明宫南下,未免节外生枝,并无人随同,苏州的消息需由金陵转送,目前尚无消息传回。”
此次大明宫派人南下,一则西北急报传入神都,一则为免大明宫多疑,紫宸殿只是往金陵飞鸽传书。
苏州的消息送回神都,需比往常更慢。
第733章 望西北(16)
龙影卫的回话从屋子上方传下,贾赦微微颔首。
苏州的事,紫宸殿只让留守金陵的龙影卫顺带着转递消息,而不插手,也是最好的。
缘由与北面云寻山,甄应嘉暗中埋下的布局一样。
涉及一个郡王爵位的承袭,只有由大明宫那边亲自经手,日后才不能借此寻出麻烦来。
思忖片刻,贾赦起身,准备绕过屏风,回到屋子外间。
脚下刚往前移动了一步,贾赦的动作顿住,转眸看向窗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屋子上方,庚辰三人在贾赦脚步停住的同时也齐齐看向相同的方向。
几息之后,屋外,贾赦与庚辰三人视线若落及的方位,临着屋檐的繁茂枝叶轻轻一抖,屋子上方的屋梁中多出第四个人。
与新进入屋中的庚寅对视一眼,三人中的庚辰快速抬手向对方询问比划。
挥手回了庚辰一个手势,飞掠入屋中的庚辰一个闪身,从屋梁往下落下。
屋内,贾赦已经重新在圆桌前坐下,看了一眼现身的庚辰行礼过后手中举过头顶的纸条,眉梢轻轻上扬,伸手接过。
“嗤!”
纸条展开,前段蝇头小字后,紧跟着一段对话,视线扫过对话的内容,贾赦嗤笑一声,狭长的凤眸,凤眸嘲讽。
没想到,都不需要他特意去算计,荣庆堂那位和贾存周之间深厚的“母子”就所剩无几了。
借用末世世界记忆里的说法,在“后院宅斗”方面,荣庆堂那位确实拿手,已经开始预先谋划荣国府孝期结束后,贾存周续娶的状况。
“江缘书院?王子腾为贾珠的打算不错!”
将手中的纸条往桌面上一扔,贾赦唇角轻轻上扬,眼中眸色却泛冷。
“既如此,好好推一把,如他们双方所愿。”
荣庆堂那位与贾存周,贾存周与贾珠。
母子,父子。
再加上王家、史家,以及他那位好父亲为荣庆堂那位和贾存周各自留下的人手人脉。
不需要等日后他那林家的位外甥女入府,荣国府中三位“主子”的“戏”,就足够唱上好一段。
“是。”
贾赦话落,庚寅抱拳应下,脚下一动就要返回屋梁。
“等等!”
庚寅脚下动作到一半,当即被贾赦叫住。
“昨夜尚未来得急处理,派人去问一问黎柯远,是否要往西北去瞧瞧。”
唇角的弧度褪去,提到江缘书院,贾赦脑中浮现昨夜在墨香斋见到的消息,
那位黎柯远,便是出自江缘书院的学生。
“另外,赵卓那边也去看一看。”
贾赦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昨夜一事,黎柯远与赵卓两人功不可没。
而两人想要做的事,也十分明了。
不过,黎柯远孤家寡人一个,无牵无挂,酒鬼都当了好些年了,想要做些什么都无妨。
赵卓,身为神都城南乞丐的头领,却不是能毫不顾忌。
“属下遵命。”
再次行礼应声,稍稍停顿了片刻,耳边不再另有吩咐,庚寅身影一闪从贾赦身前消失。
第734章 望西北(17)
金乌西坠,残阳似金,笼罩西北广阔的大地。
长安府与陇右府相临的朔北县东,五十里外的官道尽头,天地交之处,尘土飞扬。
尘土之后,神枢营的旗帜迎风招展。
旗帜之下,先锋骑兵在前,身着兵甲手持长兵的疾步在后。
蜿蜒的队伍沿着官道快速往前,整齐的脚步声,声动如雷,震动地面。
“驾——驾——”
忽然,雷鸣般的脚步声中,一道马蹄声突然而起。
官道左侧,一匹快马,被两骑将士护送着,从行进的队伍后方,飞奔向队伍中间主将所在的位置。
队伍中间,快步奔走的一众将士,听到马蹄声,徇声一看,见到当先快马上明黄色的翎羽令旗,面色齐齐一变,在各队的校尉、什长的示意下,迅速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圣上谕旨——”
随着通往通道的出现,高声的呼喊声传入队伍中间前后所有人耳中。
*
陇右府,边城。
同样的残阳,在天空中渲染出一片深浅不一的金红,与边城城墙上、城墙内外地面上尚未干涸的血迹相应。
城内的军中大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来回快步行走的将士身上的衣甲兵刃上,毫无例外都带着血渍。
“草!这帮孙子,刚刚跑得倒是快!只差一点,老子就能砍了那个叫什么丘什么狼的脑袋!”
大营中间最大的营帐内,一个长八尺,宽五尺的偌大沙盘置营帐正中。
沙盘两侧,营内副将以上的所有将领各自分坐。
其中一个面容粗犷,一身盔甲染满血色的男子,带着红色血痕的双手搭在膝上,瞪着沙盘上标识的匈奴的位置,不忿的声音直接传到营帐外。
“砍!砍!砍!整天就想着这个!不觉得匈奴人每次攻城都有些蹊跷吗?”
面容粗犷的男子话音未落,营帐内另一名同样身着盔甲,面容儒雅,唇上方蓄着整齐胡须,正对着水囊喝水的男子,当即放下手中水囊,开口怼了过去。
“蹊跷?这帮孙子能有什么蹊跷!”
粗犷男子看着沙盘的双眼一转,瞪向儒雅男子,回怼。
“时间!”
粗犷男子的话音出口,不等儒雅男子回应,营帐内响起第三道声音。
“匈奴这段时间每日攻城的时间不一样,退走的时间也不一样,但算下来,每次攻城的时间也都不超过三个时辰。
“每回的攻击,看似十分猛烈,退走的时候却十分干脆利落。像是——”
营帐主位上,身着兽头铠甲的男子,黝黑的国字脸上,一双泛着血丝的虎目,目光一错不错的看着沙盘上匈奴的标识,面色沉凝。
“——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匈奴人想要做什么?”
主位上国字脸男子的话一出,帐内众人的面色瞬时一变。
粗犷男子眼睛瞪得更大,脱口而出的话道出帐内所有人的疑问。
而在粗犷男子的话音在帐内回荡间,营帐外一阵脚步声响起。
随着粗犷男子话音落下,营帐的帐门从外掀开,守在帐外的亲卫跨步进入帐内,向主位上男子抱拳一礼。
“将军,彭将军急令!”
哗——
火漆封印的信封被撕开,内里的信纸抽出展开。
“匈奴拖延时间的缘由找到了!”
信纸上熟悉的笔迹映入眼中,国字脸男子周身气势猛地一凛,从信纸上抬头,虎目一一扫过营帐内的所有人。
“匈奴意欲偷袭台阳、连武、并山,以三城借道,前后夹攻楼边楼城和——”
话到末尾,国字脸男子话音顿了顿,最后吐出两个字,“——边城。”
第735章 望西北(18)
残阳西入,暮色四合。
边城东城门,闭合的高大城门从内打开。
城门内,先前大营军帐中面容儒雅的男子当先打头,一匹匹四蹄修长的战马,载着背上兵甲齐备的将士,穿过城门疾驰而出。
马蹄声紧接不断,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才终于减弱。
城门附近门窗闭合的房屋建筑中,一双双好奇疑惑的眼睛忍不住探出。
其中,一座两层的客栈内,二楼临街的房间窗后,侧身靠在窗缝前,一身深色劲装的男子,看了看从楼下街道经过的人马,再看向东城门,眉头紧紧皱起。
“嘎吱——”
城门转动的声音隐隐传来,最后一队快马穿过城门,打开的城门重新关上,客栈二楼的男子收回视线,快步走到屋中的书桌前。
研墨提笔,从书桌一角堆放的书册中抽出一张掌心大小的纸条,男子快速在纸条上落笔,写下一串文字。
将写好的纸条折叠卷起,男子走到屋子门前打开门。
门外,一名穿着灰色短打的客栈伙计正候在一旁。
“送出去。”
将纸条交给客栈伙计,男子低声道。
“是。”
接过纸条,客栈伙计应下男子的吩咐,转身快速下楼。
下到客栈一楼,穿过大堂走进客栈后院,客栈伙计走到后院客栈后门停下脚步。
侧耳听了听门外巷子中的声音,确认巷子中并无人经过,客栈伙计将后门打开,快步走出,随后关上门。
穿过客栈后的巷子,走到巷子口,客栈伙计警惕的往巷口外看了看,继续转入巷口外左边的巷子。
接连往左经过两条巷子,再次向左转入一条巷子往前走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客栈伙计的面色忽然微微一变。
巷子前方,一辆半旧的马车从巷子尽头转入巷子中,相对着客栈伙计的方向行来。
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了一眼马车,客栈伙计稳住面上的神色,继续向前与马车擦肩而过。
身后的马蹄声与车轮声越来越远,走到巷口,客栈伙计看着左右两边的巷子,眼神闪了闪,脚下一转走进右边的巷中。
巷子中,在客栈伙计的身影从巷口消失之后,马车继续往前,最后在明显是一座院子的后门前停下。
停下马车,车上驾车的年轻车夫,转头往院子后门所在的院墙看了一眼。
院墙后,马车车夫视线看向的位置,在马车车夫看过去的同时无声露出一个脸上蒙着黑色面巾的脑袋。
相互对视,脸上蒙着面巾的人向马车车夫点了点头,身影一闪,掠向客栈伙计刚刚消失的方向。
刚刚从巷子中走过的人虽然掩饰得很好,但看向马车的眼神明显不对。
匈奴兵临城下,边城不能有任何差错!
*
金霞城。
暮色更深,东面天空,半透明的月盘若隐若现。
“咚!咚咚!”
城内,东城门附近的一家杂货铺,后院的院门被规矩的敲门声敲响。
片刻后,院门内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院门从内打开。
站在门外的陈志山向开门的杂货铺伙计点了点头,抬步走进门内。
第736章 望西北(19)
月上枝头。
与西北相隔千里南面,涛涛的江水水面,倒映的月影随波摇曳。
水流下方,济宁码头,灯火通明,人声喧沸。
与往日相比,今夜在济宁停留的客货商船都非常默契的停在码头中间往上和往下的位置。
码头中间,被让出的水面,一艘艘漕运船,快速补给过,当即从码头驶出,逆流而上。
船上,护送漕运的河道水兵,身穿衣甲,手持刀兵,锋利的刀刃在船上照明火光的映照下,寒芒闪烁。
透过房间的舷窗,看着一艘艘明显载满货物吃水很深的漕运船,接连逆水往北,码头上一艘双层客船上层的客房内,史鼎眉间皱起。
从第一艘漕运船出现开始,济宁码头上来往的漕运船已经有数十艘,而且每一艘都是能载千石的大船。
最重要的是,如今六月将过,已是盛夏,早过了春开漕运的时段。
而今年以来,北方各地风调雨顺,从未听说有哪里受了灾。
那这么多漕运船往北,一定是哪里出事了。
“明日早上,你下船给府里送个信,把外面的事写上。”
左思右想依旧弄不明白其中的蹊跷,史鼎干脆不想了,偏转过头看向屋中候着的长随,一边吩咐,下巴微抬指了指窗外。
“是,三爷。”
屋中的长随垂头应声。
得到回应,史鼎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屋中的床榻。
伺候史鼎睡下,屋中的长随轻声打开屋门,走出屋内,去往隔壁自己的房间。
长随身后,在长随从出来史鼎屋中出来,脚步声在过道内响起,过道的尽头立即探出一个人影。
待长随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人影也转过身,轻声穿过客船上层的走道,下到船舱之中。
进到船舱,人影沿着船舱的走道走了十来步,随后推开走道一侧的一间屋子的屋门。
“你小子,可算回来了!出去了这么久,还以为你掉水里了!”
屋门后的房间相比史鼎的客房十分狭小,长不足一丈,宽也仅仅六尺左右。
不大的空间,内里却住着三个人,加上人影足足四个。
见到人影开门进来,坐在进门左边床上的人调侃道。
“嗐!这不,我第一次坐船,那么多的漕运船,一串串的,也是头一次见到!”
关上屋门,吴青笑着走到调侃的男子对面的空床铺坐下。
一路从通州乘船南下,途经德州的时候,正好遇到雨天,不得不停留。
也是巧了,他当时下船透气,一眼在隔壁同样滞留的客船上瞧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史家,史三爷。
打听过隔壁客船去往的方向,再回想起在通州上船时姐姐碧琼的话,吴青一咬牙,换了船。
“别说,这济宁码头的热闹比起通州也不差,明天几位大哥要不要下去逛逛?”
回应过对面男子的调侃,吴青状似不经意的询问。
漕运的事情他不懂,但也多少听过一些,今晚济宁码头这么多漕运船明显不正常。
他都能看出来的东西,上面那位史家三爷更不用说。
明日,对方说不得会派人上岸,他也得提前寻好由头。
第737章 望西北(20)
江水不绝,水面上摇曳的月影,随着夜空中的银色月盘西落,缓缓移动。
一夜听着码头上的动静半睡半醒,五更天过后,寅时末,听到走道上船工的动静,和衣而眠的吴青立即睁开眼。
借着屋中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了一遍屋中的另三人,确认三人依旧在睡梦中,吴青轻声下床,打开屋门。
出了屋内,经过船舱的走道,上到甲板,状似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客船上层史鼎客房所在的位置,吴青笑着与甲板上相熟的船工打过招呼,踏过船板下到码头的岸上。
在码头上,客船附近吆喝着买卖早食的摊子间走了一圈,吴青在斜对着客船方向的一家摊子前坐下,叫了一碗阳春面。
夏日天长,吴青一番走动,东边天空开始逐渐泛白。
一碗阳春面将将到底,朦胧的天光中,客船上,上层客房的走道上,吴青目光不时看向的位置,客房的屋门打开,史鼎身边的长随从屋中走出。
走到甲板,长随拦住在甲板上走动的一名船工似乎询问了什么,船工抬手往码头的一个方向指了指。
得了船工的指引,史鼎身边长随当即穿过甲板,下到码头,往船工指的方向走。
早食摊子前,在长随脚下踏上码头的同时,吴青往桌上放下面钱,快速起身,隔着五丈左右的距离跟上。
晨光如金,洒在水流滔滔的水面上,金光粼粼。
从济宁码头往下,千里之外,同样的晨光中,一匹快马疾驰踏过扬州城的青石路面,在一座挂着“林府”的牌匾的四进宅院前停下。
另一边,与扬州斜相对,西北,长安府,金霞城。
晨起的霞光中,一队十数辆马车的商队,由三十多名身着褐色短打身材高大的汉子,左右护持着,排在西城门出城的队伍中。
*
神都。
乐山村。
河岸宅院正院正屋的门窗大开,闯入屋中的晨风,将屋内空气中残留的木质香气与汤药逸散的药味一同带走。
正屋外间,贾赦坐在榻上,放下手中空了的药碗,交给候在一旁的姜宁收入食盒中带走。
屋子上方,姜宁一提着食盒退出屋内,一道人影无声在贾赦身前落下。
“公子。黎柯远今日出城,赵卓已经寻上了粮铺的霍掌柜。”
单膝跪地向贾赦行了一礼,庚辰压低声音将昨日贾赦吩咐过后,探道的结果道出。
昨夜听到询问,黎柯远毫不犹豫地就选择前往西北。
而赵卓,相对黎柯远无牵无挂,顾忌的确实更多,不过人也着实十分聪明,前往神都的兄弟见到人时,对方正在周氏粮铺里。
前去神都的兄弟还特意一路随着人,回到那座半废的院子中蹲了两个时辰。
对于前日的事,赵卓完全守口如瓶,一个字都没往外说,处事方面没得话说。
“既如此,让黎柯远先往乐山村来,后面再随村中的兄弟一起走;周氏粮铺那边,只要不耽误其他的,由霍掌柜自行处理。”
黎柯远的决定在意料之中,赵卓的动作虽有些意外,但也能明白对方的心思。
垂眸思忖了片刻,贾赦吩咐道。
第738章 望西北(21)
“是。”
屋外枝叶簌簌的轻动中,不时闯入屋中的晨风,在带走正屋内四凝香残留的香气与药味的同时,将屋中响起的声音带向四方。
贾赦的话音落下,庚辰随即恭声应是。
“另外——”
应下贾赦的吩咐,稍稍停顿一刹,庚辰继续道,“——荣国府中,暗卫已经接下少爷的命令。”
说到荣国府,庚辰低垂着头遮掩下,眼中神色闪了闪。
“据暗卫的消息,荣庆堂那边的人联系了王家的人。”
荣庆堂的那位贾史氏手下的人一动,留在荣国府的暗卫就跟了上去。
没成想,竟然一路跟到了王家管家在神都的一个远亲家中。
昨夜前往神都的兄弟过去的时候,正好撞上跟人的暗卫回荣国府。
“王家人?”
榻上,“王家”两个字落入耳中,贾赦眸色一凌。
“确实。若要在贾珠的事情上推一把,还是得王家的人出面!”
片刻后,贾赦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凤眸中却是一片冰冷。
“那边都盯着?”
冰冷的目光落向身前的庚辰,贾赦追问。
“回公子,都盯上了。”
跟人的暗卫,根据荣庆堂那位手下的人与王家管家远亲寒暄的对话,判断出对方与王家有关联,当即往回传消息,加了人手。
现在,荣庆堂那位手下的人和王家,两边都盯得死死的。
“飞鸽传书王子腾那边我们的人,荣庆堂的人与王家那位管家联系之后,对方一定会给王子腾传消息。”
荣庆堂那位的人见王家管家的远亲只是第一步,对方真正想要见的当然是王家的管家。
牵涉到贾珠,双方见过面之后,王家留在神都的管家定然会给王子腾传消息。
正如荣庆堂那位所着眼的,身份一举变更为荣国府嫡长孙的贾珠,身上流着一半王家的血。
这个身份,占据着天然的优势。
日后,由带着一半王家血脉的贾珠继承荣国府爵位,于王家百利无一害。
凤眸中的冷意更深,贾赦眼帘微垂。
王家,史家。
不知,日后对上曾经的助力,贾存周会如何?
脑中思绪刚刚转过,贾赦耳朵忽然一动,视线往屋外看了一眼,手指屈起轻轻点了点手下矮几桌面。
姜宁回来了,而且还带了一个人。
在贾赦视线偏转的同时,跪在地上的庚辰也微微抬头,往相同的方向瞄了一眼。
听到贾赦手指轻点的轻声,庚辰抬手向贾赦抱了抱拳,身形一闪回到屋子上方,
“公子,邓掌柜求见。”
将随同的人留在院门外,穿过屋外的院子,进入正屋,姜宁在门内的位置顿住脚步,面向榻上的贾赦微微躬身。
“邓掌柜?墨香斋?”
墨香斋的掌柜,邓同。
刚往神都去了一趟,姜宁的话一出,贾赦立即冒出了“邓掌柜”的身份。
“正是。”
姜宁肯定回话。
“让人过来吧。”
确定身份,贾赦直接吩咐。
村中如今的状况,对方的来意,倒无需猜测。
墨香斋闭店的时间,确实够久了。
“诺。”
第739章 望西北(22)
日上中天。
正午时分,正值午间用膳的时间。
神都城南,各处街道的食肆酒楼宾客络绎不绝,沿街飘散着食物香气的各式吃食摊子的摊主也忙个不停。
其中一条街道上,临近街上十字路口的吃食摊子前,绕着摊子摆着的三张方桌全都坐满了人。
“嘎吱——”
忽然,在吃食摊主与来往的客人应和吆喝的声音中,冒出一道开门声。
听着开门声,下意识分辨出声音的方向,坐在摊子方桌前的一名身穿深色圆领衫的中年男子猛地回头。
只见,吃食摊子斜对面五丈的位置,“墨香斋”牌匾下,紧闭了多时的书肆店门从内打开。
“邓掌柜!”
随着店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方桌前身穿圆领衫的中年男子眼睛张大,一个称呼脱口而出。
“金掌柜。”
听到身着圆领衫的中年男子的惊呼声,邓同转头看去,脸上立即挂上笑容,脚下往外,跨出墨香斋店门,一遍走向吃食摊子,一遍拱手向圆领衫男子寒暄,“好久不见了。”
“邓掌柜!”
“邓掌柜?”
……
坐在吃食摊子前认识邓同的,不只圆领衫男子一人,在邓同与圆领衫男子寒暄过后,纷纷打招呼。
“陆掌柜。”
“白掌柜。”
……
一一回应过吃食摊子前相熟的其他铺子的掌柜,相互寒暄结束,邓同走向吃食摊子旁不远处的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边上,靠墙的阴凉位置,一个十来岁的乞丐依墙坐着,身前的破口的瓷碗碗底躺着两枚铜钱。
*
苏州城。
午时同样喧闹的街道上,一辆马车缓缓前行。
从金陵到苏州,原本需要两日的时间。
但龙影卫打头在前,何时停车何时休息,都由不得薛家的马车作主,原本两日的路程直接缩短了半日。
行到街道的一个路口,马车前方的两匹快马方向一转,进入路口之后的巷子中。
走了一路,薛济恒的态度非常明确,身体不适都全部忍着,马车上驾车的车夫不敢怠慢,赶忙紧跟上。
进入巷子,在一家挂着“朱府”牌匾的宅院前停下,马车车夫在宅院侧门小厮的指引下直接驾着马车驶进宅院中。
宅院内,在马车驶入院子的同时,院子后院正屋,提前通报的龙影卫抬脚跨步从屋中走出。
“你觉得越州怎么样?”
眼睛一眨不眨地目送龙影卫从屋外远去,坐在正屋主位上的贾珍摸了一把脸,转头看向身旁的朱氏,“等这次的事情结束,咱们俩得赶紧跑!”
薛济恒已经到了,客院那位的事情应该差不多到尾声了。
等事情一结束,他们夫妻俩就得立马收拾东西,跑!
否则,后面一定会有一堆人带着一堆麻烦过来。
客院那位的身份,是不可能被瞒着的。
到时候,八成是人还没到神都,消息就先在朝中放出去。
所以,他们夫妻俩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当然,这次,路上说什么都不能再捡人了!
“书圣故里,想来是极好的地方。”
第740章 望西北(23)
“薛家主,下车吧。”
马车驶进宅院侧门停稳,引路的小厮向先行入门的两名龙影卫躬了躬身,后退两步,随后转身离开。
待小厮的身影走远,两名龙影卫中的一人视线转向马车开口。
掀开车帘,在车夫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薛济恒的视线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四周。
飞檐翘瓦、连廊、花木走道,这是江南常见的一座院子。
而刚刚从宅院外的正门经过,透过车窗,宅院正门上挂着的匾额,表明宅院的主人姓“朱”。
“朱”姓,在苏州与薛家相关联的……
心下依据所见的信息快速揣摩,薛济恒下车后的脚下不停,绕过马车前方走向站在马车一侧的两名龙影卫。
“薛家主,请。”
视线紧随在薛济恒身上,薛济恒的身影一绕过马车,刚刚开口的龙影卫,抬手往身侧的廊道虚手一引。
目光顺着龙影卫指引的方向看去,薛济恒面上微微一愣。
依照江南宅院的布局,对方身侧的廊道并不是通往待客的正院方向。
也就是说,这座宅院中他要见的人并不在宅院正院。
那么,什么样的身份,能让身为宫中禁卫的龙禁尉避让?
脑中思绪飞速转过,薛济恒脚下不停,顺着龙影卫的指引,榻上廊道。
顺着廊道一路被引着向前,当视野中出现一处院子的院门,薛济恒眼中神色一沉。
地方,到了。
而且——
客院。
他要见的人居然是居住在宅院前院的客院中。
“薛家薛济恒,见过两位阁下。”
脚下继续随着指引跨过院门,院内相对坐在进门左侧槐树下的两人映入眼中,薛济恒压下眼中掠过的利芒,拱手行礼。
树下的两人,身着黑色劲装的年长男子毫无疑问,是前往金陵的龙禁尉口中的那位“大人”。
对方对面,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与之平等相坐,身份也不会低。
“薛家主,坐。”
薛济恒行过礼,身着黑色劲装的龙影卫依旧稳稳地坐在槐树下,只偏过头,看向薛济恒,抬了抬下巴,指向身旁桌前的空位置。
面对龙影卫首领完全是怠慢的态度,薛济恒眼帘垂了垂,拱手再次行了一礼,走上前,在桌前坐下。
“话不多说,薛家主先瞧瞧这些东西。”
目光毫不避讳地直直落在微微垂首在桌前坐下的薛济恒片刻,龙影卫首领眼神闪了闪,伸手将桌上先前抓到的人的口供,推到薛济恒面前。
“大人明察,薛家绝无此意!咳咳咳!”
