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黓影行》 第1章 时事多艰 “臭小鬼,往哪跑!” “抓小偷啊!” …… 热闹的大街上,伴随着一声声喝骂,一个满脸通红的大汉,领着六七个激愤男人,追着前方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长得精瘦,此刻满头大汗,拼了命在人群与摊位的缝隙间穿梭。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个硬物,少年一不留神,居然被绊了一下,失去平衡,摔了个跟头。后面追赶的人一拥而上,霎时就将他制在地上。 “放开我,放开我!”少年不停扭动身子,却也挣脱不了束缚。 “臭小鬼,小小年纪不学好,在大街上偷东西,今天我就替你父母好好教训你!”一男人边说边从道旁捡了根硬物。未等他有下一步动作,一道身影从人群中射出,一拳朝地上那个少年脸上招呼。 “臭小子,跟你说过多少次人穷志不短,就是饿死也不能打歪主意,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今天我就要……就要打死你这坏种!”打人者甚是激动,话还未说完,拳头又抡上了,少年又挨两下,两道血红从鼻下流出,围观者见那人煞是激动,生怕他一时失手将人打死,害自己惹上人命官司,急忙将打人者拉开。 “这人是谁啊,怎么这么激动?”旁边有人问道。 “不知道。” “我是他哥,这臭小子光天化日下偷东西,今天我非得打死他不可!”打人者怒吼道。 一阿婆动了恻隐之心,扶起少年,问道:“他是你哥?” 少年擦了擦带血的鼻涕,点了点头。 “那你又是为什么要出来偷东西?”阿婆又问道。 少年沉默了一会,略带哭腔道:“不偷就要饿肚子。” “你手脚健全,干点什么不能谋生?” “我什么都不会,也没人教我。” “那你父母呢?” “死了很多年,没印象了。” 这话一出,围观者不是叹气就是摇头,再不见先前那义愤填膺的模样。 阿婆又看向打人者:“你哥难道没照顾你?” 少年脸色一变,冷声道:“如果饭食吃不完,他会把残羹剩饭给我,如果他不够吃,我就只能饿肚子。我想抢,但我打不过他。” “怎么说也是你弟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旁人纷纷指责起打人者。 打人者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辩解道:“我不吃饭哪有力气干活?不干活又哪来的钱吃饭?学他去偷去抢吗?” 阿婆叹了口气,又掏出钱袋,倒出了几个铜板,“好孩子,听婆婆的,这几个钱你拿着回家去,先吃个饱饭,再去学个活计,偷抢是条不归路,今后别再干这行当了。”在阿婆看来,这世上本无坏人,只是生活逼着他们去做坏人。 少年哽咽道谢,旁边几个善心人见阿婆如此慷慨,也或多或少施舍了些。 “臭小子,还不快走。今后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偷东西……”打人者揪着少年的耳朵,骂骂咧咧离开了人潮。然而待两人来到一僻静之所,立刻变了副脸色。 “这群人真是笨啊。”先前那打人者洋洋得意,从怀里掏出几个钱袋子,“我摸了三个,言确你呢?” 那唤做言确的少年得意的摸出五个钱袋,“李石,你这功夫不见长啊,我这有五个!” 李石将袋中金钱倒出,随手将钱袋往地上一扔,“今天运气不错,趁着这运气还在赶紧去喜来赌坊赌两把。我觉得今天我们能发!” “等等。” 李石欲走之际,言确突然从一个钱袋里摸出两张纸来。本以为是银票,结果拿近一瞧,却是一张当票和一张药方。言确对药材懂的不多,看不懂那张药方具体是治什么的,但当票上的字还是看得清楚的。 看着那两样东西,一股悲怆之感油然而生,言确自言自语道:“这个钱袋是刚才那个阿婆的,她刚典当了棉被,眼下已是深秋,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典当棉被的,自己都那般困苦了,可她还给了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五文钱……”这一刻,他下定决心,“不行,我要把钱袋还给她!” 李石震惊道:“你脑子刚才被打坏了?你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言确把剩下几个钱袋塞给李石:“我就还给阿婆一个人,被捉到不过就挨一顿打,反正钱又不在我身上,他们总不能直接打死我吧。”说完他就往回跑。 “喂,这世道有良心的人是发不了财的,你还是收起你那没用的良心吧!”李石又尝试性喊了几声,见他渐跑渐远,心知劝说无用,也就懒得再说什么。 …… “我的钱啊!”那阿婆坐在地上,哭得捶胸顿足:“我那钱是给我老头子买药的,他眼下重病缠身,没了那钱,我那老头子该怎么办啊!我的老天爷啊!” 一旁有人劝慰道:“您就先别哭了,当务之急还是先把钱袋找回来,我们帮你一起找。” 又有人道:“我们的钱袋也不见,一定是刚才那两兄弟干的,小崽子竟然跟我们玩这一套,这要是被我们逮到,一定要先狠狠揍他们一顿,再移交给当地门派,让他们去过几年不见天日的日子。” 突然,一个钱袋子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掉到阿婆跟前,阿婆愣了一下,旋即欣喜若狂:“钱袋!我的钱袋回来了!” “这……这天上还能掉钱下来?”旁人大惑。 “大哥哥,你怎么乱扔东西啊!我爹娘说乱扔东西是不对的。”一道稚嫩的童声传开,顿时将一双双疑惑的眼睛吸引了过去。 言确心头一惊,转身就跑,然而终究还是在劫难逃…… “嘶!这些人下手真够狠的!”言确啐了一口血沫,又抹去脸上的尘土,强打起精神来。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懊悔自己方才的多管闲事,可良心又不断告诉他不能偷别人的救命钱。有时他真想把良心“遮”了去,可就是办不到,这让他备受煎熬。 “卖糖葫芦嘞,甘甜爽口的糖葫芦……” 街边,小贩昂扬的叫卖声将言确的目光吸引了去。望着那一串串在阳光下如同一颗颗熠熠生辉的红宝石一般的糖葫芦,他的思绪渐渐飘向那个暗中有光的童年…… 第2章 意外 在大多数人眼里,城里的生活是美好的。那里有许多好看好玩的玩意,比如精致的楼房,典雅的茶馆,奢华的饭馆等等,而这些对于一个捡垃圾为生的弃儿来说,都是不属于他的东西。 弃儿最想要的,只是一串糖葫芦。他并没有吃过糖葫芦,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味道,但看到它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华,心想那东西一定是好吃极了。 有一天,他鼓起勇气问了糖葫芦的价钱,要五文钱。这个价钱比许多地方要高上许多,不过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城里不许乞讨,他靠翻垃圾堆度日,而垃圾里是翻不出钱币的,所以只能每天看着卖糖葫芦的摊贩暗自垂涎。 大约是七岁的一天,他遇到了人生第一个“贵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教书先生——言山。那一天,他第一次吃到了冰糖葫芦,凉爽甘美,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极致美味。从此他就一直跟着言山,并且有了第一个名字——言确。 “确”乃坚定、坚决之意,是言山对自己一生的概述。 在言确看来,言山是一个“奇怪”的人,他生活拮据,却只拿月钱,从不接受雇主的赏赐,在路上见到有人东西掉了,也从不去捡,总之就是白给的便宜都不占。 闲暇之余,言山会教言确认字,讲为人处世的道理。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人落魄不要紧,但一定要明是非,知廉耻!”对于言山的谆谆教诲,言确一向是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听着。 如此过了五年,某一天言山患了一场大病,最后花光了家财命还是没留住。言确又一次流落街头,他没有言山那么多原则,甚至言山言传身教的、坚守一生的那些东西也因生活所故都被他统统抛弃,然而抛掉这些自己认为是束缚的东西后,言确依然是穷困潦倒。再后来,他遇到了李石…… 思绪回转,言确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无奈摇头回身。他这刚转身,意外撞到一女孩。那女孩只有五、六岁模样,矮他许多,被他这么一撞,身子倒是没什么,就是手上拿着的东西掉了出去。那是一串四颗糖葫芦。 言确刚想道歉,女孩旁边站着的少年直接喝骂道:“哪来的叫花乞丐,不长眼吗?” 言确看那女孩,衣着艳丽,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一张俏红的脸十分秀丽。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手上戴着的那串手链,也不知是什么材料串成的,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即使是他这个对宝石一窍不通的门外汉,也能感觉到它不菲的价值。再看她身旁那少年,体格壮实,怒目圆睁,像只张牙舞爪的猎犬。 女孩见少年面色不善,忙道:“没关系,没关系。”说着又蹲下身去捡那串糖葫芦。 那少年轻声道:“都脏了,再买一串吧。” 言确看着那串糖葫芦:“你要是不要就送我吧,别浪费了。” 少年怒喝:“你是什么东西,没找你索赔就不错了,竟还有脸开口讨要!” “九哥,别凶他!”女孩犹豫了一会,还是将糖葫芦递给言确,“有点脏。” 言确接过糖葫芦,笑道:“再脏还能有我脏?谢谢。” 女孩看了看他一身沾满污垢的衣服,低头一笑。 少年白了言确一眼,又对女孩轻声道:“小姐,别误了鉴仙大会。” …… 喜来赌坊内张灯结彩,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言确走到一张天九牌桌前,喊道:“李石!” 李石见他一副脏兮兮的模样,啧啧道:“怎么样,被揍了吧,我早跟你说不要去了。” 言确不以为意:“也许我救了两个人。苏畅啊!” 李石冷哼一声:“有这闲工夫你还是想想怎么救救自己吧。” 言确摊了摊手:“无所谓了,反正都这样了,混一天赚一天。对了,今天赢了还是输了?” 李石扬了扬空荡荡的钱袋:“如你所见。” 言确叹了口气:“早说过十赌九输了。” 李石却道:“光脚不怕穿鞋的,也许哪一天我就是那个‘一’了。”他顿了一下,又道:“你这身伤?” 言确轻飘飘道:“明天就好了。” 李石围着他转起了圈圈:“诶,怎么每次你受了伤不求医不用药第二天就会好的?” 言确皱眉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打小就受苦受累体质比常人好吧。” 李石戏谑道:“我看你就是天生的贱骨头,生来挨打的。” 言确白了他一眼:“滚!” 两人出了赌坊,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忽见道旁一摊位围满了人,甚是热闹。二人想着也许有机会捞个便宜,便挤过去凑热闹。 这个摊位不卖东西,只是简单摆着一桌一椅一扇,椅上坐着一老者,此刻正在讲一个打虎将武二的故事。 老者绘声绘色讲着,在讲到“从乱石丛林后面跳出一只吊睛白额的猛虎来”,底下众人心里不由为武二捏了一把汗,而讲到武二用尽平生之力往虎身上招呼,又纷纷拍手叫好。 这是言确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虽然听着精彩,但他觉得这个故事肯定带有吹嘘的成分,要不然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大老虎呢!不过他很快又想到一种人——修仙者。听说这群人有腾云驾雾,伏虎降龙之能,也许武松就是长有三头六臂的修仙者。说到修仙,他又想到了街上那个凶神恶煞的男子,他说的“鉴仙大会”又是什么东西,跟修仙者有没有关系呢? 正想着呢,言确忽然发现人群渐散,看来是书文说完了。他晃了晃脑袋,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这些对于他来说太过遥远了,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想想明天两顿饭要怎么解决…… 言确他们干的这个行当是不敢在一个城里久待,也不敢在城里过夜的,通常是几天就要换一个地。眼下听完书文,出了城,已近戌时。恰逢今夜无月,城外道路又无人修缮,实在难走。 走了一段,李石忽闻旁侧有细细的拨草声,驻足一望,却是漆黑一片。狐疑之下,竖耳静听,有依稀人声。 李石想了想,猜测是有人在密会。这种密会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还是别瞎掺和的好。打定主意后,李石打手势示意言确悄悄离开。 两人蹑手蹑脚慢慢前行,不料才走了十几步,言确突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当即便是身子一歪,摔了个踉跄…… 第3章 飞来横祸 言确这一摔虽不甚严重,但发出的动静还是引来草里人的注意…… “是谁?”身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李石脑子飞速转动,急忙组织好说辞:“哦,我们是过路的旅客,错过宿点,在这歇脚。这黑灯瞎火的,弄了点动静,没什么事。” “没事就好。这野外蛇虫多,要不你们过来,多个照应。”中年男人接着道。 李石忙不迭道:“再过几个时辰就天亮了,还是不打扰诸位了!”边说还边示意言确继续往前走,因为他听到那边的动静,那几个人已经迈开脚步朝这而来。 “这荒郊野外的还是有个照应好。诶,有话好好说,你们别跑啊!”中年男人道。 “我们真的只是路过,什么也没瞧见,什么都不知道。”李石边跑边喊。 “什么都不知道干嘛要跑?”男人道。 “你追我们肯定要跑的。”李石道。 “你们不跑我干嘛追?”男人道。 李石心知别人已经认得的事再怎么辩解也是无用,于是转头对言确道:“分开跑,老地方会合。” 言确应了一声,直接钻进了右边草丛,李石则往左跑。这种情形他们遇过很多,每次都能顺利逃脱,已经习以为常了。 李石那头暂且不表,言确这边奔逃没多久,隐约觉得背后亮起了光,似乎有什么东西朝自己飞来,他未及反应,脑后就遭了一记重击,人当即摔倒在地,没了意识。 追赶的两人从后边赶上,一人道:“杀了?” 另一人摇头道:“此北宸阁地界,别生麻烦。”他顿了一下,又接着道:“给那群疯子送去,也算作个人情。进了那里,跟直接杀了也没太大的区别。” 夜,很黑!一道黑影提着一黑袋,来到一处漆黑的农家小院前。只见他放下袋子,拉起左门环敲了三下,又拉起右门环敲了四下,三个呼吸后,左手又在门中间拍了一下。 隔了半盏茶工夫,里头传出了一个声音道:“有事?”这声音很轻,像是个老头发出的。 黑影道:“偶得个大木棍儿,换几个散钱。” 屋里那人道:“放门口。你要的东西在你脚边,拿了去吧。” 黑影低头,果然看到脚边多了一个小盒子,也不知对方是使了何种神通。待黑影走后,紧闭的院门突然打开,地上的袋子嗖的一声飞进屋去。 …… 言确醒来时全身都疼,尤其是后背跟后脑疼得厉害。他记得自己在逃跑途中被不知名的东西打了一下,至于后面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一点光亮透过一道小小的缝隙射了进来。黑暗中,言确听到许多人低低的哭泣声。 “这是哪里?”言确低声询问身旁的人。 没人搭理他。他想站起身,这时才发现手脚都被上了镣铐。他脑袋嗡嗡的,又问了身边人几句,回应他的只是一两句咒骂。 “这里是囚房,我们是猎物。” 终于,有人回应了他。只是这个回答让他不明所以。 猎物?什么意思? 未及言确理清头绪,那道“缝”突然被掀开,两个身着短袖的壮汉快步迈入,将里边的人锁链卸下,再全部驱赶出去。 站在太阳底下,言确这才看清,方才所待的地方是一个搭建在雪地上的大帐篷。正困惑,耳旁突然传来一阵喧嚣声,那两个壮汉已然不见身影,而那些跟他一样从帐篷走出的人则是拼了命朝前头的树林跑去。 这是趁没人看守的时候逃跑吗?可守卫又到哪里去了? 言确怔怔看着这一切,昏沉的脑袋让他理不清头绪。当时是,一支响箭破空而来,与他擦身而过。紧接着一支马队转了出来,马上的人张弓搭箭,朝人就射。言确为了求生,只得步那些人后尘,朝林中跑去。 猎物,原来是这个意思。 虽是玩命奔跑,但两条腿终难跑过四条腿。一个个“猎物”相继中箭倒地,而一旦有一个“猎物”倒下,便有一骑手驱马上前,大刀一挥,将头颅摘了去,悬于鞍旁。温热的鲜血染红皑皑雪地,触目惊心。 这场围猎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就结束了,不过这半个时辰对于这些“猎物”来说格外漫长。言确没有死,他大腿中了一箭,本以为要丧命在大砍刀之下时,响起了收队的竹哨声。当然,活下来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像这种“人猎”每半个月就会举行一次,这次活下来不见得下次也有这个运气。 围猎结束后,幸存下来的人则会被重新带上锁链,被驱赶着收拾东西,推着辎重跟队伍走。路上要是步伐慢了,皮鞭就会招呼下来。 言确只做了简单的包扎,一路上腿疼得很,只能偶尔放慢步调,也因此挨了不少鞭子。 到了傍晚,他们这群人要负责扎营下寨,生火做饭。言确被安排到扎营这边,但他不会搓绳子,营钉也因饥饿敲不牢,于是又多挨了几拳,只一天他就觉得自己要被折磨死了。 今天没见着李石身影,希望他顺利脱身吧。言确如是想着。 等所有苦力活干完后,他们这群人才被允许休息,每人发得一块稞饼,一袋奶酒和一块熟羊肉。当然这丰盛的食物只有在举行“人猎”的这天才有的,平时只是一块稞饼。 吃完饭,他们被赶到一个大帐篷里,等第二天太阳升起时,再拔营启程。他们不被允许交流,一旦听到有人说话,看守者就会进来给说话的人两拳。没人知道自己最终会到什么地方去,也没人敢问,就这么一路走着,就像是一具具尸体被赶尸人一路赶着。 言确浑身酸痛躺在地上,腿上的伤口已经不那么痛了。照他这一天的经历,此时这伤口应该是发炎发溃,而他却是呈愈合之势。很不可思议,但他没去深想,因为类似的问题他从小想到大,都没有想通,当下这种情形就更不会去想了,但他知道这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头昏沉沉的,言确摸了摸额头,确认了自己在发烧,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做了什么,索性趴在地上,然后沉沉睡去…… 第4章 嗜血疯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接一天过着,每晚回到帐篷里,言确都觉得自己饿得晕头转向。他正值长身体的年纪,就是在平时一张稞饼连够填饱肚子都做不到,何况现在还要干一整天的苦力活。这种日子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几天,但不改变的话死是肯定的。 他们这群人原本有近百人,可还未及第二轮围猎,已少了大半,这还是在不断有新人“加入”的情况下,可以说言确在这些时日对死亡已是司空见惯,可他还是想活下去,所以他必须找到一个活的机会…… 这天,言确被叫去打水。结冰的河面早已被凿开,河边,他看到一个古铜色女人正在洗浴。 她叫卡蜜,是这支队伍的首领,也是队伍里唯一的女人。不过她这个女人,既不柔情似水,也不小鸟依人,她是个疯子,一个乐于杀人且是虐杀的疯子! 每天晚上,卡蜜都会跳到营火前,让俘虏自愿出来与她决斗,只要有俘虏能接她十刀,她就还他自由,并给予赏金。听起来很不错,但言确所见过的结果都是卡蜜单方面的虐杀。她会砍了对手四肢,再剖腹毁掉脏器,最后在第十刀将对手头颅割下,扔到营火里。久而久之,没有俘虏再敢挑战卡蜜。而要是没有人挑战她,卡蜜就会玩“踢球”。她会随机选一个俘虏,强迫他双手抱膝,将头埋进膝盖间,而后用绳索绑起,看着就跟一颗球一样。而这个游戏的结果同样是无人生还…… 俘虏不被允许与他人说话,彼此间也不能交流,因为一旦有所交流,就可能会有人组织反抗,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卡蜜裸着身子站在河边,不畏惧任何人看她,包括俘虏。 言确低着头从卡蜜身侧走过,丝毫不敢去看那女罗刹一眼。他心跳得很快,抱着水罐的双手也因害怕颤抖着。此刻的他只希望能快点走完这段路程,可他又不敢走得太快,生怕引来卡蜜的注意而一命呜呼。 “你,过来!”卡蜜还是说话了。 言确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战战兢兢走了过去。 “我,好看吗?”卡蜜语出惊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目了然,她皮肤深褐,大口阔鼻,一身肌肉,只要不是个瞎子都不会说她好看。而且她这种疯子又怎会在意别人议论她的容貌。 言确微微抬头,正想说话,卡蜜冷不防往他腹部一踹,力道之重,竟将人踹飞近十丈远。 “这是俘虏直视主人的惩罚。”卡蜜还找了个借口。 言确双手捂肚不住干呕,仿佛连内脏都要呕出来。 “哦,就你这身子板挨了我一拳还能起身。”卡蜜顿时来了几分兴致,“今晚就你了,对决还是踢球,你选一样,你要是能让我愉悦,我就还你自由。” 卡蜜撂下这么一句近乎死刑宣判的话后就走了。言确看着前头碎落一地的水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终是在劫难逃吗? 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方法能在那个疯子刀下活下来,或许只有老天爷显灵吧。饥饿与疼痛很快让他无法思考。他倒在河边,昏昏沉沉睡去。 夜晚,营寨中央升起巨大的篝火,这场狩猎卡蜜带了三百名战士,此刻他们正围在篝火旁大吃大喝,吃着这最后的晚餐。而俘虏们则会被叫去搬运粮食烈酒,给战士倒酒,传递食物。 吃喝完毕后,卡蜜会从主座跃到营火前,开始她的娱乐活动。今天她不用像往常那般等待,因为她的对手早已指定。只见她大手一伸,立马有一名战士恭恭敬敬将一把长刀递了上去。 卡蜜腰间还别有一把弯刀,但言确从未见她用过,每次她跟俘虏对决用的都是最常见的长刀。 一名战士把言确手脚上的锁链卸下,又丢给一把长刀。 “让你一刀。”卡蜜轻飘飘道。 言确双手紧紧握住刀柄,他没杀过人,不知道人的要害所在,不知道攻向哪里才有一点点胜算。他第一次觉得“十”这个数字是如此之多!他突然想到那个在街上听到的故事,那个一个人在绝境中将一头老虎打死的故事…… 勇气不一定能带来胜利,但没有勇气,一定失败! 最终言确还是握着刀冲了过去……但他的刀路太简单了,简单得跟小孩子打架一般,卡蜜只是横刀一挡,他就被反冲的气劲击飞出去。 一刀过后,便是卡蜜的凶猛反击。言确还未看清对方动作,那女罗刹已至跟前。她大手一挥,长刀直劈而下,目标十分明确,就是言确的左肩。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技巧,刀路也是一目了然,就连言确这样的门外汉都能一眼看清这刀会怎样落下,落在哪里。所以他很清楚,这一刀要是挡不住,左手可就没了。 言确急忙运足气力抬刀去挡。 两刀相接,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在言确耳边响荡。 卡蜜这一刀看似平平无奇,却犹如深海下的暗流,蕴藏着难以估量的伟力。只一交接,言确顿觉手臂酸麻,如雷般的雄力通过双臂灌入体内,鞭打脏腑。 在那一瞬间,言确觉得自己胸腔内的空气都被压出,顿生窒息之感。但好在他最终还是扛下了这一刀。 卡蜜没有给他喘息之机,一击落空,她刀势一转,径直朝言确右肩劈来。 依旧是那样一目了然的刀路。因为像这样的“对决”,她不需要使用任何技巧,更不用想什么战斗智慧,只要稍稍一使力,对方的身体就会在自己的刀下支离破碎,以前如此,现在也会是如此! 言确又是驱刀去扛,然而这一下结果却是大相径庭。他的刀被劈成两截,卡蜜的刀劈入他的右肩,幸好入刀不深,只是见红,没把整个肩膀卸下来,不过痛还是特别痛的! 卡蜜收回刀,递到嘴边,而后竟然伸出舌头去舔刀上的鲜血。 血腥味入嘴,她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沸腾起来。 她竟然兴奋到手都颤抖起来! “这一刀下去你要是还能站起来,我直接放了你。”卡蜜眼中血红暴涨,目光如利刃般刺来。 这话一出,场下登时一阵唏嘘。其中不乏有经验者,悄悄将身体向后移了几丈。 第5章 三个机会 言确很勉强才握住手中的断刀,他的臂骨已经在刚刚那两刀中被震裂,虽然他不知道卡蜜下一刀会如何攻来,但他知道,自己一定守不住!可他也只能硬守,这样至少能死得体面一些。 卡蜜狰狞一笑,脚步错踏,眨眼之间,刀锋已然扑面。言确连忙举刀自保,甫一交锋,言确手中刀当即被荡开,中门大敞,他侧身要避,但卡蜜的刀速又岂是他所能避的,念头方生,刀已划破衣裳,眼看就要刀落入亡之际,一支响箭从暗处射了出来,不偏不倚,击在卡蜜刀身之上。不可思议的是,这响箭当中夹带的力劲,竟让卡蜜无坚不摧的刀势缓了几分。也就是这一缓,让言确避免了被拦腰砍成两截的下场,但也在他的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登时是血流如注,身子难撑,倒在地上。 卡蜜没空去管他的死活,因为就在这一刻,又有一支利箭向她飞来,劲足势猛,直指咽喉。同时一队队人马,打着印着北斗七星图案的旗帜,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人包围了。 卡蜜横刀挡了飞箭,高声喊道:“结阵迎敌!”而她则是扔了长刀,抽出腰间弯刀,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她喜欢血,喜欢杀人! 一人挥刀向卡蜜砍来,她低头避刀,反手一弯刀割开对方咽喉。又见一长枪刺来,卡蜜侧身一避,弯刀勾入对方小腹,连着肠子一并勾出,而后又是身子一转,将一旁另一人劈成两截。 血腥味让卡蜜血液彻底沸腾,她双眼猩红,见人就杀,恍若是这战场上的杀神,无论是谁,一遇到她都是一触即溃,命丧黄泉。 忽地,斜刺里一道寒光闪烁,一柄利剑直刺而来。卡蜜转身横刀砍去,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那人避开,反手连刺数剑,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点滞色。 好功夫!卡蜜更加兴奋了。比起杀人,她更喜欢势均力敌的决斗。当然,如果能在最后将对手片成碎片,那就更妙了。 卡蜜如蛇般扭动身躯,一一避开来剑。然而这波攻势方平,对方又起一波攻势。她失了先机,只能暂时采取守势。可她的骄傲又不会让她一味防守,被动挨打…… 那人剑疾如风,剑密如雨,然而攻势虽利,却难破卡蜜如金汤般的防御。渐渐的,他有些不耐烦了。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对方的破绽,虽然只是一点点,却也足够了。 他毫不犹豫一剑刺出。 卡蜜右臂中了一剑,鲜血染红了剑刃,然而她却是诡异地笑了…… 是陷阱!那人心中一惊,急忙回剑,勉强挡掉卡蜜劈出的那一刀。 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在一瞬之间。他这一回剑自保,登时攻守逆转。卡蜜一刀接着一刀,攻势一发不可收拾。那人攻得猛,守得也密,长剑左格右挡,将卡蜜的攻击一一接住。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此大开大合的攻击必定十分消耗气力,只要再拖一会儿,拖到这个疯婆子力竭或者换气的一个瞬间,他就能反击。 然而他失算了,这个疯婆子好似不知疲累,一刀快过一刀,一刀沉过一刀,砍得他左右支拙。到第三十六刀时,卡蜜砍破了他的防守,弯刀没入他的大腿。他惨叫一声回剑劈来,卡蜜一刀截断他的手腕,随即又是一刀接一刀,直到将他劈得手脚分离,砍得尸骸遍地,这才满意停下动作。但她很快又转身扑进还在战斗的人群中,手起刀落,一刀接一刀,像收割麦子一般收割着战场上鲜活的生命。 …… 言确找到一处隐秘地点,将马藏好后,躺在地上歇息。他没去想自己是不是暂时安全了,也没去想下一步能做什么,他太累了,很快就支撑不住眼皮,沉沉睡去了。 昨晚趁卡蜜出去杀敌,周围一片混乱时,言确抢了一匹马,拼了命逃出来。他不知道方向,也不知自己能去哪安身,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离那个疯子远一些。他不认为那群人能得到过那个疯子,更不认为那个疯子杀完敌后会因为心情愉悦放了自己,她只会越杀越兴奋,越杀越疯狂,最后杀到只剩自己一个人。 睡梦中,言确隐约听到脚步声,他猛然惊醒,下一刻,他看到一个浑身鲜血的人,扶着山壁走了进来。 是卡蜜! 言确一下子绷紧了身子,全神戒备看着这个血人。 卡蜜看了他一眼,靠着山壁坐下。 “你竟能活着逃出来。”卡蜜的呼吸很沉重,说话声也不似以往那般中气十足。 看来她已是强弩之末。言确看向她腰上别着的弯刀。孰料下一刻卡蜜竟然解下弯刀,扔了过来。 “你有一刀的机会,敢赌吗?赌注是性命。”她的声音依然很虚弱。 言确看着那把弯刀,心里泛起了疑问:是虚张声势吗?不过他很快就甩掉疑问握起那把刀冲了过去。 此时不搏难道要等这疯子伤好了再自取死路吗? 卡蜜嘴角泛起一阵冷笑,她抬手捉住言确手腕,微微一动,言确登时脱臼,刀也掉到了地上。 “你赌输了。” 此时的言确也是豁出去了,强忍手腕的疼痛,喊道:“不过是恃强凌弱,算不得本事。” 卡蜜嘲讽道:“你们男人,也就只有嘴硬。”她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不过很久没有男人敢这么挑衅我了,我就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一句话,你有一句话的机会让我不现在杀了你。” 言确想了想,挺起胸膛道:“你不是喜欢决斗吗,你给我二十年,不,是十五年,只要给我十五年我就能正面打败你。” 卡蜜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笑声中,她一脚朝言确踢了过去。 言确肚子上挨了一脚,疼得他酸水都要呕出来,但他还是迅速挺直身板,十分挑衅道:“怎么,你怕了?你今天给我一个活命机会,到时我同样会给你。” 卡蜜起身又是一拳,打得言确失了平衡,而后一脚踢中言确背部,言确疼得要背过气去,但他还是艰难站起身,与卡蜜对视着。 “你有名字吗?”卡蜜问。 “言确,诺言的言,正确的确。”言确答。 卡蜜大手一挥:“好,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十五年后你要是做不到,无论你躲到哪里,我都会把你和你的亲人砍成肉片。” 言确伸出手:“一言为定!” 卡蜜怔了一下,随后二人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收回手,卡蜜又道:“你不只嘴硬,你还有勇气,我们卡努突人最欣赏有勇气的人,我会再给你一个机会,至于你捉不捉得住,就要看你自己的能耐。” 第6章 怪诞书院 言确跟着卡蜜入了山,来到一所书院前。书院他见过,言山生前就是教书先生,但建在深山里的书院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书院很大、很气派,要不是上面挂着“两隔书院”的牌匾,言确会以为这是某户大户人家的院所。 “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这是卡蜜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她就去敲门了。 这话让言确一头雾水。任何一个人,包括她自己吗,如果是,那她这句话自己是信还是不信呢?换做之前,他对这个疯子任何一句话都不会也不敢相信,可现在却有了一点微妙变化。 正思考着,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丑陋小孩,卡蜜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言确不懂唇语,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而后她就离开了,言确则是跟着那个小孩步入书院。 言确入了院子,里头很静,不似其它书院充斥孩童读书的声音。院子四周种满了柳树,十分清幽。 “这间书院不收任何费用,里头的一切都是免费的,但有一点,在通过最终考核前,不能迈出书院一步。”孩子边领路边说着。 “不能迈出书院一步是什么意思?”言确问道。 “口头意思,不必多问。”孩子说完就没再话语。 言确满肚子疑问,但对方不说,他也无可奈何。 怎么感觉还是在做俘虏?那疯婆子走了,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只要通过书院考核就能重获自由?念及自此,言确头脑顿感清明。 那孩子带进了饭堂,饭堂很大,估计至少能容纳三百人同时就餐。堂内还点着熏香,甚是好闻,言确估计,就算是岳阳城中的富户家中饭堂也比不过此处。不过怪异的是,这饭堂墙壁旁,立着一排排兵器架,架上摆满了开刃过的各式各样兵器。 饭堂应该是祥和之所,怎会立着这么多刀兵?言确想不明白,那个孩子也没开口解释的意思。 之后就是书堂和住所,到了住所前,那孩子才又开口说话。他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匕首,“山林间偶有猛兽,此与你防身所用,院内每个学子皆有。”说完他就离开了。而且从那以后,言确再也没在书院里遇到这个孩子。 住所打扫得很干净,摆了两张木床,一张桌子两张椅子,里头早住进了一个男子,年纪与身材跟言确相仿,但那身衣服,一看就是名贵布料制成的。 他叫杨辉,能言善道,父亲是当地一个小门派的掌门,不愁吃不愁穿,至于为什么会来这里,则是缄口不言。不过这是别人的私事,言确也不好刨根问底。至于问及他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言确的说辞则是被一个疯婆子绑来的。 私事不好问,言确就问了书院的所见所闻还有心中疑问。对于这些疑问,杨辉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以“只是早来几天,什么都不知道”为说辞避了过去。 言确就此在书院住了下来。这里的生活还挺轻松的,一天就早上一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要到书堂听课,剩余时间可随意安排。而且这里饭有人做,屋子有人打扫,衣服有人洗,还统统不用付钱,当真是他自记事以来过得最为滋润的日子了。 不过言确很快发现了一件怪事,每天来授课的先生都是都是新的面孔,所有的教书先生都是上一天课后就再也找不到这个人。多年后,言确想明白了,这不过是最显浅的易容术。 说到这个授课,就又有一个诡异之点。这书院,讲的不是四书五经,授的也不是儒家六艺,它教的是一些行气运气的法门,还有人体的结构与兵刃的制作使用,字里行间充斥的都是一些取命方法,而那台上的教书先生,讲的也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而是一些特别极端的说辞。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每一个听课者的言行…… 最后,也是最古怪的一点,入书院时那个小孩说了,只有通过考核才能离开书院,可这间书院又没人把守,根本就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就走嘛,那他特意强调的这一点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言确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离开书院的人无论是想彻底脱离这里还是只是暂时出去走走,总之一旦踏出书院大门,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渐渐的,学子中间有了各种各样的流言,而这些流言也让还待在书院的人少了外出的外出的勇气,毕竟不会有人真拿自己的性命去给别人证明什么。至于那个最终的考核,也慢慢有了各种各样的说法…… 这日下了早课,学子都到了饭堂用午膳。饭堂的座位数接近学子数量的三倍,就算所有学子同时用膳,也会有许多空位,因此学子所坐的位置,能很大程度反映人际关系。 在饭堂最中心,坐着一英俊少年,他叫王周,无论是长相学业还是为人处世,在这群学子中都是首屈一指的,自然而然也就成为众学子的领头羊。余下大多数学子,都选择坐在王周周围的饭桌上,既离王周很近,也不会打扰到他用膳。当然,每个群体总会有那么几个不合群的人,饭堂的边边角角上,就坐着几个较为孤僻的学子。 至于言确,他从来不会坐在角落里,也不会坐得离王周那个圈子很近。说孤僻,他谈不上,但他也不会主动去融入别人的圈子。入了书院几个月,只有两个人走的跟他比较近,当然这种近也只是相对而言的。 这两人,其中一个自然是同住杨辉,另一个则是一女子,叫许玲儿。 许玲儿是一农户的女儿,比言确早到书院,在言确刚到书院不久,因好心给他指过路,两人就此认识。许玲儿天资一般,又加之出身穷苦,入书院前识不得字,功课因此落后别人一截。对此她只能抱着书本,找个僻静之所,花费更多的时间去琢磨。有时言确恰巧路过,会上前指导一二,算是还她指路的恩情,两人也因此走得近些。 至于许玲儿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那就是人拐子造的孽了。虽然这里衣食无忧,但她更想回家,哪怕只能看父母一眼。 她想,爹娘一定还在等着自己回家吧! 可因为各种流言还有入院时的警告,她不敢偷偷跑出书院,考核也就成了她回家的希望。 虽然现在对于考核内容的说法是五花八门,但在今天以前,所有人心里都默认,这位最优秀的王师兄,肯定是能通过的…… 第7章 血腥杀戮 饭堂里的熏香静静的燃烧着。 杨辉放下碗筷,拿着一书本,走到王周身前,“不好意思,打扰到王师兄用膳。小弟方观这书,有一不解,还请王师兄不吝赐教。”说着,他把书本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王周在人前一向是乐于助人,这也是他能得人心的原因之一。眼下虽说正在饭食,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也不好失了风度,于是道:“不知杨师弟是哪里不懂?” 杨辉指着书本:“这段有关行气法门的注解,我看不明白。” 王周往他所指的位置看去,见那段文字行间有涂改的痕迹,心中不禁犯疑。 当是时,杨辉抄起桌上的盘子,对着王周的脑壳“啪”的一声砸了下去。这一下属于骤然发难,又加之杨辉运足了真力,所以纵使王周修为要比杨辉高上一些,依然被砸得脑袋流血,失了反抗能力。而就在在场所有人被杨辉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得面面相觑时,杨辉掏出藏在袖中的短刃,一刀刺进王周胸口。 “杨辉,你在干什么人!”有人惊呼出声。 杨辉哈哈大笑,“杀人啊,你们难道看不出来?” “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个书院就是个炼狱!那个所谓的最终试炼就是要我们互相残杀,直到只剩三个人。” “没错,最终只有三个人能走出这间书院,其余的都只是他们的垫脚石。” “其实你们应该感谢我,王周修为那么高,若他不死,你们要想活着就只能仰他鼻息,听他使唤。到那时就算他要求你们给他舔掉鞋上的赃物,你们都得乖乖趴在地上去舔。现在我杀了他,也是给大家除了个最大的威胁。” 他自顾自说着,状若癫狂。旁边的人被他的话激得心神荡漾,有的甚至是六神无主,不知该不该信他的话语。就在这时,也不知道是谁,忽的对旁人发难,场面瞬间失控…… 不管杨辉所言是真是假,但只要有一人信了,这场厮杀就会发生,因为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没人会选择乖乖将脖子伸出去让别人砍了。当然,这种时候如果有一个绝对强者出面喝止,局面很快就能稳定下来,可是没有人管…… 很快,有人不满足于手中短匕,纷纷去抽立在兵器架上的长兵器,现场乱作一团,鲜血与兵器洒满一地…… 言确不知所措看着这一切,前一刻还一团和气在吃饭的人们,现在已是打成一团,甚至出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他不知道的是,饭堂点着的香薰,有挑动人情绪的作用。 右臂传来的剧痛让言确涣散的瞳孔重新对焦,他看到右边有一人将匕首刺入他的右臂,左边还有一人舞着长刀向他劈来。 眼看言确就要丧命在长刀底下,突听“哇”的一声惨叫,一道刀光从那挥刀者身后穿入,当场要了他的性命。 杨辉救了言确一命。 “你他妈傻站着干什么,想用自己的性命成全他人吗?你以为他们会感激你吗?”杨辉破口大骂,“你要是个男人就拿起刀去战斗,别跟个娘们一样在这扭扭捏捏,惺惺作态!” 言确惊出一身冷汗,或许方才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但这一刻,求生的本能已给他指出一条路。他拿起了匕首,对着那个刺他右臂的人还以颜色。 虽然课堂上有教过杀人的技巧,但实操和理论终有不同,言确第一次杀人,完全不熟练,刀刃都没没入一寸,就被对方的肌肉牢牢卡住了。 对方吃痛嚎叫一声,握匕的右手当即劈来。言确舍了匕首,翻身躲避之际,捡起地上的长刀,一刀割入对方小腹,喷射的鲜血将他整个脸颊染红,浓郁的血腥味充斥着鼻孔,但他却好似闻不到一般,没有任何神情变化。 杀人这种事,有了第一次,下面的就水到渠成了…… 夕阳西下,饭堂里弥漫的血腥味掩盖了原本香薰的味道。喊杀声、破骂声与碰撞声在某一刻戛然而止,原本近百条鲜活的生命此刻只剩三人。 这三人中,言确的状态最好,虽然身上的伤多到数不过来,但凭借着出色的恢复能力,他走到了最后。其次是杨辉,他精神状况很差,但至少还能站起身来。最后还有一女子,正靠着墙壁坐着,虽然她面颊早已染上浓浓的血红,但言确还是能认出她的容貌,竟然是许玲儿。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挺到最后,无论是体格还是修为,在众多学子中,她都是垫底的一个,不过她的状态可谓是差到极点,此刻的她衣衫多处破损,发鬓散乱,身上不知有多少处伤口,鲜血不住外涌。 “结束了,活下来的是我们。”杨辉长长舒了口气,往门口走去。此刻的他,破烂的衣裳被鲜血染成黑红,肩膀无力的垂着,整个人看着十分疲惫。 在经过言确身侧时,杨辉又伸手去拍了拍言确的肩膀,也不知出于是鼓励还是安慰。然而就在两人错身而过之际,杨辉一匕刺出…… 其实杨辉一直都很清楚,他们这群人就是被放在一容器里的毒虫,他们的结局是互相吞食,直到只剩最后一个。至于他先前为什么要救言确,只是想让他助自己一把罢了。而言确是中道被杀还是走到最后,杨辉并不在乎,即使他能走到最后,自己也能轻易取他首级,因为想杀一个对自己没有防备的人,太简单了。 鲜血一滴滴滴落在地面上…… 杨辉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胸口,此刻那里正插着一把匕首。 “你早有防备!”这是杨辉在这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语气中充斥着震惊。 “有个人跟我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虽然我不知道这场厮杀的规则,但我想,这种大动干戈的场面,最后能活下来的只会是一个人。”言确拔出匕首,鲜血喷射而出,杨辉的身体向后倒了下去。 这一刻,言确突然感觉内心无比宁静,他退后几步,竖起左掌,对杨辉的尸体行了一礼。他祭的不是杨辉,而是自己!寄完,他转身握紧匕首,目光看向墙壁下面最后的一个人,那个奄奄一息的待宰羔羊,结束的时候到了…… 第8章 玄黓 月朗星稀。 沉寂的群山中,一座石亭孤零零立在一片不毛之地上。石亭内放着一张月牙桌,几块坐垫,其中一块上面坐着一个娉婷袅娜的女人,微风轻轻撩起女人身披的轻纱,女人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一个高大黑影悄然而至,袍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浑身上下透着丝丝寒气。 “大姐。”黑袍下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女人脸上堆满笑容:“你来了!” 黑袍人笔直站着,没有回话。 女人端着茶杯站起身来,“这是岳阳季家专供东岳的名茶,尝尝?” 低低的声音自黑袍中传了出来:“不必了,我今夜到此只想知道悬杀令上的名字。” 女人不答,却道:“我还以为你现在对我大有不同。” 黑袍人似在提醒道:“暗阁只讲利益,不讲情谊。” 女人望着他,沉默许久才道:“东岳,风极。” “东岳第一人,”黑袍人转过身,“这活我接不了,让更有本事的人去。不过我相信现在暗阁内没有人能单独完成这单。” “我想你应该听完报酬后再做决定。”女人道。 “我不想说第三遍,这活我接不了。”黑袍人徐徐朝亭外走去。 女人没再劝说,反倒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而后才慢悠悠道:“这单的报酬是子母虫的解药。” 黑袍人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女人放下茶碗:“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做,你知道的,我现在强迫不了你。” 黑袍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我需要时间。” “多久?”女人问。 “也许是三年,也许是十年二十年。” 女人没有立即回话…… 静谧许久,女人才道:“拖得过久可能会被他人捷足先登。” 黑袍人冷冷道:“他们想去送死又与我何干。”说罢,便朝走进了黑暗中。 女人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轻轻说道:“玄黓,其实我更希望你拒接这张悬杀令。”这是她手中最好的一张牌,一个仅用十年就跻身暗阁十大高手排行榜的顶尖刺客,可现在,这张牌已渐渐脱离她的掌握…… 一座极为普通的农家小院,孤独的立在山脚边。只见白光一闪,一道八尺身影落在了院门前。从那身影的穿着打扮来看,正是前头与女人会于石亭的那名黑袍人,玄黓。 玄黓一把推开了院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合上。他入到里屋,没去点亮桌上的蜡烛,而是径直走到床边,伸手从枕头下摸出一纸张,放到怀里。 玄黓出了院门,一声哨声,一只雄鹰破空而来,稳稳落到他肩上。他嘴唇微动,对着雄鹰耳语了几句,而后伸手抚摸了三下鹰头,雄鹰亢鸣一声,飞向夜空。 …… 巍峨的雄山之下,立着一块数十丈高巨石,巨石其中一面如被刀削剑劈一般劈出了一个光滑如镜的平面,上面龙飞凤舞,凿刻着两个大字: 东岳! 这便是九州东部、青州第一修真门派的山门。 话说方今之世,仙道昌盛,修真门派多如牛毛,大大小小的修仙世家更是纷纷占据了无数洞天福地,广招门徒,求仙问道。其中最富饶的神州中土被划成九块,即幽、冀、青、扬、荆、交、梁、雍、豫,由势力最强的九大门派掌控着,这就是“九州”与“九大家”。 巨石雄立于山前,两侧皆有山道,此刻山门前聚集了许多人,其中有不少是身着东岳服饰的东岳弟子,守在山门之前,忙碌的不可开交。这热闹的场合自然就是东岳的盛会——鉴仙大会,而比较俗世的说法就是弟子入门考核。 鉴仙大会的考核只有两关,第一关是鉴仙镜。鉴仙镜立在道旁,有修炼潜质的都能安然走过,没有潜质的,则会感到一道无形气墙拦了前路,难进半分。过了鉴仙镜就是长老考核了,只是大多数长老都懒得走这一趟,选择让入室弟子代劳。至于这些长老为什么不愿来,其实也很简单,因为稍微有点背景的人是不用走这两道程序的。 第二关验的是家世清白,这需要有一张户籍所在的门派开具的证明。 “言确,二十六岁,昌乐人,父佃农,母早亡。”坐在桌子后面的东岳弟子看过证明,眼睛微眯,唇嘴带笑,似在审视桌前之人。 “是。”言确低低应了一声。想无中生有一张证明,对于现在的他不是什么难事。而他之所以会来东岳的鉴仙大会,是因为一个任务,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弟子看了他好一会儿,见其目光一直视地,也无其他表示,心知这是个“穷困的笨小子”,也就懒得在他身上空费时间了。 “既然做过农活,那就去灵草园吧。”他翻开册子,提笔将言确的名字写了进去,随后又从桌上的篮子里拿了一块小木牌递了过去。 通过了鉴仙大会,便是东岳的杂役弟子。只是东岳的杂役弟子少说也有几万人,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顶多也就是有了个“东岳”名头,能唬唬尘世中吹吹牛,至于在东岳门内,杂役弟子不过是换了给名头的杂工罢了。 杂役弟子,顾名思义就是在门派内任人差遣,干各种活计的弟子。什么高深武学,仙丹灵药,神仙洞府等等这些让人神往的东西都跟杂役弟子沾不上边。 当然,像东岳这种名门正派肯定是不能光让人干活而不发放工钱的。东岳每个活计都有工期,工期到了就会根据弟子的具体劳作成果换算成灵石,以灵石为报酬。而有了灵石,杂役弟子便可去交换一些辅助修炼的东西,以助自身修行。然后东岳在年末岁尾都会举行试艺,通过试艺便能成为正式弟子,成为正式弟子便能接触到那些神奇缥缈的东西,至于之后嘛,在所有杂役弟子的遐想里,应该就是扬名立万,衣锦还乡了。 辛勤劳作就能获取灵石,有了灵石就能修炼有成,修炼有成就能通过岁尾试艺,通过试艺就能学习高深仙法,有了高深仙法就能扬名立万,这一切看起来都有水到渠成般的美好…… 第9章 杂役弟子 转眼间,言确进入东岳已经有了十来天,这十几天来,他与周围其他杂役弟子并无不同,都是天天早起晚睡,为了东岳仙家灵草园里的灵植挥洒汗水。 灵草园是开辟在东岳群峰里的一块万亩大平地,土壤肥沃,灵气充沛,专用于种植修炼所需的各种灵草灵材。 修仙最重要的是天资根骨,修仙界通过多年的摸索,仿照前朝“九品选才法”将天资分为九等,不过后来觉得九等划分过于繁琐,便砍了一半,成五等。一品凡才,二品人才,三品天才,四品通才,五品旷世奇才。一品之差,修炼速度至少一倍差距。 鉴仙镜是一件能探照人根骨的灵宝,鉴仙大会第一关便需要得到鉴仙镜的认可。但由于招的是杂役弟子,所以鉴仙镜的门槛设得很低。东岳的绝大多数杂役弟子都只是一品天资,能修炼,但也仅止于此。 言确以暗阁秘法隐去了绝大部分修为,藏去根骨,勉强通过鉴仙镜的查验入了门。 不过这入门容易,入门后的路可就没那么容易走了。 东岳招收弟子,除了根骨天资,还有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关系。当然这个关系是不可以拿到明面上来说,只能在见不到光的地方操作。关系大的长老钦点,直接成为某位长老的入室弟子,关系小的,混个挂名弟子,而没关系没门路的就只能走鉴仙大会,从最低一等的杂役弟子做起了。 当然,也并不是说走鉴仙大会的就一定低人一等,据说在十年前就有一人在鉴仙大会上得到真君的青睐,直接成为了真君的关门弟子,刚入门就能与那些须发皆白的长老平起平坐,可谓是一步登天。 而说到这个杂役弟子的划分,里头也有很深的门道。杂役弟子虽然都是供人使唤的,但不同活计的待遇可谓是天差地别。比如管物资的,活轻松油水还多,而“打铁”的,没油水还要从早忙到晚。好在这打铁的至少还能学门手艺活,即使日后觉得成仙无望,也能到尘世开个铁匠铺养家糊口,那“种田”的就真是啥也不是了。 言确划到的就是“种田”这个活儿。每个被划分到灵草园的杂役弟子都能分得两亩灵田,用来栽种灵植。 当然这个灵田也不是让你白种的,就跟尘世的佃农一样,每到收成季节都要上缴固定数量的收获,如果收获量不足以上缴,便会有惩罚。而上缴后多出来的这个部分,便是你的“余粮”了。 基本上灵草园所有的杂役弟子都赖着辛苦得来“余粮”去换取别的修炼资源,一点一滴积累,盼望着有出人头地的一日。 “他奶奶的,本以为来到东岳能走上大途,结果倒好,在家翻土除草,来到东岳还是翻土除草,而且还要那么多破规矩要守,去他奶奶的腿,早知道还不如直接在山下当个佃农,至少比这逍遥快活。”烈阳下,一个古铜大汉扔了水桶,坐在地上抱怨了起来。 “要怪就怪你自己入门时没钱打点,被划了个最差的差事。”一旁的同乡搭话道。 旁边一人一听,急忙递了个眼色,低声道:“别说了,小心被别的弟子听到,报了上去,最后落了个谤议师门的罪名。” 那大汉一腔愤懑,正欲说什么,忽瞥见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往这走来,登时将到嘴边的话生生给咽了下去。 其他人一见这男子过来,连忙打起了招呼:“李通师兄。” “我听到你们好似在争吵,怎么回事?”李通问。 一人连忙打圆场道:“李师兄误会了,我们是在抱怨这杂草生得太快了,前几天刚拔了今天又长芽了。” 李通微微点头:“这灵草园的土壤灵力充沛,杂草得了养分,自然也长得快了些,如此你们更应悉心照看,切勿偷懒耍滑。” 众人连声附和:“是,是,李师兄说得是!” 李通又看了一眼倒在地里的水桶,道:“水桶要放好,小心压到灵植或绊倒路过的人。”说完他就走了。 李通再怎么说也是个正式弟子,焉能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这种事他见多了,这些人无非是因所见与所想大不相同而发发牢骚,没必要苛责什么。 而那名大汉,就如李通所预想的那样,在自己走后便去扶起水桶,继续翻他的地去了。 言确跟其他人一样,李通过来时就在一旁安静看热闹,李通走后又继续翻着田里的土。 在暗阁的这十年,言确觉得自己活得越来越虚假了,脸上时刻带着多张“面具”,而面具戴的太久,就长到脸上,似乎面具就是他的脸,若是将来有朝一日在地府见到那位孤傲的言先生,想必他会是一脸失望吧。或许直接选择避而不见更像他的作风,言确心想着。 在灵田里忙活了一整天,言确如其他杂役弟子一样带着一脸疲倦回到了住所。 灵草园杂役弟子的住宿是两人一间,说实话,言确不喜欢跟他人同一间,这会让他有被人监视的感觉,更重要的是,两人一间会让他想起那间书院,想到杨辉,继而想到许玲儿,那个女孩只差一步就能回家跟父母团聚,可惜她没遇到世尊,反倒撞见了波旬…… 与言确同住一间的是一个瘦弱少年,每次一回到房间不是狼吞虎咽吃东西就是倒头就睡,来到东岳这么多天了,言确也没与他说上几句话,只是依稀记得他的名字叫李虎,是天兵堂的杂役弟子,已经在东岳打了两年半的铁,除此之外,便没别的了。 言确望向窗外,今夜无星无夜,春风呼呼的吹着,真是个睡觉的好夜晚!他沾了点迷香,抹在李虎的鼻边,随后出了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之中。虽说暗阁是消息最为灵通的所在,但暗阁的消息,绝大多数都是要花钱去买的,即使是阁内最顶尖的杀手,也不例外,而且暗阁的消息又多又杂,很难保证其真实性,因此若想知道东岳的深浅,最好还是亲自探上一探。 夜晚的东岳雄峰像是一个个立在黑暗中的巨人,静静注视着山中发生的一切…… 第10章 初交锋 像东岳这种名门大派,规矩一向不少。东岳夜晚有宵禁,从亥时起,到卯时止。在这段时间内,无论是杂役弟子还是正式弟子,皆不可随意在外边走动,除非是有公事在身。若不遵规矩外出,没被巡山弟子捉到还好,要是捉到,扭送邢堂都算轻的。 此刻已是子时,言确独自一人幽幽走在山道上。山道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会有一两队巡山弟子经过。 想躲过巡山弟子对言确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只是他今晚出门没看黄历,运气实在背了点…… 路过一个岔路口,言确脚步微顿。他察觉到了前头黑暗中屹立着一股磅礴的气息,而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前头静静的站着,将前路牢牢挡死。 要不了多久,巡山弟子便会路过此地,所以他能等,言确不能等。 山风呼呼的吹着,吹得树叶啪啪作响。黑暗剧烈的抖动起来,一只手屈指成爪,毫不迟疑的向前捉去…… 蓦地,一道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呼啸声,一道清光从黑暗中凭空而生,转眼间光芒大绽,好似天边的皓月砸落人间,吞噬所有的黑暗,将黑夜照得宛若白昼。 在刺眼的白光中,隐约有什么冲了出来,其势不可挡,仅一交锋,那黑爪便被劈成两半,化成一阵黑烟,又瞬间被耀眼的白芒吞没。 随着黑爪一并消失的还有言确的身影。而与他交手的那人见对手溜走,也没去追,只是右手微微一抬,刺眼白芒便化作一道柔和流光,绕在手腕上。 如此动静,必然惊动巡山弟子。没过多久,无数的巡山弟子闻声而至,将这块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而那些巡山弟子一见还停留在山道山的人儿,都恭恭敬敬打起了招呼: “文师妹。” 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杏脸桃腮,肤白如若,虽因年纪太小身量还未长开,但观这模样,日后必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那女孩点头回应,又道:“都散了吧,免得引起骚动!” 这女孩似乎有很高的地位,那些巡山弟子没多问一句话,直接就是从哪里回哪去了。 巡山弟子散去之际,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只见挂在上面的那串由各种奇珍异石串成的手链竟没了往日的光泽。 女孩暗自心惊,她自忖若无这件法宝,只怕刚才那一击之下自己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她正欲离去之际,目光忽的瞥见地上留有一闪着淡蓝色芒的小物品。女孩素手轻抬,那东西霎时稳稳飞入她的手心中。她收起那东西,转身朝细雨峰而去。 言确还未进到宿所,便听到了李虎震耳欲聋的打鼾声。他从窗户滑进屋内,褪衣上了床榻。 躺在床上,言确握了握有些发麻的手腕,回想起了方才山道上的一幕。 那一击,他没有保留,却没占到便宜。更让他惊讶的是,在那耀眼白芒后面,竟然是一道矮小的身影。 本以为东岳就那些老妖怪比较棘手,现在看来,倒是自己井底之蛙了。这千年大派,果真是英杰辈出! 晨光亮起的时候,言确打着哈欠走出门,和许许多一同劳作的杂役弟子一起,走向灵草园的方向。一路上遇到不少一同劳作的同门,彼此打着招呼。 “早啊,看你这样子,你这是昨晚没睡好吗?” “废话,完全不够睡的,还要天天干活,累死了。” “就是就是,我这边刚一闭眼,那边的鸡就打鸣了。” 这新的一天就在这你一言我一语中开始了…… 今日的灵草园如昨日一般平静,大家是各司其职,各忙其事,或许昨晚发生的事对东岳来说不过是大海上泛起的一丝涟漪吧。 午间休息时,言确坐在田埂边上,将手伸进怀中,摸出了一个纸包。纸包内是两块硬饼,这就是他们杂役弟子中午的口粮。 言确吃了一块,将另一块重新包好,放进怀里。忽然他的手好似摸碰到了什么,动作明显一顿,随后他又假装没吃饱,掏出饼又吃了几口,趁着取饼放饼的功夫,手飞速的在怀中不着痕迹的摸找了两遍。 经过这两遍的摸找,言确确认了一件坏事,有件东西被自己落下了,而且还是一件可能会暴露自己的东西。但他的脸上却不见任何焦虑之色,反倒是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在笑。 平静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一个月后,灵草园的杂役弟子等来了一个可能翻身的机会。 这灵草园是东岳重要的堂口,由细雨峰管辖。细雨峰,主管东岳内一切灵植丹药,由五大真君之一的雨泽真君执掌。 东岳群山,连绵不绝,数千年间开辟了无数神仙洞府,而这其中最重要、最尊贵的还是风缈峰、细雨峰、凌云峰、震雷峰、素雪峰五座伟峰。 关于这五座伟峰,有无数传说,其中流传最广,也是最为离谱的是这五峰在千年前是悬浮于其它山峰之上,与太阳并肩的存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五峰都“脚踏实地”了。 虽然这个传说听着就特别扯,但这个传说的流传却也在某个方面反映了这五峰在东岳群峰中的特殊地位,以及人们对东岳的崇高敬畏。 “细雨峰上边要我们挑几个人去做培植童子,这对你们来说是一个弥足珍贵的机会,想去的话日落前找我报名。” 说话的人叫李通,是百草堂中派下来管理言确他们这一片灵田杂役的弟子。 李通平时除了管理这群杂役弟子,还会传授一些种植窍门和修炼方法,因此众杂役弟子都对李通十分信任与敬畏,一听到有一个机会,也否管是好是坏,否管能否胜任,纷纷踊跃报名。 其实不管是去做什么,只要是上边开口要人,对所有在最底层的杂役弟子都是一个极其珍贵的上升机会。而类似这样的机会在东岳里还有很多,压榨杂役弟子供奉天资好的人,这在东岳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不管怎么说,毕竟东岳是名门正派,还是会给杂役弟子一点出人头地的机会。至于能不能握住机会,那就是看个人本事了。 第11章 一个机会 李通之所以能获得众多杂役弟子真心拥戴,除了他个人能力强、地位高,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处事力求公平公正。 一般像上边要人这种情况,人选基本都是由主事的决定,没有任何评估标准,主事推荐谁就是谁,如此便有了操作空间。 但李通从来不这么搞,而是先让想去的人来报名,然后在众目睽睽下弄了一个小测验,最后看谁成绩好就推谁上去。 参加测验的这些杂役弟子,基本穷苦出身,大多数只停留在看懂一些简单文字的阶段,更别提对调动灵气灵力的理解了,所以言确很容易就在李通的测验中脱颖而出。但让言确有些意外的是,李通的试题里竟有几道有关梅花栽培的题目,这些题目实在想不通跟灵植培植有什么关系,莫非是凑数题? 通过这场测验李通最后选了十个人,让他们几天后到细雨峰接受最后的测验。 这天天气晴朗,微风不燥,去往细雨峰接受查验的杂役弟子各个脸上洋溢着笑容,心情格外苏畅,好似此刻他们脚下走的不是一般山道,而是通天大道。 言确故意走在后头,跟其他杂役弟子一样,左顾右盼,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模样。不过跟其他杂役弟子相比,他看得特别认真。 细雨峰大殿中,灵草园召集来的杂役弟子都集中在这里。殿中人头攒动,估计有近八十人,这还是在筛选过一轮的情况下,而细雨峰最后要的名额只有五个,足可见竞争之激烈。 殿中人数虽多,却安静得很。东岳向来注重规矩,虽然这些杂役弟子都出身寒微,懒散惯了,但东岳的礼仪教育可不少,受训多了自然就规矩了。 过了一会儿,大殿内走出一群人,为首者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模样应该是东岳的长老,在他身后还跟着数个年轻弟子。 那老者也没搞讲话训话那一套,直接就让一名年轻弟子跟众人说明今天的查验内容,而他自己则是在主座上坐下,目光望着远方,似乎这场查验跟他没任何关系。 而待那弟子说完,其他正式弟子便走了下来,将杂役弟子分成几组,开始查验。查验的方法很是简单,那些正式弟子各拿着一个透明球体,球体底部有一团似液似气的物体,只要杂役弟子能以灵力将那团物体从球体底部调动到顶部,便是合格。 这个查验方法带跟灵力培植有异曲同工之妙。所谓灵力培植,便是培植者以自身灵力去调动土壤里的灵力,使其富集在灵植的某处。杂役弟子虽然没有修炼高深术法的资格,但最基础的练气行气之法东岳还是有传授的。 言确被分到其中一组,检验的速度很快,因为大多数的杂役弟子无论如何使劲,那团物体都是纹丝未动,最后只能心有不甘的放弃。很快就叫到了言确的名字。 言确走上前去,这个检验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难的是要如何演出那种“费尽周折才勉强成功”的效果。他刚把手放上球体,便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一阵微风轻轻飘过,后边忽的传来一阵骚动,所有弟子都主动让开一条道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走了进来。而在这名小女孩进来的瞬间,那位一直稳坐主座的细雨峰长老竟然站起身来。 …… 夜幕降临,言确一如往常一脸疲惫的推开了那个熟悉的房门。 这次李虎回来得比他早,正坐在床上啃包子。 李虎一见言确,放下手中的包子,忙不迭献殷勤道:“要收拾去细雨峰的东西吗,需要我帮忙吗?” 李虎这个人,颇有些自来熟,而言确又发觉这个在东岳混了两年的杂役弟子对东岳的许多小道消息知之甚详,加之他这个人特别喜欢卖弄自己知道的消息,想从他嘴里套话简直不要太简单,因此言确倒是很乐意与他交流。 言确叹了一声:“没那个本事。”就因为那一瞬间的失神,他阴沟里翻船了。 李虎深有同感道:“我以前也特别热衷这些小测验,然而参加了很多次,一次都没被选上,还为此搭进去了不少灵石,现在这种测验我都懒得去了。要我说,咱们杂役弟子要想更近一步,还是要把目光放在年末考核上,那个比这些小测验靠谱多了。” 言确躺在床上静静的听着,待李虎说完,开口问道:“今天检验时,有一个特别好看的小女孩,约莫十一二岁,似乎在细雨峰内有很高的地位,你知道她是谁吗?” 李虎不假思索道:“哦,那个啊,那个我知道,她可是雨泽真君的亲传弟子,叫‘文意’,我听其他师兄说过,她是千年难遇的五品根骨,在东岳的地位极高,就连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老,都不敢在她面前摆架子。” “有一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我也是其他师兄说的,听说这次灵植栽培并不是要种植灵植,而是要栽培梅花。这文意师妹想用梅花泡水,可这个时节哪有梅花,因此才有了这次灵植栽培,想用培养灵植的方法催种梅花,使其开花。” 言确难以置信道:“就为了这事兴师动众?” “谁让她是真君弟子呢,你的师父要是掌权真君,你就是想在冬天吃桑葚,下边的人也得给你张罗。” “还有啊,她可是五品旷世奇才,别说身为师父的雨泽真君,就是一向严厉的云渊真君,我估计都得把她宠上天,毕竟人家肩上担着的可是东岳的未来。五品啊,我要有能个两品估计都要高兴得睡不着觉,这人与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啊!”李虎补充道。 五品奇才,难怪十一二岁便有如此修为,自己在她这个年纪,还在为一顿饱饭发愁呢。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言确心想道。 “我听说十年前鉴仙大会也出了一个五品根骨,这么看这五品根骨好像也没那么珍贵。”言确道。 “我也纳闷呢,按理说五品根骨是千年难遇,可如今的东岳,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出现五品根骨,云渊真君也是五品根骨,这大概是东岳要走向鼎盛的预兆吧。诶,说不定我们到那时或许还能沾沾光。”李虎憧憬着。 奇才扎堆,这是好事吗?言确说不准,如果能统筹合理运用这些人才,确实是天大的好事,可如果内耗呢……言确没再想下去,这事跟他没任何关系,他现在最应该想的是要如何当上正式弟子。 第12章 命案 灵草园的灵植一般是一年两收,六月收成时,各个管事便派下弟子,熟门熟路地下来拿了收获,然后按照规定,减去你该缴的,剩下换成灵石发给干活的人儿,算作是这一季的酬劳。 灵石蕴含天地间精纯的灵气,有辅助修行之效。在修士之间,它还被充当类似金银作用的货币。它的价值远比金银高,不过流通面却要窄的多。因为在平头百姓心中,兜里揣块灵石不如揣块金银心安。 这次灵草园结算,换得的灵石数目有多也有少,多的人能拿到四五颗,少的也有两三颗。若问一颗灵石什么价值,大概是可以让你在尘世过一年安逸日子。不过若是在修真界之间,顶多换一两颗低级到不能再低级的丹药。所以也有少部分杂役弟子,来东岳并不是热衷仙道,而是想靠几年辛劳,赚些灵石,再换成银两,回家过安生日子。 灵石发放后,杂役弟子身上有了余钱,而下一轮播种在八月,也就是说他们有一个多月的逍遥日子。杂役弟子基本都会拿这些灵石去换辅助修炼的灵丹妙药,在他们心中,都有着一个梦,尽管这个梦很遥远,但他们依然为了这个梦在刻苦奋斗着。 每个入了东岳的杂役弟子,都能分得一本名唤《清风诀》的低级功法,而参加年末试艺的门槛则是将清风诀修炼完整。因此每个杂役弟子,在一有空闲的时候就会抱着这本清风诀孜孜不倦求学着。言确除外,他拿到这本书后随手翻了几页,觉得无趣后就拿去当枕头了。比起这些正正经经教人修炼的书籍,他还是更喜欢看“闲书”,然现在他的机会好像也只有年末试艺了,于是也学着其他“学子”翻起了清风诀。 其实言确还想到了另一个法子,只是因性子原因不屑用此道。可没想到这个他不屑于的法子,竟然有人用了…… 李农是灵草园一个极不起眼的杂役弟子,即便是细致入微的言确,也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他没有交情深厚的朋友,因为他一门心思都在想如何通过自己的双手去实现心中所想,交朋友尤其是跟杂役弟子交朋友在他看来完全就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也正是有这种心态,他这个人显得十分孤僻,其他弟子都不愿意与他同住一屋。不过在李农看来,自己可以独占一屋,还不用每天应付那些卑微的人,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 李农的生活中只有两件东西,一件是劳作,一件是对未来的幻想。他心中有着美好憧憬,这个憧憬也是东岳绝大多数杂役弟子都有的,那就是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幻想着无数富豪商贾诚心向自己上供求自己庇护,幻想着无数美丽温柔的女子深情款款请求与他结成伴侣…… 这种未来,光是想想都觉得带劲啊! 可这未来实在太过遥远,太过虚幻了,多数人只是在闲暇时幻想一下,但李农不同,他坚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必能实现这个美好的未来。于是在灵草园结工后,李农又到天兵堂报了个名,去那边接着发光发热…… 这天兵堂,也是东岳一个极其重要的堂口,隶属震雷峰,专司打造法宝灵兵,地位隐约比灵草园还要高上一筹。 这日太阳西沉,在天兵堂忙碌了一天的李农放下手中的铁器,拖着沉重的身体,向自己的房子走去。到了屋门前,李农一如往常捶了捶自己的腰背,推门入了屋。而就在这时,一只手掌突然从门后飞出,直击李农的后颈。李农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待天色泛白之际,天兵堂的杂役弟子陆续走出屋门,走向天兵堂的方向,一路上遇到相熟的人,彼此打个招呼,偶尔也会抱怨上一两句,待走到天兵堂时,晨阳已高挂天际。 主事赵刚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开始点名,点到最后发现少了一人。 “李农来了吗?”赵刚问道。 音落许久,不见回应。 赵刚没多说什么,只是手起一笔,在李农的名字旁划了一笔,又对其他杂役弟子道:“好了,都去干活吧。” 到了第二天,李农依旧没来…… 杂役弟子无故缺勤,损失由自己负责,更何况李农还不是本堂弟子。若换其他主事,基本都是抱着“不来我就扣你工钱,你爱来不来”的心态,但赵刚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见李农两天未到,便趁着休息时间唤来一杂役弟子,吩咐道:“你到李农住所去一趟,若遇到他,问清他今早为何不来。若他已经决定今后不来天兵堂了,你告诉我一声,我好给他结算工钱,否则要不了几天,他在天兵堂劳作的报酬就会被扣光了。” 那杂役弟子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天兵堂莫名起了一阵骚动。有一阵喧哗吵闹声自远处传来,因为隔得太远,听得不太真切,但道行高深的赵刚却是听得清楚。他知道,出事了,而且这事还不小! 赵刚起身往门口而去,走了数步,只见方才吩咐出去的那名杂役弟子面无人色冲了过来,又因步伐太急一头摔了下去,好在赵刚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这才没摔个脸着地。 那杂役弟子脸上带着惊恐之色,话都说不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血、血……他、他……死了!” 李农死亡的消息很快就在天兵堂内传开,一开始众人听到这消息,第一反应都是自杀,毕竟这东岳在他们心中是修道求仙的圣地,怎么可能会有贼人行凶这等荒唐事发生呢。但很快,许多人又隐约察觉到这件事情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对劲…… 卫所派了许多弟子过来,将李农住所坐落的那一片都封禁起来,住在那里的其他杂役弟子全被迁移。而最先赶到李农屋子的赵刚进屋后再也没有出来,反而是几位灵草园的长老相继赶了过来,甚至到了最后,连细雨峰、震雷峰的长老也沉着脸走进了那间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屋子…… 第13章 死后风波 李农死亡的事很快就传开了,首先是天兵堂,然后是灵草园,各种各样的传言不停地在东岳中疯狂流传着,关于李农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不起眼的杂役弟子为何突然横死,这事又为何能引来了如此众多神通广大的长老关注,这种种疑问,出现了无数种解答。 有的说,是那杂役弟子被压榨太过,又觉得前途无望,于是绝望自尽的; 但这个说法,认识李农的人都会嗤之以鼻,冷笑道你懂个屁,李农是个干起活来不要命的主儿,怎么可能因为被压榨就绝望自杀。 也有人言之凿凿说,那边之所以引来众多长老关注,是因为那屋子里情况太惨了,满屋都是鲜血,满地都是碎肉,李农是被人以磔刑处决的,惨不忍睹。 总之说啥的都有,但因为说话的人都没资格进到那间屋子,所以这些都只是臆想。 到了傍晚时候,传出的消息也渐渐明确了,就是那屋中确有命案,死了一个杂役弟子,名叫李农。 当夜晚降临的时候,东岳已经将那屋子周围数十丈地全部围了起来,住在那片的其他杂役弟子全部被叫去询问,确定没嫌疑后另行安排了住处。 言确就比较倒霉了,他恰巧住在附近,自然而然被叫去问话。 “昨晚你在干什么?”问询弟子问道。 “在屋内看清风诀。”言确答。 问询弟子微微点头,几乎所有被叫来问话的杂役弟子都是这个回答。 “中途可有外出?” 言确想了想,“中途去解了手,也就半盏茶功法。” “可有人证?” 言确犯了难,“恰巧这几日与我同住的李虎告假回家,并无人证。” “那你且等我一下。”问询弟子起身离开,不久后与另一人同返。来人与那问询弟子年岁相仿,相貌英俊,穿着不凡。 “在下萧方,还请这位小兄弟带我到你住所一观。”他拱手行礼,甚有礼貌。 言确引了路,萧方跟在身侧,一路上还问了几个有关家世的问题。到了住处,言确推门而入,一入门,他瞥了一眼床榻,便知自己有所疏漏…… 萧方在屋内转了一圈,屋内干净简洁,与一般杂役弟子的住宿无二,只是在其中一张床上,放了一小摞书,看位置估计是拿来当枕头的。 “那是你的床?”萧方指着那床问道。 言确点头。 萧方走到床边,随手拿起放最上面的那本书本,那是一本游记,而清风诀是最下边的一本。 “我若没记错的话,这位师弟方才是说,昨晚在屋内看清风诀。师弟这阅读能力倒是遥遥领先同门,仅半天时间就看了三本书。” 言确像个被窥破了秘密的小孩,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又结结巴巴道:“这个……这个清风诀有些枯燥乏味,所以,所以嘛……” 萧方没多做追究,只是以认同的神色点了点头,又甚有深意道:“我以为你会对农具或灵植更有兴趣。” “家父目不识丁以致处处碰壁穷困潦倒,他不希望我步他后尘。”言确的声音带着几分悲切与无奈。 萧方没再追问下去,只是在叮嘱他这段时间不要离开东岳后就自行离开了。 在萧方看来,言确与李农并无仇怨,他没有杀人动机;再者,以一个杂役弟子的微末修为,想要在不惊动隔壁弟子情况下杀害李农是不可能的。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让人实地去核查言确的家世背景。 对于家世背景,言确早有准备,他既然能弄个门派证明,自然也能弄个假家庭以备日后不时之需。萧方这一趟注定是劳而无获,而言确也在几天后被排除了嫌疑。 李农一案,东岳追查了一个月都没有结果,本来布置在外头的守卫弟子也被撤了去,除了那片屋舍仍然无人入住外,这里看起来已经和命案发生前没什么两样了,似乎这件命案走向不了了之的结果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夜风轻轻地从树林吹过来,一个幽暗的影子站在远处看着李农那间屋子。过了一会,李农屋的窗户忽地开了一道缝隙,黑影悄无声息滑了进去。 这屋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味, 屋子四面白墙上和地上,都铺满了血红色,看上去就像是被泼洒了无数人血,而且这些血红还被涂抹出各种扭曲的图纹,颇有几分小孩涂鸦之感。而在屋子中央的地上留有一块空地,弯曲长度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形。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摆放李农尸身的地方。 言确蹲下身子,目光在地上那些血红色的线条上一一扫过,这些线条的粗细、大小、彼此间的间隙都甚有章法,应该是某种阵法。凶手杀完人后还能不慌不忙在现场画一个这么复杂的阵法,其心理素质可见一斑。言确慢慢地走到墙边,靠上前去嗅了一下血色图纹,而后还用手指轻轻抹了一道血纹。 为什么是李农遭此横祸?难道李农也有不为人知的身份?是黑吃黑还是随性杀人?这阵法有何含义……无数的疑问涌上言确心头,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他必须马上离开这屋子,因为自从李农身亡后,巡查的班次加了许多。若是撞上巡山弟子,那可真就有嘴说不清了。 李农的屋后立着一棵大树,它的躯干很大,至少需要两个成人才能合抱,庞大的树躯足以隐藏下躲避的身影。借着这棵大树,言确避过了一波巡山弟子。而就在躲避途中,他从树上嗅到一股奇异的味道。 这味道很淡,很怪,却是无比的熟悉且令人憎恶! 言确静静目光明亮而专注地盯着这棵大树,从树根到树干,他一点点地看了过去,似乎在仔细地寻觅什么。但看了许久,这棵大树上始终没有任何的异样。没有一道伤口,没有一点划痕,这棵树太干净了。言确微微皱眉,思索了片刻后,蹲下身子,在大树根上,仔细搜索了起来。过程中他还用手去拨开地上的枯叶和黄土,检查过每一处隐秘角落,然而还是一无所获。 言确站起身来,脸色颇为难看。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眸又忽的亮了起来…… 第14章 师徒 微风从林间悄悄吹过,大树的枝叶轻轻摆动着。黑暗中一双眼瞳异光亮起,紧接着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向大树掠来。 紧盯着大树的言确猛然回头,沉闷的声响随之而来,过了片刻,突然一声轰鸣,大树直接被拦腰斩断,无数枝叶哗啦啦倒了下来。 两个人影从树干后翻身而出,而后又是纠缠在一起在,无论是言确还是对方,出手都是格外狠辣,不是锁喉挖眼就是锤胸撩阴,招招式式都是直奔着对手要害去的,却又一一被对方所化解,短时间内谁也奈何不了谁,却又谁也不放过谁。很难想象,在东岳这种修真净土上,竟然会发生这等凶狠死斗。 走了十几招,双方不约而同停了手,随即便是一人一个方向,掠进了树丛,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平静了片刻,这棵大树前又起一阵喧嚣,十几个巡山弟子手持利器,在周围搜寻找了起来。 回到住所,言确伸手摸了一下脖子,触手湿润,放在眼前一看,掌上已染上一片血红。他运气止了血,又撕下一块衣袍,沾水将血迹拭去,最后将那血布烧了去。 对于伤口,言确倒是不以为意,反正明天就好了,反倒那棵树散发出来的味道,令他耿耿于怀。那是子母虫汁液的味道。子母虫是暗阁的秘蛊,别说外人,就连他自己也无法仿制。会是谁将其留在那树上的,又有什么目的,言确不知道。但本来就要有所发现了,结果被人搅了局,这搅局的人又是谁,他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人的手法,绝不会是出自名门正派……这真是一问未解,又生数问,东岳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 对于李农一案,萧方是真想骂娘。先前追查一个月无果,他被师父叫去狠狠训了一顿,但好在这事已经有了被揭过的趋势,可就在这档口,有人以邪道妖法在深夜恶斗,还恰恰发生在李农屋后,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李农的命案。明目张胆杀害东岳弟子,还在东岳境内斗法,这简直是在狠狠抽东岳这个修真界泰山北斗的脸。出了事总要有人担责,于是倒霉的萧方一大早就被叫去聆听师父的教诲了。 “当真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风明一边拍着桌子一边破口大骂,全然没有往日的风度。 萧方低头侍立在侧,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将师父这“火”吹得更旺。 由于东岳选拔掌门的方式甚是特殊,所以大多数时间东岳是没有掌门在位的,门内大小事务也就落到五大真君执掌的风雨云雪雷五峰上,当中刑罚由风缈峰所掌,邢堂堂主便是这位风缈峰的大长老——风明。 风明骂了半天,不见爱徒有半点表示,侧目一看,见他那头都快低到地上了,这火气更是窜得更猛了。 “你是死人吗,不会说话?” 萧方不明所以,呐呐道:“说什么?” 风明险些背过气去,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是造了什么孽收了你这么一个弟子,论修炼速度,你远不如季雨珊、靳寒空,论理政办事,又被墨尘甩了一条街,每次别的师兄在说自己的弟子如何如何,我都不好过去,生怕别人问起你。” 萧方心想:你咋不拿自己跟这三位的师尊比一比呢。但想归想,这话肯定是不能说出口的,于是只能违心道:“收了我这个愚笨徒弟不是更能体现师父您的本事嘛!” 风明冷哼一声,“你给为师立个军令,什么时候能捉到凶手。” 萧方哑然。他也想尽快捉到凶手,可线索呢,他现在是半点线索都没有。但他知道,今天要是不把这位暴躁师父安抚好,这风缈峰只怕上来容易下去难。 沉默许久,萧方开口道:“这事不太好办。” 话音未落,风明已是一脚朝萧方踢了过去,“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萧方挺直腰板,正色道:“李农屋内的阵法,甚是讲究,这必定是魔教中核心人物所为,才能有如此的手段。此案关系重大,要破此案,弟子需要极大的职权。” 风明深吸了一口气,道:“以你这邢堂副堂主的身份,办案时就算是真君的入室弟子,都不能无故拒绝回答你的询问,你还要多大职权?” “若是身居高位的师叔师伯呢?”萧方问道。 风明脸色微变,看着萧方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萧方脸色不变,只是轻声道:“没有,只是以防万一。” 风明对此很是犹豫,沉吟片刻后,道:“他们辈分高资历老,这确实不太好办,不过既然此事有魔教的影子……这样吧,为师到风回殿请道真君手令,有手令傍身,他们也不好为难你。” 萧方欣然道:“多谢师父体谅。” 风明点点头,又忽然脸色一变:“你小子还没给我个期限,差点又让你糊弄过去了。” 萧方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道:“看来师父这几年精明不少。” 风明又是一脚踢过去:“为师不学精迟早要被你卖了。” 萧方挨了一脚,迅速敛起笑容,肃然道:“两个月内必有结果。” 风明想了想,颔首道:“那你就放手去办吧,别怕得罪人,出了事为师担着。” 末了,风明还特意叮嘱道:“别忘了为师为何给你取名为‘方’。” 风明本名萧明,而“风”是风缈峰的尊号。萧方与言确一样,是弃儿,幼时被风明收养,取名为“方”自然是希望这孩子将来能方正刚直,而不是八面玲珑,趋炎附势。 “师父放心。”萧方行礼告退。 入邢堂者,最基本的要求就是执法无情,萧方知道,师父风明执掌邢堂多年,得罪的人可谓是不计其数,不知有多少人想把他从这邢堂堂主的位置上薅下来。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必然有人会借此向师父发难,自己出了事,尚有师父顶着,若是师父出事了,又有谁替他顶着呢,是风极真君吗?萧方不敢妄猜,这两个月他不好过,师父更不好过,他现在要想的是如何尽快勘破此案,捉住凶手…… 第15章 暗号 萧方下了风缈峰,径直往李农屋而去。幸好东岳有宵禁,昨晚那事想压下来倒不是难事。 入了屋,见屋内与先前并无二致,萧方便移步到那棵被砍成两截的大树下。此时树下早已立了两名弟子,见萧方到来连忙上前打招呼。这两人是他昨晚听到巡山弟子的通报后着手安排的,让他们二人扮成砍树工人模样守在这里,一来可以监视保护现场,二来也可以装作这断树是他们砍的,免去一些流言。 “可有人来过?”萧方问。 “只有灵草园的千叶长老来过。”一弟子答。 “他可有说什么或做什么。” “他只是四处看了看,没说什么,想来应该是例行检查。” 萧方应了一声,转身去查看那棵断树。 这树名唤“龙骨”,为东岳特产,树身坚硬无比,想要在上面留下划痕都是一件难事,更别提将其斩断了。 萧方查的甚是仔细,从树根到树干,再到地上散落的枝叶,都是一一看过,可得到的结果跟言确无二。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这树上的伤痕,这些伤痕光滑平整,都是一击而成,其中将大树拦腰截断的那下,萧方自忖,自己现在还办不到。就在他想要离开时,一片黑色的树叶映入眼帘。 龙骨树叶本为深绿色,而这片树叶之所以呈现黑色是因为上面染了污渍。萧方将树叶递到鼻边闻了闻,是血! …… 对于昨晚那场恶斗和李农的命案,言确倒是没那么放在心上。他比较在意的是那棵树上的子母虫汁液,这汁液在暗阁一向是用作联络之用,若是找到联络记号就能弄清是谁要给谁传递信息了,可惜中间出了这档子事,现在再去找那棵树上信息无异于自投罗网。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因为暗阁的规矩一向是挡路者皆可杀,即便是误杀了组织内的成员,也不会有人会追究。 距离下一次播种还有小半个月时间,言确在一人山道上悠悠走着,身旁时不时有其他弟子路过,但谁也没把半点注意力浪费在他这个看起来道行微不足道的杂役弟子身上。 就目前言确透露出来的气息,乍看之下,只是一个刚刚开始修炼的菜鸟。不过这种小把戏只能骗骗修为比你低的人,实力,才是一切的基础! 东岳群山连绵不绝,其中以风雨雷雪云五峰最为尊贵,平常除了德高望重的长老与亲传弟子,其他人连涉足的权利都没有。言确来到东岳这么久,只在童子测试时上过一次细雨峰,剩下的四峰他也就只在山脚下晃悠过。 这日,凌云峰传下话来,要灵草园供几株灵草上去。这种活以前常有,但落不到言确身上。因为无论是在哪里,只要是能接触到上边大人物的活儿都是美差,想争得有过硬的本事。但现在灵草园绝大多数弟子都在为年末试艺而勤修苦练,于是让看着甚是悠闲的言确白拣到了一个涉足凌云峰的机会。 到了凌云峰脚下,言确通报来意,驻守山下的长老给了他一张半天时效的灵符,有了这道灵符,便能避过凌云峰山道的禁制。 刚上山道,一个淡绿色的奇异符号闯进了言确眼帘。 那符号刻在道旁的一块山石上,很不起眼,言确只是瞥了一眼,不做任何停留,继续前行。 虽然只是一眼,但那个符号还是被他记在心里。符号很简单,只是以两笔画出两条有多个交点的曲线,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这符号言确认得,是暗阁杀手约定见面的暗号。曲线的交点数代表见面的时辰,而曲线的朝向与长度代表见面的地点。至于见面日期,暗阁陈规是初六、十六或是二六。最让言确刻骨铭心的是那个符号散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味道。那是子母虫汁液的味道,这符号是用子母虫的汁液绘制而成的,图案成型之刻,便是消失之时,消失之后只有身上带有母虫的人方能看到这个图案。而母虫只有暗阁内最顶尖的杀手才有,因此这种暗号十分隐秘,不用担心有泄露的危险。 不过这只是子母虫一个附加作用,它真正的作用是用来控制暗阁内那些本领超群又脾气怪异的顶尖杀手。 东岳山麓脚下,有一城,名唤“岳阳”。岳阳原本只是一个小村庄,只有几十户村民,但因为有背靠东岳这个修真界界擎天巨擘的优势,发展日新月异,仅用了百年光阴就成为青州最大的城市,而今的它已然是一座千年名城。 中元节又称“鬼节”,传说在这一天,阴间的孤魂野鬼会被放出来,而在阳间的人们会准备丰富的祭品,烧香焚纸,祭拜这些来自阴间的先人。 在东岳这种修真圣地,中元节算不得是个节日,毕竟人家追求的是得道飞升,这去拜孤魂野鬼是几个意思。但在东岳山下的岳阳城,多少还是有点过节氛围的。 明天便是七月十六,可能会是那个暗号约定的见面日子。言确现在在东岳颇有点蹉跎岁月的感觉,所以他想去会一会那个留下暗号的人,但去见面有没有收获不好说,凶险肯定是有的,所以他必须要有所准备,也正因此他在中元节这天下了东岳山,来到这繁华的岳阳城…… 言确入了岳阳城,街上道旁,有不少人在烧经文。生锈的铁锅中燃着火焰,纸元宝、经文微微一触,就从明黄化为灰烬,飞散了空中。他看抬头看着越飞越小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灰烬,若有所思。 言确走到街旁,颔首道:“这位大婶,向你打听个路,神丘阁怎么走?” 那正烧完经文的妇女起身看了他一眼,又给他指了道。只是她这个道指得过于含糊,或者说是这神丘阁藏得太深,言确是费了一波周折才找到这神丘阁。 那神丘阁位于一条清冷的巷子深处,是座两层小建筑,木头门扉,没有任何装饰,看着多少有点寒碜。门面虽简,但传闻神丘阁的老板却是个多有门路之人,只是不知传言是真是假…… 第16章 河灯 神丘阁的老板一见有客登门,登时放下手中的活计,满脸堆笑道:“尊客要来点什么?您别看小店店面小,但小店东西种类齐全,价格实惠,定能让您满意。” 言确扫了店内一圈,不大的空间里摆了许多木架木柜,木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物品,至于木柜,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估计应该更为珍稀的东西,整间店铺看着很杂,却也应了老板口中的“齐全”二字。 “不知老板如何称呼?”言确问。 “鄙姓何。” 言确微微点头,又从怀中拿出一张写满黑字的小纸条:“这上面的东西能马上帮我备齐吗?” 何老板浏览了一遍,又看了看言确,问道:“尊客是东岳弟子?” “这重要吗?”言确反问道。 何老板伸指摆了个“八”的手势,“东岳弟子打八折。” “是,不过只是个入门不久的杂役弟子。”言确如实道。 “这上面的灵材可不便宜,如果你是为自己所买,我建议你还是直接买现成的丹药。”何老板提醒道。 “不必了,我就要上边的东西。” “年轻人别老想去碰运气,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知道东岳的杂役弟子一年挣不得多少灵石,还是别糟蹋得好。”何老板叽歪道。 言确也不去打断他,就等他说完,才道:“这里要是没有那我到别处看看。” 何老板见他不听好人言,又怕失了这单子生意,一迭声道:“有,有!不过这些东西加起来要两枚灵石。” 言确毫不含糊掏出两枚灵石,摆在柜上。何老板一见灵石,立刻神采奕奕张罗去了。而言确则是趁机用灵识扫了扫这间店铺。 很普通的店铺,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这却勾起了言确一丝好奇。他之所以知道这间藏在深巷中的小店,是因为上章曾跟他提及过,那这问题就来了,如果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店铺,又怎能让同为暗阁十大高手之一的上章挂念于心呢…… 何老板收拾完,言确拿起东西就要走,何老板又道:“尊客,今天是上元节,要不要买盏河灯到城外长河缅怀一下先人?您如果需要经文或是香烛元宝,小店也是有卖的,价格绝对是全城最低的。” “不必了。”言确走了几步,却又折了回来,“你帮我拿一盏河灯吧。” 到了黄昏,天还完全黑下来,岳阳城外的河沿已站满了人。有的是来观灯的,也有的是来放灯的。贩河灯的小商贩已早早占好了位置,就等着今晚好好赚上一笔。 待到月亮升起之际,各式各样的河灯入了河,河水映衬着美丽的灯画,千姿百态。河边的大人三个一群,两个一伙,谈笑风生,而调皮的孩子则会找个暗点,悄悄拿长竿去勾飘过来的河灯。 言确只是站在远处看着,在那些欢愉的人儿脸上眼中,他看到天真烂漫,看到了郎情妾意,也看到了其乐融融……看着这些温馨的场面,他却感觉内心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摘走了。 言确就一直静静站在远处等着,等到亥时将尽,等到河沿人烟稀稀才走了过去。他将那盏在神丘阁买来的河灯放进河面,手轻轻一推,河灯随着河水渐渐远去。 传说这河灯能帮游魂野鬼找到投生的道路,可自己的指路明灯又在何方呢,言确不知道。他盯着渐行渐远的河灯失了神,直到子时过半,才站起身,正欲离去之际,恰见一俊美女子,手捧河灯,款款而来。 不知为什么,言确对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可又说不出在哪遇过。擦身而过之际,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对面也修炼过清风诀。 东岳弟子,而且还是个修为极高的东岳弟子。言确下了判断。可这就怪了,一个东岳弟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刻来此放河灯,且不说东岳弟子信不信鬼神,就是这东岳的宵禁,若被人检举,定会是个大麻烦。 言确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她把河灯放到河里,看着她对着河灯喃喃低语,直到她要离去之际,言确问了一句连自己都料想不到的话k。 “悼念亲人?”言确问。他从来不会去问别人的私事,可今晚却破例了。 那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十分平静道:“为自己而放,今天是我的生辰。” 言确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生辰这种场合他从没遇到过,最后只是干瘪瘪说了“恭喜”二字,至于这两个字用在这里合不合适,他不知道。 那女子回了“谢谢”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你能陪我一会吗,就在这看灯?” 言确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河面,没有拒绝。 隔天夜晚,言确踏上了暗号上约定的山道。因为宵禁的缘故,山道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一人独自行走在黑暗中。 四周特别的安静,而太过安静的时候,人总会有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言确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你自己挑一串,送你。只是这东西不能多吃,牙会坏。” 和煦的阳光洒在言山脸上,言山弓着身子,满脸笑容看着眼前这个脏乱不堪的乞儿。 言确瞪着灵动的大眼睛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久久移不开目光。不知为什么,明明是一张丑陋枯黄的老脸,可这一刻,言确却只觉得,那张脸比垂涎许久的糖葫芦更吸引眼球……他就那么看着他,糖葫芦化了也没发觉。 这是言确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寒冷的世间尚留有一点温暖……虽然很弱,却是真真切切,令人神往! 夜风中,言确猛的甩了甩头,甩掉了杂乱的思绪。好似从昨天开始,他老是点心不在焉,这是特别危险的一件事。时值盛夏,今晚的山风却好似特别的冷,冷入人心! 言确轻轻的拉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那个约定见面的地点。 站了好一会儿,前方那深沉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特别的轻,如果不是五感远超常人的修士,根本察觉不到那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言确心中默默的数着。 夜风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在听着平常的声音中,言确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但他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静静站着。 伴随着脚步声,一股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压得言确喘不过气来,即便最凶狠的卡蜜,也不曾让他有过这种感觉,来者定是惊天动地的大人物…… 第17章 云渊真君 风呼呼的吹着大地,卷起了一层厚厚的尘土,沙子、石头漫天飞舞,遮星蔽月。一道巨大如山般的黑影,兀然屹立在言确身前,将他盖在更大、更黑的阴影之中。在那黑影的衬托下,他渺小如蝼蚁。 言确静静站在风沙之中,双目望着那个如山般的黑影,一动也不动。沙石无情拍打着他的衣襟,却也止步于衣襟。 没有一丝一点的光亮,言确看不清那黑暗之中究竟藏有什么。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来者的修为高他太多、太多了! 在绝对的实力下,言确无论做什么都是困兽之斗,索性也就懒得去多做什么,就那般静静的看着。 狂风肆虐,扬起一阵数丈高的大沙卷,将言确裹在其中。然而下一刻,在言确的视线里,沙石又缓缓落了下去,最终消失无踪。而随着沙尘的消失,他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宽阔的厅堂内,一个中年男子端坐于首座,其余椅子皆是空荡荡的。这间厅堂布置得很整洁,却处处透着奢华,桌椅用的全是上等的紫檀木,照明器具全是发光的宝石,至于那墙上挂着的字画,言确不懂字画,说不准那些东西的价值,但能挂这间厅堂,估计都是名家的手笔。 坐在上位的男子身材伟岸,双眉如剑,目光似电,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威严的气息,即便他没有任何动作,也没发出一点声响,却依然能让言确有一种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这股气息,这身修为,整个东岳除了那传说般的人物——云渊真君外,再无他人! 东岳五峰,风峰为首,照例风缈峰的掌权真君便是东岳第一人。但近十年,风极、雪涟二位真君闭关修炼,雨泽真君沉迷炼丹,不管俗务,雷煊又一向唯云渊之命是从,也就是说东岳大小事务,皆云渊真君一人独断。比起风极,或许现在的云渊才是名副其实的东岳第一人。而在东岳的暗处还有一种说法,风极真君之所以会闭关苦修是为了将来能在修为上与云渊真君分庭抗礼。 言确的目光在厅堂内扫过一圈,确认这厅内只有上座的那位后,走到离他最近的空椅子前,毫不见外的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倒是自来熟。”云渊的声音传了过来,很平缓,似乎没有怪罪的意思。 言确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桌子,摇了摇头:“再怎么说我也是客人,这客人到访奉上茶水是基本礼仪,怎么你这东岳的礼仪跟别处的不一样吗?” “放肆!”一声呵斥,云渊真君大手往桌面一落,立时一股无形气劲朝言确袭去。 言确急忙起身,避了这气劲,可就在这一瞬间,那气劲竟在周遭扩散开来,化成一张无形的网轰然而下,欲将他压死在地面上。 言确急运真气,很勉强才能在这股雄厚威压下站直身子,却也因此受制在这股雄力之下,身子近乎无法挪动。 “倒有几分本事,可惜这还不足以活命。”云渊真君冷冷道。 “哈……”言确强撑身子,轻笑一声,道:“你若想杀我大可直接动手,何必浪费口舌。说吧,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不错,”云渊真君点了点头,眉宇间突现几分欣赏之色:“明人不说暗话,本座想知道你所知道的有关暗阁的一切信息。” “虽然我是想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我只是一个小角色,所知有限。” “本座的耐心是极其有限的。你下一句话的价值将直接决定你的生死。” 云渊真君音落之际,言确顿感身上那股重力又强了许多。他的膝盖被那重力压得渐渐弯曲,整个身子隐约有下跪的趋势。 “玄黓,我的代号!”言确从嘴里断续挤出几个音。 “暗阁十大高手。看来本座今晚会有意外的收获。”云渊真君大手一挥,撤了束缚。 言确舒了舒筋骨,又拉了把椅子坐下,道:“十大高手也就是说说而已,暗阁刺客只问任务,互不相识,哪知深浅高低,只道谁接的任务多,买卖做的漂亮,谁的名气就响一些。” “看来你办了不少要案大案。” “我说我是黑刀子你信吗?”言确反问道。 “只杀恶人?”云渊真君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不,你杀的人里有许多是无辜的,但你会把这些都归咎于迫不得已,你这种人,本座见得多了。” 言确不置可否,话锋一转道:“你能先跟我说说吗,子母虫的汁液和线形暗符你是怎么搞到手的?” “暗阁十大高手里有本座的人。”云渊淡淡说道。 “哈,”言确笑了笑,“如此直白的挑拨,怎能达成目的!” “信不信随你。本座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该你了。” 言确略做思考,“我可以把我知道有关暗阁的一切都告诉你。” “你的条件是什么?” 言确将后背靠到椅背上,又扭了扭腰背,似乎在找一个靠得舒服的支点,“暗阁的人只问利益,只要你开的价码够高,临阵倒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你这次的任务是什么?”云渊真君问。 “杀风极。”言确毫不含糊道。 云渊真君笑了笑,“你办不到。” “这是我的问题。” 云渊真君好奇:“风极的命是多少价码?” “我还以为你会问是谁要买的他的命。” “本座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买你的命要多少价码。” 言确不做回答,话锋一转道:“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想先跟你讲一个故事。” 云渊真君看着下面那个年轻人,忽的笑了起来:“本座想,这个故事里一定充满了血腥杀戮,充满了迫不得已,充满了懊恼悔恨。想要名正言顺的弃暗投明,必先宣泄出对黑暗的不满,本座说的可对?” “貌似我今天的话有点多了。”言确双目视地,低低道,也不知这话是对云霆真君而言还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离卯时还有三个时辰,本座希望你的故事不是特别长。”云霆真君淡淡回应道。 第18章 蛊虫 广泽寺建在半山腰上,上山道路崎岖险峻,稍有不慎便有失足坠崖的风险,因此香客甚少,好在寺里的主持广德和尚是附近有名的高僧,这寺院倒也不至于经营不下去。 腊月底下了一场大雪,积雪足有一尺来厚,广德和尚心想即使再虔诚的香客也不会挑这么个日子上山,索性关了寺门,在禅房内诵经念佛。 这日午后,风雪稍停,广德和尚刚踏出禅房,便听外头喧嚣吵闹,当下唤来弟子问道:“外边出什么事了?” 那弟子道:“好像是有人冻死在寺门前。” 广德和尚低声念了声佛号,又道:“随我去看看。” 两人走到寺门口,见门外聚了三个小沙弥,正围着一处“小雪堆”议论纷纷。广德和尚走上前,这才看清那雪堆下还埋着一个人。那人被积雪覆盖着,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服色,难辨别其来历,但从积雪厚度来看,其倒于此地少说也有几个时辰,这天寒地冻的,估计早被冻死了。 “怎么回事?”广德和尚问道。 一沙弥回道:“不知道,这几日雪大,寺门紧闭,方才开寺门,就看到这尸体了。” “哎,你们几人辛苦点,将人埋了吧。”广德和尚双手合十,低低念起了心经。 两名沙弥上前抬起“尸体”,一人伸手去摸,脸色一变,喊道:“师父,还有气息!” 广德和尚吃了一惊,“速将人抬到禅房。” 禅房内,广德和尚替那人除去衣服鞋袜后,给他盖上两层棉毯保暖。到了这时,广德和尚方才得空去细看那人,只见他面容白皙,容貌俊俏,像个读书人,只是他那双长茧的手,又像个干粗活的。还有他内息雄厚,应该是个练家子的…… 多年的阅历告诉广德和尚,这人不简单,可能会是个大麻烦,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若是救的是个坏人呢,那是在造浮屠还是毁浮屠,大概只有佛祖知道吧。 广德和尚思绪联翩之际,有人敲门,是小沙弥送来衣物和热水。广德和尚取了热水,将药丸化开后走到床边,把人扶起,又唤来小沙弥撬开那人下巴,将药灌了进去,又抚着他的背顺气,然后将人放倒,盖上棉毯。 翌日天尚黑沉,寐中的广德和尚忽被一股恶臭熏醒,他点燃桌上油灯,披衣下床,循着臭味寻去,当是时,床上那人忽的发出一声尖叫,身子蹦起,双目圆睁,随而后蹿下床去,竟在地上打起了滚。广德和尚赶忙上前,询问几声,孰料那人问了也不答,反倒是张口朝广德和尚咬去,看着就像一只发狂的疯狗。广德和尚一时找不到防身之物,情急之下抽起桌上的木鱼棒塞进那人的嘴巴里。岂料那木鱼棒刚一入嘴,便被他咬得稀碎,幸好这时有两名弟子听到动静赶了过来,三人合力这才将那人制住。 虽暂时被制,但那人依然不断扭动身子,嘴里发出声声嘶吼,犹如受困的猛兽。 一沙弥盯着他血红的双眼,道:“这怕不是救了个疯子。” 另一人道:“师父,现该如何,把这疯子扔出寺门?” 这种大雪天将人扔到寺外无异于杀人害命,广德和尚虽然在救人时尚有一点犹豫,但杀戒他是万万不敢碰的。沉默了片刻,广德和尚道:“了明,你去找条粗点的绳子过来,先暂时将人安置在柴房,以免伤了别人。” 又过了十数日,就不见客来的广德寺来了一人,其年近花甲,面容枯瘦,精神抖擞,蓄着山羊胡子。他叫云竹,是广德和尚小时的玩伴,后来一人做了和尚,一人做了道士,不过他这个道士既不遵清规戒律,也不在道观里潜心静修,反倒走南闯北,以给人驱邪、治病卖药讨生。 “还以为今年风雪大,你不上我这山了。”广德和尚将沸水倒进茶碗,又将茶碗移了过去。 “你这破庙建在这么高的地方,我本来是不想来。”云竹道。 “高处方得清静。” “我只知道高处不胜寒。”云竹端起茶碗,喝了两大口,又擦了擦胡子道:“这么多年了你这沏茶手艺是半点不见长啊!” “世间万物皆是空,这茶香也好,茶味也罢……” 云竹一看广德又要滔滔不绝讲“空”,讲“色”,急忙出口打断:“行行行,你说的都对,我这么大老远跑过来不是听你说禅的。” 广德和尚尴尬一笑,话题一引:“你这来得正是时候,我这收留了一病患,麻烦你给看看。” 云竹哼了一声:“我看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两人来到柴房前,云竹看了看,见窗遮布,门上锁的,眉头一皱,道:“你这是收留人还是关押人啊?” 广德和尚没答,掏出钥匙,插进锁眼里转了一圈,门被推开,里边还挡了一层黑布。两人穿过黑布,广德和尚掀起黑布的一角,光线贴着黑布边缘照了进去,云竹这才看见一个人影瑟缩在角落里,似乎在躲避什么。 “他怕光,也怕声响,你待会可别弄出太大动静。还有,他受到刺激会无差别咬人,你自己小心些。”广德和尚一边点上墙角下的蜡烛一边叮嘱道。 云竹捂鼻道:“这屋里的味道也太臭了吧,你该不会只负责关人不负责清理排泄物吧。” 广德和尚摇头道:“是毒疮化脓散发出来的味道,他身上全是烂疮。” “这病听着倒挺有意思的。”云竹走上前去细看那病患,只见其手脚都被绑着,嘴里还塞了一条毛巾,而最让云竹诧异的是,那人脸上的肌肉全都诡异地纠结在一起,极为渗人。 “看得出来是什么病吗?”广德和尚问。 “有几分像是疯狗病,可是这疯狗病……”云竹掀开病患衣袖,底下全是触目惊心的烂疮,简直可以用体无完肤来形容,“不会有这么多烂疮。” 云竹伸手去搭那病患脉搏,默然许多,道:“像是中毒,或者说是中蛊。” “中毒?中蛊?”广德和尚一脸诧异,音量高了许多。 第19章 治虫 云竹又给那病患号起脉,见他脉象紊乱,实在诊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道:“我也说不准,这病症我还是第一次见。若要医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广德和尚早已束手无策,可又不忍看人亡故,只道:“事在人为。” 云竹踌躇片刻,从怀中取出针包,“你按住他,别让他乱动,我来施针。” 一针下去,那病患喉部的肌肉微微颤抖了起来,云竹见有反应,印证了心中猜想,又落了两针。三针过后,那人全身上下的肌肉都抽搐了起来。片刻之后,他脸色发黑,呼吸也变得困难。 “离他远点!”云竹突然发出一声大喊。 广德和尚心中一惊,忙不迭放开了手。而那病患则是突然大声哀嚎,不停扭动,折腾了一刻钟后,才双眼一翻,昏死了过去。而随着他的晕倒,一条如针般白色小虫从他的鼻孔爬了出来。 云竹拿了那虫子,看了好一会儿,又放到鼻边嗅了嗅,道“是蛊,不过这种蛊我不认识。” “可有办法?”广德和尚问。 “只能试试,成不成要看他的造化。” 两人出了柴房来到禅房,云竹拿起纸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虽说有点强人所难,但这些药材要尽快备齐,他这蛊毒拖一天难治一分。” 广德和尚看了药方,心中泛疑,“附子、砒石、巴豆霜……这些可都是带毒性的。” “我正是要以毒攻毒。” 广德和尚沉吟片刻,“毒药寺里没备,得让了明、了尘下山跑一趟,估计要三四天时间。” 云竹应了一声,没了话语,禅房内顿时是寂静无声。大约安静了半盏茶功夫,云竹才道:“你可知那人的身份?” 广德和尚摇头。 “这蛊虫世所罕见,这人身份不简单,可能会是个大麻烦。”云竹提醒道。 云竹说的广德和尚不是没想过,但出家人慈悲为怀,又怎能见死不救,便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回道。只是这句话是回应老友云竹还是回应自己的,广德和尚只能说许两者皆有。 “可如果救的是个坏人呢。”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即便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也能成佛?”云竹问。 广德和尚一愣,过了会道:“即使今生罪行累累,还有来世,生生世世无穷尽,恶行总有赎清的一天,到那时,若得机缘,便能成佛。” “若罪行累累之人也能得渡,对他人公平吗?”云竹又问。 “一生看,不公平;以一人看,也不公平,但以众生看,即是公平。” “所以我不信佛。”云竹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药材备齐后,云竹将药材熬出汁液,又混着米和水煮成一大锅粥,喂食给病患。那病患也不挑食,喂什么就吃什么,直接就把那一大锅粥吃了给精光,吃完还不尽兴,竟然还要张嘴去啃食那装粥的碗,吓得喂粥的广德和尚连忙取毛巾塞住他的嘴,真不知道他那个小肚子是怎么装下这么一大锅粥的。 喝了粥,那病患神色稍复,安静的坐在地上。可隔了会,他又忽然起身,随即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身子又一次扭动了起来。他全身肌肉都在抖,尤其是喉部,可以明显看到一条条细长的玩意正往上涌。 云竹忙将他嘴里的毛巾拿掉,他呕了一地,方才喝进去的粥几乎全部呕了出来。而在那满地的呕吐物中,一条条白色小虫正在蠕动。 广德和尚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虫子,不禁头皮有些发麻。 “这就是他的病源?”广德和尚问。 云竹取了药粉,将小虫尽数灭杀,“不,这些只是子虫,负责产卵的母虫还在他的体内。 “也就是说他这病还没治好。” 云竹摇头道:“哪有那么容易,我还要再想想办法。” 又过了几天,云竹施针让那病患陷入昏睡,又弄来了个大木桶,让了明、了尘找来绳子木板,将人牢牢捆在木桶中,而他则将药材温水倒了木桶中,又在桶下升起了柴火。 随着桶中汤水的升温,一阵阵药香飘了出来。云竹道:“如果这个方法还是行不通就只能剖腹取虫了。” 那病患起初还安静在桶中酣睡,可随着温度的升高,他全身又开始出现了扭动抽搐,再过了一会,他血目睁开,不停惨叫哀嚎,身子不断挣扎,像是在遭受极大的酷刑,整个木桶也摇晃了起来。好在他身子受制,要不然这木桶怕是要被他弄翻。 “按住他,别让他弄翻了木桶。”云竹忙吩咐道。 广德和尚与了明了尘三人联手,勉强把那病患按在木桶中。 如此又泡了近一个时辰,了明了尘手都按得发麻了,那病患的哀嚎才渐渐有了停止的趋势。而在这时,水面也浮起了一条条白色小虫,样子和大小都跟先前他吐出的一致。 云竹见那病患逐渐安静,眼中的血色也在慢慢褪去,走到桌边,倒出煎煮了几个时辰的汤药,捏住他的口鼻,灌了进去。 汤药入肚,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病患又全身打颤起来,狂喊乱叫,拼命挣扎。云竹连施数针,那病患喉头抽动,一阵呕吐,又吐出了一团虫子。只是这虫子与之前的大有不同,体型大了许多,浑身呈现赤红色,看着比先前那些小白虫渗人多了。 广德和尚见病患安稳下来,又吐了这么些大虫子,喜道:“成了?” 云竹没有回答,取出一瓶药粉,嘱咐了明了尘道:“给他好好洗个热澡,刷掉身上的赃物后把疡挤出,再洒上药粉,穿上柔软的衣服。还有,给他安排一间干净的屋子,屋内熏上艾草。成与不成,要明天看他状况才可断言。” 翌日一早,广德和尚与云竹来到那病患居住的厢房,那人尚在酣睡。广德和尚掀开一小角被褥,又去翻他的衣袖,衣袖下,那些烂疮已有痊愈之势,再也闻不见先前散发出的阵阵恶臭,广德和尚心中大喜,看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20章 倒戈 隔了一会,那病患睁开眼,身子下意识向墙边靠了去。 广德和尚一脸祥和道:“你醒了,现在感觉如何?” 那人看了看广德和尚,又看了看一旁云竹,问:“是你们救了我?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贫僧广德。施术救你的是这位云竹施主。” “某姓石,家中排行老三,多谢二位救命之恩。”石三起身道谢。 广德和尚正欲再说什么,云竹抢断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你去煮碗安神茶过来,我要给他施针。” 广德和尚走后,云竹又道:“是那个老和尚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你若对他心存感激,就不要让他知道那么多。” 石三脸色微变,沉默了一会,道:“这是当然。老先生支走他是想问我为何会染上这怪虫吧?” 云竹摇头否认:“不,我并不关心你为何会染上那怪虫,我也不想知道你的过去,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那虫我治不好,虽然你现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我知道,你那病根还在体内。” 石三没有否认,只道:“老先生既施以援手,某自当重礼答谢。还请老先生留个家址,他日登门答谢。” “我不要钱,如果你真想报答我,就为我做一件事。”云竹道。 “什么事?” “现在还不知道。” 石三想了想,“只怕力有不足。” “我不勉强,这件事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石三又是一阵沉默,“我答应你!” 过了一会,广德和尚回到禅房,见床榻上空空如也,问道:“人呢?” 云竹淡淡道:“走了。” 广德和尚一脸忧虑:“你就这么让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走了,外面可还下着大雪呢!” “他的本事大着呢,不用担心。”云竹顿了下,话锋一转道:“除夕快到了,今年我想回家,跟女儿过个年。” “也是,你都一整年没回过家了,侄女摊上你这么个爹,也真是倒霉……”广德和尚唠叨了起来。 云竹看向窗外,若有所思。 …… 正云殿内,一男子低低话语…… “这就是子母虫。母虫一入体,便融于骨血之中,看不见,寻不着,却真真切切存在体内。入体的母虫会以寄主的鲜血为养料,不断产出子虫,但子虫达到一定数量,寄主便会陷入癫狂,必伴随着万虫噬身的痛楚。” “暗阁有一味秘药,能使母虫暂时陷入沉睡,可这终不是长远之计。一旦秘药失效,母虫便会醒来,这蛊就会发作。暗阁就是用这种方法控制底下的杀手的。” 云渊真君看着下边的言确,顺水推舟道:“本座会想方设法帮你解除子母虫的束缚,不过你要为本座办事。” 言确十分爽快道:“只要能除了体内的子母虫,就是让我跟你联手摧毁暗阁都不是问题。那种地方就不应该存在!” “想摧毁暗阁可不是一件易事,这个组织究竟扎得有多深,没人说得清楚。”云渊真君道。 “是做不到还是不想做?”言确意味深长道。 云渊真君微微一怔:“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我以前一直在想,即使是九大家里最弱的一派,实力也比暗阁要强上不少,可为什么就是无法彻底剿灭暗阁呢?” “那现在你想到答案了吗?”云渊真君问。 “答案很简单,九大家想让暗阁存在。”言确风轻云淡道着惊人话语。 “为什么?”云渊真君再问。 “因为九大家需要暗阁帮他们做一些想做又不能做的事!” 云渊真君点头道:“你看得倒是透彻,现在的九大家,多的是醉生梦死的人,你想让他们放着神仙日子不过,去找暗阁拼命,估计他们会直接与你拼命。不过本座的看法与你一致,暗阁那种地方就不应该存在。”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在暗阁的悬杀榜中,你云渊真君的名字一直独居榜首,买你人头的金额可比风极真君高多了。” “真是荣幸之至,”云渊真君忽然面色一正,“其实你早就知道那个暗号是陷阱。” 言确点头承认。 “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你就这么有自信能全身而退?可别忘了此间是东岳。”云渊真君问道。 言确解释道:“寻常弟子是拿不住我的,而如果来的是东岳的长老,只要他不是不问就杀,我便有办法脱身。若是真君亲临,那正中我得下怀。因为如今东岳五大真君,两个在闭关,一个不管事,一个不用策,我见到的只会是你,而我最想见的也是你。” 云渊真君默然片刻,道:“李农的案子你怎么看?” 言确愣了一下:“一个杂役弟子的生死也能引得你这等人物的关注?” “更确切的问法应该是你对李农屋里那个阵法怎么看?”云渊真君补充道。 “我又没见过那个阵法,能怎么看?” “明人不说暗话。” 话说到这里言确已经可以确定了,云渊真君知道自己探过李农那间屋子。 “你能先告诉我,那晚与我交手的人是谁?”言确问道。 “这个本座就不知道了。” 言确想了想,自己这个局中人尚且不知对方是谁,何况是别人呢,除非这个人就是云渊真君派出的,可他又好像没有理由这么做。 “我只看出来那个阵法是用鲜血画成的,至于那个阵法是用来干嘛的,恕我才疏学浅,看不明白。”言确如实道。 云渊真君点了点头:“那好,李农一案就由你为本座找出真凶。” 言确耸了耸肩:“我能拒绝吗?我只是个杂役弟子,白天还要干活呢,哪有时间去寻凶。再说了,你们东岳的邢堂是个摆设吗,连个凶手都找不到?” “本座想借此事看看你的能力与诚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言确已然不能拒绝,要不然怕是再也出不了这大殿。 “我需要李农案的所有卷宗。” “本座会安排。”说罢,云渊真君拿出一小木盒,打开一看,里边放着三根小指大小的红香。“若找到凶手,便燃一根香,本座自会与你见面。” 第21章 寻踪追迹 言确收了木盒,又道:“四个月前,我在东岳山道上遗失了一颗幽蓝色的小宝石,不知可有人拾得?” 云渊真君问道:“很重要?” 言确一脸凝重道:“这东西可能会暴露我的身份。” 云渊真君默然不语,似在思索,过了一会,才道:“本座会帮你留意。” 言确忽的笑了:“那就有劳了。” “本座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言确,‘言必信’的‘言’,‘确切不移’的‘确’。” “本座希望你人如其名。”说罢,云渊真君大手一挥,地上又凭空升起一阵风沙,将言确围在其中。 待风沙落下之后,言确眼前又是那一条静悄悄的山道,好似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此刻远方传来一声鸡鸣,破晓的晨光慢慢唤醒沉睡的生灵。言确身子一闪,消失在山道里…… 天兵堂。 萧方一路走过,沿途的东岳弟子都对他礼敬有加。萧方是四品根骨,东岳公认的天才之一,又加之办事干练,年纪轻轻便已坐上风缈峰邢堂副堂主的位置,就连凌云峰的云渊真君都对他十分看重。 最难能可贵的一点是,萧方向往倨傲之色,即便是对最底层的杂役弟子,他也能以礼相待。正因此,萧方在东岳众弟子中有极高的声望。甚至有弟子私下议论,若萧方的师父不是风明长老而是风极真君,那他必定是下一任风缈峰的掌权真君。 赵刚一见萧方走来,连忙上前迎接:“萧师兄。” 萧方拱手道:“赵刚师弟。前几日委托师弟打造的器物不知可已完工?” 赵刚摆了摆手,立马有一杂役弟子将一透明琉璃瓶递上。 “有劳了。”萧方接过瓶子,问:“如何使用?” 赵刚解释道:“这瓶中装的是师兄送来之物,若靠近其主,瓶子自会发光提醒。不过这瓶子需要每日注入灵力,不然没有效果。” 萧方喜道:“师弟好手艺,这天兵堂果真有鬼斧神工之能!” …… 言确又去探了一趟李农的住所,回到住所已是昏黄。 “又上哪修炼去了?有时想想你们灵草园的活计也不错,至少年中有假期,比别人多了一段修炼时间,哎,不像我们天兵堂,要到年末才得空闲。”李虎感慨道。 言确直接往床上一躺,一脸疲态道:“这不练得勤点怎么过年末考核,这杂役弟子的日子真不是一般的苦啊!对了,你最近可有遇见过萧方师兄?” 李虎问:“萧方师兄?怎么突然问起他了?他这种人物我们想遇见全看缘分。” “先前李农一案我有幸跟萧师兄说过几句话,觉得他这人待人和善,特别亲切,所以我想……”言确没再说下去,反倒是若有深意的笑了起来。 李虎恍然道:“你是想走萧师兄的路子。我劝你还是别想了,萧师兄是邢堂的人,虽然看着和善,但邢堂一向讲究公正无私,你要想走小路,还是别在他身上动脑筋了。” 说着,他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我今天在天兵堂见过萧师兄,好像是去找赵刚师兄要什么东西。” 言确眉毛一挑:“他要的是什么东西?” 李虎摇头道:“这个我就说不太准了。那东西是赵刚师兄亲手打造的,看起来像个透明的瓶子,里边装着一片暗红色的树叶。我想应该是用来保存灵种灵植的吧。” “说到这个李农命案,那段时日我恰巧有事回家了,我听说这桩命案就连上边的大人物都惊动了,听说……” 李虎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但言确没去听他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床头那一个用几本书堆成的枕头上。在那几本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书本里,夹杂着十几页写满了字符的纸张……他知道这是云渊真君送来的李农案的卷宗。 李虎说的那些只不过外面的流言蜚语,想知道李农那屋里的准确情景,还是得靠这卷宗。 …… 风缈峰正极殿。 风明看着萧方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走进来,脸色却没那么好看。 “我还以为你现在不敢上我这正极殿。”风明冷言道。 萧方却是不以为意,简单行了一礼,就找了把椅子坐下。他师父什么脾性他又岂会不知。 风明冷哼一声:“那案子可有眉目?” 这时,童子送茶进来,萧方道:“可不可以先让我润个口再回话。” 风明没有回话,就静静等着。可也不知道是他心急还是萧方故意慢悠悠地,萧方这茶喝得格外久。 “人言萧方待人谦恭有礼,今日一见,方应了那句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风明出言讥讽。 萧方放下茶盏,笑呵呵道:“人前一套,师父前一套,这不显示师父在我心中跟其他人不同嘛。” 风明轻拍桌子,呵斥道:“好的不学,尽整这些歪风邪气。” 萧方没有搭话,站直身子,一脸严肃道:“师父,有件事需要向你禀报一下。” 风明见他如此姿态,心知他要报之事非同小可,也就没再追究刚才那点芝麻事,只道:“说吧。” 萧方拿出储物戒指,将那棵破碎的龙骨树搬了出来,“师父请看,这棵硕大的龙骨树是那夜在李农屋后斗法的两人折断的。” 风明走了下来,一眼便看出端倪:“好手段,难怪巡山弟子拿他二人不住。”说着,他又看向萧方:“为师看这两人的修为比你这不成器的高多了,让你去查这案子倒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萧方讪笑两声,又从怀中取出一纸张,递给风明。风明打开一看,里边是一个图纹拓印,图纹画得很是简单,像是一枝枝干左右长着两片对称的叶子。 “这是什么?”风明问道。 “这是图纹是刻在那龙骨树上的。本来徒儿并没有发现这个图纹,恰巧那人勘察这龙骨树时,遇到了灵草园的明空长老,他老人家嗅到子母虫汁液的问道,这才帮徒儿找到这个图纹。”萧方娓娓道来。 风明面色一变:“子母虫?是暗阁的人?” 萧方微微点头。 第22章 两头并进 萧方接着道:“据说用子母虫汁液绘制的图案,在极短时间内就会消失无形,只有身怀母虫的人方能瞥见,可谓是隐秘至极。好在明空长老年轻时与暗阁打过交道,这才有办法让这图纹重新现形。” 风明问道:“那这图纹是何意思,你可知晓?” 萧方道:“徒儿请教过掌管文书楼的风机师伯,他说这暗阁的密语,意思是‘初一,此地见面’。” “好,好啊!果然是为师的好徒弟,此次若能擒住暗阁的贼人,定是大功一件。”风明精神大振,说话的声音也高亢了几分。 “师父方才还讥讽徒儿,怎么几句话的功夫那个烂徒弟就被你夸成好徒弟了。”萧方十分无奈道。 风明干笑道:“为师那不是拿话激你嘛,要不然你怎么会卯足气力去办事。” “怎么说都是你对。” “怎么你不服啊?” “徒儿不敢!”萧方面色一正,话接前文:“其实弟子此番前来,是想请师父出手拿贼。” 风明想了想,道:“也对,以你目前的修为应付不了那贼人。若给你加派人手,只怕只会是会将事情闹大,徒增伤亡。如此倒不如为师亲自走一趟,以迅雷之势直取贼人,免增无谓伤亡。” 萧方翻了翻白眼:“您老平时看着挺正经的,想不到吹起牛来如此不着边际。还‘迅雷之势’,只怕您老到时闪了腰,被那贼人逃脱。” 风明拍了拍萧方的肩膀,喜形于色:“为师久镇邢堂,没机会露一手,倒是让你这臭小子看轻了。也罢,借着这次机会为师就让你看看,为师当年叱咤风云的模样。” …… 夜,黑的深沉。岳阳城外的岳阳河沿上,言确一人静静站立着,似是在等着什么。 夜空下,一叶小舟,破流而至。像这种小舟,在这条岳阳河上可太常见了。既能载人观光,也能用来运送货物。只是在这个时间点,绝大部分的船家都歇了,这叶划动着的小舟就显得有那么一点特别。当然,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越晚的船船家能要价越高嘛。 言确上了小舟,小舟划到河中央。河面不见其它舟船,静得只听得见水流声。船家放了桨,直接在船尾坐下,任由小舟随波逐流。 言确拿起水壶,泡起了茶,低低说道:“这地方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你还真是谨慎。” 那船家摘了箬帽,拿在手里扇风,看着就像是划船划累了在休息。他喉结微动,细弱蚊声道:“说吧,什么事。” 言确不着痕迹的将一张纸移了过去,上面画着的是李农那屋的阵法,只不过规模要小上许多。“这阵法你可认得?” 船家看了一眼,起身划桨,“老何,我跟你提过,他或许知道。” 言确没再说话,收了纸,喝了茶,小舟已靠岸。他付了钱,下了舟,一人立在岸边,抬头望天,久久没有动作。此时天上乌云密布,无星无夜,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 岳阳城内,车水马龙。言确没有在热闹的长街上有所驻留,而是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来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又轻车熟路的来到巷子深处的神丘阁。 何老板坐在柜台后边,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他从卯时就开门做生意,结果现在都快到申时了,连只苍蝇都没来光顾。 “谁说的酒香不怕巷子深,真是误人子弟!”何老板话音刚落,便见一熟悉的面孔走了进来,他的笑容一下子就堆满脸,上前接待:“贵客里边请,小店的东西种类齐全,物美价廉。包您满意。诶,您看着面熟,是不是之前关顾过……您看我这记性,我想起来了,您在我这买过灵材,怎么样,是不是物美价廉,再来关顾……” 他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言确也没去打断他,待他说累了没了声音,才道:“老板,我有件事想请教。” 何老板的兴致一下子就低了许多:“小店只做买卖。” “所谓买卖无外乎的各取所取,各得其所。”言确掏出两颗灵石,轻拍在柜台上。 何老板一见灵石,又是满脸笑容:“好说好说,贵客想要问什么,我一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言确拿出拿出那张阵图,一字一顿道:“我想知道这个阵法的渊源。” 何老板看着那阵图,皱起眉头沉思起来。言确静静的望着他。 猛地,何老板眼睛亮了起来,言确问:“你想到了什么?” 何老板一惊,立时察觉到自己失态,赶忙道:“这阵法看着像是邪道的手笔,小店开在东岳山下,做的都是正经买卖,打交道的也都是正道中人,对于这邪道阵法实在不懂。” 言确双目如电,盯着何老板道:“是吗?你真的不懂?” 何老板默然以对。过了会,忽的反客为主道:“记得上次贵客言是东岳的杂役弟子,敢问贵客是如何拿到这阵图的?” 言确直言道:“我若说是云上那位大人所给,不知你可会相信?” 何老板沉默许久,似在思索什么。忽然,他起身走到后边一个大木柜前,从其中一个柜子里抽出一本小册子,又回身递给言确:“这里边记载的都是一些古怪阵法,晦涩难读,我只匆匆翻过一遍一遍,就放弃了。或许你能在里边找到你要的答案。” 言确翻了几页,里边的记载甚是简略,也不知是写的人有意为之还是他对这些阵法理解有限,但好在每一个阵法都有配一张图纸,或许翻这书真能有所收获。 “贵客,这本书价格四颗灵石。”何老板一脸谄笑道。 言确看了他一眼,又掏出两颗灵石放在柜台上。 何老板见他给得如此干脆,脸上笑容更甚:“贵客。我这里还有一本绝世罕见的医书,不知您有没有兴趣将其一并带走?这书是卖一本少一本,您若买了,要不了百年,您手中的那本必是孤本,倒时您再转手,那一定是大赚特赚。” 言确看着何老板直接将“奸商”两字挂在脸上,摇头一笑,朝门外走去…… 第23章 又一起命案 何老板一见财神爷要走,急急喊道:“贵客,这书只要两颗灵石,很值的!” 见言确丝毫不为所动,又追加道:“一颗,只要一颗灵石。” 言确停下脚步,倒不是一枚灵石这个价格打动了他,毕竟一个东岳杂役弟子,一年早出晚归,从头累到尾也极难拿到十颗灵石,用一颗灵石去买一本书,这种事对一般人来说实在是太疯狂了。但言确想的是,这何老板日后尚有大用处,若能借机与其打好关系,这颗灵石倒是花得值。 言确掷出一颗灵石,稳稳落在柜台上,“那书我要了。” 何老板一见灵石立马去取书,然而让言确大跌眼镜的是,他这书竟然是在桌脚下抽出来的。 “今早这桌角突然坏了,我一时找不到垫脚之物,就拿了这书去垫桌脚,见谅见谅。”何老板讪笑着拍了书上的灰尘,将书递了过去。 言确看着那飞扬的灰尘,心道:你个奸商,就这灰尘量这书没被压在桌角下一年半载谁信啊!这种用来垫桌脚的书竟然能吹成孤本,但真是脸都不要了。 但言确没有拆穿,只是拿了书后就走了。 看着言确离去的身影,何老板心中暗暗道:好可怕的年轻人,我只是一瞬失态,就让他看出端倪,这东岳什么时候多了这号人物?还有他说了“云上的大人”,莫非他是云渊真君的暗探?可暗探又怎会这般招摇,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言确走在喧闹的街上,思绪万千。 为什么凶手要在李农屋里留下那个阵法?为什么死的偏偏是李农?那个与袭击自己的人会是杀人凶手还是另有目的…… 言确的疑问多得难以计数,但有一点能肯定,李农这个人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因为在他出事后,邢堂就把他祖上七代和街坊邻居查了个遍,没有半点异样。若硬要在他身上找特别的点,大概是他比一般人勤奋吧。 如今此事能作为言确切入点的也就两个,一个是与自己交手那人的身份,另一个就是李农屋内的阵法。前者,言确已经给萧方留了线索,他是邢堂的副堂主,想在东岳内搞大规模排查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而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地位,能追查的方向也就那个阵法了。其实可能还有一个方向,那就是那棵龙骨树上的子母虫汁液,可如今那棵龙骨树已经被萧方处理掉了,言确并不能确定萧方是否在那上面找到了线索。 再有半个月灵草园便要重新播种,到那时灵草园的杂役弟子白天都必须在灵草园劳作,言确想追查这案子就更加困难了,所以他必须要快。 言确走着走着在一处宅院前停下步伐,只因他嗅到了一股血腥气。这间宅院规模甚大,屋主应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现在这间大宅的门是敞开着的,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很多人围在宅门前看热闹,可没有一人有进去查看的意思。宅门大开,宅内有血腥气,这怎么看都是非同寻常的事,这年头,谁都不想无端招惹是非。 过了一会,数道身穿东岳弟子服饰的身影来到宅院前,径直走进宅院。想来是有人将这事报上了东岳。围观人群一见东岳弟子步入那所宅院,登时是议论纷纷。 院子里,一个男人躺在地板上,已经没了呼吸。在他身后还有一道长长的血迹,从厅堂那边延伸过来。看样子死者是在厅内遇袭,想爬到门外求救,可惜终因失血过多而死。 走在最前头的那名东岳弟子一见这情景,立马道:“快去禀告萧方师兄。” 一弟子领命而去。剩余的人则是守在现场,以免发生什么料想之外的事。 …… 自从那日上了正极殿后,萧方明面上就没了动作。他在等,等初一的到来。至于那个看似琉璃瓶的寻踪器,他是一直没用。 萧方清楚,若搞大规模的排查,一定会打草惊蛇。如此一来,那个弄暗号约定见面的人必然爽约,所以想搞排查,还是要初一过后。但他也不是毫无动作,萧方将邢堂大部分弟子都分派出去,暗暗监视东岳山门与东岳山下的岳阳城。 这日,萧方正在翻找有关阵法的书籍,忽见一邢堂弟子来报,岳阳城发生命案,萧方立即带人赶了过去。本来东岳山门外发生的一般命案是不用惊动到萧方这个邢堂副堂主的,但因萧方有此动作,那名领头的刑堂弟子才会让人来向他汇报。 萧方在宅院里走了一圈,边走边让邢堂弟子细细道说发现死者前后的所见所闻。一圈走完,萧方也大致了解了情况。而后他又吩咐刚才的领头弟子,去向街坊邻居打听死者的事迹。 死者名叫季云,出身如今岳阳城内风头最盛的季家,还是季家家主季风的胞弟。只是他这个人品行极差,喜欢仗势欺人,街坊邻里都不愿与他往来,有的甚至在听到他身死时还面露悦色。据说他这个人在季家内也是人嫌狗厌,几年前被赶出季家,一人独居于此。但他再怎么说也是季家家主唯一的胞弟,每个月都会有人给他送来钱财供他挥霍,加之岳阳城内的人绝大多数都不敢招惹他,这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就这么一个人,如今死在自己家里,街坊邻居都说是苍天有眼,但萧方却是愁得不得了。就算这是个烂人,他哥季风也没理由会不追究这件事。这季家虽是后起之秀,却是岳阳城内一等一的大家,势力不容小觑。最麻烦的是,季风的女儿季雨珊可是真君的亲传弟子,自己的亲师叔,她若施压,只怕就算师父亲自出面,也顶不了几日。 这破事一桩接一桩,压得萧方有点喘不过气,萧方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做大错事就算信了师父的邪,放着好好的逍遥日子不过去接邢堂副堂主的位置。 萧方叹了口气,低身去查验季风的尸体。忽然,萧方发现季云有一只手放得极不自然,好似在遮掩什么。萧方小心翼翼挪开了那只手,只见地板之上,有一用鲜血歪歪扭扭写成的字——元。 第24章 怪虫 言确回到住处,翻起了那本阵书。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李农屋里那个阵法,至于季云那事他不想浪费时间去深究。因为像季云那种人,想杀他的人多了去,想追查那范围可就太大了,而且查到最后这凶手可能还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言确一页一页地翻阅,终于在其中一页找到了一个极其相似的阵法。他现在可以肯定,何老板认出了那个阵法,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不愿明说。 据书中记载,那个阵法叫“唤灵阵”,出自远古一个神秘教派——巫萨教。这巫萨教相信万物有灵与灵魂不灭,因此弄出了许多阵法用来与天地万物沟通,这“唤灵阵”便是其中之一。 可惜这书里的记载实在过于简略,既没言此阵具体的效用,也没言此阵如此催动。 而这个巫萨教,言确看过记载,其早在千年前就被打为邪教,被剿灭了。 一个覆灭千年的教派,一个不明所以的阵法,这事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子时。” 何老板听着外边的打更声,正欲吹熄桌上的蜡烛上床歇息,忽得瞥见窗外有一道人影闪过。 何老板心中一惊,还未有所动作,那黑影已然从窗缝滑进屋内,一柄短刃顶在他的喉咙。 来人毫不遮掩,正是言确。当然言确也没必要遮掩,毕竟他白天才从这神丘阁拿走那本阵书,晚上就有人来问这书里的内容,只要脑子正常都能联想到他身上。 “是你!”何老板一声低呼。 “听好,我只问一遍,巫萨教的唤灵阵有何用处?”言确的声音十分平缓,不闻半点威胁的味道。但他手中那柄短刃,却将何老板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什么唤灵阵?”何老板道。 言确手中的刀一紧,鲜血立时从何老板的脖颈上流了下来。 何老板知道,只要对方再稍稍用力,自己的喉管就会被割断,哪还敢再有所隐瞒,忙不迭道:“唤灵阵我实了解不多,我只知道这阵法是巫萨教用来给一种奇异的虫子下命令的。” 言确收了短刃,在桌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坐下说吧。” 何老板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连连喘气,又喝了几口茶水,这才平复下心境。 “据传,巫萨教的祭司养有一种凶残的虫子,以人的血肉为食。这些虫子既被用来对付异教徒,也用于威慑本教教徒,而这唤灵阵便是用来与这些虫子沟通的。” “那些虫子叫什么?”言确问。 何老板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巫萨教都覆灭千年了,就是真有这种虫子估计早就绝种了。” 言确微微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白天不和盘托出?” 何老板叹了口气:“这巫萨教当年就是被东岳剿灭的,巫萨教的一切也基本是被东岳抹掉的。这要是跟巫萨教扯上半点渊源,那我这店就要关门大吉了。” 言确没再追问下去,转身走了。 何老板在屋内干坐两个时辰,待到确定言确已然走远,他出了卧房,来到后院,一声口哨,唤来在树上歇息的信鸽。何老板将一块小玉牌绑在信鸽脚上,放飞了信鸽…… 又是一个深夜,言确第三次来到李农屋子。上次夜斗虽然重新将李农案推到风口浪尖,但萧方为了避免门内弟子猜疑,并没有在李农屋子周围重新安排守卫,只是让几个邢堂弟子藏在暗处,轮番监视李农屋,但这也让言确能一而再的探这屋。 屋内又暗又静,与前两次所见并无二致。言确在黑暗中站了一个时辰,一无所获。 或许是自己猜错了,又或许是时机未到。言确正欲离开屋子,忽的眼神一亮,眼中杀意暴涨…… 黑暗中,猛然传来一个诡异的声音,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土里钻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声出之际,言确手指微弹,一股凌厉的劲气霎时打入土里。然而那土里钻出的东西速度也是快得惊人,它不仅避开了言确凌厉的一击,还在一瞬之间窜到言确跟前,随着而来的一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气息——杀戮之气! 到了这时,言确才勉强看清这藏到黑暗中的东西,那玩意体长扁平,有几分像是水蛭,当然水蛭没有这种速度,也不会带着这么浓厚的杀戮之气。 呼啸声挟带着杀戮气息扑面而来,言确面沉如水,身子向后滑了一步,同时右掌翻起,一柄通体乌黑的短刃射出,其速难躲,其势难挡,若无意外,下个眨眼瞬间,那怪物会被这短刃贯穿。 然而出乎言确意料的是,那怪物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冲来,居然能在一瞬间将身子拐弯,避了那夺命一剑,更不可思议的是,那怪物拐弯之际速度丝毫未减,一下子就射到言确手腕上,紧接着便是一口咬在言确那跳动的脉搏之上。 这些动作是一气呵成,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言确,也被它这一套猛烈的攻势打得措手不及。手腕传来的剧烈疼痛告诉他,那怪物不仅在吸他的血,还在啃食他的皮肉。 言确一声低喝,体内灵气迸发而出,欲将那怪物震飞开去,岂料在怪物在那一瞬间,竟然疯狂扭动起来,并沿着啃出的裂口,直接钻入言确的手臂之中。 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从右臂传来,言确整只手剧烈颤抖着,这股剧痛比起子母虫发作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可以很清楚感觉到那玩意正在啃食他的血肉,且有一步步往里钻去的趋势。可他又束手无策,因为疼痛早已让他失去了对右臂的掌控。 这是巫萨教的酷刑,言确很清楚,那玩意迟早会钻入他的五脏六腑,最终将他啃食干净,看来而今只能壮士断腕了…… 下定了决心后,言确左掌蓄力,竖掌朝右肩与右臂连接处切了过去。眼看就要人掌分离之际,他却停手了。因为他感觉到手里的那玩意竟然没有了动作,疼痛感也很快就消弭于无形。 过了片刻,言确抬起右手,又运转真气,直接将那怪物顺着伤口逼了出来。 那玩意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机,全身干瘪瘪的,像是一小截枯木。 这是吃多了撑死的?好像不像! 第25章 夜谈 季家原本只是青州一个做茶叶生意的小家族,位不高名不显。但在十年前,也不知是不是季家祖坟冒青烟,在鉴仙大会上,季家出了一个五品旷世奇才——季雨珊,轰动了整个东岳。风极真君的师父风逸真君,当即将季雨珊收作关门弟子,在五品根骨与真君弟子双层身份的加持下,季家的家业一日千里,很快在岳阳城这个世家林立的地方站稳脚跟,而且还是站在最耀眼的位置。 这季家虽家业雄厚,却有两个隐忧。一个是底蕴不足,一个树敌太多。不同于那些有着近千年沉淀的老牌大家,季家这属于异军突起,家族内说来说去叫得出名号的也就一个季雨珊,若有一天季雨珊折了,季家也就成了秋后蚂蚱。而季家这十年崛起得太快,不知结了多少仇,也不知惹了多少人眼红,现在季家风头正盛,这些人不敢有所动作,可若是有一天季家突然不行了,那必然落个墙倒众人推。 诚如萧方所料,这季云的命案发生两天后,自己的师父果然派人将自己唤去正极殿。不过令萧方意外的是,这次见到师父,他并没有再大发雷霆,而是静静坐在主座上,一脸倦态。 萧方上前行礼:“师父。” 风明点头回应,开门见山问道:“岳阳城季云的案子是你在督办?” 萧方点头,又道:“不过徒儿认为这件案子应该往后压一压,当务之急还是处理东岳门内的案子。” 风明不置可否,东岳门内有邪教妖人作祟与岳阳城内一纨绔弟子被杀这两件事,孰轻孰重这是无可争议的事,除非这为恶者是同一人。 “你可知季云这桩案子已经直达天听了?” 风明问的有点没头没尾,但萧方却是听得明白,如今的东岳能用上“直达天听”一词的也就凌云峰上的那位。 “云渊真君说了什么?”萧方试探性问道。 风明冷哼一声:“还能说什么,无非是要我们尽快破案,捉住凶手。还有就是借机敲打了我们邢堂。” “可有定下期限?” 风明微微一怔,想了想道:“这倒没有。” 萧方笑了:“那就没事。” “怎讲?”风明问。风明这个人,一辈子关顾着琢磨事了,对人看得反倒没自己的徒儿透彻。 “很显然,云渊真君这是看在季家家主的面上表了个态,但也仅限于表态。至于后面这案子破没破,那是风缈峰的事,与他无关。如果季风再在此事上去找云渊真君,反倒显得季风得寸进尺,不识抬举。”萧方顿了一下,有些担忧道:“徒儿现在就担心季师叔那边……” 风明转忧为喜道:“这点暂时不必担忧,季师妹两天前突然宣布要闭关,为师想她可能已经对那群扶不上墙的家人厌烦,不愿插手此事。既然云渊真君与季师妹都不想干预此事,风极真君又一直在闭关,那这事就暂且搁下,先全力处理好李农一案。若是此次能捉到混入东岳的暗子,咱们邢堂说话也能硬气点,免得跟现在一样,天天被人借题诘难。” 萧方表面笑着说是,内心却有一丝隐忧。这季云案是一定要破的,因为这是云渊真君明确表了态的,若是云渊真君日后想动刑堂,这季云案就会是最好的借口。他之所以没有把这点跟师父点明,就是不想师父太过忧心。 …… 言确站在岳阳河的河沿上,静静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自从中元节那夜后,他就经常在深夜一人至此,也不做别的,就那么静静站着望着河面,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喜欢来这里,大概是因为这里足够安静,能让他想清很多东西吧。 也不知站了多久,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浮现在言确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李农案你找到答案了?”来者正是云渊真君。 “还差凶手是谁,不过我想那个现在并不重要……”言确将自己所知有关巫萨教与唤灵阵的一切和盘托出,之后又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云渊真君听完,只淡淡道:“你想得很对,现在确实不必急着揪出凶手,他对我们还大有用处。” “我现在比较好奇的是,东岳这种修真圣地怎么会有那些充斥着暴虐与杀戮的虫子。”言确道。 “若有朝一日你能在东岳五峰上占得一席之地,你可能会找到答案的。” “因为这里边涉及东岳某些鲜为人知的历史,对吧?” 云渊真君只做一笑,没有回答,移题道:“前几日岳阳城内发生了一起命案,你可知道?” 言确点头道:“我知道。我还知道死的那人有个亲侄女叫季雨珊,我想季家家主应该登过凌云峰了。” 云渊真君接话道:“本座已经嘱咐让邢堂尽快破案。” “有没有定期限?” “没有。” 言确看了云渊真君一眼,带有几分诧异道:“你想动风缈峰的邢堂了?” 云渊真君微微摇头:“本座暂时没这个意思。” 言确似问似述道:“这取决于风极真君。” 云渊真君深深看了他一眼,默然许久,才低低说了一句“过慧易折”。 言确笑着摇了摇头:“这是你们东岳内部的事,与我无关。我现在就只想快些弄到子母虫的解药,然后找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隐姓埋名,置办田宅,娶妻生子,过逍遥日子。” 云渊真君略感诧异道:“世人皆苦寻仙道,盼有朝一日能得道飞升,而你却想过俗世日子,食那人间烟火,这倒令本座意外。” “我从不信神佛仙鬼,自然不会去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就言确从小到大的经历,你想让他相信世上有仁爱的神明,比登天还难。 “本座看得出来,你的根骨并不比东岳那些盛名在身的天才差。若肯下苦功,将来最差也是个东岳长老席位。”云渊真君带有几分惋惜道。 言确莞尔一笑,道:“你应该直接说我能窃据真君之位,甚至是万仙盟盟主之位……算了吧,我很清楚,我从头到尾就只是一颗小棋子,我不奢望自己能反客为主成为棋手,我只希望自己在成为弃子之前离开棋盘。” 第26章 计划变化 云渊真君没再搭话,四周静得只有水流声。 过了一会,言确似是提醒道:“那些虫子非同小可,可能死很多无辜的人。” 云渊真君沉声道:“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倒让本座顿感意外。” 言确自嘲道:“这倒是我多言了。” 云渊真君问:“如果你是东岳的掌权真君,对于此事,你会如何?” 言确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放长线钓大鱼,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成果。”说罢,他从怀中抽出那本阵书,道:“把这个交给萧方,我想他知道怎么做。” 云渊真君接过那书,若有深意道:“你倒是挺看重他。” “你不也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 …… 距离初一还有两天。 这日,萧方在书房翻阅书册,忽见一弟子敲门而入。来人高高瘦瘦,看着十分干练。 “岳洵,有事?”萧方询问道。 “萧师兄,这是风机长老托我带给你的。”岳洵将两本书册递上。 萧方精神一振,先前他委托文书楼的风机长老帮自己查找有关李农屋内那阵法,时隔多日,总算有了回应。 萧方应了一声,接过书籍,又问道:“季云那案可有新发现?”他最近一直在跟李农的案子,季云案便暂时移给眼前这位邢堂领队——岳洵。 岳洵禀报道:“我们查了岳阳城内所有名字带有‘元’且与季云有瓜葛的人,没发现可疑的人。” “嗯,你先下去吧。”这个结果萧方并不意外,这个“元”具体是指什么他也说不明白,只能先让岳洵循着人名去碰碰运气。 岳洵没走,萧方见他那模样,知道他还有话要说,便问:“还有事?” 岳洵支吾了一阵子,才含糊道:“最近这段日子,季家的人似乎有意刁难我们邢堂弟子。” 萧方微微点头:“我知道了,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季云的案子我会接手过来。这几日就先劳你应付季家人,你们避着也好,躲着也罢,总之只要不把事闹大就行。” 岳洵一听这话,立马有了底气,领命而去。 萧方翻开了岳洵拿来的那两本书籍,一本记载的是一些阵法,另一半介绍是一些罕见的蛇虫。这两本书籍中间有折页,想必是风机长老做的记号。萧方翻到那折页处,细细看了起来…… 言确坐在一棵茂盛的龙骨树上,翻着那本所有杂役弟子都会翻到又皱又破的清风诀。此处离李农那屋有很长一段直线距离,以言确的眼力,刚好能看清那屋子周围发生的一切。 清风徐徐,带来一阵凉爽。 视线另一头,萧方急匆匆奔到李农那屋,全然没有往日那种淡然之姿。 入了屋,闯入萧方眼帘的是一个个坑坑洼洼,遍布在屋内的地上。 萧方看着这些坑坑洼洼,心头大骇:终究是来晚一步。他立即唤来在不远处监视的邢堂弟子,问道:“这段时日可有人来过或是听到什么可疑的声音?”他这个问题就显得自己此刻有些乱了方寸了,因为他早就三令五申,若发现有人来,无论是谁,都必须跟自己禀告。这几日并未有监视弟子来报,那就说明在这些监视弟子眼里,从没人来过。 那弟子从未见待人亲切的萧方有如此神色,这心里没底:“没,没有。” 萧方深吸了一口:“你先下去吧。” 一个时辰前,萧方心里有一个十分明确的目标,那静心凝神,待到初一拿人。可现在,他得知了那个诡异阵法的用处,也知道了这阵法唤出的怪虫有多厉害,他拿不定主意了,因为他的决定会关乎到很多人的性命。目前来看,那些怪虫已然破土,要不了多久必然在东岳内掀起一场大风波,若是正式弟子遇到或许还能应付一二,可要是道行微末的杂役弟子呢,可能就是单方面的屠杀吧。 现在最好的对策应该是上凌云峰,让卫所加强东岳内的巡视,同时严令杂役弟子不得外出,并派人加以保护,直到把这些怪虫都铲除。可这样肯定会让整个东岳风声鹤唳,初一那场密会也就只能作罢。而且经过这场大风波,所有线索都会抹灭,之后想要再拿住幕后人就更加不可能了。 萧方突感心头压了一块厚厚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风缈峰正极殿。 与萧方截然相反,风明感觉自己是神清气爽,这应该是他这一整年里心情最是舒畅的几天。只要再过两天,自己就能扬眉吐气,果然萧方这个徒儿从不会让自己失望。 风明正舒展筋骨,忽见爱徒急匆匆走来,微笑道:“还有两天呢,现在就等不及了?” “师父,出大事了。”萧方开口第一句话就浇了风明一头冷水。 风明这才发现萧方神色不对,连忙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萧方将自己今天所知所见简单说了一遍。风明听后,也是脸色大变:“可曾证实?” 萧方摇头道:“目前还没有弟子被那怪虫袭击,徒儿也不敢打包票。可若等到有案件发生,那就太晚了。” 风明面色沉重,一语不发,只在殿内来回踱步。萧方知道,这事太大了,大到就连师父这个邢堂堂主也不能轻易发号施令。 过了许久,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一小会儿,只是在萧方心里,师父沉默的这段时间格外漫长。风明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人命关天!” “徒儿明白了,立刻去安排。” 萧方转身要走,风明唤住了他,又拿出邢堂堂主的令牌,塞到他手中。萧方明白师父的意思,他肯定不是在这种关头将邢堂堂主的位置甩给自己,而是一种绝对的信任,师父要做他的最坚实的后盾,有了这令牌,萧方可以说所有的号令都是师父这个邢堂堂主发出的,若是这事在处理中出了什么岔子,事后问罪主责也只会是师父一人…… 萧方看着那令牌,堂堂八尺男儿竟泪眼婆娑,但他知道没时间抒情,只道了一句“师父放心”后就出了正极殿,往凌云峰而去。 第27章 封山 黄盛是风缈峰一名普通弟子,现在卫所任职。这卫所是东岳规模最大、规矩最为森严的机构,负责东岳守卫,隶属凌云峰。 黄盛的主要工作是夜晚巡山,亥时之前他必须赶到指定地点报到,然后由队长分队,分头巡视。巡山这事做起来十分枯燥无聊。因为东岳是个规矩森严的地方,黄盛每晚面对的不是山风就是山道,想找个人显摆一下卫所弟子的身份都难如登天。 由于巡山时太过清闲,黄盛总会胡思乱想,他想若不是卫所待遇丰厚,地位又是东岳之最,自己应该早就下定决心改投本峰的邢堂了。 一想到这个邢堂,黄盛立马会想到了本峰的萧方师兄,在他的认知里,萧方师兄长得帅,有涵养,天赋高,能力强,还有个做堂主的师父,几乎是十全十美。若硬要挑毛病,大概是性子过于温和,不足以震慑罪犯吧。 而想到这个性子温和,黄盛又会想到了另一个截然相反的人——季雨珊师叔。跟萧师兄相比,季师叔有着更好的天赋,更深的修为,地位更高的师父……就是老是板着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让人敬而远之。不过黄盛心想,或许季师叔这种性子的人才更适合执掌邢堂吧,而萧师兄应该去素雪峰的礼堂任职。 黄盛还在想,中秋就要到了,不知道今年中秋能收到什么礼品,季师叔会不会出席中秋宴会,自己又能不能得幸与她说上一句话…… 到了卯时,黄盛交了差,想回屋里补个觉,结果刚一闭眼,那头紧急集结的号角就吹响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赶紧穿好衣服鞋袜,匆匆出了门,然后就被分配到东岳山门前,负责把守山门…… 不仅是黄盛,所有被分配来把守山门的弟子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卫所总指云奕长老今早下了一道离奇的命令,命令的内容是封锁东岳山门,没有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而且他老人家在发布完命令后还特意再强调一遍是“任何人”! 其实对于封闭山门一事,云奕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大概在寅时,一个年轻弟子火急火燎的找到了他。这弟子进来也不招呼,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要他下令让卫所弟子封锁山门。就这短短的一句话,即便是云奕这个执掌卫所三十个春秋的卫所总指也不禁吓了一跳,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不灵听差了。在他的印象里,东岳封闭山门这种事只存在于书上。 云奕认得这个年轻人,他叫萧方,是风缈峰风明的爱徒,年纪轻轻就高居了邢堂副堂之位。但即便有此身份,云奕的第一反应依旧是要以散播风言风语的罪名将其关押,可更令云奕吃惊的是,萧方带有自己顶头上司云渊真君的手谕,而手谕的内容竟是要自己受萧方这一后起之辈的调度。不,不止是自己,而是东岳五大真君以下所有人都要受他调度,若有违令,他可以便宜处置。 在看到手谕的那一刻,云奕感觉自己的脑袋突然被抽空了……这可太离谱了,无论是资历、修为还是权势,云奕哪样都能甩萧方几条街,可今日却要受他节制,云奕想不明白。就在他脑袋还一片混乱之际,萧方又落了一记“惊雷”——净道令。 所谓净道令,就是除特定人等,其余的无论是长老还是弟子,皆不得外出,违令者直接以奸细论处。 这道命令,云奕也是平生仅见,他想不明白昨日还一片祥和的东岳发生了什么,更想不明白这个年轻人跟云渊真君说了什么,能让云渊真君给他如此权利,但他知道,他必须听令。于是乎东岳的山门被封锁,人员被禁足,邢堂弟子和卫所弟子整编成队,四处巡查,宁静祥和的东岳一夜之间变得一片肃杀…… 不过对于杂役弟子,这倒不是一件坏事,虽遭禁足,却也白捡了个假期。难受的是那些位高权重的长老,平时颐指气使,现在却是没人听令不说,还要体验一把被监禁的感觉,这落差可太大了!可他们又无可奈何,在他们的视野里,这是云渊真君亲下的命令,自己可不敢做忤逆云渊真君的出头鸟,于是只能在心里把执行命令的萧方等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 萧方对云渊真君了解不多,只知道这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掌权者,他不知道仅凭两本连书名都没有的书籍能不能让云渊真君相信自己那听起来就十分离奇的猜想,但他还是毅然决然上了凌云峰。 然后他很幸运的见到了云渊真君,而且还没费多大口舌,对方就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最最出乎萧方预料的是,云渊真君竟然直接放权让自己处理一切,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过顺利了,但萧方没有去细想,因为取得云渊真君的支持只是第一步,下面的接管卫所,布控东岳才是任重道远。 萧方心里很清楚,今日之事无论结果如何,自己必遭某些人记恨,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不过这样也好,他可以趁别人发难之际引咎辞职,然后再劝说师父告老引退,今后这些破事烂事谁爱管谁管。这年头,干实事的最后的结果基本就是“里外不是人”,既如此,还不如跟其他师兄一样选择在洞府里清修来得自在。 虽然早已萌生退意,但既然还在其位,就要把事办好,于是萧方在出了净道令后,又连发了三令,一条是让邢堂弟子持赵刚打造的寻踪器去敲响他人房门,一一比对;另一条是让礼堂弟子核查全东岳人员的家世背景,若见可疑,立即上报。这是釜底抽薪之策,也是萧方能想到的在目前这个局面下捉住凶手的唯一方法。 而最后一条就是他自己率领卫所弟子,漫山遍野搜寻那唤灵阵召来的玩意。这件事是最危险的,同时也是最重要的。 这些事萧方自认为已经安排得尽善尽美了,可惜他还是忽略一个变数…… 第28章 阻拦 “萧师兄,我们到底在找什么?” 说话的人叫常龁,是卫所领队,从辰时他就带队跟着萧方在山道上转悠,如今申时将尽,什么都没发现。而萧方也不作详细说明,就只说是找一种样子像水蛭却带有极强攻击性的虫子,并让卫所弟子分成数十队,按夜晚巡山路线,一遍遍搜寻着。 “我说过了,是一种小虫子。那些虫子是邪教用秘术豢养的,擅长隐藏行踪,大家需时刻留神,不可懈怠。”萧方随口搪塞道。其实他也不知怎么该向他们阐述这事的经过,巫萨教这个名字别说是一般弟子,就是他师父风明之前也从未听说过,现在跟他们说有人在仙家圣地用巫萨教的邪术召唤一种能生啃修士的小虫子,估计他们会认为你中邪了。但其实他们不相信还好,若是真信有这种东西,可能会引起恐慌,那事就更麻烦了。 跟常龁一样,萧方也是越走越没底,照理说这些邪虫出来后应该是要去觅食鲜血,壮大自我,可事情发展到现在,并未见着一只虫影,难道是自己的推断错了?还是说那些虫子已经上了五峰?但转念一想,五峰的禁制那么厉害,这些虫子就算是已经开了灵智,也涉足不得,除非…… 萧方心头一骇,猛然甩掉那离谱的想法,又暗责自己怎么能生出那种想法,他这正忐忑着,忽见前头匆匆奔来一道身影,是岳洵! 岳洵上前禀报道:“萧师兄,细雨峰那边不让我们上山。” 萧方问道:“你们没跟他们说清是云渊真君的意思?” 岳洵如实道:“说了,但他们说云渊真君并不是东岳掌门,想号令细雨峰的人员需有雨泽真君的命令或是由共议堂发令。” 萧方微微皱眉,他没想到现在只是让他人配合调查就有人抱团抵触,这要是下令搜山,那怕是要直接动刀兵了。他沉默了一会后对常龁嘱咐了几句,就跟着岳洵去了细雨峰…… 山道上,岳洵见周围无其他弟子,叫住了萧方,却又没了后话。 萧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有事?” “这……”岳洵握紧拳手,眼眸低垂,“没……没什么。” 萧方是何等人物,见自己底下这位健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你们找到那个人了?”萧方问。 “我不敢确定。”岳洵答道。 “嗯,”萧方微微点头,“那就说说你看到的。” 岳洵想了想,组织言语道:“那时我们刚到细雨峰山脚,我手中的寻踪瓶忽然闪了一下,我想那个凶手可能就在前头,正要登峰,细雨峰的弟子就过来阻拦我们,说要先上报。我们就在山下等,等了很久,雨亭长老才下来说雨泽真君不在,想登细雨峰要到共议堂请令,即使我们说有云渊真君的手谕,细雨峰也寸步不让。” “只有你一人看见了?”萧方又问。 “徐琳也看见了,他最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 自从入了邢堂,徐琳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透不过气来。 在他前头不远处,站着几个细雨峰弟子,脸上虽不见愠色,却也不是什么好脸色。而最让徐琳感到压力的,还是那位清秀绝俗的雨亭长老。此时她立在道旁,站姿端庄,仪态典雅,双目凝视远方,可徐琳不知为啥,老感觉她就一直在审视着自己,好生难受。 站了好久好久,徐琳终于看到了萧方的身影,他松了口气,赶忙过去禀报。 萧方第一句话就问:“徐琳,你可跟岳洵一样见到了?” 徐琳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了好一会才点头应是。他这一声“是”,坚定了萧方上细雨峰的决心。 “雨亭师叔。”萧方拱手行礼。 雨亭颔首回礼:“萧师侄今日摆这么大的阵仗是为哪般?” “追查疑犯,还请雨亭师叔能配合。” 雨亭一声冷笑:“你的意思是我这细雨峰窝藏疑犯?” 萧方面挂笑容道:“师叔言重了,要查过了才能确定有没有。” 雨亭问道:“那我且问你,非你风缈峰弟子想登风缈峰,该当如何?” “呈上拜帖,说明来意,由真君或长老定夺。” 萧方说的是当年东岳立派时明文写下的规矩,之所以会有这条规矩,是为了显示五峰的地位。但这么多年下来,当年传承下来的规矩在日常生活中有了许多变通之处。所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若在平时,想要登五峰,只要有个正当理由,再跟守山长老报备,就能登峰。可若是遇到要“咬文嚼字”的场合,这些变通反倒就会成为蔑视规矩的罪行。现在这雨亭长老就是要跟萧方讲这明文上的规定…… 雨亭嘴角微扬:“我细雨峰也是如此。萧师侄若想登峰,还请先递上拜帖,我替你呈送上去,由上边定夺。” 萧方心里清楚,对方这是有意刁难,就算递上拜帖,结果也是被故意晾在山下一阵,然后再给你一个“不可”或是“改日”的答复,于是当机立断请出云渊真君手谕道:“我这有云渊真君手谕,还请雨亭师叔配合,如若不然,只怕事后要请师叔到邢堂一趟。” 雨亭见状,朝身边一个细雨峰弟子递了个眼色,又对萧方道:“请见谅,这手谕我需要看上一看。” 萧方见那细雨峰弟子朝山上而去,心里不禁冷笑道:雨泽真君几乎不管东岳政务,你难道还能请到另一位能与云渊真君分庭抗礼的人物过来不成。 萧方将那手谕呈了过去,又道:“师叔难不成是认为我敢假冒云渊真君的手谕?” 雨亭赔笑道:“我怎会信不过师侄,只不过按流程办事。” 雨亭看那手谕看得十分认真,恨不得将里面的每一个字拆成数个字来看,可她来来回回看那手谕看了十数次,却看不出这字里行间有何破绽可以让自己发难。 “师叔,可以了吧?弟子可还有要事在身。”萧方有些不耐道。 雨亭又是一阵赔笑,侧身让出路来,萧方收回手谕,便要上山,忽闻一声怒喝,声压众人…… “你们在做什么?” 萧方抬头望去,只见前头一人,容貌如画,衣袂飘飘,衬着悬于半空的身影,宛若神明降世,不正是雨泽真君! 第29章 余波 萧方没料想,雨泽真君竟会亲临。在他的设想里,云渊真君是现在东岳最大的一尊的“神”,有他的支持,这场查验应该不会遇到阻力,结果这细雨峰不仅不遵净道令,还刻意阻拦查验,而且最麻烦的是,这一切雨泽真君是知情的。 萧方错估了一件事,雨泽真君平日里确实几乎不过问东岳政务,但“井水不犯河水”,他不管他人事,自然也不乐意他人来管他。 “雨泽师伯,奉云渊真君法令,搜查李农一案的疑犯。”萧方神色不变道。 雨泽真君身形瞬间消失,一息之后,又在雨亭身前浮现,并发出一声惑音:“李农?” “李农是灵草园一杂役弟子,两三个月前被同门发现死在自己屋内。”雨亭连忙组织语言解释道。 雨泽真君轻蔑一笑:“一个杂役弟子也值得如此大动干戈,也不知他最近是闲得过头了还是想将东岳所有的事捉在手里。” 萧方知道雨泽真君话里的“他”是指云渊真君,但云渊真君不是自己所能议论的,只能道:“还请师伯配合。” “五大真君并无职位高低,更无隶属关系,这些年云渊是真把自己当东岳掌门了,一道手谕就想动我细雨峰?你回去告诉他,想查我这细雨峰,要么请来掌门金旨,要么共议堂票决。”雨泽真君道。 共议堂是由五大真君组成的小议会,若无掌门在位,又遇到大而难决的事,便由五大真君共同商议,最后再由投票定结果。这一票只能由真君亲投,按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若真君有事不能亲至,则视为投弃权票,而一旦出现平票,要么再议再投,要么直接作罢。如今的东岳,风雪二君闭关,即便雷煊真君事事承云渊真君之意,只要雨泽真君不点头,共议堂这条路就行不通。 萧方心里明白,共议堂票决不过是雨泽真君一个冠冕堂皇的拒绝借口,而面对雨泽真君,若自己还搬出云渊真君,可能最终会演变成两大真君的权力之争,那这事情的性质可就全变了……思索再三,萧方低低说了三个字——巫萨教。 雨泽真君平日的爱好就算研究丹药和阵法,对古籍的涉猎甚广,但巫萨教这个名字实在太过久远了,又加之有被人为掩藏的痕迹,萧方不知雨泽真君知不知道巫萨教,但现在他也只能赌上一赌了。 雨泽真君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萧方不卑不亢道:“还请师伯移步说话。” 两人移步道侧,耳语了起来。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雨泽真君忽然下令,细雨峰弟子全部回到房内,静待萧方一一查验。 雨亭心中煞是不解,但由于这是雨泽真君亲口下的命令,她也只能乖乖上山去了。她实在想不明白,萧方到底说了什么,能让上一刻还寸步不让的雨泽真君态度忽然大转变,难道这年轻人手里有雨泽真君的把柄不成? 其实雨亭不知道的是,这事一开始雨泽真君是不想掺和的。几个时辰前,细雨峰弟子上去禀报,雨泽真君最开始下的命令是让细雨峰众长老与弟子配合凌云峰的命令,不得阳奉阴违。可就在这时,他最宠爱的小弟子文意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说了这么一句话——同为东岳五峰,凭什么我们细雨峰要听凌云峰的号令,难不成师父怕那云渊真君? 或许这只是小徒儿争强好胜说的狠话气话,但雨泽真君听得十分刺耳,他又联想到了这些年云渊真君的所作所为,确实有大权独揽的味道,于是便默许底下阻拦萧方等人上山,想杀杀凌云峰的锐气。当然这一切是建立在不危害东岳的前提上的。 之后的事情就很顺利了,萧方在细雨峰上找到了那个能让寻踪瓶起反应的人,那人叫杨壑,是雨翎长老的入室弟子,起初杨壑是百般否认,后面干脆是三缄其口,沉默不言。萧方一时没法,只能暂时将人“请”到邢堂。 至于搜查怪虫之事,卫所找了三天,翻了除了东岳五峰外的所有地皮,一无所获,最后只能放弃,净道令被取缔,东岳山门重新开放。 而后面的事自然就是追责了。封山三天,搞这么大的动静,结果就只是拿住了一个入室弟子,而且还没有实际罪证能将人定罪,这如何给受这事影响的其他人一个交代?可若要追责,这首要责任人自然是发布命令的云渊真君,但在东岳的长老议事会上,众长老都很默契地绝口不提云渊真君,而是把发难的对象定在负责执行此事的云奕、萧方和常龁三人。 面对诘问,云奕常龁二人很是冤屈,他们是奉命行事,何罪之有?反观萧方,则是泰然处之,他在做这事之前就想到了后果,今日受责,也是意料之中。可连累他人,非他本意,于是萧方一人揽了罪责。最后长老会议定的处罚是褫夺邢堂副堂之位,终生不得下风缈峰。 萧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终生禁足风缈峰,跟废了他没太大区别,风明肯定是不同意的,于是这场议会就成了萧方替云奕、常龁揽责,而风明又为萧方开脱,说萧方所做的一切皆出自己命令……这下风明成了集火对象,眼看裁决将出,从来都是在长老会议上保持沉默的云渊真君忽然开口称本次封山是自己安排的一次演练,目的是要看承平日久的东岳弟子面对紧急突发状况会如何应对。 这套说辞很难让人信服,但它是出自云渊真君之口,也就没人敢开口质疑了。可即使这是一场演练,也有人指责萧方在这过程中多有不当之处,尤其是细雨峰的弟子,最后这事的处置结果是风明教徒无方,被口头训了几句,而萧方则是被夺了一年俸禄,其他人无过。 这件事也就此告一段落,但这事下藏着的风波,却没有就此平息……这事过后没多久,东岳底下就有人在暗传,邢堂甚至是整个风缈峰,都已经倒向了云渊真君,要不然云渊真君怎么会一反常态出言保住风明师徒,五峰握其三,看来云渊真君很快就要成为有实无名的东岳掌门了…… 第30章 真相 风缈峰邢堂,萧方正在翻阅季云一案的卷宗,忽见一邢堂弟子将一份名单呈了上来。 那弟子禀告道:“萧师兄,这是礼堂查出的门内弟子户籍证明有假的名单,雪华长老说请你定夺。” 萧方看了一眼名单,有近百人,基本是杂役弟子,便问道:“可有人辩解或是诉苦求情?” 那弟子道:“他们基本说是当地门派索要的办事费太高,而他们家贫困苦,迫不得已才花小钱在当地黑市买了份假证明。” 萧方冷哼一声,道:“派人去核查他们的家世,若真是贫户,便别追究了。若见有可疑,再报知于我。” 那弟子领命而去。 萧方又唤来一弟子,问道:“杨壑可愿招了?” 那弟子答道:“那家伙嘴硬得很,什么都不愿说。倒是细雨峰的雨翎长老,三天两天派人过来询问状况,还说若我们找不到实据,就要把这件事捅上凌云峰。” 萧方微微点头,摆手示意他退下。他手上却是没有确凿的证据,那个寻踪瓶只能证明那滴血与杨壑有关,却不能证明血的主人就是杀害李农的凶手。这点他清楚,杨壑也清楚,所以杨壑只要抵死不认,萧方就暂时拿他没辙。可现在,别的线索都断了,也只能死咬杨壑这条线了。最让萧方头疼的还是季云的命案,这桩案子才是真正的一筹莫展…… 夜,黑得深沉。岳阳河上一叶小舟,无桨无帆,随波漂流。舟上坐着身份悬殊的两个人,泡茶低语。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言确问道。 “恰巧遇到,”云渊真君问,“本座发觉常在夜深人静时至此,你好似特别喜欢此地?” “我只是习惯找个没人的地方想事情,这样思绪才不会被异音干扰。”言确随口道。 “是吗?本座还以为此间有特别吸引你的东西。”云渊真君若有深意道。 言确不接话茬,反道:“你深夜至此,应该不是要找我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吧。” “此次封山,萧方并没找到巫萨教的噬血虫,只擒得一人,名唤杨壑,却无证据直指他就是李农一案的凶手。”云渊真君悠悠道。 “你对他失望了?”言确问道。 云渊真君看了他一眼:“本座想听听你的看法。” 言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根本就没有噬血虫,说得更确切点,唤灵阵是假的!” 云渊真君故作惊讶道:“何以见得?” “何老板是你埋在岳阳城的暗眼吧。”言确顿了下,特意看了云渊真君一眼。 云渊真君面不改色,也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说下去。” 言确娓娓道来:“何老板这人八面玲珑,能言善道,即使我问他唤灵阵时他真因震惊而失态,他也会有更好的方式去掩饰,可他却选了一种欲盖弥彰的方法,而当我暗示是在替你办事,他又将阵书卖我,这太不自然了。李农一案,一直由萧方操办,你却要中途我插手,而以我的在东岳的身份,能跟的线只有他屋内的阵法,两相印证,我完全可以怀疑这背后的一切都是你在推动。” “嗯,”云渊真君微微颔首,“你倒是敢猜。可你想过没有,本座可从来没跟你暗示过何老板可能知晓阵法,若是你不去找何老板,本座岂不是空布局?” “这个很好解释。在你的计划里,原本是有给我提示这一环的,只是我先一步找上了何老板,这一环也因此作罢。” “这算是个解释,”云渊真君似是而非道,“可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想,并无实据。” “还有一件事,从我将阵书给你到萧方再探李农屋,这当中可足足隔了三天多,你说这会是谁在从中作梗?”言确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 云渊真君试着给出解释:“也许他早就拿到了阵书,只是有事耽搁了。” 言确摇头一笑:“这就更不可能了。萧方早就拿到了寻踪瓶,可他明面上却没有任何动作,结合那棵龙骨树上的暗号,我完全可以推断他已经破解了暗号,知道了约定见面的时间地点,所以他采取了守株待兔的策略。但守株待兔这一做法太过被动,算得上是无法之法。若在此时有人给他提供这么重要的信息,他又怎么可能没有动作。” “那你说说,本座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你想看看萧方的能力还有你在东岳的威望,我想后者所占的比重更大些。” 云渊真君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一局本座更想看的是你的能力。” 言确胸有成竹道:“李农命案在前,你我面谈在后,这一局一开始就不是为我而设,我只是一个中途闯入的意外。那个暗号是你留的,而杨壑不过是一条咬了你设的饵的蠢鱼罢了。” “你又凭什么断定那暗号不是杨壑所留?” “如果这暗号是他留下的,他没有理由会怕这暗号被人看到,更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出手袭击我。我想他应该是看到了暗号,可还没来得及处理掉暗号,就碰上了我,这才会有后面发生的事。” “嗯,”云渊真君点头,“这一局你只是个过程,萧方才是结果。这个过程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不过这是本座原定的剧本,本座现在要修改这个剧本……” 言确摆手截断了云渊真君话语:“我不关心你的剧本如何修改,你别扯上我就行。现在我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到你了。” “本座最后还想知道,如果一切照你的设想,这事又会如何发展?” 言确默然片刻:“萧方会在那些虫子大规模破土之前用秘术封住李农那间屋子,然后如果我是他,我会找另一种相似的虫子来演一出大戏,最好能造成东岳人心惶惶的局面,而那些跟巫萨教有关的人见有机可乘必是蠢蠢欲动,一旦他们动了,就可一网打尽。而这个局若想演得能以假乱真,就必然要牺牲很多无辜的弟子。” “本座倒觉得,即使萧方早几日知道这唤灵阵的作用,他也不会用这一法子。” 言确点了点头:“对啊,萧方是萧方,玄黓是玄黓。” 云渊真君站起身来,“最后一件事,何老板并不是本座的下属。”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然消失无踪…… 第31章 月夜 八月初八,是灵草园重新播种的日子。杂役弟子领了灵种,拿上农具,轻车熟路地劳作起来。不久前的封山并未对他们造成多大影响,无非就多了个饭后谈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谈资也是越来越少人提及,一切正在被人渐渐淡忘…… 这当中,还发生了两件小事,一件是杨壑招认李农一案是自己所为;另一件是李农那间凶屋被拆掉了。这两件事若放在它时,会是一个很好的谈资,可今时今日,却鲜有人议论,因为中秋要到了。 过了初十,弟子师长之间的走动突然频繁了许多,宁静的东岳又一次喧嚣了起来,中秋将至。 虽说修炼就是为了摒弃七情六欲,但山居清苦,修炼枯燥,祖师深知,若过分压抑人的情欲,反而会适得其反,因此在制定门规时,特意给后辈留了两个节日——中秋与除夕。在这两日,东岳的诸多规矩会突然消失,门内弟子做的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勾当,师长们基本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素雪峰,正礼殿。 雪珺长老看着在案牍上堆积成小山的礼单,愁得连连皱眉。 这几日可说是礼堂最繁忙辛苦的日子,东岳下辖门派、岳阳城内世家、各地商贾等等势力送上来的礼物要以“车”为单位才数得清。而礼堂要做的事就是清点这些礼物再回礼,而且回礼的东西还要各家不尽相同,不然体现不出诚意。与此同时,礼堂还要给东岳每个长老、弟子安排礼物,在中秋夜之前送至,这都是极其耗费时间与精力的事。每到这个时候,雪珺都会羡慕同乡的风明有个好弟子,什么事都能交给徒弟干,自己做个甩手掌柜。 雪珺执掌礼堂已经有三十个春秋,这期间她多次有过收个亲传弟子的念头,可素雪峰弟子资质太差,难以传承她的衣钵,这事也就一年又一年耽搁下了。这期间,她倒也不是没遇到好苗子,可惜被师姐雪涟真君强要了去。没办法,谁让人家是掌权真君呢,即使这苗子是自己先发现的,她若要,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素雪峰从东岳建派时就是五峰最弱,以前是,现在也是,一直都是! 雪珺放下手中的笔,长长舒了口气,唤来一弟子吩咐道:“今年东岳门内长老、弟子的礼品就按我写这份单子操办。” …… 言确倒是没想到,自己身为杂役弟子也能收到礼品,虽然那只是两盒月饼。说起来自己上一次收到的礼品还是几年前大姐送的,而那件东西被自己弄丢在山道上,想想还挺是可惜。 其他杂役弟子收到礼品无不欢欣鼓舞,能收礼品就表示上面对自己的认可,何况这还是仙家的礼品,用了至少能延年益寿。这一刻,他们觉得自己这半年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玉盘似的皓月在云里穿梭,淡淡的月光洒下大地。时值中秋佳节,岳阳城内张灯结彩,车水马龙。绝大多数东岳弟子都跑到岳阳城内猜谜赏灯,剩下的不是在闭门清修就是在本峰长老举办的宴席上举杯共饮,山岳山道很难见到一个人影,静极了。 言确一个人在黑暗中潜行,他觉得自己今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引蛇出洞是个好策略,可惜萧方选择了更为稳妥的策略。而在那些“蛇”看来,本来有一个搞事的好机会,却被封山搅黄了。近在咫尺的东西一下子就没了,他们会越想越惋惜,越想越不甘,有了这种心理,就会出来找机会,而没有宵禁的今夜,就是最好的时机。 东岳的宵禁是个古老的规矩,没人能说清这条禁令到底持续了多少岁月,或许从立派之时就有吧。可这条规矩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若在尘世,宵禁能维护治安,减少作奸犯科的事发生,可东岳这种圣地,又岂会有宵小毛贼。至于本领高强的奸邪,巡山弟子又发现不了,如此一来,宵禁这条规矩倒有几分作茧自缚的味道。 那为什么不废了这条规矩呢?或许这是祖师流传下来的规矩没人敢顶着欺师灭祖的罪名开口吧。那为什么祖师会定下这一条规矩呢?或许是很久以前东岳有过一段动荡的岁月,宵禁能很好地保护普通弟子吧。 动荡的岁月,言确的眼眸突然一亮,他想到了巫萨教,想到了唤灵阵。在李农案里,虽然那个唤灵阵是假的,但如果真存在这个阵法呢,如果那个阵法真能唤来一种邪虫,而那种邪虫又恰恰是藏身里地,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深处埋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更大胆的想在东岳的某个隐蔽处有镇压着某些危险的东西…… 言确的脚步猛然一顿,他察觉到前方有一股人的气息,正飞速往东岳山脉深处的方向移动。言确不敢断定这是个机会还是个陷阱,但他还是选择悄然跟上。 在东岳山脉的最深处,有着一块笼罩在黑雾下的禁地,传说那里是东岳根基所在,只有掌权真君能进入。关于那片地界,也有着许多诡异传说,只是这些传说太过荒诞,几乎所有的东岳弟子都只是当个乐子听。唯一能确定的是,关于那片地界,在东岳律令上有这么一条,若门内弟子涉足其内,皆施以废掉修为,逐出东岳的刑罚。 言确跟着跟着,前头那股气息忽然转了方向,速度也加快了许多,可能是发现了什么。可过了一会儿,那股气息忽然停了下来。言确也立住身形,两道气息,在黑暗中静静的立着,谁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言确忽然察觉前头那道气息消失无踪了…… 言确依然静静站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彻底掩了去。他在黑暗中又站了近一个时辰,那股气息没有再出现,山道静得只有夜风声。最后,他选择转身离开这里。 就在言确悄无声息离开后不久,那片黑暗中,传出了一个轻轻松气的声音…… 第32章 风声 皓月当空。月色下的山道空无一人,而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一道黑影悄然而行。那黑影速度极快,几息之间,已在百丈开外。最后没入了东岳山脉深处,那片浓而不散的黑雾里面,没了踪迹。 而在那道黑影消失不久,又有一道黑影从黑暗处走出,竟是言确! 言确看着前头那片浓稠如流动液体般的黑雾,竟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悸。是恐惧吗?他说不明白,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了许多。 那黑雾太浓稠了,即便是以言确远超常人的眼力,也窥不得半分雾里的景象。此间是东岳禁地,谁也说不清里面藏有什么东西,现在闯入,太过冒险,所以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往后走。 翌日太阳升起,还洋溢在节日氛围的杂役弟子带着几分懒散,如往常一般各做其事。 言确等人由于在上一季灵力培植上表现得十分出色,灵植长势比其他弟子要好得多,被带到了另一片灵田委以重任,负责培植一些珍稀灵植。 灵植的珍稀程度除了看灵植品类,还看其上灵纹的数量。据说灵植若吸收足够的灵气,就会产生变异长出一些奇异的纹路,这就是灵纹。灵纹越多,灵植所蕴含的灵气也就越精纯,其效用也就越强。 负责培植珍稀灵植的弟子,并不需要像普通的灵草园杂役弟子一般,一人照顾多株灵植,而是只需要照顾一株灵植,并且在发放灵植之时,李通还会十分详细介绍这株灵植的习性还有培育过程中需要注意的事项。从他那慎之又慎的态度就能看出这株灵植有多珍贵,多难伺候。 言确分到的是一株有活血补气之效的三纹血芝,据说只要有半钱这玩意,就能让一个垂危将朽之人延长半年寿命,而一株长成的三纹血芝的价值,比这一大片灵田里所有杂役弟子的身家性命加起来还贵重。 在负责培植珍稀灵植后,言确等人可以明显感觉到这灵草园的其他弟子对他们的态度多了几分看重的味道,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沾了这些灵植的光。 言确蹲下去看了一会地上那棵红色血芝,然后将双手平放在血芝周围的地上,催动体内灵气去调动土壤里的灵力,在肉眼不见的土壤底下,一道道土黄色的光芒如同一条条小溪流,朝血芝汇去。而与此同时,在看得见的部分,那株血芝的颜色又鲜艳了几分…… 言确收回手,呼了口气,脸色如故。 李通见他忙完,走过去道:“一月不见,你是修为见长啊!” 言确站起身,信心满满道:“我想到年末的时候,李师兄会对我修为更加吃惊。” 言确这话就说得十分张扬了,完全不似平时作风。因为他已经决定了,年末的试艺他要一鸣惊人,至于一鸣惊人之后可能会有什么后果,那是云渊真君要考虑的问题。 李通对言确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在他的印象里,这名杂役弟子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在做自己分内的事,不惹事不生事,完全不用自己操心。 “看来年末的试艺你是胸有成竹了。”李通面带微笑道。 言确笑了笑,道:“李师兄此来应该不是为了吹捧我吧。” 李通问道:“照你估算,这株血芝九月底能否长成?” 言确看了看血芝,反问道:“李师兄有急用?” 李通直言道:“这株血芝被季师叔预定了,她要用,而且是越快越好。” 言确默算了一下,道:“不出意外的话可以。” 李通点了点头,又拍了拍言确的肩膀:“好好努力,这株血芝要是能培养成,你获得的收获会远超你上半年一整季获得的。” 言确内心一阵冷笑,表面上却恭敬道:“全靠师兄抬爱。” 李通满脸笑容地走了,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株极其珍贵的三纹血芝永远没有长成的那一天…… 之后的两天,一如往日般的平静,可到了第三天,传出了一个消息,犹如平地落雷一般,震惊了所有杂役弟子。 这则消息是邢堂放出的,内容是两天后要在东岳山门前对暗阁奸细杨壑公开处以极刑。这消息太过反常了,东岳是求仙问道的地界,讲的是“宽容和善”,即便是拿住了危害他人生命的罪犯,只要他犯的罪行不是罄竹难书,一般都会给罪犯应有的体面。像公开处刑这种事,也只存在于书上。 有人说,邢堂整这么一出,是前段日子被憋屈坏了,现在想杀鸡儆猴,重立威信;也有人,公开处刑是为了诱出杨壑的同伙;更有人说,平时萧方师兄看着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想不到也会用这种雷霆手段…… 只是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对于处决杨壑一事,身为邢堂副堂主的萧方竟是事先毫不知情的。 为了追查季云一案,萧方已有数日未曾回过邢堂。这件案子他查了十余天,可从已有的线索来看,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入室偷盗,意外杀人”。 首先季云的死亡原因是失血过多,他的后脑有被钝器击打的痕迹,后背还有多道深浅不一的刀伤,再从季云受创后还能从厅堂爬到外院上看,这凶手对杀人这活计很不熟练。然后就是季云家里有明显被翻找过的痕迹,金银器物不翼而飞,而玉石书画这类更贵重的物品却还在原地,很明显,这就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小毛贼,拿金银是因为金银更好销赃。 可若是入室行窃,这时间点又有些不对。季云的死亡时间是午未之际,一般小偷是不会选这个时间点登门的。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个小偷提前藏进季云家,想晚上办案,可是被季云发现,情急之下杀人,然后拿了财物逃之夭夭。可他跑就跑,为什么还要敞开大门引人注意呢,难道是慌不择路?还有那个“元”字,又代表了什么? 这案子尚有疑点,但萧方想,这案子也该了结了,那季家三天两头上邢堂询问案情进展,搞得他几日没回邢堂,而且季云还是死了能让邻居弹冠相庆的恶人,现在了结,至少能落个耳根清净…… 第33章 冲突 热闹的岳阳大街上,萧方边走边想着要如何了结季云一案才不会让季家生口舌,最好的办法肯定是捉到凶手。可萧方让邢堂弟子去查岳阳城内以及周边几座城镇,都没查到有可疑行迹或者一夜暴富的人,至于当铺、赌坊等等这些每天有大额金银流通的地方,萧方也都查了,依旧是一无所获。这人拿了钱财之后就好似人间蒸发了。 萧方叹了口气,目光望向东岳山的方向,心道:这凶手还真不好找啊!也不知道师父这几日过得如何? 忽然,街边一间香烛店引起了萧方的注意。那间店立在道旁一处不起眼的位置,门面很小,门庭也煞是冷清。行人若不注意看,很容易就忽略这么一间小店。而吸引萧方的是那间小店挂着的招牌——一兀香烛铺。 “一兀”不就是个“元”字,萧方豁然开朗,正要进店一探究竟,却见徐琳火急火燎赶来。 “萧师兄,原来你在这,我找了你很久了。东岳出大事了!”徐琳脸色有些发白,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些。 “怎么,季家打上风缈峰了?”萧方刚找到了线索,心情格外苏畅,不由得开起了玩笑。 徐琳愣了一下,又急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是杨壑,他要被处决了,而且刑场还是布在山门前,现在山门前早已被围观的人堵得水泄不通了。” 萧方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我不是说杨壑这事暂时压下,难不成是我师父下的令?” 杨壑自从入了邢堂大牢,除了大喊冤枉,别的一概不说。邢堂对他用过刑,可他的嘴比刑具还硬,最后萧方只得放出假消息,把李农一案全归到杨壑头上,然后将其关押,待季云一案后再做处置。 “刑场是今早布置的。两天前我们有听到消息,说要公开处刑杨壑,可我们都没收到萧师兄或风明长老的命令,还以为又是哪些好事人在传谣言。”徐琳说,“可今早东岳山门前突然立起刑场,杨壑也被带走了,我这才惊觉大事不妙,赶忙来禀告。” 萧方又问:“杨壑是特令关押的,是谁把他带走的,看押弟子没做阻拦?” “是柏骏师兄,”徐琳顿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听说,听说他是奉……奉风极真君的命令。” 萧方脸色大变,默然许久,才道:“你让几个弟兄监视前面那家一兀香烛店,还有就季云一案去查一下岳阳城附近的黑市,杨壑的事我回去处理。” 柏骏比萧方早入刑堂十年,在萧方还只是一个小领队时,他已位居副堂之位。柏骏的办案风格与萧方大相径庭,两人多有矛盾,后来因为一桩事务,柏骏直接退出邢堂,不再管邢堂事务,这次突然回来,也不知是为了那般? 大约卯时时分,东岳山门前,忽然立起了一座邢架,宗门弟子得知消息,纷至沓来,而消息也是越传越广,甚至一些路过的修士与附近的村民都赶来看热闹,很快就将偌大的山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刻的行刑架上,绑着一人,披头散发,浑身污血,头颅无力垂在胸前,也不知是死是活。 雨翎站在远处,面色极其难看,衣袖下的拳手也是握得紧紧的。起初他认为自己的徒儿是被冤枉的,但明空以秘法在他体内找到了子母虫的子虫,这是铁一般的证据,可毕竟是十几年师徒情谊,即便是邢堂早已宣判杨壑是内奸,但今时看到他这副模样,雨翎内心不忍远超过悲愤。而其他围观群众则基本是对着行刑架上那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上了邢台。其人虎背熊腰,颇有威严,在场的邢堂弟子都认得他,叫柏骏,这场处刑就是他下令办的。 柏骏走到刑架前,一刀割开那人的衣袍,随即环顾四周,沉声大喝:“此贼是暗阁奸细,蛰伏我派多年,其间不着痕迹犯下数起大案,可谓是奸诈狡猾,心狠手辣,今幸真君长老英明,邢堂弟子用命,才揪出此贼。现奉风极真君钧令,对此贼明正典刑,以慰为其所害之无辜英灵。邪道奸细,人人得而诛之!” 柏骏最后那句“人人得而诛之”气势磅礴,如惊雷炸响,顿时让全场寂静无声。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甚至有不少人一直在重复呼喊着柏骏那句“邪道奸细,人人得而诛之”,气氛一下子就被推到顶点…… 自古正邪不两立,“正”的一方理所当然要彻底毁灭“邪”的一方。柏骏表现得满腔义愤,内心却是一阵冷笑,他抬起了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亮若秋水的短剑。 呼喊的人不约而同没了声音,目光都集中到柏骏手中那柄短剑上。 柏骏手起剑落,极其利索在那人胸膛上割下了一小片肉,随后就是剑起剑落,每一剑都精准地带走一片薄薄的肉片,直到割到第十三剑…… “住手!”一声震喝,从天而降。 所有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道身影缓缓落到邢架前,正是萧方。 “你这是在做什么?”萧方喝道。 柏骏停下动作,嘲弄道:“行刑啊,你看不出来吗?” 萧方看了看刑架上没有任何反应的那人,问:“他死了?” 柏骏眉毛一挑,道:“现在还活着,不过很快就要死了。要我说就他现在这状况,死了比活着好。” 萧方强压怒火道:“这个人我现在还有用。” 柏骏继续出言嘲讽:“哈,萧师弟这就有些自欺欺人了,暗阁的人,用的从来都是假身份,假面孔,你想从他嘴里套出话来,除非是他故意说给你听的。” 萧方深呼一口气,掷地有声道:“你早就不是邢堂的人,是谁准你私设刑场,私提罪犯,私动刑罚的?” 柏骏看向围观人群,喊道:“邪道奸细……” 他这只说了上半句,下边的人纷纷接词:“人人得而诛之!”场面瞬间失控…… 第34章 雪珺 萧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摆了摆手,底下邢堂弟子毕竟追随他多年,皆明白他的意思,纷纷挺身去让在维持秩序。 柏骏满脸笑容道:“是正义!公道自在人心!” 正义?萧方内心一阵冷笑,这柏骏以前还在邢堂任职时,最常用的办案手段就是屈打成招,“正义”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事不过三,我再问你一遍,是谁准你私设刑场,私提罪犯,私动刑罚的?”萧方沉声问道。 柏骏戏谑道:“我若说只是一时兴起,萧师弟是不是要给我安上动用私刑的罪名将我关押进邢堂大牢?” 萧方一声冷哼,喝令道:“邢堂弟子听令,将这漠视东岳法度的柏骏拿下!” 话音刚落,立刻有几名邢堂弟子从人群中走出,整齐划一上了邢台。柏骏见此,却是哈哈大笑,又不徐不疾从怀中掏出一墨绿色玉轴。那玉轴一打开,登时射出一道绿光,玉轴内书写的内容也一并投射在半空中。 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风极真君的手谕,而内容大抵就是柏骏现在在做的事情…… 灵草园内,言确脸上盖着一本书册,躺在地上懒洋洋晒着太阳。此刻这片区域,只有他一个孤单的身影。灵植这种东西只要在特定的时间浇水施肥,调动土里的灵力让其吸收就行了,并不需要时时盯着。也正因此,其他杂役弟子跑去山门那边看热闹李通并不反对。当然,就算李通要反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李通就是灵草园第一个跑去看热闹的人。 而对言确而言,杨壑是死是活他是毫不关心,这号人他都不认识,完全不必担心杨壑会将自己供出来。而且公开处刑还是处以极刑这种事以萧方的性子是做不出的,而如今邢堂基本是萧方在打理,会整这么一出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萧方一夜之间性情大变,要么是萧方的麻烦要来了。前者可能性几乎为零,至于后者嘛……关我屁事! 这地有点硬啊,要是长有嫩草就好了,可若是灵田里长杂草被李师兄看到,怕是要被骂死。言确正想着,忽然觉得身侧一阵微风吹过,脸上盖着的书册被吹落一旁,明晃晃的阳光直射下来。随即他听到了一个女声,带着几分怒意道:“你是何人,怎敢在此偷懒睡觉?” 言确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看向说话之人,只见那人约莫三十年华,衣着典雅,气质脱俗,应是个大人物。他摊了摊手道:“我觉得还好了,至少我这还算是身在其位,其他人早跑得没影了。” 那女人黛眉微蹙:“我来问你,今日这灵草园怎如此冷清?” “都跑去山门前看热闹了。”言确回道。 “这些灵植不需要照看吗,还是说你们平时都是这般玩忽懈怠?”女人又问。 “这位师姐应该不是灵草园门下的吧?”言确反问道。 女人脸色一冷:“你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言确赔笑道:“师姐误会了。我想说的是‘术业有专攻’,师姐虽然天资卓越,在修炼上让他人望尘莫及,但若论对灵植培育的熟悉程度,只怕比起这些老农有所不及。灵植培育,只需要在特定时间做好特定的事情,其他时段让其自动生长也就是,并不需要时时盯着。还有,这杂役弟子终日守在这一亩三分地,今日好不容易有个乐子看,你若不准,只怕他们会带着情绪干活,这样反倒适得其反。” 女人觉得他在讲歪理,可想了想,又找不到反驳的点,最后只道:“你倒是伶牙俐齿。” 言确低头一笑,道:“还不知师姐如何称呼。” “确切说是师叔,”女人说,“素雪峰雪珺。” 雪珺,这名字挺耳熟的,就是突然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哦,是中秋的时候,那些月饼就是以“雪珺”的名义发的。原来是素雪峰的长老,言确想了想,难得殷勤道:“哪敢问不知师叔到此有何贵干,可有事需要弟子效劳?” 雪珺没答,反问道:“你好像不怕我?” “怕?”言确一时没反应过来,“师叔长得又不渗人,为什么要怕?” 这下轮到雪珺迷茫了。照以往,其他杂役弟子哪怕是正式弟子,见到自己无不是战战兢兢,久而久之她就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可他人会是这种表现呢,雪珺没细想,只是简单归咎于自己地位高崇。而相对的,她见到地位更为高崇的五大真君,内心也会油然生出敬畏感。可这是一个正确的理吗?好像并不是,可它又是一个几乎所有人都默认的理…… 言确见她晃神,出声道:“师叔如果有要事可以直接去找明空长老。” 雪珺点了点,“你叫什么名字?” “言确。” 雪珺走了,走之前还特意多看了言确一眼。这名杂役弟子她觉得甚是有趣,可惜就是根骨差了些。而修仙最重的就是根骨,根骨一差就什么也不是了…… 到了下午,外出看热闹的杂役弟子陆续回来,同时也带回来了几条信息: 萧方差点和柏骏兵戎相向,而柏骏手握风极真君的手谕,萧方最终只能悻悻而退。而因为这件事,有不少人对萧方原有的印象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个刑架上的杨壑,在被割到七十二刀的时候忽然醒来,然后在硬挺了两百刀后,竟然因为遭受不住疼痛,供出自己手中还有一份同伙名单。也因为有这份名单的存在,杨壑没被立即处决,而是又被关押回邢堂。 闭关许久的风极真君出关了,当然这是柏骏的一面之词,是真是假其他人也不敢断言。 …… 言确听着杂役弟子对于今日之事的议论,嘴角微微上扬。杨壑口中的那份名单肯定是子虚乌有的,不然柏骏大可直接拿人,而不是将人关押再审。至于风极真君出关之事,倒十有八九是真的,不然一个非刑堂人员哪敢去干涉邢堂的事务。这东岳内部本来就不是一条心,如今这风极真君出关,这云渊真君怕是要举步维艰了…… 第35章 大地动 不同于以往事件,杨壑一事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鲜有人议论,反倒是各种小道消息越来越多,其中传得最多的就是杨壑口中的那份名单。据说这份名单涉及的人员很广,但杨壑每天只会说出其中一个,想以此来苟延残喘,而邢堂为了不打草惊蛇,决定等杨壑将所有人都咬出再一并拿人。 而关于这份名单的种种流言,上边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明确表明过一点,就是确实有这份名单,也正因为上边这种含糊其词,这份名单是越传越广泛,越传越邪乎。以至于不少杂役弟子在闲暇时会跟同伴开“你的名字该不会在那名单上吧”“你该不会是暗阁的奸细”等等类似的玩笑。当然玩笑归玩笑,谁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大家都是朝夕相处的好伙伴,而奸细又怎么可能会顶着一个杂役弟子的头衔呢,要知道杂役弟子可是处处受限,所能接触到的人和事都极为有限,试问在如此条件下,又怎能有所作为呢? 言确对那份名单的种种流言一直都是嗤之以鼻,所以无论别人在传什么,他都是两耳不闻,只专心摆弄着那株血芝。 转眼到了九月下旬,那株血芝在言确的精心培植下,已大有成熟之势。而在这期间,东岳又发生三件事。一件是之前传的风极真君出关一事被证实了;另一件是风明长老闭关,邢堂堂主之位暂由柏骏代掌;最后一件是泰安门掌门逝世。 泰安门是东岳下辖的一个小门派,掌门逝世这等大事需上报东岳,然后东岳会派使者前往吊唁,并在灵堂前加封新掌门。这是一般流程,但这次随报丧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匿名的信件,那信件大致是言泰安掌门死因可疑。但就因为这封密信,萧方被派往泰安门暗查泰安掌门的死因。 这三件事都是关于风缈峰的大事,只是这风缈峰实在离杂役弟子太过“遥远”,因此这三件大事在众杂役弟子眼中,只是三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九月二三,这本来是极其平常的日子,劳碌了一天的杂役弟子像往常一样早早入睡。到子时,山脉深处突然传出一声如惊雷般的吼声,随即大地震动,山岳怒吼,巨大的石块滚落而下,无情摧毁着一座座山中建筑,无数杂役弟子从梦中惊醒,慌忙逃到空旷地避难,甚是狼狈。在东岳山下的岳阳城,自然也受这大震波及,无数亭台楼阁须臾间化成墟土,死伤人员更是不计其数。好在大震发生不久,成群结队的卫所弟子从天而降,维持秩序之际救死扶伤,安抚人心。 而大震之后,又发生了十数次余震,待到晨曦破晓之际,震动才完全消失。好在东岳是修真名门,门内道行高深者、临危不乱者不计其数,形势很快就安定下来。这一夜,岳阳城内近九成的建筑化为废墟。而东岳山上,师长们的福地洞天自然不受影响,被摧毁的基本是杂役弟子的住所,但这些对于底蕴深厚的东岳来说算不得什么,比较麻烦的是这次大震动造成的地形丕变、河川改道,而受这两者影响最大的就是灵草园了。 这次地动,灵草园可以说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了。最直观的结果就是原本平坦的灵田上,出现了众多龟裂地缝,无数灵植毁于一旦。而地形丕变造成的灵气外泄则是让一亩亩良田成了贫瘠之地,河川的改道又让灌溉成了一个大问题。灵植的损失暂且不论,要解决后两个问题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力物力。 到了午后,东岳的局势基本安定下来,明空长老便开始安排人手到灵草园抢救震后幸存的灵植。 言确快步走到自己那一亩灵田,此刻那里早已是面目全非,那种昨天还娇艳欲滴的三纹血芝早已没了身影,也不知是被埋进土里了还是被山中鸟兽叼走了。 灵草园里的灵植不仅让修士垂涎,就是山中的鸟兽也是觊觎多时,只是平时灵草园周遭建有高墙和防御阵法,那些禽兽进不来,然而昨晚的大地动将这些守备设施都摧毁了,这就给了它们可乘之机。 李通拿着一本册子,登记着每个弟子的灵田情况。 “你那株三纹血芝,情况如何?”李通问。 “不见了。可能被埋进土里了,也有可能是被某些畜生叼走了。”言确如实道。 这血芝比婴孩还娇贵,若是因昨夜的地动被埋进土里,那结果基本跟被禽兽吃了没两样。 李通点了点头,甚是惋惜道:“可惜了,原本再过几日就能收获的。”说着,他提笔在那卷册上将三纹血芝那一行给划了去。 言确也觉得可惜,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他移目看向李通手中的册子,只见其所见的那页上,文字基本已被大黑线覆盖掉,不由得脱口道:“这次损失这么严重?” “这次灵草园的灵植是十不存一,”李通说,“新的居所还要几日搭建,这段时间你们只能在帐篷里将就了。唉,这次灾难我也是生平仅见。” 但所谓“祸兮福所倚”,这场大地动虽然让东岳损失惨重,却也震出了大机缘。 这场大地动发生三天后,东岳山门内流传出这么一个消息。据说在地动发生后,在东岳山西北方向千里开外,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大裂痕,更为奇异的是,那道裂痕里时常闪烁着五色霞光,还伴随有阵阵如闷雷般的低吼声。附近迷信的居民说,那是地动把沉睡的山神吵醒了。而路过的修士则说,那是异宝现世的前兆。更有堪舆术士妄言,这是大地裂变把龙脉毁了,灾难马上就要降临了。 总之这件事情无论是何模样,只要发生在青州地界,东岳就有查明的责任。在这则传言开始在东岳内流传的时候,云渊真君派遣出的调查小队早已赶到了现场,若无意外,很快就会有确切的消息传回。不过在消息传回之前,邢堂又放出了一条消息,杨壑死了,死因竟然是因为伤势过重没挺过去…… 第36章 约法三章 凌云峰,正德殿。 云渊真君合上手中的公文,脸上多了几分倦色。那份公文是云奕递上来的,内容是第二波派往调查登云山大裂痕的弟子全部失踪! 东岳大地动,千里开外的登云山出现一道大裂缝,内有异象,这件事对于日理万机的云渊真君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只是照例派了几个卫所弟子过去查看,可这些弟子一去就如泥牛入海一般,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于是云渊真君又派了一拨人去寻前人,而且这次去的还是经验丰富、道行高深的精锐弟子,可结果依旧是杳无音讯,那这事可就大了! 近二十名弟子全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登云山的裂缝很深啊!已有两次事故,若再让卫所弟子前去只是徒增伤亡,那这次又该让谁领队前去呢?云渊真君闭目沉思…… 凌云峰年轻一辈中也就常龁差强人意,可对于此事,常龁的能力很难胜任,若在其他四峰找的话……云渊真君第一个想到了能力强、行事稳的萧方,可惜萧方被风极那老家伙找了个借口外调了;若论修为的话,自然是首推有“东岳双壁”之称的靳寒空与墨尘了,然而这两人都醉心修炼,一直闭关不出;而那两位千年难遇的五品奇才又年纪太轻,阅历不足……东岳从来就不缺修炼方面的天才,缺的是有修为又能办实事的人。 云渊真君想来想去还是让云奕做了这个领队,又从其他四峰中挑了几个平时印象还不错的弟子给他做副手。希望这次能顺利吧,如果连云奕都折了的话,那就只能是真君出面了。 …… 东岳接连在登云山折了两拨人马这种事肯定不会在山门内流传,所以在这段时间,东岳内看着十分平静。倒是岳阳城内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季云案结案了,凶手是一地痞流氓,之所以害他性命是因为入室行窃时被季云发现了。对于这个说法,季家起初是不认的,但邢堂有物证还有凶手的供词,季家不认也得认。 转眼已到了十月下旬,再过一个月就是灵草园收成的日子,而之后再过半个月就是年末试艺了。 这夜,言确一如往常站在岳阳河边,看那天上繁星,忽闻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时常暗夜出行,是在藐视东岳法度?” 说话者,云渊真君。 “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言确顿了一下,“东岳的宵禁有何作用?”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言确兀然转身:“你可曾想过废除这条空耗人力的规矩?” 云渊真君默然道:“东岳是五大真君共治,不是一言堂。” 言确以颇具煽动的口吻道:“票决在我看来是最愚蠢的办法,因为这世上绝大多数都是蒙昧无知的人。” 云渊真君微微一怔,随即道:“本座今夜前来不是跟你讨论东岳制度的。登云山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之甚少,”言确说,“这事对我们杂役弟子来说太过遥远了,只知道登云山出了个大裂缝,东岳有派人去查看,其余的一概不知。” 云渊真君接话道:“本座前后派了两拨一十八人,皆是卫所精锐弟子,然无一生还。” “如果你今晚前来是想让我去登云山,还是免开尊口。” “本座之前确有此打算,然转念一想,你孑然一身,纵有万般本领,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言确轻声一笑:“激将法?” 云渊真君看了他一眼:“十天前本座派出了第三波人马,由云奕领队。你猜这次结果如何?” 言确摊了摊手:“我又不是神棍,怎么猜得着?”他确实猜不到具体结果,但他知道,这个结果肯定很不好,要不然云渊真君也没必要跟他提这事。 云渊真君望向河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回来的只有一个断了一只手臂的云奕,而且他的记忆被人动过,关于登云山的一切全都忘记了。本座本想亲自走一趟登云山,可那道裂缝在昨天消失了,一切就恍如梦一场。” “别的门派就没有遣人入登云山?”言确问。 “进去的都跟卫所弟子一个结局。” “也就是现在没有任何线索。” 云渊真君右手一翻,一个冒着寒气、水缸大小的椭圆体浮现在手心之上。“这是云奕带回来的,只是他早已记不得是在哪得来的,更不知是什么东西。本座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里面有生命的迹象,可能是某种东西的卵或茧。” 言确看了那球体一眼:“有几分像蛇蛋,但这么的蛇蛋我还从未见过。” 云渊真君收了那东西,又道:“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年末试艺了,你可知这试艺后面还有个特别考核?” “知道,”言确点头,“通过了试艺就能成为正式弟子,但若想择师,成为某位长老的入室弟子,就必须再过一关。不过对于杂役弟子而言,第一关已是难如登天,因此鲜有人会去想这第二关。” “本座希望你能在年末试艺连过两关,然后拜在我凌云峰下,今后行事也更方便些。” “上凌云峰给你当免费劳工吗?我拒绝!”言确毫不迟疑道,“如果能择师,我肯定是选素雪峰。” 云渊真君诧异道:“你可知素雪峰从东岳立派开始就一直是五峰最末?” “听说那里娘们多。” 一抹鄙夷从云渊真君眼底一闪而过。 言确自顾自道:“我就一俗人,就喜欢漂亮娘们多的地方。” 云渊真君默然许久,才道:“你可知风极出关了?” “这件事在东岳内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我想不知道都难。” “那你就没有什么动作?本座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说过,你的靶子是风极。” “那你更应该记得,我最想要的是子母虫的解药。” “所以这任务你放弃了?” “不强求。”言确淡淡道,“既然你今夜来了,那我们也是时候来个约法三章了,说吧,要我为你做几件事换子母虫的解药。” 云渊真君深深看着言确,过了许久,才道:“三件。” 言确笑了:“我还以为你会狮子大开口。” “好的交易从来都是双方皆能欣然纳之,而不是胁迫。” 第37章 年末试艺 十二月初十,日正当午,东岳山中一空旷平地,聚满了人。人群中空开了数十丈方圆的空地,四周拉有绳索,绳索后摆有三张长桌与数量不等的椅子。 桌后坐着的人,从左到右分别是邢堂长老风习、礼堂堂主雪珺和卫所副指常龁。礼堂掌管文教礼仪与部分对外事务,门内考核基本由它的负责,而邢堂与卫所又基本包拢了门内与打斗有关的事务,对其下弟子资质要求极高,由其主持试艺可以优先将资质佳的弟子择去。 其余椅子上坐的基本是东岳的长老或入室弟子,场中则是站着一人,身高体壮,是卫所的弟子,石弘。这就是东岳的年末试艺,场地布置得很简单,却非常热闹。 一名杂役弟子走到场中央,依次对着主持的三人行礼,又转身对石弘抱拳道:“弟子陈尚,请石师兄赐招。”说罢,握手成拳,脚掌一踏,径直冲向石弘。 石弘一脸平静,只把马步一扎,不挡不避,竟是中门大开。 只听一声闷响,陈尚一拳砸在石弘胸膛上。他用的是东岳碎石拳,练至大成,破石如破纸,这套拳法的要诀就是出招要快要狠,有如狮子搏兔,必尽全力。然而这一拳下去,石弘岿然不动,反倒是陈尚向后退了数步。 原来这石弘练的是硬功,只要运行真气,全身便坚硬如钢铁。陈尚那一拳虽横,却奈何不了他。 陈尚对这一结果是早有预料,一拳失利,便以十拳奉还。只见他快拳连环,将碎石拳各招各式连环使出,其间连接娴熟,架势分明,真不知道他为了练这拳下了多少苦功。 石弘仍是不疾不徐,守而不攻,见招拆招。他是正式弟子,修为遥遥领先于杂役弟子,所以这场试艺对他要求便是只能守不能攻且只能运五成修为,而杂役弟子只需让其身体触到后方绳索,便算过关。 陈尚重拳连连,一时竟压得石弘逐步后退。眼瞅着陈尚拳势将尽而石弘身躯已离绳索不足半尺,陈尚大喝一声,奋力一击,最后的一拳轰中石弘胸口,然而这一拳下去,石弘纹丝不动,反倒是陈尚抱着右手退了开来。 雪珺摇了摇头,道:“可惜了。若不荒废,来年必能过关。” 陈尚长长叹了口气,先是对石弘抱拳行礼:“多谢石师兄指教。”随即又对着主持的三人行礼,而后退到人群中。 这是陈尚第三次参加试艺,虽感惋惜,却也不难过。照今日情形,再修上一年,必能通过试艺。杂役弟子活计繁重,鲜少有时间修炼,想把清风诀修满都是一个问题,更何况还要炼精外功,而年末这道考核又极为严格,所以即使是较有资质的杂役弟子,一般也要经历两三次失败,而资质差的,考了近十次都没过的也不是没有,至于一次就过的,那只能说,这个人走的不是“正途”。 陈尚之后,又有十数名杂役弟子上前试艺,可通过的只有一人。雪珺看着他们一个个兴奋上前,最后又悻悻而退,心里不禁暗叹:真是一年不如一年,这鸡窝里果然飞不出金凤凰! “弟子言确,请师兄赐招。” 雪珺忽地眼前一亮,她对言确的印象,勉强还能用上“可以”二字。那人长相不差,言谈不赖,就是根骨差了些,只是这杂役弟子中,又哪会有十全十美的角色,这么一想,雪珺又忽然起了要将其纳为己用的想法,当然前提是他能通过这场试艺。 石弘见是生面孔,便问:“第一次试艺?” 言确点头道是。 石弘又道:“拳脚无眼,自己小心。” “多谢师兄提醒。”言确说罢,便是伸手一指,径直戳向石弘。 石弘依然是马步一扎,中门大开。拳头尚且奈他不何,何况只是一根纤细指头。以细指去碰钢铁,结局可想而知…… 然而令在场所有人意外的是,这一指下去,言确毫发无损,石弘却是连退数步。 “师兄承认。”言确淡淡道。 石弘脸色惨白,连连咳嗽,只能以摆手回应。这一击石弘虽然只是退了数步,并未碰到绳索,但硬功被破,这种情形于他而言还是第一次。 围观的弟子嘘声四起,有人低低说道:“这人谁啊?这放水放得也太过明显了。” 也不怪他们看不明白,在场众人中,即使是修为最高的雪珺,见此也是大感诧异。不过她这个诧异,并不是她看不明白,而是她看得太明白了。言确这一指,没有任何技巧窍门,也不是因为他提前知道石弘的气门,只是单纯的修为碾压,看似轻轻一指,落到石弘身上却犹如千钧压顶,坚不可摧。 根骨太差,雪珺忽然想到了自己先前下的评语,不由得自嘲一笑。原来找不到千里马并不是因为没有千里马,而是自己不是伯乐。 雪珺没有给在场弟子释疑解惑,只是简单宣布:“言确通过试艺。”她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疑惑,杂役弟子所修的不过是最为下层的清风诀与拳脚功夫,即便他能将二者完美结合,优势互补,但想要仅凭一指就正面攻破石弘坚如磐石的防御,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而他却办到了,还是在没用任何诡计的情况下,看来他身上还藏有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言确行礼道谢。 然而周围弟子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把不服写在脸上。 “弟子还想试试第二轮试艺。” 言确语出惊人,话一出口,四周立刻安静下来。 雪珺望着他,意味深长道:“对杂役弟子而言,这第二轮试艺还太早了。” 通过第二轮试艺,便可择师,但这第二轮试艺并不是专门为了杂役弟子而设,其难度即使是对正式弟子而言,也是极高。有不少正式弟子,为了能拜个好师父,也会选择来参加年末试艺,但成绩却是惨不忍睹,所以雪珺才会有此一言。 言确却道:“我只知道今日有这个机会,而如果浪费了这个机会就要再等上一年。” “好,很好!”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掌声。 众杂役弟子纷纷主动让出一条路来,而拍掌的人,竟然是柏骏! 第38章 第二轮试艺 柏骏飞身到场中:“既然你想参加第二轮试艺,那就由我来考校,你意如何?” 言确淡然道:“你若不觉与我过招是自贬身份,我倒是无所谓。” 平常这第二轮考核,多由入室弟子考校,柏骏以邢堂堂主的身份入场,确有几分“屈尊降贵”的味道。 柏骏脸上挂着笑容道:“你先前那一指,场边众人皆看不出你的能为,想来他们心里定是不服。这次与我交手,你若能与我过上二十招还站在台上,便算你通过,而他们也可借机探视你的能耐以堵悠悠众口,此真乃一举两得,不知你意如何?” 雪珺皱眉道:“第二轮考核只需走上十招即可,你这可足足增了一倍量。” 这第二轮考核与之前多有不同,在这一轮中,考校者不会再有留手,而考校者又往往是天资较佳,修为深厚的入室弟子,所以在这一轮中,很容易就变成是考校者单方面碾压,想挺过十招已是难事,何况这出手的还是一个修为远高于一般入室弟子的柏骏。一时间,在场众人纷纷猜测,这是铁面无私的柏师兄撞破杂役弟子考场舞弊,想要让他难堪。 言确依然是一脸平静:“以你为对手走不到二十招,五招之内便出结果。” 柏骏道:“你可愿试?你放心,我不会伤你,而且为公平起见,我只用三成修为。” 言确拱手行礼:“请赐教!”很显然,柏骏是想探自己深浅,有此想法并不能说明他已经发现了什么或是掌握了什么,若是遮遮掩掩,反倒会落他人口舌。 雪珺本想阻止,因为这完全不合规矩,但见言确答应得如此干脆,而柏骏有承诺在先,她倒也乐得看个热闹。 “进招吧。”柏骏道。 言确毫不客气,手腕一翻,掌心朝外,缓缓一掌推了过去。这是东岳下层武学推山掌,力道与速度均为东岳下层之最,不过一个是正数第一,另一个是倒数第一。这推山掌的力道几乎可以媲美东岳的传世绝学,就是速度太慢了,基本只能用来打打不会移动的死物。而言确之所以选用此招作为首攻招式,是因为他笃定柏骏会碍于身份硬接他发出的第一招。 果不其然,柏骏身形丝毫不动,只做伸臂一挡。磅礴的掌力倾泻而出,贯入柏骏手臂。柏骏退了几步,方泄掉掌力,末了,还不忘点评道:“力道有余,可惜掌路过于简单明了。” 言确神色不变,握掌成拳,绵绵快拳,若倾盆暴雨,狂泻而下。这也是东岳的下层武学鬼魅拳,这招与推山掌截然相反,讲究速度,练到极致,落拳之际,看着就像是有十几个拳头同时倾泻而下。可下层武学终究只是下层武学,就算言确把这鬼魅拳发挥到极致,一套拳法打完,柏骏几乎是完好无损。 而就在言确拳势将老之际,柏骏腰部一弯,一脚扫向言确下盘。言确连忙退了一步,刚避了这一脚,柏骏的拳头已朝面门而来。言确伸掌挡了这一拳,旋即又使了陈尚用过的碎石拳,而且他这碎石拳衔接奇快无比,其熟练程度比起陈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言确之后又连续使了十几招东岳下层武学,这十几招武学特性各异,前后招毫无关联,但他却能将其巧妙的串在一起,招式衔接间毫无窒碍,看着就好似出自同一套武学一般,浑然一体,围观者无不拍案叫绝,方才的质疑声早已被赞叹声取代。 行到第二十招,言确并指成剑,直直朝柏骏喉咙戳去。柏骏双掌一合,夹住了言确手指,这场交锋也就此落幕。在这交锋中,言确一共用了十二种下层武学,寻常杂役弟子,能修熟一门下层武学就已是一件能吹嘘的事,可言确不仅同修了十数门,还能融会贯通,这只能以“天才”来形容了。不少人心中暗叹:这同样是天天要做活的杂役弟子,这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你通过了。”