视线随着龙影卫首领的动作落向口供,白色纸面上的字迹映入眼中,薛济恒面色骤然一白,迅速抬头看向龙影卫首领,急声开口。
追踪!刺杀!
追踪的是谁?刺杀的是谁?
只眼前的轮椅上的年轻男子,不言而喻。
一个能让宫中龙禁尉千里南下江南的人,薛济惟这是要将薛家往万丈深渊里推!
眼底神色暗得深不见底,薛济恒竭力抑制住心底升腾而起的怒意。
也许,他该学一学贾恩侯!
第741章 望西北(24)
“薛公当年被高祖圣上赐封紫薇舍人,薛家主的为人我自是信得过的。”
薛济恒见到口供后的反应预料之中,对上薛济恒的视线,龙影卫首领的声音不急不徐。
“不过——”
一句话结束,龙影卫首领话音一转,与薛济恒对视的目光也明显显露出一股意味深长,“我信了,也只能代表我自个儿信了而已,薛家主应当非常明白。”
意味深长的眼神,几乎摆到明面上的暗示,薛济恒毫无血色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
槐树舒展的枝叶,层层叠叠相互交错,已经将午间阳光的灼热遮挡,在树荫笼罩的树下一片阴凉,薛济恒后背的衣裳却不由自主地被沁湿。
宫中龙禁尉,整个景朝能让这样的身份千里南下江南的,只有两个人。
所以,眼前的人对薛家信不信根本不重要,对方身后的人“信”了,才是最关键的。
一路从金陵到苏州,他真正要面对的也并非是眼前之人,而是对方身后的人。
“大人,薛家但凡力所能及,绝无任何推辞。”
后背,冷汗沁湿的衣裳冰冷,薛济恒压下喉间的痒意,面向龙影卫首领,低头抬手,眉心抵上交叠的右手手背,俯首回话,同时借着垂首的姿势阖了阖眼帘。
贾史王薛,四家。
贾家变故,如今刚过去数月;史家,侯爵降为伯爵;王家,出了一位死在顺天府大牢中的女儿,身为主事人的王子腾远走南海。
薛家,当年紫薇舍人的名号,早已过去数十年。
对方刚刚开口的第一句,除了“信”与“不信”暗藏的含义,同时也是警告。
当年的薛家,薛家的家主,他的祖父背靠高祖圣上。
现下的薛家,倚靠的所谓“四家”,摇摇欲坠。
薛家日后如何,便在他今日他的选择。
无论南下的龙禁尉身后的是宫中那两位中的哪一位,薛家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否则,不久前的甄家,就是前车之鉴。
“薛家主,果真是个聪明人。”
薛济恒的表态同样在预料之中,龙影卫首领轻笑一声,微微偏头,往引入进入客院后暂留在院门一侧的龙影卫瞥了一眼,道,“带薛家主去见人吧。”
薛济恒从金陵到苏州这一日半的时间,苏州这边自然不可能干等着,城内薛家有关的人,该抓的都已经抓好了,口供也出得差不多了。
“顺带着,一并去见见贾将军。”
吩咐过后,龙影卫首领面上露出一副忽然想起了什么的神态,补充了一句。
“贾将军”三个字落入耳中,低垂着头的薛济恒一怔,随后迅速反应过来。
贾将军,朝中能对得上这个称呼,而且会出现在江南的只有一人,那位的妻族正好是“朱”姓。
“阿嚏!”
朱府后院,在龙影卫首领补充的话音落下的同时,站在后院正屋书房桌前的贾珍猛地打了一个喷嚏,手上的狼毫笔笔尖顺势一划,在信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
墨痕斜上方,信纸第一列的称呼,正是“赦叔”两个字。
谁在背后念叨他?
打过喷嚏,贾珍疑惑的揉了揉鼻息。
算了,不管了!
脑中转了一圈,没想出个所以然,贾珍将疑惑压到脑后,把废了的信纸揉成团扔到一旁,重新取了一张信纸铺开。
赶在事情结束前,他还是先把要往神都去的信写好了。
等跑的时候,一并让人送出去,省时间。
第742章 望西北(25)
陇右府,边城。
东城门附近。
一名穿着灰色短打,瞧着像是哪家铺子伙计的年轻男子,手上提着一个一尺高的提盒,穿过行人稀少的街道,走进一家客栈。
“买到了?”
“买到了!程家的铺子里正好还有一份!楼上的客人也真是的,都这个时候了,还尽折腾……早知道当时就应该想法子提前让人走,现在想走都走不了……”
……
年轻男子走进客栈后不久,当即从客栈中隐隐传出一连串抱怨的话。
而客栈内年轻男子和与之对话的客栈掌柜面上的神色,却与两人口中的话完全不一致,面色平静,不见任何抱怨。
将对外的对话表演结束,两人一前一后上楼,穿过走道,在一间客房前停下。
两人的脚下刚停下片刻,客房的房门从内打开,门内一身劲装的男子扫了一眼客栈伙计手上的提盒,侧身让出进门的位置。
抬手无声向屋中的劲装男子行了一礼,客栈掌柜与伙计走进屋中。
关上屋门,将提盒放到屋中的桌上,客栈掌柜与伙计相继后退到与桌面边缘相隔五尺左右的位置,低下头静立。
走到桌前打开提盒,将盒内装着的一份边城常见的干货随手扔到桌上,屋中身着劲装的男子从提盒盒底的夹层中取出一张纸条。
房间上方,一道黑色人影从客栈伙计从街道上走过时,就一直跟在对方身后。
一路随着客栈伙计进入客栈,与早藏在客栈二楼劲装男子房间上方屋梁的中另一道人影汇合。
趁着劲装男子打开提盒的间隙,两人蹲在屋梁上快速打着手势进行交流。
待劲装男子取出提盒盒底藏着的纸条,,随着客栈伙计的人影向盯着劲装男子的人影点了点,闪身从临窗的屋檐下离开。
一刻钟后,边城上方,烈日灼灼的天空中,一只信鸽振翅飞翔神都方向。
*
“嘭——轰——咴——咻——叮——哐——砰——噗——”
与信鸽的方向倾斜,边城东南方向的连武县,一道道艳丽的颜色泼洒上城墙城门。
城门外,箭矢如雨,战马嘶鸣声,闭合的城门被撞击得不停颤抖。
城墙上,刀剑相击,血腥扑鼻,一名名上到城墙的匈奴士兵被击退,坠落到城下。
“退!后退!走!”
挥刀挡下迎面疾射而来的箭矢,攻城的匈奴将领看着城墙前一个个倒下的人,双眼通红,目眦欲裂。
连武县绝对不止一千人的常驻守兵!
一千人,根本拦不住他们!
匈奴将领的命令一下,抵挡着箭雨的匈奴士兵当即开始往后退。
城下匈奴退势一显,城楼上身着兽头铠甲,手上提着带着血痕的长刀,居高临下俯视整个战场的男子,抬手打了一个手势,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城墙下,正对正门的宽阔街道上,一眼不见尽头的骑兵队伍整装待发。
在匈奴的攻击下一直紧闭的城门大开,兽头铠甲的男子打头,马蹄高扬,冲出城门。
第743章 望西北(26)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
战鼓如雷。
连武城外,冲出城门的骑兵在一声声鼓声中,以锥形阵直袭向后退的匈奴队伍。
“杀——”
一追上后退的匈奴队伍,当先打头的兽头铠甲男子长喝一声,一挥手中的长刀,干净利落的一刀将一名匈奴人斩下马,如同最锋利的刀尖,直刺入匈奴人的队伍中。
兽头铠甲身后左右,紧随的其他骑兵手上的动作也不慢,随着兽头铠甲身的长喝声,齐齐挥动手中的刀兵。
马蹄交错,刀兵交接,血色飞溅。
金乌如火。
烈日之下,震天的杀喊声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渐渐停歇。
浓郁的血腥味自迎战的城门蔓延十数里,属于匈奴人的尸体横陈一地。
连武县内,提前到达的神枢营将士与匈奴的对战结束。
台阳、并山两座县城,分兵的另两队神枢营的将士也正在打扫战场。
“八百里加急送回神都!东石城四城,也一并把战报送过去。”
台阳县城城楼上,虎背熊腰,身着虎头兽头铠甲的中年男子,看了一眼城下的硝烟未散的战场,开口道。
“是。”
中年男子身后半步紧跟着的一名亲卫抬手抱拳应下男子的吩咐,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片刻后,城楼下两道马蹄声响起,其中一抹明黄色随着一道马蹄声飞速穿过台阳县城的主干道消失。
另一道,从相反的方向出了城门,踏过地面上的血色,疾驰往西。
*
日渐西移。
神都,乐山村。
倾斜的树荫映入水面,随波而动。
忽然,树荫的间隔中闯入一匹快马的倒影。
快马的倒影快速飞掠,不过十来个呼吸的时间便掠至水面一侧河岸宅院的正门前。
“敢问,姜宁公公可在?”
勒马,翻身而下,骑在马上二十上下,一身深蓝色细棉短打的年轻男子,见到正门内守在门前一前的松烟,拱了拱手询问。
“姜公公正在!这位大人,请在厅中稍待。”
快马尚未停下之前,松烟的目光已经落在马上的年轻男子身上。
待年轻男子开口,相较普通成年男子更显尖细的声音落入耳中,松烟面色微微一变,迅速从门内迎上前,一边回应,一边恭敬地侧身引路。
“有劳。”
年轻男子再次拱了拱手,随着松烟的指引,进入院中。
一路将人引入待客厅,奉上茶水茶点,再告过礼,从待客厅中退出,松烟转身直奔向正院。
“姜公公!”
以最快的速度行到正院附近的廊道,一眼瞧见从院内走出的姜宁,松烟急声唤了一声,心下也同时松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
循声转头,见到气喘吁吁额上沁满汗珠的松烟,姜宁眉头皱起。
在一块速相处的时间不短,松烟的为人处事姜宁还是十分清楚的,对方这么着急忙慌的不会是普通的事情。
“刚刚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公寻您!”
顾不得平复呼吸,松烟一口气将慌忙过来的原因道出。
待客厅中的年轻男子,与姜宁十分相似的声音,一开口他就听出来了。
第744章 望西北(27)
金乌半藏入西面天空尽头连绵起伏的山后,晚霞的霞光映入水面,金光跳跃,碎芒如星。
松烟手上牵着,在主人进入河岸宅院正院期间用足食水的快马,站在河岸宅院正门前。
宅院院门内,两道脚步声由远而近,身着深蓝色细棉短打的年轻男子与姜宁转过廊道,行到正门前。
“姜公公,留步。”
脚下跨出宅院正门门槛,身着深蓝色细棉短打的年轻男子侧身向随在一旁的姜宁抬手一礼。
“今日一路辛劳,路上喝口茶水。”
顺着年轻男子的话语在门前停下脚步,姜宁笑着将一个荷包塞到对方手中。
“公公,这可使不得!青玉姑姑知道了,不得揭了我的皮!”
姜宁刚将荷包塞到年轻男子手中,对方连声拒绝,同时快速将荷包推回姜宁手中。
“放心,小公子的吩咐,只管与青玉姑姑直说便是。”
姜宁手一翻,将荷包重新压到年轻男子的手心。
“这……”姜宁的话一出,年轻男子迟疑了一会儿,不再推辞,接下荷包,“劳公公代我谢过公子。”
“时候不早了,一路小心。”
姜宁点了点头,笑着嘱咐一句。
将荷包收好,抬手再次向姜宁一礼,年轻男子走向门前的快马,接过松烟手中的缰绳。
马蹄声响起,倒映着夕阳的水面上一如先前,快速掠过快马奔行的形影。
“与厨房说一声,晚膳往后推延半炷香。”
目送快马从视野尽头的村口消失,姜宁抬头看了看天色,皱了皱眉,视线转向松烟吩咐了一句。
云香寺的如梦姑姑启程往西北去了,这个消息既让人意外,又在情理之中。
青玉姑姑让人送来的亲笔书信,内里的内容他不得而知,但短时间内正院中最好不要进人。
“是。”
人是他亲自接送的,松烟心下隐隐有所猜测,听到的姜宁的吩咐当即应声。
正院内,夕阳斜入。
屋子内间,贾赦坐在屏风后的圆桌前,双手之间展着一张信纸。
信纸上,娟秀的字迹布满纸面。
凤眸倒映过信纸上的每一个字,将信纸重新收入信封之中,贾赦起身,取下窗前书案附近的纱灯灯罩,将灯中的腊烛点燃。
信封凑近跳动的火焰,瞬间被火舌侵蚀,一点点化作灰烬。
指间松开,视线中信封最后一角在空中燃烧着变成灰烬飘落,贾赦熄掉蜡烛,将灯罩放回,回身回到桌前坐下。
鼻间充斥着纸页燃烧后的气味,垂眸在桌前坐下的贾赦,眸色一片晦暗。
张家在西北的地位非同一般,如梦姑姑更是本就出自西北。
但现下的西北,匈奴大军压境,其中可能会遇到的危险自不必多说。
虽然以如今的状况来说,上一次匈奴人占下楼城与边城的状况,应该不会再发生。
对应的,后续会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末世世界的说法,“蝴蝶效应”。
从他开始动手做沙盘开始,西北的状况便开始脱离上一世的轨迹,变成未知。
而青玉姑姑信中所提——
对匈奴人而言,当年的镇北王和张家军葬送了匈奴八十万大军,但凡提起皆会恨得牙痒痒。
可这世间,从不缺吃里扒外之人。
如梦姑姑亲自去往西北的原因之一,便是想要试探着将人引出来。
所以,暗中需要一双“眼睛”。
张家在西北的地位不低,同样的盯着的人也不少。
乐山村,是暗中“眼睛”的第一选择。
第745章 望西北(28)
穿过窗户斜入屋中的夕阳,越过窗前的书案,在圆桌前的地面上留下一片金色。
坐在桌前的贾赦,背对着窗户,面容在夕阳光线的映衬中半暗半明。
脑中思绪交错,贾赦眼帘低阖,长睫之下暗如浓墨的凤眸中,蓦地闪过一道利芒。
无论如梦姑姑亲往西北的目的为何,最重要的一点——
他身边有紫宸殿龙影卫之事,在两位姑姑面前,绝非秘事。
青玉姑姑命人送到他手上的信件,送入了他手中,就等同于送入了司徒辰手中。
同理,如梦姑姑在西北的动作和安排,他插手了,便等同于紫宸殿插手了。
而两位姑姑的身份,青玉姑姑代表的是太皇太后,如梦姑姑代表的是张家。
“龙晓今日在何处?”
眼帘微抬,贾赦起唇开口。
“回公子,副首领在山上。公子稍等。”
屋中贾赦的话音未落,圆桌上方一道声音立即回应。
“屋中无妨,你们去院外歇一歇。”
感知中,圆桌上方的声音回应的同时,藏在暗中的一道气息已经迅速移动出屋内,向院外而去,贾赦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又吩咐了一句。
自下方而起的声音再次落入耳中,屋梁上壬卯与庚寅对了对眼神,动作利落的从屋中飞跃而出,掠向正院外。
先是询问龙晓副首领,又将他们支出到院外,显然接下来贾公子与副首领的对话,他们不宜知晓。
身为龙影卫,不该知道的东西,他们最好一个字都不要听。
从河岸宅院到竹林山峰,以龙影卫的速度,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去寻人的庚辰已随着龙晓出现在院外。
一眼扫过蹲在正院外的廊道屋檐暗处,故意露出痕迹的壬卯和庚寅,庚辰眼神闪了闪,十分有眼力劲的在廊道旁的树上落脚停下,随后从树上的枝叶间探出脑袋,向廊道屋檐下的两人眨了眨眼。
院外,庚辰三人大眼瞪小眼了小半盏茶的时间,独自进入正院中的龙晓再次从院中飞掠而出。
在廊道处停顿了一瞬,向三人比了“回入院中”的手势,龙晓身形一闪,从三人眼前消失。
半掩入山后的金乌只余下一丝弧度。
从河岸的宅院中离开,龙晓没有任何停留,径直往神都而去。
另一边,金霞城上空,霞光之下,一只信鸽飞行的方向正与龙晓相对,但一人一信鸽的目的地却完全相同。
*
边城。
钲声阵响,攻城的匈奴在鸣声中再一次撤兵。
打扫战场,入城归营。
城中的军中大营,自匈奴攻城以来从未消散过的血腥味,随着各个营帐将士的回归瞬间更加浓郁。
忽然,大营辕门之外,与战场相反的方向,一阵马蹄声响起。
马蹄声的速度极快,从响起到奔到大营辕门前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刷!”
一眼扫过奔到近前的战马上,身着与大营不同衣甲的年轻男子,辕门值守的将士手腕一动,紧握在手中的长戟齐齐指向快马。
“神枢营急报!”
面对寒芒闪烁的长戟刀尖,战马上的男子一手勒住马,一手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面向辕门前值守的将士。
第746章 望西北(29)
彻底沉入山后的金乌,收回挥洒下的最后一缕阳光。
霞光退散,暮色降临,神都内各处的灯火陆续点亮,绘成一幅灯火辉煌的画卷。
正值晚膳前后,白日的灼热褪去,灯火之下的大街小巷,相比白日,车水马龙更甚。
宫门之外,距离最近的一条街道上,喧沸的人声中,离开乐山村的龙晓,悄无声息的在街道一侧,房屋建筑中灯火与屋檐的暗处掠过,直奔向皇宫。
宫内,紫宸殿。
正殿中的膳桌刚刚撤下不久,安置在角落中香炉中的燃香徐徐袅袅,将屋中残余的食物香气遮掩。
御案上,尚未批改的奏折,只剩下约莫二十本。
神枢营大军赶赴西北的时间不难计算,从西北往神都的八百里加急的时间,朝中众人更十分清楚。
今明两日,最迟后日,西北定然会有新的消息传回,除了地方上上到神都的奏折,朝中各部非十分紧要的奏折都有意往后压。
落在纸面上的朱笔笔尖上抬,将批改好的奏折合上,放到一旁,司徒辰重新拿起一本打开。
奏折刚刚打开,御案桌面上,笼罩在灯火映照中的奏折纸面上,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司徒辰冰冷的双眸眸色一凌,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眸看向侯在御案一侧的苏怀安。
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御案后的动静,司徒辰的视线一落到身上,苏怀安当即微微抬头。
目光与司徒辰的视线交错一瞬,苏怀安会意,躬下身,手腕一动,搭在臂弯间的拂尘一甩,无声后退向殿门外。
随着苏怀安的动作,殿内左右的其他宫人稍稍落后,同样无声的鱼贯从殿中退出。
“属下参见主上。”
高大的殿门缓缓合上,龙晓的身影仿佛凭空般出现在御案前。
“恩侯让你回来的?”
见到现身的龙晓,司徒辰眸色一沉,从御案后起身,一步步走到御案前,冰冷如刃的视线一动不动,一直紧紧落在龙晓身上。
“回主上,公子命属下亲回神都,面见主上,口述。”
【口述!】
龙晓话音的最后两个字在殿中落下,司徒辰眸中神色一凌,周身摄人的凌冽气势压得跪在御案前的龙晓呼吸一滞。
亲自面见口述,那就是不留任何记录!
在龙影卫中,不留任何记录!
出龙晓之口,入他之耳。
宫中,至少在宫中,暂无“他人”知晓。
需要如此谨慎行事的,只有一个可能——
事涉大明宫。
“说!”
御案后,缠枝莲灯上的火焰跳跃,携带着冰冷寒意的一字话音在殿门紧闭的空旷殿内回荡。
“今日申时前后,云香寺内为太皇太后……”
从云香寺的年轻太监出现开始,龙晓一一将云香寺来人的经过和贾赦焚毁的青玉姑姑亲笔信中的内容,以及贾赦的吩咐全部道出。
随着龙晓的叙述,司徒辰周身萦绕的摄人气势渐渐回缓,但微垂着看向龙晓的双眸,眼中的眸色在御案暗后灯火映衬下,暗沉如渊。
第747章 望西北(30)
御案后,缠枝莲灯的灯火跳跃。
龙晓最后一句话落下,整个紫宸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即刻起,西北与云香寺有关事项,龙影卫全权听命恩侯。所有消息,全部留于乐山村,一个‘字’,都不入宫中。”
片刻后,冷冽的声音以御案前为中心,在殿内回荡。
“属下领旨!”
身为龙影卫副首领,从在乐山村知晓云香寺信件的内容,并听到贾赦的吩咐,龙晓心下已经有所明了。
司徒辰的话一出,心下的猜测得到证实,龙晓立即紧随着耳边落下的话音恭声领命,随后身形一闪,从御案前消失。
“哔啵!”
缠枝莲灯灯盏的灯芯炸开一声轻响。
御案前,玄色金纹的衣摆移动绕过御案,重新回到御案之后。
御案桌面上打开的奏折依旧,司徒辰端坐在龙椅上,眼帘微垂,视线落在御案上方的虚空,冰冷的双眸眸色暗沉凌厉。
青玉与如梦两位姑姑虽只是宫中女官,但身为皇祖母身边的女官,还是心腹女官,对方两人所代表的身份便不一般。
而如梦姑姑的暗中的身份,无论是在大明宫还是紫宸殿,也都并非秘密。
两位姑姑,在此刻匈奴南下之际的动作,等同于是变相的站位了——
在大明宫与紫宸殿之间。
匈奴,西北边军,神枢营,甄家寻云山,皇祖母与张家,西北现下明面上和已经显露出的已不下五方。
暗中的,和尚未露面的,不知还有多少。
但无论有多少,西北边关,绝不容失!
*
夜色渐深,月上枝头。
水面倒映的银月,伴着潺潺的水声,随波起伏。
戌时将近,乐山村内大半的屋子仍亮着灯火,偶尔可见有人影在房屋和院子之间走动。
视线往上,错落有致的房屋一侧,竹海摇曳的山上后山。
隐蔽在树林中的木屋内,借着穿过窗户洒入的月光,可见屋中的两道人影,一人半躺在屋中的木板床上,一人背倚着窗棱。
而明明有人存在,整个木屋之中却寂静无声,两道人影的呼吸都微不可闻。
忽然,背靠着窗棱的人影猛地转身看向窗外,半躺在木板床上的人影也同时起身。
“扑——”
在屋中两道人影动作的下一瞬,一声鸟类翅膀扇动的声音响起,窗前的人影一闪,越窗而出,掠向声音发生的方位。
几息之后,窗前的人影返回屋中,手中多了一只信鸽。
窗前的人影脚下刚在屋中落定,留在屋中的人影,手中取出的火折子,正好将屋中的油灯点亮。
取下信鸽脚上的竹管,凑进油灯,取出内里的纸条展开,目光扫过纸条上的内容,屋中两人瞳孔一缩,同时转头,视线对视。
北静王!
西北边关四城之一的边城,城中居然出现了北静王水昱手下的人!
北静王水昱已经服毒自尽,无论边城中的人是北静王尚在时就派往西北,还是北静王去了之后,逃往西北。
现在匈奴南下的关头,对方会做的事可想而知。
眼中神色一致,先前倚靠窗前的人影向另一人晗了颔首,带上手中的纸条,再次越窗而出,消失在屋外的黑暗中。
第748章 望西北(31)
月影轻移。
山下,河岸宅院,正院内,地面上月下的斑驳树影交错相连。
被树影环绕的正屋中,屋子内间床榻一侧的镂金香炉烟气袅袅,独特的木质香气以香炉为起点,渐渐沁漫屋中。
点好香炉中的燃香,走到床榻前,将床铺铺好,姜宁转身,横移两步,静立在床榻左侧的帐幔旁。
床榻前,视线的余光将姜宁的动作收入眼中,坐在圆桌前的贾赦放下手中捧着的书册,从桌前起身,一边走向床榻,一边褪下身上入夜后披上的外衫。
轻薄的外衫落向床榻右侧的桃木衣桁,垂落的衣摆无风而动。
退下外衫,在床榻前站定,正要继续解衣休息的贾赦耳朵忽然一动,手上的动作也同时顿住。
“琏儿那小子,今日白日听说比往日多睡了好一阵,今夜指不定怎么闹腾,你过去撷芳轩瞧瞧人睡了没?”
眉心微动,侧耳感知了片刻,贾赦转过身,看向一旁的姜宁。
“诺!”
贾赦口中的话明显是在胡扯,姜宁听闻只微微一愣,随后没有任何迟疑的应下贾赦的吩咐,转身径直走出屋中,并顺手轻声的关上屋门。
出了屋子,姜宁的身影从窗外越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待姜宁的身影行到正院院门前,正屋中一道人影自屋子上方无声落下。
人影落地的身前,原本走到床榻前的贾赦,已重新回到屏风后的圆桌前坐下。
“公子,西北传信。”
单膝跪地,行过礼,值守在山上木屋的龙影卫将手中刚收到的飞鸽传书递向贾赦。
“西北”两个字落入耳中,贾赦眉心再次一动,迅速伸手接过龙影卫手中的纸条。
在他即将就寝休息的时间赶过来,西北传过来的消息绝不会是普通消息。
水昱!
纸条展开,纸面上的字迹瞬间映入眼中,贾赦凤眸微微一张。
“原来如此!”
惊诧过,贾赦面色一沉,仔细将纸条上的内容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片刻后,贾赦眼中掠过一道利芒。
当日北静王服毒自尽的消息传入乐山村时,虽是意料之中的结局,但相对在津海府之事在朝中暴露出前后,对方所行的一切,却是隐隐“死”得有些太干脆利落了些。
现下看来,甄应嘉在云寻山的布局和动作,不仅是上皇,在上皇之前北静王水昱早已察觉。
而先前,在神都城门封锁之前,水昱的人借着东平郡王府的穆安皓前来乐山村,返回神都的途中人却不见了,前去追踪的人最后都没追上。
想来,当时对方便开始着手安排了。
“传信宫中!西宁府那边,让人盯死甄应嘉!”
将手中的纸条交还给身前的龙影卫,贾赦眼中眸色如刃。
人死不能复生。
水昱生前留下的打算,无非只有一个。
让手下的人,借着西北甄应嘉的布局谋划,给司徒辰狠狠捅上一刀。
而既然是要“借”甄应嘉的动作,那只要盯死了甄应嘉,水昱的人再如何动作,只能事倍功半。
第749章 望西北(32)
六月将尽,细若爪痕的弯月,越过树梢枝头,攀向夜空的更高处。
戌时已过,亥时初刻。
乐山村内,从河岸宅院掠出的值守龙影卫,依照贾赦的吩咐,将消息连夜送往神都。
宫中,大明宫内。
正殿前一侧,廊道上方悬挂的精致宫灯灯光映照下,秦善和脚步匆匆的在廊道中穿行。
一路行到廊道尽头,秦善和脚下不停,抬步跨过殿门进入殿内。
脚下大步走到殿内御榻前一丈的位置,秦善和面向坐在御榻上的上皇无声跪地一礼,随后双手上举过低垂的头顶,指间托着一只细竹管。
御榻一侧,垂首静立的郑德奇几步上前,接过秦善和手上的竹管,递向上皇。
取出竹管中藏着的纸条展开,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上皇面色猛地一变,衣袖一甩,手上的竹管和纸条一同砸向地面。
“啪!”
“咕噜噜——”
砸到地面的竹管一跳,随后在地面上滚动。
一连串的声响在寂静的殿中荡起回声,御榻一侧的郑德奇和跪在地上的秦善和,身体同时绷紧,将头低得更低。
竹管上标有标识,只有圣上能拆开,内里的消息他们现下不得而知。
但无论是什么消息,能让上皇直接摔了手上的东西,定不会是一般的消息。
“杨善永到哪儿了?”
摔了竹管,上皇燃着怒火的双眼看向身前跪在地上的秦善和。
“回圣上,约莫还有一日,便能到神都了。”
耳边询问的话音一落,秦善和立即开口回话。
“让人不必回神都了,直接去西北!”
“诺!”
命令紧随回话而至,秦善和再次迅速应下,伸手捡起地上的竹管与纸条,俯身一礼,起身后退出殿内。
秦善和的身影一从殿内消失,偌大的殿中再次只剩下御榻上的上皇与候在一旁的郑德奇。
瞥了一眼上皇黑沉的面色,郑德奇眼帘垂了垂,脚下移动,端起御榻一侧矮几上的茶盏递向上皇。
“朕当年真的是……但凡他甄应嘉换个时间,朕还能称一句‘有魄力’,历朝历代有野心的从不在少数。
“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果真在这个时候伸手!”
接过郑德奇手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上皇眼中怒火未消,话语嘲讽。
话到最后一句,上皇眼神一沉,冰冷的语气中明显带上一丝杀意。
上皇的话没头没尾,一旁的郑德奇却完全听明白了,眉心一跳。
西北云寻山那边居然动了,而且是往不该动的方向动了。
如此,倒也不怪上皇怒火中烧。
在匈奴南下的这个关头,云寻山那边动作,甄应嘉的目的显而易见,准备趁着景朝与匈奴之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然而两国交战,一个不慎,那就是生灵涂炭。
甄应嘉在这个时候动作,真真是为了利益,完全不顾边关安危与百姓!
若说在先前西北那边查到云寻山的消息传回,日后事情爆发,最后无论是看已故甄家老夫人的面子还是曾经的情谊,上皇有可能会网开一面。
如今这一动,是真的自寻死路了。
第750章 望西北(33)
月近中天。
苏州城。
“咚!——咚!咚!”
巷子中,三更天的更声伴着更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巷子一侧,挂着“朱府”牌匾的宅院中,前院主院和后院的灯火皆已熄灭,只剩下各处需要值守的进出院门和前院客院附近亮着灯光。
“梅家?”
客院旁的一间厢房内,浓郁的血腥味充斥整个屋中。
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男子,手脚被缚的绑在临时搭建的刑架上,从头到脚无一处完好,都是用过大刑的痕迹。
男子斜对面,厢房进门右侧摆着一张圆桌。
南下的龙影卫首领坐在圆桌前,听到年轻男子终于挨不住从口中吐出的两个字,眉毛上扬,抬头看向站在年轻男子斜对面,厢房进门左侧的薛济恒,询问将年轻男子吐出的字重复了一遍。
“梅”,这是一个少见的姓氏。
在江南,这么少见的姓氏,身为商铺遍江南的皇赏薛家,应该不会没有印象。
能撑起江南这么一个摊子,这个所谓的“梅”家绝不可能岌岌无名。
“回大人,应当是建州的梅家。”
如龙影卫首领所预料,听到薛济惟口中的“梅家”两个字,薛济恒脑中立即浮现出“梅家”的信息。
圆桌前龙影卫首领询问的话一出,薛济恒当即侧过身,面向圆桌的方向,恭声回话。
“建州的建安书院,明德堂的授课夫子梅知寒与薛济惟夫人罗氏是远亲。梅家在建州,算是书香世家之一。”
第一句点明梅家的来处之后,薛济恒继续补充了梅家与薛济惟的关系。
圆桌前,薛济恒话刚开头,龙影卫首领瞬间眼神一利,眉毛扬的更高。
津海府的事,他从神都走的时候,还没完全收尾,但“建安书院”已经在龙影卫的单子上挂了名。
在他南下前派往建州的人早就走了,没成想他这儿也牵扯出“建安书院”来。
不过,追杀客院那位的,牵涉到了“建安书院”才合理。
但如此一来,却又多出新的疑惑。
既然牵涉到“建安书院”,那位薨了的北静王,为什么直到临死前都不知晓。
客院那位,一路被追杀的时间可不短,这期间不说飞鸽传书,单是正常的普通百姓往神都传信都够十来个来回了。
“今日薛家主辛苦了,正好时间不早了,送薛家主回去休息。”
心念电转,薛济恒补充的话落,龙影卫首领压下心里的疑惑,向薛济恒颔了颔首,话到后半句视线转向屋中审讯的龙影卫抬了抬下巴。
抬手向圆桌前的龙影卫拱手一礼,薛济恒识趣的跟着审讯的龙影卫离开厢房。
刚刚那位大人的话非常明显就是要将他支开,薛济惟已经来开口,剩下的就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了。
“传信过去问一问。”
厢房外,薛济恒的脚步声走远,片刻后送人的龙影卫返回。
人影刚走到厢房门前,龙影卫首领的话已经从屋中传出。
“是。”
送人的龙影卫在门外停下脚步,抱拳应是,转身再次离开。
第751章 望西北(34)
“哒!”
厢房外领命离开的龙影卫的脚步迅速远去,坐在圆桌前的龙影卫首领提起桌面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提起的茶壶重新落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手中捏着茶杯,龙影卫首领一边喝茶,视线一边瞥了一眼绑在刑架上开过口后垂头昏迷过去的薛济惟。
忽然,龙影卫首领眼神一利,落在薛济惟身上的视线蓦地转向厢房门外。
“嗤!”
往厢房门外斜对着的宅院院墙方向看了一会儿,龙影卫首领嗤笑一声。
“还不滚出来!等我过去请你!“
放下手中的茶杯,龙影卫首领的视线落在院墙的位置不变,眼中却带上了笑意。
龙影卫首领话音一出,厢房外的院墙后,龙影卫首领视线所看向的位置立即冒出一个脸上蒙着黑色面巾的脑袋。
对着厢房内的龙影卫首领弯眼一笑,从院墙后冒出头的蒙面男子身形一晃,从院墙外翻进院中,跑跳着蹦到厢房门前。
“嘿!我就知道瞒不过您老!”
站在门外扶着门框,蒙面男子头往门内一探,讨好地看向圆桌前地龙影卫首领。
“你小子真是赶早不如赶巧,我这儿刚到尾声就过来了!”
面对蒙面男子的讨好,龙影卫首领笑着斜了对方一眼,伸手点了点。
“说来从金陵到苏州,你的脚程也就一晚上的事,这几日偷懒去了?”
点过人,龙影卫首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随后状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从转道苏州开始,他们在苏州的时间算起来只有几日,但这个时间,以龙影卫的行动来说可不算短了。
就算紫宸殿往金陵的传信比他们离开神都的时间晚,再加上一些时间耽搁,也不应该到现在才过来人。
“嗐!叔,偷懒我哪敢啊!还不是贾家那边又在闹幺蛾子,我去盯了几天,刚赶过来,连口水都没喝!”
听到龙影卫的询问,蒙面男子目光闪了闪,从门外跳进厢房叫屈道。
“贾家?金陵的贾家?”
眼神微微一动,龙影卫首领再次放下茶杯,挑眉看向蒙面男子。
“可不就是他们!一帮眼睛半瞎,啥也看不清的!还当现在的贾家是一门双国公呢!”
三两步上前走到圆桌前龙影卫首领的对面坐下,蒙面男子语气嘲讽的补充了一句。
“哦?详细说说!”
眼底神色微沉,龙影卫首领手指轻点了点手边的茶杯,面上露出一副感兴趣的神色。
“叔,还记得上次我家公子南下……”
蒙面男子说着最近几日的经历,眼中神色一言难尽。
他们当时留在金陵,原本是盯着王家那边的,哪成想比起王家,这几个月在金陵的贾家更能折腾。
原本金陵的贾家再怎么闹腾,他们自个儿你争我斗的,他们也全当看戏了。
正好王家那边一直没动静,也无聊着,正好打发时间。
不想这次,居然有人异想天开的居然打上了神都贾公子的主意!
打主意打到那位公子身上,找死呢!
第752章 望西北(35)
月影攀上夜空正中,随后缓缓西落。
清晨,晨间的金色阳光,刚刚自东升的金乌羽间挥洒向人间,两只信鸽同时扑动着翅膀从朱府放飞,越过苏州城上空,方向一致的飞往北面神都。
而绑在信鸽腿上竹管中藏着的纸条,内里是否与如同信鸽飞行的方向一样,内容也如出一辙,除了亲手写下纸条的两人,暂时不得而知。
另一边,两只信鸽最终的目的地之一,乐山村内。
四蹄矫健的快马载着背上的身材高壮的年轻男子,经过村中的道路行到村口,在村中众人的目送下远去。
其中,在一众乐山村的褐色短打中,一袭深青色被环绕在正中,正是从神都内离开的黎柯远。
马蹄声渐远,最后在村外的林间小道尽头消失。
村中的河岸宅院内,同样金色的晨光中,贾赦带着一身清凉的沉香气息从祠堂中走出。
出了祠堂前的院子,经过候在院门外的姜宁,贾赦转入祠堂外的廊道,一路穿行,最后在前院小花园的半亭内停下。
走到亭内的灵芝纹路方形桌案前坐下,贾赦视线落向亭外晨光下金光斑驳的树影。
贾赦身后,一路随行的姜宁在贾赦即将走到半亭时离开了片刻,再次出现手中多出了一个食盒。
粳米粥,素饺,酸甜小菜,带着热气的的早膳从食盒中取出摆上桌案。
端起桌上的粳米粥,贾赦指间刚捏上白色的汤匙,动作忽然一顿,抬头看向姜宁。
“那小子起了没?”
“奴婢这就去瞧瞧。”
贾赦突然开口,正将食盒收放到桌案一旁的姜宁怔愣了一瞬,随后领会过贾赦话中的含义,恭声回应一句,转身从半亭中离开。
贾赦口中的“那小子”三个字代指的人不作他想,指的只有一个身份。
而相似的话,昨夜刚听过。
小花园内暂时不必进人了。
如姜宁心下猜测,在姜宁刚穿过小花园行到撷芳轩外,半亭内龙晓的身影凭空般出现在贾赦身前。
半亭上方,藏在暗处的两名龙影卫在龙晓出现的同时,从藏身处飞掠而出,闪身向小花园之外。
“公子,主上口谕,云香寺一应事项,龙影卫全权听命公子。所有消息只存留乐山村,不入宫中。”
地面上斑驳的的树影轻动,龙晓的声音压低的声音随着枝叶在晨风中晃动地簌簌轻响一并落入贾赦耳中。
“昨夜的消息如何?”
对于云香寺两位姑姑的动作,司徒辰的回应在贾赦的预料之中,龙晓话落,贾赦微微颔首,转问起昨夜从西北边城传回的消息。
“消息已入大明宫。”
昨夜正赶巧,在紫宸殿得了口谕,又查看过宫中近些日汇总的消息,龙晓刚出了皇宫,便撞上了急入神都传消息的龙影卫。
于是,本该在昨夜返回村中的龙晓,与昨夜的龙影卫一起,在一盏茶前才回到村中。
“大明宫?”
半亭外,枝叶交错的簌簌声依旧,贾赦的话音中带上一丝惊诧。
第753章 望西北(36)
“入了大明宫?”
金乌攀升,金芒点点的树影越过半亭的雕花栏杆进入亭内。
惊诧过后,贾赦看着身前的龙晓,眉间蹙起,确认的重复询问了一句。
“回公子,主上收到消息后,命人直接转送入大明宫。”
簌——簌——
龙晓的话音落下,坐在桌案前的贾赦垂眸,眸色微沉,半亭内瞬间静了下来,四周只剩下小花园内的花木枝叶被晨风吹拂的轻响。
“将如梦姑姑的事传往西北吧。”
片刻后,半亭内贾赦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
落入耳中的话题转变,龙晓当即明了交谈结束,应下贾赦的吩咐,身影紧随着话音一闪,从亭中的消失。
桌案上的粳米粥尚有余温,贾赦端起粥碗。
白色的汤匙轻轻搅动,贾赦微垂的眼帘下,凤眸的眸色变换了片刻,眉间的拢起蓦地散开。
他今日一早比往日更早起身,一来今日是村中第二批往西北的人离开的日子。
二则,昨夜临就寝前送入神都的消息,今日早上定然会有回复。
刚刚乍一听司徒辰将消息送入大明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现下琢磨片刻,倒是不难明了。
江南苏州,那位先水映世子的后人之事已经交由大明宫处理;同样的,“已故北静王水昱的人在西北”,两者皆与北静郡王府相关,一并转入大明宫,再“恰当”不过。
依照他昨夜听到消息后的推测,水昱的人在西北的目的之一是甄应嘉,那大明宫盯着云寻山与甄应嘉的人,发现水昱留在西北的人手只是时间问题。
紫宸殿将昨夜的消息直接送入大明宫,算是一举将这个“时间”缩短。
津海府之事,刑部大牢中关着的人都还在,水昱死前的谋划更不可能瞒得过上皇。
大明宫对西北的掌控本就多于紫宸殿,知晓了消息,水昱的人在西北的一举一动都将逃不过大明宫那边的眼睛。
对应的,事情交由大明宫的人接手,紫宸殿在西北边城发现水昱手下的龙影卫就能腾出手来。
作为西北四城之一,直面匈奴大军的第一线,边城中的龙影卫的人手只少不多,原本需要负责的事情就已经不少。
再加一样,是真的要分身乏术了。
虽然如此一来,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紫宸殿对大明宫的退让。
但相比其他任何事情,现下西北边关才是最重要的!
另外,先后顺序虽然有些对调,司徒辰既然应下了如梦和青玉两位姑姑对西北的动作,紫宸殿对大明宫的“退让”,在另一方面也“补”回来。
甚至相对“退让”,“补”回来的会更多。
至于第三点——
甄应嘉在云寻山的布置,一个“谋反”的罪名是少不了,再加一个与“北静王水昱”余党勾结。
两者还都是大明宫亲自查出来,算上先前的私采金矿。
一而再,再而三。
以上皇的性子,甄应嘉不死也得死!
金乌更高。
白色瓷碗的中的粳米粥一点点减少。
神都西城门外二十里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抹明黄色随着飞奔的战马一同疾驰。
第754章 望西北(37)
马蹄飞扬,二十里的距离,对于疾驰的战马不过小半个时辰的时间。
“西北——捷报——”
辰时初刻,飞奔的快马冲入神都西城门,一声高喝伴着马蹄声传向四周。
街道上见到快马的一瞬纷纷退向两侧的行人,听到高喝声,待快马一过,迅速三五成群聚到一起。
西北捷报!
“捷报”与前几日的“急报”一字之差。
“捷”字,那就是西北打胜仗了!
在沿路百姓嗡嗡的议论起来声中,快马一路畅通无阻的奔行至宫门前。
宫门前,值守的侍卫动作利落的上前接住从快马上跃下的神枢营士兵,将人带往奉天殿。
奉天殿内,朝议开始了一个时辰,又一样事项在落定,文官队列后排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御史看了一眼手中的笏板正要出列,身后的殿外一阵又重又快的脚步声从殿外传入。
但凡能入奉天殿内朝议的,最初许是分辨不出,但只要上过一段时间的朝议,不需刻意去记便能知晓,皇宫之中宫女太监等人的脚步声就算是疾走也向来是十分轻的。
又重又快的脚步声,八成是龙禁尉等禁卫军,而在朝议时候,不是重要到非来不可的事情,禁卫军绝不会往奉天殿来。
几日前,西北八百里的急报便是如此。
思绪一转到先前西北的八百里急报,青色官服御史面色一变,已经想到了什么,脚下往外的动作迅速顿住,随后收回。
果不其然,青色官服的御史刚收回脚,下一刻一声高呼声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传入殿内。
“西北——捷报——”
“参见皇上!神枢营捷报!”
传入殿内的高呼声尚在殿中回响,一道人影在两名侍卫左右护送之下直冲入殿中,跪地行礼。
几乎前后相连的两道声音落入耳中,“捷报”两个字更没有任何人听错,奉天殿左右文武官员队列中的众人当即面色不一。
武官一列将领的神色相对一致,大都面露喜色;文官队列中,面喜意同样不少,但眼中藏着的神色与面上神色不一的也不在少数。
文武官员各自反应间,丹陛之上,静立在龙椅一侧的苏怀安已经快步走到传信的神枢营士兵身前。
接过对方手中的战报,返回丹陛,苏怀安躬身将战报递向端坐在龙椅上的玄衣人影。
接过苏怀安手中的战报展开,一目十行的扫过,司徒辰面上神色不变,眼底眸色却沉了沉。
将战报重新递向苏怀安,司徒辰微微颔了颔首。
“神枢营大捷,于台阳、并山、连武三城,全灭匈奴潜入陇右的两万军将。”
恭敬接过司徒辰递回的战报,苏怀安视线快速扫过战报上的内容,高声唱和。
台阳,并山,连武?
苏怀安一开口,三个地名,听得殿内左右的文武官员皆是一愣。
出身西北或是在西北待过的文官武将,对台阳三处地名隐隐有些印象,其余对西北了解不多的则是完全陌生。
而紧随着三个地名,“匈奴潜入陇右”五个字内含的消息似乎也不太对?
第755章 望西北(38)
日晷晷针的针影与辰时四刻的刻度重叠。
奉天殿内,一众文武百官听到神枢营八百里捷报的内容之后心思各自沉浮间;大明宫外的廊道上,一名年轻太监疾跑而过,直冲向大明宫。
脚下跨过宫门进入大明宫,年轻太监速度不减,直奔向候在大明宫正殿殿门外的秦善和。
待行到秦善和身前,年轻太监终于刹住脚步,凑到秦善和耳边耳语了一句。
听罢年轻太监的耳语,秦善和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大明宫正殿。
正殿内,正中的御榻上,上皇闭目半躺着,整个殿内除了立在御榻一旁的郑德奇再无其他宫人。
年轻太监跑动的动静不小,秦善和一进入殿内,上皇当即睁开眼。
“到了?”
锐利的目光扫向走进殿内的秦善和,上皇开口询问,语气却十分肯定。
“回圣上,是。神枢营八百里加急已入宫。”
低头垂首,秦善和向上皇俯身一礼,恭声回话。
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
但快马飞驰,比起飞鸽传书还是慢了一些。
今日晨间,天色微亮,西北的信鸽已经落入皇宫。
“宫外怎么样了?”
得到回话,上皇晗了颔首,再次开口,话中的内容却与西北完全无关。
“回圣上,宫外已经定下两处位置,明后两日折子就会递过来。”
上皇的话题突然转变,秦善和的回话依旧毫不迟疑。
大明宫中牵涉到宫外的屈指可数,能得上皇开口询问的只有一样,云福殿那位出宫建府的府邸选址。
从宫外汇总的消息,云福殿的人已经选好了两处位置,只待将折子送入大明宫。
今日神枢营的八百里捷报既入神都,趁着这一回的“捷报”时机,明后两日对应的折子就会送过来。
“送过来。”
御榻上,听到秦善和的回话,上皇眼神一暗,在殿中回响的声音明显带上一股冷意
“诺!”
手中的拂尘一低,秦善和恭声回了一句,后退出正殿。
半盏茶后,秦善和的身影再次出现,身上多了一份黑封奏折,内里的内容正是云福殿的人在宫外选定的王府选址。
“啪!”
展开的奏折猛的合上,往御榻一侧的矮几上一扔,御榻上上皇眼中神色一片晦暗。
*
乐山村。
辰时末,巳时初,阳光中的热意渐起。
村中竹海山上,坐落在半山腰竹楼的厨房,在时隔月余之后再次升起青烟。
厨房前,被斑驳的竹影笼罩的石桌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册子。
狭长的凤眸倒映着册子上的内容,坐在石桌前的贾赦一手压着摊开的册子一角,一手翻动册子的纸页。
忽然,贾赦翻动纸页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天空。
一碧如洗的天空,云朵如絮。
蓝天白云之间,一只自神都方向而来的信鸽,从高空中俯冲而下,越过竹楼上方,落向竹林后的后山。
目送信鸽从视野中消失,贾赦凤眸微凝,合上石桌上的册子,起身走向竹楼一楼的正厅。
第756章 望西北(39)
沙——沙——
竹影穿过窗户映入屋中,随风摇曳的竹叶“沙沙”轻响。
进入竹楼一楼的正厅,将手中的册子随手放到屋中的桌上,贾赦走到窗边的矮榻坐下,静静等待。
“公子。”
小半盏茶后,窗前地面上的竹影间的斑驳光点一暗,龙晓的身影自窗户上方落下单膝跪地一礼,双手将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细竹管举过头顶递向贾赦。
伸手接过龙晓手中的竹管,取出竹管中的纸条展开,目光快速掠过白色纸面上的墨色字迹,贾赦眉目微微舒展。
神枢营一分为三赶往台阳、并山、连武三城的时间正正好,都在潜入的匈奴人攻城之前,不仅保下了台阳三城,甚至乘胜追击,全灭了潜入陇右的两万匈奴人。
两万人!
视线在纸条上的数字上停留,贾赦眸色忽然掠过一道利芒。
“让人打探一下,潜入的匈奴人是哪几个部落的?”
将手中的纸条交给龙晓,贾赦眸色微暗。
匈奴以部落逐水而居,以此为基础,军中的将士也皆以部落编制入伍。
潜入两万的匈奴人若是出自同一个部落,只要不是直属王庭的精锐,一次没了两万人,对应的部落绝对要伤筋动骨。
而若两万人不是同一个部落,所有人全部没了,这样的败绩,想来是需要一个人来“背锅”的。
这两者,无论是哪一样,都可以好好做一做文章。
匈奴各个部落之间可不是亲如一家,甚至有仇的都有。
“是。”
接过贾赦手中的纸条,目光下意识扫过上面的内容,再听贾赦的吩咐,龙晓立即明了应是。
扑——
龙晓应声的话音刚刚落下,窗外竹叶的“沙沙”轻声中,忽然多出一道声音。
耳朵微微一动,贾赦循声看向窗外。
绿意层叠的竹林枝叶间,一只信鸽在一枝竹枝上歇了歇脚,又挥动翅膀飞向竹林后方。
视线从信鸽上收回,贾赦看向身前同样抬眼看向窗外的龙晓,手指轻点了点手下的凭几。
听到贾赦指尖敲击凭几的轻声,龙晓的目光也从窗外收回,抬手向贾赦抱拳一礼,身影一动从屋中消失。
“咕——”
龙晓的身影消失了约莫十来个呼吸,窗外一声信鸽的鸣叫声,地面上的竹影用力一晃,龙晓手中抓着信鸽重新出现在贾赦身前。
从矮榻上起身,上前两步,亲自从信鸽上取下携带的竹管,贾赦指间熟练的抽出竹管中的纸条。
“呵!”