柏骏顿了一下,冷言道:“不过我想请你到邢堂一趟,因为我怀疑你是暗阁的奸细。” 围观众人无不闻言色变。 “哈,”言确轻笑一声,“我想听听,你如此断言的依据。” 柏骏淡淡道:“一个杂役弟子有此身手难道不值得怀疑?” “我用的可都是东岳的武学。”言确看向围观众人,“柏师兄,我知道你看不起杂役弟子,你认为杂役弟子就应该道行卑微,低人一等,所以有能力的杂役弟子就是有问题的。我说得可对?” 这话一出,场中围观的杂役弟子纷纷把眼神投向柏骏,虽然碍于柏骏的威权他们嘴上不敢说什么,但那看向柏骏的眼神已经说出了他们内心想说的一切。 言确又接着道:“如果我是奸细,我为什么要以那么张扬的手法击败石弘师兄,难道是想给自己找麻烦吗?” “杨壑你可认识?”柏骏道。 “听过但不认识。”言确道。 “那想必有关杨壑口中名单一事你也是听过的吧。” 言确点头。 “我今天之所以会到此,是因为杨壑的名单中有你一个。” 言确依然十分淡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杨壑死了应该有一个多月了吧,他要是真说了我的,想必此时我也不会身在此处。退一步讲,就算杨壑真咬定我有问题,你又凭什么断言杨壑说的不是临死前的胡乱攀咬?” 柏骏脸上又挂上了那略显僵硬的笑容:“正因为不确定才要请你到邢堂一趟协助调查。” 他在偷换概念,言确更加确定柏骏是在诈他。 “我是身正不怕影斜。只是不知道你要如何调查,会不会花费我很长时间?”言确说完,还特意强调道:“我很快就要成为某位长老的亲传弟子,这时间可是宝贵得紧。” 柏骏道:“只需让人去调查你的家世,若家世清白,我愿意相信你是清白的。” 话音一落,人群中传出一道朗声: “如果你要查的只是这一点,那我可以告诉你,他是清白的!” 第39章 挂名弟子 柏骏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令人厌恶的面孔——萧方。 萧方走到场中,朗朗道:“先前李农案时,这位言师弟的家世我遣人查过,没有疑点。” 柏骏冷哼一声:“你既已回山,想必泰安那边的案子有结果了。” “我正要上凌云峰禀报这事。”萧方刻意道。 “我现在是邢堂之主,你第一个要禀报的人是我,你上凌云峰属于越级上报,还是说在你心中,凌云峰才是邢堂之主。”柏骏的脸色煞是难看。 “这事的结果你做不了主。”萧方一反常态、颇有几分挑衅意味。 柏骏强压怒火道:“就算如此,你也应该跟风极真君禀报,你可别忘了,你出身风缈峰。” 萧方仍是一副不徐不疾的模样:“我若没记错的话,先前风极真君下过一道命令,风缈峰各部若遇到有大而不能决之事,可请云渊真君决断。” “这是风极真君闭关前下的命令,现在他已经出关了。” 萧方装傻充愣道:“可是我没收到任何消息说风极真君收回或是废弃先前那道命令了,要不请柏师兄上一趟风缈峰,请下真君手谕,废了前令。我想请真君手谕对柏师兄来说不难吧,毕竟不久前你就请了一道,这事对你可谓是轻车熟路。” 柏骏简直就要暴跳如雷,可当着这么多杂役弟子的面,他不能发作。先前他就怀疑萧方师徒倒向凌云峰,现在在他心中,这个怀疑完全可以证实了。可这没用啊,想动萧方要风极真君也这么认为才行。 “好你个萧方,你别以为你后面有个大人物撑腰就可以随意揶揄上司,今日之事我看在你风尘仆仆为邢堂办案的份上就算,你我之争,来日再做分晓。”柏骏撂完话后直接甩袖离去。 “多谢萧师兄解围。”言确上前道谢。 萧方微笑道:“不过举手之劳。只是没想到数月未见,言师弟已有这等能耐。还是祖师有先见之明,设了这年末试艺,免了沧海遗珠之憾。” “萧师兄抬举了,我用的这些不过是最简易的下层武学,若是萧师兄也练这些武学,想必进展更加神速。” 言确这话虽有些吹捧的意味,却也并非虚言。 “想来明年的大会试会比上一届热闹得多。”萧方顿了一下,告辞道:“公务在身,恕不奉陪。” …… 残阳斜挂天际,余晖染红山谷。 雪珺一脸认真看着言确,道:“我想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这完全是一个不需要考虑甚至发出询问的问题,礼堂堂主对一个杂役弟子发出收徒邀请,无论是落在谁头上,都会高兴得手舞足蹈,但言确是一脸平静甚至是有些漠然道:“你把叫来就只为说这个?” 雪珺微微一怔:“怎么,你不愿意?” “这是你一时兴起还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言确问,“不过我认为在今日之前,你心里并没有这个想法。” “我承认我眼光不行,”雪珺叹了叹,“我找了十几年,都没有找到一个称心的传人。以前我一直认为,东岳的人才太少,但今日我明白了,不是东岳没有人才,而是我眼光不行。或许我能当一个师父,但当不了一个好师父。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好强求。你很有潜力,于情于理确实都该找一个更有能力的人做师父。” 虽然嘴上对云渊真君说着想拜入素雪峰,但言确心里最想入的还是风缈峰,因为他的靶子就在风缈峰,入了风缈峰,今后要办事也会更方便一些。可风缈峰的人才实在是太多了,想不显山不露水就身居高位是不可能的,而且现在风缈峰正是风云暗涌之际,容易遭池鱼之殃。至于凌云峰,言确就更加不会考虑了。云渊真君慧眼如炬,天天在他眼皮底下晃悠,只怕要不了几天,自己的底牌就全被他看透了,到那时就十分被动了。 言确沉默了一会,道:“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东岳长老太多,我懒得费那精力去精挑细选,一一比较,若长老不弃,还请收我做个挂名弟子。” 挂名弟子跟正儿八经走拜师仪式的入室弟子有着天壤之别,基本就是挂了个名头,得不到师父真传。东岳的弟子实在是太多了,长老不可能一一言传身教,所以很多正式弟子都只是挂名弟子,其修炼历程大抵是名义上的师父给个修炼秘籍,自行修炼。若将来练有所成,引得师父瞩目,便能成为入室弟子,在师父跟前听教,若是习无所成,师父也不会在意,就当从没收过这个弟子。换而言之,你学得好,人们会说师父教得好;若误入歧途,那也怪不到师父头上,因为他压根就没教过了什么。 雪珺诧异道:“你若只是想当挂名弟子,又何必参加第二轮试艺?” 言确讪笑道:有一个如雷贯耳的师父是一件能吹嘘的事,我想自主择师。 “你完全可以提更进一步的要求。”雪珺说道。 “我生性懒散,传承不了你的衣钵。若成为你的亲传弟子,将来一不小心承了你的职位,只怕要不多久,东岳就要从礼仪之邦变成蛮夷之邦了,到那时你我可就是东岳的千古罪人了。”言确夸大其词道。 雪珺默然以对。她隐隐有种感觉,眼前这个年轻人有问题,因为他有着远超他这个年纪的冷静,可转念一想,过于冷静又不能说明什么,更不能成为一项罪证,于是道:“你真不再认真考虑考虑?” 言确微微一笑:“如果我日后反悔了,不知你能否将我提做亲传弟子?”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那我不想了,拿来吧。”言确说着,手伸了过去。 雪珺不明所以:“什么?” “秘籍啊,听说只要是东岳的正式弟子,就能学习祖师传下来的无上真诀。” “你还没行拜师礼呢。” 言确苦笑道:“就当个挂名弟子,不用整得那么麻烦吧?” 雪珺讨价还价道:“那至少要奉个茶吧。” “日后再说。”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第40章 天地一炁 月色如水,洒下无限清辉。 雪珺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道:“这是东岳传世功法——天地一炁的第一层心法口诀,你回去后需细心研读,若有不懂可来问我,切记修炼不通时不可强行修炼。” 言确接过那册子:“这功法有几层境界?” “十层。” “那你这师父也太抠门了吧,至少给我三四层心法耍耍。” 雪珺脸庞微微一抖:“你当这是市场上的白菜啊,想要就有?” 言确扬了扬手中那只有两三页的小册子:“这玩意抄起来又不费劲。” “挂名弟子只能修炼第一层心法,想要后续的心法,你得先把身份再进一步。”雪珺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她想言确听到这话,肯定会懊悔方才为什么不听她的苦口良言。 言确却是一脸淡然道:“哦,是这样吗?这是祖师传下的规矩,有没有明文入典?” 雪珺细细一想:“没有。”这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但从来没有一个弟子能在顶着记名弟子的头衔下修完这天地一炁的第一层,自然也就没人去追究这条规矩是否合理了。 “那不就得了。”言确又伸出了手。 雪珺不作理会,只作解释道:“这天地一炁共有十层境界,每修一层,花费的时间要比上一层多上一倍。以一般的三品根骨为标准,练完第一层所需的时间是十年,第二层就是二十年,若是四品根骨,这个时间能减一倍,五品能再减一倍,要是当中能有奇遇,这个修炼时间就能再减一些。也就是说,即使你是千年难遇的旷世奇才,在没有机遇的情况下,想要练完这第一层的天地一炁,至少也要两年多的时间。” 言确诧异道:“真的假的,就这两三页纸要练那么长时间?” “这里面记载的是运气行气的口诀,东岳真法讲究天地一息,以自身感悟天地之道,以真法引天地灵力入体沿经脉运行,不断锻造内络经脉,稳固自身灵力,继而获得无上伟力。” “虽然你说的这些我觉得很扯,但我还是选择相信你,因为你是我师父。不过……”言确话题一引:“我身为你唯一的弟子,这用的都是一些下层武学,传出去多损你礼堂堂主的威名啊。” “那你想学什么,我给你写道手谕,你拿着它便能从文书楼借得抄本,之后按上面所载的方法修炼就是了。”雪珺很是慷慨道。 文书楼收藏了东岳绝大多数典籍,里边就有许多传世绝学的抄本,但即便只是抄本,想要借阅也需要真君或几位特定长老的手谕。 “算了,我还是先把这心法练熟再说。师父保重。”言确说罢,告辞而去。他知道,这个刚拜的师父心里对自己尚有疑虑,若是表现得过于急切,只会加深她的怀疑。 …… 虽然只是挂名弟子,但言确也算是脱离了杂役弟子的行列,成了东岳的正式弟子。正式弟子的待遇与杂役弟子可是有天壤之别,首先正式弟子不用靠干脏活累活取得灵石,而是每月初一都能领到数量不等的灵石,若是有职务在身,还能再多得一份俸银;然后就是正式弟子都有自己的洞府,不用再和他人共挤一间小木屋;最后也最重要的就是只有成为正式弟子,才有资格修炼东岳的镇山绝学——天地一炁。 言确分得这座洞府规模很小,面积大抵相当于尘世间一农家院子。他这刚收拾完,云渊真君便到了。 言确很随意的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脚道:“你可真会挑时候。”有一点他没对雪珺说谎,就是他确实散漫惯了,不过这种散漫会在他出任务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阴狠果决。或许散漫的样子不过是一种伪装,可是戏演久了,言确渐渐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云渊真君席地而坐:“本以为你就随意说说,想不到你真拜入素雪峰。” “我说过,我这个‘言’是‘言必信’的言。” “为什么选雪珺?” “她人不错,或许将来在关键时刻能拉我一把。” “既有这种想法,为何不成为她的入室弟子?” “上了素雪峰,我的行动就做不到随心所欲。而且你看我这样子,适合在礼堂堂主眼皮下活动吗?” 云渊真君看着他那半坐半躺的模样,忽地一笑:“本座突然想到了,你为选雪珺当师父的另一个原因。” 言确颇有兴致道:“说说看。” “在某一点上,你跟她很像。” “你是指哪一点?” 云渊真君笑着摇了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言确轻哼一声:“说事吧。” 云渊真君面色一正:“本座想你帮我找一个藏在东岳内的奸细。” 言确戏谑道:“你这东岳内的奸细可不少,严格来说我也算一个。” 云渊真君看了他一眼,接着道: “一般的魑魅魍魉掀不起多大风浪,但这次的非同小可。” “三天前,本座在暗阁的生间回报说,暗阁正在策划一个大阴谋,由代号“梼杌”的主事主持。” “这个阴谋具体是什么,本座暂时还不知全貌,只知其与东岳禁地有关,而东岳禁地又事关东岳根基,此事本座不可不慎。” “东岳禁地里藏有什么东西?”言确插嘴道。 “你去过了?”云渊真君问。 言确把中秋那夜自己所见所闻简单说了一遍,云渊真君听完,微微皱眉,默然不语。 沉默了好一会儿,云渊真君才道:“东岳禁地地底深处,有龙。” 言确瞳孔一缩:“你说的是某种罕见的蛇形妖兽吧。” 云渊真君摇了摇头:“不,是创造天地、四维、生死、万物的龙!” 言确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我还以为这种神话传说中的生物就市井小民会相信。”他不信鬼神,自然更不相信传说中开天辟地的龙是真实存在的。 “在见到那东西之前,本座也不相信世上真有龙,可是……”云渊真君顿了好一会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现在不信也在情理之中……” 第41章 风波再起 云渊真君说:“言归正传,本座认为,这个藏在东岳内的奸细会是暗阁这一阴谋成败与否的关键人物,你方才所言,更加印证本座先前所想,现在本座需要你帮我找出这个奸细。” “先前萧方调动邢堂、礼堂搞大排查都没能发现有这个奸细,而我就孤身一人,何德何能当此重任”言确道。 云渊真君摇摇头:“这种事,不是人多就办得好的。你了解暗阁的切口、暗号、行为习惯,关是这点,东岳内就已是无人能及。还有一点,这个人知道如何进入东岳禁地,这必是在东岳内身居高位,若是本座动用东岳的人去查这件事,很容易为其所知悉。” 言确苦笑道:“用暗阁的奸细去找暗阁的奸细,真亏你想得出来。” “这是本座与你约定的三事中的第一事。本座相信这事只有你能办得到。” “别说这些虚话的,来点实际的。” 云渊真君问:“你需要什么?” “那可太多了,”言确说,“全说出来太麻烦了,直接给钱吧。” “你打算要多少?” 言确想了想,暗道有这种机会不得狠捞一笔啊。于是一咬牙狮子大开口道:“也就三……百灵石。” 云渊真君点了点头,颇为赞赏道:“本座还以为你会趁机狮子大开口呢。”旋即大手一挥,三百颗灵石堆落一地。 言确错愕看着那些灵石,好半天才开口道:“关于这个奸细,你还有什么线索?” “有关东岳禁地的档案被一分为五,由五峰分管,其中禁地的进入方法被记载在风缈峰的那一份上。你若要查,这会是个好方向。” “又是风缈峰,”言确看了看云渊真君,“那份完整的档案你们五大真君都看过吧?” 云渊真君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言确淡淡道:“没什么,随口问问。” 云渊真君甩出一物:“这是本座在东岳禁地里发现的。” 言确伸手接住,那东西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呈血红色,上边还有几道黑色纹路,摸起来软而不粘,“看着有几分眼熟,这是什么?” “血芝,而且从其仅存的灵力估计,是四灵纹。” 言确想起来了,这东西他种过,不过他那株只是三灵纹。 云渊真君继续说道:“成熟的四纹血芝,整个东岳只有两株,皆藏在细雨峰。本座看过了,细雨峰那两株并未遗失。这东西极其罕见,若能找到来源,顺藤摸瓜,应该会有所收获。” ……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何老板望着外边素白寂寥的街道,起了关门的念头。眼下不过刚过午时,对于他这么一个爱财的人来说,此时打烊属实是异常的事,但论异常,最为异常的还是今年的雪…… 东岳的雪下得比别处的要晚上一些,基本是第一场雪下后,除夕也就到了。而且这第一场雪的规模通常不是很大,雪花也就碎纸屑一般大小,下个两三天也就停了。但今年的雪比往年要来得早上一些,鹅毛般的雪花伴随着刺骨的寒风连卷了五六天,还没有半点停止的迹象。听说城外的岳阳河都结冰了,这在何老板的印象中还是头一遭。 有异象必有异事。何老板叹了一声,起身去搬门板。当是时,一道人影缓缓走入,正是言确。 “午时还未过就打算打烊了?”言确随口问道。 何老板放下门板,转身往碳炉里加了些许木炭,没好气道:“这几天连个鬼影都没有,不打烊在这里吹冷风吗?” 言确轻笑一声:“今日我要是晚到片刻,岂不是连门都进不了。” 何老板冷言道:“我要是知道你今日要来,应该早一点关门。” 言确十分自然的在茶桌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俨然没把自己当外人,“我可是财神爷,哪有人会被财神爷拒之门外的。” “来的是财神爷我自然欢迎,可若是阎王爷我肯定要把门关紧一些。” 言确知道,何老板是在说之前那档事,但他不想费那多余的口舌,开门见山道:“我要买一株血芝。” 何老板不以为意道:“是要普通的还是有灵纹的?” “三灵纹的有吗?” 何老板心神一荡,脸上立马爬满了笑容:“有是有,不过这东西甚是罕见,价格极高,要先有人预订,小店才敢进货。” 言确似笑非笑道:“三纹就不敢进货了,那如果我要的是四纹的,你是不是直接不敢做这买卖?” 何老板笑容一僵:“四纹?我做了这么灵植买卖,从没见过四纹血芝。” “我要是想买这四纹血芝,你可有门路?” “那东西我只在书上看过,还真不知道哪里有卖。不过要我说,这三纹血芝蕴含的灵力已非一般人所能承受,何况是四纹血芝,三纹已然够用,实没必要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四纹血芝。” 言确突发奇想道:“有没有一种方法能将多株三纹血芝合成一株四纹血芝?” 何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道:“你当是打铁啊,铁块融化成铁水,再铸成别的模样。灵植的纹路是天生,要真有这种秘法,这世上就不会有所谓的珍稀多纹灵植了。” “被你这么一说,我对这四纹血芝更加好奇了,还请老板指条明路。” 何老板正要说什么,却见一相貌极美的妙龄女子,款款走进店来,他连忙起身迎了过去。 言确看了那女子一眼,恰巧那女子也朝他看来。四目相对,两人眼底皆是平静无波,如同陌生人一般。但言确却是记得,这名女子自己不仅见过,还陪她在河边坐了一夜。不过见她一脸漠然之色,估计早把自己忘了,他也就懒得上前去自讨没趣,只是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茶杯细起茶水来。 何老板一脸媚笑道:“贵客您总算是来了,这几天我这一个客人都没有却还坚持在大雪天开门,就只为等您前来。” 一听这话,在旁饮茶的言确差点被茶水呛死,心中暗道:何老板这张嘴啊,真是……不着边际! 第42章 一兀香烛铺 那女子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何老板,又问:“我要的东西,可已备妥?” 何老板转身从后边的柜子里取出一精致木盒,打开一看,里边是一株红黑相间的灵芝,其长度足足有近两尺,极为罕见。 女子合上木盒,将一个布袋子递了过去。 何老板拿在手上掂了掂,笑得愈加灿烂:“贵客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我一定竭尽全力,鞠躬尽瘁。” “下个月,一样的东西。”女子淡淡说了一句,转身离去。 待其走后,言确问:“三纹血芝?” 何老板点头称是,又道:“每个月都要一株,这已经是第三株了。” “对了,方才忘了问你,这三纹血芝是何价格。” “一般是三十枚灵石,成色好的还能再加四五枚。” 言确又问:“定时定量,这是拿来给他人续命?” “不是,”何老板坐下道:“这血芝是行气补气的猛药,她是用来辅助修炼的。” 言确咂嘴道:“我在东岳当一年杂役弟子,勤勤恳恳所得不过十枚灵石,而她一株辅助修炼的灵植就花了三十枚灵石,这差距不亚于萤火之于皓月。” 何老板不禁摇头道:“她是东岳的五品奇才,风逸真君的关门弟子,比不了的。这世道就是如此,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有些人生来就高人一等。” 言确摆出一副恍然之色:“原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季雨珊,那确实没法比。” 何老板面色一惑:“你身为东岳弟子竟会不识她?” 言确反问道:“她这等人物我身为杂役弟子怎有机会识得?” “我这有她的画像,你要不要买一幅回去瞻仰瞻仰,这东西在东岳弟子中很受欢迎的。”何老板说完还给他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没兴趣。” “别人的我这也有。”何老板不死心道。 “画像我没兴趣,”言确说,“我要一份记有东岳所有青年俊杰家世与履历的文书,你可办得到?” 何老板沉吟道:“这事可不好办。” 他说的是“不好办”而不是“不能办”,言确一下子就懂了,当即在桌上排了五颗灵石。 何老板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蓝色小布包,递了过去,又嘱咐道:“可别说是从我这得到的。” 这事对于何老板来说并不难,因为家世本就不是什么可隐瞒的信息,随便一查就能查到了;至于履历,这些人基本孩童之年就入了东岳,哪有什么特别的履历。以前他认为这种东西会是一个商机,早就着手准备,可没想到备好后一直无人问津,本以为是白费心血,没想到今日竟有人会要,他乐得脱手。 言确取出那布包里的小册子,随手翻了几页,道:“你这里边记载的倒是详细。” 何老板嘿嘿一笑:“我这做生意,一向讲究货真价实,足斤足两。” 言确收好册子,又道:“那这四纹血芝,还请你帮我多加留意。” “我可要先提醒你一点,这四纹血芝的价格可是三纹的十数倍,而且还基本有价无市。” 言确只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何老板见他不听劝,只道:“如果真有四纹血芝,那也是可遇不可求。这单生意我是没什么把握了,你若是急需,可以到岳阳城外最大的黑市看看,那里人流杂,信息多,或许你能听到你想要的。” 言确拱手道:“还请老板指点迷津。” “有一点我需说在前头,这黑市是法外之地,里头的黑商没几个是诚心做生意的,你若是被骗,可别怨我。”何老板说到这,停下喝了杯茶水,又将黑市的地段、规矩、切口等等一一道出…… 最后,言确临走之际又问了不着边际的一句:“这季雨珊所在的季家可是九州上的修真世家?” 何老板微微一怔:“不是。这季家原本只是青州上一个不入流的商人家族,只有几百年家史。这几百年里虽然季家也有人迈过修真界的,但基本没搞出过什么名堂,直到十年前在鉴仙大会上,季雨珊一鸣惊人,这才震动了修真界。” 言确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 言确独自一人行走在岳阳大街上,往日热闹非凡的大街,今日因为大雪的缘故,没多少店铺还开着门做生意,更没什么人影在街上溜达。言确走到一间还开着门的店铺前,抬头望了望匾额,上书“一兀香烛铺”。临近除夕,香烛店冒着风雪开门做生意并不足为奇。 言确走进香烛店,伙计见有客来,连忙上前招呼:“客官要点什么?” “我找跑堂的。”言确道。 伙计脸色一变,道:“客官稍等。”说完入内请出了掌柜。 那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上前纠正道:“客官找错地方了,要找跑堂的要去客栈或是驿站,我们这只有掌柜与伙计。” 言确依然是面带淡笑:“玉林山高,烟雾缭绕藏鬼怪。” 掌柜对曰:“龙源水深,平波之下涌暗流。” 掌柜让伙计看好店面,把言确请入内室,确认无人跟从后才道:“在下姓黄,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言。” 黄掌柜问:“敢问言公子是要买还是要卖?” “要买。” 黄掌柜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小玉牌:“二十九日夜,亥时至丑时,岳阳东城门,北走三十里。” 言确接过玉牌:“有劳了。” 出了内室,到了前堂,言确对伙计道:“烦请帮我拿对香烛。” 伙计应声取来香烛:“三文钱。” 言确付了钱,取了香烛,刚走出店门,就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师兄。”言确拱手行礼。 萧方眉头微皱,没想到此时此刻会在此遇到言确。他略带试探道:“言师弟,你我还真是有缘,能在这冰天雪地里相遇。” 言确扬了扬手上的香烛:“除夕将至,买对香烛遥祭祖先。” 这个说法听起来合情合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萧方心里隐隐有种突兀的感觉,可又具体说不上来到底是哪有异样…… 第43章 岳影市 洞府内,言确依那本小册子上所载的行气要诀引灵气入体,毫不费力地连行三十六周天后,散了气。这天地一炁于言确而言并不难修炼,以当前进展,即使没有任何灵药辅助,不出半年,也能突破这第一层,他突然觉得,雪珺那所谓的十年之期不过是搪塞之语。 言确正欲起身,忽感气海之上腾起一股热气,又顺着任脉蹿向四面八方。他急忙运气去压制那股异气,几经周折后,终以口吐一口鲜血收场。 该死,这天地一炁与我先前修炼的黓影诀互斥。言确暗骂一声。 当是时,敲门声传来。言确简单收拾一下,开了门,来者竟是雪珺! “师父,我还以为这几日你会忙得不可开交,想不到竟有空到我这来。”言确打趣道。 “该吩咐的我都吩咐了,剩下的由底下的人去操办就行了。”雪珺坐毕,又望了望四周,道:“此间狭小,灵气匮乏,实不是修炼佳所。” 言确看了看:“我觉得还行,至少比我以前住的舒服多了。” 雪珺知道,他这是故意在“装傻充愣”。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却见他面如白纸,脱口道:“你脸色怎这么难看?” 话语间,雪珺还嗅到空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由得内心一惊,追问道:“你受伤了?” 言确笑道:“方才练功练得急了些,不碍事。” 雪珺狐疑的看着他:“我给你把把脉。” 言确迭声拒绝,将话题往他处一引:“不知师父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雪珺见他执意不说,也就没再追问下去,只道:“所谓‘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在偷懒,顺便把礼堂发的年礼给你拿来。” 言确不由得一阵苦笑…… 繁星悬于夜空,言确略作装扮,来到黄掌柜所说之地,一条河流旁。兴许是由于今日天气转暖之故,河面并没有结冰。 河边靠着几艘小船,言确一一扫过船上的船家,见斗笠之下,其五官或多或少有不协调之处,想来皆是做了伪装。有夜色的掩护还用如此伪装,这生意还真是见不得人。 言确上了其中一艘小船,船家对过玉牌,划桨开船。 船行了近一个时辰,船家找了个地方靠岸,随即道:“客官,到了。” 言确正欲下船,船家拿了个黑帷帽,道:“岳影市人多眼杂,这东西能免去不少麻烦。” 因为是靠近岳阳城,做的又是见不得光的生意,所以叫“岳影市”。 言确点头道谢,不料那船家却道:“两枚灵石。” 一个破帷帽卖两枚灵石,果然够黑!言确不想生事,付了钱下船而去。 言确下了船后,又有两人上前来对玉牌,对过无误后,便带着他来到一处市集前。这市集没有什么布置,商贩基本都是直接将东西摆在地上,就开始做起了生意。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但都是压着极低的声音在交流,好像生怕打扰到别人一样,而且周围没有半盏灯光,全靠天上的繁星照明,这更为其增加了一丝诡异感。 言确走到一处卖灵植的摊子前,随手指了几株灵植,一一问了价钱。 那摊主起初还会回答他,但后面见他是只问不买,直接就下起了逐客令。 “东西差,价格贵,态度还不行,你这买卖怕是要做到头了。”言确摇头说道。 “关你屁事,我怎么做买卖是我的事,你不买就给我滚远点,别挡着我做生意。”摊主怒骂道。 言确挺直身子,走入旁边摊位。十几个摊位走下来,他所见的不过都是一些低等灵植,别说要找四纹血芝,就连两纹血芝,都没见着影,不过他倒是看到了许多制作精美、却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的金银玉器,看来这岳影市是个销赃的好去处。 忽然,言确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他的面容罩在黑帷帽之下,但言确还是看出来了,那个身影就是萧方。 萧方站在一个卖灵果的摊点前,也不问价钱,直接说道:“给我十个赤朱果。” 那摊主看了他一眼,心想:今日遇到了个雏儿,要狠狠宰他一笔。摊主满怀激动地将赤朱果放在油纸上,用细绳捆好,递过过去。 萧方接过赤朱果,却忽然手一翻,五指扣住摊主手腕。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没让摊主乱了分寸,他迅速反扣住萧方的手腕,用力一翻,欲将萧方扯过来,不料眼前这个并不壮硕的男子,竟如山一般,任凭他如何使力,皆动不得其分毫。 萧方随手一扯,便将那摊主从摊位甩了出来。就在这时,旁边两个人同时冲出,一左一右,将摊主彻底制住。 那摊主不仅破开大喊:“你们是什么人,不知道这岳影市禁止动武的吗?这有人破坏规矩,快……” 话还未喊完,萧方嫌他聒噪,拿了摊上的油纸塞进他嘴里。 如此动静,自然引得他人围观。 “你们在干什么,想破坏岳影市的规矩吗?”一人走过来厉声喝斥道。 那摊主见到那人,更加激动,不停扭动身躯,嘴里发出呜呜声。 萧方拿掉头上的黑帷帽,朗声道:“东岳邢堂捉捕要犯,阻拦捉捕者以同罪论处!” 那人一听“东岳邢堂”四字,气势登时萎了几分,待萧方话音一落,更是很自觉地退到一旁。 “把人带回去。”萧方吩咐完,正欲离去,一支利箭,不偏不倚,直逼他面门而来。 萧方伸手捉住箭杆,冷言道:“何人暗箭伤人?” 话音甫落,天空飘下片片血红色花瓣,一道倩影从天缓缓而降。 来人长相妩媚,约莫双十年华,上身着一袭黑纱掩着紫色抹胸,下身罗裙侧边开缝,双脚赤裸,走动间一双刺有淡红色梅花的白皙长腿在裙摆间若隐若现。 那女子素手微抬,一支紫色烟斗落于手中。她细语轻柔道:“阁下可知岳影市禁武?” 萧方见她这副装扮,心中鄙夷,却仍彬彬有礼道:“我们这就退出岳影市。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那女子抬起烟斗吸了一口,吞云吐雾道:“以武犯禁者,杀!” 第44章 陡变 萧方脸色微变:“我今日只为捉捕要犯,无意妄动刀兵,还请海涵。” 那女子却寸步不让道:“有一就有二,规矩不能坏。” 萧方正欲开口,前头一声宏大的喊声传来: “你娘的跟她废什么话,邢堂办案,阻拦者杀无赦!” 伴随喊声而来的,还有一道霸道掌气。掌气横冲直撞,直逼那女子而去。 那女子抬手对了一掌,反手将烟斗抛向空中。 黯淡的夜空下,绽放开来一朵紫色烟花。霎时数十名影市护卫,蚁聚而来。 另一头,柏骏飞身入战场,大喝一声,蛰伏多时的邢堂弟子纷纷卸掉伪装,整齐划一,严阵以待。 那些不明所以的商贩商客,见这阵势,纷纷想要逃跑,结果全被邢堂弟子控制。 “有备而来,看来你们是早定决心要与岳影市为敌了。”女子说道。 柏骏哈哈大笑:“你一个小小的黑市,也配与东岳为敌?你若不想死,就乖乖束手就擒。” 那女子笑了:“怎么,你东岳就这么霸道,连生意都不让人做?” 柏骏道:“你们若是踏实做买卖,我们自然不过问,但你们连万仙盟明令禁止的买卖都做,那就别怪我们执法无情了。给我押上来!” 邢堂弟子得令,将一中年男子押上前去。 柏骏看了他一眼:“说说吧,把你先前跟我说的再说一遍。” 那男子看了柏骏一眼,又看向那妩媚女子。那女子正对着他笑,笑得千娇百媚,可看在他眼底,却如同魔鬼露出狰狞的笑容。他浑身哆嗦,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句清晰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柏骏摆手让邢堂弟子将人押下,又对着女子说道:“没关系,等你们入了邢堂,自己会对我交代你们所犯的罪行的。” “屈打成招,确实是办案的妙招。”那女子笑得愈加妩媚。 柏骏不想再跟她说任何废话,直接下令道:“全部给我拿下,若有反抗,杀无赦!” 萧方脸色大变,急忙出言阻止,但厮杀已然开始,他的命令没人会去听从。 “你意欲何为?”萧方质问柏骏。 柏骏轻蔑看了他一眼,不作任何解释。 萧方加大音量又问了一遍。 “这些人勾结暗阁做人口买卖,你说,该不该拿,该不该杀?”柏骏道。 “你这样会波及很多无辜的人。”萧方道。 “无辜?在这种地方会有几个人是清白无辜的?” 萧方怒了:“不经问审就断人罪行,要人性命,你想将东岳邢堂搞得天怒人怨、臭名远扬吗?” 柏骏讥讽道:“只有严刑峻法才能震慑人心,你这种优柔寡断的性子只会纵容罪恶滋生。” “你……”愤怒直冲脑门,但萧方知道愤怒于事无补,反而会影响自己作出判断。他深深地呼气吸气,极力稳住情绪。 战局呈一面倒的形势,那女子以信号唤出的那些护卫,没多久就都被身经百战的邢堂弟子制服,只余她一人还在负隅顽抗。但她确实甚有本事,普通的邢堂弟子皆不是她的一合之敌。柏骏见此,掌中蓄力,飞身杀向那女子。 两人皆以双掌为武器,修为又相差无几,走了数十个回合,未分胜负。胶着之际,突见银光瞬动,一柄长剑从暗处杀出,剑光点点,伤了近十名邢堂弟子之后,剑势丝毫未减,一剑朝柏骏后心刺去。 柏骏正与那女子斗至正酣,顾不得后边变化,但多年搏杀本能让他嗅到了致命的危险。他果断选择避剑,却也因此中了那女子一掌。 女子一招得手,自然不会给柏骏喘息之机,狠招杀招瞬时倾泻而出。而那出剑的人也是紧随而上,毫不留手。在两人的夹攻下,柏骏是左右支拙,败象尽显。 邢堂弟子见堂主毫无还手之力,急忙挺身而上,不料他们刚一动,又一柄利剑杀出,神身流光所过之处,漫天血红…… “上章!”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言确,默默念了一声。他原本一圈走来,以为这只是个小黑市,但现在看来,那两句切口倒是贴切。 没了援助,柏骏自然不是那两人的对手,几息之间,他已多处负伤,灵力不支,动作也是越来越缓。而那柄要命的剑,却是越来越快。 柏骏一味防守挨打,那两人一个眼神,剑掌同出。柏骏凭着本能去挡那渗着寒芒的剑,却也造成自己后门大开。那夺命的掌直轰而下,直击柏骏后心。 一声巨响过后,柏骏的心脏竟是完好无损…… “萧方!” 柏骏大感诧异。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萧方算作自己这边的战力,但就算没有萧方,他也相信仅凭自己捣毁一个黑市那是手到擒来的事。在他心里,一贯与自己不和的萧方别趁机捣乱他就该谢天谢地了,怎么还敢有别的奢望。 “这女人我来对付。”萧方简单说了一句,抬手便攻向那女子。 失了一人掣肘的柏骏,顿感压力大减,勉强将死局扭转成败局,苦苦支撑。 另一头,上章的剑势依然是势不可当,所到之处,负红算是最轻的后果。 突然,上章剑锋一顿,这让他略感诧异,这些普通弟子中竟有人能挡自己一剑。他抬眼望去,更诧异的是,挡自己一剑的竟是一身材纤细的妙龄女子。 那女子挡了一剑后当即抢攻,一时间剑光如电,紧缠上章周身。上章挥剑抵挡,两剑相击,斗了个平分秋色。 如此年纪便有这等能耐,当真后生可畏!上章心中暗叹。但他是百战杀手,经验老到,当即就是剑光暴起,剑若灵蛇,迅疾多变,剑剑朝出其不意之处刺去。 那女子被这猝不及防的快剑打得有些措手不及,只能转攻为守,守中待机。 上章看准机会,剑尖长驱直入,直刺那女子面门。眼瞅着就要得手之际,一道白影闪过,直扑上章咽喉,迫使他只能回剑劈落那东西。 那女子瞅准时机,右脚飞起,正踹在上章的面门上。 上章一身怒喝,体内真气暴泄而出,将人逼退。他冷哼一声:“这一脚,我记下了。”说罢,身化黑雾,遁逃而去。 第45章 群芳楼 夜已深沉,天上的繁星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不见半点光亮。 言确站在山丘之上,向北眺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夜风冷冷吹过,一道身影犹如鬼魅般凭空出现,立在他身后。 “你来了,”言确回过头,“我知道你会来。” “今夜之事,你最好给我个解释。”上章冷冷说道。当他看清那个朝自己射来的蝶形“暗器”是纸折的时,就知道了言确在暗中搞鬼。 “她对我还有用。”言确淡淡说道。 “但你破坏了我的任务。” “这并不违反暗阁的规矩。” 暗阁明文上的规矩从来都只有一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坏同行好事这种事并不会违反暗阁的规矩,但这种事一般不会有人去做,因为这很容易给自己树敌。 上章面色一峻,手握住了剑柄。 言确一瞥,忙道:“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上章冷哼一声,松了松手,问道:“方才与我交手的妮子是谁?” “季雨珊。” “下次见面我要她十倍奉还这一脚。” 言确轻轻一笑:“我想知道,你这次接的任务是什么?” “这是我的事,你不需要知道。” “所谓‘礼尚往来’,我告知你一个信息,你自然该还我一个信息,这才是公平交易。” 上章眉头微皱:“你个老狐狸,我早该想到你不安好心……护货物周全就是我此次任务。” 言确脱口问道:“什么货物?” “这是第二个信息,你想拿什么来交换?”上章反问。 言确觍着脸道:“都是暗阁的兄弟怎么还计较这么多的。” 上章白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先拿规矩说事的。” 言确讪笑两声道:“改日请你喝酒了。” 上章又是一声轻哼:“那批货物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我的任务只是护送那批货物,顺带保梅映雪性命。” “原来那女人叫梅映雪,长得不赖,就是功夫差些。”言确竟做起了点评。 上章见他难得说这种话,不由得戏谑道:“咋的,见色起意,想给她指导功夫啊?” “少来,”言确顿了一下,又道:“你可知她的落脚点或是跟她联络的方法?” “你都直接要联络方法了,这龌龊心思还不昭然若揭?” 言确不接话茬,直接问道:“有还是没有?” “群芳楼。” “青楼还是妓院?” “只要你钱财够多,这两者并无多大区别。” 言确又问:“她也是暗阁的人。” “不知道。” “都说到这了,就别卖关子了。” “真不知道。暗阁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暗阁跟岳影市除了生意往来,还有没有不为人知的关系?” “这个你应该去问腾蛇,我只是个做活的。” “合着你是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是吧?” 上章面色一肃,神秘兮兮道:“我这有个消息,保证你听了会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言确不以为意道:“如果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小道消息,就别说了。” “悬杀榜榜首那张悬杀令,昨日被人揭了。” “你说什么?”言确的声音大了几分。 …… 岳影市内,柏骏、萧方上前行礼道:“季师叔。” 这场围捕,是柏骏一手策划的,萧方事先毫不知情,至于季雨珊则是风极真君临时安排进来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历练历练他这个天赋超群却缺乏实战经验的小师妹。而也正是因为多了季雨珊这位大能,柏骏一开始才会那般傲视群雄。 季雨珊点头回应,又问:“情况如何了?” 萧方面色沉重道:“邢堂弟子轻伤三十五人,重伤二十人,还有两人伤重不幸离世。” 季雨珊轻应一声。 柏骏咬牙道:“可惜让那三个贼首逃了。” 上章一撤,另外两人自知独木难支,想都不想就遁逃了。 季雨珊看了一眼浑身是伤的柏骏:“你先回去养伤。”转身拿出那只断成两截的纸蝶,问邢堂弟子:“这是谁的东西?” 邢堂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人上前认领。 季雨珊见状,收起纸蝶,对萧方道:“剩下的事就由你安排。” 所谓“术业有专攻”,在修炼上季雨珊是人人仰望的五品奇才,可在政务上她就一窍不通。 萧方领命,井然有序地安排起来…… 言确来到群芳楼门口,这种场所他还是第一次来。 这群芳楼是岳阳城内最大的风月场所,既卖艺也卖身。岳阳城内的世家多如牛毛,最不缺有钱的公子哥,所以平日里这群芳楼是宾客云集,人来人往。不过今日是除夕,再是诱人的风月场所只会是落个门庭冷落的下场,但好在它还是有开门做生意。 言确深吸了一口气,入了群芳楼。入了门便是大厅,后边是数十间厢房,估计就是所谓的“雅间”。厢房与大厅之间以一幅大屏风相隔,而在厢房两侧各建有两条回廊,廊道上都是房间,房前挂有门牌,写的多为花名,想来那就是姑娘们的居所。 厅内甚是冷清,只有一个姑娘坐在那儿嗑瓜子。她见着言确,也不上前招呼,依然是我行我素嗑着瓜子,可能是在岳阳城这种“圣地”,除夕还出来逛妓院的人连妓女也鄙夷吧。 受到如此冷遇,言确却毫不在意,只是静静站着,同时神识射出,细细探着这座岳阳城内最大的风月场所。 那姑娘每嗑一会儿瓜子,都会抬眼去看一眼言确,不过每次看到的都是同一画面——那人站得笔直,脸上无半点喜色愠色。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他走进来,她都要怀疑那站着的是个木头人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那姑娘才简单收拾收拾,起身问道:“公子,喝酒吗?” 言确道:“我找人。” “哟,那你可找错地方了,要寻人应该上东岳。” “或许是我表达得不够确切,”言确说,“我找姑娘。” 那姑娘咯咯笑道:“那你要找什么样的姑娘,长得好看的,还是多才多艺的,又或是活儿好的?” 言确双眉微蹙,苦于要如何表达…… 第46章 下套 言确沉吟片刻,道:“我找……老鸨。”虽然这个称呼很不雅致,但他一时真想不出有什么雅词可以替代的,总不好直接叫“老板”或是“老板娘”吧。 那姑娘微微一怔:“今天是除夕,我们妈妈没空见客。” 言确看了一眼冷清的厅堂,把一锭大银在她面前高高举起:“还请通报,就说我是来玩的。” 那姑娘登时眉开眼笑,一把捉过银子,道:“我帮你去问问,也许妈妈恰好有空见你。” 言确道了声谢:“有劳了。” 过了一会,那姑娘折返回来,领着言确到了群芳楼里最大的一间房前。 那姑娘敲门道:“妈妈,人带来了。” “进来。”房里应了一声。 那姑娘推开了门,言确扫了一眼,里头特别宽敞,只放着一张书案,一张八仙桌和几张椅子。而那老鸨坐在椅子上,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体型福泰,妆容甚厚,但从五官来看,曾经应该也是个精致人儿。 老鸨见是个生面孔,摆了个请坐的手势:“未请教。” “鄙姓言。” “我是这群芳楼的老板,您可称呼我‘三娘’,不知公子是要听曲、喝酒还是住局?” 言确开门见山道:“我找一个姑娘,她叫‘梅映雪’。” 三娘想了想,道:“我们群芳楼有梅兰、梅馨、梅语……就是没有叫梅映雪的。” 言确却好似听不见一样,自顾自道:“约莫双十年华,身材高挑,相貌妩媚。” “我们这有很多个姑娘符合您所描述的,要不我让她们过来让您挑挑?哎呀,您瞧我这脑子,今天是除夕,姑娘们多不接客,要不您改日再来?” 言确望着她,目光如电,“她的右腿刺有一支淡色梅花,左眼下有一颗泪痣。” 三娘一口否认道:“我们这的姑娘没有腿上刺有红梅的。” 言确笑了:“我说的是淡色梅花,可没说是淡红色梅花。” 三娘脑子一轰,辩道:“这刺梅花不一般都刺淡红色吗?” 言确点点头:“这倒也是。” 三娘连忙附和。 言确又道:“你确定你们这真没有这号人?” 三娘摆了个委屈之色:“真没有,您要不信,我把姑娘们都叫过,您一个个过目。” “那倒不必了。她们难得歇息一天,我不好叨扰。” “您还真是怜香惜玉。” “或许是我找错地方了,”言确站起身:“麻烦妈妈帮我留意留意,若见到与我描述的之人相仿的人儿,还请上东岳邢堂报个信。” 三娘脸色一白,讶道:“东岳邢堂?” “正是。你直接说有重要消息要禀告萧方师兄,自然有人安排。”言确说着,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锭银子权当辛苦费,告辞了。” 三娘见他要走,暗自松了口气,起身相送,又给先前领言确进来的那姑娘递了个眼神,并吩咐她好生送客。 那姑娘将言确送到门口,笑吟吟道:“公子下次再来玩呀!” “我想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言确淡淡一笑:“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奴家春兰。” “告辞了。”言确转身欲走,正见人来人往的道中立着一熟悉面容——季雨珊。 季雨珊面无表情,但眼中隐隐有轻蔑之色。 言确敛去笑容,缓缓走过去,与季雨珊擦肩而过,一语不发,也不曾再去看她一眼。 与此同时,往回走的春兰突然顿住脚步,回眸望了一眼言确离去的方向,见其身影逐渐模糊,她步伐一迈,轻轻的跟了上去。 季雨珊见此,微微皱眉,好似在思索什么。片刻之后,她忽然转身,远远跟在春兰后头。 言确走在热闹的长街中,左顾右盼,甚是悠闲。突然,他撞到了一个小孩子。 春兰不敢跟得太近,她勉强看清了言确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衣服,又似乎从他衣襟处抽出个什么东西。但实在隔得太远了,她也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 两人分别后,言确的目光就不在街上林立着的商铺上再停留一眼,俨然一副匆匆行人模样。他走过了一条又一条长街,忽地往边上一拐,步进了路边一处小巷。 此时已是酉时,昏暗的巷子里一片冷清,毫无人影踪迹,与先前那些明亮热闹的长街可谓是天壤之别。 言确入了巷便停下脚步,只站在巷口。春兰见言确止了脚步,连忙找了处能遮身之所,躲藏身子,悄悄注视前头动作。 春兰藏身的这处位置算不上绝佳,可视角度有限,又加之言确身子挡住了巷口,她只能看见言确的背影,至于巷子里有什么,就完全看不见了,但好在她成天混迹于喧嚣场所,耳力练得不错,勉强能见到那巷子里的动静。 那是两个人的谈话声,一个是言确,而另一个声音春兰从来没听过,只能肯定与言确说话的是一个与他年岁相仿的男子。 只听言确讶道:“你们找到梅映雪的落脚之地了?” 另一人回到:“是的,萧师兄已着手布置,大约寅时便可动手捉人。” “太好了,我马上去准备。” “这是地址。” 接着,春兰听到了折纸声,再然后,就是脚步声。 春兰急忙匿身,不出片刻,言确从她旁边走过,又重新踏入了繁华热闹的长街。待春兰再次探头时,只见街道上人来人往,早已没有了言确的身影。她心头一惊,赶忙往群芳楼而去。 季雨珊站在远处一座阁楼上,黛眉微蹙。她不知言确根底,不敢跟太近,因此她同样看不清那条昏暗的巷子里有什么,而且由于今日街上人声鼎沸,她连言确有没有说话都不知道。在她的视野里,只看到一个风尘女子在跟踪一个男子。但联想到她之前在群芳楼前见到两人调笑的那一幕,季雨珊可以肯定,这两人有鬼! 言确入了雅间茶馆,上了二楼。此刻茶馆甚是冷清,没什么客人。他挑了靠街视野最好的位置,要了一壶龙井,细细品了起来。 过了一刻,一道丽影匆匆走入对面那间群芳楼。言确放下手中的茶杯,一抹笑容挂上嘴角…… 第47章 一对二 雅间茶馆二楼,言确嘴里品着香茗,心里暗暗盘算。 眼下春兰已回到群芳楼,若梅映雪此时就藏身在群芳楼内,听到春兰的所见所闻,大概率会有所动作;若梅映雪不在群芳楼,那动的就会是老鸨。 言确更倾向于梅映雪不在群芳楼,理由很简单,柏峻能如此果决地摧毁岳影市,难保他不会为了捉住贼首搞全城大搜查,若如此,梅映雪入城就成瓮中之鳖,这太冒险了。当然,言确对梅映雪了解甚浅,不能保证她不会来个反其道而行之。但无论如何,只要她们一有动作,他便能顺藤摸瓜。 言确设的这个套并不算高明,却关乎身家性命,而一旦与性命扯上关系,就很容易影响到判断。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下来,两道婀娜身影从群芳楼走出,一左一右,朝相反方向而去。 “跟我玩这一手,”言确心里不禁一阵冷笑。但他没有别的动作,依然慢悠悠喝着杯中龙井。 过了一刻,又有两道婀娜身影走出群芳楼,一如既往的分道扬镳。言确仍旧只是瞥了一眼,没有其他动作。 到了第三波,言确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忽的眼前一亮。只见这次走出的两人,有一人体型偏胖,不正是老鸨三娘?不过她这时卸了浓妆,不细看还真认不出来……但言确仍没有要跟上去的意思,只是一声口哨,唤来雄鹰“微风”,让它在天上远远跟着。 又过了一刻,言确看到了春兰的身影,他从怀中掏出一点碎银,放在桌上,随即身子如同泥鳅一般,悄无声息从窗户滑了下去。 送暗信这种事,只需让人将暗信放到事前约定的地点,并不需要三娘亲自操办,她亲自去办反倒容易引人注目,所以三娘大概率只是“疑兵”,但为谨慎起见,言确还是让微风跟着。 当然,这信也不能随便指个人就去送,这太过危险,最稳妥便是经由心腹人之手,那这个人会是谁呢,言确也说不准,毕竟他跟三娘不过是一面之交,但她既然会让春兰跟着自己,必对其信任有加,因此当言确看到春兰的身影,才会选择跟上去。 云水亭位于岳阳河畔的石滩之上。夜色下,一道娇小的身影匆匆而来,转眼间便到了亭子里,正是春兰。她四下看了看,四下漆黑一片。 春兰将一空鸟笼放在厅中石桌之上,而后快步离开亭子,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过了不久,一条黑影在不远处走过,但他只是往亭中瞥了一眼,就走开了,看起来似乎只是个路人。 那黑影沿着岳阳河畔,走到了位于上游河段的一座龙王庙前。 庙里寂寥无声,香案上的油灯静静燃烧着。 那黑影学着布谷鸟叫了两声。音落之际,庙里的油灯忽然熄灭,过了片刻,又重新亮了起来。黑影旋即走进庙里,与此同时,言确身子一闪而过,悄无声息落到庙顶。 黑影从香案上抽出三根香,将其中两根折断一小截,再将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之中,最后走出了龙王庙。 在他离去不久,龙王像后走出一道倩影,正是梅映雪。 梅映雪看了一眼香炉上两短一长的三根香,迅速朝庙门而去。她这刚一踏出庙门,便觉后背一寒,似有寒风拂过。 梅映雪身子一绷,衣袖一摆,藏有袖中的暗器飞射而出。 言确是从庙顶滑下,身子与梅映雪相距不过一寸有余,但如此距离,他不过身子微移,右手一张,便在电光火石间将所有暗器准确捉在手中。 梅映雪心头一骇,急忙与言确拉开距离,问道:“你是什么人?” 言确却没有后续动作,只淡淡道:“两个选择,主动回答我的问题,或是受皮肉之苦,再被迫回答我的问题。” 梅映雪黛眉微蹙:“我与阁下好像素不相识吧?” “我可没那么多耐心,”言确说,“直接说你的选择吧。你若是不知道怎么选,那就由我替你抉择。” 梅映雪默然片刻,目光忽的往右边飞速瞥了一眼。她的动作特别细微,却还是被言确捕捉到眼底。 言确出于本能往梅映雪所瞥方向看了一眼,不料这正中梅映雪圈套。 仅仅只是这一个瞬间,一道寒芒在庙里闪过,风驰电掣杀出。 那是一柄长剑,剑势如风,剑光似电,直击言确要害之处。 言确身子向后急退,同时左手一翻,手背精准击在剑身,将这夺命的一剑弹开。 如此迅捷的一剑,倒是能与上章的快剑相媲美,可惜力道差了些。言确不用看也知道,出剑的人正是在岳影市内出手偷袭柏骏的那个男子。 梅映雪见那男子发难,也是紧随而上,手腕一翻,又是数根暗器射出出去。 言确弹剑同时,右手一甩,将方才捉于手中的暗器全数奉还。 梅映雪见他用自己的暗器击落自己的暗器,心头一愠,飞身而起,一掌拍了过去。 那男子一击落空,当即剑势一转,一团剑光在言确眼前炸开。而光亮之中竟有数十道剑影,曲折蜿蜒,难辨真虚。 言确瞳孔微缩,双指一夹,确切从那百假一真的剑影中将那宛若毒蛇的一剑夹住。同时他左手一抬,与飞身而来的梅映雪对了一掌。 两掌相接,梅映雪只觉一股劲气从自己掌心直窜入手臂,在顺着脉搏直击脏腑。 梅映雪急运全身灵力,护住心脉。她本以为柏骏的拳掌已经够霸道了,可没想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弱的男子随手发出的一掌劲力竟比人高马大的柏骏还要强上许多。 言确双手一弹,将那男子连人带剑震开,紧接着右手手指如鹰爪一般一弯,朝梅映雪喉咙捉了过去。 梅映雪情急之下抬臂去挡,手臂处的黑纱登时被捉破,白皙的手臂上瞬间多了三道触目惊心的血红。 那男子见梅映雪受伤,立马挺剑再次攻来。言确上身后仰,翻身后跃,瞬间与两人拉开距离,落地之际,手中多了一柄通体漆黑、三寸刃长的短剑,他要动真格的了…… 第48章 问话 言确看了梅映雪一眼,脚步一踏,转眼间已逼至那男子身前,剑尖戳向他小腹。 男子连忙竖剑一挡,言确剑势微转,短剑贴着长剑而过,一剑刺入对手小腹。男子大吼一声,举剑便劈。言确抽回短剑,左手一握,直接就将那把剑捉在手里。 那男子只觉一股大力传来,长剑脱手而出。言确随手一扔,将剑插进土里。 男子立即手掐剑诀,不料平时随心所欲的灵宝此时却不听使唤,任凭他如何掐动剑诀,那剑就一直插在地上,一动不动。 男子心头大骇,未等他再有动作,言确已是一掌拍在他胸膛上。男子登时被击飞出去,口中吐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未及男子身子摔倒在地,言确已是欺身上前,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那倒飞开去的身子生生扯了回来,最后又是随手一扔,扔进十几丈开外的岳阳河中,溅起了高高的水花。 有一件事柏峻可能误会了,在第二轮像的年末试艺中,言确说以他为对手,五招之内可见结果,语中之意并不是自己扛不住柏峻五招,而是打败他最多只用五招…… 梅映雪看着朝自己缓缓走来的言确内心,早已被震惊得不剩半点战意。自己的好战友徐颖以速度见长,却仅在几息之间便被眼前之人打得一败涂地,生死不明,这等能耐,当真是世所罕见。 言确止住脚步,漠然看着她,“听着,我只问一遍,四纹血芝的下落。” 梅映雪强定心神,继而眉欢眼笑,眼中阴狠早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含情脉脉。 “公子好生凶狠,吓煞……” 未等梅映雪说完,言确身子已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她跟前,单手紧捏着她的下颚。 “不要考验我的耐性。” 梅映雪强颜欢笑:“四纹血芝?这东西我只听过却从未见过。” 言确猛的松开她的下颚,反手一剑划在梅映雪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白皙的脸庞霎时多了一道血红。 “你现在不想说没关系,从此刻起,我会一刀刀划开你全身的肌肤,直到你想说为止。”言确冷冷说道,“对了,你那个朋友还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躺着,你多拖一刻他便离黄泉路多近一分,如果最后他因此丧命,你就是害死他的凶手。” 梅映雪看着他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不由得想起一人——上章。上章的手段她见过,含糊其辞绝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你也是暗阁的人?”梅映雪问。 她刚问完,脸上又多了一道划痕。言确没有说话,移剑便要再落一剑。 “我说,我说。”梅映雪急道。 言确动作一顿,剑刃贴在梅映雪脸上。 梅映雪深知,再磨叽一下,脸上就会多一道疤痕,于是连忙组织言语,说道: “大约在半年前,我们岳影市确实得到过一株四纹血芝,不过很快便被人买走了。” “买的人叫季云,是季家家主的亲弟弟,花了八百枚灵石。” “在季云买走四纹血芝不久,又有人找上了岳影市,也是要寻四纹血芝,开价是一千五百枚灵石。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价码,可这四纹血芝又岂是那么好寻,于是我便把主意打到季云买走的那株。” “起初我让人扮成药材商,将季云约出,打算以一千枚灵石将那株四纹血芝买回来,不料费尽口舌,季云是铁了心不卖。最后我只好让人潜入季云家宅,杀人取货,再扮成小偷入室行窃,失手杀人的模样。我本来是计划待到夜深人静再动手,但季云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欲带四纹血芝逃跑,不得已之下只能提前动手。” “季云这个人人缘极差,在岳影市买四纹血芝一事又是遮遮掩掩,除了我与跟他交易的人外,没人知道他手里有四纹血芝,我本以为这事已然揭过,万没想到会有今夜结局。” 言确知道,季云之所以不卖四纹血芝,是因为想用此物讨好自己的侄女。他哥将他赶出季家,并说过不再相见,他想回季家就只能走侄女这条路,却不曾想因此丢了性命。 “第二个想要四纹血芝的人是谁?”言确问。 “这个……”梅映雪眼神颇为畏惧的看了他一眼,“”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是让一个乞丐来传信的,而我们岳影市做买卖只看钱财,不问身份。” “你们跟暗阁是什么关系?”言确又问。 “合作过一次。” “只合作过一次?” 梅映雪犹豫了一下,言确突然“嗯”了一声,梅映雪登时吓了个魂飞魄散,支支吾吾道:“我只是个小主事,跟暗阁只合作过一次。” 言确冷眸一转:“也就是说你们不止岳阳城附近这一处地点。” “是,”梅映雪顿了一下,又追加了一句:“我知道的很少。” 言确收回短剑,退开两步,道“说你知道的。” 梅映雪松了口气,“岳影市只是影市的一个小据点,我上边还有大主事,平时我只能等他们找我,联络不着他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得听他们的。” 言确目光一凝:“没有任何方法与他们取得联络?” 梅映雪默然片刻,道:“你若想见他们我可以帮你留个迅,至于他们会不会来,几时来这些我就无法保证了。” “不必了。” 这条线越挖越深,这背后藏着的东西必是个庞然大物。言确不想深究,因为这与他没任何关系,知道太多不见得是好事。 “你跟暗阁合作运送的货物是什么?”相比于影市的背后,这个问题的答案言确更想知道。 “那东西是上面派下来的,我没权打开。只知道是一个大黑箱子,材质像是玉石,特别的重,估计有数千斤重量。”梅映雪如实道。 “那东西已经安然送出?” “是。护送的人中就有一个是暗阁的杀手,而且还是暗阁十大高手之一。”梅映雪补充道。 言确微微点头:“最后一个问题。” 梅映雪心头一紧,竖耳恭听…… 第49章 意外之人 “岳影市有做人口买卖?”言确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攥紧。 “有,”梅映雪轻咬丹唇,辩解道:“是上面的吩咐,我只能照办。” 言确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可以走了。” 梅映雪明眸微转,狐疑问道:“你真的放我走?” 言确微微点头:“不过有件小事我需要你帮我去办。” 梅映雪一听这话,一直紧绷着的身子放松下来,因为有事要办就意味着自己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她赶忙说道:“你只要留我一命,即使让我为奴为婢我也愿意。” 言确目光一缓,道:“你用你的渠道帮我散布个消息,就说有个……呃……”他犹豫了一下,接着道:“有个相貌英俊、自称叫‘上章’的男人在追查四纹血芝的下落。” 梅映雪怔了怔,眼底闪过一抹不可置信之色。虽然眼前之人确实长得挺俊的,但你如此自夸是不是过于厚脸皮了。而更令她惊讶的,还是后边的“上章”二字。 言确看了她一眼:“我不是上章,上章没我俊朗。” 这话一出,梅映雪脑子更加混乱了,她完全想不明白言确为什么要跟自己多解释这么一句,但好在她本就是八面玲珑的人,很快便定下心神道:“我会一字不漏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 言确转过身:“你走吧。” 梅映雪道了声谢,身子立时飞了出去,生怕下一刻对面突然反悔,那可就走不成了。孰料她这刚一动身,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清响,梅映雪猛然转头…… 一条人影不知从哪飞掠而出,寒光抖动,梅映雪只觉眼前一花,未及反应,身子已被按下,一柄长剑抵在咽喉。 季雨珊。 言确看着那张美丽而又熟悉的脸,不由得暗吃一惊:以季雨珊的修为自己不可能发觉不了她藏身附近,可眼下这一幕又作何解释? 梅映雪愤懑的看向言确:“你骗我!” 言确不去理会梅映雪,低沉着声音道:“放她离开。” 季雨珊凤眉一蹙,冷言道:“你在命令我?” “我不想说第三遍,”言确说,“放她离开!” 季雨珊果决道:“我拒绝。” 梅映雪是何身份暂且不论,但言确的口吻令季雨珊很不舒服,自打她记事起,还从没有人以这种口吻跟她说话。 话音未落,言确骤起发难,一记无形指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在季雨珊剑上。 灵剑发出一声悲鸣,季雨珊顿觉手臂微麻,正欲运转真气,言确已是一手捉住她的手腕,一手按住她肩膀,随即便是身子一转,顺势将灵剑架于她咽喉前。 季雨珊确实是千年难遇修炼的奇才,可惜她太年轻了,几乎没有时间去累积实战经验,若遇突发状况,很难在第一时间做出最直接有效的判断,这一点言确是在上章与她那一战中看出来的。 言确看向梅映雪,喝道:“走!” 突生变故,梅映雪呆愣原地,听到言确喝声,这才回过神来,转身便走。 待梅映雪走后,言确松开手,“你也走吧。” 季雨珊却是恼羞成怒,反手一剑劈下。 从小到大,季雨珊无论到哪,都是众星捧月,入耳之语,也尽是夸赞之词,似乎她生来就应该站在众生之上,为所有凡人所仰视。可岳影市一战,她差点被对手重创,这勉强能归咎于是初出茅庐,经验不足,中贼诡计,而今夜一战,竟然直接被一个男人捏住手腕,将自家法宝架于脖前,而且还要眼睁睁看着杀叔仇人从眼皮底下逃脱,这可真是奇耻大辱。 言确急退一步,同时双指一探,牢牢夹住剑身,但饶是如此,迸射而出的剑气还是在地面上斫出一道深痕。 言确松开手指,身子后滑数丈,冷冷道:“我今天不想杀人,你别逼我。” 季雨珊虽说多少有些心高气傲,却也非刻薄暴戾之人,那雷霆一剑已让她心中的愤怒宣泄大半。她深深吸了口气,将剑立于身后,开口道:“你用的不是东岳的心法,你到底是什么人?” 言确随口说道:“东岳一普通弟子。” “奸细?”季雨珊脱口而出,身后长剑光芒突然盛了几分。 “邢堂暗探,奉命暗查季云一案。”言确纠正道。 一听“季云”两字,季雨珊心头一紧,道:“我记得这案子已经结了,凶手也早就捉到了。” 言确信口胡诌:“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方便暗中调查。” 季雨珊一声冷笑:“以你的身手,别说萧方,就是风明师兄都不见得能拿不住你,怎么可能只是一名暗探?而且你的招式阴狠毒辣,与东岳门风背道而驰,俨然就是一副邪道做派。” 言确轻笑一声:“说的倒是有理有据,可你想过没有,我若是奸细,方才那一剑你定命丧当场。” 季雨珊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可又好像有哪里不太对。沉默了一会,她问道:“你为什么要放走那个妖女?你可知邢堂为了捉捕她折了多少弟子?” 言确推诿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先人曾云‘在其位谋其事,任其职尽其事’,我的任务是找出命案真相,捉凶拿贼与我无关。” 季雨珊心想:你把无作为强行说成尽责守矩,是真觉得自己年纪轻可欺不成?但她没有就此发难,而是顺着话茬道:“那你查到真凶了?” 言确轻飘飘说道:“我想你刚才应该都听到了,幕后指使者是梅映雪。” 季雨珊冷然道:“所以你这是承认自己放走杀人凶犯了。” 言确略显无奈道:“没办法,有件事我需要她去办。” “上章,”季雨珊纤指微动,“你是暗阁的杀手。” 言确见她要掐剑诀,却是不紧不慢道:“你见过哪个杀手会自暴身份的?” 季雨珊微微一怔:“你说你是暗探,有何凭证?” 言确想了想:“没有。” “口说无凭,你跟我上风渺峰,风极师兄慧眼如炬,若他说你是暗探,那我便信了。” 一听这话,言确眼底掠过一抹寒芒…… 第50章 危机四伏 言确默然,似在思考,过了一会才道:“你想过没有,一个暗探如果身份暴露,那他就没有了价值。” 季雨珊冷笑一声:“你难道没发现你的话完全就是前后矛盾。” 言确深深吸了口气,双手一摊道:“好吧,我本非舌辩之士,当下也懒得再编话术,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就此别过,今夜之事就当没发生过;第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喂?”季雨珊等了一会,言确依然是一声不吭,不禁眉头一皱,略微提高声音喊了一声。 “第二嘛……”言确嘴角微扬,“你说你都不给我活路了,那我能怎么办?” “杀人灭口。”季雨珊深深的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满身污迹的少年身影。她还清晰的记得,那个少年虽然干着偷鸡摸狗的勾当,但也会冒着挨揍的风险将救命钱还回去。少年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最后与眼前这个男人的脸重合在一起……她对这张脸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即使已经过去了十年,即使他的容貌有了一些变化,但在那个夜晚重逢之刻,她还是认出来了。虽然那一夜与他的交流不过是寥寥数语,但她却相信,他还是他,十年如一。可今夜呢,明明是同一张脸,给她的感觉却跟之前截然相反…… 言确当然不知道季雨珊此刻脑中是何等惊涛骇浪,但他看得出她晃神了。这倒是个好机会,但他并没有出手,因为季雨珊于他还有重大用处,现在杀人灭口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有信心,季雨珊会选第一条路,倒不是因为觉得她是贪生怕死之辈,而是她只要稍加思考就会发现,自己所做一切看起来完全就是在帮东岳办事,只是手段激进了些。 可这丫头看起来又甚是心高气傲,万一她选择鱼死网破,那又该如何?好像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杀人灭口了。当然,言确也可以选择再狐假虎威一次,将云渊真君搬出来。 思绪飞转这间,言确忽然想到一件事,据传阁内杀手昭阳会一门名唤“摄心术”的邪术,能控人心智,可惜自己与他并无交情,不然这也不失为另一个办法。 “你叫什么名字?”季雨珊忽的开口问道。 “嗯?”言确微讶,“言确。” “季雨珊,”季雨珊缓缓转过身:“就当我今夜从没来过,不过梅映雪的性命我迟早要取。”她想了很多,虽然眼前这个人出手狠辣,言谈可疑,但他做的这些事并未危害到东岳,最重要的是他明明可以直接让自己再也开不了口,可他却选择了放自己一马,姑且信他是一名有难言之隐的暗探吧。 …… 夜色深沉,岳阳河水哗哗地流。说来也怪,几天前大雪纷飞,溪河冰封,本以为今年会是个难遇的寒冬,结果这两日又突然转暖,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言确走出龙王庙,静静站在河畔边上。四纹血芝这条线索到这里算是断了,而龙王庙里又没有任何发现,看来目光只能放在风渺峰了。 正想着,一个酒坛对着脸门飞来,言确伸手捉住,对着夜空朗声道:“是哪个臭酒鬼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乱扔酒坛?” 一只手突如其来拍在言确肩膀上,言确身子骤然一抖,将酒坛砸了过去。 而那来人显然也被言确的反应惊到了,急忙避身,又以绵劲接住酒坛,问道:“怎么,你今夜喝多了,反应这么激烈?” 言确看到是上章的面孔,诧异道:“一日不见你修为竟有如此进展!”以往上章只要在十丈之内,自己便能发觉,可今夜他直接出现在离自己不过一步之遥的地方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到他的气息,这可太震撼了! 上章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你这奉承之语打哪学来的?水平太低了。” 言确从上到下将上章细细看了一遍,却发觉这上章的修为相较于昨夜变化不大,心中暗道:莫非是自己这几日过于辛劳,以致感知下滑? 上章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怵,忙道:“我倒是觉得你今夜很不一样,该不会是中了梅映雪那妖女的媚术吧?” 上章说到“媚术”时,言确心里突了一下。季雨珊的修为不如自己,自己却没发现她,再加上上章这次,言确了然于心,自己是着了别人的暗道了。可自己是在哪里中招的呢,群芳楼、雅间茶馆还是龙王庙?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喂!”上章见他晃神,又喊了一声。 言确定了定心神,道:“你怎会在这?” 上章找了块光滑石头坐下:“今早接了个买卖,要我于今夜子时到岳阳河上游龙王庙前取一条性命。” “子时?”言确抬头望天,“是要我的命还是季雨珊的命?” “要一个身长八尺的男子性命,如无意外就是你了。”上章顿了一下,怕他误会,又补充道:“我也是到了之后见到你才知道的。” 暗阁杀手身份向来隐秘多变,接到杀自己人的活儿实属正常,不过一般在执行之际,若对方表明自己同为暗阁之人,这笔买卖基本会作废,因为自相残杀对自己、对暗阁都没有好处。 “价码多少?”言确问。 “黄金一千两。” “好大的手笔!”言确笑了一声,在一旁坐下。 上章开了酒坛封口,提起酒坛往嘴里倒了几口,又将酒坛递给言确。 言确接过没喝,只做轻轻一叹,“想不到这新春佳节的我竟然要在跟你这个老酒鬼在河边吹风喝酒。” 上章啐了一口,一把抢过酒坛,笑骂道:“你自己没本事留佳人作陪,也好来怨我?我是见这阖家团圆的日子而你却形单影只,可怜于你才邀你共饮,你可别不识好歹。” “阖家团圆”、“形单影只”这两个词如同两道闪电划过言确脑海。 言确愣了一下,起身道:“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去处理,恕不相陪。”说罢,他也不等上章回应,身子一动,朝季雨珊离去的方向而去…… 第51章 地动再起 季雨珊站在岳阳河畔上,望着夜空出神。今夜她从梅映雪口中得知,二叔是因四纹血芝而死。她一向看不上那个不学无术又爱作威作福的二叔,她也知道二叔买血芝是对自己别有所图,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知道这一切后,总觉得心里堵堵的,好似有一种亏欠感…… 夜风幽幽,拂过衣襟,季雨珊望向远方的岳阳城,其时夜已深沉,岳阳城内仍是万家灯火,一派安宁景象。不知道为什么,她蓦然感到一股彻入心扉的寒意,不由得拉了拉衣襟。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季雨珊身影微微一动,冷淡的声音传出:“既然来了,又何必鬼鬼祟祟?” 言确深深吸了口气,走了过去。 季雨珊看了他一眼,暗吃一惊:“你怎如此疲态?”分别时的他神采奕奕,再见时却是一脸疲倦,而这当中间隔不到一个时辰,这如何让季雨珊不惊诧。 言确找了块石头坐下,低哑着声音道:“银针刺穴。” 所谓“银针刺穴”便是以透支身体为代价,通过银针刺激多处穴位来激发自身潜能,从而在短时间内获得更大、更强的力量。 季雨珊心道:我说你修为怎如此高深莫测,原是用了这种自损根基的霸道方法。 言确确实是心力交瘁,银针刺穴他也懂得如何使用,但此时之倦累,却与银针刺穴无关。他是被人下了药了,虽然他现在还不知这种药具体是什么,但他清楚,只要他运气行气,这药的效力就会不断加深。 沉默了一会,季雨珊问:“这银针刺穴会毁人根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言确只是望着漆黑的河面,缄默不言。半响之后,他忽然开口道:“方才如果你选第二条路,我大抵已经死了。” 季雨珊脸色一变:“所以你是特意来耀武扬威的?” 言确不置可否,却道:“这地方很静,夜里鲜有人来,而我却经常到此,你可知为什么?” 季雨珊默不作声。 言确十分直白道:“因为我曾经在这里遇到过一个人,心有挂怀,想再见一面,可惜一直未得其缘。然而今夜,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我却遇见了,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这段话,季雨珊听了前半截,还有点动容,可到了后半截,这味可就完全变了。 季雨珊听出他话中有话,脸色忽然白了一下,冷哼一声道:“你的意思是,夜黑风高,孤身在外,必是图谋不轨。” “你误会了,”言确站起身,淡淡一笑:“我想说的是‘再见,真好’!” 短短四个字,却让季雨珊如遭雷击,呆愣当场。而就在这时,远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大地剧烈颤动起来,崩出了一道道裂痕。最为奇异的是,平静的河面在这一瞬间,犹如沸腾了一般,泛起无数水泡。 随着河面的沸腾,又见无数道豪光冲天而起,辉映天地。没多久,那些豪光曳动舞聚,竟成一火龙之象,蜿蜒盘旋在夜空之中…… 翌日午后,打坐许久的言确散了气,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天地一炁的口诀,拿起那本从何老板处买来的皇极药经,坐在地上,随手翻了起来。 这本书里记载的药方甚是古怪,但细细推敲,却也好似有几分医理。而他体内那毒也是古怪得很,或许能从这本古怪医书里找到解决办法。 忽然,地上腾起一阵云雾,一个高大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现身出来,正是云渊真君。 言确瞥了一眼,翘起脚来:“你的到来比我预料中的要早上一些。” 云渊真君看了他一眼,沉声问道:“你中毒了?” 言确略带玩笑道:“我好像被人盯上了。” 云渊真君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东岳弟子?” “应该不是,”言确摇了摇头,“我估计是以前的仇敌。这事我自己能够处理。” 云渊真君面色稍缓:“那就好。” 言确暗暗松了口气:“昨晚东岳禁地可有动静?” “这两月本座对东岳禁地严加监视,未见动静。” 言确坐直身子:“难道这地动与东岳禁地并无关联?” “现在还不好说,”云渊真君说,“昨夜地动之后,东岳东边六百里,出现了一道大裂痕,情形与之前的登云山如出一辙。” 