随着竹管中的纸条被展开,一声嘲讽的嗤笑自贾赦唇间溢出。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金陵贾家,居然将主意打到他头上来。
“消息送回神都。”
嗤笑过后,贾赦视线往后,看过纸条后半部分的内容,将纸条一并交给龙晓。
纸条上除了金陵贾家的消息,还有苏州的。
薛家,建安书院。
建州,梅家。
纸条后半部分的几个关键字语在脑中交错浮现,回身重新在矮榻上坐下,贾赦眉梢微微一挑,从末世世界记忆的《红楼》中扒拉出一段剧情。
第757章 望西北(40)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你们瞧……山坡上……这个人品……这件衣裳……这个梅花……】
【……老太太屋中……《艳雪图》……】
末世记忆中的《红楼》前后一百二十回,约莫在四十多回将近五十回的时候,出现了一个人——
薛宝琴,那个与他那位的外甥女并列的薛姑娘的堂妹。
对方一入荣国府便得了荣庆堂那位的青眼,还想要给人做媒,结果薛宝琴已经定了亲,许的还是一家梅姓翰林的儿子。
薛济恒,薛济惟。
薛济惟,与建州出任建安书院夫子的梅家有亲。
薛宝琴,定亲了梅翰林家的儿子。
依照刚刚的从苏州传回来的消息,两个“梅”字毫无疑问是同一家。
窗外,竹叶在风中的“沙沙”声依旧,地面上映入屋中的斑驳竹影不时轻晃,贾赦回忆着末世世界的记忆,眸色微微一动,若有所思。
两个梅家既是同一家,薛济惟又是先北静王世子水映的血脉后人被追杀的一环,那么上一世薛济恒的“病逝”就值得琢磨了。
在薛宝琴出场,听出荣庆堂有意做媒之后,借住在梨香院的薛王氏为了回绝,特意说过一段话。
大致的意思是,因各处有买卖,薛宝琴曾随着父母走南闯北,一次行到神都遇上了梅家,于是定了亲。
刚刚的消息,薛济惟只是薛家旁支,手中掌管的也只是苏州一地的铺子。
薛家,铺子从南到北遍布各地的是薛家主支,需要各处走动巡查的也是主支。
但在薛王氏口中,各处有生意要处理的是薛宝琴的父亲。
前后相对应,不难推断,在身为薛家家主的薛济恒“病逝”后,薛家在其他各地的“买卖”落入了薛济惟的手中。
这一次,若没有贾珍夫妻俩横插一杠子将人救了,先北静王世子水映的血脉后人即使能逃得了一时,最后也免不了一个死。
四王之一,曾经的北静王世子的血脉后人都能弄死,一个久病注定活不长的薛家家主自然不在话下。
而且一个久病的人“病逝”,只要时机得当,完全不会有人怀疑。
贾、史、王、薛,四家。
贾家无论是荣庆堂那位还是贾存周,账迟早是要算的,史家和王家也不例外。
薛家——
手指微屈,轻点了点手下的凭几,贾赦眼帘微垂。
经历了这一轮,不知薛济恒会如何决断?
若是薛济恒一直活着,没有“病逝”或是早早“病逝”……
王氏已经去世,先前林如海那边他也经插了一手,再多一个薛家,似乎也无妨,正好最重要的三个“角色”一个都不落。
不过,现下的状况,薛家的事可以先放一放,最重要的还是西北。
脑中思绪不断,贾赦眉间轻拢。
匈奴潜入陇右府准备奇袭的人,全军覆没。
接下来,除了他刚刚吩咐的暗中谋划,西北四城正面与匈奴的对战是输是赢,将是决定景朝与匈奴这一战后面如何打的关键。
第758章 望西北(41)
为了配合潜入陇右府的三路军将的动作,边关四城外的匈奴大军自南下以来,均以牵制和佯攻为主。
待潜入陇右的军将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出,那就是真正的大军交战。
这一战边关若是赢了,连续的败绩,匈奴大军南下的锐气必降,后续的交战景朝便可以占据一定的优势。
而若是输了,那便是如上一次,两国拉锯的开始。
不过,即使陷入拉锯之中,只要楼城与边城守住了,边关四城不破,与上一次的拉锯也会大为不同。
无法据城而立,匈奴大军依旧位于相对的弱势。
而同样的,这一仗无论输赢——
矮榻上,贾赦微微抬眸,凤眸倒映出地面上星点斑驳竹影,眸色微凛。
——西北三府中藏着心思的人,在这一战后估摸着都要露出些许痕迹来,一如如梦姑姑的谋划。
云寻山那边,甄应嘉如果要动,这一战无论战前还是战后,也都将是最好的时机之一。
那么接下来——
“往神都再传信,神都内抓了匈奴人的消息能不能散到西北?”
脑中一条条线索交织,贾赦眸中蓦地掠过一道利芒。
潜入神都的匈奴人被抓,这个消息散去西北,正好可以与他刚刚吩咐的查探全灭的匈奴军将所属部相配合。
同时,这个消息在西北散开,那些藏着心思的人也更会按耐不住。
第三,来自于神都的消息,这么一个“饵”,甄应嘉怕是也会想要咬一咬。
“是。”
屋中,贾赦的话音落下,屋子上方的暗处立即传出一个声音回应。
随后,窗外一枝竹枝上闪过一道黑影消失无踪。
*
苏州城。
挂着“朱府”牌匾的宅院,后院。
一众小厮和丫鬟的身影来回交错,不停的将大大小小的箱笼行李,往停在进出前后院院门外的马车上搬。
而前院内,宅院的正门大开,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门外的巷子中。
其中一辆不偏不倚,位置正对着宅院正门。
马车车厢车窗的帘子半掀,原本居住在客院内的年轻男子坐在马车之内。
“贾将军,此行多有打扰了!”
马车前方,南下的龙影卫首领站在一匹黑色的快马前,笑着向贾珍抱了抱拳。
“阁下言重了!”
贾珍微微躬身拱手回礼,随后眼神悄摸摸的瞟了瞟马车中的年轻男子,“两位阁下,一路顺风!”
从救下人开始相处这么久,不管怎么着,感情多少还是有的。
“贾将军,珍重!”
对上贾珍瞟过来的视线,相对贾珍悄摸摸的偷感,马车内年轻男子透过车窗直接向贾珍抬手一礼。
将贾珍与年轻男子的互动收入眼中,龙影卫首领抬手摸了摸头顶斗笠的帽檐,眉毛一扬,翻身上马。
见到龙影卫首领的动作,贾珍后退两步,站到正门前的台阶上。
“哒哒哒!”
马蹄声响起,以龙影卫首领为首,正门前的马车紧随其后,驶向巷口。
前面正门前的的马车与护送的龙影卫走后,后方相隔着一段的薛家马车也启程。
经过贾珍身前,马车停顿片刻,坐在车内的薛济恒特意掀开车帘,与贾珍行礼告别。
一路目送两辆马车走远,贾珍立马转身大步走进宅院中。
半个时辰后,一连串马车从宅院侧门驶出,同时宅院正门闭合。
坐在当先一辆的马车内,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宅院紧闭的正门,贾珍长舒了一口气。
走走走!赶紧走!
短时间内,他绝不会再往苏州城踏一步!
第759章 望西北(42)
巳时过半,穿过喧闹的街道一路行到城门前,排队出了苏州城,贾珍一手掀开车厢车帘从马车中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天色,又扫了扫四周,视线瞥到官道上不远处的岔路口,向随在马车左边一名骑在马上的小厮招了招手。
“老爷。”
得到示意,骑在马上的小厮控制着马行到贾珍近前,拱手行礼。
“送去神都,给赦老爷!”
从怀中取出早就写好的信,贾珍手一伸,将信递向小厮。
“是,老爷。”
双手接过贾珍手中的信,小厮躬了躬身,将信收好,一挥手中的马鞭,驾着马从随着马车的队伍中转出,往贾珍刚刚瞧着岔路口行去。
岔路口后的官道,正是往北面而去的方向。
在贾珍与小厮交谈间,以贾珍所在马车打头的整队马车速度不减,待目送小厮远去,贾珍放下车帘重新缩回车中,马车车队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而另一边,神都之内,宁荣两府前的宁荣街上,一辆马车也顶着逐渐灼热的阳光从宁国府前经过,在荣国府正门一侧的东角门前停下。
马车停稳,驾车的车夫下车,放好车凳,扶着王家留在神都的管家从车上走下来。
“这位小哥,我家老爷南下时一直惦记着府上的珠大爷,最近天气越来越热,正好城外庄子里送了些消暑的物什过来,烦小哥行个方便。”
下了马车,王家管家上前两步走到东角门守门的小厮身前,从袖袋中摸出一个荷包塞到守门小厮手中。
说到后半句,王家管家往马车的方向微微侧身,赶车的车夫同时掀开马车后方的挂帘,露出置放在马车后方的一个一尺见方的箱子。
“这事我不好作主,王管家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手中的荷包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捏着荷包的守门小厮眼睛却蓦地一亮,在王家管家滑落后,转了转眼珠,笑道。
“有劳小哥。”
没能直接进入荣国府中,王家管家并不意外,好脾气的向守门小厮拱手。
守门小厮笑着转进门内,一盏茶后,守门小厮重新出现在王家管家前,脸上的笑容更胜,“王管家来的正好,我刚刚往荣禧堂过去,正好遇见了老爷身边的人。王管家,请随我来。”
“多谢小哥。”
王家管家再次拱手道谢,随着守门小厮走进东角门。
王家管家身后,赶车的车夫在王家管家向守门小厮道谢时,迅速搬下马车后方的木箱。
守门小厮一引着人往,车夫立即双手抱着木箱跟着往里走。
穿过一条条廊道,引着人行到东小院,守门小厮眼神一错不错的盯着王家管家与东小院中丫鬟的交谈。
直到亲眼瞧着东小院的丫鬟将木箱打开,将木箱中的东西记下,守门小厮一步步又将王家管家与车夫两人送到东角门。
目送王家的马车调转方向驶离宁荣街,从视野中消失,守门小厮立即转身回到东角门内,直奔相荣禧堂。
于此同时,宁荣街外的街道上,眼瞧着王家的马车从街上经过,街边一个售卖杂货的摊子摊主目光闪了闪。
第760章 望西北(43)
喧闹的街道人来车往,王家的马车不过片刻,便被来往穿梭的行人车马遮挡住随后消失。
街边杂货摊的摊主吆喝着招呼了两个客人,卖出一支木簪,将摊子一收,走到停在摊子侧后方的木板车前。
将摊子上的各式物件往木板车上一放,摊子摊主推动板车如先前王家马车一般,融入街道上来往的车马人群中。
荣国府内,东角门守门的小厮刚顺着正门后的甬路,快步行到荣禧堂仪门左边的角门,早有荣禧堂内的小厮在角门处等着,引着守门小厮进了角门,再往前过了内仪门,在门内左侧的茶水房内安置下。
一路被领到茶水房中,东角门守门的小厮非常识趣,谄笑着向荣禧堂的小厮倒了半箩筐好话,安分在茶水房内候着。
在茶水房内待了半炷香,屋外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东角门的小厮好偷偷转头,视线透过茶水房的窗户往外瞄了一眼,面上一怔,随后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
茶水房外,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由丫鬟小厮引着,穿过廊道走向荣禧堂内仪门。
先前在东小院,没有见到本该在院子里的珠大爷,院里的大丫鬟对王家来人的说法是珠大爷去了荣庆堂给老太太请安,所以不在。
不想,人竟然不是在荣庆堂,而是荣禧堂。
而刚刚通报过后,老爷身边的小厮特意嘱咐他要仔细留意王家给珠大爷送的东西,怕是他前脚刚将王家来人的消息通报过来,荣禧堂这边便让人去东小院请珠大爷了。
正好从东小院到荣禧堂只隔着先前那位入了顺天府大牢的二太太的院子,怎么着都能赶在王家的人到东小院前将人“请”过去。
看来老爷是打定了主意不让珠大爷与王家的人见面。
茶水房外脚步声近到近前之后又渐渐走远,先前领路的荣禧堂小厮出现在茶水房前。
视线瞥了一眼已经出了内仪门的贾珠的身影,东角门的小厮再次随着领路的小厮,行到荣禧堂的书房前。
“小的见过老爷!”
低头躬身,脚下一跨过书房的门槛,东角门的小厮立即跪地行礼。
“说说,王家的人送了什么?”
“回老爷,王家带下马车的确实都是一些消暑的……”
头顶响起的声音在提到“王家”时明显带着一股冷意,东角门的小厮压下心底瞬间涌出来的揣测,一五一十的将在东小院的所见道出。
“回来老太太,东西已经送进去了,不过王家的人没有见到珠大爷。”
荣禧堂书房内,东角门的小厮向贾政回话间,相对应的荣庆堂正屋中,一名扫洒婆子同样跪在坐在榻上贾母身前,恭敬回话。
“无妨,珠儿那孩子向来是个聪明的。”榻上,贾母转了转手中的檀木串珠,对于王家人并未见到贾珠并不意外,“接下来,照着先前定下的去办。”
“是。”
扫洒婆子恭声应下贾母的吩咐,从地上起身,后退向屋外。
屋子上方,一道黑影紧随着洒扫婆子,从屋梁暗处闪身而过。
第761章 望西北(44)
巳时末,午时将近。
一道道身着官服和兽头铠甲的身影从宫门内走出,各自行到停在宫门外的车马轿子前。
轿子起驾,马车辚辚,战马扬蹄。
朝议结束的一众文武百官,一如往日前往六部衙门。
其中一辆马车内,坐在车厢中的男子,在进入车厢,车帘放下后,面上的神色便沉了下来。
“神枢营在台阳、并山、连武三处全灭匈奴两万人”,这份捷报,无论是十分明确的“台阳、并山、连武“三地,还是“匈奴潜入陇右府的两万人”,无一不表明了一件事——
宫中,或者皇帝,对西北的掌控完全超出他先前的预料。
以神枢营的行军速度,加上八百里加急战报的时间,匈奴人潜入陇右府的消息绝不可能是神枢营打探到的。
那消息的来源只有两处,边关和神都。
而无论是来自边关还是神都,归根究底还是在宫中的掌控之中。
相对应的,这次掌控着消息的若是“宫中”,只能说是既在意料之外又是预料之中。
上皇当年御驾亲征,在西北留下的人手只多不少。
若这次神枢营的捷报背后,掌控消息是继位不足一年的皇帝——
车厢中的男子脑中浮现先前派往乐山村的人手一去无回的事,面上神色更沉。
——两相可见,对方的深不可测。
去年中秋宫宴之后,上皇看似不得不做出的选择,怕是为景朝选出了一位最合适的皇帝。
这,于他们并不是一件好事!
*
日近中天。
从宫门前离开的车马轿子陆续在六部衙门前停下。
保龄伯府内,伯府管家脚下快步穿过伯府书房前的院子,走进书房。
“老爷,二爷,消息传过来了。”
向书房中相对坐着的史鼏和史鼐躬身一礼,伯府管家从袖袋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上前。
伯府管家的话音未落,史鼏迅速抬手接过纸条展开。
神枢营捷报的消息,早随着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奔向皇宫传遍神都。
但传开的也只是神枢营送回了八百里捷报,具体的情况无从得知。
快速扫过纸条上的内容,史鼏脸色一变,将纸条递向着对面的史鼐。
“台阳、并山和连武,这三个地方?”
接过纸条一眼扫过,史鼐面上同样一变,随即眉头皱起。
八百里的加急战报做不了假,但台阳、并山和连武,捷报中提到的三个地方居然都是陌生的名字。
而本该前往西北边关的神枢营为何会在这三处与匈奴交战?
两万匈奴军将为何不一并攻打边关四城,反而出现在台阳三城之外?
其中的蹊跷,显而易见。
“踏踏踏!”
史鼐看着手中的纸条皱眉思索间,书房外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迅速接近。
“老爷,二爷,三爷来信!”
脚步声行到书房门前停下,一身黑色短打的长随男子喘着呼吸,双手将手中的信递向屋中的两位主子。
三弟?
书房内,看着长随男子手中的信,史鼏和史鼐先是一怔,随后同时站起身。
第762章 望西北(45)
“你给三弟回个信。”
动作快速的拿过长随男子手中的信,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看了一眼,史鼏刚提紧的心一松,将信交给史鼐。
史鼎的来信并非是遇到了什么事,只是在济宁瞧见了大量往北的漕运船,来信询问。
接过史鼎的信,视线扫过上面的内容,史鼐向史鼏点了点头,应下。
“西北那边?”
将信纸重新收回信封,史鼐将话题转回先前。
“三弟已经南下,西北那边咱们看着掌控住消息就好,其他的……”
听着史鼐的询问,史鼏掀了掀衣摆,一边坐下,一边开口。
父亲和祖父当初定下的安排,三弟若是还在京营之中,西北的战事将是快速积累军功的机会。
如今,三弟南下南海,西北的状况,他们只要不成为“瞎子”就行。
“荣国府那边今日可有消息过来?”
脑中思绪闪过,史鼏话到一半,蓦地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心一跳,看向伯府管家。
他们史家现在和西北是没什么关系了,但荣国府那边却不一样。
津海府的事情,荣国府就插了一手,西北相对津海府与荣国府的关系可更紧密,先前宁荣街外的人传回的消息,荣国府有人出了西城门往长安府去了。
“这事正要与老爷与二爷说,王家留在神都府中的管家今日往荣国府去了。”
听到史鼏的询问,伯府管家将在神枢营捷报的具体内容传入府中前一刻送到手中的消息道出。
相对西北的消息,荣国府那边的状况听着并无异常。
“贾珠如今算起来是王家唯一的小辈,王子腾走之前一定有所安排。”
史鼏的询问一出口,对面史鼐当即明白史鼏心中所想。
津海府那边荣国府掺了一手,现在宫中一直未有动静,虽不知缘由,但没有查到消息可能极小。
西北那边荣国府如果又动了心思……
脑中思绪间,伯府管家的回话紧随着史鼏的询问落入耳中,史鼐心下一动,转头看向史鼏。
“你是说?”
史鼐话中的暗示明显,史鼏回视向史鼐,眉间拢了拢。
以王子腾的行事确实会在离开前替贾珠进行安排,但至今贾珠仍在荣国府中,便说明王子腾的安排尚未成功。
“有的人就是太闲了,所以才各种折腾。”
话中的“有的人”意有所指,史鼐眼中闪过一道利芒。
趁着如今整个神都的关注都在西北,他正好可以进行先前的谋划。
以王子腾对贾珠的安排为契机开始正好一石三鸟,既让王子腾承了情,也能试探一番贾存周。
最重要的,借贾珠与王家的事,可以让荣国府中无论是他那位姑姑还是贾存周,都暂时没有心思放到西北的事情上去。
一个“津海府”,再加上西北,荣国府上赶着找死没关系,但保龄伯府不能再受损。
后续,他先前的谋划若成功,保龄伯府与荣国府的关系也可以做一做文章,从荣国府的摊子中摘出来。
“让人打探一下王家人去荣国府的目的。”
思忖片刻,史鼏再次看向伯府管家开口吩咐。
“是。”
神都内,保龄伯府中,伯府管家领命从书房退出。
神都之外,东面的官道上,一个三十多岁的信镖男子骑着一匹矮马,行到转入通往乐山村的林间小道的路口前,打量了一下四周,驾着马转过路口,进入林间小道中。
第763章 望西北(46)
“哒——哒——哒——”
转入林间小道,矮马沿路往前,速度不紧不慢。
道路一侧的树林中,在矮马载着背上的男子进入林间小道的瞬间,两双眼睛已经一错不错的落在一人一马身上。
身高六尺,体格健壮,手上带茧,骑马娴熟,身着的深青色的细棉劲装,后背背着榆木信匣。
这是专门替他人送信的信镖,而且还不是给普通人的信镖。
一眼辨认出矮马马背上男子的身份,林间树梢中,随着矮马前行移动的壬卯看向身旁的壬午,比了一个手势。
以骑在马上的人的体格和手上的茧子,绝对是练过武,有一定身手在身上的,这样的信镖跑一趟的佣资不菲,往往是身家富足的富商大家才会雇用。
他们龙影卫特有的联系不提,乐山村中的众人之间或是对外也都有一套自有的联系方式,从不会雇佣信镖送信。
若对方没有走错地,在这个时间,对方带往乐山村的信就要有个说法了。
见到壬卯的手势,壬午点了点头,身形向前一掠,奔向村中的方向。
从官道转入林间小道,再到乐山村村口,骑马再慢不过一刻多不到两刻钟的时间。
随着林间小道的一人一马行到乐山村村口,一辆牛车迎面从村中驶出。
“这位老弟,你这是给我们村中送信?”
双方在村口的石碑前相遇,坐在车辕上驾车的贾峰视线快速打量了骑着矮马的信镖,停下牛车,面带惊疑的询问开口。
“老哥好!”
见到贾峰,骑着矮马的信镖没有任何起疑,对于贾峰出现只当是真的恰好相遇,笑着抬手向贾峰抱拳一礼,“赶巧了!我第一次往这边过来!敢问老哥,这村中可是有一户贾姓的人家,当家的是位年轻公子,还有位不足周岁的小公子。”
村口石碑上方,在贾峰驾着牛车出现前,壬午已经回到树林中,与壬卯一左一右蹲在两棵相邻的树梢上。
自下而上的声音传入耳中,壬卯与壬午同时一怔。
贾家?年轻公子当家?不足周岁的小公子?
在乐山村中,这三样对上,和指名道姓没差了。
那么,送信的人会是谁?
怔愣过后,壬卯两人转头对视一眼。
以信镖身上的风尘仆仆,赶的路怕是不短。
*
日上中天。
信镖背在身后的信匣,出现在河岸宅院正院屋子内间的圆桌上。
匣子的匣盖已经打开,露出躺在内里的信封。
“从济宁过来的信?可说了是谁送过来的?”
端起手边的茶杯轻啜一口,冲淡口中汤药残留的苦味,贾赦看了一眼信匣中的信,眉间微拢。
“回公子,依照对方的描述,雇佣信镖的是一名年轻男子,各方面能对应上的暂且只有一人,先前在通州乘船南下的吴青。”
圆桌一侧,听罢贾赦的询问,壬卯恭声回道。
“吴青?”
略显陌生的名字落入耳中,贾赦微微一怔,随后放下茶杯,微拢的眉间皱紧。
先前将人安排南下的时候没有料到现下的状况,苏州的飞鸽传书已经到他手中,这个时间以贾珍的性子估摸着已经带着朱氏跑了。
吴家一家照着原定的时间过去,怕是得扑个空。
第764章 望西北(47)
树影动窗。
窗外,横斜的枝叶在风中轻摇。
贾赦伸手,拿起信匣中的信封拆开。
信封内只有一张信纸,纸面上的字迹勉强算得上端正。
“倒是个有心思的。”
信中的内容不长,一目十行的掠过,贾赦凤眸眸色微动。
信匣中的信,确实是先前南下的吴青写。
信上所述,对方在南下途中偶然瞧见史鼎也乘船南下,当即趁机换船同行。
随行到济宁,发现史鼎指派身边的长随往神都去信,于是一并跟着雇佣了信镖将消息送往乐山村。
这是在向他表态。
将信纸收回信封,随手放到圆桌桌面上,贾赦手指轻点了手边的茶杯。
史鼎在通州乘船南下之事,早由龙影卫发觉。
虽然比不过史鼏与史鼐,但怎么着都是保龄伯府的三爷,上一次还获封了侯爵,史鼎在济宁瞧见漕运船后察觉异常往神都去信,倒并不意外。
而吴青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能够在意外见到史鼎后换船盯人,适时将消息送往乐山村,其中藏着的以此向他表态的心思不提,遇事行事的果断却是不差。
贾珍那儿一时半会儿估摸着是联系不上,既如此……
“一会儿,让人给前来的信镖带一封回信,吴家南下的地方改一改,不必再去苏州,改道金陵。”
提到金陵,贾赦顿了顿,随后唇角微微上扬,冷笑道,“金陵那边不是在打祖父留给我的那几个庄子的主意,借此正好给吴家人再过一遍身份。
“之后,吴家夫妻便留在金陵,碧琼与吴青姐弟俩,想法子让金陵贾家的人送去扬州。”
吴家既然有心,那碧琼便不必再耽搁,直接去往扬州便是。
而金陵贾家,既然敢动心思到祖父留给他的东西上,那就替他背个黑锅。
由金陵贾家送往扬州的人,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林夫人日后可不能怪到他这个已经与贾家分宗的人身上来。
“属下领命。”
吴家的事除了长溪村那边,其他的几乎由龙影卫一手操办,贾赦对吴家的安排龙影卫中早有记录。
听到贾赦的吩咐,壬卯没有任何异疑,恭声应下。
*
神都。
西宁郡王府。
一名身高七尺,年岁四十上下,一身劲装,右边衣袖空荡,只有左臂的中年男子,脚步匆匆的穿过一道垂花门,大步走向王府花园的凉亭。
临水而建的凉亭内,四名丫鬟躬立在凉亭四角。
四名丫鬟环绕的中心,一名满头银白的老太太并一位发丝带霜的中年妇人,坐在亭中的圆桌前。
圆桌桌面上,摆着几样消暑解热的汤饮和果子。
“老夫人,夫人。”
快步行到凉亭前,独臂中年男子躬身抱拳向屋中的老太太与中年妇人抱拳行礼,同时目光往凉亭中的丫鬟身上一扫。
对上到独臂中年男子的目光,凉亭中的四名丫鬟会意,向桌前的老太太和中年妇人福身一礼,无声从凉亭中退出。
“外面又闹出事情来了?”
凉亭中的四名丫鬟一走远,发丝银白的老太太面色难看的开口询问。
第765章 望西北(48)
西宁郡王府自七年前始,便不再参与朝政。
但不参与朝政,并不意味着对朝中的事项一无所知。
朝中上下发生的事项,除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但凡牵涉稍广一些的,最迟半日消息就会送入郡王府中。
而近来,朝中发生的最重要的事,一是津海府事发,幕后的北静王薨了;二,则是匈奴大军南下。
两国交战,事关国本。
可这样的时刻,总有一些人为了所谓的“利益”,想方设法的闹幺蛾子。
在这一方面,西宁郡王府经历的只多不少。
当年,她年轻的时候,每次都恨不得提刀劈了那些人。
“老太太,此次与西北无关。”
听到发丝银白的老太太的询问,再看对方的面上难看的神色,在王府当了二十年的管家,独臂中年男子一眼即明了老西宁郡王妃心中所想,率先解释了一句,随后接着道,“刚刚宫中来了人。”
“宫中?哪边?来做什么?”
独臂中年的话一出,老西宁郡王妃怔愣了一瞬眉头皱起,连声追问。
老西宁郡王妃身旁,听着独臂男子的话,西宁郡王妃面上的神色也微微一变,目光紧紧落到独臂男子身上。
双皇在朝。
宫中的来人,来的地方不同,代表的自也不同。
“回老太太,是大明宫。人没有明摆身份,传了几句话就走了。”
刚刚来的是一名宫中内侍,身上的穿着却只是普通的勋贵人家的长随装扮,乍一眼看去没有任何与宫中相关联的特征。
“宫中在江南寻到一人,容貌与老王爷和王爷都极为肖似,过两日——。”
说罢宫中来人的身份,独臂中年男子稍稍顿了顿,继续将来人的话道出。
“这不可能!老王爷和随儿绝不会!”
独臂中年男子话刚到一半,老西宁郡王妃立即出声反驳。
“老太太,宫中来人的意思,是二小姐那边。”
话被老西宁王妃打断,独臂中年男子并不意外,加快语速道出宫中来人的后一段话。
“阿沁?”
“姑姑?”
“二小姐”三个字落入耳中,凉亭内老西宁王妃与西宁王妃几乎异口同声惊呼出一个称呼。
“映儿!”
“映儿!”
惊呼过后,两人同时领会出独臂中年男子的话中之意,相互对视,道出同一个名字,话音出口的同时两人面上的惊诧也瞬间转为惊喜。
各自的丈夫她们十分清楚,绝不会在外留下血脉。
那么剩下的可能便只有一个,而且“江南”也正好对应得上当年的事。
水映那孩子,有血脉活着!
*
午时正。
紫宸殿前的广场上,日晷晷针的针影不偏不倚的落到刻度正中。
一队御膳房的太监,提着食盒穿过紫宸殿外屋檐下的廊道,鱼贯走进紫宸殿正殿。
在最后一名太监脚下跨过门槛从殿门中消失,李平安脚步匆匆的从屋檐下另一侧的廊道行到殿门前。
快速扫了一眼殿内,准确寻到要找的人,李平安跨步进入殿内,走到盯着御膳房的太监摆膳的苏怀安身侧,低声耳语了一句。
第766章 望西北(49)
一样样色香味俱全的精致菜肴被从食盒中取出,规整有序的摆上膳桌。
膳桌一侧,听罢李平安的耳语,苏怀安向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殿内的御案。
御案后,合上手中刚批阅好的奏折,司徒辰抬眸,在苏怀安行到御案前的同时视线扫了过去。
殿内众人一应的举动都在御案后的视野之中,李平安进入殿中又退出的动作自然也不例外。
“皇上,那边宫外的人回来了。”
臂弯上的拂尘轻轻晃动,脚下在御案近前左侧站定,苏怀安微微躬身,向司徒辰禀告的话落在殿内其他人耳中语义模糊,但其中指代的含义,双方都十分清楚。
一个时辰前,大明宫那边的人刚出宫不久,消息就送到了紫宸殿。
苏州城宁国府贾将军救下的那位将到达神都,西宁郡王府那边确实需要提前知会。
东、西、南、北,四王之一,北静郡王府的爵位,不是那么好继承的。
即使大明宫与紫宸殿在这一方面立场一致,南安郡王府和朝中上下其他想要借此谋利的勋贵权贵,也不会轻易放过即将到口中的肉。
到时候,西宁郡王府的表态就非常有必要了。
眸色微微一凌,司徒辰颔了颔首,放下手中合上的奏折起身从御案后走向膳桌。
大明宫那边无论动作如何,先北静王世子水映的后人是宁国府贾珍夫妻救下的,单只是这一点就足够了。
*
大明宫。
相对紫宸殿内御膳房的准备的午膳刚刚摆上膳桌,大明宫正殿内盛装菜肴的各式杯碗盘盏已经撤下。
用过午膳的上皇坐在殿内的御榻上,手中捧着一盏茶。
拨动的杯盖与茶杯杯壁轻轻碰撞,在拎着食盒的宫人从殿内退出之后,只剩下郑德奇躬立在一旁的殿内发出一声声轻声回响。
“叮——”
“我记着库房里还有好几只人参,过两日你挑个时间,给西宁郡王府送过去。”
杯拨动的茶杯与茶杯合拢,喝了一口茶,上皇眼中神色晦暗。
从苏州传回来的消息,当年水映奉旨南下平定叛乱,却在凤阳府身中流箭去世,整件事不仅是当时尚未成为王府世子的水侧澈所谋划,老北静王在其中也插了一手。
或者说,三十多年前,若没有老北静王替水澈抹了痕迹,西宁郡王府绝不可能查不出水映真正的死因。
建安书院那边,明明已经寻到人并追杀了不短的时间,神都中北静郡王府和水昱却一无所知。
其中龙影卫正在查探的缘由,十分简单——
梅家。
老北静王的一位副将娶的就是梅家女。
建安书院的人,执行的是老北静王留下的遗命,自是不必往神都得北静郡王府传信。
“嗒!”
“人当年是亲自求娶的,还特意请了父皇主婚。当时父皇领着人离神都尚隔着几百里,都是前朝末年的事,朕难道会心胸狭隘到连这一点都容不下?”
茶杯落回御榻旁的矮几上,不等听到吩咐的郑德奇回话,上皇接着冷声嘲讽,神色晦暗的眼中一道利芒一闪而逝。
第767章 望西北(50)
御榻旁,听着上皇嘲讽的话,垂首静立的郑德奇,眼帘垂的更低,遮掩住眼中变化的神色。
先北静王世子水映将军之死,事情没有暴露出来的时候,没人会往哪方面想,现下被摊开出来,内中的缘由也不难推测。
前朝末年战乱四起,高祖圣上征战天下之时身边跟随的能人骁将不在少数,其中自然少不了相互的竞争与争夺。
于是,老北静王特意求娶了老西宁郡王的胞妹。
姻亲关系,历来是天然的同盟。
在高祖圣上立国之前,这样的关系可以说是百利无一害。
能挣下西宁郡王的爵位,老西宁郡王自然不是什么庸才。
双方相互扶持,在高祖圣上身边的地位,可谓是无人可动摇。
但同样的关系,在景朝立国之后,就显得十分微妙了。
四位郡王,其中一半,两位郡王的世子是留着相同血脉的表兄弟。
说个不好听的,若是有一日“结党营私”,在血缘的牵绊之下,北静郡王府与西宁郡王府就是绝对的同一阵营的政党。
这样的权势结合,坐在龙椅上皇帝能不忌惮?
再加上同为郡王府,明里暗中的一些利益冲突,和最后的情感偏向。
于是,先北静王世子水映将军在南下平乱之时,身中流矢,没了。
能看得如此透彻,并毫不犹豫地舍弃亲子,斩断与西宁郡王府之间的关系,避免被皇帝猜疑,只能说老北静王确实是个聪明人。
可有时候,太过聪明并不是什么好事。
伺候了上皇数十年,一如刚刚落入耳中嘲讽。
老北静王迎娶第一任北静王妃都是前朝末年之事,当时天下战乱,谁能想到最后司徒家会成为天下之主?凭着军功,老西宁郡王和老北静王还都被高祖圣上封了郡王爵?
圣上虽然多疑,在西宁郡王府与北静郡王府之间却从未多想过。
否则,当年水映世子也不会成为京营节度使,并奉旨南下平乱。
“到时候,人到了,你亲自去接!”
耳边冷声嘲讽的落下片刻,又一声吩咐响起。
“诺!”
依旧低垂着头,郑德奇动了动眼帘,再次掩下眼中的神色变化,向御榻方向一躬身,应下上皇的谕旨。
让身为大明宫总管的他亲自去接人,圣上的态度可见。
身为最初的四王之一,老北静王的身份和功绩,注定是要记载在史册上的。
只是今日之后,那日后的史册上怕是要多上一“笔”了。
*
攀升至天空正中的金乌,开始西移。
未时初刻。
乐山村。
竹林山腰。
姜宁提着食盒从山腰的竹楼前经过,踏上下山的石阶。
姜宁身后,竹楼二楼,在窗外竹叶“沙沙”的轻响下一片寂静的屋中,镂金香炉中逸散出的淡淡木质香气,冲淡屋中残留的药味。
香炉斜侧方,一名身着白色锦衣的年轻男子,身上盖着一件外衫,闭目躺在屋中的软榻上。
忽然,软榻上闭目的年轻男子睁开眼,狭长的凤眸倒映出一道从屋子上方无声落下的黑影。
第768章 望西北(51)
“公子。”
竹楼二楼,自屋子上方无声落下的庚寅在软榻前单膝跪地,面上榻上的贾赦抱拳行礼。
“回信到了?”
掀开身上盖着的外衫,贾赦在榻上坐起身,视线扫向身前的庚辰,眸色微暗。
午间下山陪了那混小子一阵,处理了吴青雇信镖送回来的消息,他又回到山上为的就是神都的回信。
相比在河岸宅院,神都的消息到了后山再转一道送到山下,竹楼这边与后山的距离,以龙影卫的身手,最慢也不过二三十个呼吸的时间。
“正是。”
榻前的庚寅应声,手上一翻,取出一份纸条递向贾赦。
“传往西北,照皇上所示,将潜入神都的匈奴人被抓的消息散出去。顺带着,一并给如梦姑姑提个醒。”
三指宽的纸条被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中,贾赦微暗的眸色一定,重新折上纸条,交还给榻前的庚寅。
纸条上的字迹不多,只有寥寥两句话,但在当先开头就是一个“允”字。
甚至消息从什么地方散出,都给明了方向。
除了他身边龙晓为首的一应人手,龙影卫中早有一队自司徒辰继位不久就在边关,所掌控的消息比龙晓等人的更广。
“属下遵令。”
接回纸条,庚寅垂首一礼,身形一动,从屋中离开。
竹影交错,山风入窗。
鬓边的发丝随风轻动,将手边的外衫挂到软榻的一侧,贾赦从榻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竹海绿涛起伏。
侧倚着窗户,贾赦视线落向窗外,凤眸中眸色晦暗。
这一次的消息送往西北,接下来,只能等。
奶兄、如梦姑姑、龙影卫、边关,西北之中,无论是哪一边,希望下一次送过来的都是好消息。
*
江南。
午后的烈日,炎炎灼热。
从苏州通往金陵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沿路前行。
在车马行驶的辚辚声中,不时有一两声咳嗽声自马车车厢中传出。
早上出了苏州城,原本一队的队伍就一分为二,薛家的马车离开北上神都的众人,转道金陵。
少了来时的两名宫中禁尉,薛家的马车与先前相比,速度依旧不减。
来时,因着宫中禁尉在侧,不敢耽搁,薛家马车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行驶;知晓了薛济惟的所作所作为,一与队伍中的其他人分开,薛济恒几乎恨不得直接飞回金陵。
贾、史、王、薛,当年为何连为四家,除了前朝末年共同追随高祖圣上征战天下的情谊,更多的为得还是一个“利”字。
时过境迁,如今一门两国公的贾家都出了承爵人分宗弃爵另立门户的事,薛家现下不过区区皇商,他折腾个“照葫芦画瓢”又何妨?
若不然,再来一个“薛济惟”,薛家只能被拖入泥地里,彻底落败。
“咳!咳!咳!”
一声声咳嗽声抑制不住的从唇间溢出,脑中将回到金陵后需要处理的事情过了一遍,薛济恒本就皱着的眉头锁得更紧。
处理完薛家的事情,金陵城他是暂时不宜再待下去。
江南,金陵之外,合适的地方,苏州率先排除,剩下的——
扬州?
第769章 望西北(52)
夏日日长,申时过半,金乌依旧高悬,阳光中的灼热也只稍稍削减。
凤阳府,浔庐,东城门。
作为一府府城,半下午的时间,城门处进出的客旅车马仍络绎不绝。
城门一侧,视线从一队入城的商队上扫过,坐在阴凉处的方桌前的城门校尉头一转,看向出城的队伍,眼神蓦地一变。
在出城一列队伍中,一眼看去,一队至少有二十辆马车的车队从队伍后半段直接排到末尾。
车队左右,每一辆马车旁,各有两名身材高壮,穿着深色短打的年轻男子骑着马,护在一侧。
其中最前方,护送车队的领头三十上下,是浔庐城中不少人都熟识的面孔。
领头男子的感知十分敏锐,城门校尉的视线一落到身上,当即循着方向回视。
目光与城门校尉对上,领头男子眼中神色快速一闪,翻身下马,走到街边的凉饮摊子前,提了一搂果饮。
“赶巧了,今日是许大人值守。”
拎着果饮走到城门校尉桌前,领头男子笑着将手中的果饮放到桌上,躬身抬手抱拳行礼。
“周兄弟又要出远门?我记着,周兄弟应该才回浔庐不过三四天。”
瞥了一眼桌上的果饮,城门校尉的视线没有丝毫停留,锐利的目光直视向领头男子。
至少二十辆的马车,每辆车旁两人,加上车夫,整个队伍六十人往上,还都是身手不差的青壮汉子。
这样的手笔,可比之前领头男子任何一次出城都大。
“许大人也知道我们东家是神都的,近来出了些变故,刚急信传回来。大人放心,都是寻常的东西,各位大人尽管仔细查!”
说到最后一句,领头男子抱着拳,微微抬头,向城门校尉后的城门卫兵拱手。
仔细打量了领头男子片刻,城门校尉,抬了抬手。
身后站立的城门卫兵会意,向城门校尉抱了抱拳,大步走向出城队伍中的车队。
大半炷香后,城门卫兵检查过最后一辆马车,前列的队伍也正好走完,马车车队顺利出城。
日渐西落。
一路向东行了一个多时辰,在霞光将起之时,马车车队驶入一座临水小镇,在镇子中的客栈住下。
另一边,从江南北上的官道上,一队身穿黑色劲装的人马,护着一辆马车,顶着夕阳依旧在前行。
忽然,队伍最前方,骑在马上头戴斗笠的男子抬头,看向天空。
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自天空中俯冲而下,直直闯入斗笠男子的视野。
“咕——”
信鸽落入斗笠男子手中,斗笠男子熟练的一手抓着信鸽,一手取下信鸽腿上的细竹管。
将信鸽交给身后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斗笠男子抽出藏在细竹管中的纸条展开,在斗笠帽檐遮挡下的双眼瞳孔微微一缩,随后眼神凌厉如刃。
“哒哒哒!”
队伍中的众人与马车在信鸽落下的同时已经停下,将手中的纸条碾碎,斗笠男子打马走到马车前。
“公子,神都来信,下官需亲往建州一趟。”
第770章 望西北(53)
日沉西山,夜色降临。
乐山村内,一盏盏灯火亮起,被竹林半包围着的山腰竹楼也隐隐透出灯光。
夜色下,无人可见的暗处,竹林的枝叶之间,不时有人影闪过,掠入竹楼之后。
戌时过半,山上竹楼中的灯火一暗。
片刻后,一只琉璃灯盏出现在竹林中的石阶尽头。
灯盏有限的灯光笼罩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着石阶一步步下山。
下到山脚,穿过村中,走过石桥,两道人影行到坐落在河岸的宅院前。
相对河岸的村中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河岸的宅院从正门进门一路到正院,灯火通明。
进入河岸宅院,沿路回到正院屋中,贾赦在外间的榻上坐下,面上显出一丝疲惫。
贾赦身后,将手中的琉璃灯盏放好,姜宁绕过屏风进入屋中内间,先点燃角落香炉里的燃香,随后走到床榻前铺床。
铺好床,姜宁退到床榻一侧站定。
屋子外间,感知着姜宁的动作,坐在榻上的贾赦起身走进内间。
自香炉中逸散的香气渐渐充斥屋中,贾赦视线从轻烟袅袅的香炉上掠过,脚下忽然一顿。
“四凝香还有多少?”
鼻间熟悉的木质香气萦绕,贾赦原本移开的视线一转,重新落回床榻一侧角落里的香炉,眸色微暗。
“回小公子,库房中还有三匣子,足够用到年末。”
贾赦骤然询问,姜宁眼中带上一丝疑惑,回话却丝毫不慢。
四凝香可安神助眠,是宫中特意送过来的,每次宫中来人也都不忘捎上一部分。
从山上竹楼到山下宅院,库房中的存量一直都不少于两匣。
“从库房中取一份,明日让贾叔安排人送去长安府。先在手上留着,后续再等传信。”
狭长的凤眸中一道利芒一闪而逝,贾赦脚下继续,走到床前,眼中眸色变得幽暗。
今日一整日,各处汇到乐山村的消息不少,西北暂时也定下安排。
但今日的安排,还漏了一样。
西北三府,陇右府边关为第一首要,长安府也不能置之不理。
有些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以防万一,该避免的最好都能避免掉。
“是,奴婢记着。”
贾赦的吩咐有些莫名,但 “长安府”三个字,其中牵涉到西北毫无疑问,贾赦话音落下姜宁立即回应。
微微颔首,贾赦解下身上的外衫,挂到床榻一侧的衣架上。
床榻两侧被束着的帐幔散开合拢,几息之后屋中的灯火暗下,姜宁的身影出现在正屋门外,轻声合上正屋屋门。
*
月上中天,夜色静谧。
神都,皇宫。
整齐的影子移动,两队巡逻的龙禁尉,一左一右交错着从紫宸殿前的广场经过。
紫宸殿内,合上手中最后一份批阅过的奏折,端坐在龙椅上的司徒辰起身从御案后走出。
玄色金纹的衣摆从御案前行至殿门越过门槛,司徒辰在紫宸殿殿外站定,抬眸看向夜空。
夜空如墨,月末已至,悬于天空中的月盘被黑暗侵蚀,只剩下一钩银色。
第771章 望西北(54)
紫宸殿门前,屋檐上方,一盏盏精致的宫灯照亮廊下。
落后一段随着司徒辰行到殿门前,视线不着痕迹扫了一眼司徒辰冰冷的面容,苏怀安动了动臂弯间的拂尘,向殿外候在左右廊道上的宫中内侍使了一个眼色。
接到苏怀安的眼神示意,侯立在殿门左右两侧廊下的宫人无声退开。
不过片刻,整个紫宸殿殿门前只剩下两道人影。
“云福殿那边定下了?”
殿前广场上,两队巡逻的龙禁尉再次交错,脚步声渐渐暗远去,司徒辰看向夜空的视线收回看向黑暗中云福殿的方向,冷声询问。
“回皇上,圣上已经定下了。”
静立在司徒辰身后,苏怀安低垂着头恭声回话。
云福殿那位出宫建府的王府选址定下的消息,刚出大明宫便送入了紫宸殿。
在选址上,云福殿那位,实实在在是费了不少的心思。
“将先前在恩侯那边抓到的人吐出的消息人,再过一遍。
“宫外和云福殿接触的,其中若有与出现在乐山村重合的,从里面挑一家,把供出的消息放出去。
“若没有,同样挑一个合适的,把事情放出去。”
得到回话,司徒辰接连下了三项命令,依旧落在黑暗虚空中的双眸,眸色幽暗冰冷。
今日从乐山村送入宫中的消息,恩侯对西北的安排十分出人意料,同时也十分漂亮,由他亲自安排,也不能更胜一筹。
大将军彭谟镇守西北多年、镇北王张家军的旧部、老荣国公手下曾经的将领,西北四城的将领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
加上神枢营的十万大军,在匈奴人暗中潜入陇右府奇袭的谋划已破的状况下,后面的仗要如何打,不需要神都中再干涉。
明面上的战场不必担忧,暗中有恩侯对匈奴的谋划。
云寻山与甄应嘉,大明宫那边的能力更无需质疑。
西北接下来的短时间内,可以算得上一个“稳”字。
那么神都之中,在西北出现新的局势变化之前,也必须要“稳”。
先前神枢营的战报未至之前,不明西北战况,朝中上下基本都按捺着各自心思。
如今,神枢营的战报入神都,灭了匈奴两万人的大捷,不少人心里压着的心思大概也要冒出来。
最初,虽是阴差阳错,江南先北静王世子水映的血脉后人在这个关头北上神都却正正好,加上忠顺即将出宫建府,一个郡王,一个亲王,其中近在眼前的利益绝对能分散朝中上下不少心有心思的人的注意。
但单只有利益也不够,在利益牵扯之下,还需要一份威慑。
恰好,要威慑也有现成的,神都城门重开之后各方前往乐山村查探的人,口供已记录在册。
其中若有人借着忠顺出宫建府想要动作的,正好一箭双雕;若没有,从其中挑一家出来也足够杀鸡儆猴,压下一些人蠢蠢欲动的心思。
“是。”
司徒辰话音落下后,静立在司徒辰身后的紧闭着双唇,一动不动,回应司徒辰命令的声音却而丝毫不慢,从屋檐上方的暗处传出。
第772章 望西北(55)
月落日升,卯时过半。
金色的晨光自东边天空洒落,在潺潺流动的水面上漾起粼粼碎光。
乐山村内,河岸宅院的正门大开。
正门斜侧方,水流上的石桥上,松烟手中捧着一个木匣,脚步快速的穿过石桥,行向对面乐山村正中的院子。
一刻钟后,随着松烟的身影从村中返回再次经过石桥,一匹快马载着一名背上背着包袱的年轻汉子,穿过河岸田地一侧的道路,奔向村口。
另一边,神都内,一样的金色晨光在奉天殿屋顶金色的琉璃瓦上跳跃。
视线越过奉天殿,落到宫门前,朝议的文武百官乘坐的马车、轿子、各色骏马,次第有序的分列在宫门外两侧。
“哒哒哒!”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宫门左右值守的侍卫迅速循声看去,眼中神色同时一变。
马蹄声的方向,一辆马车正沿路往宫门的方向驶来。
马车前方驾车的车夫,是一名中年男子,身着劲装,右边衣袖空荡,只左手单手控制着马车。
独臂车夫,这样的特征再明显不过。
西宁郡王府的马车!
看马车的规制,还是最高的!
那么车中乘坐的人不是西宁郡王,便是前两位已故西宁郡王的夫人,两位郡王妃。
马蹄声快速接近,待马车行到近前,宫门左右最前方的两名侍卫当即大步上前。
西宁郡王府已经不理朝事多年,今日王府的马车出现在宫门,不必说定是有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见过两位大人。我家老夫人和夫人,求见太后娘娘。”
停稳马车,驾车的独臂中年男子,脚一抬,身形一动,整个人当即从马车上站到马车旁。
向迎上来的两名宫门侍卫行过礼,独臂中年男子左手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递上前。
“两位娘娘稍待!”