言确斜躺下去:“事不关己,己不操心。” 云渊真君默然片刻:“这次本座想让你去。” 言确连连摇头:“听闻云奕长老是除五大真君之外,第一个把天地一炁练到第六层的人,以他的修为尚要断臂求生,我何德何能敢揽这般重任。” 云渊真君不接话茬,移题道:“奸细一事,查得如何?” 言确略显沮丧道:“四纹血芝这条线索断了,现在暂无头绪。” 云渊真君目光一凝:“你在查季雨珊吧?昨夜地动之时,本座见你与她在一起。” 言确笑了笑:“看来你想给我制造机会。” “你果然很聪明!”云渊真君面露赞许之色,“这次本座想让云轩带队,季雨珊、靳寒空为辅,而你藏有暗中,既可在危难之际帮扶一二,也可趁机观察季雨珊的言谈举止,岂非一举多得?” “靳寒空?”言确问,“雪涟真君的亲传弟子?” “也是目前东岳年轻一辈中修为最高者。”云渊真君补充道。 “你精挑细选的人修为自然高深,只是不知性子如何?”言确又问。 云渊真君意味深长道:“天才嘛,你懂的。” 言确微微一怔:“既是任重道远,我看不如让萧方前去。” “萧方另有要务。” “比这事还要重要?” 云渊真君沉默了一会儿:“是泰安门的事。泰安门前掌门朱旭二子朱武弑父,又嫁祸其兄朱文,如今朱旭朱文身死,朱武正法,朱家绝嗣,新选出的掌门压不住局势,于日前向本座求助,本座只好让负责此案的萧方以客卿的身份前往协助,待局势稳定,再返东岳。” 言确戏谑道:“我已经预见到萧方的结局了——活活累死。” 云渊真君无奈的摇了摇头,东岳天才虽多,却都醉心修炼,想培养个肯办俗事且能办好俗事的人实在太难了…… 第52章 万象 言确“累死”二字出口后,突然没人说话了,周围寂寥无声。 隔了一会儿,言确忽然笑了一下,然后看向云渊真君,缓缓说道:“我没见过云轩,不过你既然让他领队,想来必有过人之处。我不知你手里还有多少张牌能打,但此行凶险万分,倒不如让风缈峰的长老领队。风缈峰人才济济,想挑一个能代替云轩者,料也不难。” 云渊真君面上掠过一丝异色:“你想借刀杀人?” 言确正色道:“所谓‘疏不间亲’,我可没这个意思。只是有些事情,只有大权独揽才有可能办到。而你看似大权独揽,实则……” 言确看了云渊真君一眼,没再说下去。有些话彼此心领神会就行,没必要拿到台面上说。 云渊真君略微沉吟,随即道:“本座会考虑的。不过这种事一向由卫所负责,若突然换风渺峰长老带队,风极必然生疑。”他心里很清楚,虽说如今凌云峰能与风渺峰分庭抗礼,可到了下一代,就会是风渺峰一家独大,哪怕其余四峰联合,也撼动不了分毫。 言确却好似没听见一般,自顾自翻着手中那本医书。 云渊真君会心一笑:“那这一趟便辛苦你了。” 言确忙不迭道:“诶,我可没答应要去。” 他并不想去,因为他体内的毒实在太过诡异,只能强行以自身修为压着,若是遇到棘手难缠的对手,只怕是有死无生。但转念一想,如果自己真被人盯上,或许能趁这个机会将那藏于暗处的凶手引出来,而且若再三推辞,只怕会加深云渊这老狐狸的猜疑与不满。 “这是第二件事情。”云渊真君道。 言确犹豫了一会:“若我那师父突然来找我,见我不在,必会生疑。”他看得出雪珺对自己有所怀疑,若被她寻得蛛丝马迹,只怕日后会麻烦不断。 云渊真君胸有成竹道:“这事本座会亲自安排,你大可高枕无忧。” 言确想了想,道:“好吧,不过我需要一样东西。” “是什么?” “风华绝代。” 云渊真君端正神色,沉声道:“你可知风华绝代的副作用?” 言确却是一脸无所谓道:“如果真到了要搏命的时候,这点副作用又算得了什么。” 云渊真君右手一伸,一个玉瓶陡然出现在手心。他郑重其事道:“此药极其霸道,以你现在的体魄,十二个时辰内只能服用一颗……本座希望你用不上。” …… 卧云山风景秀美,灵气充沛,是一块难得的洞天福地,也因此惹得多方觊觎。据说在数百年前,有多方势力为争得这一福地,曾在此大大小小发生了近百场争斗,最后由一名为“万象门”的门派占得此地。 万象门占得卧云山后,广收门徒,依附东岳,很快便在卧云山站稳脚跟。而后又经过数百年的发展,成为了青州地界东岳之下第一门派。 而随着万象门的发展壮大,自然也就没人再敢打卧云山的主意,渐渐的,卧云山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但就在最近几日,卧云山又突然热闹了起来,而让卧云山重新热闹起来的原因就是这里在一场大地动后,出现了五色霞光,据传是有异宝现世。 这消息传得特别快,短短几日,卧云山便聚集了无数修真高人,这令万象门掌门孟江十分头疼。本来这异宝落在他万象门的地界那他理所当然就是这异宝的主人,可现在来了这么多“苍蝇”,他若是驱赶,只怕他们会先联合起来对付万象门,可若是不驱赶,他们势必要分得一杯羹,这可真是进退两难! “师父。” 孟江正犯愁,忽听得一声轻唤,立时愁眉一展,笑容挂上眉梢。 来者面如美玉,仪容秀丽,正是孟江最为器重的小弟子兼智囊——曹彦之。 “彦之,你来得正好,为师正有要事相商。”孟江笑呵呵说道。 “师父可是为了山门外那群不速之客发愁?”曹彦之问。 孟江点头:“这群人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倒不难,既然他们相信山中有宝物现世,便让他们进山去找。如此既可堵他人口舌,又可向天下人彰显我万象门风范 可谓是一举两得。” “可是……”孟江欲言又止。 “师父可是担心真有异宝现世,便宜他人?” “正是。” 曹彦之狡黠一笑:“师父莫非是急糊涂了,忘了卧云山是咱们的地盘?” 孟江心头一惊:“你的意思是……” 曹彦之笑着点了点头。 孟江眼里掠过一抹惊色,随即一喜,但很快又转身忧色:“怕只怕到时执行不周,出了漏网之鱼,那我万象门可就要遗臭万年了。” “师父放心,徒儿已给家父传信,有他老人家安排人手守住各处要道,纵使贼人有三头六臂,也是插翅难逃。只是……” 见曹彦之支吾,孟江忙不迭问道:“只是什么?” 曹彦之踌躇片刻:“只是若东岳弟子掺和进来,这事就比较麻烦了。” 孟江苦笑道:“万象门既已依附东岳,卧云山的大事东岳岂会袖手旁观。” “所谓‘一不做,二不休’,此事要么不做,一旦做了,就要做绝,还请师父三思。” 孟江起身踱步。现在与东岳正面为敌,他是万万不敢的,可若是要将异宝拱手相让,他更是不舍。思量再三,他问道:“照你估算,若是不惜一切,要做到滴水不漏,大概有几成把握?” 曹彦之默然许久,方道:“徒儿现在还不知道东岳会派多少人,不好说。但据以往推算,最多三成。” “三层?”孟江大为失望。 “若有外援的话,胜算会高许多。”曹彦之补充道。 “你想请谁?” “阴阳魔教。” 孟江心头一骇:“与魔教同流合污,那可不止是与东岳为敌,而是与整个万仙盟为敌。” “徒儿倒认为,可以借刀杀人。” “你打算怎么做?” 曹彦之正欲答话,忽见一弟子匆匆上前,呈上名帖道:“师父,东岳的云轩长老请见。” “来得好快!”孟江眉头一皱,“速请!” 第53章 荒山古刹 夜色深深,乌云蔽月。一道暗红色光芒,在夜空中飞速起落,最后消失在一处山头上。 言确随着那道红光,到了山中一座荒凉古刹。这是一座荒山,离卧云山还有百里路程,山道上尽是崎岖乱石,荆棘丛生。而这古刹更是破落,匾额歪歪斜斜挂着,上面“泰岳神庙”四个大字早已掉漆,而里边到处都是断垣残壁,碎石枯叶,也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岁月。 以那道红光的脚程,想寻个住所宿上一晚并不难,实没必要来到这连个屋顶都没有的破庙,除非是有不可告人的事。 言确身影晃动,悄无声息地掠进破庙,藏身于庙墙之下。 庙里没有一点灯火,又加之今夜星月都被乌云盖住,漆黑一片。靠着神识,言确勉强能探知,庙里除了方才进去的那道暗红色中年男人身影,还有两人,其中一人身材高挑,玲珑有致,应是个年轻女子;而另一人,只有五尺长短,全身上下用一条披风包裹着,就连眼睛都没有露出半分,甚是神秘。 这三人叽叽歪歪说了一大堆,言确却是一句也没听懂。因为在言确听来,他们从头到尾发出的只有一个类似“叽”的音,只是这个读音有轻有重,有急有缓,组合有序,应该是某种暗语。 夜黑风高,荒山破庙,还用暗语交流,看来他们交流之事不可谓不重。 忽然那个裹在披风下的矮子声音变得急促尖锐,好似十分激动。紧接着那女人素手一翻,一道幽蓝色光芒在黑暗中急闪而出…… 言确暗道不妙,身子一矮,恰时一根冰刺击穿庙墙,从头顶飞过。还好避得快,要不这脑袋可要多个洞。未及他庆幸,那中年男人已是抬手一掌,将庙墙轰成齑粉。 “所谓‘先礼后兵’,三位招呼不打一声便顿下死手,是否过于无礼了。”飞扬的尘土中,言确挺然而立,嘴角挂着浅笑。 “躲于暗角阴沟,窃人话语,阁下倒是好礼数。”中年男人讥讽道。 言确淡淡一笑:“我若说我只是恰巧路过,三位信是不信?” 男人哈哈大笑:“你当我们是白痴吗?” 言确双手一摊:“好吧,那你说说你们想怎样。” 男人看了女人一眼,那女人冷言道:“我们的私语既被阁下听了去,那只能请阁下归天了。” 言确神色一顿,忙道:“这位姐姐好生糊涂,你们说的是暗语,我如何晓得你们谈话内容?所谓‘与人为善,于己为善,与人有路,于己有退’,大家出门在外,何必咄咄逼人,赶尽杀绝呢!” 那三人又是一阵叽叽歪歪,言确却是颇为礼貌站在一旁,等着他们商量出个子丑寅卯来。 大约过了半盏茶功夫,三人停止了话语,那男人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阁下若肯就此离去,我们倒可既往不咎。” 言确抱拳道谢,转身瞬间,那男人骤然发难,雷霆一掌直向言确后背击去。言确早有意料,抬手一掌还击了回去。 砰的一声巨响,双掌相对,那男人被震退几步,他身后的神像也在同一时刻发出一阵颤抖,似是受到余波波及,却没有碎裂。 “哈,”言确轻蔑一笑,“早料到你会来这一手。” 那男人气急败坏,身形一整,掌心红芒聚集,又是一掌击了过来。 强敌临身,言确却是气定神闲,不闪不避,只是抬手与他对掌。 第一掌,平分秋色,第二掌,男人力逊一筹,到了第三掌,男人已是相形见绌。 三掌过后,那女人见男人面红如血,气息混乱,心知他已是强弩之末,败象将显,若不出手相助,只怕要不了片刻就要命丧敌手,当即纤指微动,掐起法诀。 只听得一道嘶鸣,两条“白绳”破地而出,疾向言确身上卷来。定眼一瞧,那哪是什么绳索,而是两条由寒冰化成的白蛇。 言确身子一掠,飞向空中。那两条冰蛇不依不饶,直窜而出,向言确扑了过去。言确双手一抓,精准捏住蛇头,而就在这一瞬间,那两条冰蛇化成一摊冷水,从他的手中滑落。而后又重新化成冰蛇,同时卷起,左右夹攻。言确身子一沉,从两条冰蛇间隙间窜了下来。在他尚未落地之际,又做袖子一摆,手掌一竖,一道掌气汹汹而出,向那男人胸口击去。 男人急忙抬臂一挡,虽说那女人给他争得喘息之机,可以他这行将枯竭之躯,又如何抵挡住这来势汹汹的一掌,当下就被这掌气击了个胸膛内陷,身子倒飞入无边的黑暗之中,没了动静,也不知是死是活。 而那女人只见得言确袖子一摆,一道异物脱袖而出,快如闪电。女人嗅到死亡气息,急掐法诀,两条冰蛇急窜而回,却在瞬间断成四截。女人惊骇之间,整个胸膛已被一锋利物什贯穿。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剑,此刻正插在地上,剑身仍在颤抖着。 言确略显惋惜道:“可惜在空中准度差了一点,要不然这一剑可刺穿你的心脏。” 那矮子叽叽叫了起来,声音似鬼哭,又似虫啃,在这深夜荒山格外渗人。忽然,他的身子凌空而起,在空中一横,随即便如大风车一般打转了起来。 凄厉风声在言确耳边呼啸而过。他了然于胸,这矮子是他们三人中修为最高者,这一点从他是第一个发现自己所在便能窥出。 那矮子越转越快,火焰在他身上腾起,发出炽热的光芒,看着就像是一个大火轮。 “火轮”滚滚而出,朝言确砸了过去。热浪扑面而来,言确脚步一踏,左掌挥出,竟徒手去抵那翻滚着的烈焰。 那火轮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更加快速地转动起来,而那熊熊燃烧着的烈焰,也变得更加炽热。 言确顿觉手心温度正在猛烈蹿升,当即右掌挥出,两掌合力,与那火轮斗了个势均力敌。 两人相持之际,言确眼角余光忽瞥到上边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禁头皮隐隐发麻,竟还有高手! 第54章 脱身之法 言确正与那矮子化成的火轮相持,忽瞥得空中寒芒一闪,一柄长剑朝头顶百会穴直贯而下。他顾不得火轮可能会碾压过来,急速抽出右手便是一掌向上拍出。 只听得一声清脆响声,那长剑竟应声而断。 言确是何等老道,当即便了然那剑不过是佯攻,毫不迟疑又是一掌迎了上去。 果不其然,那偷袭之人是掌剑齐用,长剑断裂之际,磅礴的掌力已是破空而至。 言确因与那矮子相持,先前拍出的那一掌已是被动而为之,而今的这一掌,更是间不容发的万不得已之举,其掌力不到平时的二成力道,如此力道又岂能抵挡得住对方借势而下的全力一击? 两掌交接之际,言确只觉得对方掌力厚重无比,宛如群山压顶一般,霎时间就被震得臂骨碎裂,内息大乱,但他依然是一手稳住火轮,一手强托那从天而降的一掌。 那偷袭者见言确已成强弩之末,当即是一声冷笑,另一掌直取言确天灵盖。 危难之际,天际响起一声高亢嘹亮的鸣叫声。只见黑暗的夜空之中,一只雄鹰俯冲而下,锋利的鹰喙如同一柄尖刀,直冲那偷袭者的后脑,其速度之快,远非一般鹰禽所能比,正是言确豢养的微风。 那偷袭者知道,若他选择用这一掌重伤敌手,那藩篱尽撤的后脑必为那禽兽所伤。他当即掌向一变,一掌朝身后夜空轰了过去。 微风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俯冲而下,却居然能在半空中瞬间朝右边移动,疾如风的一掌没取得一击必杀的效果,只击落两根鹰毛。 这果然是一头妖兽!偷袭者暗暗庆幸,如果他选择以伤易伤,对方可能会死,但自己也必然因伤耽误大计,那必是得不偿失的一件事。 先除掉这只碍手碍脚的妖兽,那偷袭者心念把定,又是一掌朝微风轰去。 微风翅膀一挥,避掌之际鹰爪朝对方后脖捉去,显然在空中微风这种飞禽远比人要灵活上不少。 偷袭者此刻已顾不得其他,身子一转,右脚猛劈而下,却依然被微风避过,但好在逼退强敌,护住自身。而言确则是捉住这片刻间隙,急调灵力,将火轮震开出去,又侧身急滑,从两人夹击的缝隙间抽身。 言确吐了一口瘀血,强压住体内乱窜的真气,鄙夷道:“臭不要脸的,四打一还搞偷袭,不陪你们玩了。”说着,脚步往地上一踏,登时一道耀眼的黄光从地下射出,直冲云霄。 紧接着,殿中的神像竟然炸裂开来,也跟着射出一道黄色光柱,而那先前插入地上的黑色短剑,也是射出一道光柱,三道光柱恰好呈一个正三角分布,将大半个大殿罩在其中。光柱射出之际,那柄黑色短剑也一并冲天而起,随即夜空下突起一声凤鸣。 一只巨大火凤横空而出,跳跃着火焰的凤翅横扫而去。那矮子与偷袭者急运灵力真气,合力一击击向火凤,可就在两者相接之际,那火凤竟然凭空消失,光柱也随之熄灭,整个大殿又陷入一片黑暗,而言确早已没了踪影。 原来言确先前那一剑不是运气不佳,偏移了少许,而是故意为之,目的自然是为了将自身灵力短暂封存在那个位置。从他拍出第一掌之际,便已开始布置逃跑之法。他一向谨慎,若不顾一切出手,确实能在极短时间内取那男人女人的性命,或许还能再加上矮子的性命,可那样他必然损耗过大,若再遇高手,定是死路一条。他并不清楚对方有没有援军,因此甫一动手,便一心策划脱身之法。 矮子见人逃脱,对着偷袭者叽叽叫了起来,显然是对他方才明明可以取人性命却腾手却对付一头妖兽的行为很是不满。而那偷袭者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一声不吱,待到矮子骂累了才低声说了一句。 矮子“呸”了一声,短暂的停顿后,忽地一顿足,急促尖锐的叫声从披风里传出…… 言确出了山,上了官道。此时已近丑时,但或许是因临近卧云山的缘故,道上的行人却有不少。 走了一小段,言确看到道旁有个卖茶水粥点的小摊子,心想这老板还真会做生意,挑了这么一个时间与地段。他这刚与四个人动过手,身伤体乏,寻思着这倒是歇脚的好去处,便走了过去,要了碗白粥。 这摊子是一对中年男女经营的,布置得甚是简陋,露天的,只有一个带轮子的柜台,三张桌子,十条长凳。摊内还有五个客人,围坐在一桌,想来是一起的。 言确另一张空桌落座,伸手入怀,触到一件坚硬异物。这个东西是他在跟那矮子相持时从他披风下摸得的,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但自己差点丢了性命讨个利息也是应该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谋生的手段却还熟练如故,一想到这,言确不由得摇头一笑。当是时,身旁传来传来一个声音:“这位兄台,旁边已无空桌,不知能否与兄台共挤一桌?” 言确抬眼一看,只见说话者约莫二十几岁,面容俊秀,衣着素雅,手执一把折扇,颇有书生气质。 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言确可以肯定是没见过的,但这个人却让他有一丝熟悉亲切的感觉。 而身侧原本那张空桌,不知何时,坐落了一名女子。那女子身着皂衫,头戴纱笠,气息几不可闻,绝非易与之人。 言确望着他,面带淡笑:“如此甚好,我正嫌长夜寂寞。” 那人忙道:“叨扰了。”说着,他坐在言确对面长凳上,笑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言确。” “在下庞元,”他看了一眼言确摆于左手边的勺子,又道:“言兄还是个左撇子。” 言确微微一怔,又迅速轻轻咳了一声掩饰道:“多年养成的习惯了。” 庞元目光一闪,淡淡道:“这可怪了,言兄既惯用左手,为何是受到重创的却是右手?” 言确笑容一顿,心猛的跳了一下…… 第55章 东岳小队 庞元见言确笑容一顿,忙不迭追加道:“言兄莫怪,在下是走方的郎中,从入摊到现在,见言兄右手一直垂着,便随口一猜,若是猜错或有冒犯,还请兄见谅。” 言确笑着点点头:“庞兄慧眼如炬,我这只拙手确实受了点外伤。不碍事,很快便能痊愈的。” 庞元没追问下去,只道:“言兄是为了卧云山异宝而来?” 对话如果一直是对方在发问,那主动权就会一直握在对方手中,于是言确反问道:“庞兄不也为此而来?” 庞元笑着摇了摇头:“在下眼拙,哪识得什么异宝?充其量也就是来凑个热闹,看看有无生意可做。” “灵宝有灵,自会择主,庞兄何必现在就妄自菲薄。” “那就借言兄吉言,”庞元顿了顿,又道:“听闻去年登云山也有如今日卧云山之异象,然最后却是不了了之,不知今日之卧云山是否一如昨日之登云山?” 言确不接话茬,却道:“庞兄还真是三句话不离卧云山异宝。” 庞元回道:“好奇是人的本性。” 言确看了他一眼,道:“难道庞兄不好奇万象门掌门孟江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庞元微微一怔:“我只是个凡夫俗子,对异宝兴致大一些。至于万象掌门会如此处理这事,就不是我可以揣度的了。” 言确颇有深意一问:“是吗?”问完也不等庞元作答,又道:“我这碗白粥已见底,就此别过。”临走之际,他还特意回头看了那皂衫女子一眼。 庞元见他走远,起身走出摊子,而那女子也跟了上去。 “你怎么看?”庞元边走边问。 “会是个麻烦。”女子低低说道。 “确实是个麻烦,”庞元说,“不过现在这个麻烦是找上孟江的。” “你认为孟江会杀人占宝?”女子问。 “他未必有这个胆但定然有这个心,此乃人之常情。”庞元果决道。 “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为防后患,趁那个叫言确的重伤在身,先把他除了。” 女子默然片刻,转身要走。 庞元忽然笑了:“我开玩笑的。你看现在都这么晚了,当然是先回家了,免得师哥找不到你来找我麻烦。” …… 东岳一行人拜会了掌门孟江后,歇了一晚,第二日由曹彦之陪同,来到了异象发生之地。 这曹彦之虽不是孟江唯一的弟子,在万象门内也无要职,却是门内上下默认的下任掌门,由他来接待东岳门人,可见孟江对东岳的重视。而曹彦之之所以能被所有万象门人默认为下任掌门,除了他天资卓越,修为力压群雄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是现任曹家家主唯一的嫡子。 曹家是青州一等一的老牌世家,其底蕴远非一般世家可比。曹家先祖曹耀武是青州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曹耀武一人一剑在虎狼环伺的青州开辟万世基业在青州是经久不衰、脍炙人口的传奇故事。 望着眼前这道不到一丈宽度,却是深不见底的裂缝,云轩问道:“可有派人下去探过?” 曹彦之苦笑道:“派是派过,只是未有回报,进去的人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此事的凶险,云渊真君在队伍出发前就跟云轩三令五申过了,不过云轩却认为云渊真君有些小题大做了。云奕断手一事在东岳是绝密的,云轩并不知情,他只知道云奕去探了一趟登云山,活着回来,既然云奕能做到,他自然也要能做到。 云轩这辈子最不服的就是云奕,如果不是云奕,那真君之下第一人就是他云轩,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力会输给云奕,他输的只不过是一点运气。 云轩的心态,云渊真君是知道的,只是他目前手中最好的一张明牌就是云轩,想找一张平替云轩的牌太难了。而且这事生死攸关,云渊相信,在生死面前,云轩是绝不敢冒然行事。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云渊还做了两个准备,一是让言确暗中帮衬,二是给了靳寒空一道密令…… 裂缝口隐隐有霞光闪烁,云轩射出神识,探了探那道裂缝。里边并无任何气息,一片死寂,可纵然以他的修为,却依然探不到底,也不知道这道裂缝到底能有多深。 “深不可测!”云轩一字一顿道。 “那可咋办,要不我下去探探?” 曹彦之侧眼一看,请缨者生得浓眉大眼,魁梧壮硕,若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震雷峰弟子吴刚。 云轩回过头:“可,但需再得一人同去。” 云轩目光扫了一圈东岳弟子,季雨珊站在不远处,离他不算远也不算近,虽然她修为高深,但这位云轩是命令不了的,只能她主动请缨,而观她神色,显然没有这个意思。剑眉星目的靳寒空一脸漠然的站在远处,这位除了对五大真君尚有敬意,对谁都一脸冷漠,想调动他很难。至于剩下的,虽说都是东岳的俊杰,可修为比起这二位那就逊色不少了。 “若吴师兄不嫌,我愿同往。”说话者丰容盛鬋,眉目清秀,是细雨峰弟子顾惜荷。 云轩微微点头,又从戒中取出一信号烟花,递过去道:“若需要援助,便将其点燃。一旦察觉有什么不对的,立即返回,性命为重,如果你们一个时辰后还没有上来,我们便下去。” “是。”吴刚接过烟花,和顾惜荷对视一眼,两人各唤出法宝,御起法宝朝裂缝飞了下去。 “贤侄可知其他门派或散修有多少人入了裂缝?”云轩问。 “听门内师兄弟所说,从裂缝出现到现在,进入这个裂缝已经不下百来人,可没听说过有一个出来的。”曹彦之回道。 “对了,有一件事不知该说不该说?”曹彦之吞吐道。 “你我两派交情匪浅,贤侄有话但所无妨。” 曹彦之四处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我听一位师兄说,这卧云山似乎……似乎有阴阳魔教的踪迹。” “阴阳魔教?”云轩脸上的凝重之色又多了几分…… 第56章 看相 “阴阳魔教?你好生说说。”云轩低声说道。 曹彦之踌躇良久,从怀中抽出一信封,递了上去:“这是门内一师兄几日前外出偶得的。” 云轩拿过那信封,上面封漆已掉,他抽出里边的信纸,涉猎一遍。上面的内容很是简单,是让教内弟子到卧云山集结的命令,右下角盖着一红一蓝双鱼交合而成的阴阳魔教图章。 “这信何处所得?”云轩问。 “从一被击毙的贼人身上搜得,”曹彦之答,“这信尚不能确认真假,师父严令不得外泄,但我想东岳与万象门结盟百年,也算不得外人。” 他这示好之意如此明显,云轩自然要给出回应,于是道:“贤侄放心,这事既让我遇上,自要辨个真假,若当中真有阴阳魔教的贼人作祟,定要其伏诛。” 曹彦之作揖道:“有劳师叔了。” 云轩微微颔首,另起话题道:“某有一不情之请,某自小痴迷剑道,久闻贵家有一传世神剑,名唤‘倚天’,不知贤侄可愿借某一观,以慰平生之愿。” “这……”曹彦之一脸难色,“不瞒师叔,‘倚天’乃我曹家家主信物,若想观剑,需家主许肯,小侄不能也不敢做主。” 话音刚落,裂缝下传出一道尖啸,紧接着一道闪光直窜苍穹,在天际绽放出一道璀璨火花。 云轩此刻已顾不上“借剑”,忙不迭道:“他们遇到麻烦了,快!”说罢,便唤出自家法宝,身先士卒冲了下去。 东岳弟子余涯、穆朗紧随其后。曹彦之朝靳寒空所处方向看了一眼,也跟着下去了。靳寒空是最后一个下去的,待其下去后,周围几个别的门派还在观望的弟子也跟着下去。 …… 离卧云山数里远,有一城镇,名唤“卧云镇”,此间本为俗世居所,近日却因异宝之故涌进了不少修士。街上多了许多摊点,多是摆卖灵植灵药与仙家法宝,而在这许多摊点里,有一个显得格格不入。 这处摊点摆着一张木桌,桌旁插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块白布,上书“前知百年,后知百年”,而在桌子后边,坐着一俏丽的年轻女子,手托杏腮,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这摊点无人问津,偶尔有目光投过去也是窥觑摊主美貌。不过这也难怪,此刻街上绝大多数是修真道上的人,见多识广,对这种乡间相士自是鄙夷。 言确瞥了一眼那处摊点,也是不以为意,悠悠往前走去。这一路他走得很慢,一来是顾及身体状况,二来是想看看,能不能把那夜在荒山古刹里遇到的人钓出来。不过,相较于荒山古刹中两人,他更挂心的是那个自称叫庞元的人,还有那个皂衫女子。他看得出来,那两人是一伙的,庞元是故意上前与他攀谈的,只是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这或许会是一个极大的变数…… 路过那处摊点时,那女子忽然抬起头,问道:“公子,看相吗?” 言确顿下脚步,戏谑道:“怎么,我的样子看起来不太聪明?” 女子杏眼一横,声音冷了许多道:“你这人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是有眼无珠。我见你眉宇间黑气萦绕,乃凶祸征兆,故出言提醒一二,你却如此不识好歹,白瞎了我一番好心。” 言确闻言,也不愠怒,反倒在摊前落座,赔笑道:“姑娘教训得是,是在下有眼无珠,还请姑娘海涵。” 女子顿时一愣,心想这人还真是好唬,这不得好好宰上一笔。于是“嗯”了一声道:“本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凡夫俗子计较。” 言确摆出一副凝重之色道:“姑娘方才说我有凶祸,敢问是何祸事,能否避免?” 女子故作高深道:“天机不可泄露。” 言确也不废话,直接掏出一块灵石拍在桌上,响声登时引来周围人的目光。在看那块灵石后,有的人眼神炽热,有的人却是掠过一抹阴寒。 女子双眼一亮,十分淡定道:“公子是要看相、算卦还是拆字?” “你这拆字是怎样一个拆法?”言确问。 “你随便写一个字,我拆开后告诉你因缘。” “听着倒是有趣。”言确拿过桌上的笔墨,大笔一挥,直接写了个“一”字。 女子一窒:“完了?” 言确点头。 “你这字只有一笔,拆不了,你换一个。” 言确愣了一下,旋即看了看砚台里的黑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尴尬地笑了两声。 女子干咳一声道:“要不我给公子看看手相吧。” 言确依言伸出手。 女子只看了一眼,便是“哎呀”一声惊叫。 言确故作一惊,赶忙问道:“如何?” 女子一脸凝重道:“你看你这条命运线,甫一初便有一大缺,此主幼年多灾多难,而其上又是歪七扭八,此又是一生命途多舛之兆。凶,大凶啊!”说到这,她抬眼看了言确一眼,见其也是一脸凝重,又继续说道:“如果我没测错的话,令尊令堂在公子幼时便已离世。” 言确默然片刻:“算是吧。” 女子讶然道:“什么叫‘算是’?” 言确改口道:“你说的很对。” 女子嘴唇微动,正欲再说什么,言确抢言道:“在下要到卧云山走一趟,还请姑娘帮我看看,此行运势如何。” 女子望着他道:“方才我已说过,公子眉间黑气萦绕,此行必是大凶。” “也就是说我不应上卧云山。” “最好别去。” “有劳了。”言确起身欲走。 “诶,你就不想问问有没有破解之法?” 言确淡然自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对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你可以叫我小荷。” “小荷。”言确伸手入怀,掏出一块黑色石头,放在桌上,“萍水相逢,没备厚礼,顽石一颗,还请莫要嫌弃。” 小荷看了看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黑色石头,不由得暗叫一声:怪人! 第57章 山洞 卧云山这道裂缝极深,云轩花了小半个时辰,才触到地面。如此便有了一个疑点,云轩的脚程远胜吴刚二人,而从吴刚御物而下到信号发出,这当中大约也是小半个时辰,那么他们应该是在半空中遇袭,可一路奔来,云轩并无遇到特别之物,这可真是奇哉怪也。还有最重要的是,吴刚两人现在身处何方,是安是危? 云轩射出神识,欲将这底下探个一二,可令其没想到的是,这神识一射出便杳然无踪,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中作祟。诧异之际,其他东岳弟子已陆续赶到。 “云轩师叔。”最后抵达的靳寒空一反常态上前行礼。 云轩素知这位师侄性子,忙问道:“有什么发现?” “我下来之际,发现两边石壁壁面平整光滑,与平常大地动留下的裂痕迥乎不同。”靳寒空道。 云轩看了石壁一眼,果真如靳寒空所言,光滑平整,几乎没有凹凸之处,看起来就像是被一柄极其锋利的巨斧劈开的一样。 “你们可有人见着吴刚二人的身影?”云轩问道。 无人应答。 云轩又道:“我方才探过了,这下边有未知之物阻隔神识,现在我们只能分头去寻他二人,记得,彼此不要离得太远,若有发现,立即来报,不可妄作主张。” “是。”众人领命而去。 过了约摸一刻钟,余涯回报道:“师叔,前边石壁上有一洞口。” 那处洞口兀然开在一片平整石壁中,外表规模不大,里边漆黑一片,看不清有多深,偶尔有一阵阴风从里边冷冷吹出,想来不是绝地。 云轩取出一枚用于照明的夜白石,掷进洞里。夜白石在漆黑的洞中向下翻滚几下,很快就没了踪迹。 蓦地,一声低吼从黑暗中传出,声出之际,一阵阴风冲出洞口…… 云轩左手一扣右手一握,电光火石间已将洞内冲出之物制住。一看,那竟是吴刚。 手脚受锢的吴刚双面圆睁,张口就朝云轩咬来。 经验老道的云轩一眼便看出吴刚是被某个东西迷了神智,当即臂膀一动,欲将吴刚拉离这个暗不可窥的山洞,不料他刚一使力,顿觉手中一松,吴刚竟自断双臂…… 鲜血喷洒而出,云轩一瞬诧异,吴刚身子已遁入后方黑暗,没了踪影。 救人如救火,云轩毫不迟疑冲入山洞,而原本在后方待命的东岳弟子在回过神后也跟着云轩入了山洞。 一入山洞,其内只有一条道路,往下深入地底,坡度甚陡。 云轩循着血腥味在黑暗中奔了一阵,已然深入地底。一路走来,四周全无声息,除了空气中还飘着血腥味,再无一点活物气息。 忽地,云轩停住了脚步,一面石壁横在身前,眼前已没有去路,而那原本还漂浮在空中的血腥味如同脚下这条崎岖道路一样,到这里便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望着那高不见顶的石壁,云轩忖道:从入了山洞到这里,就只有这么一条羊肠小道,可一路奔来,却不见吴刚踪影,难道这两边的石壁藏有机关暗格? 便在这时,云轩听得一声轻呼,回头一看,其他东岳弟子均已到了身后。 云轩眉头一锁:“你们怎么都下来了?” 余涯愣了一下:“事发突然,我们又担心吴师兄安危,所以……” 云轩微微点头,没有深究下去。他怀疑石壁里藏有机关暗格,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他们来得正是时候。 “你们分头找找,看看这两边石壁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云轩道。 “特别?”余涯不明所以。 “比如突起的石块或是特别的装饰物。” 众人找了一圈,确实在石壁上找到了十多处突起的石块,不过这些突起处,用手一掰就断开了,跟机关完全扯不上边。 云轩双目紧盯着面前这面截去前路的的大石壁,似乎只有最后这么一个线索了。他手掌搭在石壁上,体内灵力翻江倒海,又经过臂膀与手心,直入石壁之中…… 轰的一声巨响,无数沙石倾斜而下,而在沙石之中竟然流出了赤红色的液体。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弥漫开来,云轩的脸色甚是难看,这些赤红色的液体竟是尚带温度的鲜血…… 卧云镇大街上,小荷百无聊赖打着哈欠。自打言确走后,她的摊位再无人问津,一切似乎又恢复到了言确来前的模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小荷总觉得街上某些人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变得不同了。 难道是自己今天赚了一枚灵石惹得他人眼红了,还是说是自己疑心生暗鬼了?小荷暗暗思忖着。 眼见申时过半,小荷麻利地收拾完东西,朝北而去。她的住所并不在卧云镇,而是在离卧云镇十里开外的一座小村庄。 小荷从没见过自己的爹娘,自打懂事起,她就一直跟着一个卖药的郎中讨生活。没过几年,那郎中突发暴疾身亡,从那以后,她便靠着从那郎中处学来的半吊子本事谋生。也正因此,当她看到言确的眼神时,便知道眼前这个人跟自己是同一类人。 小荷平时也很少来卧云镇讨生活,因为这里是万象门的地盘,人精得很,一不小心可能就会被万象门弟子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捉了去。而这几日之所以冒险来卧云镇摆摊,是瞅着这里突然多了许多异乡客,或许有机会捞上一笔,可没想到几天下来,就只赚到了一枚灵石,这与她的期想完全不同。 出了卧云镇,行人一下子少了许多,而这道路也逐渐变得难走起来。一块横在路上的石头让小荷打了个踉跄,她心里埋汰道:这破路,就跟镇上那些烂人一样烂,老娘明天不来! 走着走着,小荷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只有不平的道路与几个行色匆匆的行人,可她却老觉得有一双眼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小荷观望了一阵,见没有任何异常,又继续往前走去。 到了屋舍,天还没暗下来。小荷推开屋门,走了进去。转身去关屋门之际,一道寒光射入她的眼眸…… 第58章 镇山碑 云轩一掌之下,碎石纷纷,待尘埃落定,那石壁竟只被削了表层,偌大的壁面依然屹立眼前。 余涯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又见这石壁在云轩一击之下岿然不倒,略显不安道:“师叔,这石壁里怕是有夹层。” 云轩不置可否。方才那一击,他因顾忌吴刚可能匿身于石壁后,多有留手,但这石壁的硬度与厚度却也远超他的预期,如今这石壁里流出这么多血,就更显诡异了。 余涯见他一语不发,又道:“我们一路追来,此间并无岔路,您说吴师兄会不会就在这石壁里?” 云轩喉口微动,正欲言语,顿闻一声清脆裂响,刚刚还屹立眼前的石壁竟出现了一道道裂痕,很快便轰然倒塌。 石壁后面全是蛇,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其中有许多已是皮肉开裂,更有甚者断成数截蛇血流淌一地,想来方才石壁流出的腥血便是这些蛇血。而在蛇团缝隙里,隐约还能看到一个人脸轮廓。 望着眼前这一幕,云轩心里咯噔一下,他袖袍轻挥,震掉大部分蛇。 蛇团下是一具残破的尸体,面容虽已严重受损,但云轩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而离他最近的余涯,在看到尸体后,怔了一下,随即一声惊呼:“吴刚师兄!” 其他人闻言,纷纷上前,待看清是吴刚之后,无不面露哀容。 短暂的沉默后,曹彦之指着不远处说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只见在一旁角落里,立着一块石头,足足有三丈余高,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红色符文。看位置这块石头原本应该是镶在石壁里,如今石壁崩毁,这才显露出来。而这石头后面还有一条幽深的山道,也不知通往何方。 穆朗围着石头转了一圈,见石头完好无损,不由得赞道:“好坚硬的石头!师叔,这石头上歪七扭八的刻痕刻的是什么?” 云轩没有回答,怔怔望着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道:“这似乎是一块镇山碑。” “镇山……碑?”穆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这山里有什么厉害的邪物不成?” 云轩看向曹彦之。 曹彦之忙不迭道:“我在卧云山居住多年,也不曾听闻山里有什么邪物需要镇山碑镇压。再说了,就算山里真藏有邪物需要镇压,我万象门难道还不如一块石碑好使?” 云轩沉默了一会了,含糊道:“这石碑上的刻纹应该是某种古老文字,不一定做镇山所用。我看这样,曹师侄你让你的一名随从跟余涯先带吴刚出去,将这里的事情告于孟门主,请他派人将这里好生搜查一番,另一名随从跟穆朗将这块石碑的刻痕拓下来,剩下的人则跟你我入这山道探上一番。” 曹彦之恭敬道:“一切听从师叔安排。”说着,目光不着痕迹瞥了那块石碑一眼。 “师叔,这山道凶险难测,我看还是先将此中情由禀告云渊真君,请他派遣增援,待援军抵达,再入这山道。”靳寒空进言道。 云轩脸色微变,来前他信誓旦旦向云渊真君保证完成任务,现在几乎还什么都没触及到就折了一人丢了一人,若此刻向东岳请求援军,他这张老脸真不知该往哪搁。 云轩看向一直沉默的季雨珊:“季师妹,你怎么说?” 季雨珊淡淡说道:“寒空说的在理,但惜荷生死未卜,若她此刻就在山道后边,我们待援不进,岂不是误了她的性命。” 这个回答可谓是“片叶不沾”,云轩不禁为之侧目。但他极能在他人话语中捉住话点,立马接言道:“人命关天,等不了。” 靳寒空没再出言反驳,只是在跟余涯耳语了几句后,跟着云轩脚步步入了那条暗无天日的山道。他走在最后头,每过一刻钟,便随手一掌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掌印。 这山道似乎特别的长,云轩等人走了许久,却依旧未曾见到此道的尽头。 “师叔,”靳寒空快步上前,“情况不太对。” 云轩顿住身形:“你发现了什么?” 靳寒空看向后方,只见平坦的地面上,印着一个淡淡的掌痕…… 在云轩他们步入山道的一个时辰后,言确路过此地,此间早已是空无一人,唯有无数沙石与那块石碑依然矗立在原地。 四周没有一点生者气息,言确看了一眼石碑,瞳孔不禁一缩,心中暗道:镇山碑! 一般的山峦是用不到镇山碑的,何况这座卧云山上还有一个实力强盛的万象门镇守。能用的如此规模的镇山碑,这山中必然潜藏着极为厉害的邪物。 突然,言确身子一闪,朝后方跃去。可动作的同时,他明确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扯住他的身形,与此同时,地上那堆沙石也是诡异地飞动了起来。 言确运转灵力,挣脱束缚,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拖延,原本碎落一地的沙石已经重新凝聚成一面高大的石壁,将退路挡了个严严实实。言确毫不迟疑的一掌击在石壁上,他这一掌的掌力比起云轩先前那一击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出乎意料的是,这磅礴雄力打在石壁上竟连一颗沙石也不曾打落…… 这些石壁似乎能化掉劲力,言确将目光投向那块镇山碑,原本昏暗的空间中忽然闪烁出了耀眼的赤光,碑上的刻痕好似活过来了一般,一笔一划纷纷从石碑上飞出,在空中不断聚集,最后汇聚成一个几乎将这一片偌大空间填满的大骷髅头。 大骷髅头张着血盆大口,猛的朝言确袭来。 言确心头一紧,脑海乍然一明。此时再看,哪有什么赤光骷髅头,唯有一块石碑静静立在眼前。 四下张望,后方与两边皆是高不见顶的石壁,唯有前方尚留一条道路,看来“对方”已经帮他做好了选择,言确脚步一移,步着云轩的后尘踏入了那条昏暗幽深的山道…… 第59章 石门 云轩看着地上那个浅浅的手痕,沉声道:“也就是说我们一直在某个范围内打转。” 靳寒空点头道:“我想我们眼前看到的这条道只是一个陷阱,如果一直沿着这条道走下去,最终只是徒耗气力。” “如果这条道是死道,那生道又会在何方?”云轩说话间,目光望向两侧的石壁。他从进来时便惊觉,这里的石壁不仅坚硬异常,还有化消劲力之能效,虽不知是何物所垒而成,但想从中找到出路,显然是不可取的。 “脚下这条路是死路,而两侧又是绝壁,那就只剩下一条路……”曹彦之说着,仰头望向上方。那里是一片浓郁的黑暗,即便以修士远超常人的眼力,也窥不见里边藏有什么。 “设这条道的人当真狡猾,一般人哪会想到路在穹顶。”云轩惊愕道。 曹彦之否认那块镇山石是万象门的杰作,那又是谁将其放置在那的呢?脚下这个“陷阱”又是何人所设,用意为何……一连串的疑问萦绕云轩心头,原本以为卧云山一行不过就是寻常的寻宝探宝,现在看来,这卧云山内的雾很浓啊! 疑问虽多,但云轩没有时间去细思,他右手一挥,青光一闪,祭起那柄在东岳门内赫赫有名的仙剑“曜灵”,冲天而起。在飞行了大约一刻钟后,云轩这才看清楚了穹顶的模样,那也是一面巨大的石壁,与两边的石壁浑然一体,看起来不似有“路”。 莫非猜错了?云轩带着疑惑伸手去触石壁,不料手刚一伸过去,立马有一股无形的拉力连手带人将其拉进石壁里…… 石壁后面是一条更加宽阔的石道,此时云轩再次伸手去触摸地面,碰到的只是冷硬的地面,不见先前那股吸力,那这应该是一个单向的入口,而他此时身处之地可能不是卧云山,而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异界。传说妖族最擅长开辟异界,并躲于其中修炼,如果这里是某只大妖开辟的异界,倒是能解释卧云山内为什么会放那么大的一块镇山碑。 正思忖间,曹彦之等人也落到这条石道上。云轩没说什么,脚尖一点,身形迅速朝前方掠去,曹彦之等人迅速跟上。 有别于先前那条幽暗山道,这条宽敞石道并不长,只费了半刻钟,云轩等人已走完石道。 石道尽头是一个有数亩大小的广场,而在广场尽头,则是立着一扇大大的石门。在石门前,还立着两尊兵俑。这两尊兵俑成人大小,一手握枪一手握爵,像是出征前饮酒壮胆的将士。这兵俑看起来像是陶制的,各处细节都刻得惟妙惟肖,就是没有点睛,缺少灵气。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尊兵俑给云轩一种别扭的感觉,可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别扭,他谛视这两尊兵俑许久,见其既无灵气也无灵识,似乎不过是两具死物,便把目光转移到那扇厚重的石门上。 这石门与先前能化消劲力的石壁材质相同,想来不能以蛮力开启,既如此,这开启之法又会落在何处?云轩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又一次落在那两尊兵俑身上。 这里所有东西的材质皆与石门一样,唯有这两者兵俑是个例外,云轩有理由相信,石门开启之法就藏在这两尊兵俑身上。 就在这时,曹彦之低低说了两字:“酒爵。” 云轩豁然一明,一般来说,守门兵士应该是昂首挺胸,循规蹈矩,可这尊兵俑却是手握酒爵,难怪给他一种别扭之感。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别扭的酒爵应该就是开门的关键。 “你们谁有带酒?”云轩问道。 无人应答。 想来也是,他们都是清修的修士,平常身边就不可能带有酒水,何况是在这种时候。 曹彦之凝望着兵俑手中的酒爵说道:“这个地方甚是诡异,我想若要在这酒爵里装物,装的应该不会是普通的酒水。” 云轩默然。不是酒那又会是什么,难不成是……他正欲开口,曹彦之抢先道:“最有可能的是血。” 话音未落,曹彦之双指一伸,直接在掌心中划出一道裂痕,旋即握手将血挤滴进了酒爵。 望着那一滴滴鲜红的血液滴进酒爵,云轩顿感心头一惊,他万万没想到曹彦之做事会如此果决,他原本认为,这位曹家少主做事应该是特别的稳重,不然将来要如何担起那份家族重担。 随着两尊酒爵沾上鲜血,石门后面响起了轰轰响声,而伴随着声响,紧闭的石门慢慢打开,一股凉风夹带着一股复杂难闻的味道迎面而来。 这气味跟许久未曾住人的密闭老房子内的味道颇有几分相似,但要浓郁许多,想来这扇石门也有多个春秋未曾开启了。 石门后依然是一条大石道,不同的是,这条石道两边的石壁上每隔几丈距离便摆有一个精致的铜器,估计是灯盏一类的东西。 曹彦之径直走到离他最近的一盏铜器前,见其里边的灯油尚未枯竭,当即法诀一引,一点明火落到灯芯之上。 站在后方的云轩见此不由得眉头一皱,方才滴血落爵之际,他只觉曹彦之行事过于果决,现在点燃灯盏,更觉他行事实在莽撞。这些灯盏不知何人所设,更不知其放在这多少岁月,曹彦之不细验一番便将其引燃,若其中藏有陷阱,他此举便是害人害己。 如今身处万象门地界,曹彦之是主云轩是客,云轩虽觉得曹彦之行为不妥,却也不好明说,只能等后边寻得机会再旁敲侧击提醒一二。 所幸这灯盏点燃后并无异样,只是在静静燃烧着。而后边的灯盏,在第一盏灯点燃后不久,依次自燃起来,宽敞的石道在数不尽的灯火照耀下宛若置于日头之下,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走吧。”云轩剑诀一掐,曜灵一马当先飞进石道,而他则是脚掌一跺地面,身形好似一只离弦利箭,紧跟在曜灵后面掠进了石道…… 第60章 冻尸 黑漆漆的石道内,言确悄无声息地走着。他没有使用任何照明用具,甚至连气息都掩藏起来。 这条石道特别“干净”,道上没有半块沙石土砾,似乎不久前才被打理过。石道特别的长,纵然言确的脚力惊人,却也迟迟见不到底。 忽然,言确止住步伐,瞥向壁角,那里落有一个浅浅的掌印。从步入石道后,他便留意到了,每隔一段路程便有一个这样的掌印,估计应该是前人留下的印记。他起初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些掌印,因为他并不知道前人具体留了多少个掌印,所以每走一段路程看到一个掌印反倒会让他觉得这条石道有人走过,莫名多了一丝心安。但现在眼前这个掌印,让他察觉到了不对。 这处地面有化消劲力之能效,所以这掌印并不是将掌力贯入地面造成凹痕,而是强行将掌力附着在地上形成的痕迹,换而言之,这些掌印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散,那么言确一路走来见到的掌印应该会是一个比一个深,可眼前这个掌印,已是处于消散的边缘,比前面几个还要淡上许多,这显然是很不合理的……他很有可能是在某一段路程中打转,而这个掌印是他先前见到的某一个。 言确看了一眼两边的石壁,旋即目光转向头顶,那里一片黑洞洞的,看不到上面的情况。恰在此时,脚下传来轰轰的响声,整条石道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而在嘈杂的响声中,隐约还夹杂着某种动物的吼叫声,那吼声近牛鸣,又似马嘶,更像闷雷…… 这场震动持续的时间很短,连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而震动过后,原本平整的地面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缝。 那裂痕约莫有三尺宽,深不见底,里面还不断往外冒着寒气。 言确看了看那道裂缝,隐约看到那黑暗中似乎藏有一节一节的阶梯。他身形一动,脚尖似蜻蜓点水一般轻轻落在石阶上,而后又是几个起落,很快便将石阶走完,进到裂缝深处。 石阶下边也是一条长长的石道,规模跟上边的石道差不多,同样是没有一丝光亮,不同的是是一步入这里,明显可以感觉到温度低了不少。 石道呈向下趋势,言确沿着石道前行,只觉每走几步,周遭的温度就会低上几分,渐渐的,石壁上出现一层层冰霜,地上散落着冰碴子,寒气渗人透骨,而这石道却还是一眼望不到头。 言确修的心法极为阴寒,因此普通的寒气对他并无影响,只是走着走着他脑中突然涌现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这石道深入地底,又冰冷透骨,其尽头怕不是是阴曹地府。 也不知在条又黑又冷的石道中走了多久,言确突觉眼前一宽,这石道终见尽头,然而在看清石道后边的事物后,纵然他早已见过大风大浪,也不禁头皮一麻。 那是一个极为宽阔的广场,一眼望不到头,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层,而冰层上面,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也不知有多少。这些“人”身上全覆盖着一层冰碴子,没有半点气息,全成了冻尸。 这些冻尸还保持着生前的神态,神情肃穆,须发可见,好似睡着了一般,随时可能醒来。 言确走了几步,见这些冻尸的眼睛全朝向同一个方向,便顺着那个方向走去。忽然,他脚步一顿,俯身向下,在脚底捡到了一块硬物。 那东西似玉似石,晶莹剔透,造型像是一条鱼,拿在手里竟然有一丝温度。这块玉石上没有任何类似文字的刻痕,言确一时也看不出这具体是个什么东西,只是觉得这玩意的材质绝非俗物,要不然也不会置于此冰天雪地多时尚留有余温。他收起那玩意,继续朝前走去。 走了没几步,言确再一次停下来,目光灼灼,直盯身侧一具“冻尸”。 那一个妙龄女子,模样与其它冻尸大差不差,但言确在她身上嗅到了一丝活人气息…… 细细观察了好一会儿,言确可以确定,这人还活着,只是已十分虚弱,若自己放着不管,要不了多久就会落个跟其它冻尸一般结局。 言确没有多想,直接敲去那人身上的冰碴子,又掰开她的嘴将一颗大还丹塞了进去,并渡气化开药力。做好这一切后,他将人背在背上,又撕出两条布条打上死结做了固定,而后继续赶路。他从来就不是个滥好人,甚至连好人都不是,之所以出手救人,是因为看到那人身上的服饰,那是服饰衣摆处绣着巍峨群山,正是东岳弟子的服饰。 冻尸的尽头是一扇朴素的大石门,有三四丈宽,门上没有任何装饰,看着就像是一块平整的巨石裂开了一道细缝。而在门前还立着两尊大石像,身形如虎豹,首尾似龙状,应该是传说中用以镇邪的神兽貔貅。 看着这尊石像,言确想起了上方的镇山碑,看来这山里的东西很不简单啊。他正想着,耳边却是传来一声轰隆巨响,随后那扇石门竟然自己缓缓打开,一股阴森之气从门缝里吹出,周遭的温度一下子又低了几分。 在石门打开之际,言确注意到了,原本黯淡的青灰色石像眼睛,竟变成了泛着光亮的血红色。 石门后面空荡荡的,没有妖邪,也没冻尸。言确手掌一挥,身后一具冻尸腾空而起,飞了进去,最后稳稳落在地上,他手掌再挥,接连送了三具冻尸进去,每一具都落在不同的位置,最后全都全须全尾立在地上,里头似乎并没有陷阱一类的东西。 言确走了过去,不料刚一踏进石门,顿觉豁然开朗,原本立在前头的冻尸全都消失不见,脚下是一片荒土,周遭灰蒙蒙一片,不似先前一片黑暗,抬头望去,头上竟是布满乌云的天空,石壁冰层全部凭空消失,而身后哪还什么石门石像,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第61章 异界 浓雾笼盖四野,荒芜的土地上没有一棵草,寒风在地上打着旋,四遭没有一点生机,阴森森的,透着一股诡异渗人的气氛。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山川草木,一入其中,当即就失了方向。言确观望许久,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异界! 也不知是不是大还丹起了作用,言确感觉到背后之人动了一下,却也只是仅仅动了一下。 一般来说,异界里的时间流逝会比外边快得多,同时置身于异界当中,人的精气神会被快速消耗掉,如果不能在其中找补,可能进来时还正值风华正茂,而出去时却已是垂垂老矣。不过也基于异界这一特性,有人将长生不老的心思动到了异界上。这些人认为,只要能在异界中补充大量元气,就能利用异界与外边数倍时间差练出更强的功体,从而获得更长的寿元…… 言确这时自然不会去考虑这些,这异界里的气息浑浊无比,若不快点找到出路,别说是后背这个奄奄一息的伤者,就连他自己只怕也要交代在这里。可回望四周,浓雾笼盖,这路又该如何寻找? 一阵寒风飘过,言确骤然回身,当是时,一道寒光在他眼角炸开,一柄长剑直指而来,转瞬之间离他胸膛已不足半寸。 然而在下一刻,那握剑之人却是纵身倒跃,退了数步。他急退的原因很简单,就在言确回身之际,袖中射出一道黑光,好似一条发动攻击的毒蛇,“毒牙”直扑他的脖颈,若他不退,那一剑能不能要了言确的命不好说,但他的脖颈处肯定会多出一道血口。 言确看清来人,微讶道:“你怎会在这?” 上章收了剑,也是面露讶色:“你怎么还背着个人,害我一时没认清。多管闲事,这可不似你的作风。” 言确冷哼一声,没好气道:“当年要不是我多管闲事,你现在还能站在我面前侃侃而谈?” 上章干笑两声,连忙岔开话题道:“这里的雾可煞诡异,无论我是用火还是用冰,都无法损其分毫。” 言确不置可否,只道:“这雾不仅能阻人视线,还能乱人感知,确实棘手。” 上章看了一眼言确背上之人,欲言又止。 言确道:“此刻她全部精气神都用于护住最后那一口气,有话但说无妨。” 上章道:“我可以感觉得到,这异界深处有一股极煞之气,而煞气之中,竟还隐含着一丝灵气。” “这灵气应该是某件灵宝发出的,其作用便是压制那股煞气。” “不,这煞气霸道,灵气微弱,看样子应该是煞气压了灵气。”说着,上章摇了摇头,“可这又有些说不通,这煞气霸道无比,充斥着怨恨与破坏,如果是煞气压了灵气,它应该是选择外出觅食,壮大自我,而不是一直本分待在同一处地方。” 言确试着解释道:“或许是外边的镇山碑与镇邪兽起了作用,抑制了它的行动。” “镇山碑?”上章发出一声惑音。 言确以为是这“大老粗”不识得那块大石碑的作用,便道:“就是那块刻满红色符文的大石碑。” 上章脸上惑色更重:“我一路走来就没看到什么红色大石碑。” 言确微微一怔,旋即道:“那你又是如何步入这异界的?” 上章想了想,组织语言道:“上边不是有道散发着霞光的大裂缝嘛,我心想里边定然有好东西,便跟其他门派的弟子一样,飞了下来,不料在半道,那山壁里突然伸出一只大触手,朝我捉来,还好我反应快,砍了那只触手,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 话未说完,言确已是不耐烦打断道:“别说废话,捡重点说。” 上章讪笑两声,道:“我砍了一条触手,不料这山壁里又伸出数条触手,一时没招架住,被其中一条拉进了山壁里,后面我摆脱了那触手,走过了一条长长的石道,就到了这鬼地方了。” 也就是说进入这异界的路不止一条。言确又问:“什么样的触手?” “一丈粗细,又黑又滑,模样有点像章鱼的触手。哦,对了,那玩意还会分泌一种又腥又臭的粘液,现在想想都觉得恶心。” 言确微微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想你应该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异宝而来的吧。” 上章耸了耸肩:“我自然是为了猎物而来,至于探宝,那是搂草打兔子,捎带活。诶,你那么聪明,要不要猜猜我这次的标靶是谁?”说着,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言确看他这副神色,心知他说的这个人肯定与自己有所联系,当下心中已有答案,口头却道:“这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上章看了他一眼道:“你现在不猜到时可别误我事。” 言确摆了摆手:“就按阁内的规矩办。” 上章移目,正巧瞥见言确背上之人的衣摆,眼中一亮:“东岳弟子?还是说这人是你的人?” 言确淡淡道:“不认识,路上捡的。” 上章啧啧道:“你小子啥时候这么好心了?老实交代,是不是对人家有什么图谋,还是会说她落此下场是你的杰作。” 言确翻了个白眼:“你说话能不能正经一点,别忘了你是杀手。” 上章依然是一脸戏谑:“杀手怎么了,杀手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情绪。你也别假正经了,别人或许不知道,我却是明了,整个暗阁就我俩显得格格不入,这也是我俩能凑到一起的原因。” 言确笑了笑,道:“我观这卧云山,镇邪之物颇多,后面估计会有类似血祭之物,所以备个活人,以备不时之需。” 上章面色一正,道:“你有什么目的我不管,但这是个东岳弟子,若要我顾及她的性命,难免会束手束脚的。” “你若觉得她碍着你,随时可以取她性命,反正于我而言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上章深深看着他,见他依然是面带淡笑,也不知所言真假。观不破,索性懒得去想,直言道:“下一步你有何打算?” 言确望向前方:“自然是去会一会那股阴煞之气。” 第62章 结队同行 “你认为那煞气所处之地是异界中心?”上章边走边问道。 “八九不离十,不过……”言确顿了顿,“我隐隐有种感觉,或许那道灵气才是核心。” “那你先前说的镇山碑又是什么?”上章问。 言确将入裂缝后到进入异界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又追加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异界是专门修筑来镇压某些东西的,而我们感应到的那道微弱灵气,应该就是这异界里最为核心的镇物,至于外边那些镇物,不过是用来压制因日久天长从异界中泄露出去的邪煞之气。” “那股冲天煞气就是这异界镇压之物。可那会是什么呢?”上章道。 言确没有搭话。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件事没有表面看来这么简单。镇山碑、镇邪兽以及那些人为修筑的石道他都能试着给出解释,可那些冻尸又是怎么回事?还是上章说的石壁里的触手又是什么?通往这异界的道有几条?如果这个异界是用来镇压某种东西的,那出入口不应该是越少越好吗,又怎么会弄出多个入口……一连串的疑问萦绕心头,他忽然想到这整件事情的起点——大地动,这场大地动真的只是天灾? 上章见他沉默许久,知他心中定有千般疑问,便没再追问下去,而是低低说道:“有一件事情你或许不知道,曹钊也来了卧云山,以探亲的名义。” 曹家是青州第一世家,曹钊这个名字言确是早有耳闻,他是曹家家主,曹彦之生父,虽说他可能因舐犊情深屈尊降贵亲临卧云山,但这个时间点到来未免过于巧合了。 “他带了多少人马?”言确问道。 “我见到的就只有四个护卫。”上章如实道。 “只有四个人?”言确脸上惑色更重,“你常年混迹青州,知不知道万象门与曹家的渊源?” “不就是曹家少主拜了万象门主为师。” “这种家喻户晓的事情你还特意费这唇舌告诉我,我真是谢谢你了。” 上章沉思片刻:“据我所知,早在曹彦之拜孟江为师之前,两家已建立联系,不过都是一些普通的生意往来,没什么过深的交情。对了,很久以前卧云山是曹家的地盘,后来曹家放弃这块地才引得群狼争抢,不过那时候都还没有万象门这个门派。” 言确疑惑道:“这卧云山山清水秀,灵气充沛,是一块难得的福地,这曹家为何要弃这宝地?” “你回去问老何,或许他会知道。” “你觉得我们还回得去?” 上章脸色微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言确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见此间氛围沉闷,逗你一逗。” 这种糊弄鬼的话上章自然不信,正欲再问,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入耳底。 “有人!”一声提醒过后,上章的身影消失不见。 过了一会儿,侧边的浓雾里走出一高一矮两名男子。那高个子见前方有个人,趋步上前,恭敬道:“尊驾,借个光。我二人误入这浓雾,失了方向,还请尊驾指条明路。” 言确看了两人一眼,那高个子身着东岳弟子服饰,而那矮个子穿的则是万象门的服饰,他讪讪道:“不敢妄言,在下境遇也与二位相同,在这雾中失了方向。” 那人虽说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这话还是难免感到失望,也在这时,他才注意到言确背上还背着个人,再一细看,这面容熟悉无比,不正是细雨峰的师姐顾惜荷。 “顾师姐!”他脱口而出。 言确顺势一问:“你们认识?” 那人回道:“实不相瞒,在下东岳穆朗,与尊驾所背之人师出同门。昨日我与顾师姐随师长同入这卧云山,却因故走散,不知尊驾如何与顾师姐相遇,顾师姐如今如何?” 言确听他说是东岳弟子,随口恭维了一句,又自称是一名散修,然后把上章入这异界的经历稍作删减,作为自己一路所见所闻,至于顾惜荷部分,则说是在石道中巧遇,见其尚有气息,便将人带上。 穆朗听完,迭声道谢,又将顾惜荷接了过去,背在自己背上,之后就是三个迷失方向的人顺理成章结伴同行。 一路上,言确通过交谈得知,那个矮个子是万象门弟子裴颐,他们两人原本是受命在拓印镇山碑上的刻痕,可不知怎么的,拓到一半,那块镇山碑突然发出一阵刺眼红光,射得两人一阵头昏目眩,昏死过去,待再次醒来时,就置身在一条石道里,后面他们沿着石道走了许久才走到尽头,等出了石道眼中就是这片大浓雾,而后边那条石道也是诡异的消失了。 …… 凌云峰,正德殿。 云渊真君倒剪双手立于殿中,脸上无悲无喜。过了一会儿,一人进入殿中行了一礼。那人相貌不俗,却精神萎靡,其右手衣袖空荡荡的,正是失了一臂的云奕。 云渊真君右手微摆,示意他落座,随后问道:“这正德殿你已多日未曾涉足,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 云奕不答反问:“你让云轩去卧云山了?” 云渊真君微微点头。 云奕眼中掠过一抹异色:“我认为他不足以胜任此任。” “哦?”云渊真君颇有兴致道:“何以见得?” 云奕沉默许久:“我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为什么,只是隐隐有这种感觉。” “因为他修为在你之下,所以你认为他此行的结局不会比你好。”云渊真君说道。他的语调一直很平缓,没有一点情绪变化。 云奕又是一阵沉默。许久之后,才再次开口道:“说出来怕你嗤笑,这几夜,我一入眠便梦到一条如山般的大蛇将我一口吞下,我怀疑这条大蛇可能与我在卧云山所经历的事有关。” 云渊真君望着云奕,在一刻,他突然起了一个莫名的忧虑,云奕已是垂垂老矣,属于他们的时代即将过去…… 沉默了一会,云渊真君淡声道:“卧云山之事不一定就是登云山的延续,本座相信,云轩他们能处理好的。” 第63章 残尸 幽深的石道内,灯火静静燃烧着。 云轩四人沿着石道行了约莫一刻钟,眼前的视野突然间开阔起来,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地出现在视线之内。 这块大平地乌黑光亮,上边是寸草不生,只有一座用青铜铸成的大殿屹立其上。 云轩捉了一点地上的黑色“沙土”,在指尖捏了捏,只觉这玩意坚硬异常,应该是某种金属的碎屑,难怪这上边是光秃秃一片。随后他又走到那座青铜大殿跟前,沿着边缘边走边看。 这座大殿外围极广,云轩这一圈走了近两刻钟,或许是因为过于久远的缘故,由青铜铸成的墙面早已是锈迹斑斑。 一圈走完,靳寒空上前道:“师叔,里边有动静。” 云轩微微点头。他修为远在靳寒空之上,靳寒空听得的声响他焉能不知。 “进去看看。”云轩轻声说道。 一入大殿,云轩脸色顿变。只见宽阔的大殿内,人影错落而立。这些人有的身着门派服饰,也有的身着便服,更有穿着奇装异服的。 云轩粗略地扫了一眼,见这些人个个气息强横,又三五成群,想来都是为了那所谓的异宝而来。 而云轩等人进入大殿,自然也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当下投来一道道警惕的目光…… 对于这些目光,云轩倒是不以为意。因为他相信,仅凭自己身上这件东岳长老服饰,便足以震慑九州上绝大部分修士,这是千年大派的自信! 再看回这座大殿,殿内装修朴素,既无壁画,也无石雕。大殿之内,立着七根黑色柱子。这些柱子呈七星排列,每根高十几丈,三人合抱有余。柱子顶端,隐约能看到人影盘坐。每根柱子上盘坐一人影,人影通体呈灰色,不像血肉之躯,倒像是雕塑。而在大殿中心的地面之上,插着一柄质朴无华的石剑,石剑有近一半剑身没入地面,但光是裸露在外的部分,便有三四丈高。 云轩带着一行人朝大殿中央走去,不出所料,沿途修士纷纷主动避让。其中有一行人见到云轩面容,连忙上前行礼:“云轩师叔。” 云轩一见为首之人竟是余涯,诧异道:“余涯,你怎会在这?” 余涯当即娓娓道来。原来那时,他出去后得了孟江援助,带了十几名万象门弟子重入裂缝,想着先到穆朗处再循着山道追来与云轩等人会合,不曾想到了先前发现镇山碑处一看,原本被打碎的石壁又重新凝合成一体,将道路阻了去。惊疑之际,一阵地动山摇,碎石滚落,地面坍塌,幸好他们这一行人反应迅速,免了伤亡。但地动过后,原路被堵,他们也只能在一处狭小的空间内搜寻出路。后来他们在侧边石壁上找到一条有风的裂缝,破开裂缝后,他们见到了一条大石道。眼看这已是唯一道路,当下一合计,都赞同沿着石道找去,最后他们走过漫长的石道,来到这片黑地边缘,看到了屹立其上的青铜大殿…… 云轩听完,只觉这当中透着万般诡异,可一时之间,又说不出具体诡异在何处。但转念一想,此间虎视眈眈的“生人”众多,有了余涯一行人倒也多了一股助力,便没有细究下去。简单客套几句后,又沿着石剑走去。 …… 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色浓雾中,裴颐在前,穆朗在后,言确背着顾惜荷走在中间。这里几乎没有一丝灵气,体力消耗极快,为了避免有人损耗过大,再出现一名需要照顾的伤员,所以顾惜荷由三人轮流背着上路。而他们的目的地,便是那股冲天煞气所在之地。 其实他们三人没有一个说的明白那股煞气具体是个什么东西,但在这片大雾漫天的荒芜之地,那股煞气是他们眼前唯一的标识物。 随着步伐的迈进,言确周遭的雾气是越来越浓,气温也是越来越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鼻边飘过,言确微微皱眉,但没有声张,依然静静走着。 如此又走了半刻钟,穆朗脚步一顿,问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道?” 裴颐嗅了嗅,不确定道:“血腥味?” “好像是从前面传来的。”言确说道。 三人循着气味找去,每走几步,那气味便浓郁几分。 突然,裴颐发出一声惊啸,紧接着便是一阵干呕。落后他一个身位的穆朗立刻上前,正欲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余光瞥见前头浓雾中似乎躺着一个人。再一细看,顿觉肚里一阵翻江倒海,也不禁泛起干呕。 言确错身一看,只见前方血泊之中,躺着一具尸体。那具尸体早已面目全非,脑浆混着血浆流了一地。他身上的衣衫被撕成布条,全身上下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孔,烂糟糟一片,胸膛至腹部被剖开一道大裂痕,里边的脏器不翼而飞,与其说是一具尸体,倒不如说是一堆烂肉。 饶是以言确的定力,见此惨状也不禁心头一跳。 三人一时无言,四周只余风声与干呕声。 过了好一会儿,穆朗才结结巴巴道:“那……那是……妖兽?”他是想问是凶手不是某种妖兽。 言确将顾惜荷移给穆朗后,走到尸体前四处看了看,又蹲下身,蘸了蘸地上的鲜血在鼻边嗅了嗅。 裴颐见他验得认真,忙问:“怎样,有发现什么?” 这具尸体被破坏得太过严重,想看出致命伤难于登天。言确想了想,慢慢说道:“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也没有中毒,想来是一击毙命再被啃食。” 裴颐又问:“能看出他是被什么所害?” 言确站起身,微微摇头,又道:“这雾中藏有凶残之物,看来我们得加倍小心。” 穆朗怯声道:“那我们还继续往前走吗?”他从小就在仙家圣地里长大,哪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当下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言确看向裴颐,似在征询他的意见。裴颐此时也是胆颤想退,但他这个人比较好面子,又不好直说,只道:“我与二位同进退。” 如此一来,是进是退,便全由言确定夺…… 第64章 怪蛇 言确略做思索,说道:“走吧,我们没有回头路。”说罢,也不等二人会作何回复,就径直走了。 穆朗裴颐四目相对,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三人心怀忐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又见前头躺着一具与先前所见相似的残尸。 言确上前一验,立刻起身对着二人沉声说道:“鲜血尚温!” 二人面面相觑。“尚温”岂不是意味着那害人之物就在附近? 就在这时,前头传来一声极其惨烈的嚎叫声。 言确心神一震,立即冲了出去。到前一看,只见一人躺在地上不停抽搐着,鲜血流了一地,旁边还盘着一条大蛇,正吐着蛇信子往那人破开的胸膛内一卷,将脏器卷入嘴里咀嚼起来。 那蛇至少有四五丈长,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诡异的红色淡雾,见了来人它也不惊慌,反倒是仰起头部直盯言确,似乎是要发起进攻。 言确却无动作,只是冷冷看着它。突然,后边传来一声风啸,一柄长剑破空而来,朝那大蛇刺去。 那蛇体型虽大,速度却是极快,一看来剑不善,立即蛇躯一扭,闪电一般窜入浓雾中消失不见。 穆朗裴颐一同赶至,穆朗收起法宝,裴颐则是去看那伤者。此刻那名躺在血中的伤者已是血肉模糊,虽然尚有一丝动静,但观那情况定然是活不成了。 言确上前看了看那伤者身上密布着的血洞,又想到那条怪蛇尖锐的蛇信子,从大小来看,这些血洞似乎就是那蛇信子扎出来。但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对,如果只有一条蛇的话,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可能扎出这么多个血洞,而且比起皮肉,那条蛇明显更喜欢脏器,它若想吃肉,完全可以大快朵颐,又有何理由费着功夫去扎这些血洞? 言确正想着,那头裴颐似乎发现了什么,伸手便往血中摸去。他刚一动作,便觉一股巨力袭来,不备之下,身子一晃,险些一头栽到血里。回过神来一看,原是言确推了他一把,他正欲发作,却见言确另一只手伸着双指已探到那双指跟前,其两指之间,正夹着两只小飞虫。 言确松开双指,两只虫子从指尖掉落,在空中发出“噗”的一声声响后,便化作两团火焰烧了起来。 当是时,又有十几只小虫子从伤者体内飞出,却都被言确尽数击落。 现在虽不知这些虫子是什么,但绝非善类,想来这一路所见的残尸上的血洞便是这些虫子的手笔。它们与那大蛇是狼狈为奸,杀人害命后,大蛇分得脏器,而它们则是啃食血肉。如果方才不是言确及时出手,那两只飞虫定然已钻到裴颐体中。裴颐一想到此,不由得冷汗直流。 “走吧,我们快到了。”言确淡然说道。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程,路上没再遇到死尸,也不见那条怪蛇踪迹,但那股煞气已是浓郁非常,俨然近在咫尺。 这异界里的天一直灰蒙蒙的,似乎没有白天黑夜之分。言确吃不准那股煞气有何能为,又加之长途至此,身体颇疲,便提议暂休整两个时辰。另外两人此刻也是疲惫不堪,自然没有意见。三人找了块平地,裴颐在储物戒里翻出了一张席子,铺了上去。 穆朗一见,高兴捣了他一下道:“好小子,准备得够周全的,该不会是把全部家当都带在身上吧?” 裴颐嘿嘿一笑道:“有备无患嘛。” 穆朗安置好顾惜荷后,身子一软,坐到席子上道:“那有带吃的没有?我估摸待会有场硬仗,先补充补充。” 裴颐又从戒中掏出一玉瓶:“辟谷丹要不要?” 这辟谷丹可是好东西,吃一颗可抵三天饭食。穆朗眼前一亮,迭声道:“要,要!我本来以为有云轩长老在,卧云山一行不会起什么波澜,就没备那么多仙丹灵药,没成想竟会是今日这个局面。” 裴颐将玉瓶递了过去。 穆朗倒出两颗土黄色丹药,当即吃了一颗,另一颗揣进怀里,以备不时之需。又问言确道:“言大哥,你要不要?” 言确看了那瓶子一眼,摇头道:“我自己有带。”说完,他便去看顾惜荷。 顾惜荷的情况甚为不妙,气息孱弱,脸色灰白,浑身滚烫,照此情形看,等不到他们找到出路,顾惜荷就得去阎王殿报告。 言确取出早已结成冰块的水囊,用灵力将冰化开,再将一颗大还丹化进温水里,喂给顾惜荷喝下。 穆朗见顾惜荷服了丹药,问道:“顾师姐怎么样了?” 言确眼眸低垂,微微摇头。虽无言语,却已将情况道了个七八分。 穆朗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如果我们将自身灵气渡给顾师姐,情况会不会好一些?” 诚然,如果现在把灵气渡给顾惜荷,或许能给她续命,但言确是肯定不会这么做的。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灵气是耗一丝少一丝,舍己救人,他可没那么高尚。踌躇片刻,言确说道:“太过冒险。” 穆朗一听,以为言确这个“冒险”是在说顾惜荷现在身体虚弱,恐怕承受不住他人的灵气,于是又建议道:“或许可以先用丹药护住心脉,再一点一滴将灵气慢慢渡过去。” 这时,一直无言的裴颐突然插嘴道:“那怪蛇可能在附近。” 看似毫不相干的一句话,却让穆朗醍醐灌顶。沿途所见的残尸、怪蛇以及那些飞虫,一下子全在穆朗脑海涌现,如今他们身处险地,若自身损耗过大,那些残尸就是他们的下场。这一刻,穆朗明白了,言确所说的冒险其实是在说“若这样做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穆朗没再话语,他出身风缈峰,顾惜荷出身细雨峰,除了同门之谊,彼此只能算是点头之交,要他用自己的性命去救顾惜荷的性命,他扪心自问,做不到。裴颐和言确也没再说话,他们同样没有舍己救人的高尚情操,也不想背上“凶手”的罪名,三人就这样在心照不宣中沉默着,至于顾惜荷能不能活命,一切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 第65章 黑塔 言确三人在浓雾中觅路前行,走过一段长路后,半空中隐约浮现出了一个高大的黑影,像是一个巨人屹立在浓雾里。再走近一瞧,原来是一座高大的石塔。 这座高塔全由黑色的大石头砌成,共有九层之高,除了建筑材料十分罕见,其它的倒与外边最为普通的石塔别无二致。在塔底外围,立着八尊石像,这些石像通体漆黑,蛇身人首,长有双臂,一手持剑一手持盾,面部朝外,围成一圈,看着像是在抵御四面八方的来敌。 奇特的是,一踏入黑塔外围,周围空气为之一清,原本铺天盖地的浓雾到了这里,全都消散无踪,就好像是有一个无形的大盖子将这附近盖住,不让浓雾进来。 