接过令牌查看了一眼,两名宫门侍卫中当先一人将令牌交还给独臂的中年男子,面向马车车厢的方向抬手抱拳躬身一礼。
行罢礼,当先的宫门侍卫领上身旁的另一人,转身走进宫门。
小半炷香后,两名宫门侍卫再次出现,身后跟着一队宫女。
其中,最先的一人一身蓝色衣裙,正是婉怡殿中的大宫女婉棠。
马车旁,一眼瞥见婉棠,驾车的独臂中年男子立即凑近马车车厢的车帘,低声向马车中的人说了一句。
马车车帘当即掀开,老西宁郡王妃与西宁郡王妃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
西北,陇右府与云寻山交接的山麓之下。
四五十座新旧不一的房屋,并开垦出的百亩田地,组成一座村庄。
村庄村尾,最靠近寻云山的院子内,一名姿容艳丽,气质妩媚,身着浅色绣花罗裙的年轻女子坐在院子主屋窗前的榻上。
红木的木榻,雕刻着一朵朵栩栩如生的牡丹,左右两端,一端扶手,一端微翘,整体形若月牙,与屋子的泥土墙面和简陋的窗户,格格不入。
“嘎吱——“
“姐姐。”
屋子的屋门从外推开,一名身着杏色衣裙,眉眼间同样带着一丝妩媚的年轻女子轻声走进屋内,向坐榻上的罗裙女子微微福身。
第773章 望西北(56)
“如姐姐所料,藏在云寻山中的人,除了前往陇右府的,另有一队入了金霞城,准备前去往神都。”
行过礼,站直身,身着杏色衣裙的媚娆微垂着头,将进门前收到的消息向坐榻上的妩媚女子道出。
“甄应嘉在大明宫那位身边待了那么长的时间,又一手遮天的当年多年的金陵体仁院总裁,自然是能看得明白。
“匈奴大军南下,大明宫那位当年御驾亲征就可见对匈奴的态度;紫宸殿中的刚继位不到一年,这一场两国交战若是败了,对方的位置也绝对坐不稳。
“在宫中,无论是大明宫还是紫宸殿的视线,都紧密关注着西北边关的时候,便是他的人暗中进入神都活动的最好时机。”
坐榻上,妩媚女子的声音冰冷嘲讽,却隐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媚。
“那神都那边?”
听着榻上妩媚女子的分析,媚娆微垂着的眼帘下的眼神动了动,待妩媚女子话音落下片刻后,试探的开口询问。
神都封锁的城门重开之后,神都中最后潜藏的人几乎都是以最快的速度撤离神都。
现下,若派人返回神都,能打探到的大概都只是一些明面上的消息。
“无妨,我们的目的只是给宫中添堵,只要甄应嘉的人出现在神都中就够了。”
神都中的状况,妩媚女子比媚娆更清楚。
但他们的目的并非要将对神都中的消息了如指掌,只要甄应嘉的人入了神都,与那位忠顺亲王联系上就够了。
到时候,两方对上,无论结果如何,于他们都没有损失。
“建州那边如何了?”
思绪转动间,妩媚女子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神色一暗。
“若一切顺利,今晚或明日会有消息送过来。”
听到妩媚女子提到建州,杏衣女子眉间不着痕迹的动了动,报出一个时间。
“一切顺利?怕的,就是一切顺利?”
榻上,妩媚女子声音变轻,眼中的神色却更暗。
建州是自老王爷开始经营的势力,先前津海府之事,大明宫和紫宸殿不可能查不到。
所以,现下的建州定然有问题。
若前去联系的人按时传回了消息,那问题就更大了。
“让城中接信的人警醒些,当心被人跟上了。”
思绪快速转过,妩媚女子沉声吩咐。
若建州的信真的按时回来了,她就需要考虑舍弃建州那边的联系了。
“是。”
微微福身应下妩媚女子的吩咐,静立片刻,耳边不再出现妩媚女子的声音,媚娆转身从屋中退出。
几息之后,一阵马蹄声从屋外传入屋中,屋子另一侧紧闭上的窗户上,隐隐闪过一道黑影。
*
神都,皇宫。
婉怡殿。
日上三竿,巳时初刻,阳光中的灼热渐显。
婉怡殿正殿门外左右,一名名宫女相互相隔一段,静立在廊下。
透过大开的正殿殿门,可见身为婉怡殿之主的太后端坐在殿内正中的榻上,老西宁郡王妃与西宁郡王妃,并坐在榻前左下首。
第774章 往西北(57)
“王妃……可不是……当年……太后娘娘……”
断断续续,其中几声还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从婉怡殿正殿内传出。
脚下刚跨过婉怡殿宫门,一身蓝色衣裙的婉棠听着隐含笑意的声音,眼间也隐隐泛起笑意,领着身后落后一步的秦善和,和一队手上或捧或抬着木匣、木箱等物件的年轻太监,穿过婉怡殿正殿前的花园,走向正殿。
行到正殿门前,婉棠无声向殿内主位榻上的太后福身一礼,随后侧身退到一旁,让出紧随在身后的秦善和等人。
“奴婢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安!见过两位王妃!两位娘娘金安!”
顺着婉棠的避让,秦善和抬步走进正殿,笑容满面的向主位上的太后和左下首的老西宁郡王妃、西宁郡王妃行礼请安。
“秦公公,免礼。可是圣上有谕旨?”
主位榻上,视线微抬扫了一眼秦善和身后一众随同行礼的年轻太监和大大小小的木匣木箱,太后眼中神色微微闪了闪,面上的笑容却恰到好处,不见一丝异常。
“回娘娘,圣上听闻两位王妃娘娘入宫请安,特命奴婢开了库房,将小王爷可能用得到的东西送过来。”
秦善和躬着身,笑着回话,话到后半句,视线未转笑看向主位左下首的老西宁郡王妃和西宁郡王妃。
从婉棠与秦善和出现在殿门外开始,老西宁郡王妃与西宁郡王妃便将殿门外的状况收入眼中。
“有劳秦公公代臣妇谢圣上厚赐。”
迎上秦善和带笑的目光,老西宁郡王妃与西宁郡王妃微微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从座位上站起身,面向殿外大明宫的方向躬身行礼。
她们今日入宫为的就是昨日大明宫命人送入西宁郡王府的消息,但身为西宁郡王妃,在老西宁郡王与先西宁郡王都已故的情况下,要入宫只能以给婉怡殿的太后娘娘请安为借口。
大明宫那位对她们进宫的目的也非常明了,特意命秦善和送过来的东西里应当就藏着对方进一步要传入西宁郡王府的消息。
天空中金乌攀升得更高。
巳时过半。
奉天殿今日的朝议结束,率先从宫门中走出的几名文武官员,一眼瞧见两辆马车从宫门外驶向远处,面上神色同时一愣。
渐渐行远的两辆马车,前一辆印刻着西宁郡王府标记,后一辆则是宫中内廷的马车。
西宁郡王府的人入宫了!
怔愣过后,瞧见马车的文武官员脑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面色微变。
西宁郡王府不参与朝事多年,今日突然入宫,怕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
乐山村。
风入竹林,带起一片竹叶翩跹而落。
飘落的竹叶对面,被竹林环绕的竹楼一楼正厅内,贾赦坐在一手支颌闭眼坐在窗前,鬓边垂落的发丝不时被穿窗入屋的清风拂过轻舞。
忽然,窗外竹林随风而动的“沙沙”轻响中,闯入一阵信鸽翅膀振动的声响,闭目中的贾赦蓦地睁开眼,眼中眸色清明。
今日的消息到了。
第775章 望西北(58)
扑棱——
信鸽翅膀挥动的声音远去消失,几息之后,窗外在风中轻晃的一枝竹枝猛地向下一压,一道人影在竹枝下压的下一瞬自窗外的屋檐飞掠入屋中。
“公子,荣国府消息。”
无声在坐在窗前的贾赦身前落定,单膝跪地行礼,进入屋中的人影动作熟练的将手中折叠的纸条递向贾赦。
荣国府?
眉梢微微轻扬,贾赦接过人影手中的纸条展开。
狭长的凤眸快速映过纸条上的墨迹,贾赦眉梢愈加上扬,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保龄伯府,史家,居然也准备在荣庆堂那位的谋划中掺一手。
而且,出手的史鼐,依照对方调动人手动作的布局——
“呵!有意思!”
视线落向纸条上最后的内容,贾赦轻笑一声,眼中的惊讶散去,浮现出一丝兴味。
——史鼐居然打算让贾存周去夺了贾珍的位置,成为贾家族长。
“贾家族长”,史鼐的谋划若成了,瞧着是助力贾存周在贾家的地位更上一层楼,实则却是一个坑。
如今担着贾家族长之位的是贾珍,是贾家的第四代,身为贾家第三代的贾存周夺了贾珍的族长之位,那就是叔叔夺了侄儿的位置。
这样的动作,在其他勋贵世家中,名声可不好听。
而勋贵世家中往往在意,或者说相互之间无法忽视的一点,就是名声。
这是第一点。
第二,贾家一族的族长,可不是好当的。
无论是他上一次的记忆,还是这一世,从荣庆堂那位利用荣国府的船私运黄金之时,宁荣两府后街的贾家其他人也一并掺和其中,到南下金陵,留在金陵的贾家各房对他的动作,都可见贾家的其他各房各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贾珍是刚当上族长不久,上头还有去了玄真观的敬大哥压着;加之去年中秋宫宴之后荣国府大丧,紧接着是年节,过了年便出了馨雅与瑚儿之事,他折腾着荣国府分宗弃爵,一连串的大小事项应接不暇。
所以,贾家宁荣两府后街和金陵的各家,目前都还没来得及折腾。
贾存周若成了贾家族长,那贾家各房日后的各种“谋划”,要应对的就是贾存周了。
以史家和荣国府的关系,史鼐会不知道贾家宁荣两府外的其他各房会是什么德行?
不过,虽然其中的坑不小,以他对贾存周的了解,这个“坑”对方还真的会往里跳。
贾家的“族长”,无论身份还是利益,都足够让对方动心。
“史鼐的动作,与贾珠的事一并,让人暗中推一把。”
视线从手中的纸条上移,看向身前的龙影卫,贾赦唇角扬起一抹弧度,眼中同时掠过一道利芒。
末世记忆中的《红楼》,开篇不久的第四回就出现了一样的东西,“护官符”。
“护官符”这东西要能成,并且在金陵一手遮天,没有四家族长的印鉴为保可成不了。
贾存周成了贾家族长,这一次,金陵城中后面要还真的再次出现相应的东西,那族长的印鉴可就是从贾存周手中而出了。
第776章 望西北(59)
“顺带着,将金陵贾家那边打主意的动静透露到贾存周那儿。”
脑中浮现末世记忆中《红楼》的剧情,贾赦话语顿了顿,唇角的弧度愈加上扬。
“想来有如今荣国府当家人的帮忙,吴家一行人的动作会更顺利。”
“以荣国府当家人”代指,贾赦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长睫下的凤眸浮现一丝看好戏的兴味。
假设吴家前往扬州的动作一切顺利,然后历来聪明不输男儿的林夫人察觉到碧琼的不对,命人往深处一查,得到的消息,吴家人不仅是过的金陵贾家的手,后面还有神都荣国府当家人的手笔。
到时候,曾经关系亲密的兄妹俩,不知会如何?
“是。”
贾赦的语气再明显不过,跪在地上的庚辰眼帘悄悄上抬,瞄了贾赦一眼,眼睛一转,出声应是,同时脚下一动,准备从屋中离开。
语气加上唇角的弧度,毫无疑问,他们这位公子又给荣国府挖坑了!
“等等!”
庚辰脚下的动作刚到一半,耳边再次落入两个字。
“算时间,贾珍的信这两日应该就要到了,让人盯着些。”
叫住庚辰,贾赦补充了一句。
史鼐既然要推动贾存周动贾珍的族长之位,身为叔叔他自然要给人送个信过去。
相比上一次,现下朱氏犹在,贾珍的脑子也清醒着没有糊涂,宁国府尚未有任何出格的动作,趁此机会与荣国府彻底脱离了正好。
但人从苏州跑了之后去往什么地方,还得收到从苏州过来的信之后才能知晓。
送信,总得有个收信的地方。
“是。”
再次应声,话音落下,等待片刻,不再有新的吩咐,庚辰身影一闪,回到屋子上方,随后越过屋檐,进入窗外的竹林。
沙沙——
屋外竹林在风中的轻声依旧,掠入竹林中的庚辰身影刚刚远去,屋中贾赦站起身,走向分隔正厅内外屏风一侧的书案。
研墨,提笔。
一个个墨色字迹汇成两列文字,出现在书案桌面摊开的白色纸面上。
“姜宁。”
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贾赦唤了一声。
“公子。”
轻声的脚步声踏入竹楼,随后自正厅外间快速接近,转入到屏风旁。
“送下山,让贾叔送去玄真观。”
纸面上的墨迹逐渐干涸,贾赦手指一动,将纸页折叠起,笑着递向应声进入屋中后在屏风旁站定的姜宁。
史鼐的动作和谋划,怎么着也得给玄真观送个消息。
算上上一次的时间,他已经有许多年未瞧过他敬大哥的手段了。
*
“阿嚏——”
玄真观,一声喷嚏声从道观的一间屋子中传出。
“啧!八成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了!贾珍那小子现在去哪儿了?”
喷嚏声过后,紧接着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前一句自言自语,后一句却是在向什么人询问。
“回老爷,刚收到的飞鸽传书,江南的人在越州西面五十里的镇子瞧见了珍大爷一行人。”
屋中另一道回应的声音语气恭敬,听着也十分年轻。
“不错!跑得挺快!总算是有些长进了!”
第777章 望西北(60)
地面上斑驳的竹影移动。
巳时末,竹楼山下,青烟徐徐。
一名十四五岁的乐山村青壮骑着马,穿过村子,消失在村口。
与村口的位置相对,下山的姜宁,传过话从村子正中的宅院走出,绕过村尾,走过石桥,在乐山村青壮的身影从村口消失的同时走进坐落在河岸的宅院。
大半炷香后,午时初刻,姜宁的身影再次出现,与身后的松烟各自提着一个食盒从河岸宅院中走出。
一路返回到竹楼山下,两人顺着通往竹楼的石阶,拾级而上。
蜿蜒在竹林中的石阶小道,笼罩一片片竹影之中。
沿阶行到一半,四周的光线忽然一暗,地面上的竹影随同一并消失,姜宁与松烟同时抬头,视线穿过层层竹枝竹叶看向天空。
午时已至,天空中的金乌攀升至正中。
但不知从何处冒出一片厚厚的乌云,将金乌遮挡住。
“公公?”
看了一眼天色,松烟收回视线看向身前的姜宁,询问开口。
听到松烟的询问,姜宁回过头,向松烟晗了颔首,伸手接过对方手中的食盒。
手上的食盒被接走,松烟抬手向姜宁微微躬身一礼,转身快步沿着石阶往下。
遮挡金乌的乌云,一片深灰色,几乎铺满了一半天空。
要下雨了!
而且,雨势还不会小!
先前迁居山下宅院,竹楼里的东西基本都经过他们六人的手。
如今留在竹楼中的东西,松烟心下有数,其中雨天最重要的雨具不缺,但其他的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却都在山下。
依照昨日的状况,即使稍后大雨倾盆,他家少爷在夜色降临之前也不会下山。
“轰隆——”
遮住金乌的乌云越积越厚,天色越来越暗,
终于,在姜宁脚下踏过楼梯,上到竹楼二楼,一声雷声炸响。
“轰——隆——”
神都往南八十里的红石镇内,同样的雷声震动。
雷声之下,镇上各条街道两侧的摊子快速收摊,在街上来往穿梭的行人车马也各自寻了避雨的地方。
“轰隆!”
“噼里啪啦!”
“哗哗哗!”
又一声雷声轰鸣,豆大的雨点从乌云中坠落,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刚发出一阵声响就迅速转变为瓢泼大雨。
“哗哗哗!”
雨帘如瀑,顷刻间笼罩整片天地,街道的地面不过几息的时间便附上一层积水。
“哒!哒!哒!”
“啪!啪!啪!”
雨声中,一声杂乱的马蹄声响起,镇子中心主干道地面上的积水被马蹄和车轮碾过溅起一朵朵水花,一队商队以最快速的速度穿过雨幕,在最近的一座客栈前停下。
“这见鬼的天气!还好今日走得早些,正好能到红石镇!车上的东西怎么样?”
“这边车上的都好着!只有两箱沾了水!”
……
进了客栈,将马车赶到客栈后院,商队一行人立即开始检查马车上的货物。
但在众人在马车前后忙碌间,商队之中,随着其他人一同进入客栈的两名年轻男子,径自走向客栈柜台,要了一间客房。
相对商队的其他人大都一身藏青色短打,两名年轻男子身着由蚕丝与棉纱织成的黑色云布窄袖深衣。
很明显,两名年轻男子虽与商队同行,却并非是商队中的人。
第778章 望西北(61)
“送点热水和吃的上来,捡好的。”
要了房间,上到二楼的客房,身着云布深衣的两人中年龄稍长的一人,扫了一眼整个房间,眼中露出一丝嫌弃。
但听着倾盆的大雨雨声,年轻男子又将眼中的嫌弃生生压了下去,伸手从腰间的摸出一小块银踝子,抛向引路的客栈伙计,吩咐道。
“好嘞!客官稍等!”
接过抛来的银踝子,瞥到银踝子的成色和样式,客栈伙计眼神一亮,笑着向发话的年轻男子躬身一礼,转身快速下楼。
踏过楼梯,下到二楼,从一楼大堂已经查看整理过马车货物的商队众人一侧穿过,客栈伙计三步并两步钻进客栈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门上悬挂的布帘从内掀起,客栈伙计手上端着盛着饭菜的托盘从厨房中走出。
重新上到二楼,客栈伙计直走向两名年轻男子的客房。
“夫人……政老爷……荣国府……”
走到距离客房还有半丈左右的位置,客栈伙计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客房的房门,眼中神色变了变。
屋外瓢泼大雨,声音如雷,雨声中,隐隐约约的交谈声从两名年轻男子的客房中传出。
声音中前面提到的“夫人”与“政老爷”客栈伙计并不知晓,但“荣国府”三个字,客栈伙计却非常熟悉。
脚下一步步放轻声音挪到房门前,客栈伙计侧头,右边耳朵贴向房门。
“……赦老爷……”
客栈伙计的耳朵刚贴过去,一个称呼立即传入耳中,客栈伙计的眼睛猛地一张。
屋中的交谈在继续,震惊过后,客栈伙计抓紧手中的托盘,缓缓后退。
一路退到与客房相隔两丈左右的距离,客栈伙计用力加重脚步。
“客官,您要的饭菜。”
再次走到客房门前,客栈伙计大声开口。
客房内,听到客栈伙计特意加重的脚步声,两名年轻男子立即停下交谈,随后听到客栈伙计的声音,先前开口吩咐的年轻男子打开门。
一眼见到站在门前的客栈后记手中托盘上两荤一素的三样菜式,年轻男子眉头皱了皱,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没有开口,只是侧过身,让客栈伙计端着托盘进屋。
“两位客官慢用。”
将托盘上的饭菜放到客房的桌上,客栈伙计一边笑着扫了屋中的两名年轻男子一眼,一边躬行礼后退出客房,脚下退到房门外的同时还伸手关上客房房门。
“啪嗒——”
客房房门的门扇合上,门前原本面带笑容的客栈伙计,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踏踏踏!”
深深看了客房房门一眼,客栈伙计快速穿过二楼的走道下到楼下,再次直奔向厨房。
掀开厨房门上的布帘,视线转过,寻到站在厨房的长桌前切菜的厨房师傅,客栈伙计三步并两步上前,凑到厨房师傅耳边耳语了一句。
“你确定那两人说的是那位贾公子?”
手上切菜的动作顿住,厨房师傅脸上神色一变,转头看向凑上来的客栈伙计。
“错不了!那两人先提了‘荣国府’,然后又说了‘赦老爷’三个字,我在门外听得真真切切。”
第779章 望西北(62)
“嗒!”
客栈伙计的回话信誓旦旦,厨房师傅面上神色再次一变,放下手中的菜刀,大步走到厨房门前,掀开门上布帘一角看向客栈一楼的大堂。
大堂内,商队的众人正三三两两的坐在大堂的桌前,客栈的另一名伙计在各张桌子间穿梭,不时给桌上的茶壶添茶加水。
柜台处,商队的管事与客栈掌柜相对站在柜台内外。
一边与商队管事交谈,客栈掌柜一边在账本上记录。
将大堂中的状况收入眼中,确定客栈掌柜和另一名伙计都在大堂内,厨房师傅放下门上的布帘,回头看了跟在身边的客栈伙计一眼,快步走到厨房对方柴火的角落。
“那两人是些什么人?”
走到柴堆前,厨房师傅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沉声看向客栈伙计开口。
柴堆的另一边墙外是客栈堆放杂物的厢房,客栈掌柜和伙计都在大堂,那一时半会就不会有人往杂物厢房过去。
而有雨声的掩盖,以柴堆与厨房进门的距离,只要声音不大,即使有人出现在厨房门外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那两人,我看着像是江南那边大户人家家里的下人。两人身上穿的衣裳,用的都是江南的云布,不是大户人家,下人用不起这样的布料。
“而且对客栈的客房和饭菜看了一眼就非常嫌弃,要不是外面下着大雨出去就得一身全湿,那两人八成要直接退客房,那平时里的吃穿用度肯定不会差。”
客栈伙计回忆着领人上楼和刚刚送饭菜的所见,将观察到的信息道出。
“这雨过了半下午应该就差不多,咱们一家从神都离开也正有一段时间,下个月又是乞巧节,你带上你媳妇和两丫头回去瞧瞧你三祖父了。”
客栈伙计刚将楼上两人的信息道出,厨房门帘下方,一双脚大步从门帘外经过,走向后院。
厨房师傅语速快速的向客栈伙计吩咐了几句,大步走回原来的位置,拿起桌上的菜刀。
“咚咚咚!”
厨房内,切菜的声音响起,同样瞧见厨房外有人经过的客栈伙计,听罢厨房师傅的吩咐眼神动了动,走到灶台前,给楼上的两名年轻男子准备热水。
在厨房内待了这么久,可不能空着手出去。
厨房的布帘再一次被掀起,客栈伙计提着热水出了厨房,快步走向大堂的楼梯。
在客栈伙计脚下刚踏上楼梯时,客栈门外被雨幕笼罩的街道上,一队身穿黑色劲装的人马,左右前后护着一辆马车经过客栈门前,走向街道上的另一家客栈。
*
乐山村。
山上,竹楼。
二楼屋中,前后两面原本打开的窗户紧紧闭合,将屋外的瓢泼的雨势与随着大雨而至的冷风,一并隔绝在窗户之外。
同时,屋中一角,一只红泥小火炉上的茶壶,热气袅袅。
出自茶壶的茶水,盛在白色的玉质茶杯之中,适宜的温度驱散握着茶杯的手指指尖在大雨降临之后泛起的凉意。
身上披着一件秋装外衫,贾赦捧着茶杯倚坐在屋中的榻上,听着“哗哗”雨声,脑中思绪放空。
第780章 望西北(63)
“轰隆——”
昏暗的云层中,一道亮光闪过,雷声轰鸣,响彻天地,玉质茶杯中的茶水似乎都被雷声震动。
垂眸看了一眼茶杯中澄澈的茶水,贾赦脑中原本放空的思绪忽然闪过什么。
放下手中的茶杯,贾赦站起身,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衫,走向房门。
与紧闭的窗户不同,房间的屋门只是虚掩,贾赦抬手推开一半屋门,走出房间,在门前的屋檐廊下站定。
雨幕朦胧如织,屋檐汇集的雨水倾泻如注,竹楼对面远处,起伏的青山在交织的雨幕水帘中只隐隐约约能见到一个轮廓。
而山下,宅院前环绕乐山村田地的河流,在同样模糊的视野中,虽然也一样看不清,但河水的颜色从原本的清澈碧绿转为汹涌浑浊却能分辨得出。
贾赦眉间瞬间蹙起。
“踏——踏——踏——”
“小公子!”
“踏!踏!踏!”
贾赦视线落在山下间,身后一道脚步声由楼下往上,姜宁手上端着一个托盘,踏着楼梯走向二楼。
刚走到楼梯中间转换方向的位置,一眼瞧见上方站在门前屋檐廊下的贾赦,姜宁一愣,脚下迅速加快,快步上到二楼。
回身看向快步走到近前的姜宁,贾赦扫了一眼托盘正中的白色瓷碗中盛着的姜汤,直接伸手端起。
“等今日雨停了,让人过去上河村看看。”
一口将姜汤喝尽,手中的瓷碗重新落回托盘正中,贾赦侧眸示意的看了一眼山下。
“奴婢晚些让松烟亲自去一趟。”
顺着贾赦的视线,目光穿过雨幕,见到山下一片雨雾中最显眼浑浊河水,姜宁当即明白贾赦话中之意。
上河村原本便是因为大雨,致使河水淹没了村中田地房屋,整个村子差点没了。
今日大雨又降,瞧山下河水的状况,上河村那边照着小公子的图纸,新建的房屋是不会如同先前一样再被河水淹到,但其他的方面,状况怕是不会好。
裹挟着雨天湿意的冷风迎面而来,贾赦对姜宁的回话晗了颔首,转身回屋。
自离开神都以来,上河村的事相比其他接连发生的事情算不上什么,现下匈奴大军南下,更以西北为重,但既然已经开始了,便没有不管的道理。
“轰雷——”
“哗——哗——哗——”
雷声雨声不断,屋中四凝香的木质香气开始逸散,床榻两侧束起的帐幔散开合上,遮掩住床上休憩的身影。
红石镇上,客栈内,商队的管事定下了客栈一楼的两间大通铺。
随行的商队一行人用过午饭,一部分进入通铺休息,一部分依旧坐大堂内看着屋外的大雨闲谈。
手中提着的二楼用过的水走下楼,上河村的客栈伙计瞥了一眼一楼大开着门的两间通铺,眼神一闪。
一个商队同行,一边住一楼的大通铺,一边住二楼上房,情况更加明了了。
将手中的水倒掉,经过厨房,上河村的客栈伙计掀开厨房门上布帘一角,向厨房中掌厨的自家亲爹点了点头。
第781章 望西北(64)
“回上河村?”
红石镇,客栈内,上河村的客栈伙计从厨房前经过后,厨房内作为掌厨师傅的中年男子掀开厨房门上的布帘,大步走向一楼大堂的柜台。
柜台后,听过掌厨中年男子过来说的话,客栈掌柜一愣,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掌柜的也知道我们一家子就是因为前段时间的大雨,河水淹没村子,房屋田地都毁了,所以不得不另谋出路。今日这雨……”
掌厨中年男子说着话语特意顿了顿,偏过头看向屋外下了将近半个时辰依旧丝毫不见减弱的雨势,面上露出一丝担忧,“村子那边我三叔三婶一家还在,今日的雨,不让人回去看一眼,我心里定不下来,正好下个月就是乞巧节了,那两个丫头也该回去一趟。”
“成!等雨小了,你们父子俩就先走,今日这一场雨,人都被困在路上,镇上一时半会儿的是不会有什么人过来了。”
听罢掌厨中年男子的解释,客栈掌柜干脆利落的应允。
红石镇每日里南来北往的行旅客商不计其数,在江家一家出现在红石镇前,上河村因大雨被河水淹没的消息早就在镇子中传开来,客栈这样的地方更是第一时间就知晓。
所以,当日江家父子俩看到客栈的招贴过来时,除了当爹的掌厨的手艺确实不差,儿子也有几分看人眼色的能力,听说两人原本是上河村的人,也是客栈掌柜将人定下的原因之一。
今日的雨不小,上河村那边据说现在都还在水中淹着,江家父子瞧着心下担忧,情理之中。
*
神都。
荣国府,东小院。
院子正屋内,一个六岁左右的男孩,坐在屋子外间的圆桌前,张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屋门外。
屋门外的视野中,屋檐聚集的雨水倾注如瀑,与天空中坠下的雨滴,一并落向地面的积水,飞溅起层层水珠,在积水上方交织成一片水雾。
忽然,一阵风起,裹挟起雨中的冷意闯入屋中。
“把窗户打开。”
冷风迎面,看着积水上方的水雾在风中似乎更显浓重,贾珠骤然开口。
“大爷?”
一个十四五岁,一身蓝色衣衫的丫鬟坐在屋门内左侧的矮凳上,手中拿着针线,一边做着手中的活计,一边不时看向门外的雨势。
听到贾珠的声音,蓝色衣衫的丫鬟猛地侧身惊讶的看向贾珠。
“把窗户打开。”
视线从门外转向蓝色衣衫的丫鬟,贾珠咬了咬唇,重复了一遍。
“大爷,这么大的雨,开窗——”
听到贾珠重复的话语,蓝色衣衫的丫鬟眉头皱起,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
“我知道。”
蓝色衣衫丫鬟反对的话头刚起却被打断,目光直直与蓝色衣衫的丫鬟相对,贾珠再次重复,“开窗。”
“是。”
定定的与贾珠对视了好一会儿,看着贾珠眼中的坚定,蓝色衣衫双手交叠向贾珠福了福身,走向屋中的窗户。
在雨势刚起时就紧紧闭合的窗户打开,带着雨天湿意的冷风瞬间穿窗入屋。
第782章 望西北(65)
天空中,厚重的云层渐渐消散。
申时末,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的瓢泼大雨终于转为淅沥小雨。
雨势一减小,一辆马车当即被一队身着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护送着,穿过红石镇的主干道,驶出镇子。
马车与护送的人马从红石镇中离开不到一炷香,一辆牛车顺着马车在雨中变得模糊的车辙,晃晃悠悠的从镇子中驶出。
牛车上扎着车棚,车棚垂挂的车帘晃动间,可见车上坐着一个年轻妇人和一对年纪十一二岁,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姐妹。
在牛车与先前的马车一样,冒着雨消失在从红石镇前往神都的道路尽头时,荣国府东小院内,吹了一个多时辰的冷风,手中捧着书册坐在屋中的贾珠面色微微发白。
看着贾珠面上的神色,侯在屋中一身蓝色衣衫的丫鬟眼神沉了沉,快步走到窗前,将打开的窗户关上。
“砰!”
窗户关闭的声音响起,贾珠从手中的书上抬头,循声看去,眉头皱起。
“大爷,已经够了。这个时辰,再过一会儿,那边可能会来人。”
贾珠视线看过去的同时,已经关上窗户的蓝色衣衫丫鬟转过身,目光与贾珠的视线相对,蓝色衣衫丫鬟福了福身,解释道。
贾珠想要做什么,蓝色衣衫的丫鬟心下明白,今天的大雨,一个多小时的冷风已经足够了。
再者,雨势已小,又到了申时末的时辰,荣禧堂那边若有人过来,被瞧见便不好解释了。
听着蓝色衣衫的丫鬟的提醒,贾珠面上神色一变,握着书册的手下意识用力,将纸面捏着一道褶痕。
片刻后,贾珠向蓝色衣衫的丫鬟点了点头。
*
乐山村,翻滚的浑浊河水,只差两尺便与河堤齐平。
河岸一侧的田地内,七八道身披蓑衣头戴竹帽的身影踩着田埂,不时将田间淤堵的沟渠疏通,避免田里的菽苗被积水浸泡。
视线越过田地,竹楼的山脚下,停在上山石阶前的马车在载上乘客之后缓缓移动。
穿过村中,行到村尾,从村尾最后的一个院子前经过,马车继续往前刚走了不到一丈,一道人影撑着油纸伞从院子中走出,径直走向马车的方向。
“陈姑娘。”
眼角余光瞥见从院子中走出的人,马车上驾车的松墨侧头看了一眼,确认了来人的身份,赶忙停下车,向对方抬手行礼。
“少爷。”
走到马车近前,向松墨点了点头回礼,陈雨珊转头看向马车车厢,笑着唤了一声。
“陈姐姐。”
马车车帘从内掀开,贾赦唇角含笑地回应过站在马车旁的陈雨珊,视线越过对方看向斜侧方的院子,眸色微微动了动,“可是穆老唤我?”
“正是。”
已经驶过院子的马车调转方向,在院子前停下,马车车帘再次掀开,姜宁率先下车撑开伞。
另一边,从乐山村通往上河村的路上,马蹄踏过路面的积水,水花飞溅,松烟骑着马快速向前奔行。
第783章 望西北(66)
青色瓦片上的雨水一滴滴接连滴落,在院子地面上积水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少折腾些!”
伴着雨水滴落的声音,一道声音从乐山村村尾院子的正屋中传出。
视线越过屋檐滴落的水滴,院子正屋半开的窗户之内,贾赦的身影坐在屋中的方桌前,右手手腕搭在桌面的脉枕之上。
毫无疑问,刚刚从屋中传出的没好气的声音,出自方桌对面给贾赦切脉的穆弘明之口。
“穆老放心,我心下有数。”
对上穆弘明斜睨的凌厉视线,凤眸中浮现一丝无奈,贾赦收回搭在脉枕上的手,笑道。
只要一切脉,他的身体状况如何,完全瞒不了眼前的人,这段时日也确实算得上是“折腾”了。
“你小子最好是真的心里有数,否则别说是半年,一年你都别想出神都!西北怎么样了?”
凌厉的视线剜了面带轻笑的贾赦一眼,穆弘明继续警告了一句,随后眼中的凌厉散去,眼底的神色一沉,口中的话题转向西北。
“最新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不过没有消息,便也是好消息。”
面上的笑容微敛,贾赦目光直直与穆弘明地双眼相对。
“若有消息,让人送过来。”
四目相对,穆弘明毫不意外,仅是一个询问便明白了他心中想要知道的,眼前的人从小就足够聪明。
“穆老放心。”
唇角的笑意彻底敛去,贾赦郑声应下。
“时间不早了,雨珊把东西给人带上。”
向贾赦点了点头,穆弘明转头看向屋子另一边在贾赦进屋后在置物架间忙碌的陈雨珊。
“多谢穆老。”
视线顺着穆弘明的目光见到被陈雨珊从置物架上取下的东西,贾赦站起身,面上重新带上笑意。
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油纸伞伞面,汇成水珠滑落,将贾赦迎入院中的陈玉珊再次将人送到院外。
“先前神都那边的消息传过来,师父就开始惦记着了。”
走到停在院外的马车前,陈雨珊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内,压低声音近乎耳语的向贾赦道。
“西北第一轮的危机已解,后续只要驻守的将领不是酒囊饭袋,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太大的变故。”
贾赦同样放低声音。
穆老这次寻他想要询问的很简单。
穆老与祖父一同在西北多年,当年在西北的故交除了军中将士,当地的普通人家也不在少数。
先前神枢营八百里战报入神都,匈奴此次南下意图谋夺楼城与边城的谋划算是摊开到明面上来。
若楼城与边城如上一次一般落入匈奴之手,穆老在楼城和边城的故交会如何,不言而喻。
雨天的天色,酉时刚至便开始昏暗。
马车穿过翻滚的河水的石桥,在河岸的宅院前停下。
顺着河水往上,上河村内,松烟也同时在上河村村长江大河一家的屋前,翻身下马。
另一边,从红石镇往神都的路上,晃晃悠悠的牛车驶进一个村子,轻车熟路的寻到村中的一户人家借宿。
第784章 望西北(67)
夜色在交织的雨点飘落的淅沥雨声中降临,随后伴着晨间的金色阳光褪散。
浑浊的河水经过一夜的奔流,也开始恢复清澈。
辰时过半,从河岸宅院中驶出的马车,驶过雨停后仍带着湿意的路面,在竹楼的山脚下停下。
走下马车,接过姜宁手中的油纸伞打开,贾赦撑着伞踏上竹林间的石阶。
雨后,竹叶上残留的雨水,在晨风中自竹叶叶尖坠落,打在伞面上发出阵阵声响。
风声、竹叶在风中的“沙沙”声、水滴坠落的“劈里啪啦”声,汇聚在耳畔,贾赦沿着石阶一步步拾级而上,微垂的眼帘之下,狭长的凤眸,在竹林间变换的光线中,眸色晦暗。
自昨日午后的大雨,至今日晨起,村中没有收到包括神都在内的任何一方的消息。
昨日傍晚在穆老的院子中,他虽说过“没有消息便也是好消息”的话,但那句话对应的是西北,神都中一直没有消息过来却有些蹊跷了。
至少,荣国府与保龄伯府内,荣庆堂那位、贾存周和史鼐,三人中的任何一人,都不会因为天气变化而停下暗中的动作。
贾赦心下忖度着,身影逐渐消失在竹林间蜿蜒的石阶上方时;神都内,被贾赦惦记的荣国府中,一道惊呼声从荣禧堂左侧小正房旁的东小院中传出。
“快快快!来人!去请大夫!珠大爷发热了!”
从东小院中冲出来的身着蓝色衣衫的丫鬟,面上焦急,声音慌乱,眼底的神色却十分镇定,目的非常明确而的快步穿过一条条廊道直奔向荣禧堂。
晨间,正是忙碌的时候,一路从东小院到荣禧堂,来往的丫鬟小厮和婆子不在少数,蓝色衣衫丫鬟的声音又不小,蓝色衣衫的丫鬟尚未走到荣禧堂,早有人将消息报了进去。
而且不仅是荣禧堂,听到蓝色衣裙丫鬟着急忙慌的声音,一名原本要往前院去的洒扫婆子,脚下一转快步往后廊的西角门走去。
过了后廊的西角门,往前经过荣禧堂后方倒座抱厦前的宽夹道,再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便是荣庆堂的后院了。
扫洒婆子脚步匆忙间,没有察觉她脚下刚跨过西角门,后廊另一边,一个身着靛蓝色衣裙的丫鬟从通往东后院的东角门内走出。
目送扫洒婆子从西角门后远去,蓝莺脚下不紧不慢的穿过一条穿廊,走向东小院的方向。
*
金乌渐高,地面上雨后残留的雨水在逐渐灼热的阳光下迅速干涸。
皇宫,宫门,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内。
见到马车掀开的车帘后坐在车厢中的人,站在宫门前值守的侍卫率先抱拳一礼,随后接过马车车夫手中的令牌查看过,抬手放行。
出了宫门,穿过宫门外的街道,马车一路往南,出了南城门,直行到南下的官道旁的折柳亭前终于停下。
官道另一边,与折柳亭相隔二十多里的距离,被一队身着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护送的马车,自天亮起已经行了一个多时辰,赶在午时之前绝对能到达神都。
第785章 望西北(68)
日近中天。
距离午时还差一刻,神都南城外的折柳亭内。
目送一队前往神都的商队从视野中远去,凉亭内一左一右站着的两名年轻内侍刚收回视线,耳朵忽然一动,快速对视一眼,目光一致看向凉亭前官道南面的尽头。
“来了?”
将两名年轻内侍的动作收入眼中,垂眸坐在亭内石桌前的秦善和眼帘一抬,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两名年轻内侍。
“回公公,到了。”
听到秦善和的询问,两名年轻内侍视线回转,面向秦善和微微低头,其中左侧一人开口应声。
“哒——哒——哒——”
随着凉亭左侧年轻内侍的话音落下,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官道南面的尽头响起。
马蹄声迅速接近,不过片刻,一队人马出现在官道尽头。
飞奔的快马上,熟悉的黑色劲装闯入眼中,秦善和一掀衣摆从石桌前站起身,走出凉亭。
官道上,在秦善和走出折柳亭的同时,远远望到凉亭前的人影,打头的两名龙影卫对了对视线,一人放慢速度,退到护送的马车前。
宫中,秦公公亲自来接人,可见圣上对车内那位的态度。
*
乐山村。
山上竹楼,一楼正厅。
窗户外,竹影摇曳。
窗户内,桌面上的药碗被收入食盒,从屋中带离,贾赦扔下手中擦拭唇角的巾帕,起身走到窗前,眉间蹙起。
感知中,只有环绕竹楼的竹林在山风中的舞动的动静,再无其他。
自晨间上山开始,除了巳时前后,昨夜宿在上河村的松烟返回村中回报了上和村的状况,一整个早上依旧未有任何一方的消息过来。
“来人。”
指尖轻点了点窗棱,贾赦轻唤一声。
既然没有消息送过来,那就让人去瞧瞧。
“公子。”
竹叶沙沙的轻响中,贾赦的声音刚起,一名龙影卫自屋子上方无声落下。
回身看向现身的龙影卫,贾赦正要吩咐,蹙起的眉间忽然皱得更紧,抬眸看了一眼屋外。
“等等。”
向龙影卫道了一句,贾赦脚下快速移动,越过龙影卫身侧,走到正厅屏风前的外间。
竹楼外,原本应该带着食盒下山的姜宁正快步往回。
“小公子。”
从屋外回到竹楼一楼正厅的廊下,见到贾赦绕过屏风出现的身影,姜宁放下手中的食盒,微微躬身,“奴婢刚刚瞧着,山下上河村的方向,有一辆牛车正往村中过来。”
早上松烟从上河村回来时,是他亲自领着人过来的。
依照松烟的回话,昨日的雨虽不小,上河村内并无异样。
一个时辰前,松烟离开时上河村内还一切正常,现下那边却突然来了人。
以前段时间借着在河岸宅院时的状况,这一个时辰的时间内,上河村中怕是出了十分要紧的事。
姜宁能想到的事,贾赦的反应更迅速。
“上河村”三个字落入耳中,贾赦怔愣一瞬,眉间瞬时紧锁成川。
“让人直接过来。”
蹙着眉忖度了片刻,贾赦向姜宁吩咐道。
“诺。”
第786章 望西北(69)
正午的阳光灼热,一路从上河村到乐山村,再上到山上山腰,由贾峰作陪坐在竹楼前石桌旁的江大河,额上满头大汗,手中端着的消暑的凉饮已经饮了大半,脸上的汗水依旧止不住的从两边鬓边滑落。
竹楼内,一楼正厅的屏风之后,被引入屋中的红石镇客栈的伙计,状况与江大河不遑多让,身上左右肩膀和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水沁湿。
“……小的当时不敢多听,小的所在的客栈不大,一上一下,来回花不了多少时间……第二次,小的往那两人的房间送水,又仔细瞧了瞧……
“从客栈离开之前,小的寻机会向商队的人打探了一下,那人是……依照对方的说法,那两人是在他们出了扬州城后第二日落脚的云桦镇,寻上的商队……”
微低着头站在贾赦身前,红石镇的客栈伙计顶着满头的汗珠,一边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坐在窗户一侧矮榻上的贾赦,一边将昨日在客栈内的所见所闻详细道出。
扬州?
窗边的矮榻上,听到“扬州”两个字,贾赦凤眸眸色蓦地一凌。
若说先前,听着眼前的人偷听到的“政老爷”、“荣国府”、“赦老爷”等话,对于出现在红石镇客栈中的两人的身份,他还猜不到,“扬州”两个字一出,那两人的身份便可以断定了。
至少,九成的可能不会错。
贾敏,扬州城巡盐御史林府的林夫人。
神都中变故接连,对方确实是该派人往神都来了。
而能被“林夫人”派往神都的心腹,毫无疑问是对方出嫁时荣国府的陪嫁。
【身着蚕丝与棉纱织就得云布衣衫、对普通的客栈上房和两荤一素的菜式十分嫌弃。】
曾经荣国府的下人,还是荣庆堂那位亲自挑选的人,如今巡盐御史府当家主母的心腹,吃穿用度自然不会差,普通客栈的客房和菜式可不就入不了眼。
再加上,两人寻上商队的位置是在扬州往北一日路程的镇子。
以结论倒推,每一样都可以对得上。
“……算脚程,那两人今日要是和商队一起从红石镇离开,晚些就能到神都。”
贾赦心下推断间,红石镇客栈伙计最后一句话落下。
“多谢江小兄弟,此事于贾某十分重要。”
压下眼中的冷意,贾赦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弧度,笑着向红石镇的客栈伙计道谢,随后转眸看向候在屋中一侧的姜宁。
“江小兄弟一路辛苦,这边请。”
接收到贾赦的视线,姜宁上前走到红石镇客栈伙计身旁,面上带上笑容,抬手往屋外虚引。
躬身向贾赦行了一礼,红石镇的客栈伙计非常识趣的随着姜宁退向屋外。
“让人去瞧瞧,应该是扬州来人了。”
一前一后的两道脚步声退到竹楼外,贾赦唇角的笑意敛去,凤眸中压下的冷芒重新浮现。
“是。”
屋子上方一道声音紧随着贾赦的话音响起,先前在贾赦身前现身的龙影卫应声从藏身的暗处飞掠向屋外。
第787章 望西北(70)
竹林后山。
层层叠叠交错的茂盛枝叶,将正午时分灼热的阳光隔绝,只有零星的光点得以幸免,洒落在后山木屋进门前后的廊下。
木屋内,以龙晓为首的几名龙影卫正轮流用饭,听罢随在贾赦身边从竹楼过来的壬卯的话,坐在屋中的方桌前,嘴里正叼着一块肉片的庚辰眨了眨眼。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江南扬州那边往神都来了人,昨日因大雨突降,不得不滞留在红石镇的一家客栈。
而那家客栈的伙计和厨房掌厨师傅,不仅正好是前段时日上河村被淹时,领了房屋田地买卖的银钱离开的上河村村民,还是上河村村长江大河的亲戚。
听到扬州的人提到荣国府和贾公子,语气十分不对,人趁着昨日雨小之后就直往乐山村来报信!
这巧合的??!!
将嘴里的肉少咽下,庚辰转头往木屋外的天空看了看。
从他们现下跟着的贾公子第一次出现在上河村开始,上河村相关的所有事项便都在龙影卫的记录之中。
先前那位贾公子,照着正常的价钱将淹在水中的整个上河村都买下来,还给上河村中不愿离开的人签定契书安排了活计,他原本还只当是对方心善。
万万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么峰回路转的一天!
虽然身体病怏怏的,一日三餐都少不了汤药,但从南下金陵开始,到现在西北战事重燃,藏在神都的匈奴人被一锅端起,凡是他们这位贾公子牵涉其中的,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顺利,感觉像是老天爷都在保佑?
庚辰对面,听着壬卯的叙述,龙晓目光暗了暗,在壬卯话落之后,目光一抬,看向木屋窗前已经用过饭的庚寅。
对上龙晓的视线,庚寅垂首抱拳一礼,身影一闪,跃出窗户,攀上窗外的树梢,脚下往树枝上一借力,飞掠向神都的方向。
*
神都,东大街上。
一匹快马自街道一头飞奔穿过街上来往的人群,在东大街与南烟街相交处的酒楼香味居前勒住。
骑在马上,一身长随衣着,二十五六的年轻男子下了马,立即大步冲进香味居中,直奔向酒楼三楼。
急步穿过三楼的廊道,准确的寻到一间靠窗的雅间,年轻男子抬手快速敲了敲门,待门内一有声音回应,年轻男子迅速推开门,进入雅间之中。
“啪!”
“哗啦!”
……
年轻男子的身影刚进入之后,雅间的门重新合上不到五息的时间,一阵杯碗盘盏摔落的声音从雅间中传出。
“你说什么?”
“老北静王的长子?”
“那位当初死在江南的先北静王世子,有血脉后人在?”
雅间内,坐在桌前的文云度三人惊诧的瞪圆着眼睛,紧紧盯着闯入雅间的年轻男子。
“回三位大人,这是宫中特意放出的消息!大明宫的秦公公早上亲自出城接的人!西宁郡王府的马车,在小的过来之前也已经入宫了!”
尽力平复着呼吸,年轻男子面向雅间中的三人微躬着身,将刚刚从宫中特意散出的消息道出。
第788章 望西北(71)
宫中特意散出的消息,又赶在午时末的时间,发生在香味居三楼雅间的状况同时在六部衙门附近的食肆、东南两条大街几家有名的酒楼,以及东平郡王府等勋贵官宦的家中上演。
早已故去多年的先北静王世子水映有血脉后人的消息,直砸得朝中各部官员和各家主事的家主一阵恍惚。
而做为消息散出源头的大明宫内,上皇端坐在正殿殿内御榻上,左下首是一身金纹玄衣,面容冷峻的司徒辰。
司徒辰对面,一个不足十岁,面带病色的男孩,身着一身月白色蟒袍,坐在御榻右下首。男孩的右手边,则依次是老西宁郡王妃与西宁郡王妃。
“像?像!”
五人的目光,一致的落在御榻正前方三丈,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身上。
老西宁郡王妃与西宁郡王妃目光灼灼,一边打量着年轻男子,老西宁郡王妃口中忍不住呢喃。
老西宁郡王妃身旁,西宁郡王稚嫩的眼眸眼一眨不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若遮住被伤痕毁了容貌的一半,完好的另一边简直就是数年之后的他的模样。
相对西宁郡王府的三人,提前见过贾珍送往乐山村的小像,御榻上的上皇与司徒辰面上并不惊讶,但两人眼中的神色却也不一。
看着轮椅上被殿内众人视线笼罩着,虽微垂着眼帘,面上却而不见任何慌张,甚至神色十分沉静的年轻男子,上皇眼角余光瞥了瞥坐在御榻左下首向来一脸面无表情的司徒辰,唇角控制不住的抽了抽,略去面容上的差别,两张脸在神色上竟有七分相似。
在西宁郡王府与上皇的映衬之下,司徒辰看向轮椅上年轻男子的目光最是平静。
身负北静与西宁两府的血脉,又以不足弱冠之龄,在江南躲过了长达半年的追杀,以眼前人的能力,撑起北静郡王府只是迟早的事。
人心难测,从不知缘由得被追杀性命垂危,到成为一府郡王,在掌控了北静郡王府后对方日后会如何,难以预料。
但短时间内,至少在承袭北静王的爵位之后的数年内,有西宁郡王府在一旁,对方不会有什么动作。
只要有这一段时间,对他来说便足够了。
*
乐山村。
从乐山村通往上河村的路上,一辆牛车沿着平整的路面前行。
牛车上,红石镇的客栈伙计回头看了看身后,后方的道路尽头原本能隐约瞧见坐落在河岸的宅院早已经消失无踪。
收回视线,客栈伙计扫了一眼身旁的箩筐,伸手掀开左手边箩筐上盖着的葛布,从里面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匣。
木匣不大,只有两寸见方,手上转了转木匣,客栈伙计右手往木匣上方笼住,手腕一用力,木匣的匣盖当即打开。
“嘶!”
匣子一打开,一片金光瞬间闯入眼中,客栈伙计立即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三爷爷!你瞧瞧!”