清风徐来,穆朗精神为之一振,嘟囔道:“可煞作怪,这无边无际的浓雾到了这里全都退却,莫非是怕了这黑塔不成?” 到了这里,三人都可以清楚感觉到,那股冲天煞气的源头就在这黑塔里。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裴颐兴冲冲说道。在这个冰冷刺骨的异界里一路长行,他早已精疲力尽,但想到这座黑塔很有可能就是此行的“终点”,他仅剩的精气神一下子就被调动起来。 穆朗此时的状况与裴颐差不多,也想尽快知晓这塔里有没有出路,但又忌惮塔内那股煞气,便询问道:“言大哥,我们现在就进去吗?” 一路走来,言确虽然没展露过半点高人一等的本事,但他遇事永远一副从容冷静的模样却让穆朗对他十分敬佩,因此每次拿不定主意时,总会先问他一句。 音出许久,却不见言确回答,再转身一看,他早已不知何时转到塔后,双目正仰望着那黑糊糊的塔壁。 穆朗顺着言确的目光望去,所见不过是一块光滑平整的黑石头,既无壁画,也无浮雕,真不知道言确是在看什么。 言确收回目光:“这黑塔的外壁全是这种大黑石,没有任何类似文字或是图画的东西,看来想知道这座黑塔有何玄机,只能到塔内转上一圈。” 于是三人不再磨叽,径直走到塔门前。塔门是关着的,不过上边并没有锁扣,也没有咒印,用手一推,门便打开了。 塔内空间甚大,与在外边所见完全不同的是,这座黑塔从塔底到塔顶并没有隔层,就像是一个空心的圆柱体。塔中的墙壁上刻有许多线条,看着像是一幅幅简单的图画,而最吸引人眼球的,当属放置在正中间的一块大石头。 那块巨石通体青灰,高度只比整座塔低上一点,几乎占据了塔内一半空间,石面极其平滑,应该是有被细细打磨过。诡异的是,这块巨石里边竟然伸出八条如成人手臂般粗的黑色锁链,向着八个方向延伸,最后都嵌入到墙壁里。更令人心惊的是,这八条锁链上都雕刻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看着给人的感觉就是这石壁里锁了个特别邪恶的妖物。 就在三人惊疑之际,那块巨石在无任何东西触碰的情况下竟然自发传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一道裂痕横生在石面上,紧接着便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开去,仅仅只是几个眨眼功夫,原本光滑的石面已布满了裂痕,而后在一声闷响过后,整块巨石应声倒塌,无数碎石砸落而下,塔内一时间是杂声大作,沙尘漫天。 待尘埃稍定之后,原本放置巨石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具大骨架。看外形应该是一具盘着的蛇骨架,蛇身一层叠着一层,难以估摸具体有多长,但它那个展示在外的蛇头,却是硕大无比,它若还活着,估计一张口便能吞下一整头大象。 言确看着那具蛇骨,突然想起云渊真君手中的那个水缸大小的椭圆体,当时他猜想过那是个蛇蛋,但因体型原因被他否定了。如今看到这具蛇骨,或许那还真是个蛇蛋。 这蛇不知死了多少年,全身血肉都已经腐化,只余一具枯骨,而这具蛇骨除了大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言确看了两眼,便没了兴趣,当即偏目去看可在塔壁上的壁画。 这些壁画刻画得极其简单,上面没有涂抹颜料也没有任何文字注解,其中看着最复杂的一幅不过是由十数条线条构成。通过这些壁画,言确隐约能读出一个英雄故事。 这故事的内容甚为俗套,大致是讲在某个地方出现了一条模样像蛇的怪物。这怪物体型甚大,一摆尾便能压倒房屋无数,一张口就能将无数人吸进嘴里,然后出现了一名持剑的英雄,在历经千辛万苦后终将怪物斩杀…… 对于穆朗裴颐而言,别说是蛇,就是妖兽,他们也从没见过体型如此庞大的,一时间竟看呆了。过了好一会儿,穆朗才喃喃低语道:“这蛇也太大了吧,估计生前已经成精了!” 裴颐颤着声音道:“这……这不是蛇,而是……是龙!” 相比这具骨架,言确对墙上的壁画更感兴趣,所以在这具骨架现身之后,言确不过是扫了一眼,确认其没有半点生命体征后便将目光移到墙上的壁画,在听到裴颐说这蛇是龙时,他心中一突,不禁侧目…… 龙?穆朗惊骇之余,又将信将疑走进两步去细看那具骨架。 这一看确实发现有些不对劲,这“蛇”头骨上竟然长有两个小角,腹下还隐约有爪子的痕迹,再想到它的体型,这似乎真是一条“龙”。而就在这一瞬间,穆朗裴颐同时听到天际炸起一道惊雷声,紧接着便是豆大的雨点拍到在塔顶的声音,雨声中还夹杂着一声声气吞山河般的吼声,而那条早已化成枯骨的“龙”似乎动了起来,张牙舞爪,仰天嘶吼。 一股巨大、无形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两人胆战心惊,大汗淋漓,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过了好一会,两人才恢复过来,再看那“龙”,依然只是一副骨架,八条锁链仍旧牢牢拴进骨头里,仿佛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第66章 傀儡 不同于穆朗裴颐,言确并未听到雷鸣雨落,也未感到无形威压,在他眼中,那具“龙骨”始终就只是一件死物,不过在这短暂的凝视中,倒是看到了在盘着的骨头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泽。 言确径直走到“龙骨”旁,小心翼翼地从一只内曲的爪骨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球体。 球体通体灰白,表面光滑如镜,摸着竟好似柔荑一般。 “龙珠?”穆朗又惊又奇道。 “传说龙珠得自龙颔下或龙口中,而这颗珠子取自爪中,应该不是。”言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罢,他将球体递给穆朗,转而伸手去摸那具“龙骨”。他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神,也不相信存在“龙”这种能开天辟地的生物。眼前这具骨架,虽然有传说中龙的某些特征,但他依然坚定的认为,这不过是一条巨蛇的骨架,而且在这具骨架中,定藏有不为人知的东西,现在他要将这东西找出来…… 穆朗一接过那颗球体,便觉得有一股寒气直往手心里窜,一时竟不自觉缩手,好在旁边的裴颐眼疾手快,伸手捧住了那颗球体,只是没一会儿,便哆嗦道:“这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冷?”说着便直接把那球体放到地上。 “诶,这球上还有个凹槽。”穆朗指着球体道。 裴颐翻过那球体,见其中一面上确实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奇特凹槽,初看有几分像是一条小蛇的造型,细看之下又觉得像是一条小鱼。 就在两人对着那球上的凹槽猜想连篇之际,一股寒风从外边灌了进来。 在这个冷彻心骨的鬼地方有风扫过不足为奇,奇就奇在风声过后,竟断断续续传来几声女子的呻吟声。裴颐是听得头皮发麻,汗毛倒竖,穆朗则是在短暂的胆战后,转惊为喜,因为发出这声音的不是别人,正是一直昏迷不醒的顾惜荷。 也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被寒风激得,顾惜荷忽然清醒了过来,又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讨水喝,穆朗见状连忙取出水壶喂她喝了一点温水。 温水入肚,顾惜荷惨白如纸的脸上多了一抹血色,状态看着好似好了许多。如同许多昏迷许久重新醒来的人一般,顾惜荷缓过气后,问出了一连串问题,穆朗便耐着性子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一一相告,中间有遗漏的裴颐也会帮着补充。 言确依然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那具“龙骨”上,对于三人的低低私语是置若罔闻。摸索了好一会儿,他在一节脊骨上找到了一个刀剑一类武器造成的断痕…… 云轩围着那柄石剑绕了两圈,将其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细细看了一遍,却不得门道。 这柄石剑上面没有任何雕饰,就连锋刃部分也是厚厚一层,没有任何打磨。云轩对剑颇有研究,而眼前这件在他看来只能算是一件毛坯。 揣摩再三,不得门道,云轩便将目光投向立在殿内的石柱上。这七根石柱在殿内占了不少地方,却与殿顶无一点接触,显然不是做承重所用,再观石柱本身,粗大简陋,毫无观赏性可言,既如此,将其放置殿内,又有何用意?云轩想到了一种可能——阵法!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突然在殿内响起,众人目光急忙顺着声音投去,脸色霎时一变,只见一人被拦腰斩成两截,鲜红的热血喷得满地都是。 就在众人头脑一片混乱之际,又听到有人惊喊:“快看那根石柱!” 众人又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只见石柱之上,那座灰色人像,竟站起身来。 一道闪光闯入眼角,云轩心中一突,右手朝前一捉,直接将一只破空射来的利箭捉在手里。而就在这刹那,那箭箭身一颤,一团火花炸裂开来。云轩没想到这箭还会爆炸,猝不及防,被炸了个虎口发麻。 “都活了!”也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 七根石柱上的“人”一一起身,一股股浓郁的杀气弥漫而出…… “傀儡!”云轩低沉着声音说道。 傀儡一经苏醒,立即跃下石柱,对离得最近的人痛下杀手。这些傀儡道行不低,使用的武器大相径庭,同时出手,声势极其骇然,又加之在场众人大多还没缓过思绪,几息之间,便有十数人断手断脚,喷洒而出的鲜血将石柱底部尽皆染红。 见此情景,云轩眉头紧皱,这些傀儡不仅道行高深,彼此间还配合得当,而在场众人,多属不同派别,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之心态,看到他人被戮,全无相助之意,一时之间,这些傀儡就好似虎入羊群,势不可挡。 “师叔,我们现在该当如何?”余涯问道。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但云轩却是一脸沉思之色。九大家身为九州正道的领袖,值此危难之际,自然是要出手救人,可一来这些人都是为了异宝而来,那就是潜在的敌人,二来傀儡势大,自保尚且不易,何况救人乎,而且这救的还可能是个敌人…… 曹彦之见云轩不答,心里是一阵冷笑,然口头上却说道:“傀儡势大,恐难匹敌,不如暂避锋芒,待其灵能耗减,再击而降之。” 见曹彦之递过台阶,云轩立即顺坡下。他故露难色道:“这些傀儡杀人取名,我们既撞见了,自要降伏之。然曹师侄言之在理,为避免不必要伤亡,我们只好先退出大殿,再伺机而动。”说着,还不忘给曹彦之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 季雨珊闻言,黛眉微蹙,却也没说什么,旁边的靳寒空倒是主动请缨:“事不宜迟,还请师叔与曹师兄开道,我垫后。” 云轩犹豫不决,靳寒空已是退后数步。见此,云轩剑诀一掐,曜辰破空而出,径直击倒正前方的傀儡,众人立刻抢道而出。那傀儡一经倒地,立即绷了起来,挥舞着大斧当头劈下。一名万象门弟子躲闪不及,直接被劈成两半。离得最近的季雨珊见状是法诀急掐,挺身与那傀儡缠斗在一起…… 第67章 山雨欲来 一路厮杀,原本二十人的队伍退到殿外仅剩六人。云轩扫了一圈,惊道:“寒空没出来?” 众人面面相看,没一人答话。负责垫后的靳寒空不知在何时掉队了,而在那种情况下,掉队那定是凶多吉少。 “我折回去看看。”季雨珊说道。 “我与你一道前往。”云轩道。 在云轩眼里,这支队伍里最不能折的人就是靳寒空,因为整个东岳都知道,靳寒空就是未来素雪峰的掌权真君,他要是折在这里,雪涟真君定跟自己势不两立。本以为他道行高深,定能自保,若知道会是这个局面,刚才就应该坚决让风缈峰的季师妹垫后。 就在云轩万千想法闪过脑海之际,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森然笑声。 “不必如此麻烦,就让老夫送你们到阎王殿前相会吧!” 话音未落,几团黑雾自远方涌来,最后在离云轩等人三丈远处汇聚后消散,而随着黑雾散去,几道身影显露而出。为首那人鹤发童颜,倒有几分仙人气概。而他身后还跟着六人,男女对半,皆是风华正茂,仪表不俗。如果不是他们的出场方式过于另类,世人可能会以为这是某路仙家下凡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阴阳魔教的贼首木空青。上次中了你金蝉脱壳的诡计,只斩断你一只手,为此我时常感到遗憾,想不到今日你竟主动送上门来。”云轩冷笑道。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木空青负于后面的右手臂处,细看之下,那果然只是一截空荡荡的衣袖。 看着他人朝自己右臂看去的目光,木空青嘴角抽搐了一下,阴恻恻道:“一臂换六命,这笔买卖老夫把算盘打烂了都只算出一个结果——大赚特赚。” 云轩又是一笑:“几年不见,你这贼人修为没涨多少,口气倒是大了不少,难不成是报仇无门整天沉溺于幻想中以至于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吧?” 木空青一声怒喝,身形一颤,直接化作一团黑烟对着云轩暴掠而去,磅礴的灵力倾泻而出,登时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凹痕。 “来得好!”云轩手掌唯握,曜灵闪现而出,横于身前,白芒在剑上汇聚,最后化成一条白龙盘踞于剑上。随着云轩一声低喝,白龙携着劲风,以撼山之姿,朝着木空青撞去…… “把那颗球给我。”言确望着“龙骨”说道。他感觉到“龙骨”里的那股煞气在不断增长外泄,而煞气增长的起点的就是取下那颗灰球。 穆朗闻言,连忙捧起地上的灰球,递了过去。 言确正欲移手去接,一道人影犹如鬼魅一般凭空出现,抢先一步将手搭在灰球上。言确心中一突,也不管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影是何身份,有何目的,手掌猛然而下,直冲灰球而去。 那人手一搭上灰球,便径直往回夺,同时另一只手朝言确攻去。言确的想法与他别无二致,也是一手夺球一手发难。两人对拆了两招,皆知对方非易与之辈,当下是不约而同弃了灰球,只是不同的是,言确是全力猛攻那人,而那人却是将腾出来的那只手对着穆朗双手打去。全力对攻,两人或许能平分秋色,如今那人却移出几分精力向穆朗发难,自然不是言确的对手,眨眼间便结结实实挨了言确一掌。而在挨了一掌后,他却是嘴角一弯,化作一缕白烟,瞬间消失。 言确暗道不妙,那人不惜受伤也要抽手打向穆朗,显然是要直接毁了那颗灰球,自己一时不察,竟着了他的道。 果不其然,由于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穆朗猝不及防,挨了一掌,手中的灰球被凌厉的掌风推了出去,但他毕竟是个修士,反应远快于常人,灰球脱手瞬间,右手已朝灰球抓去。只是这灰球本就又重又滑,又加之穆朗这一下是单手从上往下抓去,一个拿捏不住,灰球直接从指间滑落,随着喀嚓一声清响,在地上摔成了数瓣。 “这,这,我……”穆朗的舌头在嘴里打着转,不知该怎么解释。 裴颐快步上前,一边戒备一边问道:“你们两人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动起手来?” 言确眉头一皱,望着那道白烟消失的方位,沉默不语。 穆朗定了定心神,组织好言语说道:“那是人无声无息,凭空出现,我……” 他这刚开口,裴颐立马截道:“什么人?” 穆朗疑窦顿生,却还是解释道:“就是刚刚突然出现的那个人,跟言大哥对了几招,还打了我一掌,然后就消失了。” 听了这解释,裴颐脸上惑色更甚:“人?哪有什么人?我只看到言确突然一阵比划,还打了你一掌,然后你做出反击,朝他抓去。你若不信,可以问顾师姐。” “我所见到的与裴师兄所言的大体相同。”顾惜荷附和道。 穆朗脸色大变,分别看向裴顾二人,见他们神色不似撒谎,又看向言确,唤了一声,想让他也说上几句,证明自己所言非假。 言确默然片刻,才低低说出两个字——幻术! 穆朗想到先前看到这具“龙骨”活过来的景象,脱口道:“是这具龙骨搞的鬼!” 顾惜荷一脸不可置信:“这龙都不知死了多少个岁月了,怎还能施术?” “龙身虽死,龙魂不灭,即使只剩一具骨架,依然能兴风作浪,要不然这里也不会设置这么多符文锁链将龙骨禁锢住。”裴颐信誓旦旦说道。显然在这一刻,他已经完全相信眼前这具骨架生前便是能呼风唤雨的龙,而且这龙即便逝去了无数个春秋,依然存有意识,保有神力。 言确虽然不相信眼前这具骨架就是龙骨,但这一刻,他却有了一个想法,这玩意虽然身死肉散,却仍留有意识,不然又怎会用幻术让他毁了那颗灰球。现在看来,这座高塔,这些锁链以及这颗灰球,甚至是这整个异界,都是用来镇压“他”的法器,如今灰球被毁,煞气不断增长,只怕灾祸将至…… 第68章 塔塌 “如果你们所说属实的话,我想那颗灰球定是与这些锁链一样,都是镇压这龙魂的法器,如今灰球被毁,也不知仅靠这八根锁链还压不压得这条龙?”裴颐面露忧色道。 “估计不行,这龙骨上的煞气正在不断增长,我估计要不了多久,这龙便能挣脱这些锁链,冲天而出。”穆朗接茬道。 “龙乃是祥瑞之物,本应是灵气盘旋,可为何这具龙骨却是煞气冲天?”顾惜荷问。 “龙性桀骜,自是不会任人摆布,如今不知被囚禁在此多少个岁月,自然灵气都化作了怨气。”裴颐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解释。 “也就是说这龙要是挣脱束缚,必然要找当年将其囚禁在此之人复仇,甚至祸及子孙。”穆朗说道。 “也许它会将报复的怒火宣泄在所有它看到的活物身上,尤其是万象门的人。”言确忽然开口道。 裴颐面色一变:“此话怎讲?” 言确反问道:“你不觉得卧云山的灵气太过充沛了吗?” 若问在青州,哪里的灵气最为丰沛,那毫无疑问是山高水秀的东岳群峰。而灵气这种东西,彼此间是会相互吸引聚集,也就是说当出现了一块大福地,那它附近的小福地上的灵气便会慢慢被吸夺过去,而随着大福地灵气汇聚,它能吸夺的范围也会不断壮大,这也就是东岳这大门派经久不衰的根本原因。 除却东岳,青州地界当属卧云山灵气最为富足,可东岳与卧云山相距不过数百里,照理来说,卧云山的灵气会为东岳吸夺,沦为一块“贫地”,可今时今日的卧云山,却是难得的洞天福地,灵气之充沛,令人咋舌,那么这就只要两种解释,要么是有高人设局,将卧云山的灵气束缚住,要么是用了什么方法,加速了灵气诞生速度。 裴颐脑中一明,惊道:“你是说有人做局将这条龙禁锢在这,从而改变了卧云山的风水气运。” 言确淡淡一笑:“我可没这么说过。”他先前见到的那些冻尸,可能也是用以镇压这东西的,也有可能那些是为了禁锢这东西牺牲的人,他有问过顾惜荷为何会在冻尸群里,不出所料,得到的答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穆朗看着那具“龙骨”,突然看到那“龙”原本空荡荡的眼眶处长出了眼珠,正盯着他看,心中大骇,再一看,又是什么都没有,不禁生怯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毁了这具龙骨?” 裴颐脱口道:“如果这东西能被毁掉,又何必大费周折弄个异界将其关押。”他这话音刚落,那具“龙骨”上忽地腾起了丝丝诡异白烟,一滴滴小水滴从骨内渗了出来,伴随着“嗞嗞”声响,周围的温度一下子蹿升起来。而那平整的塔壁上,骤然生出一道道裂痕,小碎石一颗接着一颗砸落下来…… “这塔要塌!” 四人此时哪还顾得上“龙骨”会如何,相互对视一眼后,皆是选择夺门而出。言确动身之际,目光正巧扫过一处塔壁上的裂缝,隐约可见里边藏个暗红色的东西,略做思索,转身朝那处塔壁而去。 那是一个木盒子,言确看不出是何种树木所制,但从上边纹理来看,应是不俗之物。这盒子尺寸颇大,有近两尺宽高,言确费了一番周折,才从塔壁里将其完好取出。 当下塔内已是碎石如雨下,言确无暇去看盒中摆放之物,脚尖轻点,几个起落出了黑塔。他这刚出塔门,整座黑塔便轰然倒塌。 穆朗见他出来,忙上前道:“言大哥,你怎出来得如此之晚?” 言确观其眉宇间竟有担忧之色,微微一怔,随后手掌一翻,取出那个大木盒子:“这东西取自塔壁夹层。我见其藏得隐秘,想来有所大用,便冒险去取,以至耽搁了时辰。” 一旁的顾惜荷看了一眼那厚重的大盒子,试探性问道:“这盒并无锁扣,盒中所盛何物?” 言确以眼神示意她去看盒上完好的封漆,随即喉口微动,正欲话语之际,惊觉背后似有寒光闪过,当下便将盒子抛给穆朗,衣袖摆动间,袖中寒刃已然出鞘…… 木空青吐了一口血沫,恶狠狠盯着云轩。此刻的他衣裳上多处焦黑,原本束着的长发已是凌乱地披散着,反观云轩,依然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气象。很明显,方才一连串的交锋中,木空青吃了大亏。 十年前鼎盛的木空青便是云轩的手下败将,如今失了一臂,就更不是对手了,只是在这处战场上木空青是一派颓势,但整个战局阴阳魔教却是占优。木空青带来的这六人,在阴阳魔教内是皆是顶尖人物,不光道行高深,配合更是默契得当,在木空青出手之际,六人便不约而同掠向东岳万象弟子,对着这些年轻弟子就是一阵猛攻。 眼下的战局,曹彦之被阴阳魔教的人打得是只有招架之势,全无还手之力,勉强能做到短时内不败。当然他这还算好的,其他弟子是左右支拙,败象尽显,除了季雨珊。 季雨珊在修炼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年纪虽轻,修为却不是普通弟子可同日而语的。在整个战局中,比起被木空青死缠住的云轩,她更加游刃有余,不仅能应付眼前对手,还能抽空帮身旁弟子挡上一两招,也正是由于她的帮衬,整个战局才不至于在极短的时间内分出胜负。 木空青很清楚,只要自己死死缠住木空青,纵使那边有个将剑使得若游龙般空灵轻巧的女子,也终会是独木难支,难挽狂澜。更何况他还有援兵,暗阁早已到了卧云山,只要他出手,他们就会与他一同猎杀这群“万恶”的东岳子弟,而今是拖得越久他就越有利。 木空青打的是什么鬼算盘,云轩是心如明镜,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当中还有暗阁的人参与,但不管如何,当下局势,只要他赶在其他门人摆阵之前拿下木空青,便能以居高临下、摧枯拉朽之势终结这场“闹剧”,心念一动,曜辰迸发出灿如日月的万丈白光…… 第69章 见血封喉 言确袖袍一摆,袖中短剑犹如一道利电劈出,一息过后,一声清响传出,短剑利落插进侧方一尊石像。也不知道是因为年久失修还是这一剑力度过大,那尊石像竟在这一击之下碎成粉尘。 “嗖”的一声,在散落的粉尘中,一条丝带飘出,径直往穆朗手上的大木盒子搭去。 言确毫无阻止丝带之意,身子一闪,掠进了原本石像坐落之处……一声惊呼猛地传来,那条好似受惊的小兽,一下子缩了回去。随即又是几声闷响,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待到那粉尘全数落地,一片清明之际, 只见那条丝带的一端被言确捏在手中,而另一端则裹在一小女孩身上。 那小女孩身高不过六尺,手脚被捆得严严实实,只能破口大叫:“放开我,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言确顺着她的话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小女孩愣了一下,突然没了声音。至此言确基本能断定,眼前之人就一小丫头片子,外表如此,心智亦是如此。 言确淡淡一笑:“怎么,不敢说了?怕我找上门去告诉你父母你是个小毛贼?” “贼?”小女孩急道:“我拿回我家的东西怎么能算是贼?” 言确心中窃喜,试探性问道:“你姓曹?” 一听到“曹”字,小女孩当即硬气了许多:“本小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话未说完,突觉一股柔力从下方蹿起,连人带带卷上天空。 言确脸色微变,正欲动身夺人,两道亮光闯入眼帘。那两道亮光瞬发而至,原是两只箭镞,速度虽快,劲道虽足,但以言确的能为,避开并非难事,只是这一息分神,那小女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颐上前道:“好默契的配合!他们是什么人?” “目前我只能说是敌非友。”言确道。 “是因为那个大木盒子?”裴颐问。 “想知道答案?盒子会给你答案。”言确说罢,朝穆朗走去,到了跟前,既不说话,也不开盒,只是盯着盒子看了又看。 穆朗本就好奇这盒里装着什么,可等了半天也不见言确指示,心中一急,问:“言大哥,这盒子还开不开?” 言确面露难色:“恐盒内有诈。” 穆朗忙问:“那怎么办?” 言确踌躇片刻:“我看这盒子由你来开,如果盒内设有陷阱,我空着双手,能更快搭救。” 这个大木盒子藏得隐秘,言确吃不准盒里有什么,谨慎起见,他不想用自己的手去开这个盒子,但这个盒子是他带出来的,由他来开是顺理成章的事,若多加推诿,难免让别人觉得他暗藏歹心,于是便趁着“索敌”之际把盒子抛给穆朗,后边再加以说辞便能自然而然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别人,当然,他把盒子丢给穆朗,还藏有另一层目的…… 穆朗涉世不深,没那么多心思,他本就信任言确,又对盒内东西好奇,当下听言确这么一提议,想了片刻便应下了。至于顾惜荷与裴颐,他们想的是只要不是自己,谁来开这个盒子都成,他们乐见其成,自然缄口不言。 随着木盒被打开,一个黑匣子重见天日。黑匣子比木盒小上许多,盒子与匣子之间填满了像是棉花一样的东西,黑匣上边用金灿灿的线条勾勒出数个类似漩涡的图形,图案虽简,画工却极其精巧,第一眼看去,那些漩涡图形好似全活了,一个个漩涡图形像是一个个小水涡,不停转动着。 数个“水涡”在裴颐眼中一齐旋转着,在那一瞬间,裴颐只觉得眼前一眩,险些一头摘下去,他强定心神,想要再加细看之际,一道黑色身影,猛然从木盒与黑匣间填充物里蹿出,直扑向裴颐面门。 裴颐本就被那黑匣上水涡般的图案晃得眼花,又加之这突然蹿出的东西离他不过咫尺之遥,别说看清来物形状,有何意图,就连救险之举也不及做出,眼见将要见红,裴颐突觉脸上一紧,似有什么东西扫过,随即一团血红在眼前炸开。 裴颐吓得后退两步,缓了片刻后,这才看清方才蹿出的东西是一条小蛇,只有中指大小,全身黑白相间,此时那蛇已是断成两截,血肉模糊。而在自己脸上扫过的东西是言确发出的一道劲气,正是那道劲气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小蛇斩成两截,救了自己一命。 裴颐勉强冲言确笑了笑道:“你又救了我一次,谢……” 话未说完,被斩断的蛇头猛地弹起,直接朝离得最近的裴颐小腿末梢咬去。 先前言确射出的那道劲气并无留手之意,不仅将蛇斩成两截,还将其脏器摧毁,本以为已是旗开得胜,不成想这蛇还能再掀风浪,观此情景,言确不禁心中一突,正欲再次出手搭救之际,那蛇头已是一口咬住了裴颐的小腿。 裴颐立时表情一僵,皮肤瞬间变成了暗青色,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丁点,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见血封喉! 这下不止穆朗,就连言确也是呆了一下。修士的身体素质是常人的数倍甚至数十倍,而眼前这条指头大小的怪蛇竟能在不攻击人身体要害的前提下顷刻取走裴颐的性命,这是何等可怕的毒性啊! 而就在言确失神这一刹那,顾惜荷双指一并,猛的往穆朗胸口一戳,穆朗登时觉得好像有个东西从胸口蹿入体内,手脚在那一刻全部僵住了。 又遇一变故,穆朗不禁一声惊呼:“顾师姐,你……” 顾惜荷脸上浮现一抹狞笑,一把盖上木盒,夺了过去。 言确面色一正,沉声道:“你不是顾惜荷!” 木盒到手,顾惜荷心情大好,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现在才发现,太晚了!” 言确脸上闪过一丝懊恼,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惜荷瞅见那一闪而过的懊恼之色,心中更是窃喜,但这种喜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冷冷说道:“死人,是不需要答案的!” 语毕,肃杀之气弥漫而开…… 第70章 相斗 面对对方滔天杀意,言确却是不疾不徐:“若我所料不错,黑塔里那具骨架,便是你原本的躯体吧。” 穆朗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如果那具骨架是他的躯体,那他的真身岂不就是……龙! 顾惜荷脱口问道:“何以见得?” “我初遇顾惜荷之际,她已是命在旦夕,大还丹于她只能吊命,不足以救命,又加之这一路颠簸,她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而事实发展也是如此,直到入了黑塔……”言确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一个即将在昏睡中走向死亡的人,在进入一座充满戾气的黑塔后竟然奇迹般醒来,我能想到的可能只有两种,一个是回光返照,另一个就是被某样东西附身了。回光返照不过是人临死前短暂的精神好转,有诸多限制,而你在醒来之后,身处于极寒的环境中,元气却是越发充足,这与回光返照完全是背道而驰,那就只能是第二种可能……” 顾惜荷嘲弄地笑道:“你好像突然变聪明了。” 言确轻笑一声,又道:“你想报仇?” 顾惜荷默然。 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龙虽是祥瑞之兽,但生性桀骜,若真被囚于此地数百年,那定是怨气冲天,这也正好解释了这黑塔为何充斥着暴戾之气。 言确又问:“仇家姓‘曹’?” 顾惜荷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才冷冷道:“你很会猜嘛……如果你以为猜对了就可以讨得一命,那就大错特错!” 言确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我入这卧云山,不过是受人之托,不想与你闹到不死不休的局面。我看这样,你把那个黑匣子打开,让我一睹里边之物,好回去有个交代,至于打开之后,里边装的是钱财也好,法宝也罢,皆归你所有,你看可好?” 顾惜荷问:“你想与孤做交易?” 言确颔首。 顾惜荷冷笑道:“你是在拖延时间,想看看有什么方法能逃跑。人类,永远都是这么的卑鄙无耻,你们这种卑劣种族,就应该被彻底抹除,与孤谈交易,你们不配!” 言确笑了,笑声中带着不屑:“虚张声势大可不必!进入黑塔有四人,你之所以选择夺取顾惜荷的肉身,是因为她濒临死亡,意识涣散,附于她身最是容易。你若真有本事,大可直取我身,免掉后边麻烦。再退万步讲,就算你曾有通天修为,顾惜荷一介残躯,又能纳得多少修为?一孤魂野鬼,侥幸窃得一体蔽身,就敢在我面前大言炎炎,当真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你……”顾惜荷一时气结。 高手之争,往往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顾惜荷一瞬分神,言确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右掌竖劈而下。 顾惜荷猛吃一惊,急忙举掌相迎。两掌相接,顾惜荷顿觉手掌被千钧重物轰了一下,一股雄浑气劲从掌心导入,以摧枯拉朽之势直击胸,鲜血立时从嘴边流出,而手上的大木盒子也在那刹那被言确夺走…… 言确所料不差,数百年的封印与强夺,早已让“孽龙”的灵力消耗殆尽,而由仇恨滋养起来的另一股力量,却因受制于阵法的缘故,只能被锁于塔内的那具骨架里,而今眼前这位,不过是外强中干,虚有其表。 身遭重创,木盒被夺,顾惜荷是又恼又怒,当即不再保留,仅存的灵力尽数聚于掌中,随即便是惊天一掌,朝着言确轰然而出,势要与他鱼死网破……这一掌速度极快,两人间的距离不过数寸,想命中简直是易如反掌,然而出乎顾惜荷意料的是,这惊天一掌最终击了个空。原来是言确在夺回木盒后,并没有选择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而是选择抽身而退,而恰恰是退出来的空间让他有了闪躲腾挪的余地,这才能避开这拼死反扑的一掌。 “很意外吧,此时此刻我还有如此浑厚的灵力?” 言确脸上又挂上了一抹笑容。 顾惜荷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光最后一张牌的他已是板上鱼肉,索性承认道:“是。你入这异界已有一段时日,按理说来灵力应该消耗得七七八八了,不可能还有这等身手。” “在这个异界里行动确实让我消耗颇大,但还远不到负担不起的程度。你之所以觉得有把握胜我,是因为看了我擒那小女孩时的手段吧?” “不错。”顾惜荷瞳孔猛然一缩,不禁赞叹道:“当真是好演技,孤甘拜下风!” 言确脸色一正,道:“我有几个问题问你,这是你现在还能说话的原因。” “不回答便死,”顾惜荷问,“但回答了就能活命吗?” 言确保证道:“我与你无冤无仇,没必要赶尽杀绝。” “你觉得孤会信你说的话?” “信不信随你,我给你五个数的考虑时间。” 顾惜荷想了一下,道:“嘴长你身上,你想问便问吧。至于想不想回答,得看孤的心情。” 见他这副态度,言确倒是没说什么,开门见山问道:“你是属于哪类妖兽?” “妖兽?”顾惜荷微微一怔,反问道:“你见过孤的真身,怎还有此一问?” 言确没有回答。直到此刻,他依然不相信世上真有龙存在。 顾惜荷又补充道:“孤乃行于九天,居于海渊之神龙,岂能与那些低贱的妖兽相提并论!” 对于这个回答,言确没有辩驳,又问:“龙有无上伟力,你既称自己是龙,又为何会受困于此?” 听到这个问题,顾惜荷登时发出低低的吼声,过了好会儿,才恨恨道:“一时不察,中了曹雪凝那小妮子的奸计。” 很明显,这条“龙”不愿提及那段过往,当然,言确对他被捉的过程也没太大兴趣,只要大致知道“元凶”是谁就够了。 “曹家用来镇压你的东西除了异界内这个大阵还有什么,或者说,曹家是用了什么东西给这个大阵提供运转的灵力的?”言确问出了最感兴趣的一个问题,虽然这个问题他早就备有一个猜想…… 第71章 局中局 未待顾惜荷答话,言确忽觉一股无比寒冷的气息从后处浓雾中透出,猛然回头,只见浓雾之中,一道伟岸身影,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最先探出浓雾的是一个蛇头,通体亮黑,大如城楼,更为奇异的是,这蛇巨大的蛇目中并没有眼瞳,而是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火焰,与传言中的鬼火颇为相似。 蛇头一探浓雾,便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吼叫声,震得在场众人无不心神一荡。如山脉一般的蛇身穿过浓雾,立在言确的身后,渗人的“火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好似在俯瞰蝼蚁一般。 看了一眼那突如其来的巨蛇,言确冷哼了一声,身子猛然掠出。而顾惜荷在看到那个探出的蛇头后,先是一怔,随即一喜,他虽不知道这巨蛇是何方神圣,来此有何贵干,但它出现在言确身后而不是自己身后,那就是一件好事,或许能趁此寻得一个逃生机会。可很快他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言确对那巨蛇无动于衷,而是朝自己而来。 有一件事顾惜荷并不知道,言确是个用幻术的好手,在看了那条巨蛇的全貌后,他已然明白,这不过是用术法制造出来的幻象,看着虽然渗人,但对他造不成实际危害,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幻术,是谁释放了这个幻术,他现在没必要去想,他的当务之急是制住顾惜荷。 顾惜荷的脸角微微一抖,当即并指在自己掌心一划一按,划痕处立时有源源不断的血雾飘出。 血雾不断在顾惜荷身前汇聚,大有将其层层裹住之势。可惜未等血雾成型,言确已至身前,随即便是右手向前一搭,扣住顾惜荷手腕。 顾惜荷心中一惊,身子猛然一翻,想要借势扭脱束缚,孰料言确看似轻轻一搭,却好似锁上了一条粗壮的锁链,任凭他费尽气力,也挣断不得。 血雾一下子变淡了许多,大有消散之势,顾惜荷心中大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心中大骂“龙游浅滩遭虾戏”。 突然,一道宏大掌力,从侧方攻入,真真切切,直击言确要害…… 言确选无可选,只能暂舍这擒拿之机,抬手去迎那攻来的掌力。 两掌相接,言确只觉一股澎湃巨力推来,如天崩地裂,山岳崩塌…… 与此同时,那团血雾砰的一声炸裂开来,顾惜荷的身形,也在这一刻消失无踪。 言确没有追击,他只觉喉口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对掌的右手,此刻已是麻木无感。但他没既没有打坐调气,也没有掏出丹药吞服,深深吸了口气后,便去解了穆朗身上的禁制。 穆朗猛喘了几口气后,一脸焦急道:“言大哥,顾师姐她……”他不知该如何发问,又觉心闷气短,竟一时语塞。 言确也不接话茬,只是将左手上的大木盒子递了过去。 穆朗望着那个木盒,回想起裴颐死前那一幕,眼里尽是惧色。 言确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勉强。他看过那个黑匣子,应该是玉石一类的东西制成,当即掌心处腾起一道烈焰,直接就将外边的木盒与填充物烧成灰烬,只余下黑匣子。 几经波折,冒着烟气的黑匣终于被打开,令人失望的是,偌大的匣身内,只摆着一块的小石头。 石头外形极其普通,跟河边随处可见的小石子差不了多少,唯一特别的就是它的颜色很白,白得像是天上的皓月,但再白它也只是一块石头,既非灵宝,也非珠宝。 穆朗失望道:“我还以为这匣子装有什么宝物,结果就只是一颗小石子……”说着便伸手去拿那颗石头。 言确看着那颗小石头,心中也是不解。这盒子藏得隐秘,里边又设有夺人性命的陷阱,怎会只装着一颗普普通通的小石头? 就在石头与黑匣相离之际,言确瞥见石头底部似乎有一条黑痕,连忙让穆朗把石头转过来。可当石头转过来之际,石头底面却是光滑洁白,哪有什么黑痕。再看匣子,光滑漆黑,除了这颗石头,别无它物。 莫非是自己看错了,方才那道黑痕只是匣底的反光?言确暗自忖思。突然,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左手一抖,黑匣子竟在手中脱落。 “怎么了言大哥?”穆朗忙问道。 言确强挤出一抹笑容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了,一时没拿稳黑匣,让你看笑话了。”说罢,他也没去捡掉落在地的黑匣,而是将左手如右手一般负于身后。 穆朗随口应了一声,又道:“言大哥,我看你右手一直负于身后,是不是刚才与顾……那孽龙交手时受伤了?” 言确淡淡道:“无妨。” “没事就好。若是你右手伤了,那你现在岂不就无手可用……”话音未落,穆朗脸上突然挂上了一抹狞笑。 言确突觉后背发凉,未待其做出反应,已觉腹心一凉,瞬间剧痛传来,再看身下,小腹处插着一柄匕首,匕身已尽数没入,匕柄则握在穆朗手中。 “我早该想到,”言确强忍着剧痛,“开木盒时,你与裴颐修为相近,离黑蛇距离相仿,你手中捧有木盒,裴颐却是空着手,这种情况下,只要那黑蛇稍有灵性,第一攻击目标定然是你,可那黑蛇却选择攻击裴颐,我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巧合,现在来看,这里头是大有文章。” 穆朗扬了扬眉,笑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黑蛇之所以袭击裴颐,是因为它受我控制。不过令我意外的是,这黑蛇毒性如此之烈,竟要不了你的命,还要我再费这功夫。” 言确的左手垂了下来,此刻整只手就如同黑炭一般,黑得触目惊心。穆朗在去拿颗石头时,使了个把戏,将袖中藏着的毒蛇放入匣壁,本来这种伎俩是瞒不过言确眼睛的,可连番变故又加之异界环境恶劣,言确已是身心俱疲,这才让其奸计得逞,遭了暗算。当然,言确的修为是裴颐难以望其项背的,虽遭暗算,但凭言确的修为,短时间内抑住这蛇毒并不是难事,然而穆朗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他用来压住毒性的真元瞬间消散,整只手臂为蛇毒侵蚀,暂时是废了…… 第72章 援兵 言确伸开手,一团黑色烂肉从他指间掉了出来,然后重重掉在地上。虽然是血肉模糊,但勉强还能辨得出来,这团烂肉便是先前要了裴颐性命的那种黑蛇。他望着穆朗:“你不是穆朗,你究竟是谁?” 穆朗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你不是很聪明嘛,怎么到现在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 言确伤毒加身,早已是脑疲体乏,缓了一会,才一字一句说道:“你是那困龙阵的阵灵!” “错了,”穆朗笑了笑,“不过很接近,我非阵灵,乃剑灵。” 言确缓缓吐出两字——倚天! 剑灵点了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言确自嘲一笑:“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剑灵说,“几百年没跟人说过话了,我倒是想好好跟你说上一说,只是我观你这副模样,撑不了多久……也罢,咱们长话短说。” “当年为了镇压住孽龙,曹家先人不惜把镇族之宝——倚天用作困龙阵的阵眼,用来为阵法提供运转的灵力,而身为倚天剑灵的我自然也成为这困龙阵的护阵阵灵。” “但镇压好比治水中的堵水,虽能暂解燃眉之急,却为后面埋下更大的祸患。经过数百年的时光流逝,孽龙灵力虽逝,怨力却是与日倍增,如今仅凭倚天的灵力已不足以完全镇压孽龙,孽龙大有脱身之势,若想加固阵法,就必须有更大更强的灵力来做阵眼。” 言确一惊:“肉身人柱!” 剑灵微微点头:“那孽龙怨气极重,若让它完全脱身,定然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倒时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丧命……” 言确知道他想说什么,无外乎“舍小我成大家”那一套,虽然很惊讶一个剑灵会说这样的话,但他一向反感这一套,当即截断道:“我与他们素不相识,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当初我受困受难时怎么不见有人为我牺牲?” 言确的原则是,要他牺牲可以,但前提必须是自愿的。那种站在制高点“大义凛然”要求他牺牲自我的,想都不用想。 剑灵怔了一下,随即冷笑道:“你以为你有得选吗?虽然你极力掩饰,但我看得出,先前对掌之际,你右手指骨连带臂骨已然碎裂,而今左臂又为剧毒侵染,已是垂死之人,若去做人柱,还能为死亡添上一点意义,也算不枉人世一趟。” 闻言,言确语气一缓道:“这龙怨气滔天,想压住它只怕要不少人柱吧?” 剑灵指了指自己,也就是穆朗的身体道:“算上你与他,至少还要七根。” 言确道:“虽然这异界进入了不少生人,但你现在才着手凑人柱,未免太晚了!” 言确清楚,剑灵更清楚,这困龙阵乃至整个异界,已有崩塌之势。 剑灵道:“剩下的曹家后人会想法子。他们想取走倚天剑,又不想孽龙上门寻仇,定然会竭尽心力护这困龙阵。” 言确想起了那个小女孩与救她脱身的两人,想来他们就是进入异界加固困龙阵的曹家人,只是不知道曹家这次派了多少人入这异界,于他会不会是个大麻烦…… 言确忽的笑了:“曹家取回倚天剑,到时你也就可以离开这个困龙阵吧,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或许是与那条倒霉龙待久了,剑灵多少为其负面情绪感染,一听这话,当即怒道:“我镇压那孽龙已有数百个春秋,能做的已做到极致,现在离开有何不可?难不成我就该没日没夜守在此处,直到与孽龙同归于尽?你们人类可真会慷他人之慨。”说着,他握紧匕首,狠狠搅动起来。 剧烈的疼痛传来,言确身子大震,但嘴角却挂着笑容。那笑容艳如桃李,暖似骄阳,剑灵却看得心中一慌。忽然,他听到了身后轻微的窸窸窣窣声…… 脚步声!剑灵一下子反应过来。刚想回身,已觉心口一凉,未及反应,已是眼前一黑,暂时没了意识。 上章的声音传来:“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狼狈。” 原来刚刚剑灵听到的声音是上章发出的,只不过他听到声音之际,上章已贴到他身后,随后便在他后心与额头各拍了一掌,而上章这两掌,并非是要他性命,而是下了两道禁制。 对于上章的话语,言确没做理会,当即盘膝打坐,急运最后的真元去压制蛇毒。这蛇毒毒性之烈,是他生平罕见,若非他根基深厚,早就跟裴颐一个下场。调息了好会儿,言确才站起身,轻飘飘说道:“你懂什么,我这是故意示弱,引蛇出洞。” 上章白了他一眼道:“要不是我及时出手,你早被‘蛇’生吞活剥了,还引蛇出洞呢!” 言确干笑两声道:“我是诱饵,你是捕蛇人,咱们配合无间,一切尽在掌握。” “你这脸皮可真是越来越厚了,”上章看向穆朗,“他怎么处理?” 言确不假思索道:“就按那剑灵所说的,做肉身人柱。眼下这困龙阵已有崩塌之势,若无人柱加持,只怕我们连走出异界的时间都没有。” 上章看了看穆朗,又看了看言确,道:“你还能撑多久?” 言确直言道:“如果走不出异界,最多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真元耗尽,蛇毒攻入心脉,便再无回天之力。”其实他还有最后一张牌——风华绝代,但不到最后的生死关头,他是真不想动用这张底牌,因为这张底牌副作用极大,而且他并不能保证这张牌的真假。 “你自己运气调理,人柱的事我来办。”上章说罢,将穆朗扛起,好似扛木头一般,朝着那已经化成一片废墟的黑塔走去。 以穆朗的修为,单独做人柱可以说是毫无作用,但眼下剑灵被封在他体内,灵力有了质的飞跃,足够短时间内支撑困龙阵运转,然而做人柱就意味生命将消亡于此,这一点言确清楚,上章也清楚,只是他们都不在乎…… 第73章 西禅南溟 木空青“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与之相较的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触目惊心。站在他前头的云轩,在经过一番猛攻后,依然是气息平缓,脸色红润,而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他现在被人包围了…… 原本照木空青的设想,只要他拖住云轩,他带来的人便能解决掉云轩的帮手,而后再一起围攻云轩,如果事先约好的暗阁杀手也能赶至并施以援手,那就更加稳操胜券了。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这边帮手没到,那边却突然杀出一人,年纪轻轻,道行却高得出奇,三下五除二便将胜果摘了去。 这个突然杀出的年轻人便是靳寒空,在出大殿时,他因救人有所耽搁,不成想这竟让他成为了这场战局的胜负手。 眼下的木空青,前头云轩拦路,后头靳寒空阻道,左边有季雨珊挡关,右边又遭曹彦之、余涯堵截,真可谓是四面楚歌。当年,这些要断他生路的人木空青除了云轩外,其他的都不认识,但从气息强弱来判断,冲前路肯定是死,后边与左边那一男一女也非善茬,想夺生路,就只能放手去搏右边那条路。 心念把定,木空青脸上肌肉一阵扭曲,随即竟在众目睽睽下咬破自己的口舌,一口鲜血向前喷出。 云轩见状立即出声提醒:“不好,他要跑!”话音未落,身子已然扑上。 木空青厉啸一声,飞升而起,喷出的鲜血也在这一刻化成一道光柱,疾扫而出。 光柱势大,云轩脚步为之一阻,靳寒空、季雨珊见光柱汹涌,不敢硬接,两人不约而同选择避退,木空青则是趁机冲向曹彦之。 先前那一幕,让曹彦之以为木空青是要向上夺生路,不成想他竟是冲他而来,一时不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仅一个照面就结结实实矮了一掌,倒飞出去,几人的包围顿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在旁的余涯补救不及,让木空青从这缺口逃了出去。 “师叔,我去追!”靳寒空心中不甘,不待云轩回复,直接就追了出去。 云轩刚要出口制止,靳寒空的身影已从眼底消失…… 拿出照明的夜白石,言确与上章一同走下石阶,踏进入一条幽暗的石道。 这条石道是上章放置人柱时无意中发现的,石道挖在地下,藏得隐秘,如果不是崩塌的石块阴差阳错将道口砸了出来,外人还真难发觉这黑塔下藏有这么一条石道。 上章走在前头,目光不时打量着四周,甚是戒备。但在走了一段路、并未察觉到危险后,上章也就渐渐放松了下来。 “异界的出口会在这石道里?”上章问。 “不好说,”言确答,“但这黑塔是异界的核心,而这石道又藏得隐秘,是出路的可能性非常大。” “你中的那一掌……”上章欲言又止。别人或许不清楚,但言确的修为他是有数的,即便是出手偷袭,能一掌就把他打得指骨臂骨齐碎,这是何等惊人的力道。 “你也看出来了?”言确随口问道。 上章一字一句道:“大须弥山掌!” 言确补充道:“西禅宗的镇派绝学”。 上章讶道:“西禅宗镇守西陲,极少与他派往来,想不到会在青州见到他们的踪影。” 言确默然,这一点他同样感到意外。西禅宗虽为九大家之一,却极其低调,平素除了参加九家共议,基本不出雍州,而今日,他却在东边的青州见到西禅宗的绝学,这真可谓是件奇事。 上章又道:“他一掌创你,却不趁机要你性命,你说这当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关于这一点,言确倒想到了两种可能,一是对方吃不准自己的伤势,二是他知道了暗处还藏着一个上章。 “大须弥山掌极耗真元,或许一发大须弥山掌已是他的极限,”言确说,“我更在意的是那种见血封喉的黑蛇。” 上章略做思索:“像是……南溟宫的黑白环蛇。” 位于交州的南溟宫极善制毒。南溟宫内毒物万千,其中最负凶名当属用血食秘法培育出来的环蛇。这种环蛇体型只有指头大小,但速度与毒性却是普通毒蛇的成百上千倍,而且这种环蛇的生命力与攻击性极强,即便只剩一个蛇头,也能瞬间要了人的性命,在九州是凶名远扬。 “如果真是黑白环蛇,那我真该庆幸。”言确顿了一下,接着道:“据说这种毒环蛇,蛇身上每多一种颜色,毒性便毒十倍,如果这个传言是真,我真该庆幸那剑灵祭出的只是黑白环蛇,而不是什么三色环蛇、四色环蛇。” “西禅、南溟,外边还有一个东岳,想不到小小一个卧云山,竟聚了这么多方大势力,看来我这一趟怕是要做赔本买卖!”上章不由得发出一丝抱怨。 “诶,”言确想到了什么,“除了你之外,暗阁可还有别人涉足这卧云山?” 上章摊手道:“这我哪里知道,暗阁的人从来都是各行其道。” 言确没好气道:“合着你是无关紧要的事最是灵通,一到关键时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上章不甘示弱回道:“有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却还爱指手画脚,当真令人厌恶!” 言确脚步顿住了。 上章有所察觉,脸色微变:“不是吧,说你一句就生气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肚鸡肠了?” “你看!”言确举起夜白石,照亮了侧边的石壁。 上章移头望去,只见石壁之上,有一个用黑色画线勾勒出的丑陋鬼脸图案。 “这是什么,小孩子的壁画?这画得可真够丑的!”上章道。 “这图案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言确若有所思,突然他脑中一明,恍然道:“是巫萨教的图腾!” 上章惑道:“巫萨教图腾?” 言确小心翼翼将图案拓印下来后才道:“边走边说。”他的时间不多了,自然不能在此驻足…… 第74章 高台 石道并不算长,言确两人只费了小半个时辰,便走到尽头。 石道的尽头只有一面白色的窄墙,没有任何门户。上章四下瞧了瞧,又敲了敲墙面,转身对言确道:“实的。这莫非是条死路?” “有的时候拳头比脑子好用。”言确边说边后退。 上章握手成拳,“砰”的一声砸在墙面上,闷雷般的声音在石道内久久回荡。 这一拳力道之重,足以开碑碎石,但砸在这面窄墙上却连点痕迹都未曾留下,上章摇头道:“这鬼石头能吸力化劲,想用蛮力破开绝非易事。” 言确面无表情道:“意料之中。” “妈的,意料之中你还让我砸?”上章诘问道。 “这叫投石问路。”言确抬手一指。 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上章见到了窄墙的左下角,突然多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小缺口。他原以为这缺口是自己那一掌震裂出来的,但再一细看,切面光滑平整,原来这缺口是刻意被雕凿在墙面上,外边再砌上沙石掩饰,使整面窄墙看起来平整无缺。 上章转身道:“锁孔是找到了,可钥匙呢?” “钥匙自然是放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言确蹲下身子,从怀中将那块装于黑匣中的白石子掏出,将其塞入缺口。 几息过后,轰鸣声传来,墙面应声而开。 “你怎么知道这石子是开石墙的契机?”上章问。 言确煞有其事道:“颜色相近,材料相仿……呃……编不下去了,其实我是猜的。”说罢,笑着踏出石道。 “这臭狐狸。”上章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后,跟了上去。 令两人意外的是,石道后面是一片勃勃生机的大森林,古树参天,绿草如茵,周围时不时还传来鸟叫声,与先前两人踏过的、被浓雾笼罩的荒地简直是天差地别。 “咱们这是已经出了异界?”上章愕然道。 “不,”言确微微摇头,“此间气息虽不似先前那般浑浊,却也鲜有灵气,我想我们还在异界里。” 两人又向前走了数里地,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座雄伟高台。高台有近二十丈高,底部由七根白玉石支撑,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之粗,高台上摆着一座石桌,石桌两侧立着两座栩栩如生的龙形雕像,一左一右,张牙舞爪,既像护卫,又像仇敌。而在石桌前,还站着一个绰约多姿的女人。 此刻女人正背对着言确,看不见面容,但光是一个背影,已让言确心神一颤,因为这个背影,实在过于熟悉了。 忽然,女人转过身来,两声截然不同的称呼,脱口而出: “大姐。” “老何。” “你说什么?”言确与上章异口同声问道。音出之际,两人皆内心大叫不妙。同一时刻,无数飞虫从草里飞出,朝着两人飞扑过去…… 幸好言确两人皆是身经百战之辈,一瞬惊疑过后,上章手中流光一闪,长剑凭空而出,化作银龙盘旋,立时将两人护在其中。 一只只飞虫撞在银龙上,立时化成一团团火焰,在短暂的绽放后,化成一团团黑烟,最终消弭于无形,好似飞蛾扑火一般。 这些不要命的飞虫言确之前见过,正是先前与大蛇狼狈为奸、啃食人血人肉的怪虫。而现在它们出现在这里,岂不是意味着…… 上章也意识到一丝不对劲,嘟囔道:“这些小虫疯了不成,明知灰飞烟灭,还一个个往前撞。” “它们是在消耗你的灵力。这鬼地方灵力用一丝少一丝,它们是想耗死你。”言确沉声道。 “那怎么办?”上章问。 “你可以赌赌看是这些飞虫先死光还是你先力竭。” “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这么大一片森林鬼知道里边藏有多少鬼东西。” 言确四下瞧了瞧:“上那座高台,一般的飞虫飞不了那么高。” “如果它们飞得上去呢?” “等它们飞上去再说。” 上章喊了一声“走”,撤掉银龙。言确立时一个箭步冲到高台底下,随即脚踏石柱,直奔上了高台。 虽然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滞碍,但上章却是忧虑满怀:这家伙,已经伤重到连御物都做不到了吗? 一声大喝,上章震开身前的飞虫,旋即剑诀一掐,御起长剑破空而去。 上了高台,石桌与两侧的龙形雕像仍在,至于先前看到的人影,却已无踪。而这时两人才看清,石桌上还摆着三只青铜爵和一块黑色灵牌,想来是一张香案,可奇怪的是,这香案上没有香炉烛台,灵牌上也没有题字,也不知这祭的是谁,拜的是谁。 “供桌?这灵牌怎么没写名字?”上章惑道。 言确看了看那三只青铜爵:“你带酒了吗?” 身为一个嗜酒如命的老酒鬼,上章自然是酒不离身,只是他向来宝贝他的话酒,要当着他的面糟蹋酒,那你捅他一刀还难受。踌躇了一会,上章掏出酒葫芦千叮咛万嘱咐道:“我这酒宝贵得很,你可千万、千万悠着点。” 言确连连应承,可当酒葫芦到手,立时毫不手软将三个青铜爵倒满,对于上章左一句“慢点”,右一句“够了”是充耳不闻。 眼看三只青铜爵装满,上章急忙一把夺过酒葫芦,生怕言确再做出挥霍他好酒之举。 三个青铜爵装满后,石桌下突然传出“咔嚓”一声,紧接着三个青铜爵陷入石桌里面,而后一只雕刻着游龙的青铜爵从下边升了上来。 “这机关好像是以重量来感应的。”言确说道。 “你是说只要这杯里装的东西达到一定的重量,就能触动机关?所以说并不一定要装酒。”上章险些背过气去。 言确见状不妙,忙道:“也不一定。相同的杯子,一杯酒跟一杯水的重量是不同的,可能只有装满酒才能触发开关。” 上章深深的吸气、呼气,重复了好几次后才道:“那这次又要装什么?总不会还是酒吧?那也太没新意了。” 言确笑嘻嘻道:“你再把酒葫芦借我用用。” 上章连忙向后一跳,与他拉开距离:“这次你先拿别的试试。” 见他这副模样,言确也不勉强,他想:如果这是最后一只青铜爵的话,那这里面应该装的可能不是酒,而是……血! 第75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言确看着那只青铜爵,沉思片刻后,催动体内真气并拿起短剑在掌心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又黑又腥的血液霎时喷涌而出。 “你疯了?”上章脱口而出。 言确不语,只是将手伸过去,又以气做引导,让喷出来的腥血能精准落到青铜爵里。 上章了然:“血祭。” 言确微微点头。他早就设想过卧云山里有存在需要用血祭来启动的机关阵法,要不然他也不会费那功夫去救奄奄一息的顾惜荷,只是没想到此举最后竟给他人做了嫁衣,这真是应了那句“人算不如天算”。 “你想趁放血之际将蛇毒一并逼出来?”上章微微皱眉,“仅凭你剩下的那点真气是做不到。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真侥幸把蛇毒逼出,你也会因虚脱而陷入长久晕厥。” 眼看那青铜爵里的黑血有溢出之势,言确收回手,又封了几处穴道,随即道:“我只是想排出一小份蛇毒,好延缓蛇毒发作。” 见他满头虚汗,上章道:“我这还有几颗大还丹,或许能起点作用。” 言确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没好气道:“你忘了我身上还有子母虫?我现在引导不了丹药的药力,要是让这大还丹的药力刺激到沉睡的母虫,那就真是完犊子了。” 上章干笑道:“倒把这茬忘了。不过我看这蛇毒甚是厉害,咱们不如让母虫苏醒,来个驱虎吞狼,或许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言确脸上一变,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滚”字过后,两人突然一阵沉默。过了一小会,整座高台剧烈摇晃起来,而下边的大树,是成片成片的倒了下去…… “地牛翻身?这破台该不会被震塌吧?”上章喃喃道。 好在这场震动很快就平息下来,震动过后,上章低低问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言确颔首:“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发出的声音。” 上章恍然道:“是蛇!” 言确轻轻一叹:“你说晚了,我都看到了。” 高台四周,突然蹿出四条大蛇。这些大蛇只立个蛇头于高台上,蛇身大半还盘在下方石柱上,但光是这个探出来的蛇头便有近半丈长,最奇异的是,这些大蛇全身都笼罩着淡淡的红雾,并散发着浓郁的腥臭之气,好似是地狱来的勾魂使者。 上章叹气道:“真倒霉,刚出虫巢,又入蛇窝。” 言确拍了拍他肩膀:“几条小蛇罢了,别浪费太多体力。” “你可真会差遣人。” 上章话音未落,原本立于身后的长剑已是冲天而起,在空中化出近百支光剑,如倾盆大雨般,朝着四具蛇头轰然而下。 短暂的“剑雨”过后,高台四周随处可见鲜红的血迹,而那四条大蛇无一例外,都带着一身伤痕,摔下了高台,没了声响。 “杀鸡焉用牛刀。”言确淡淡道。 上章却是双眉紧拧:“大麻烦来了。” 言确有些不知所以,正要发问,目光恰巧瞥到高台之下,不由得也皱起眉来。 比起先前,此刻的高台下,多了一支五人队伍。这五人衣着不俗,修为不凡,其中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言确不仅认识,还恰恰是他此时此刻最不想遇见的人。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这五人都到了高台下,言确还不曾发觉到他们的气息,这就意味着他体内另一种被强压下来的毒素在此时发作了,这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 曹彦之受了木空青一击,当即倒地不起。待云轩过来查看他伤势时,赫然见到他胸口上多了一个棕色掌印,心知这是中了木空青的毒掌,若不能及时将毒素排出去,只怕有性命之忧。 这曹彦之身份非同一般,若他折在这里,曹家与万象门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云轩略做思索,并指为剑,对着那棕色掌印中的食指、中指位置各划出了小口子,在将淤血逼出后,又拿出东岳秘药喂他服下。 兴许是药物灵效,曹彦之没过多久就苏醒过来,只是这脸色依然苍白如纸。 “多谢云轩师叔救命之恩。”曹彦之行礼拜谢,而且行的还是跪拜大礼。 云轩见曹彦之行这等大礼,生怕他身体吃不消,再出意外,赶忙伸手将其扶起。然而就在这时,曹彦之冷不防一掌击在云轩小腹上,绵绵掌力通过双手不断催送过去,同时一脸狞笑道:“暗阁杀手向东岳云轩长老问好!” 云轩大喝一声,手掌倒切之下。曹彦之立刻抬掌相迎,两相撞击,二人皆是后退数步,不同的是,云轩嘴角缓缓流出一道血痕,而曹彦之不仅无事,面上还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 见此一幕,在旁的季雨珊与余涯各唤了一声: “云轩师兄。” “云轩师叔。” 云轩微微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旋即对着曹彦之怒喝道:“你竟然投靠了暗阁,为什么?” 在云轩眼里,曹家是青州第一世家,而暗阁只能躲于暗角阴沟,行偷鸡摸狗的勾当,他实在想不明白,未来的曹家家主,怎么会去投靠暗阁。 “此时此刻,你竟然还能问出这种问题……”曹彦之哈哈大笑,“我突然觉得杀你是个错误,因为你太蠢了,杀了你不仅不会让我声名远扬,反倒会玷污我的威名,真是得不偿失!” 云轩眼角微微抽搐着,他已经记不起上一个骂他蠢的人是谁了,也许从来没有吧,毕竟以他的身份,即使是东岳的掌权真君,也要对他礼遇三分。可今日,眼前这个宵小之徒,不仅出手偷袭,还要出言辱骂,他何曾受过这等待遇,怒火一下子就窜到脑门,当即骂道:“杀我?你也配?你这等宵小,只配干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竟还有脸说什么‘声名’‘威名’,真是恬不知耻,怡笑世人。” “无知,在带给你自信同时,也会让你一步步迈向深渊。”曹彦之看了季雨珊一眼,“你们三人一起上吧,我尚有其它要务在身。” 第76章 出界之法 见到高台上立着两道人影,那五道人影当即各催法诀,各驱法宝,直冲上来。 眼见他们御物上来,上章问:“要不要阻止他们?” 居高临下,动起手来多少能占点地利,然言确却道:“不必费那劲。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有的是法子上来。” 顿了一下后,言确以仅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又说了几句,上章听罢,脸色微变,忙问:“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光华散去,五人稳稳落于高台之上,为首之人,面如美玉,仪容秀丽,除了曹彦之还能是谁? 未待曹彦之开口,站在他侧后位的小女孩立马气鼓鼓道:“哥,就是他,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欺负我的人就是他!” 开口之人,正是之前在黑塔前被言确用飘带捆了个严严实实的小女孩,这还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知道了,我会处理。”随口应付了那小女孩一句,曹彦之上前道:“在下曹彦之,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上章不予理会,他一向是能动手就直接动手,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你可以称呼我,石山。”言确回道。上章相反,他的原则是能动嘴绝不动手。 “假名?”曹彦之问。 言确答:“名字只是一个称呼,是真是假不重要。” 曹彦之微笑点头:“那不知二位在此有何贵干?” 言确不答反问:“所谓礼尚往来,从见面起,阁下已问了我三个问题,不知能否先容我问个问题,再答阁下的问题?” 曹彦之知他是想借发问掌握对话的主动权,却依然保持微笑道:“石兄请讲。” 言确开门见山道:“与阁下同行的东岳子弟,此时此刻,身处何地?” 曹彦之沉默片刻后,道:“石兄说笑了,东岳来的贵客自然是要由掌门亲自接待,我何德何能获此殊荣?” 言确轻笑一声:“既然阁下毫无诚意,我们也就没必要再交谈下去了。” 小女孩插嘴道:“你是什么身份,也敢跟我哥这么说话?你知不知道……” “小妹,不得无礼!”曹彦之截了话语,“明人不说暗话,石兄能找到这里,想必对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已有大致的了解。” “我知道的并不多,但我想仅凭这些也勉强能凑出个谈判的筹码。” “不,就算你理清一切,这个筹码也不够分量。” 言确又是一笑:“因为我没有证据,所以你,不,应该说是整个曹家,并不惧我将这事公之于众,我说得没错吧?” 曹彦之心头一骇,但面上仍然神色自若:“也许是我会错意了,我想听听你的筹码。” 言确既无实证能坐实曹家阴谋家的身份,也没有把曹家心心念念的倚天剑拿到手,哪有什么有分量的筹码,他想了一下,说道:“你只需知道,我对倚天剑没有任何兴趣,我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你送我们出异界,咱们各行其道,井水不犯河水,进入卧云山后发生的一切,我会全部忘掉;第二,赌你有能力能杀了我们,赌你有能力能将这异界里面的一切都毁灭掉。” 曹彦之沉默许久,似在思考。 言确虽知自己撑不了多久,却依然静静等着。 “很难抉择吗?要不我帮你做个选择?”上章开口打破沉默,同时伸手握住剑柄。 回想起上章先前除蛇的那一幕,曹彦之伸手指了指石桌上的青铜爵,道:“出异界的方法就在那只青铜爵上。” 言确眼神示意上章让出一条道让曹彦之过去,上章指了指曹彦之,说道:“你一个人过来。” 曹彦之走到石桌前,“你猜对了一半,这确实是只血爵,不过……”他拿起青铜爵,将里面的秽血泼下高台,随即划破自己手指,滴了三滴血进去。 那三滴血一落到爵底,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被吸收了一般,而爵身也在这时候发出淡淡的黄光。 一道淡黄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将石桌上的灵牌笼罩其中。 望着一道道金色的痕迹在灵牌上渐渐浮现,曹彦之竟自问自答了起来: “你是不是以为我妥协了,选择放你们出去?” “其实我选择的是杀人灭口。” “我看得出来,你伤得很重。而在我们谈话时虽然你的神色从容淡定,但在话术上却暴露了内心的焦急,你想让我尽快表态,因为你怕自己会突然失态。” “虽然你那个帮手有些本事,但他终究只是一个人。” “在看清你唱的是空城计后,我选择了拖延时间。” “可能有人会觉得这种做法卑鄙,但我却认为,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上之上策。” “有一件事你应该不知道,其实这整个异界就是一个大阵,当这个阵法启动之后,里面的一切活物连带整个卧云山都会烟消云散。” “我不仅要杀人灭口,斩草除根,还要把一切痕迹毁灭掉,这计划实在太过完美……哈哈……” 曹彦之说着说着,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无比嘹亮猖狂。忽然,他的笑容僵住了,因为他发现他说了那么多,旁边那两人却是无动于衷,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诶,你们怎么都没有反应,是不是认命了?”曹彦之忍不住问道。 “确实是很完美的计划,”言确依然一脸淡然,“这么完美的计划怎么能不给布局者留下脱身之法与脱身时间呢?” 曹彦之身子一震,颤声道:“你……是……故意的!” “当阵法开启之际,异界便会崩塌,而阵法完成需要时间,也就是说在阵法开启到完成的这段时间,是走出异界的良机。你以为我唱的空城计,其实我摆的是连环计,而且还是最简单的连环计。”言确讥笑道。 短暂的惊愕后,曹彦之定下心神,沉声道:“故作高深。你之所以能奸计得逞,无非是因为我曹家内部出了内奸,将机密信息泄露给你,什么连环计,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 言确点了点头,似乎是赞同了曹彦之的话语,而后似笑非笑道:“那你猜出这个内奸是谁了吗?” 第77章 火霞映朝日 曹彦之握了握手,但见流光一闪,一柄长刀现于手中,他冷冷说道:“动手吧,你们只有一招的机会!” 余涯看了云轩一眼,又瞥了季雨珊一眼,见两人皆是面无表情,揣测不出两人是何意思,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但有一件事余涯却是看得明白,那就是云轩脸色苍白无比,显然曹彦之那突如其来的一下给他造成不小损伤。 长剑在季雨珊身后缓缓升起,淡蓝色的光芒绽放开来,照得大地好似披上了一层轻纱。 蓝芒映在曹彦之那张举世无双的脸上,他一样是面无表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在这张五官都堪称完美的脸上,季雨珊感觉到了一丝突兀。 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见寒芒一闪,两道身影已然紧紧厮杀在一起…… 在刀剑扬起的寒芒中,余涯只能偶尔看到两道紧紧碰撞着的身影,完全分不清谁是谁,更别提要上前帮忙了。原本以为曹彦之那句让他们一起上的话甚为猖狂,但现在看来,他确实没吹牛。 看着两道闪烁着的身影,云轩不由得皱起眉头。余涯看不清战局,他却是看得明白,虽然两人暂时不分胜负,但季雨珊的剑显然要比曹彦之的刀慢上许多,在一连串紧密的交锋中,季雨珊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照这样打下去,谁胜谁负,不言自明。 云轩想上前帮上一帮,然刚一运气,便觉气息一窒,险些咳出声来。他伤得比看上去还要严重,若强行出手,可能会落下终身病根,于是选择作罢。 “眼下我伤势严重,若强行出手,只怕会误了季师妹,不如就这么站着,让曹彦之吃不准我会不会发难,这样多少能起点威慑作用。这曹彦之年纪轻轻竟有这等修为,莫非他也是五品根骨?可惜靳师侄不在,要不然定能拿下曹彦之,问个明白。”云轩心中暗忖道。 曹彦之的刀法给季雨珊几分熟悉感,这种追求速度与轻巧的打法与风渺峰的剑法颇有几分相同之色,而这种打法,让季雨珊想起了一个人,就是那个在岳影市遇到的剑客,他的剑法也是追求灵巧,每一剑都是干净利落,直击要害…… 曹彦之一刀直扑季雨珊前胸,季雨珊纵身一跃,闪了开去,然未及她缓气,更为凌厉的一击已是扑面而来,季雨珊只能勉强架剑去挡。而就在这时,余涯终于是捉到一个机会,一个箭步向前,去攻曹彦之下盘。 曹彦之当即回刀劈下,余涯没想到曹彦之反应竟这般快,更没想到曹彦之在这等情况下刀势还能保持这等速度与力道,一刀过来,险些整只臂膀都被卸下,幸好是季雨珊回守得及时,卸了大部分力道,这才让这一刀只是留下一道血痕。但也恰恰是去挡这一刀,让季雨珊门户顿开,右肩被曹彦之捉准机会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登时将衣服染黑。 真是越帮越忙,云轩心中暗骂,这曹彦之真是卑鄙无耻,竟还在刀山涂毒! 这曹彦之的修为与先前判若两人,季雨珊心想,自己一人与他久战胜算不大,宜速战速决。 心念把定,季雨珊当即冲天而起,手中长剑迸发出的光芒顿时由蓝转红,一道璀璨光柱从剑中射出,顿时化作万丈血芒,笼罩四野,一轮诡异的红日忽然出现空中,出现在这方极寒的天地间。 曹彦之舔了舔干得发裂的嘴唇,目光死死盯着天际那轮红日。他可以清楚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着,原本又湿又寒的空气突然变得又干又噪。 季雨珊立在半空中,那轮红日就绽放在她的头顶,血红色的暗芒照在她那张绝美的容颜上,似神似仙,却又带着几分煞气。 “火霞映朝日!”云轩望着立于半空之中的季雨珊,心中大为震撼。 这“火霞映朝日”是东岳四式无上真诀之一,有资格修炼者寥寥无几,当然,季雨珊身为掌权真君的关门弟子,能接触到这等绝学云轩并不感到震撼,他震撼的是季雨珊竟然能用出这等绝学。 东岳立派几千年,所出天才不计其数,若要评选谁的修炼速度冠绝古今,那无疑是在二十二岁就练成四式真诀之一的云渊真君,而今日的季雨珊,只有十七岁…… 这风渺峰又出了个能载入东岳史册的人才,莫非这座灵峰真有什么玄之又玄的气运加成,要不然怎么东岳门下绝大多数人才都出身风渺峰?云轩内心不禁泛起了嘀咕。 短暂的震撼过后,云轩不喜反忧。他所担忧的与云渊真君如出一辙,那就是等他们这老一辈死的死,退的退后,这凌云峰将彻底丧失在东岳内的话语权…… 曹彦之心知此招非同小可,更知这等招式施放需要准备时间,当即刀势一转,欺身飞进,直冲空中那道倩影而去。就在他离季雨珊不过两丈之际,一道无形的气墙,将他挡了下去。 这火霞映朝日能成为东岳镇派绝学之一,自然不会存在一个这么明显的漏洞让敌有机可乘。这等神通在施展之际,自然而然会在施放者布下一层无形护罩,不让敌人近身,护施法者周全。 “可恶!”曹彦之大喝一声,举刀直劈过去。 其实他并不擅长这种蛮力拼力,但眼下情况危急,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法。 刀罡横扫开去,竟一击打破气墙,然曹彦之脸上并没有半分欣喜之色,因为就在这一刻,天际那轮红日动了起来。 红日就像一个面团一般,不断被压短拉长……忽闻一声低吼声,红日化作一条火龙,张牙舞爪,好似要吞噬世间的一切。 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曹彦之急运灵力,长刀飞速在身前三横五竖划了八下,形成八道护墙。 火龙以摧枯拉朽之势撞了下去,伴随着一声惊天怒吼,一道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第78章 剑现 大殿外边,一道巨大的火柱冲天,火浪呈涟漪状奔涌而出,身处火柱中间的曹彦之,身影早已被翻涌的烈焰吞没,也不知是死是活。而立于空中的季雨珊,虽然一脸肃然,但晃动着的身体无疑是在告诉他人,她难以为继。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火柱散去,曹彦之的身形再次出现众人的视野中,此刻的他,身上的衣裳基本被烧烂,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是大片大片的焦黑,一股难闻的焦味迎风飘散。 这一招的威力远远超过曹彦之的预想,他惨然而笑道:“不愧是东岳的镇派绝学,了不起,真了不起……” 季雨珊从空中缓缓下落去,甫一落地,便觉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地,靠着长剑支撑,她勉强能站直身子。 “若是你的根基再深厚一些,我必葬身于此,可惜你太年轻了……”曹彦之摇头苦笑。虽然付出的代价惨痛,但这场鏖战,终究是他赢了,现在他要去取他的“战利品”了。 季雨珊喉咙微动,正欲话语,忽觉唇边一热,竟是涌出一道鲜血。但她性子要强,也不管伤势如何,当即提剑说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曹彦之哼了一声,目光越过季雨珊望向云轩:“让个小辈上来拼命自己却躲在女人裙后,想不到我们大名鼎鼎的云轩长老竟是这等人物!”这妮子已构不成威胁,至于那小子,从来就不是威胁,就只剩一个云轩,现在他验证一下,这云轩的伤是否如他预想那般,如果是,那光是云轩一颗人头,便值上万灵石,走这一趟不亏! 云轩负手而立:“你大可试试!” 曹彦之冷哼一声,抬手便攻,只是他的目标并不是云轩,而是季雨珊。他相信,如果云轩真有余力,必会救这个同门。 此刻季雨珊站立都十分勉强,哪能挡住对方的猛攻,甫一交手,便连人带剑被震飞出去。曹彦之丝毫不给她喘息之机,一击得手,又是一掌拍了过去。 危急之刻,斜刺里闪出一道人影,勉强替她挡了这一掌,正是余涯。 但余涯的修为又岂是季雨珊之流,虽接着一招,却也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出十丈开外。至此云轩无法再顾虑什么,当即挥手攻来。 两人交锋,第一招云轩勉强能跟上曹彦之的速度与力道,但到了第二招,便已气息大窒,同样被打飞出去。 “早知你是装腔作势,”曹彦之一声冷笑,“永别了,东岳长老!” 曹彦之双掌蓄力,就在极招将出之际,远方传来一声轰鸣,紧接着大地一震摇晃,地面上横生出来一道道裂痕,诡异的浓稠白雾,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与此同时,一根根尖锐的石柱,从地底伸出了出来。 而在四人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大殿之内,那柄巨大的石剑竟发出耀眼的红光,随着一声巨响,石剑炸裂开来,一道璀璨如日的红光,射破殿顶,疾驰而去…… 高台之上,曹彦之手握灵牌立于石桌前方,他对面,站着一灰衣两白衣老者和一小女孩,而言确、上章两人则是站在他们中间,颇有种被两面夹击的味道。 曹彦之沉默半晌,忽的哈哈大笑:“有没有这个内奸不重要,就算有,我也能把他揪出来,但有一个问题,眼下却是迫在眉睫。” “什么问题?”言确明知故问道。 话刚出口,远方天际传来一声惊啸,一团红光破空而来,飞至高台上空,忽的方向一变,在天上不停打着旋,似乎是在寻找什么。紧接着,一道璀璨红光从天上照了下来,进而形成一条光柱,不偏不倚,立在那三名曹家老者身后。 曹彦之望着那团红光,眼里充斥着狂热。事情发展至今,基本在他意料之中,那道光柱便是异界的出路,它出现的位置,正如家里典籍记载的那般,而那个位置,此时此刻正立着三名家族长老。 “倚天!”言确轻飘飘道。 “夺剑?”上章问。 “你打得过那么多人?”言确反问。 “如果只有曹彦之一人,手到擒来。”上章嘿嘿笑道。 “那还夺个屁,对面那么多人!”言确啐道。 “要是没有你这个累赘的话,我想我可以试一下。”上章呛声道。 “你可别忘了,上次交手我可是赢了你半招,你怎么好意思说我是累赘的?”言确驳道。 “诶,”上章眉毛一挑,“你说我把那小丫头擒来,能不能威胁他哥交出倚天剑?” 言确看到那小女孩急忙把身子缩到旁边的灰衣老者身后,不由得噗嗤一笑:“绝世神兵跟亲人性命,孰轻孰重,你应该问事主,问我干嘛?只是你若要挟持人质,应该出其不意,而不是在这里跟我大声谋划,这一点下次可要注意了……” 曹彦之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讨论起来,丝毫没有半点身处危境该有的慌张之色,不由得心生狐疑。 “出路就在那道光柱之中,”曹彦之说,“但我很想知道,你们这一个半人要怎么从我们手中夺路逃脱?” 话甫落,另一头的三名曹家老者,身上皆迸发出不俗的气息。 “好问题!”言确说,“你想到答案了吗?” 曹彦之一声冷笑:“百思不得其解。” 言确看了高台下浓稠的白雾,笑道:“我们从来就没想过要从这条路出去!” 曹彦之心头一惊,还想再问,言确、上章竟直接跳下高台,身形一下子消失在浓浓的白雾之中…… “少主,追不追?”灰衣老者请示道。 曹彦之凝重着白雾,沉默了一会,才道:“阵法已经开启,阵中之人皆会成为此阵的养料,他们此时入阵,是自寻死路,不必管他。” 曹彦之伸出手去,天上那团红光似乎有所感应,当即飞入他的手中。 感受着手中剑柄的炽热,曹彦之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笑出声来。 倚天到手,阵法开启,虽说过程多有波折,但整体走势基本是照着他事前规划的走,现在他要去做最后、最重要的一件事了…… 第79章 阵起 如同液体一般浓稠的白雾笼盖四野,方圆能见之地,不过区区数尺。而随着一根根石柱拔地而起,原本一片空阔的地面分割成无数小道,身处于这等环境中,曹彦之一下子失了方向。他射出神识,想借神识辨别方便,然神识一射出,便如泥牛入海,了无音讯。 眼瞅着到手的万枚灵石竟不翼而飞,曹彦之又急又怒,当即便要去将云轩从浓雾中揪出来,然刚一迈脚,忽觉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他忙定心神,大口喘气,心中暗忖:这鬼雾似乎有能夺人精气之效,此地不宜久留! 诚然,他现在去找寻云轩,若寻得确实能要了他的人头,换取万枚灵石,但在这雾中每延迟一分,他的身体也会虚弱一分,到时就算取了云轩性命,只怕是有命取钱没命花钱。 思量一二后,曹彦之身形一动,迅速消失在浓雾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云轩猝不及防,但这突然升起的浓雾于他而言却不见得是坏事,毕竟若没这雾,他估计已落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也不知季师妹与余师侄现在是何处境?云轩心想,当尽快与他们汇合。 云轩在雾里缓缓走着,这雾实在太浓,浓得就像是流动着的液体一般,即便以他过人的眼力,目光所及之处不过区区一尺。云轩不敢发出大的声响,因为怕引来曹彦之。其实他不知道的事,这浓稠如液的白雾不仅有阻断灵识之能,更有阻绝声音之效,所以即便他大声,也不会惊动到曹彦之,当然,季雨珊与余涯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只迈过了数步,云轩忽然觉自己四肢软弱无力,头脑昏昏沉沉,好似中了迷药一般。他很快就明白过来,自己的精气神正在不断丧失,而剥夺自己精气的罪魁祸首,正是这些将自己围得密不透风的白雾。 云轩连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玉瓶,握在手里,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过了一小会,他又将玉瓶揣回怀里,而后又从储物戒里拿出另一只玉瓶,取下瓶塞,倒出两枚丹药,仰头吞下,服药那一刻,他还不忘告诉自己,这地方没有灵气,而自己又因重伤真气受阻,即便有再好的灵丹妙药,也只能发挥出一点微薄的药力,所以即便有“风华绝代”,也不见得有什么强大的效用。 云轩怀中那个玉瓶装的正是凌云峰的秘药——风华绝代。风华绝代是以透支身体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内修为倍增的猛药,这药他以前用过,也正因为用过,他才知道用了这药的后果有多严重,所以除非是自己命悬一线,不然他是不会毫不犹豫吞下这药的。 服了丹药后,云轩就地打坐,以求能抵住这白雾摄人精气之威,至于其他人在这雾中会如何,他不会去想,因为现在他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季雨珊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于水中,想呼吸,却吸不进来气。她浑身无力,头脑昏沉,好似置身于梦中,但肩上传来的阵阵剧痛,却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她想她应该快死了吧,而随着这个想法闪过,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但这股恐惧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她很快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行走于浓雾之中的上章,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的精气正一分分被剥离出体,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紊乱,眼前也时有黑影乱闪。 “这破阵还真能夺人精魄。”上章边说边运转心法抵御阵法对他的强取豪夺。 言确走得很快,没有搭话。 上章见他步伐轻快,没有半分颓态,不免心生疑惑:“你小子自从入这雾中,不见颓势,反倒容光焕发,这怕不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你也可以做到,”言确边走边说,“银针渡穴。” 上章脚步一顿:“你这是要背水一战?” 言确回过头来,一脸严肃道:“我别无选择,因为我已走到山穷水尽的边缘。” 上章叹了口气:“既要背水一战,我倒认为,刚才我们应该直接杀出去,而不是入这鬼阵去寻一条虚无缥缈的出路。” “我倒挺有自信的,”言确说,“且不说能成为曹家传世之宝的倚天有何等威力,就我们现在这副模样,光是那三个老家伙,耗都能把我们给耗死。” “那现在该怎么办?”上章问。 “找到阵眼,毁了阵眼,阵法自然瓦解。”言确道。 “说得倒是轻巧,”上章眼前一亮,“我知道了,是不是你安排在曹家的眼线早就把破阵之道告诉你了?你小子行啊,青州第一世家都能被你安插进钉子,而且还是安插在最为核心的部分。” 言确不接话茬,只道:“别废话了,快往前走。” 没走几步,两人忽然感觉到一股猛烈的风从自己脚边扫过,出于多年游走于死亡边缘的直觉,两人瞬间向旁边移了数丈。 “啪”的一声巨响,一根像是鞭子一样东西重重甩在地上,幸好两人闪得及时,免了这飞来横祸。 上章刚想去看甩过来的是什么东西,忽觉地面一颤,身子急忙向后滑去。 一根像是触手一样的东西从地下伸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数十根长长的触手将两人团团围住,上章一下子就认出,这些正是之前将自己卷进这个异界的触手。 言确避过一根朝自己袭来的触手:“本体藏在地下!” “你先走,这怪物我来应付,我正想找它把先前的账算了!”上章喊道。说罢,双目圆睁,纵身跃起,长剑刺天,登时霞光万丈,数十柄气剑横空而出,在呼啸声中,尽皆刺进正前方那几根触手中。 地下传来一阵长长的嘶吼,那几根触手一下子退了开去,一个高大得好似一座小山一般的东西从底下钻了出来,但言确没去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怪物,而是直接从上章撕开的口子处飞了出去…… 第80章 风华绝代 言确毫不犹豫脱出战圈,风驰电掣行走在浓雾中。忽的,他停下脚步,正前方躺着一个人,挡了他的去路。 言确越过那人,继续前行,然而没走两步,又折了回来,因为这人甚是眼熟。低头一看,只见她面容苍白,嘴唇紫黑,原来是东岳的季雨珊。他蹲下身,伸手去探季雨珊的脖颈,还有细微的脉跳,又把目光移向她的肩部,那里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染成漆黑一片,映在雪白的衣裳上格外刺眼。 言确几乎没有半分踌躇,直接用手将季雨珊肩部的衣服撕破,一片漆黑如墨的肌肤显露出来,而一同映入眼帘的还有一道浅浅的伤口。 伤口已经结痂,但流出的鲜血还未干涸,言确拿出短剑,沾了一点黑血,放到鼻边嗅了嗅。 除了腥臭之外,还夹带着一丝熟悉的味道。 “是他!”言确眉毛皱了一下,忽的嘴角微扬,竟然在笑,“来得好!” 言确抽出银针刺了季雨珊身上几处行气大穴,这一做法十分危险,因为气行得越快,毒也就走得越快。随后又拿出一玉瓶,倒出一颗丹药喂她吞下,最后又将撕开的衣服简单缝了几针。待他把这一切都做好后,季雨珊依然双目紧闭,没有半点醒来的意思。 莫非这药有假?言确内心泛疑。 就在言确将要放弃之际,季雨珊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而一直紧闭的双目,也在这一刻陡然睁开。 “是你?”第一眼,她便看到坐在旁边、一脸肃然的言确,很意外,但令她更意外的是,她听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抱歉”。 季雨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刚醒来的她头脑有些昏沉,但她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的体内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全身暖洋洋的,先前的疲惫一扫而光,浑身充斥着一股莫名的力量。 “我喂你服下的那颗药,它叫做‘风华绝代’。”言确低低说道。 “凌云峰的秘药,风华绝代?”季雨珊如遭雷击。不过她震惊的并不是这药本身,而是言确拥有这药,要知道,即便是以她的身份,也拿不到风华绝代。 言确微微点头:“这药有很严重的副作用,它可能会毁掉你的根基……” 季雨珊摇了摇头:“你救了我,我应该谢你,而不是怪你。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有这种秘药?” 言确神秘一笑:“我真的是凌云峰的密探,没有骗你!” 一股莫名的悸动袭来,季雨珊呆住了。 “你可以告诉我,是谁打伤你的吗?”言确询问道。虽然他心中已有答案。 季雨珊回过神来,踌躇片刻后,一字一顿道:“曹彦之!” “曹彦之?”言确呆了一下。这个答案与他所想的大相径庭,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个中曲折。 “你不信?”季雨珊问。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季雨珊也不会相信曹家少主会袭击东岳子弟。 “不,我只是突然想到别的事情。”言确淡淡一笑:“那可以和我说说吗,你们进入卧云山后的所见所闻?” 季雨珊沉默了。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虽然我很想知道。”言确站起身来了,“不过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必须要去做。” “更重要的事?”季雨珊开口问道。 “破阵!” “破阵?”季雨珊不明所以。 言确不愿浪费时间与她解释,但又想借她的力量破阵,只好耐着性子说道:“简单来说我们现在被困在一个阵法中,想出去只能先把阵法破了。”他边说边往前走去,显得很急切的样子。 季雨珊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我刚刚是在想怎么把事情的经过说得简洁些。”季雨珊解释道。其实以她的身份是不用解释什么的,但她还是说了。 言确随口应了一声。 季雨珊还要再问什么,言确直言截道:“边走边说。” …… 上章勉强避开围追堵截而来的四根触手,以剑倚地,大口喘息着。以往无论遇到何等对手,他基本都是无往不胜,但今天,他面对眼前之敌,却是完全束手无策。这种情况在他跻身暗阁十大杀手后只发生过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说起来上次事件里也有言确的身影,莫非这家伙真是自己命中的扫把星?上章不禁泛起嘀咕。 他的身前是一头庞大无形、形似章鱼的怪物。那怪物的头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长长的触手纵横交错,数不胜数,在这些眼睛的注视与触手的协调下,上章无论攻击角度有多么刁钻,它都能及时做出反应,并发起反击,全无盲区死角。最为麻烦的是,它身上还布满一层厚厚的、像是粘液一般的东西,这层粘液就好似一件盔甲,即便是上章发出最为凌厉的剑罡,也对它造不成实质伤害。而这怪物每一次扫过来的触手,虽然都被上章避过,但上章毫不怀疑,这东西要是打在身上,即便是以他的肉体强度,顷刻间也会化作一团肉泥…… 这战局刚开就呈现一边倒的趋势,上章完全拿这怪物没半点半分,只能一边避开它扫过来的触手,一边祈祷言确赶快把这鬼阵破了。 …… 迈进一步,言确突感眼前一亮,浓雾在这一刻尽皆消散,一片荒原显露出来。 “看来这里就是阵法的核心。”言确说道。 “你怎么知道?”季雨珊问。 言确没多做解释,只是简单说了两个字——风眼,而后又叮嘱道:“待会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以我号令为准。” 末了,言确还特意加重语气说了一句:“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 季雨珊虽是满腹疑惑,但还是应下了。 这片荒原并不大,又没有浓雾阻碍视野,所以以言确的视力,几可尽收眼底。荒原之上,除了地上的沙石,就只有远方立着的一道背影,孑然独立,形如槁木。 言确缓步上前,平声道:“我们又见面了!” 那道背影慢慢转过身来,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两人眼帘。 穆朗…… 第81章 阵灵 “穆朗?”季雨珊大为错愕,“你怎么会在这?” 对于季雨珊的发问,“穆朗”毫无理会之意,目光一直凝视着言确:“很失望吧?纵然你机关算尽,最后还是要栽在我手上。” “恰恰相反,”言确说,“在看到你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所有的判断都是正确的,这个大阵的基础与核心皆是之前的困龙阵。这也恰恰说明了一点,灭了你这个困龙阵的阵灵也就等于毁了这个大阵的阵灵。” “穆朗”笑了:“你说的很对,但你做不到。不管你先前有何算计,使了何种手段,只要这个大阵一运转,你所做的一切皆是水中捞月,空费心力。很可笑吧?” “既然你以为自己胜券在握,那这副面容你还要用到什么时候?”言确喝道。 “怎么,这副面容让你不舒服?”“穆朗”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我明白了,因为他也是你害死的,所以这张脸让你很不舒服!” 季雨珊下意识地看向言确,只见言确神态自若,既不心虚,也不愤怒,就好似只是一个旁观者。 言确不作解释,只是摇头一叹:“挑动情绪的拙劣把戏,你终究只有这等能为。” “穆朗”握手成拳:“杀你,绰绰有余!” 言确一阵冷笑:“你可以试试。不过在动手之前,有一点我必须纠正,你不过我途中遭遇的一个小变数,算计你?你还不够格。” “伤毒加身,心力交瘁,我看你现在浑身上下也只有这张嘴还硬着。”“穆朗”又是一阵讥讽,“有一件事我倒是很好奇,你与曹家的渊源。” “今日之前,素不相交,但今日之后嘛……”言确给了他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没有说下去。 “穆朗”问:“那你为何会对此阵如此了解,能寻到我的踪迹?” “当然是你告诉我的。”言确淡淡一笑:“你无非是好奇我为什么能找到这,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就是你自己带我来的。” “穆朗”怔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胡言乱语!” “若不是你先前一席话语,我不会想到这个异界最终会演变成一个阵法。” “哦,我倒想听听。” “你先前是否说过,要以肉身人柱来镇压异界里那股怨力?” “不错。” “可据我所知,有德之士自愿牺牲确实能换来无上灵力镇压邪祟,而以强迫、杀害无辜换来的人柱只有怨力戾气。以怨制怨,短时间内确实有效果,但从长远来看,这充斥着许多不确定性,因为你不能保证这两股怨力会不会同流合污,也不能保证其中一股会不会吞噬另一股壮大自己。” “就算你说的都对,这又能说明什么?”“穆朗”又问。 “曹家阴谋算计摆了这么一个大局,你觉得他们会给自己与子孙后代留下一个这么大的隐患?”言确反问。 “穆朗”默然。 言确又道:“所以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把这里面的一切全都抹除掉,一劳永逸。不过这只是一个猜测,我并没有任何佐证。但为了以防万一,在放置人柱前,我在你身上做了一点手脚,也正因为这一点小手段,让我能锁定你的位置。” “就只是因为一句话?”“穆朗”完全不能相信。 “这还不够吗?别说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词,也能成事败事。” “你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穆朗”颤声道。但他很快又变了一副神色,“幸好你马上就要死了,不然我都不敢想象你将来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浪。” 言确笑了:“从始至终我只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不知道你能否给我解惑?” “穆朗”一听他那个脑袋还有想不明白事情,立马来了兴致,“是什么?” “那就是为什么你每次走到失败的边缘还能那么有自信?你的自信从何而来?是因为无知者无畏吗?” 一连三问,宛如三把尖刀直插心房,“穆朗”怒火攻心,头脑嗡鸣之际,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吆喝。 “季师叔,就是现在,动手!” 季雨珊怔了一下,长剑在顷刻间出鞘…… 万象门。 孟江独自一人,在大殿内来回踱步,桌上的茶水已换了四回,但他一口也没抿过。 奉茶的童子见时辰差不多了,小心翼翼端着茶盘进了殿,换上热茶后,又蹑手蹑脚往回退,生怕因弄出一点声响而招来一顿无妄之灾。 就在他要退出大殿之际,孟江开口问道:“彦之可有消息传回?” 童子毕恭毕敬道:“弟子不知。” “王粟可有话捎回来?”孟江又问。 王粟是孟江的二弟子,上午卧云山突发大地动,孟江让他带人前去查看,算算时间,已走了三四个时辰。 “弟子不知。”童子依旧是同一句答复。 “没用的东西!”孟江骂了一句,但一想,他一个奉茶童子能知道什么,自己这是急糊涂,于是摆了摆手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童子如蒙大赦,急忙退了出去。刚出大殿,便见着一道高挑身影,缓步而来。 “曹师兄。”童子连忙行礼。 曹彦之点头致意,与童子擦肩而过之际,他看到了童子微微动了动嘴唇。 入了殿,曹彦之正欲行礼,孟江已是连连摆手,“行了行了,快说说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曹彦之左顾右盼,在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后,才上前压低声音道:“东岳的人已全部葬身卧云山里,而且是死于阴阳魔教之手,这借刀杀人之计大获成功。” 孟江皱了皱眉头:“云渊可不好糊弄,你可有证据?” 曹彦之胸有成竹道:“师父放心,弟子把几具东岳弟子的尸体带出来了,只要一验伤口,便可坐实阴阳魔教杀人之举。” “那阴阳魔教的人呢?”孟江追问道。 “木空青暂时下落不明,其他人全死于东岳弟子手里。”曹彦之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其他进入山里寻宝的人,也一并被抹除掉了。” 孟江没有说话,神色也没有大的变化,但他那微微上扬的眉毛,无疑已经昭示了他内心的喜悦。现在不速之客都被抹除了,那这卧云山内的宝物岂不是唾手可得…… 第82章 杀灵 孟江强压下心中欢愉,忙问道:“你确定都处理干净了?” 曹彦之张了张口,却又欲言又止。 孟江一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躁动难安,“到底是怎样了?” 曹彦之略做思索:“进入裂缝的人太多了,弟子不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不过进出卧云山的要道弟子早已派人守住,想来即便有漏网之鱼也是插翅难逃。” 孟江一连说了两个“好”字,又道:“你好生与我说说,进入那道裂缝后发生的一切。” 曹彦之隐去了镇山碑一事,把从进入石道到在大殿遇到傀儡袭击简单说了一遍,又将出了大殿遭遇阴阳魔教教众之事照着自己原先的设想胡诌了一遭,至于云轩等人的结局,他虽没有亲眼目睹,但想来此刻他们皆已丧身阵中,索性也就直接把他们说死了。 “可知那些傀儡是何来历?”孟江迫切问道。他并不关心云轩他们是怎么死的,反正只要死了就行,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山中的异宝,而眼下在他看来,最能妨碍他取宝的也只有那些见人就杀的傀儡了。 “想来是某类守护异宝的灵物。”曹彦之答。这一点他并没有说谎,那些傀儡都是用他们曹家先人的躯体炼成的,其目的便是守住异界里的倚天剑不被外人染指。 “这些东西如此凶残只怕不好对付。”孟江犯难道。 “像这类灵物只要其体内灵力宣发光了便跟一般死物没什么两样,师父不必为这些东西耗费心力。”曹彦之道。 孟江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愁云顿扫:“那你一步作何打算,直接动员门内弟子入山寻宝?” 曹彦之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又似在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桌上的茶盏。 孟江了然,当即骂道:“这童子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你进来这么久,也不知道奉茶上来,这要是让外人看了去,岂不要笑我万象门人不识得半点礼数。”说着,他语气一缓,又接着道:“你在外奔波许久,想必此刻是口干舌燥,这盏茶是刚刚童子送上来的,尚热,可拿去解渴。” “这茶是童子奉与师父的,弟子不敢僭越。”曹彦之连连推辞。 两人话语间,那送茶童子再一次进入大殿,将茶水奉上,曹彦之一饮而尽。孟江那颗悬着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也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几口。 茶水入腹,曹彦之话接前题道:“弟子认为,若让大规模动员门内弟子入山寻宝,人多嘴杂,容易节外生枝。” “那依你之见?”孟江问。 “可以大地动造成山体崩塌为由,让门内其他师兄弟将山内各道封锁,不让外人入山,再遣心腹之人入裂缝寻宝,如此既可不受外人干扰,又能在探宝之余杜绝消息泄露,不知师父以为如何?”曹彦之说。 孟江沉吟片刻,当即拍手称快:“就按你说的办。” “只是,只是……”曹彦之支支吾吾。 “只是什么?”孟江追问道。 曹彦之想了想,道:“想让门内众师兄听从调令而没有抵触之举,实是难事一件……弟子想请掌门令牌。” 孟江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将令牌拿出,递了过去。 曹彦之眸里闪过一抹精光,恭恭敬敬接过令牌。 …… “哧啦”一声,“穆朗”的左肩被季雨珊骤然一剑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但他并非易与之辈,虽在猝不及防之下受创,但立即就调整好了架势,反攻接踵而至。 两人在掌剑间走了十数个来回,“穆朗”虽偶有还手之举,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被动防御,很快便陷入到了捉襟见肘的境地。 “可恶,这股孱弱的肉身,限制了我的能为……这女子年纪轻轻,竟有这等能为,若再这么打下去,我必败无疑!”“穆朗”暗自心惊,但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不对,这股力量,似乎并不属于她自身……原来如此!” “穆朗”找到了翻盘点,那就是——拖!他不再寻找反击之机,而是全力防守,想靠这阵法能吸夺人的精气神这一特点,将对手活活耗死。 随着时间的推移,“穆朗”可以明显感觉到季雨珊攻来的剑招力道一招比一招弱,当下心中大悦。然而也就在这一刻,他再一次听到背后有轻微的响动传来。 上次被人暗算的记忆涌来,“穆朗”不由得汗毛一竖。他不顾一切震开季雨珊,随即一掌向身后打了过去。 “错了!” 言确笑声从左边传来,音出之际,剑刃已然刺出…… 突如其来的一剑,快如风驰,轰若雷霆,“穆朗”能看见闪着寒芒的剑刃刺向自己的心脏,但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那一剑太快了。 短剑摧枯拉朽般摧毁所有阻碍,精准无误刺进目标。“穆朗”眸中满是惊愕:“怎有可能?现在的你怎么可能还有这等速度与力道?” “有一件事你从头到尾就搞错,我体内的蛇毒确实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侵入心脉,但我的外伤却是在缓慢好转。”言确低低说道。 “不可能,这阵里没有半分灵气,你的伤不可能好得这么快!” “这个问题我现在无法回答,你只能带着疑问随风消散了。” 言确抽出短剑,“穆朗”好似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向后倒了下去。而在他倒地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了一堆白骨。 季雨珊又惊又喜问道:“结束了?” “不,”言确微微摇头,“它要来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大地动。随着一声声轰鸣,无数的土块被抛上天空,一头无比巨大的黑色巨蛇,从地下冲了出来。 那头巨蛇下半身还盘在土里,但只算挺立在半空的上半身和蛇头,就有数十丈长,若算整具蛇躯,真不知会是何等可怕的数字。怪异的是,这头巨蛇的头上竟还长着两个尖尖的东西,看着像是角。如此庞大的身形还带角,或许这不是蛇,而是…… 望着那头巨兽,言确沉声说道:“这才是它的真身!” 第1章 时事多艰 “臭小鬼,往哪跑!” “抓小偷啊!” …… 热闹的大街上,伴随着一声声喝骂,一个满脸通红的大汉,领着六七个激愤男人,追着前方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长得精瘦,此刻满头大汗,拼了命在人群与摊位的缝隙间穿梭。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个硬物,少年一不留神,居然被绊了一下,失去平衡,摔了个跟头。后面追赶的人一拥而上,霎时就将他制在地上。 “放开我,放开我!”少年不停扭动身子,却也挣脱不了束缚。 “臭小鬼,小小年纪不学好,在大街上偷东西,今天我就替你父母好好教训你!”一男人边说边从道旁捡了根硬物。未等他有下一步动作,一道身影从人群中射出,一拳朝地上那个少年脸上招呼。 “臭小子,跟你说过多少次人穷志不短,就是饿死也不能打歪主意,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今天我就要……就要打死你这坏种!”打人者甚是激动,话还未说完,拳头又抡上了,少年又挨两下,两道血红从鼻下流出,围观者见那人煞是激动,生怕他一时失手将人打死,害自己惹上人命官司,急忙将打人者拉开。 “这人是谁啊,怎么这么激动?”旁边有人问道。 “不知道。” “我是他哥,这臭小子光天化日下偷东西,今天我非得打死他不可!”打人者怒吼道。 一阿婆动了恻隐之心,扶起少年,问道:“他是你哥?” 少年擦了擦带血的鼻涕,点了点头。 “那你又是为什么要出来偷东西?”阿婆又问道。 少年沉默了一会,略带哭腔道:“不偷就要饿肚子。” “你手脚健全,干点什么不能谋生?” “我什么都不会,也没人教我。” “那你父母呢?” “死了很多年,没印象了。” 这话一出,围观者不是叹气就是摇头,再不见先前那义愤填膺的模样。 阿婆又看向打人者:“你哥难道没照顾你?” 少年脸色一变,冷声道:“如果饭食吃不完,他会把残羹剩饭给我,如果他不够吃,我就只能饿肚子。我想抢,但我打不过他。” “怎么说也是你弟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旁人纷纷指责起打人者。 打人者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辩解道:“我不吃饭哪有力气干活?不干活又哪来的钱吃饭?学他去偷去抢吗?” 阿婆叹了口气,又掏出钱袋,倒出了几个铜板,“好孩子,听婆婆的,这几个钱你拿着回家去,先吃个饱饭,再去学个活计,偷抢是条不归路,今后别再干这行当了。”在阿婆看来,这世上本无坏人,只是生活逼着他们去做坏人。 少年哽咽道谢,旁边几个善心人见阿婆如此慷慨,也或多或少施舍了些。 “臭小子,还不快走。今后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偷东西……”打人者揪着少年的耳朵,骂骂咧咧离开了人潮。然而待两人来到一僻静之所,立刻变了副脸色。 “这群人真是笨啊。”先前那打人者洋洋得意,从怀里掏出几个钱袋子,“我摸了三个,言确你呢?” 那唤做言确的少年得意的摸出五个钱袋,“李石,你这功夫不见长啊,我这有五个!” 李石将袋中金钱倒出,随手将钱袋往地上一扔,“今天运气不错,趁着这运气还在赶紧去喜来赌坊赌两把。我觉得今天我们能发!” “等等。” 李石欲走之际,言确突然从一个钱袋里摸出两张纸来。本以为是银票,结果拿近一瞧,却是一张当票和一张药方。言确对药材懂的不多,看不懂那张药方具体是治什么的,但当票上的字还是看得清楚的。 看着那两样东西,一股悲怆之感油然而生,言确自言自语道:“这个钱袋是刚才那个阿婆的,她刚典当了棉被,眼下已是深秋,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典当棉被的,自己都那般困苦了,可她还给了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五文钱……”这一刻,他下定决心,“不行,我要把钱袋还给她!” 李石震惊道:“你脑子刚才被打坏了?你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言确把剩下几个钱袋塞给李石:“我就还给阿婆一个人,被捉到不过就挨一顿打,反正钱又不在我身上,他们总不能直接打死我吧。”说完他就往回跑。 “喂,这世道有良心的人是发不了财的,你还是收起你那没用的良心吧!”李石又尝试性喊了几声,见他渐跑渐远,心知劝说无用,也就懒得再说什么。 …… “我的钱啊!”那阿婆坐在地上,哭得捶胸顿足:“我那钱是给我老头子买药的,他眼下重病缠身,没了那钱,我那老头子该怎么办啊!我的老天爷啊!” 一旁有人劝慰道:“您就先别哭了,当务之急还是先把钱袋找回来,我们帮你一起找。” 又有人道:“我们的钱袋也不见,一定是刚才那两兄弟干的,小崽子竟然跟我们玩这一套,这要是被我们逮到,一定要先狠狠揍他们一顿,再移交给当地门派,让他们去过几年不见天日的日子。” 突然,一个钱袋子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掉到阿婆跟前,阿婆愣了一下,旋即欣喜若狂:“钱袋!我的钱袋回来了!” “这……这天上还能掉钱下来?”旁人大惑。 “大哥哥,你怎么乱扔东西啊!我爹娘说乱扔东西是不对的。”一道稚嫩的童声传开,顿时将一双双疑惑的眼睛吸引了过去。 言确心头一惊,转身就跑,然而终究还是在劫难逃…… “嘶!这些人下手真够狠的!”言确啐了一口血沫,又抹去脸上的尘土,强打起精神来。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懊悔自己方才的多管闲事,可良心又不断告诉他不能偷别人的救命钱。有时他真想把良心“遮”了去,可就是办不到,这让他备受煎熬。 “卖糖葫芦嘞,甘甜爽口的糖葫芦……” 街边,小贩昂扬的叫卖声将言确的目光吸引了去。望着那一串串在阳光下如同一颗颗熠熠生辉的红宝石一般的糖葫芦,他的思绪渐渐飘向那个暗中有光的童年…… 第2章 意外 在大多数人眼里,城里的生活是美好的。那里有许多好看好玩的玩意,比如精致的楼房,典雅的茶馆,奢华的饭馆等等,而这些对于一个捡垃圾为生的弃儿来说,都是不属于他的东西。 弃儿最想要的,只是一串糖葫芦。他并没有吃过糖葫芦,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味道,但看到它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华,心想那东西一定是好吃极了。 有一天,他鼓起勇气问了糖葫芦的价钱,要五文钱。这个价钱比许多地方要高上许多,不过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城里不许乞讨,他靠翻垃圾堆度日,而垃圾里是翻不出钱币的,所以只能每天看着卖糖葫芦的摊贩暗自垂涎。 大约是七岁的一天,他遇到了人生第一个“贵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教书先生——言山。那一天,他第一次吃到了冰糖葫芦,凉爽甘美,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极致美味。从此他就一直跟着言山,并且有了第一个名字——言确。 “确”乃坚定、坚决之意,是言山对自己一生的概述。 在言确看来,言山是一个“奇怪”的人,他生活拮据,却只拿月钱,从不接受雇主的赏赐,在路上见到有人东西掉了,也从不去捡,总之就是白给的便宜都不占。 闲暇之余,言山会教言确认字,讲为人处世的道理。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人落魄不要紧,但一定要明是非,知廉耻!”对于言山的谆谆教诲,言确一向是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听着。 如此过了五年,某一天言山患了一场大病,最后花光了家财命还是没留住。言确又一次流落街头,他没有言山那么多原则,甚至言山言传身教的、坚守一生的那些东西也因生活所故都被他统统抛弃,然而抛掉这些自己认为是束缚的东西后,言确依然是穷困潦倒。再后来,他遇到了李石…… 思绪回转,言确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无奈摇头回身。他这刚转身,意外撞到一女孩。那女孩只有五、六岁模样,矮他许多,被他这么一撞,身子倒是没什么,就是手上拿着的东西掉了出去。那是一串四颗糖葫芦。 言确刚想道歉,女孩旁边站着的少年直接喝骂道:“哪来的叫花乞丐,不长眼吗?” 言确看那女孩,衣着艳丽,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一张俏红的脸十分秀丽。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手上戴着的那串手链,也不知是什么材料串成的,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即使是他这个对宝石一窍不通的门外汉,也能感觉到它不菲的价值。再看她身旁那少年,体格壮实,怒目圆睁,像只张牙舞爪的猎犬。 女孩见少年面色不善,忙道:“没关系,没关系。”说着又蹲下身去捡那串糖葫芦。 那少年轻声道:“都脏了,再买一串吧。” 言确看着那串糖葫芦:“你要是不要就送我吧,别浪费了。” 少年怒喝:“你是什么东西,没找你索赔就不错了,竟还有脸开口讨要!” “九哥,别凶他!”女孩犹豫了一会,还是将糖葫芦递给言确,“有点脏。” 言确接过糖葫芦,笑道:“再脏还能有我脏?谢谢。” 女孩看了看他一身沾满污垢的衣服,低头一笑。 少年白了言确一眼,又对女孩轻声道:“小姐,别误了鉴仙大会。” …… 喜来赌坊内张灯结彩,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言确走到一张天九牌桌前,喊道:“李石!” 李石见他一副脏兮兮的模样,啧啧道:“怎么样,被揍了吧,我早跟你说不要去了。” 言确不以为意:“也许我救了两个人。苏畅啊!” 李石冷哼一声:“有这闲工夫你还是想想怎么救救自己吧。” 言确摊了摊手:“无所谓了,反正都这样了,混一天赚一天。对了,今天赢了还是输了?” 李石扬了扬空荡荡的钱袋:“如你所见。” 言确叹了口气:“早说过十赌九输了。” 李石却道:“光脚不怕穿鞋的,也许哪一天我就是那个‘一’了。”他顿了一下,又道:“你这身伤?” 言确轻飘飘道:“明天就好了。” 李石围着他转起了圈圈:“诶,怎么每次你受了伤不求医不用药第二天就会好的?” 言确皱眉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打小就受苦受累体质比常人好吧。” 李石戏谑道:“我看你就是天生的贱骨头,生来挨打的。” 言确白了他一眼:“滚!” 两人出了赌坊,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忽见道旁一摊位围满了人,甚是热闹。二人想着也许有机会捞个便宜,便挤过去凑热闹。 这个摊位不卖东西,只是简单摆着一桌一椅一扇,椅上坐着一老者,此刻正在讲一个打虎将武二的故事。 老者绘声绘色讲着,在讲到“从乱石丛林后面跳出一只吊睛白额的猛虎来”,底下众人心里不由为武二捏了一把汗,而讲到武二用尽平生之力往虎身上招呼,又纷纷拍手叫好。 这是言确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虽然听着精彩,但他觉得这个故事肯定带有吹嘘的成分,要不然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大老虎呢!不过他很快又想到一种人——修仙者。听说这群人有腾云驾雾,伏虎降龙之能,也许武松就是长有三头六臂的修仙者。说到修仙,他又想到了街上那个凶神恶煞的男子,他说的“鉴仙大会”又是什么东西,跟修仙者有没有关系呢? 正想着呢,言确忽然发现人群渐散,看来是书文说完了。他晃了晃脑袋,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这些对于他来说太过遥远了,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想想明天两顿饭要怎么解决…… 言确他们干的这个行当是不敢在一个城里久待,也不敢在城里过夜的,通常是几天就要换一个地。眼下听完书文,出了城,已近戌时。恰逢今夜无月,城外道路又无人修缮,实在难走。 走了一段,李石忽闻旁侧有细细的拨草声,驻足一望,却是漆黑一片。狐疑之下,竖耳静听,有依稀人声。 李石想了想,猜测是有人在密会。这种密会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还是别瞎掺和的好。打定主意后,李石打手势示意言确悄悄离开。 两人蹑手蹑脚慢慢前行,不料才走了十几步,言确突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当即便是身子一歪,摔了个踉跄…… 第3章 飞来横祸 言确这一摔虽不甚严重,但发出的动静还是引来草里人的注意…… “是谁?”身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李石脑子飞速转动,急忙组织好说辞:“哦,我们是过路的旅客,错过宿点,在这歇脚。这黑灯瞎火的,弄了点动静,没什么事。” “没事就好。这野外蛇虫多,要不你们过来,多个照应。”中年男人接着道。 李石忙不迭道:“再过几个时辰就天亮了,还是不打扰诸位了!”边说还边示意言确继续往前走,因为他听到那边的动静,那几个人已经迈开脚步朝这而来。 “这荒郊野外的还是有个照应好。诶,有话好好说,你们别跑啊!”中年男人道。 “我们真的只是路过,什么也没瞧见,什么都不知道。”李石边跑边喊。 “什么都不知道干嘛要跑?”男人道。 “你追我们肯定要跑的。”李石道。 “你们不跑我干嘛追?”男人道。 李石心知别人已经认得的事再怎么辩解也是无用,于是转头对言确道:“分开跑,老地方会合。” 言确应了一声,直接钻进了右边草丛,李石则往左跑。这种情形他们遇过很多,每次都能顺利逃脱,已经习以为常了。 李石那头暂且不表,言确这边奔逃没多久,隐约觉得背后亮起了光,似乎有什么东西朝自己飞来,他未及反应,脑后就遭了一记重击,人当即摔倒在地,没了意识。 追赶的两人从后边赶上,一人道:“杀了?” 另一人摇头道:“此北宸阁地界,别生麻烦。”他顿了一下,又接着道:“给那群疯子送去,也算作个人情。进了那里,跟直接杀了也没太大的区别。” 夜,很黑!一道黑影提着一黑袋,来到一处漆黑的农家小院前。只见他放下袋子,拉起左门环敲了三下,又拉起右门环敲了四下,三个呼吸后,左手又在门中间拍了一下。 隔了半盏茶工夫,里头传出了一个声音道:“有事?”这声音很轻,像是个老头发出的。 黑影道:“偶得个大木棍儿,换几个散钱。” 屋里那人道:“放门口。你要的东西在你脚边,拿了去吧。” 黑影低头,果然看到脚边多了一个小盒子,也不知对方是使了何种神通。待黑影走后,紧闭的院门突然打开,地上的袋子嗖的一声飞进屋去。 …… 言确醒来时全身都疼,尤其是后背跟后脑疼得厉害。他记得自己在逃跑途中被不知名的东西打了一下,至于后面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一点光亮透过一道小小的缝隙射了进来。黑暗中,言确听到许多人低低的哭泣声。 “这是哪里?”言确低声询问身旁的人。 没人搭理他。他想站起身,这时才发现手脚都被上了镣铐。他脑袋嗡嗡的,又问了身边人几句,回应他的只是一两句咒骂。 “这里是囚房,我们是猎物。” 终于,有人回应了他。只是这个回答让他不明所以。 猎物?什么意思? 未及言确理清头绪,那道“缝”突然被掀开,两个身着短袖的壮汉快步迈入,将里边的人锁链卸下,再全部驱赶出去。 站在太阳底下,言确这才看清,方才所待的地方是一个搭建在雪地上的大帐篷。正困惑,耳旁突然传来一阵喧嚣声,那两个壮汉已然不见身影,而那些跟他一样从帐篷走出的人则是拼了命朝前头的树林跑去。 这是趁没人看守的时候逃跑吗?可守卫又到哪里去了? 言确怔怔看着这一切,昏沉的脑袋让他理不清头绪。当时是,一支响箭破空而来,与他擦身而过。紧接着一支马队转了出来,马上的人张弓搭箭,朝人就射。言确为了求生,只得步那些人后尘,朝林中跑去。 猎物,原来是这个意思。 虽是玩命奔跑,但两条腿终难跑过四条腿。一个个“猎物”相继中箭倒地,而一旦有一个“猎物”倒下,便有一骑手驱马上前,大刀一挥,将头颅摘了去,悬于鞍旁。温热的鲜血染红皑皑雪地,触目惊心。 这场围猎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就结束了,不过这半个时辰对于这些“猎物”来说格外漫长。言确没有死,他大腿中了一箭,本以为要丧命在大砍刀之下时,响起了收队的竹哨声。当然,活下来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像这种“人猎”每半个月就会举行一次,这次活下来不见得下次也有这个运气。 围猎结束后,幸存下来的人则会被重新带上锁链,被驱赶着收拾东西,推着辎重跟队伍走。路上要是步伐慢了,皮鞭就会招呼下来。 言确只做了简单的包扎,一路上腿疼得很,只能偶尔放慢步调,也因此挨了不少鞭子。 到了傍晚,他们这群人要负责扎营下寨,生火做饭。言确被安排到扎营这边,但他不会搓绳子,营钉也因饥饿敲不牢,于是又多挨了几拳,只一天他就觉得自己要被折磨死了。 今天没见着李石身影,希望他顺利脱身吧。言确如是想着。 等所有苦力活干完后,他们这群人才被允许休息,每人发得一块稞饼,一袋奶酒和一块熟羊肉。当然这丰盛的食物只有在举行“人猎”的这天才有的,平时只是一块稞饼。 吃完饭,他们被赶到一个大帐篷里,等第二天太阳升起时,再拔营启程。他们不被允许交流,一旦听到有人说话,看守者就会进来给说话的人两拳。没人知道自己最终会到什么地方去,也没人敢问,就这么一路走着,就像是一具具尸体被赶尸人一路赶着。 言确浑身酸痛躺在地上,腿上的伤口已经不那么痛了。照他这一天的经历,此时这伤口应该是发炎发溃,而他却是呈愈合之势。很不可思议,但他没去深想,因为类似的问题他从小想到大,都没有想通,当下这种情形就更不会去想了,但他知道这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头昏沉沉的,言确摸了摸额头,确认了自己在发烧,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做了什么,索性趴在地上,然后沉沉睡去…… 第4章 嗜血疯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接一天过着,每晚回到帐篷里,言确都觉得自己饿得晕头转向。他正值长身体的年纪,就是在平时一张稞饼连够填饱肚子都做不到,何况现在还要干一整天的苦力活。这种日子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几天,但不改变的话死是肯定的。 他们这群人原本有近百人,可还未及第二轮围猎,已少了大半,这还是在不断有新人“加入”的情况下,可以说言确在这些时日对死亡已是司空见惯,可他还是想活下去,所以他必须找到一个活的机会…… 这天,言确被叫去打水。结冰的河面早已被凿开,河边,他看到一个古铜色女人正在洗浴。 她叫卡蜜,是这支队伍的首领,也是队伍里唯一的女人。不过她这个女人,既不柔情似水,也不小鸟依人,她是个疯子,一个乐于杀人且是虐杀的疯子! 每天晚上,卡蜜都会跳到营火前,让俘虏自愿出来与她决斗,只要有俘虏能接她十刀,她就还他自由,并给予赏金。听起来很不错,但言确所见过的结果都是卡蜜单方面的虐杀。她会砍了对手四肢,再剖腹毁掉脏器,最后在第十刀将对手头颅割下,扔到营火里。久而久之,没有俘虏再敢挑战卡蜜。而要是没有人挑战她,卡蜜就会玩“踢球”。她会随机选一个俘虏,强迫他双手抱膝,将头埋进膝盖间,而后用绳索绑起,看着就跟一颗球一样。而这个游戏的结果同样是无人生还…… 俘虏不被允许与他人说话,彼此间也不能交流,因为一旦有所交流,就可能会有人组织反抗,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卡蜜裸着身子站在河边,不畏惧任何人看她,包括俘虏。 言确低着头从卡蜜身侧走过,丝毫不敢去看那女罗刹一眼。他心跳得很快,抱着水罐的双手也因害怕颤抖着。此刻的他只希望能快点走完这段路程,可他又不敢走得太快,生怕引来卡蜜的注意而一命呜呼。 “你,过来!”卡蜜还是说话了。 言确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战战兢兢走了过去。 “我,好看吗?”卡蜜语出惊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目了然,她皮肤深褐,大口阔鼻,一身肌肉,只要不是个瞎子都不会说她好看。而且她这种疯子又怎会在意别人议论她的容貌。 言确微微抬头,正想说话,卡蜜冷不防往他腹部一踹,力道之重,竟将人踹飞近十丈远。 “这是俘虏直视主人的惩罚。”卡蜜还找了个借口。 言确双手捂肚不住干呕,仿佛连内脏都要呕出来。 “哦,就你这身子板挨了我一拳还能起身。”卡蜜顿时来了几分兴致,“今晚就你了,对决还是踢球,你选一样,你要是能让我愉悦,我就还你自由。” 卡蜜撂下这么一句近乎死刑宣判的话后就走了。言确看着前头碎落一地的水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终是在劫难逃吗? 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方法能在那个疯子刀下活下来,或许只有老天爷显灵吧。饥饿与疼痛很快让他无法思考。他倒在河边,昏昏沉沉睡去。 夜晚,营寨中央升起巨大的篝火,这场狩猎卡蜜带了三百名战士,此刻他们正围在篝火旁大吃大喝,吃着这最后的晚餐。而俘虏们则会被叫去搬运粮食烈酒,给战士倒酒,传递食物。 吃喝完毕后,卡蜜会从主座跃到营火前,开始她的娱乐活动。今天她不用像往常那般等待,因为她的对手早已指定。只见她大手一伸,立马有一名战士恭恭敬敬将一把长刀递了上去。 卡蜜腰间还别有一把弯刀,但言确从未见她用过,每次她跟俘虏对决用的都是最常见的长刀。 一名战士把言确手脚上的锁链卸下,又丢给一把长刀。 “让你一刀。”卡蜜轻飘飘道。 言确双手紧紧握住刀柄,他没杀过人,不知道人的要害所在,不知道攻向哪里才有一点点胜算。他第一次觉得“十”这个数字是如此之多!他突然想到那个在街上听到的故事,那个一个人在绝境中将一头老虎打死的故事…… 勇气不一定能带来胜利,但没有勇气,一定失败! 最终言确还是握着刀冲了过去……但他的刀路太简单了,简单得跟小孩子打架一般,卡蜜只是横刀一挡,他就被反冲的气劲击飞出去。 一刀过后,便是卡蜜的凶猛反击。言确还未看清对方动作,那女罗刹已至跟前。她大手一挥,长刀直劈而下,目标十分明确,就是言确的左肩。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技巧,刀路也是一目了然,就连言确这样的门外汉都能一眼看清这刀会怎样落下,落在哪里。所以他很清楚,这一刀要是挡不住,左手可就没了。 言确急忙运足气力抬刀去挡。 两刀相接,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在言确耳边响荡。 卡蜜这一刀看似平平无奇,却犹如深海下的暗流,蕴藏着难以估量的伟力。只一交接,言确顿觉手臂酸麻,如雷般的雄力通过双臂灌入体内,鞭打脏腑。 在那一瞬间,言确觉得自己胸腔内的空气都被压出,顿生窒息之感。但好在他最终还是扛下了这一刀。 卡蜜没有给他喘息之机,一击落空,她刀势一转,径直朝言确右肩劈来。 依旧是那样一目了然的刀路。因为像这样的“对决”,她不需要使用任何技巧,更不用想什么战斗智慧,只要稍稍一使力,对方的身体就会在自己的刀下支离破碎,以前如此,现在也会是如此! 言确又是驱刀去扛,然而这一下结果却是大相径庭。他的刀被劈成两截,卡蜜的刀劈入他的右肩,幸好入刀不深,只是见红,没把整个肩膀卸下来,不过痛还是特别痛的! 卡蜜收回刀,递到嘴边,而后竟然伸出舌头去舔刀上的鲜血。 血腥味入嘴,她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沸腾起来。 她竟然兴奋到手都颤抖起来! “这一刀下去你要是还能站起来,我直接放了你。”卡蜜眼中血红暴涨,目光如利刃般刺来。 这话一出,场下登时一阵唏嘘。其中不乏有经验者,悄悄将身体向后移了几丈。 第5章 三个机会 言确很勉强才握住手中的断刀,他的臂骨已经在刚刚那两刀中被震裂,虽然他不知道卡蜜下一刀会如何攻来,但他知道,自己一定守不住!可他也只能硬守,这样至少能死得体面一些。 卡蜜狰狞一笑,脚步错踏,眨眼之间,刀锋已然扑面。言确连忙举刀自保,甫一交锋,言确手中刀当即被荡开,中门大敞,他侧身要避,但卡蜜的刀速又岂是他所能避的,念头方生,刀已划破衣裳,眼看就要刀落入亡之际,一支响箭从暗处射了出来,不偏不倚,击在卡蜜刀身之上。不可思议的是,这响箭当中夹带的力劲,竟让卡蜜无坚不摧的刀势缓了几分。也就是这一缓,让言确避免了被拦腰砍成两截的下场,但也在他的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登时是血流如注,身子难撑,倒在地上。 卡蜜没空去管他的死活,因为就在这一刻,又有一支利箭向她飞来,劲足势猛,直指咽喉。同时一队队人马,打着印着北斗七星图案的旗帜,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人包围了。 卡蜜横刀挡了飞箭,高声喊道:“结阵迎敌!”而她则是扔了长刀,抽出腰间弯刀,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她喜欢血,喜欢杀人! 一人挥刀向卡蜜砍来,她低头避刀,反手一弯刀割开对方咽喉。又见一长枪刺来,卡蜜侧身一避,弯刀勾入对方小腹,连着肠子一并勾出,而后又是身子一转,将一旁另一人劈成两截。 血腥味让卡蜜血液彻底沸腾,她双眼猩红,见人就杀,恍若是这战场上的杀神,无论是谁,一遇到她都是一触即溃,命丧黄泉。 忽地,斜刺里一道寒光闪烁,一柄利剑直刺而来。卡蜜转身横刀砍去,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那人避开,反手连刺数剑,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点滞色。 好功夫!卡蜜更加兴奋了。比起杀人,她更喜欢势均力敌的决斗。当然,如果能在最后将对手片成碎片,那就更妙了。 卡蜜如蛇般扭动身躯,一一避开来剑。然而这波攻势方平,对方又起一波攻势。她失了先机,只能暂时采取守势。可她的骄傲又不会让她一味防守,被动挨打…… 那人剑疾如风,剑密如雨,然而攻势虽利,却难破卡蜜如金汤般的防御。渐渐的,他有些不耐烦了。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对方的破绽,虽然只是一点点,却也足够了。 他毫不犹豫一剑刺出。 卡蜜右臂中了一剑,鲜血染红了剑刃,然而她却是诡异地笑了…… 是陷阱!那人心中一惊,急忙回剑,勉强挡掉卡蜜劈出的那一刀。 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在一瞬之间。他这一回剑自保,登时攻守逆转。卡蜜一刀接着一刀,攻势一发不可收拾。那人攻得猛,守得也密,长剑左格右挡,将卡蜜的攻击一一接住。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此大开大合的攻击必定十分消耗气力,只要再拖一会儿,拖到这个疯婆子力竭或者换气的一个瞬间,他就能反击。 然而他失算了,这个疯婆子好似不知疲累,一刀快过一刀,一刀沉过一刀,砍得他左右支拙。到第三十六刀时,卡蜜砍破了他的防守,弯刀没入他的大腿。他惨叫一声回剑劈来,卡蜜一刀截断他的手腕,随即又是一刀接一刀,直到将他劈得手脚分离,砍得尸骸遍地,这才满意停下动作。但她很快又转身扑进还在战斗的人群中,手起刀落,一刀接一刀,像收割麦子一般收割着战场上鲜活的生命。 …… 言确找到一处隐秘地点,将马藏好后,躺在地上歇息。他没去想自己是不是暂时安全了,也没去想下一步能做什么,他太累了,很快就支撑不住眼皮,沉沉睡去了。 昨晚趁卡蜜出去杀敌,周围一片混乱时,言确抢了一匹马,拼了命逃出来。他不知道方向,也不知自己能去哪安身,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离那个疯子远一些。他不认为那群人能得到过那个疯子,更不认为那个疯子杀完敌后会因为心情愉悦放了自己,她只会越杀越兴奋,越杀越疯狂,最后杀到只剩自己一个人。 睡梦中,言确隐约听到脚步声,他猛然惊醒,下一刻,他看到一个浑身鲜血的人,扶着山壁走了进来。 是卡蜜! 言确一下子绷紧了身子,全神戒备看着这个血人。 卡蜜看了他一眼,靠着山壁坐下。 “你竟能活着逃出来。”卡蜜的呼吸很沉重,说话声也不似以往那般中气十足。 看来她已是强弩之末。言确看向她腰上别着的弯刀。孰料下一刻卡蜜竟然解下弯刀,扔了过来。 “你有一刀的机会,敢赌吗?赌注是性命。”她的声音依然很虚弱。 言确看着那把弯刀,心里泛起了疑问:是虚张声势吗?不过他很快就甩掉疑问握起那把刀冲了过去。 此时不搏难道要等这疯子伤好了再自取死路吗? 卡蜜嘴角泛起一阵冷笑,她抬手捉住言确手腕,微微一动,言确登时脱臼,刀也掉到了地上。 “你赌输了。” 此时的言确也是豁出去了,强忍手腕的疼痛,喊道:“不过是恃强凌弱,算不得本事。” 卡蜜嘲讽道:“你们男人,也就只有嘴硬。”她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不过很久没有男人敢这么挑衅我了,我就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一句话,你有一句话的机会让我不现在杀了你。” 言确想了想,挺起胸膛道:“你不是喜欢决斗吗,你给我二十年,不,是十五年,只要给我十五年我就能正面打败你。” 卡蜜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笑声中,她一脚朝言确踢了过去。 言确肚子上挨了一脚,疼得他酸水都要呕出来,但他还是迅速挺直身板,十分挑衅道:“怎么,你怕了?你今天给我一个活命机会,到时我同样会给你。” 卡蜜起身又是一拳,打得言确失了平衡,而后一脚踢中言确背部,言确疼得要背过气去,但他还是艰难站起身,与卡蜜对视着。 “你有名字吗?”卡蜜问。 “言确,诺言的言,正确的确。”言确答。 卡蜜大手一挥:“好,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十五年后你要是做不到,无论你躲到哪里,我都会把你和你的亲人砍成肉片。” 言确伸出手:“一言为定!” 卡蜜怔了一下,随后二人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收回手,卡蜜又道:“你不只嘴硬,你还有勇气,我们卡努突人最欣赏有勇气的人,我会再给你一个机会,至于你捉不捉得住,就要看你自己的能耐。” 第6章 怪诞书院 言确跟着卡蜜入了山,来到一所书院前。书院他见过,言山生前就是教书先生,但建在深山里的书院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书院很大、很气派,要不是上面挂着“两隔书院”的牌匾,言确会以为这是某户大户人家的院所。 “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这是卡蜜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她就去敲门了。 这话让言确一头雾水。任何一个人,包括她自己吗,如果是,那她这句话自己是信还是不信呢?换做之前,他对这个疯子任何一句话都不会也不敢相信,可现在却有了一点微妙变化。 正思考着,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丑陋小孩,卡蜜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言确不懂唇语,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而后她就离开了,言确则是跟着那个小孩步入书院。 言确入了院子,里头很静,不似其它书院充斥孩童读书的声音。院子四周种满了柳树,十分清幽。 “这间书院不收任何费用,里头的一切都是免费的,但有一点,在通过最终考核前,不能迈出书院一步。”孩子边领路边说着。 “不能迈出书院一步是什么意思?”言确问道。 “口头意思,不必多问。”孩子说完就没再话语。 言确满肚子疑问,但对方不说,他也无可奈何。 怎么感觉还是在做俘虏?那疯婆子走了,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只要通过书院考核就能重获自由?念及自此,言确头脑顿感清明。 那孩子带进了饭堂,饭堂很大,估计至少能容纳三百人同时就餐。堂内还点着熏香,甚是好闻,言确估计,就算是岳阳城中的富户家中饭堂也比不过此处。不过怪异的是,这饭堂墙壁旁,立着一排排兵器架,架上摆满了开刃过的各式各样兵器。 饭堂应该是祥和之所,怎会立着这么多刀兵?言确想不明白,那个孩子也没开口解释的意思。 之后就是书堂和住所,到了住所前,那孩子才又开口说话。他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匕首,“山林间偶有猛兽,此与你防身所用,院内每个学子皆有。”说完他就离开了。而且从那以后,言确再也没在书院里遇到这个孩子。 住所打扫得很干净,摆了两张木床,一张桌子两张椅子,里头早住进了一个男子,年纪与身材跟言确相仿,但那身衣服,一看就是名贵布料制成的。 他叫杨辉,能言善道,父亲是当地一个小门派的掌门,不愁吃不愁穿,至于为什么会来这里,则是缄口不言。不过这是别人的私事,言确也不好刨根问底。至于问及他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言确的说辞则是被一个疯婆子绑来的。 私事不好问,言确就问了书院的所见所闻还有心中疑问。对于这些疑问,杨辉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以“只是早来几天,什么都不知道”为说辞避了过去。 言确就此在书院住了下来。这里的生活还挺轻松的,一天就早上一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要到书堂听课,剩余时间可随意安排。而且这里饭有人做,屋子有人打扫,衣服有人洗,还统统不用付钱,当真是他自记事以来过得最为滋润的日子了。 不过言确很快发现了一件怪事,每天来授课的先生都是都是新的面孔,所有的教书先生都是上一天课后就再也找不到这个人。多年后,言确想明白了,这不过是最显浅的易容术。 说到这个授课,就又有一个诡异之点。这书院,讲的不是四书五经,授的也不是儒家六艺,它教的是一些行气运气的法门,还有人体的结构与兵刃的制作使用,字里行间充斥的都是一些取命方法,而那台上的教书先生,讲的也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而是一些特别极端的说辞。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每一个听课者的言行…… 最后,也是最古怪的一点,入书院时那个小孩说了,只有通过考核才能离开书院,可这间书院又没人把守,根本就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就走嘛,那他特意强调的这一点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言确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离开书院的人无论是想彻底脱离这里还是只是暂时出去走走,总之一旦踏出书院大门,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渐渐的,学子中间有了各种各样的流言,而这些流言也让还待在书院的人少了外出的外出的勇气,毕竟不会有人真拿自己的性命去给别人证明什么。至于那个最终的考核,也慢慢有了各种各样的说法…… 这日下了早课,学子都到了饭堂用午膳。饭堂的座位数接近学子数量的三倍,就算所有学子同时用膳,也会有许多空位,因此学子所坐的位置,能很大程度反映人际关系。 在饭堂最中心,坐着一英俊少年,他叫王周,无论是长相学业还是为人处世,在这群学子中都是首屈一指的,自然而然也就成为众学子的领头羊。余下大多数学子,都选择坐在王周周围的饭桌上,既离王周很近,也不会打扰到他用膳。当然,每个群体总会有那么几个不合群的人,饭堂的边边角角上,就坐着几个较为孤僻的学子。 至于言确,他从来不会坐在角落里,也不会坐得离王周那个圈子很近。说孤僻,他谈不上,但他也不会主动去融入别人的圈子。入了书院几个月,只有两个人走的跟他比较近,当然这种近也只是相对而言的。 这两人,其中一个自然是同住杨辉,另一个则是一女子,叫许玲儿。 许玲儿是一农户的女儿,比言确早到书院,在言确刚到书院不久,因好心给他指过路,两人就此认识。许玲儿天资一般,又加之出身穷苦,入书院前识不得字,功课因此落后别人一截。对此她只能抱着书本,找个僻静之所,花费更多的时间去琢磨。有时言确恰巧路过,会上前指导一二,算是还她指路的恩情,两人也因此走得近些。 至于许玲儿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那就是人拐子造的孽了。虽然这里衣食无忧,但她更想回家,哪怕只能看父母一眼。 她想,爹娘一定还在等着自己回家吧! 可因为各种流言还有入院时的警告,她不敢偷偷跑出书院,考核也就成了她回家的希望。 虽然现在对于考核内容的说法是五花八门,但在今天以前,所有人心里都默认,这位最优秀的王师兄,肯定是能通过的…… 第7章 血腥杀戮 饭堂里的熏香静静的燃烧着。 杨辉放下碗筷,拿着一书本,走到王周身前,“不好意思,打扰到王师兄用膳。小弟方观这书,有一不解,还请王师兄不吝赐教。”说着,他把书本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王周在人前一向是乐于助人,这也是他能得人心的原因之一。眼下虽说正在饭食,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也不好失了风度,于是道:“不知杨师弟是哪里不懂?” 杨辉指着书本:“这段有关行气法门的注解,我看不明白。” 王周往他所指的位置看去,见那段文字行间有涂改的痕迹,心中不禁犯疑。 当是时,杨辉抄起桌上的盘子,对着王周的脑壳“啪”的一声砸了下去。这一下属于骤然发难,又加之杨辉运足了真力,所以纵使王周修为要比杨辉高上一些,依然被砸得脑袋流血,失了反抗能力。而就在在场所有人被杨辉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得面面相觑时,杨辉掏出藏在袖中的短刃,一刀刺进王周胸口。 “杨辉,你在干什么人!”有人惊呼出声。 杨辉哈哈大笑,“杀人啊,你们难道看不出来?” “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个书院就是个炼狱!那个所谓的最终试炼就是要我们互相残杀,直到只剩三个人。” “没错,最终只有三个人能走出这间书院,其余的都只是他们的垫脚石。” “其实你们应该感谢我,王周修为那么高,若他不死,你们要想活着就只能仰他鼻息,听他使唤。到那时就算他要求你们给他舔掉鞋上的赃物,你们都得乖乖趴在地上去舔。现在我杀了他,也是给大家除了个最大的威胁。” 他自顾自说着,状若癫狂。旁边的人被他的话激得心神荡漾,有的甚至是六神无主,不知该不该信他的话语。就在这时,也不知道是谁,忽的对旁人发难,场面瞬间失控…… 不管杨辉所言是真是假,但只要有一人信了,这场厮杀就会发生,因为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没人会选择乖乖将脖子伸出去让别人砍了。当然,这种时候如果有一个绝对强者出面喝止,局面很快就能稳定下来,可是没有人管…… 很快,有人不满足于手中短匕,纷纷去抽立在兵器架上的长兵器,现场乱作一团,鲜血与兵器洒满一地…… 言确不知所措看着这一切,前一刻还一团和气在吃饭的人们,现在已是打成一团,甚至出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他不知道的是,饭堂点着的香薰,有挑动人情绪的作用。 右臂传来的剧痛让言确涣散的瞳孔重新对焦,他看到右边有一人将匕首刺入他的右臂,左边还有一人舞着长刀向他劈来。 眼看言确就要丧命在长刀底下,突听“哇”的一声惨叫,一道刀光从那挥刀者身后穿入,当场要了他的性命。 杨辉救了言确一命。 “你他妈傻站着干什么,想用自己的性命成全他人吗?你以为他们会感激你吗?”杨辉破口大骂,“你要是个男人就拿起刀去战斗,别跟个娘们一样在这扭扭捏捏,惺惺作态!” 言确惊出一身冷汗,或许方才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但这一刻,求生的本能已给他指出一条路。他拿起了匕首,对着那个刺他右臂的人还以颜色。 虽然课堂上有教过杀人的技巧,但实操和理论终有不同,言确第一次杀人,完全不熟练,刀刃都没没入一寸,就被对方的肌肉牢牢卡住了。 对方吃痛嚎叫一声,握匕的右手当即劈来。言确舍了匕首,翻身躲避之际,捡起地上的长刀,一刀割入对方小腹,喷射的鲜血将他整个脸颊染红,浓郁的血腥味充斥着鼻孔,但他却好似闻不到一般,没有任何神情变化。 