牛车前方,赶车的江大河听到身后的惊呼声,回头一看,瞬时也被木匣中的金光闪了眼。
他们下山时,那位出自宫中的公公将木匣交给他们,说是贾公子给的谢礼,他瞧着匣子不大,也就手心大小就让收下了。
没成想,里面竟然是满满一匣子的金瓜子。
第789章 望西北(72)
阳光下,木匣中的金瓜子金光闪烁,异常耀眼;乐山村内,山上竹楼二楼,角落里刚燃起不到一盏茶时间的四凝香,又被熄灭。
熄灭燃香,姜宁向坐在床前圆桌旁的贾赦微微躬身,轻声退出屋内,下楼。
耳边姜宁的脚步声踏上楼梯向下,圆桌前的贾赦抬眸,视线看向房间后方的窗外,眸色微凝。
从昨日午后到今日,除了午后上河村去往红石镇的村民送来的意料之外的消息,一直未有任何消息入村。
但就在刚刚,香炉中的四凝香刚升起逸散,屋外的竹林中忽然出现信鸽飞动的声音,而且前后脚的,还是两只信鸽。
感知中,此刻竹楼后方从远处快速接近的气息十分熟悉,是龙晓。
由对方亲自过来,那么刚刚的信鸽带来的消息——
“公子,神都、西北来信。”
窗外斜倚的竹枝一晃,龙晓的身影穿窗而入,一个闪身落到贾赦身前,单膝跪地行礼,话音响起的同时,双手托着两份竹管举过头顶。
“神都?”
眉梢轻扬,视线随着龙晓的动作落在对方手中的两只细竹管上,贾赦的声音微讶,凤眸中原本沉凝的眸色变得有些微妙。
两只信鸽一前一后,相差不过几息的时间,他原以为是来自同一个地方,没成想其中一只竟是从神都过来的。
算时间,上河村的人下山时,领了他的吩咐往神都去的龙影卫也正好离开。
这个时辰,人估摸着还在半道上,从神都过来的消息反而先到了。
凤眸倒映了两只竹管片刻,贾赦伸手拿过,分辨出竹管上的印记,将从神都送过来的竹管放到桌上。
抽出西北印记竹管中的纸条展开,目光扫过纸面上的内容,贾赦眉间拢起,眼神一凌。
手中的纸条来自曾与神都断过联系的庚卯等人,先前循着出现在阳平县的商队和“将军”,庚卯与壬寅等前后进了云寻山。
最近,盯着云寻山中的动静顺藤摸瓜,在陇右府与云寻山交接的山麓附近的一座村庄中,庚卯等人见到了一个人——
北静王水昱后院的一位名唤媚鸢尾的夫人!
北静郡王府中,水昱手下残存的退往西北的人手,现下皆由对方所领。
“将消息送入神都,再将信中所提之人的信息送过来。“
将纸条收起,重新收入竹管之中,贾赦眼底浮现出一丝暗芒。
以水昱的行事,会将安排在死后的后手交由一个后院的夫人掌领,那这位“夫人”的身份绝不会简单。
“是。”
听到贾赦份吩咐,龙晓迅速应声,但人却依旧单膝跪在贾赦身前,一动不动。
两份消息,贾赦刚只看了西北的,神都送过来的消息还未查看。
放下手中的竹管,贾赦拿过身前桌面上的另一只。
熟练的取出竹管中的纸条,贾赦眸中的凌利散去,若有所思。
藏在来自神都的竹管中纸条比西北的长三分之一,墨色的字迹以一段稍宽的空白划分为前后两段。
第790章 望西北(73)
“呵!”
山间拂动竹林的清风偷溜入窗,垂落在肩上的青丝随风而动,青丝一侧澄澈的凤眸倒映过纸条前半段的内容,贾赦骤然轻笑一声。
纸条上,前半段占据了纸条大半部分位置的墨色字迹是来自荣国府的消息。
借着昨日突降的大雨,贾珠吹了一个多时辰的冷风,成功染上风寒,并在今日一早便出现了发热的症状。
消息送到荣禧堂,作为膝下如今唯一的儿子,贾存周自然十分“重视”,特意命人去济安堂请往日里“熟识”的大夫。
而荣禧堂的小厮前脚快马出府前往济安堂,后脚一个扫洒婆子就出了荣庆堂,转往梨香院,从梨香院西南的角门去到荣国府后街。
随后,扫洒婆子住在后街的一个侄子打马出城,去了铁槛寺。
父、子,母、子。
荣国府里的戏”,真是比他预想的更精彩。
贾珠,为了从荣国府脱身,舍身入局。
贾存周,虽对王家与荣庆堂暗中联手之事并不知晓,对于贾珠突然的“病”却明显有所提防。
所以,请的是济安堂中“熟识”的大夫,以确认贾珠究竟是真病还是装病。
最后,荣庆堂的那位,在贾珠“病”了的时候让人前往铁槛寺,打的主意也是老套路。
铁槛寺虽是家庙,但也是实打实的寺庙,与寺庙道观相关,自然是“神鬼”之说。
例如,最常见的,“礼佛”、“相克”、“有所妨碍”一类。
只要一个由头,再加上一些动作,贾珠出府的机会就来了。
当然,这其中的算计,贾存周不可能瞧不出来。
但有时候,即使瞧出来了,被架起来的时候,那也不得不顺着做。
身为荣国府的当家主母,荣庆堂那位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或者说,荣庆堂那位就是故意要让人瞧出来。
瞧不出来怎么能让人知晓,荣庆堂与荣禧堂之间的交锋,荣庆堂胜了一筹。
而且更巧的,扬州的人不早不晚的赶在这个时候到达神都。
母亲和兄长,都是至亲,但至亲之间也有亲疏,这两者贾敏会如何选择,毫无疑问。
只要贾敏做出了选择,以林如海巡盐御史和兰台寺大夫的身份,为了日后的官途,贾存周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如此一来,他现在对吴家和碧琼的安排,待后面贾敏顺着他的预计查到贾存周身上,贾存周“暗中谋划插手林府”的理由都有了。
在荣庆堂与荣禧堂之间,贾敏站队荣庆堂逼得荣禧堂落了下风,可不就被记上了。
自幼相处多年,相比他这位在宫中长大的长中,贾敏对贾存周的性子自是更了解。
视线扫过荣国府的消息,贾赦的目光继续向后,看向纸条上的第二段。
相对荣国府的篇幅,纸面上后一段的内容只有两句话。
【天阙南下龙影卫携人回返神都,秦善和亲往出城接人;已入大明宫,西宁郡王府作陪。】
人到了?
眉梢轻扬,贾赦放下纸条,右手手指轻点了点桌面。
苏州那一位既然已经到了,那么贾珍的信,应当也要到了。
第791章 望西北(74)
扑——
贾赦脑中的念头刚闪过,耳边忽然听到一声清响,于此同时,眼角的余光中,房间后方的窗外,一片翠色的竹林中,一只信鸽从天空中落下,往一枝竹枝上一压,随后又张开翅膀往后山的方向飞去。
眸色微动,贾赦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放下手中的纸条,看向身前的龙晓。
贾赦的目光刚转过去,单膝跪在地上的龙晓已经抬手向贾赦示意的抱拳一礼,身影一闪跃出窗外。
五息之后,刚刚在在窗外竹枝上停留的信鸽,带着腿上的传信的竹管出现在贾赦手中。
凤眸一眼见到信鸽腿上竹管外标刻的印记,贾赦眸色一凝。
是西北的印记。
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管,将信鸽交还给龙晓,贾赦动作迅速的抽出竹管中纸条展开。
一目十行的扫过纸条上的内容,贾赦唇角上扬,凤眸中也染上笑意。
纸条上的内容,正是先前神枢营的战报送入神都之后,他下令传信西北打探的消息。
匈奴潜入陇右府被全灭的两万人,不多不少来自三个部落——
呼衍、兰氏、须卜。
匈奴四姓,皇室挛鞮氏之下的另三姓,一个都不少。
呼衍氏与须卜氏一个是匈奴的左部贵族,一个是右部贵族,世代与皇室单于联姻;兰氏也历代辅助匈奴单于处理政务,是匈奴单于实打实的的左膀右臂。
两国交战刚起,匈奴仅次于皇族部落的三大部落就损失了两万人。
不需要任何动作,派人潜入神都,与 “潜入陇右府奇袭楼城与边城”的谋划脱不了关系的丘林氏,这一回莫说想要同上一次一样在战后崛起,权势仅次于匈奴四姓之下,西北边关的匈奴大军中乌格罗部和丘林氏的将士后面能活下来都是命大了。
匈奴的大军虽然是由各部落组成,各部的将士也各有统领,但各部的将士攻打什么地方,何时如何出兵,还是得听从上面主将的安排。
而匈奴的主将,自然是出自匈奴四姓。
除此之外,潜入陇右府的匈奴人,“呼衍”“兰氏”“须卜”三个部落竟然齐了。
他先前就计划着借着潜入陇右府的两万匈奴人全灭,挑动匈奴各部落关系以削弱匈奴大军战力。
现下,以“呼衍”三个部落的关系,若运作得好,计划极有可能事半功倍。
呼衍氏与须卜氏各为匈奴的左右部贵族,兰氏为匈奴单于近臣,在匈奴国内,“呼衍”三氏便是某种程度上的三足鼎立。
借用末世世界的一个说法,“三角形是最稳定”,“呼衍”三部就是匈奴单于部落之下支撑的最重要的基石。
三部落集结的两万大军在陇右府全灭,除了要承受怒火的乌格罗部和丘林氏,三部之间无论哪一个部落担了这一份败绩,三足鼎立的局势便算是暂时破了。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
暗中,他可以让三部中的任何一部都成为“败绩”的承担者。
例如,明面上导致败绩的是兰氏的将领,但暗中兰氏可以是背锅的,真正致使败绩的实则是呼衍氏和须卜氏,两部落联合将黑锅推到了兰氏头上。
其中的“兰氏”可以换成“呼衍氏”或“须卜氏”任意一个,“呼衍氏和须卜氏”也可以替换成另外两个部落。
第792章 望西北(75)
“呼衍氏和须卜氏世代与皇族部落挛鞮联姻,匈奴单于的阏氏不是出自呼衍氏就是须卜氏,这两部落之间明里暗里的争斗向来都不少。而兰氏,历来都是匈奴皇室的心腹,在一些事情上基本能代表单于。
“这一次,陇右府全灭的匈奴大军,皆来自着这三个部落,想来在安排人潜入陇右府之前,三个部落之间便有过争夺。
“那么,对三部落中的任何一个部落来说,他们部落里的将士之所以命丧陇右府——”
脑中思绪电转,贾赦放下手中的纸条,手指轻点了点桌面,转头看向放飞信鸽后候在桌边的龙晓,笑着开口。
话到最后一句,贾赦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加深,“——除了乌格罗部的丘林氏,另外两个部落也同是罪魁祸首。”
“属下明白!”
听到贾赦前一段提到匈奴的“呼衍”等三部落,龙晓先是一怔,随后紧接着几乎是明示的话语落入耳中,龙晓当即明了,垂首躬身应下。
先前传信西北,查探潜入陇右府全灭的两万匈奴人所属的部落时,他心下便已经猜到贾公子的打算。
现下,潜入陇右府的匈奴人居然来自匈奴皇室之下的三大部落,这个结果于他们更加有利。
陈兵边关的数十万匈奴大军,来自匈奴各个部落。这些各个部落若是一心,那自是无话可说。
但匈奴各部落之间若是生了嫌隙,还是匈奴中仅次于单于所在的最大的三个部落,匈奴大军整体的战力会如何不提,气势至少就得变了。
将军交战,气势也会是影响输赢的一个因素。
“神都内,扬州的人既然来了,适当的时候就再推一把,顺带着把该留的证据留下。宫中和北静王府,后面消息定了,一并给江南送一份过去。”
龙晓应声的话落,贾赦微微颔首,将桌面上的三份纸条一同推向龙晓的方向,继续补充了一句。
“是。”
再次抱拳行礼应声,龙晓身形一晃,带上桌面上的三份纸条从屋中消失。
龙晓的身形从屋中消失片刻,竹楼一楼,静静站立在楼梯一侧廊下的姜宁身前的地面上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视线捕捉的到黑影,姜宁眼帘动了动,转身踏上楼梯。
屋内,角落里镂金香炉中熄灭的四凝香重新燃起,徐徐袅袅的轻烟中,床榻两侧束着的帐幔垂下。
*
红石镇。
午间用饭的时间已过,镇上主干道上售卖吃食的摊子也少了将近一半。
余下的摊子中,一家炊饼摊子前,一个一眼看去明显是哪家小厮长随的年轻男子坐在炊饼摊子旁的方桌前。
年轻男子一身风尘仆仆,一边就着炊饼摊子送的茶水,一边囫囵吞枣地大口啃着手中的炊饼。
最后一口炊饼咽下,年轻男子抬手端起茶碗一口喝干净,用袖子擦了擦嘴,起身走到拴在一旁的快马前。
骑上马,年轻男子手中的马鞭一扬,快马扬蹄,穿过红石镇的主干道,直奔向镇子北面的官道。
第793章 新北静王(1)
神都,荣国府。
“哗啦——”
珠翠碰撞的声音猛地响起,荣庆堂正屋门楣上垂挂的珠帘被掀开,贾政沉着脸大步从屋外走进。
一眼掠过屋中的状况,贾政锐利的视线往屋内正中坐榻一侧的大丫鬟琳琅身上一瞥扫。
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垂首静立的琳琅微抬眼帘,看了一眼坐在榻上的贾母。
坐在榻上的贾母手中端着一盏茶,对于贾政的突然出现早有预料,面上神色十分平静。
在琳琅的目光看过去时,贾母正不紧不慢的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将贾母的动作收入眼中,琳琅重新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神色,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动,向屋中侯立的其他丫鬟打了一个手势,无声退向屋外。
门上的珠帘接连轻晃,紧随在琳琅身后,屋中所有的大小丫鬟鱼贯而出,不过片刻,屋内只剩下贾政与贾母母子俩。
“母亲应当已经收到消息了。”大步走到贾母左下首的位置坐下,贾政目光定定的看着贾母,肯定道,“若我没记差,母亲与先北静王王妃关系,一直不错?”
“三十多年前,先北静王王妃还未入北静郡王府。”
对应贾政话中暗藏的质问,贾母沉下脸,视线直直与贾政的目光相对,话里的语气明显十分不好。
“事实最好是如此。”
听着贾母不悦的语气,贾政直视着贾母的眼中的更暗,“母亲应当知晓,有些东西只要被宫中那两位寻到了蛛丝马迹,现在荣国府未必能保得下去。母亲身上的诰命,已经没了。”
话音落下,不待听到最后一句话面色骤然变得十分难看的贾母做出反应,贾政站起身,径自走出荣庆堂正屋。
“啪!”
脚下跨出荣庆堂正屋的门槛,听着身后在珠帘的碰撞声中响起的瓷器碎裂的声响,贾政脚下的步伐不停,继续往前,眼底隐隐浮现出一丝阴狠。
刚刚梦坡斋的人已经回府确认了,西宁郡王府出宫的马车上多了一人,而且一路由宫中的龙禁尉护送回王府。
宫中如此摆明的行事,其目的不言而喻。
北静郡王府迟迟未定的爵位,已经注定会由那位在江南出现的曾经的北静王世子的后人继承。
新旧交替,新任的北静王背后还有一个西宁郡王府,若对方想要“清理”北静王郡王府曾经的关系,荣国府怕是落不了好。
屋外贾政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屋内地面上碎裂的茶杯碎片前,坐在榻上的贾母,面上不见任何怒色。
显然,刚刚在面对贾政时骤变的面色,和地上摔碎的茶杯,不过是一场做戏。
低垂着眼帘,贾母眼中神色幽暗。
水映居然会有血脉后人,完全出乎意料。
但,三十多年了。
当年,就算老北静王和先北静王没有处理干净,遗留下了痕迹,这么多年的时间过去,也不可能再寻得到。
而且,当年的事,无论是史家还是荣国府,都没有插过手。
第794章 新北静王(2)
未时将尽,屋檐倒映的影子东移。
荣庆堂正屋内,地面上碎裂的茶杯碎片被收拾干净,坐榻一侧矮几上的茶杯也替换了一套。
大丫鬟琳琅亲自沏了茶,躬着身,将茶杯奉到坐在榻上的贾母的手边。
屋子上方,屋梁的一处暗角中,蹲在暗中的暗卫,一心二用,一边盯着屋中所有人的举动,一边快速将刚刚贾政出现与贾母的对话和各自神色的变化记录下。
忽然,垂眼看着屋中状况的暗卫抬起头,看向荣庆堂正屋进门上方的屋檐。
暗卫的视线刚看过去,一道黑色人影正好一闪从屋外越过屋檐进入屋中。
进到正屋内,黑色人影熟门熟路的藏进屋梁之间的暗影中,随后视线准确的看向蹲在屋梁上的暗卫,抬手打了一串手势。
【真的?】
看着黑影的手势,脑中依照手势对应出相应的信息,屋梁上的暗卫眨了眨眼,抬手回了一个手势。
【真的!】
黑色人影点了点头,肯定回应。
屋子上方,暗卫与黑色人影无声交谈间,荣庆堂正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老太太!扬州来人了!”
垂挂的珠帘再次被猛得掀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厮气喘吁吁的冲进屋中,面向榻上的贾母跪地一礼,快速开口。
“扬州?”听到小厮的话,贾母眼神一变,直接从榻上站起身,“快!让人过来!”
“扬州来人了?”
另一边,听到同样的消息,离开荣庆堂走到荣禧堂内仪门前的贾政停下脚步,看向前来回报消息的小厮,眉头皱起,“来了几人?”
“回老爷,来了两人,都是府中原来的人,现下已经往荣庆堂过去了。”
一路从荣国府正门西边的西角门跑到荣禧堂,前来回报的小厮额上满头大汗,听到贾政的询问,稳了稳呼吸,恭敬回话。
从扬州过来的两人都是府中的家生子,老子娘一家子在早几年随着大小姐出嫁去了林府,后来又下了扬州。
“等人从荣庆堂出来,把人带过来。”
听罢小厮的回话,贾政眉头皱得更紧,视线从身前回话的小厮身上转开,看向随在身侧后方的心腹小厮吩咐了一句,随后脚下继续跨过仪门走向荣禧堂正屋。
前脚宫中特意散出北静郡王府的消息,后脚就有扬州来人,算时间应当是巧合。
但之前南下金陵,途经扬州时,他和贾敏之间的交谈并不愉快。
*
申时初刻,金乌半落。
神都东城门外通往乐山村的官道上,红石镇的客栈伙计驾着牛车沿着官道驶向神都。
与来时相比,牛车上只剩下客栈伙计一人,车棚内载人的地方安置着几个盖着粗布的竹筐。
牛车晃晃悠悠的往前,转过一个弯,前方的官道尽头,飞扬的尘土在“哒哒哒”的马蹄声中闯入客栈伙计眼中。
十来息后,带动尘土的快马从牛车一旁飞奔而过。
一路奔行了一炷香,行到一个路口,骑在快马上的年轻男子一拉缰绳,快马方向一战,踏向路口后的林间小道。
第795章 新北静王(3)
金乌愈加向西偏移。
申时两刻。
乐山村,竹林山上,竹影随风而动。
透过竹叶间的缝隙视野往下,可见山下村口处,一匹快马从村外的林间小道中飞奔而出,踏上河岸一侧的青石板路,扬着马蹄奔向坐落在河岸的宅院。
行到宅院前快马停下,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紧接着翻身下马,但不过片刻,进入宅院的年轻男子再次从宅院内走出,看了一眼竹林山峰的位置,重新骑上马,穿过架在河岸上的石桥,往竹林山峰所在的方向而来。
马不停蹄的来到竹林山下,马背上的年轻男子下了马,当即跨步沿着山脚的石阶,快速上山。
竹林山上,半山腰竹楼二楼屋中,床榻两侧垂落的帐幔重新被收起,角落里香炉中四凝香的燃香也已熄灭,空气中残余的淡淡木质香气,随着闯入屋中的清风被带走。
屏风后的圆桌前,今日值守在村外树林的龙影卫单膝跪在地上,面向坐在桌边的贾赦抬手抱拳一礼,闪身从屋中消失。
轻啜一口茶,贾赦放下茶杯,眉梢微微一扬,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屋子外间。
午憩前,收到大明宫南下苏州的龙影卫携人返回神都的消息,他便猜到贾珍的信应该快到了。
没想到前后只隔了一个时辰,人就到村中来了。
这么看来,在苏州城,大明宫的人前脚一走,贾珍后脚就立马让人给他送信来了。
脑中想象着贾珍让人前往神都的神情画面,贾赦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走到屋子外间后脚步不停,继续往外。
出了房间,感知中一道脚步声混合在竹林枝叶晃动的“沙沙”声中快速接近竹楼,贾赦往楼下竹林石阶的方向看了一眼,眉梢再次一扬,踏上楼梯,一步步往下。
“踏——踏——踏——”
贾赦脚下踏过最后一阶楼梯,斜对面,自苏州前来的宁国府的小厮也正好跨过石阶从竹林中冲出。
“小的见过赦老爷!”
走出竹林,一眼见到站在竹楼楼梯前的贾赦,宁国府的小厮稳了稳喘着的呼吸,上前几步,站到距离贾赦半丈前后的位置,垂首躬身,恭敬地拱手行礼。
“你家老爷和太太近来可好?”
对宁国府小厮的问礼颔了颔首,贾赦笑问道。
“回赦老爷,小的离开前,老爷和太太一切安好。老爷特命小的,将这封信送到赦老爷手中。”
一边恭声回话,宁国府的小厮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向贾赦。
“一路辛苦了,先在村中歇息几日,神都中这段时日的发生的事不少,你家太老爷近日应当也要有消息过来,正好一并带回去给你家老爷。”
接过宁国府小厮手中的信,扫了一眼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贾赦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信走向竹楼前的石桌,同时视线偏转瞥了一眼站在厨房前廊下的姜宁。
“是。”
听到贾赦的安排,宁国府小厮没有任何异议。
厨房前,接收到贾赦视线的示意,姜宁几步走上前,将宁国府的小厮引向竹楼一楼正厅的外间。
第796章 新北静王(4)
笼罩着竹楼前石桌的斑驳竹影,在贾赦走到石桌前坐下拆开手中的信封后,一并将自信封中抽出展开的信纸笼罩住。
凤眸快速掠过信纸纸面上的墨色字迹,贾赦唇角的笑意更深,眼中的神色也变得意味深长。
越州,不管是机缘巧合,在江南的一众地方中恰好选中了,还是无意中发现了什么想要前去探一探,对贾珍夫妻俩来说都是一个好地方。
当年,宁国府的伯祖父和伯祖母还在时,就在越州住过好一段时日。而且伯祖母的娘家也正巧,就在越州隔壁的明州。
他刚刚与宁国府小厮说的话,算是歪打正着了。
玄真观那边这次怕不仅仅是因为他先前让人送过去的消息,知道贾珍夫妻俩往越州去,往乐山村过来的八成不只有书信,还有“人”。
清风迎面,信纸在风中轻动,视线扫过纸面上最后的一列墨迹,贾赦将展开的信纸重新收入信封之中,从石桌前起身,走向竹楼二楼。
回到二楼房间,在临窗的书案前站定,将贾珍的信压到书案的镇纸下,贾赦回身走到床榻前的圆桌坐下。
“把消息备好,等玄真观那边的人到了,一并送过来。”
抬头拿过桌上的茶壶,贾赦倒了一杯茶,笑着吩咐了一句。
“是。”
屋子上方,紧随着贾赦的话音,龙影卫的声音响起。
“人可回来了?”
耳畔自头顶上方回应的声音落下,贾赦轻啜了一口茶,垂下眼帘,同时散去唇角的笑意。
“回公子,尚未。”
龙影卫的回话声再次入耳,贾赦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眉梢一挑。
先前领了他的吩咐前去神都的龙影卫,这个时辰了居然还没有回来?
如此看来,在扬州的人入了神都后,荣国府中发生的事应当不少!
竹楼前,地面上,竹影中星星点点的碎光无声移动。
千里之外,与巡盐御史居住的府邸林府相隔两条巷子,临着城中的河道,建有一座占地宽广的宅院。
此刻,整座宅院除去正门,前后左右各处的角门、侧门、后门皆大开着,一辆辆载满箱笼的马车停在各处门前,一队队小厮、丫鬟,有条不紊的进出门内门外,将马车上的东西一一卸下,搬入宅院之中。
远远瞧着小厮丫鬟忙碌的景象,宅院前巷子的左边尽头,一个衣着瞧着像是哪家长随的年轻男子,沿着巷子走到宅院前,抬头看了看挂在宅院正门上的牌匾,眼神忽然一动。
薛府?
搬进河岸这座的宅院的主家,姓薛?是哪一个薛家?
心下思索着穿过巷子,在即将走出巷子之前,年轻男子停下脚步,回头往宅院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见到一名身穿杏色衣裙的丫鬟从宅院正门左边的角门走出,年轻男子面色当即一变。
那名杏衣丫鬟,他曾经见过,在一次奉命去往金陵时。
金陵薛家的丫鬟!
看停在宅院前的马车数辆和车上的东西,薛家的来人绝不是途经扬州暂住。
第797章 新北静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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