杀人这种事,有了第一次,下面的就水到渠成了…… 夕阳西下,饭堂里弥漫的血腥味掩盖了原本香薰的味道。喊杀声、破骂声与碰撞声在某一刻戛然而止,原本近百条鲜活的生命此刻只剩三人。 这三人中,言确的状态最好,虽然身上的伤多到数不过来,但凭借着出色的恢复能力,他走到了最后。其次是杨辉,他精神状况很差,但至少还能站起身来。最后还有一女子,正靠着墙壁坐着,虽然她面颊早已染上浓浓的血红,但言确还是能认出她的容貌,竟然是许玲儿。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挺到最后,无论是体格还是修为,在众多学子中,她都是垫底的一个,不过她的状态可谓是差到极点,此刻的她衣衫多处破损,发鬓散乱,身上不知有多少处伤口,鲜血不住外涌。 “结束了,活下来的是我们。”杨辉长长舒了口气,往门口走去。此刻的他,破烂的衣裳被鲜血染成黑红,肩膀无力的垂着,整个人看着十分疲惫。 在经过言确身侧时,杨辉又伸手去拍了拍言确的肩膀,也不知出于是鼓励还是安慰。然而就在两人错身而过之际,杨辉一匕刺出…… 其实杨辉一直都很清楚,他们这群人就是被放在一容器里的毒虫,他们的结局是互相吞食,直到只剩最后一个。至于他先前为什么要救言确,只是想让他助自己一把罢了。而言确是中道被杀还是走到最后,杨辉并不在乎,即使他能走到最后,自己也能轻易取他首级,因为想杀一个对自己没有防备的人,太简单了。 鲜血一滴滴滴落在地面上…… 杨辉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胸口,此刻那里正插着一把匕首。 “你早有防备!”这是杨辉在这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语气中充斥着震惊。 “有个人跟我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虽然我不知道这场厮杀的规则,但我想,这种大动干戈的场面,最后能活下来的只会是一个人。”言确拔出匕首,鲜血喷射而出,杨辉的身体向后倒了下去。 这一刻,言确突然感觉内心无比宁静,他退后几步,竖起左掌,对杨辉的尸体行了一礼。他祭的不是杨辉,而是自己!寄完,他转身握紧匕首,目光看向墙壁下面最后的一个人,那个奄奄一息的待宰羔羊,结束的时候到了…… 第8章 玄黓 月朗星稀。 沉寂的群山中,一座石亭孤零零立在一片不毛之地上。石亭内放着一张月牙桌,几块坐垫,其中一块上面坐着一个娉婷袅娜的女人,微风轻轻撩起女人身披的轻纱,女人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一个高大黑影悄然而至,袍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浑身上下透着丝丝寒气。 “大姐。”黑袍下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女人脸上堆满笑容:“你来了!” 黑袍人笔直站着,没有回话。 女人端着茶杯站起身来,“这是岳阳季家专供东岳的名茶,尝尝?” 低低的声音自黑袍中传了出来:“不必了,我今夜到此只想知道悬杀令上的名字。” 女人不答,却道:“我还以为你现在对我大有不同。” 黑袍人似在提醒道:“暗阁只讲利益,不讲情谊。” 女人望着他,沉默许久才道:“东岳,风极。” “东岳第一人,”黑袍人转过身,“这活我接不了,让更有本事的人去。不过我相信现在暗阁内没有人能单独完成这单。” “我想你应该听完报酬后再做决定。”女人道。 “我不想说第三遍,这活我接不了。”黑袍人徐徐朝亭外走去。 女人没再劝说,反倒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而后才慢悠悠道:“这单的报酬是子母虫的解药。” 黑袍人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女人放下茶碗:“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做,你知道的,我现在强迫不了你。” 黑袍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我需要时间。” “多久?”女人问。 “也许是三年,也许是十年二十年。” 女人没有立即回话…… 静谧许久,女人才道:“拖得过久可能会被他人捷足先登。” 黑袍人冷冷道:“他们想去送死又与我何干。”说罢,便朝走进了黑暗中。 女人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轻轻说道:“玄黓,其实我更希望你拒接这张悬杀令。”这是她手中最好的一张牌,一个仅用十年就跻身暗阁十大高手排行榜的顶尖刺客,可现在,这张牌已渐渐脱离她的掌握…… 一座极为普通的农家小院,孤独的立在山脚边。只见白光一闪,一道八尺身影落在了院门前。从那身影的穿着打扮来看,正是前头与女人会于石亭的那名黑袍人,玄黓。 玄黓一把推开了院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合上。他入到里屋,没去点亮桌上的蜡烛,而是径直走到床边,伸手从枕头下摸出一纸张,放到怀里。 玄黓出了院门,一声哨声,一只雄鹰破空而来,稳稳落到他肩上。他嘴唇微动,对着雄鹰耳语了几句,而后伸手抚摸了三下鹰头,雄鹰亢鸣一声,飞向夜空。 …… 巍峨的雄山之下,立着一块数十丈高巨石,巨石其中一面如被刀削剑劈一般劈出了一个光滑如镜的平面,上面龙飞凤舞,凿刻着两个大字: 东岳! 这便是九州东部、青州第一修真门派的山门。 话说方今之世,仙道昌盛,修真门派多如牛毛,大大小小的修仙世家更是纷纷占据了无数洞天福地,广招门徒,求仙问道。其中最富饶的神州中土被划成九块,即幽、冀、青、扬、荆、交、梁、雍、豫,由势力最强的九大门派掌控着,这就是“九州”与“九大家”。 巨石雄立于山前,两侧皆有山道,此刻山门前聚集了许多人,其中有不少是身着东岳服饰的东岳弟子,守在山门之前,忙碌的不可开交。这热闹的场合自然就是东岳的盛会——鉴仙大会,而比较俗世的说法就是弟子入门考核。 鉴仙大会的考核只有两关,第一关是鉴仙镜。鉴仙镜立在道旁,有修炼潜质的都能安然走过,没有潜质的,则会感到一道无形气墙拦了前路,难进半分。过了鉴仙镜就是长老考核了,只是大多数长老都懒得走这一趟,选择让入室弟子代劳。至于这些长老为什么不愿来,其实也很简单,因为稍微有点背景的人是不用走这两道程序的。 第二关验的是家世清白,这需要有一张户籍所在的门派开具的证明。 “言确,二十六岁,昌乐人,父佃农,母早亡。”坐在桌子后面的东岳弟子看过证明,眼睛微眯,唇嘴带笑,似在审视桌前之人。 “是。”言确低低应了一声。想无中生有一张证明,对于现在的他不是什么难事。而他之所以会来东岳的鉴仙大会,是因为一个任务,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弟子看了他好一会儿,见其目光一直视地,也无其他表示,心知这是个“穷困的笨小子”,也就懒得在他身上空费时间了。 “既然做过农活,那就去灵草园吧。”他翻开册子,提笔将言确的名字写了进去,随后又从桌上的篮子里拿了一块小木牌递了过去。 通过了鉴仙大会,便是东岳的杂役弟子。只是东岳的杂役弟子少说也有几万人,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顶多也就是有了个“东岳”名头,能唬唬尘世中吹吹牛,至于在东岳门内,杂役弟子不过是换了给名头的杂工罢了。 杂役弟子,顾名思义就是在门派内任人差遣,干各种活计的弟子。什么高深武学,仙丹灵药,神仙洞府等等这些让人神往的东西都跟杂役弟子沾不上边。 当然,像东岳这种名门正派肯定是不能光让人干活而不发放工钱的。东岳每个活计都有工期,工期到了就会根据弟子的具体劳作成果换算成灵石,以灵石为报酬。而有了灵石,杂役弟子便可去交换一些辅助修炼的东西,以助自身修行。然后东岳在年末岁尾都会举行试艺,通过试艺便能成为正式弟子,成为正式弟子便能接触到那些神奇缥缈的东西,至于之后嘛,在所有杂役弟子的遐想里,应该就是扬名立万,衣锦还乡了。 辛勤劳作就能获取灵石,有了灵石就能修炼有成,修炼有成就能通过岁尾试艺,通过试艺就能学习高深仙法,有了高深仙法就能扬名立万,这一切看起来都有水到渠成般的美好…… 第9章 杂役弟子 转眼间,言确进入东岳已经有了十来天,这十几天来,他与周围其他杂役弟子并无不同,都是天天早起晚睡,为了东岳仙家灵草园里的灵植挥洒汗水。 灵草园是开辟在东岳群峰里的一块万亩大平地,土壤肥沃,灵气充沛,专用于种植修炼所需的各种灵草灵材。 修仙最重要的是天资根骨,修仙界通过多年的摸索,仿照前朝“九品选才法”将天资分为九等,不过后来觉得九等划分过于繁琐,便砍了一半,成五等。一品凡才,二品人才,三品天才,四品通才,五品旷世奇才。一品之差,修炼速度至少一倍差距。 鉴仙镜是一件能探照人根骨的灵宝,鉴仙大会第一关便需要得到鉴仙镜的认可。但由于招的是杂役弟子,所以鉴仙镜的门槛设得很低。东岳的绝大多数杂役弟子都只是一品天资,能修炼,但也仅止于此。 言确以暗阁秘法隐去了绝大部分修为,藏去根骨,勉强通过鉴仙镜的查验入了门。 不过这入门容易,入门后的路可就没那么容易走了。 东岳招收弟子,除了根骨天资,还有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关系。当然这个关系是不可以拿到明面上来说,只能在见不到光的地方操作。关系大的长老钦点,直接成为某位长老的入室弟子,关系小的,混个挂名弟子,而没关系没门路的就只能走鉴仙大会,从最低一等的杂役弟子做起了。 当然,也并不是说走鉴仙大会的就一定低人一等,据说在十年前就有一人在鉴仙大会上得到真君的青睐,直接成为了真君的关门弟子,刚入门就能与那些须发皆白的长老平起平坐,可谓是一步登天。 而说到这个杂役弟子的划分,里头也有很深的门道。杂役弟子虽然都是供人使唤的,但不同活计的待遇可谓是天差地别。比如管物资的,活轻松油水还多,而“打铁”的,没油水还要从早忙到晚。好在这打铁的至少还能学门手艺活,即使日后觉得成仙无望,也能到尘世开个铁匠铺养家糊口,那“种田”的就真是啥也不是了。 言确划到的就是“种田”这个活儿。每个被划分到灵草园的杂役弟子都能分得两亩灵田,用来栽种灵植。 当然这个灵田也不是让你白种的,就跟尘世的佃农一样,每到收成季节都要上缴固定数量的收获,如果收获量不足以上缴,便会有惩罚。而上缴后多出来的这个部分,便是你的“余粮”了。 基本上灵草园所有的杂役弟子都赖着辛苦得来“余粮”去换取别的修炼资源,一点一滴积累,盼望着有出人头地的一日。 “他奶奶的,本以为来到东岳能走上大途,结果倒好,在家翻土除草,来到东岳还是翻土除草,而且还要那么多破规矩要守,去他奶奶的腿,早知道还不如直接在山下当个佃农,至少比这逍遥快活。”烈阳下,一个古铜大汉扔了水桶,坐在地上抱怨了起来。 “要怪就怪你自己入门时没钱打点,被划了个最差的差事。”一旁的同乡搭话道。 旁边一人一听,急忙递了个眼色,低声道:“别说了,小心被别的弟子听到,报了上去,最后落了个谤议师门的罪名。” 那大汉一腔愤懑,正欲说什么,忽瞥见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往这走来,登时将到嘴边的话生生给咽了下去。 其他人一见这男子过来,连忙打起了招呼:“李通师兄。” “我听到你们好似在争吵,怎么回事?”李通问。 一人连忙打圆场道:“李师兄误会了,我们是在抱怨这杂草生得太快了,前几天刚拔了今天又长芽了。” 李通微微点头:“这灵草园的土壤灵力充沛,杂草得了养分,自然也长得快了些,如此你们更应悉心照看,切勿偷懒耍滑。” 众人连声附和:“是,是,李师兄说得是!” 李通又看了一眼倒在地里的水桶,道:“水桶要放好,小心压到灵植或绊倒路过的人。”说完他就走了。 李通再怎么说也是个正式弟子,焉能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这种事他见多了,这些人无非是因所见与所想大不相同而发发牢骚,没必要苛责什么。 而那名大汉,就如李通所预想的那样,在自己走后便去扶起水桶,继续翻他的地去了。 言确跟其他人一样,李通过来时就在一旁安静看热闹,李通走后又继续翻着田里的土。 在暗阁的这十年,言确觉得自己活得越来越虚假了,脸上时刻带着多张“面具”,而面具戴的太久,就长到脸上,似乎面具就是他的脸,若是将来有朝一日在地府见到那位孤傲的言先生,想必他会是一脸失望吧。或许直接选择避而不见更像他的作风,言确心想着。 在灵田里忙活了一整天,言确如其他杂役弟子一样带着一脸疲倦回到了住所。 灵草园杂役弟子的住宿是两人一间,说实话,言确不喜欢跟他人同一间,这会让他有被人监视的感觉,更重要的是,两人一间会让他想起那间书院,想到杨辉,继而想到许玲儿,那个女孩只差一步就能回家跟父母团聚,可惜她没遇到世尊,反倒撞见了波旬…… 与言确同住一间的是一个瘦弱少年,每次一回到房间不是狼吞虎咽吃东西就是倒头就睡,来到东岳这么多天了,言确也没与他说上几句话,只是依稀记得他的名字叫李虎,是天兵堂的杂役弟子,已经在东岳打了两年半的铁,除此之外,便没别的了。 言确望向窗外,今夜无星无夜,春风呼呼的吹着,真是个睡觉的好夜晚!他沾了点迷香,抹在李虎的鼻边,随后出了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之中。虽说暗阁是消息最为灵通的所在,但暗阁的消息,绝大多数都是要花钱去买的,即使是阁内最顶尖的杀手,也不例外,而且暗阁的消息又多又杂,很难保证其真实性,因此若想知道东岳的深浅,最好还是亲自探上一探。 夜晚的东岳雄峰像是一个个立在黑暗中的巨人,静静注视着山中发生的一切…… 第10章 初交锋 像东岳这种名门大派,规矩一向不少。东岳夜晚有宵禁,从亥时起,到卯时止。在这段时间内,无论是杂役弟子还是正式弟子,皆不可随意在外边走动,除非是有公事在身。若不遵规矩外出,没被巡山弟子捉到还好,要是捉到,扭送邢堂都算轻的。 此刻已是子时,言确独自一人幽幽走在山道上。山道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会有一两队巡山弟子经过。 想躲过巡山弟子对言确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只是他今晚出门没看黄历,运气实在背了点…… 路过一个岔路口,言确脚步微顿。他察觉到了前头黑暗中屹立着一股磅礴的气息,而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前头静静的站着,将前路牢牢挡死。 要不了多久,巡山弟子便会路过此地,所以他能等,言确不能等。 山风呼呼的吹着,吹得树叶啪啪作响。黑暗剧烈的抖动起来,一只手屈指成爪,毫不迟疑的向前捉去…… 蓦地,一道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呼啸声,一道清光从黑暗中凭空而生,转眼间光芒大绽,好似天边的皓月砸落人间,吞噬所有的黑暗,将黑夜照得宛若白昼。 在刺眼的白光中,隐约有什么冲了出来,其势不可挡,仅一交锋,那黑爪便被劈成两半,化成一阵黑烟,又瞬间被耀眼的白芒吞没。 随着黑爪一并消失的还有言确的身影。而与他交手的那人见对手溜走,也没去追,只是右手微微一抬,刺眼白芒便化作一道柔和流光,绕在手腕上。 如此动静,必然惊动巡山弟子。没过多久,无数的巡山弟子闻声而至,将这块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而那些巡山弟子一见还停留在山道山的人儿,都恭恭敬敬打起了招呼: “文师妹。” 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杏脸桃腮,肤白如若,虽因年纪太小身量还未长开,但观这模样,日后必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那女孩点头回应,又道:“都散了吧,免得引起骚动!” 这女孩似乎有很高的地位,那些巡山弟子没多问一句话,直接就是从哪里回哪去了。 巡山弟子散去之际,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只见挂在上面的那串由各种奇珍异石串成的手链竟没了往日的光泽。 女孩暗自心惊,她自忖若无这件法宝,只怕刚才那一击之下自己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她正欲离去之际,目光忽的瞥见地上留有一闪着淡蓝色芒的小物品。女孩素手轻抬,那东西霎时稳稳飞入她的手心中。她收起那东西,转身朝细雨峰而去。 言确还未进到宿所,便听到了李虎震耳欲聋的打鼾声。他从窗户滑进屋内,褪衣上了床榻。 躺在床上,言确握了握有些发麻的手腕,回想起了方才山道上的一幕。 那一击,他没有保留,却没占到便宜。更让他惊讶的是,在那耀眼白芒后面,竟然是一道矮小的身影。 本以为东岳就那些老妖怪比较棘手,现在看来,倒是自己井底之蛙了。这千年大派,果真是英杰辈出! 晨光亮起的时候,言确打着哈欠走出门,和许许多一同劳作的杂役弟子一起,走向灵草园的方向。一路上遇到不少一同劳作的同门,彼此打着招呼。 “早啊,看你这样子,你这是昨晚没睡好吗?” “废话,完全不够睡的,还要天天干活,累死了。” “就是就是,我这边刚一闭眼,那边的鸡就打鸣了。” 这新的一天就在这你一言我一语中开始了…… 今日的灵草园如昨日一般平静,大家是各司其职,各忙其事,或许昨晚发生的事对东岳来说不过是大海上泛起的一丝涟漪吧。 午间休息时,言确坐在田埂边上,将手伸进怀中,摸出了一个纸包。纸包内是两块硬饼,这就是他们杂役弟子中午的口粮。 言确吃了一块,将另一块重新包好,放进怀里。忽然他的手好似摸碰到了什么,动作明显一顿,随后他又假装没吃饱,掏出饼又吃了几口,趁着取饼放饼的功夫,手飞速的在怀中不着痕迹的摸找了两遍。 经过这两遍的摸找,言确确认了一件坏事,有件东西被自己落下了,而且还是一件可能会暴露自己的东西。但他的脸上却不见任何焦虑之色,反倒是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在笑。 平静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一个月后,灵草园的杂役弟子等来了一个可能翻身的机会。 这灵草园是东岳重要的堂口,由细雨峰管辖。细雨峰,主管东岳内一切灵植丹药,由五大真君之一的雨泽真君执掌。 东岳群山,连绵不绝,数千年间开辟了无数神仙洞府,而这其中最重要、最尊贵的还是风缈峰、细雨峰、凌云峰、震雷峰、素雪峰五座伟峰。 关于这五座伟峰,有无数传说,其中流传最广,也是最为离谱的是这五峰在千年前是悬浮于其它山峰之上,与太阳并肩的存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五峰都“脚踏实地”了。 虽然这个传说听着就特别扯,但这个传说的流传却也在某个方面反映了这五峰在东岳群峰中的特殊地位,以及人们对东岳的崇高敬畏。 “细雨峰上边要我们挑几个人去做培植童子,这对你们来说是一个弥足珍贵的机会,想去的话日落前找我报名。” 说话的人叫李通,是百草堂中派下来管理言确他们这一片灵田杂役的弟子。 李通平时除了管理这群杂役弟子,还会传授一些种植窍门和修炼方法,因此众杂役弟子都对李通十分信任与敬畏,一听到有一个机会,也否管是好是坏,否管能否胜任,纷纷踊跃报名。 其实不管是去做什么,只要是上边开口要人,对所有在最底层的杂役弟子都是一个极其珍贵的上升机会。而类似这样的机会在东岳里还有很多,压榨杂役弟子供奉天资好的人,这在东岳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不管怎么说,毕竟东岳是名门正派,还是会给杂役弟子一点出人头地的机会。至于能不能握住机会,那就是看个人本事了。 第11章 一个机会 李通之所以能获得众多杂役弟子真心拥戴,除了他个人能力强、地位高,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处事力求公平公正。 一般像上边要人这种情况,人选基本都是由主事的决定,没有任何评估标准,主事推荐谁就是谁,如此便有了操作空间。 但李通从来不这么搞,而是先让想去的人来报名,然后在众目睽睽下弄了一个小测验,最后看谁成绩好就推谁上去。 参加测验的这些杂役弟子,基本穷苦出身,大多数只停留在看懂一些简单文字的阶段,更别提对调动灵气灵力的理解了,所以言确很容易就在李通的测验中脱颖而出。但让言确有些意外的是,李通的试题里竟有几道有关梅花栽培的题目,这些题目实在想不通跟灵植培植有什么关系,莫非是凑数题? 通过这场测验李通最后选了十个人,让他们几天后到细雨峰接受最后的测验。 这天天气晴朗,微风不燥,去往细雨峰接受查验的杂役弟子各个脸上洋溢着笑容,心情格外苏畅,好似此刻他们脚下走的不是一般山道,而是通天大道。 言确故意走在后头,跟其他杂役弟子一样,左顾右盼,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模样。不过跟其他杂役弟子相比,他看得特别认真。 细雨峰大殿中,灵草园召集来的杂役弟子都集中在这里。殿中人头攒动,估计有近八十人,这还是在筛选过一轮的情况下,而细雨峰最后要的名额只有五个,足可见竞争之激烈。 殿中人数虽多,却安静得很。东岳向来注重规矩,虽然这些杂役弟子都出身寒微,懒散惯了,但东岳的礼仪教育可不少,受训多了自然就规矩了。 过了一会儿,大殿内走出一群人,为首者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模样应该是东岳的长老,在他身后还跟着数个年轻弟子。 那老者也没搞讲话训话那一套,直接就让一名年轻弟子跟众人说明今天的查验内容,而他自己则是在主座上坐下,目光望着远方,似乎这场查验跟他没任何关系。 而待那弟子说完,其他正式弟子便走了下来,将杂役弟子分成几组,开始查验。查验的方法很是简单,那些正式弟子各拿着一个透明球体,球体底部有一团似液似气的物体,只要杂役弟子能以灵力将那团物体从球体底部调动到顶部,便是合格。 这个查验方法带跟灵力培植有异曲同工之妙。所谓灵力培植,便是培植者以自身灵力去调动土壤里的灵力,使其富集在灵植的某处。杂役弟子虽然没有修炼高深术法的资格,但最基础的练气行气之法东岳还是有传授的。 言确被分到其中一组,检验的速度很快,因为大多数的杂役弟子无论如何使劲,那团物体都是纹丝未动,最后只能心有不甘的放弃。很快就叫到了言确的名字。 言确走上前去,这个检验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难的是要如何演出那种“费尽周折才勉强成功”的效果。他刚把手放上球体,便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一阵微风轻轻飘过,后边忽的传来一阵骚动,所有弟子都主动让开一条道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走了进来。而在这名小女孩进来的瞬间,那位一直稳坐主座的细雨峰长老竟然站起身来。 …… 夜幕降临,言确一如往常一脸疲惫的推开了那个熟悉的房门。 这次李虎回来得比他早,正坐在床上啃包子。 李虎一见言确,放下手中的包子,忙不迭献殷勤道:“要收拾去细雨峰的东西吗,需要我帮忙吗?” 李虎这个人,颇有些自来熟,而言确又发觉这个在东岳混了两年的杂役弟子对东岳的许多小道消息知之甚详,加之他这个人特别喜欢卖弄自己知道的消息,想从他嘴里套话简直不要太简单,因此言确倒是很乐意与他交流。 言确叹了一声:“没那个本事。”就因为那一瞬间的失神,他阴沟里翻船了。 李虎深有同感道:“我以前也特别热衷这些小测验,然而参加了很多次,一次都没被选上,还为此搭进去了不少灵石,现在这种测验我都懒得去了。要我说,咱们杂役弟子要想更近一步,还是要把目光放在年末考核上,那个比这些小测验靠谱多了。” 言确躺在床上静静的听着,待李虎说完,开口问道:“今天检验时,有一个特别好看的小女孩,约莫十一二岁,似乎在细雨峰内有很高的地位,你知道她是谁吗?” 李虎不假思索道:“哦,那个啊,那个我知道,她可是雨泽真君的亲传弟子,叫‘文意’,我听其他师兄说过,她是千年难遇的五品根骨,在东岳的地位极高,就连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老,都不敢在她面前摆架子。” “有一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我也是其他师兄说的,听说这次灵植栽培并不是要种植灵植,而是要栽培梅花。这文意师妹想用梅花泡水,可这个时节哪有梅花,因此才有了这次灵植栽培,想用培养灵植的方法催种梅花,使其开花。” 言确难以置信道:“就为了这事兴师动众?” “谁让她是真君弟子呢,你的师父要是掌权真君,你就是想在冬天吃桑葚,下边的人也得给你张罗。” “还有啊,她可是五品旷世奇才,别说身为师父的雨泽真君,就是一向严厉的云渊真君,我估计都得把她宠上天,毕竟人家肩上担着的可是东岳的未来。五品啊,我要有能个两品估计都要高兴得睡不着觉,这人与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啊!”李虎补充道。 五品奇才,难怪十一二岁便有如此修为,自己在她这个年纪,还在为一顿饱饭发愁呢。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言确心想道。 “我听说十年前鉴仙大会也出了一个五品根骨,这么看这五品根骨好像也没那么珍贵。”言确道。 “我也纳闷呢,按理说五品根骨是千年难遇,可如今的东岳,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出现五品根骨,云渊真君也是五品根骨,这大概是东岳要走向鼎盛的预兆吧。诶,说不定我们到那时或许还能沾沾光。”李虎憧憬着。 奇才扎堆,这是好事吗?言确说不准,如果能统筹合理运用这些人才,确实是天大的好事,可如果内耗呢……言确没再想下去,这事跟他没任何关系,他现在最应该想的是要如何当上正式弟子。 第12章 命案 灵草园的灵植一般是一年两收,六月收成时,各个管事便派下弟子,熟门熟路地下来拿了收获,然后按照规定,减去你该缴的,剩下换成灵石发给干活的人儿,算作是这一季的酬劳。 灵石蕴含天地间精纯的灵气,有辅助修行之效。在修士之间,它还被充当类似金银作用的货币。它的价值远比金银高,不过流通面却要窄的多。因为在平头百姓心中,兜里揣块灵石不如揣块金银心安。 这次灵草园结算,换得的灵石数目有多也有少,多的人能拿到四五颗,少的也有两三颗。若问一颗灵石什么价值,大概是可以让你在尘世过一年安逸日子。不过若是在修真界之间,顶多换一两颗低级到不能再低级的丹药。所以也有少部分杂役弟子,来东岳并不是热衷仙道,而是想靠几年辛劳,赚些灵石,再换成银两,回家过安生日子。 灵石发放后,杂役弟子身上有了余钱,而下一轮播种在八月,也就是说他们有一个多月的逍遥日子。杂役弟子基本都会拿这些灵石去换辅助修炼的灵丹妙药,在他们心中,都有着一个梦,尽管这个梦很遥远,但他们依然为了这个梦在刻苦奋斗着。 每个入了东岳的杂役弟子,都能分得一本名唤《清风诀》的低级功法,而参加年末试艺的门槛则是将清风诀修炼完整。因此每个杂役弟子,在一有空闲的时候就会抱着这本清风诀孜孜不倦求学着。言确除外,他拿到这本书后随手翻了几页,觉得无趣后就拿去当枕头了。比起这些正正经经教人修炼的书籍,他还是更喜欢看“闲书”,然现在他的机会好像也只有年末试艺了,于是也学着其他“学子”翻起了清风诀。 其实言确还想到了另一个法子,只是因性子原因不屑用此道。可没想到这个他不屑于的法子,竟然有人用了…… 李农是灵草园一个极不起眼的杂役弟子,即便是细致入微的言确,也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他没有交情深厚的朋友,因为他一门心思都在想如何通过自己的双手去实现心中所想,交朋友尤其是跟杂役弟子交朋友在他看来完全就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也正是有这种心态,他这个人显得十分孤僻,其他弟子都不愿意与他同住一屋。不过在李农看来,自己可以独占一屋,还不用每天应付那些卑微的人,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 李农的生活中只有两件东西,一件是劳作,一件是对未来的幻想。他心中有着美好憧憬,这个憧憬也是东岳绝大多数杂役弟子都有的,那就是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幻想着无数富豪商贾诚心向自己上供求自己庇护,幻想着无数美丽温柔的女子深情款款请求与他结成伴侣…… 这种未来,光是想想都觉得带劲啊! 可这未来实在太过遥远,太过虚幻了,多数人只是在闲暇时幻想一下,但李农不同,他坚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必能实现这个美好的未来。于是在灵草园结工后,李农又到天兵堂报了个名,去那边接着发光发热…… 这天兵堂,也是东岳一个极其重要的堂口,隶属震雷峰,专司打造法宝灵兵,地位隐约比灵草园还要高上一筹。 这日太阳西沉,在天兵堂忙碌了一天的李农放下手中的铁器,拖着沉重的身体,向自己的房子走去。到了屋门前,李农一如往常捶了捶自己的腰背,推门入了屋。而就在这时,一只手掌突然从门后飞出,直击李农的后颈。李农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待天色泛白之际,天兵堂的杂役弟子陆续走出屋门,走向天兵堂的方向,一路上遇到相熟的人,彼此打个招呼,偶尔也会抱怨上一两句,待走到天兵堂时,晨阳已高挂天际。 主事赵刚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开始点名,点到最后发现少了一人。 “李农来了吗?”赵刚问道。 音落许久,不见回应。 赵刚没多说什么,只是手起一笔,在李农的名字旁划了一笔,又对其他杂役弟子道:“好了,都去干活吧。” 到了第二天,李农依旧没来…… 杂役弟子无故缺勤,损失由自己负责,更何况李农还不是本堂弟子。若换其他主事,基本都是抱着“不来我就扣你工钱,你爱来不来”的心态,但赵刚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见李农两天未到,便趁着休息时间唤来一杂役弟子,吩咐道:“你到李农住所去一趟,若遇到他,问清他今早为何不来。若他已经决定今后不来天兵堂了,你告诉我一声,我好给他结算工钱,否则要不了几天,他在天兵堂劳作的报酬就会被扣光了。” 那杂役弟子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天兵堂莫名起了一阵骚动。有一阵喧哗吵闹声自远处传来,因为隔得太远,听得不太真切,但道行高深的赵刚却是听得清楚。他知道,出事了,而且这事还不小! 赵刚起身往门口而去,走了数步,只见方才吩咐出去的那名杂役弟子面无人色冲了过来,又因步伐太急一头摔了下去,好在赵刚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这才没摔个脸着地。 那杂役弟子脸上带着惊恐之色,话都说不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血、血……他、他……死了!” 李农死亡的消息很快就在天兵堂内传开,一开始众人听到这消息,第一反应都是自杀,毕竟这东岳在他们心中是修道求仙的圣地,怎么可能会有贼人行凶这等荒唐事发生呢。但很快,许多人又隐约察觉到这件事情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对劲…… 卫所派了许多弟子过来,将李农住所坐落的那一片都封禁起来,住在那里的其他杂役弟子全被迁移。而最先赶到李农屋子的赵刚进屋后再也没有出来,反而是几位灵草园的长老相继赶了过来,甚至到了最后,连细雨峰、震雷峰的长老也沉着脸走进了那间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屋子…… 第13章 死后风波 李农死亡的事很快就传开了,首先是天兵堂,然后是灵草园,各种各样的传言不停地在东岳中疯狂流传着,关于李农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不起眼的杂役弟子为何突然横死,这事又为何能引来了如此众多神通广大的长老关注,这种种疑问,出现了无数种解答。 有的说,是那杂役弟子被压榨太过,又觉得前途无望,于是绝望自尽的; 但这个说法,认识李农的人都会嗤之以鼻,冷笑道你懂个屁,李农是个干起活来不要命的主儿,怎么可能因为被压榨就绝望自杀。 也有人言之凿凿说,那边之所以引来众多长老关注,是因为那屋子里情况太惨了,满屋都是鲜血,满地都是碎肉,李农是被人以磔刑处决的,惨不忍睹。 总之说啥的都有,但因为说话的人都没资格进到那间屋子,所以这些都只是臆想。 到了傍晚时候,传出的消息也渐渐明确了,就是那屋中确有命案,死了一个杂役弟子,名叫李农。 当夜晚降临的时候,东岳已经将那屋子周围数十丈地全部围了起来,住在那片的其他杂役弟子全部被叫去询问,确定没嫌疑后另行安排了住处。 言确就比较倒霉了,他恰巧住在附近,自然而然被叫去问话。 “昨晚你在干什么?”问询弟子问道。 “在屋内看清风诀。”言确答。 问询弟子微微点头,几乎所有被叫来问话的杂役弟子都是这个回答。 “中途可有外出?” 言确想了想,“中途去解了手,也就半盏茶功法。” “可有人证?” 言确犯了难,“恰巧这几日与我同住的李虎告假回家,并无人证。” “那你且等我一下。”问询弟子起身离开,不久后与另一人同返。来人与那问询弟子年岁相仿,相貌英俊,穿着不凡。 “在下萧方,还请这位小兄弟带我到你住所一观。”他拱手行礼,甚有礼貌。 言确引了路,萧方跟在身侧,一路上还问了几个有关家世的问题。到了住处,言确推门而入,一入门,他瞥了一眼床榻,便知自己有所疏漏…… 萧方在屋内转了一圈,屋内干净简洁,与一般杂役弟子的住宿无二,只是在其中一张床上,放了一小摞书,看位置估计是拿来当枕头的。 “那是你的床?”萧方指着那床问道。 言确点头。 萧方走到床边,随手拿起放最上面的那本书本,那是一本游记,而清风诀是最下边的一本。 “我若没记错的话,这位师弟方才是说,昨晚在屋内看清风诀。师弟这阅读能力倒是遥遥领先同门,仅半天时间就看了三本书。” 言确像个被窥破了秘密的小孩,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又结结巴巴道:“这个……这个清风诀有些枯燥乏味,所以,所以嘛……” 萧方没多做追究,只是以认同的神色点了点头,又甚有深意道:“我以为你会对农具或灵植更有兴趣。” “家父目不识丁以致处处碰壁穷困潦倒,他不希望我步他后尘。”言确的声音带着几分悲切与无奈。 萧方没再追问下去,只是在叮嘱他这段时间不要离开东岳后就自行离开了。 在萧方看来,言确与李农并无仇怨,他没有杀人动机;再者,以一个杂役弟子的微末修为,想要在不惊动隔壁弟子情况下杀害李农是不可能的。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让人实地去核查言确的家世背景。 对于家世背景,言确早有准备,他既然能弄个门派证明,自然也能弄个假家庭以备日后不时之需。萧方这一趟注定是劳而无获,而言确也在几天后被排除了嫌疑。 李农一案,东岳追查了一个月都没有结果,本来布置在外头的守卫弟子也被撤了去,除了那片屋舍仍然无人入住外,这里看起来已经和命案发生前没什么两样了,似乎这件命案走向不了了之的结果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夜风轻轻地从树林吹过来,一个幽暗的影子站在远处看着李农那间屋子。过了一会,李农屋的窗户忽地开了一道缝隙,黑影悄无声息滑了进去。 这屋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味, 屋子四面白墙上和地上,都铺满了血红色,看上去就像是被泼洒了无数人血,而且这些血红还被涂抹出各种扭曲的图纹,颇有几分小孩涂鸦之感。而在屋子中央的地上留有一块空地,弯曲长度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形。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摆放李农尸身的地方。 言确蹲下身子,目光在地上那些血红色的线条上一一扫过,这些线条的粗细、大小、彼此间的间隙都甚有章法,应该是某种阵法。凶手杀完人后还能不慌不忙在现场画一个这么复杂的阵法,其心理素质可见一斑。言确慢慢地走到墙边,靠上前去嗅了一下血色图纹,而后还用手指轻轻抹了一道血纹。 为什么是李农遭此横祸?难道李农也有不为人知的身份?是黑吃黑还是随性杀人?这阵法有何含义……无数的疑问涌上言确心头,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他必须马上离开这屋子,因为自从李农身亡后,巡查的班次加了许多。若是撞上巡山弟子,那可真就有嘴说不清了。 李农的屋后立着一棵大树,它的躯干很大,至少需要两个成人才能合抱,庞大的树躯足以隐藏下躲避的身影。借着这棵大树,言确避过了一波巡山弟子。而就在躲避途中,他从树上嗅到一股奇异的味道。 这味道很淡,很怪,却是无比的熟悉且令人憎恶! 言确静静目光明亮而专注地盯着这棵大树,从树根到树干,他一点点地看了过去,似乎在仔细地寻觅什么。但看了许久,这棵大树上始终没有任何的异样。没有一道伤口,没有一点划痕,这棵树太干净了。言确微微皱眉,思索了片刻后,蹲下身子,在大树根上,仔细搜索了起来。过程中他还用手去拨开地上的枯叶和黄土,检查过每一处隐秘角落,然而还是一无所获。 言确站起身来,脸色颇为难看。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眸又忽的亮了起来…… 第14章 师徒 微风从林间悄悄吹过,大树的枝叶轻轻摆动着。黑暗中一双眼瞳异光亮起,紧接着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向大树掠来。 紧盯着大树的言确猛然回头,沉闷的声响随之而来,过了片刻,突然一声轰鸣,大树直接被拦腰斩断,无数枝叶哗啦啦倒了下来。 两个人影从树干后翻身而出,而后又是纠缠在一起在,无论是言确还是对方,出手都是格外狠辣,不是锁喉挖眼就是锤胸撩阴,招招式式都是直奔着对手要害去的,却又一一被对方所化解,短时间内谁也奈何不了谁,却又谁也不放过谁。很难想象,在东岳这种修真净土上,竟然会发生这等凶狠死斗。 走了十几招,双方不约而同停了手,随即便是一人一个方向,掠进了树丛,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平静了片刻,这棵大树前又起一阵喧嚣,十几个巡山弟子手持利器,在周围搜寻找了起来。 回到住所,言确伸手摸了一下脖子,触手湿润,放在眼前一看,掌上已染上一片血红。他运气止了血,又撕下一块衣袍,沾水将血迹拭去,最后将那血布烧了去。 对于伤口,言确倒是不以为意,反正明天就好了,反倒那棵树散发出来的味道,令他耿耿于怀。那是子母虫汁液的味道。子母虫是暗阁的秘蛊,别说外人,就连他自己也无法仿制。会是谁将其留在那树上的,又有什么目的,言确不知道。但本来就要有所发现了,结果被人搅了局,这搅局的人又是谁,他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人的手法,绝不会是出自名门正派……这真是一问未解,又生数问,东岳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 对于李农一案,萧方是真想骂娘。先前追查一个月无果,他被师父叫去狠狠训了一顿,但好在这事已经有了被揭过的趋势,可就在这档口,有人以邪道妖法在深夜恶斗,还恰恰发生在李农屋后,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李农的命案。明目张胆杀害东岳弟子,还在东岳境内斗法,这简直是在狠狠抽东岳这个修真界泰山北斗的脸。出了事总要有人担责,于是倒霉的萧方一大早就被叫去聆听师父的教诲了。 “当真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风明一边拍着桌子一边破口大骂,全然没有往日的风度。 萧方低头侍立在侧,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将师父这“火”吹得更旺。 由于东岳选拔掌门的方式甚是特殊,所以大多数时间东岳是没有掌门在位的,门内大小事务也就落到五大真君执掌的风雨云雪雷五峰上,当中刑罚由风缈峰所掌,邢堂堂主便是这位风缈峰的大长老——风明。 风明骂了半天,不见爱徒有半点表示,侧目一看,见他那头都快低到地上了,这火气更是窜得更猛了。 “你是死人吗,不会说话?” 萧方不明所以,呐呐道:“说什么?” 风明险些背过气去,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是造了什么孽收了你这么一个弟子,论修炼速度,你远不如季雨珊、靳寒空,论理政办事,又被墨尘甩了一条街,每次别的师兄在说自己的弟子如何如何,我都不好过去,生怕别人问起你。” 萧方心想:你咋不拿自己跟这三位的师尊比一比呢。但想归想,这话肯定是不能说出口的,于是只能违心道:“收了我这个愚笨徒弟不是更能体现师父您的本事嘛!” 风明冷哼一声,“你给为师立个军令,什么时候能捉到凶手。” 萧方哑然。他也想尽快捉到凶手,可线索呢,他现在是半点线索都没有。但他知道,今天要是不把这位暴躁师父安抚好,这风缈峰只怕上来容易下去难。 沉默许久,萧方开口道:“这事不太好办。” 话音未落,风明已是一脚朝萧方踢了过去,“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萧方挺直腰板,正色道:“李农屋内的阵法,甚是讲究,这必定是魔教中核心人物所为,才能有如此的手段。此案关系重大,要破此案,弟子需要极大的职权。” 风明深吸了一口气,道:“以你这邢堂副堂主的身份,办案时就算是真君的入室弟子,都不能无故拒绝回答你的询问,你还要多大职权?” “若是身居高位的师叔师伯呢?”萧方问道。 风明脸色微变,看着萧方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萧方脸色不变,只是轻声道:“没有,只是以防万一。” 风明对此很是犹豫,沉吟片刻后,道:“他们辈分高资历老,这确实不太好办,不过既然此事有魔教的影子……这样吧,为师到风回殿请道真君手令,有手令傍身,他们也不好为难你。” 萧方欣然道:“多谢师父体谅。” 风明点点头,又忽然脸色一变:“你小子还没给我个期限,差点又让你糊弄过去了。” 萧方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道:“看来师父这几年精明不少。” 风明又是一脚踢过去:“为师不学精迟早要被你卖了。” 萧方挨了一脚,迅速敛起笑容,肃然道:“两个月内必有结果。” 风明想了想,颔首道:“那你就放手去办吧,别怕得罪人,出了事为师担着。” 末了,风明还特意叮嘱道:“别忘了为师为何给你取名为‘方’。” 风明本名萧明,而“风”是风缈峰的尊号。萧方与言确一样,是弃儿,幼时被风明收养,取名为“方”自然是希望这孩子将来能方正刚直,而不是八面玲珑,趋炎附势。 “师父放心。”萧方行礼告退。 入邢堂者,最基本的要求就是执法无情,萧方知道,师父风明执掌邢堂多年,得罪的人可谓是不计其数,不知有多少人想把他从这邢堂堂主的位置上薅下来。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必然有人会借此向师父发难,自己出了事,尚有师父顶着,若是师父出事了,又有谁替他顶着呢,是风极真君吗?萧方不敢妄猜,这两个月他不好过,师父更不好过,他现在要想的是如何尽快勘破此案,捉住凶手…… 第15章 暗号 萧方下了风缈峰,径直往李农屋而去。幸好东岳有宵禁,昨晚那事想压下来倒不是难事。 入了屋,见屋内与先前并无二致,萧方便移步到那棵被砍成两截的大树下。此时树下早已立了两名弟子,见萧方到来连忙上前打招呼。这两人是他昨晚听到巡山弟子的通报后着手安排的,让他们二人扮成砍树工人模样守在这里,一来可以监视保护现场,二来也可以装作这断树是他们砍的,免去一些流言。 “可有人来过?”萧方问。 “只有灵草园的千叶长老来过。”一弟子答。 “他可有说什么或做什么。” “他只是四处看了看,没说什么,想来应该是例行检查。” 萧方应了一声,转身去查看那棵断树。 这树名唤“龙骨”,为东岳特产,树身坚硬无比,想要在上面留下划痕都是一件难事,更别提将其斩断了。 萧方查的甚是仔细,从树根到树干,再到地上散落的枝叶,都是一一看过,可得到的结果跟言确无二。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这树上的伤痕,这些伤痕光滑平整,都是一击而成,其中将大树拦腰截断的那下,萧方自忖,自己现在还办不到。就在他想要离开时,一片黑色的树叶映入眼帘。 龙骨树叶本为深绿色,而这片树叶之所以呈现黑色是因为上面染了污渍。萧方将树叶递到鼻边闻了闻,是血! …… 对于昨晚那场恶斗和李农的命案,言确倒是没那么放在心上。他比较在意的是那棵树上的子母虫汁液,这汁液在暗阁一向是用作联络之用,若是找到联络记号就能弄清是谁要给谁传递信息了,可惜中间出了这档子事,现在再去找那棵树上信息无异于自投罗网。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因为暗阁的规矩一向是挡路者皆可杀,即便是误杀了组织内的成员,也不会有人会追究。 距离下一次播种还有小半个月时间,言确在一人山道上悠悠走着,身旁时不时有其他弟子路过,但谁也没把半点注意力浪费在他这个看起来道行微不足道的杂役弟子身上。 就目前言确透露出来的气息,乍看之下,只是一个刚刚开始修炼的菜鸟。不过这种小把戏只能骗骗修为比你低的人,实力,才是一切的基础! 东岳群山连绵不绝,其中以风雨雷雪云五峰最为尊贵,平常除了德高望重的长老与亲传弟子,其他人连涉足的权利都没有。言确来到东岳这么久,只在童子测试时上过一次细雨峰,剩下的四峰他也就只在山脚下晃悠过。 这日,凌云峰传下话来,要灵草园供几株灵草上去。这种活以前常有,但落不到言确身上。因为无论是在哪里,只要是能接触到上边大人物的活儿都是美差,想争得有过硬的本事。但现在灵草园绝大多数弟子都在为年末试艺而勤修苦练,于是让看着甚是悠闲的言确白拣到了一个涉足凌云峰的机会。 到了凌云峰脚下,言确通报来意,驻守山下的长老给了他一张半天时效的灵符,有了这道灵符,便能避过凌云峰山道的禁制。 刚上山道,一个淡绿色的奇异符号闯进了言确眼帘。 那符号刻在道旁的一块山石上,很不起眼,言确只是瞥了一眼,不做任何停留,继续前行。 虽然只是一眼,但那个符号还是被他记在心里。符号很简单,只是以两笔画出两条有多个交点的曲线,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这符号言确认得,是暗阁杀手约定见面的暗号。曲线的交点数代表见面的时辰,而曲线的朝向与长度代表见面的地点。至于见面日期,暗阁陈规是初六、十六或是二六。最让言确刻骨铭心的是那个符号散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味道。那是子母虫汁液的味道,这符号是用子母虫的汁液绘制而成的,图案成型之刻,便是消失之时,消失之后只有身上带有母虫的人方能看到这个图案。而母虫只有暗阁内最顶尖的杀手才有,因此这种暗号十分隐秘,不用担心有泄露的危险。 不过这只是子母虫一个附加作用,它真正的作用是用来控制暗阁内那些本领超群又脾气怪异的顶尖杀手。 东岳山麓脚下,有一城,名唤“岳阳”。岳阳原本只是一个小村庄,只有几十户村民,但因为有背靠东岳这个修真界界擎天巨擘的优势,发展日新月异,仅用了百年光阴就成为青州最大的城市,而今的它已然是一座千年名城。 中元节又称“鬼节”,传说在这一天,阴间的孤魂野鬼会被放出来,而在阳间的人们会准备丰富的祭品,烧香焚纸,祭拜这些来自阴间的先人。 在东岳这种修真圣地,中元节算不得是个节日,毕竟人家追求的是得道飞升,这去拜孤魂野鬼是几个意思。但在东岳山下的岳阳城,多少还是有点过节氛围的。 明天便是七月十六,可能会是那个暗号约定的见面日子。言确现在在东岳颇有点蹉跎岁月的感觉,所以他想去会一会那个留下暗号的人,但去见面有没有收获不好说,凶险肯定是有的,所以他必须要有所准备,也正因此他在中元节这天下了东岳山,来到这繁华的岳阳城…… 言确入了岳阳城,街上道旁,有不少人在烧经文。生锈的铁锅中燃着火焰,纸元宝、经文微微一触,就从明黄化为灰烬,飞散了空中。他看抬头看着越飞越小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灰烬,若有所思。 言确走到街旁,颔首道:“这位大婶,向你打听个路,神丘阁怎么走?” 那正烧完经文的妇女起身看了他一眼,又给他指了道。只是她这个道指得过于含糊,或者说是这神丘阁藏得太深,言确是费了一波周折才找到这神丘阁。 那神丘阁位于一条清冷的巷子深处,是座两层小建筑,木头门扉,没有任何装饰,看着多少有点寒碜。门面虽简,但传闻神丘阁的老板却是个多有门路之人,只是不知传言是真是假…… 第16章 河灯 神丘阁的老板一见有客登门,登时放下手中的活计,满脸堆笑道:“尊客要来点什么?您别看小店店面小,但小店东西种类齐全,价格实惠,定能让您满意。” 言确扫了店内一圈,不大的空间里摆了许多木架木柜,木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物品,至于木柜,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估计应该更为珍稀的东西,整间店铺看着很杂,却也应了老板口中的“齐全”二字。 “不知老板如何称呼?”言确问。 “鄙姓何。” 言确微微点头,又从怀中拿出一张写满黑字的小纸条:“这上面的东西能马上帮我备齐吗?” 何老板浏览了一遍,又看了看言确,问道:“尊客是东岳弟子?” “这重要吗?”言确反问道。 何老板伸指摆了个“八”的手势,“东岳弟子打八折。” “是,不过只是个入门不久的杂役弟子。”言确如实道。 “这上面的灵材可不便宜,如果你是为自己所买,我建议你还是直接买现成的丹药。”何老板提醒道。 “不必了,我就要上边的东西。” “年轻人别老想去碰运气,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知道东岳的杂役弟子一年挣不得多少灵石,还是别糟蹋得好。”何老板叽歪道。 言确也不去打断他,就等他说完,才道:“这里要是没有那我到别处看看。” 何老板见他不听好人言,又怕失了这单子生意,一迭声道:“有,有!不过这些东西加起来要两枚灵石。” 言确毫不含糊掏出两枚灵石,摆在柜上。何老板一见灵石,立刻神采奕奕张罗去了。而言确则是趁机用灵识扫了扫这间店铺。 很普通的店铺,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这却勾起了言确一丝好奇。他之所以知道这间藏在深巷中的小店,是因为上章曾跟他提及过,那这问题就来了,如果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店铺,又怎能让同为暗阁十大高手之一的上章挂念于心呢…… 何老板收拾完,言确拿起东西就要走,何老板又道:“尊客,今天是上元节,要不要买盏河灯到城外长河缅怀一下先人?您如果需要经文或是香烛元宝,小店也是有卖的,价格绝对是全城最低的。” “不必了。”言确走了几步,却又折了回来,“你帮我拿一盏河灯吧。” 到了黄昏,天还完全黑下来,岳阳城外的河沿已站满了人。有的是来观灯的,也有的是来放灯的。贩河灯的小商贩已早早占好了位置,就等着今晚好好赚上一笔。 待到月亮升起之际,各式各样的河灯入了河,河水映衬着美丽的灯画,千姿百态。河边的大人三个一群,两个一伙,谈笑风生,而调皮的孩子则会找个暗点,悄悄拿长竿去勾飘过来的河灯。 言确只是站在远处看着,在那些欢愉的人儿脸上眼中,他看到天真烂漫,看到了郎情妾意,也看到了其乐融融……看着这些温馨的场面,他却感觉内心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摘走了。 言确就一直静静站在远处等着,等到亥时将尽,等到河沿人烟稀稀才走了过去。他将那盏在神丘阁买来的河灯放进河面,手轻轻一推,河灯随着河水渐渐远去。 传说这河灯能帮游魂野鬼找到投生的道路,可自己的指路明灯又在何方呢,言确不知道。他盯着渐行渐远的河灯失了神,直到子时过半,才站起身,正欲离去之际,恰见一俊美女子,手捧河灯,款款而来。 不知为什么,言确对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可又说不出在哪遇过。擦身而过之际,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对面也修炼过清风诀。 东岳弟子,而且还是个修为极高的东岳弟子。言确下了判断。可这就怪了,一个东岳弟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刻来此放河灯,且不说东岳弟子信不信鬼神,就是这东岳的宵禁,若被人检举,定会是个大麻烦。 言确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她把河灯放到河里,看着她对着河灯喃喃低语,直到她要离去之际,言确问了一句连自己都料想不到的话k。 “悼念亲人?”言确问。他从来不会去问别人的私事,可今晚却破例了。 那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十分平静道:“为自己而放,今天是我的生辰。” 言确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生辰这种场合他从没遇到过,最后只是干瘪瘪说了“恭喜”二字,至于这两个字用在这里合不合适,他不知道。 那女子回了“谢谢”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你能陪我一会吗,就在这看灯?” 言确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河面,没有拒绝。 隔天夜晚,言确踏上了暗号上约定的山道。因为宵禁的缘故,山道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一人独自行走在黑暗中。 四周特别的安静,而太过安静的时候,人总会有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言确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你自己挑一串,送你。只是这东西不能多吃,牙会坏。” 和煦的阳光洒在言山脸上,言山弓着身子,满脸笑容看着眼前这个脏乱不堪的乞儿。 言确瞪着灵动的大眼睛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久久移不开目光。不知为什么,明明是一张丑陋枯黄的老脸,可这一刻,言确却只觉得,那张脸比垂涎许久的糖葫芦更吸引眼球……他就那么看着他,糖葫芦化了也没发觉。 这是言确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寒冷的世间尚留有一点温暖……虽然很弱,却是真真切切,令人神往! 夜风中,言确猛的甩了甩头,甩掉了杂乱的思绪。好似从昨天开始,他老是点心不在焉,这是特别危险的一件事。时值盛夏,今晚的山风却好似特别的冷,冷入人心! 言确轻轻的拉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那个约定见面的地点。 站了好一会儿,前方那深沉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特别的轻,如果不是五感远超常人的修士,根本察觉不到那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言确心中默默的数着。 夜风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在听着平常的声音中,言确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但他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静静站着。 伴随着脚步声,一股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压得言确喘不过气来,即便最凶狠的卡蜜,也不曾让他有过这种感觉,来者定是惊天动地的大人物…… 第17章 云渊真君 风呼呼的吹着大地,卷起了一层厚厚的尘土,沙子、石头漫天飞舞,遮星蔽月。一道巨大如山般的黑影,兀然屹立在言确身前,将他盖在更大、更黑的阴影之中。在那黑影的衬托下,他渺小如蝼蚁。 言确静静站在风沙之中,双目望着那个如山般的黑影,一动也不动。沙石无情拍打着他的衣襟,却也止步于衣襟。 没有一丝一点的光亮,言确看不清那黑暗之中究竟藏有什么。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来者的修为高他太多、太多了! 在绝对的实力下,言确无论做什么都是困兽之斗,索性也就懒得去多做什么,就那般静静的看着。 狂风肆虐,扬起一阵数丈高的大沙卷,将言确裹在其中。然而下一刻,在言确的视线里,沙石又缓缓落了下去,最终消失无踪。而随着沙尘的消失,他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宽阔的厅堂内,一个中年男子端坐于首座,其余椅子皆是空荡荡的。这间厅堂布置得很整洁,却处处透着奢华,桌椅用的全是上等的紫檀木,照明器具全是发光的宝石,至于那墙上挂着的字画,言确不懂字画,说不准那些东西的价值,但能挂这间厅堂,估计都是名家的手笔。 坐在上位的男子身材伟岸,双眉如剑,目光似电,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威严的气息,即便他没有任何动作,也没发出一点声响,却依然能让言确有一种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这股气息,这身修为,整个东岳除了那传说般的人物——云渊真君外,再无他人! 东岳五峰,风峰为首,照例风缈峰的掌权真君便是东岳第一人。但近十年,风极、雪涟二位真君闭关修炼,雨泽真君沉迷炼丹,不管俗务,雷煊又一向唯云渊之命是从,也就是说东岳大小事务,皆云渊真君一人独断。比起风极,或许现在的云渊才是名副其实的东岳第一人。而在东岳的暗处还有一种说法,风极真君之所以会闭关苦修是为了将来能在修为上与云渊真君分庭抗礼。 言确的目光在厅堂内扫过一圈,确认这厅内只有上座的那位后,走到离他最近的空椅子前,毫不见外的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倒是自来熟。”云渊的声音传了过来,很平缓,似乎没有怪罪的意思。 言确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桌子,摇了摇头:“再怎么说我也是客人,这客人到访奉上茶水是基本礼仪,怎么你这东岳的礼仪跟别处的不一样吗?” “放肆!”一声呵斥,云渊真君大手往桌面一落,立时一股无形气劲朝言确袭去。 言确急忙起身,避了这气劲,可就在这一瞬间,那气劲竟在周遭扩散开来,化成一张无形的网轰然而下,欲将他压死在地面上。 言确急运真气,很勉强才能在这股雄厚威压下站直身子,却也因此受制在这股雄力之下,身子近乎无法挪动。 “倒有几分本事,可惜这还不足以活命。”云渊真君冷冷道。 “哈……”言确强撑身子,轻笑一声,道:“你若想杀我大可直接动手,何必浪费口舌。说吧,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不错,”云渊真君点了点头,眉宇间突现几分欣赏之色:“明人不说暗话,本座想知道你所知道的有关暗阁的一切信息。” “虽然我是想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我只是一个小角色,所知有限。” “本座的耐心是极其有限的。你下一句话的价值将直接决定你的生死。” 云渊真君音落之际,言确顿感身上那股重力又强了许多。他的膝盖被那重力压得渐渐弯曲,整个身子隐约有下跪的趋势。 “玄黓,我的代号!”言确从嘴里断续挤出几个音。 “暗阁十大高手。看来本座今晚会有意外的收获。”云渊真君大手一挥,撤了束缚。 言确舒了舒筋骨,又拉了把椅子坐下,道:“十大高手也就是说说而已,暗阁刺客只问任务,互不相识,哪知深浅高低,只道谁接的任务多,买卖做的漂亮,谁的名气就响一些。” “看来你办了不少要案大案。” “我说我是黑刀子你信吗?”言确反问道。 “只杀恶人?”云渊真君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不,你杀的人里有许多是无辜的,但你会把这些都归咎于迫不得已,你这种人,本座见得多了。” 言确不置可否,话锋一转道:“你能先跟我说说吗,子母虫的汁液和线形暗符你是怎么搞到手的?” “暗阁十大高手里有本座的人。”云渊淡淡说道。 “哈,”言确笑了笑,“如此直白的挑拨,怎能达成目的!” “信不信随你。本座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该你了。” 言确略做思考,“我可以把我知道有关暗阁的一切都告诉你。” “你的条件是什么?” 言确将后背靠到椅背上,又扭了扭腰背,似乎在找一个靠得舒服的支点,“暗阁的人只问利益,只要你开的价码够高,临阵倒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你这次的任务是什么?”云渊真君问。 “杀风极。”言确毫不含糊道。 云渊真君笑了笑,“你办不到。” “这是我的问题。” 云渊真君好奇:“风极的命是多少价码?” “我还以为你会问是谁要买的他的命。” “本座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买你的命要多少价码。” 言确不做回答,话锋一转道:“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想先跟你讲一个故事。” 云渊真君看着下面那个年轻人,忽的笑了起来:“本座想,这个故事里一定充满了血腥杀戮,充满了迫不得已,充满了懊恼悔恨。想要名正言顺的弃暗投明,必先宣泄出对黑暗的不满,本座说的可对?” “貌似我今天的话有点多了。”言确双目视地,低低道,也不知这话是对云霆真君而言还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离卯时还有三个时辰,本座希望你的故事不是特别长。”云霆真君淡淡回应道。 第18章 蛊虫 广泽寺建在半山腰上,上山道路崎岖险峻,稍有不慎便有失足坠崖的风险,因此香客甚少,好在寺里的主持广德和尚是附近有名的高僧,这寺院倒也不至于经营不下去。 腊月底下了一场大雪,积雪足有一尺来厚,广德和尚心想即使再虔诚的香客也不会挑这么个日子上山,索性关了寺门,在禅房内诵经念佛。 这日午后,风雪稍停,广德和尚刚踏出禅房,便听外头喧嚣吵闹,当下唤来弟子问道:“外边出什么事了?” 那弟子道:“好像是有人冻死在寺门前。” 广德和尚低声念了声佛号,又道:“随我去看看。” 两人走到寺门口,见门外聚了三个小沙弥,正围着一处“小雪堆”议论纷纷。广德和尚走上前,这才看清那雪堆下还埋着一个人。那人被积雪覆盖着,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服色,难辨别其来历,但从积雪厚度来看,其倒于此地少说也有几个时辰,这天寒地冻的,估计早被冻死了。 “怎么回事?”广德和尚问道。 一沙弥回道:“不知道,这几日雪大,寺门紧闭,方才开寺门,就看到这尸体了。” “哎,你们几人辛苦点,将人埋了吧。”广德和尚双手合十,低低念起了心经。 两名沙弥上前抬起“尸体”,一人伸手去摸,脸色一变,喊道:“师父,还有气息!” 广德和尚吃了一惊,“速将人抬到禅房。” 禅房内,广德和尚替那人除去衣服鞋袜后,给他盖上两层棉毯保暖。到了这时,广德和尚方才得空去细看那人,只见他面容白皙,容貌俊俏,像个读书人,只是他那双长茧的手,又像个干粗活的。还有他内息雄厚,应该是个练家子的…… 多年的阅历告诉广德和尚,这人不简单,可能会是个大麻烦,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若是救的是个坏人呢,那是在造浮屠还是毁浮屠,大概只有佛祖知道吧。 广德和尚思绪联翩之际,有人敲门,是小沙弥送来衣物和热水。广德和尚取了热水,将药丸化开后走到床边,把人扶起,又唤来小沙弥撬开那人下巴,将药灌了进去,又抚着他的背顺气,然后将人放倒,盖上棉毯。 翌日天尚黑沉,寐中的广德和尚忽被一股恶臭熏醒,他点燃桌上油灯,披衣下床,循着臭味寻去,当是时,床上那人忽的发出一声尖叫,身子蹦起,双目圆睁,随而后蹿下床去,竟在地上打起了滚。广德和尚赶忙上前,询问几声,孰料那人问了也不答,反倒是张口朝广德和尚咬去,看着就像一只发狂的疯狗。广德和尚一时找不到防身之物,情急之下抽起桌上的木鱼棒塞进那人的嘴巴里。岂料那木鱼棒刚一入嘴,便被他咬得稀碎,幸好这时有两名弟子听到动静赶了过来,三人合力这才将那人制住。 虽暂时被制,但那人依然不断扭动身子,嘴里发出声声嘶吼,犹如受困的猛兽。 一沙弥盯着他血红的双眼,道:“这怕不是救了个疯子。” 另一人道:“师父,现该如何,把这疯子扔出寺门?” 这种大雪天将人扔到寺外无异于杀人害命,广德和尚虽然在救人时尚有一点犹豫,但杀戒他是万万不敢碰的。沉默了片刻,广德和尚道:“了明,你去找条粗点的绳子过来,先暂时将人安置在柴房,以免伤了别人。” 又过了十数日,就不见客来的广德寺来了一人,其年近花甲,面容枯瘦,精神抖擞,蓄着山羊胡子。他叫云竹,是广德和尚小时的玩伴,后来一人做了和尚,一人做了道士,不过他这个道士既不遵清规戒律,也不在道观里潜心静修,反倒走南闯北,以给人驱邪、治病卖药讨生。 “还以为今年风雪大,你不上我这山了。”广德和尚将沸水倒进茶碗,又将茶碗移了过去。 “你这破庙建在这么高的地方,我本来是不想来。”云竹道。 “高处方得清静。” “我只知道高处不胜寒。”云竹端起茶碗,喝了两大口,又擦了擦胡子道:“这么多年了你这沏茶手艺是半点不见长啊!” “世间万物皆是空,这茶香也好,茶味也罢……” 云竹一看广德又要滔滔不绝讲“空”,讲“色”,急忙出口打断:“行行行,你说的都对,我这么大老远跑过来不是听你说禅的。” 广德和尚尴尬一笑,话题一引:“你这来得正是时候,我这收留了一病患,麻烦你给看看。” 云竹哼了一声:“我看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两人来到柴房前,云竹看了看,见窗遮布,门上锁的,眉头一皱,道:“你这是收留人还是关押人啊?” 广德和尚没答,掏出钥匙,插进锁眼里转了一圈,门被推开,里边还挡了一层黑布。两人穿过黑布,广德和尚掀起黑布的一角,光线贴着黑布边缘照了进去,云竹这才看见一个人影瑟缩在角落里,似乎在躲避什么。 “他怕光,也怕声响,你待会可别弄出太大动静。还有,他受到刺激会无差别咬人,你自己小心些。”广德和尚一边点上墙角下的蜡烛一边叮嘱道。 云竹捂鼻道:“这屋里的味道也太臭了吧,你该不会只负责关人不负责清理排泄物吧。” 广德和尚摇头道:“是毒疮化脓散发出来的味道,他身上全是烂疮。” “这病听着倒挺有意思的。”云竹走上前去细看那病患,只见其手脚都被绑着,嘴里还塞了一条毛巾,而最让云竹诧异的是,那人脸上的肌肉全都诡异地纠结在一起,极为渗人。 “看得出来是什么病吗?”广德和尚问。 “有几分像是疯狗病,可是这疯狗病……”云竹掀开病患衣袖,底下全是触目惊心的烂疮,简直可以用体无完肤来形容,“不会有这么多烂疮。” 云竹伸手去搭那病患脉搏,默然许多,道:“像是中毒,或者说是中蛊。” “中毒?中蛊?”广德和尚一脸诧异,音量高了许多。 第19章 治虫 云竹又给那病患号起脉,见他脉象紊乱,实在诊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道:“我也说不准,这病症我还是第一次见。若要医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广德和尚早已束手无策,可又不忍看人亡故,只道:“事在人为。” 云竹踌躇片刻,从怀中取出针包,“你按住他,别让他乱动,我来施针。” 一针下去,那病患喉部的肌肉微微颤抖了起来,云竹见有反应,印证了心中猜想,又落了两针。三针过后,那人全身上下的肌肉都抽搐了起来。片刻之后,他脸色发黑,呼吸也变得困难。 “离他远点!”云竹突然发出一声大喊。 广德和尚心中一惊,忙不迭放开了手。而那病患则是突然大声哀嚎,不停扭动,折腾了一刻钟后,才双眼一翻,昏死了过去。而随着他的晕倒,一条如针般白色小虫从他的鼻孔爬了出来。 云竹拿了那虫子,看了好一会儿,又放到鼻边嗅了嗅,道“是蛊,不过这种蛊我不认识。” “可有办法?”广德和尚问。 “只能试试,成不成要看他的造化。” 两人出了柴房来到禅房,云竹拿起纸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虽说有点强人所难,但这些药材要尽快备齐,他这蛊毒拖一天难治一分。” 广德和尚看了药方,心中泛疑,“附子、砒石、巴豆霜……这些可都是带毒性的。” “我正是要以毒攻毒。” 广德和尚沉吟片刻,“毒药寺里没备,得让了明、了尘下山跑一趟,估计要三四天时间。” 云竹应了一声,没了话语,禅房内顿时是寂静无声。大约安静了半盏茶功夫,云竹才道:“你可知那人的身份?” 广德和尚摇头。 “这蛊虫世所罕见,这人身份不简单,可能会是个大麻烦。”云竹提醒道。 云竹说的广德和尚不是没想过,但出家人慈悲为怀,又怎能见死不救,便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回道。只是这句话是回应老友云竹还是回应自己的,广德和尚只能说许两者皆有。 “可如果救的是个坏人呢。”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即便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也能成佛?”云竹问。 广德和尚一愣,过了会道:“即使今生罪行累累,还有来世,生生世世无穷尽,恶行总有赎清的一天,到那时,若得机缘,便能成佛。” “若罪行累累之人也能得渡,对他人公平吗?”云竹又问。 “一生看,不公平;以一人看,也不公平,但以众生看,即是公平。” “所以我不信佛。”云竹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药材备齐后,云竹将药材熬出汁液,又混着米和水煮成一大锅粥,喂食给病患。那病患也不挑食,喂什么就吃什么,直接就把那一大锅粥吃了给精光,吃完还不尽兴,竟然还要张嘴去啃食那装粥的碗,吓得喂粥的广德和尚连忙取毛巾塞住他的嘴,真不知道他那个小肚子是怎么装下这么一大锅粥的。 喝了粥,那病患神色稍复,安静的坐在地上。可隔了会,他又忽然起身,随即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身子又一次扭动了起来。他全身肌肉都在抖,尤其是喉部,可以明显看到一条条细长的玩意正往上涌。 云竹忙将他嘴里的毛巾拿掉,他呕了一地,方才喝进去的粥几乎全部呕了出来。而在那满地的呕吐物中,一条条白色小虫正在蠕动。 广德和尚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虫子,不禁头皮有些发麻。 “这就是他的病源?”广德和尚问。 云竹取了药粉,将小虫尽数灭杀,“不,这些只是子虫,负责产卵的母虫还在他的体内。 “也就是说他这病还没治好。” 云竹摇头道:“哪有那么容易,我还要再想想办法。” 又过了几天,云竹施针让那病患陷入昏睡,又弄来了个大木桶,让了明、了尘找来绳子木板,将人牢牢捆在木桶中,而他则将药材温水倒了木桶中,又在桶下升起了柴火。 随着桶中汤水的升温,一阵阵药香飘了出来。云竹道:“如果这个方法还是行不通就只能剖腹取虫了。” 那病患起初还安静在桶中酣睡,可随着温度的升高,他全身又开始出现了扭动抽搐,再过了一会,他血目睁开,不停惨叫哀嚎,身子不断挣扎,像是在遭受极大的酷刑,整个木桶也摇晃了起来。好在他身子受制,要不然这木桶怕是要被他弄翻。 “按住他,别让他弄翻了木桶。”云竹忙吩咐道。 广德和尚与了明了尘三人联手,勉强把那病患按在木桶中。 如此又泡了近一个时辰,了明了尘手都按得发麻了,那病患的哀嚎才渐渐有了停止的趋势。而在这时,水面也浮起了一条条白色小虫,样子和大小都跟先前他吐出的一致。 云竹见那病患逐渐安静,眼中的血色也在慢慢褪去,走到桌边,倒出煎煮了几个时辰的汤药,捏住他的口鼻,灌了进去。 汤药入肚,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病患又全身打颤起来,狂喊乱叫,拼命挣扎。云竹连施数针,那病患喉头抽动,一阵呕吐,又吐出了一团虫子。只是这虫子与之前的大有不同,体型大了许多,浑身呈现赤红色,看着比先前那些小白虫渗人多了。 广德和尚见病患安稳下来,又吐了这么些大虫子,喜道:“成了?” 云竹没有回答,取出一瓶药粉,嘱咐了明了尘道:“给他好好洗个热澡,刷掉身上的赃物后把疡挤出,再洒上药粉,穿上柔软的衣服。还有,给他安排一间干净的屋子,屋内熏上艾草。成与不成,要明天看他状况才可断言。” 翌日一早,广德和尚与云竹来到那病患居住的厢房,那人尚在酣睡。广德和尚掀开一小角被褥,又去翻他的衣袖,衣袖下,那些烂疮已有痊愈之势,再也闻不见先前散发出的阵阵恶臭,广德和尚心中大喜,看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20章 倒戈 隔了一会,那病患睁开眼,身子下意识向墙边靠了去。 广德和尚一脸祥和道:“你醒了,现在感觉如何?” 那人看了看广德和尚,又看了看一旁云竹,问:“是你们救了我?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贫僧广德。施术救你的是这位云竹施主。” “某姓石,家中排行老三,多谢二位救命之恩。”石三起身道谢。 广德和尚正欲再说什么,云竹抢断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你去煮碗安神茶过来,我要给他施针。” 广德和尚走后,云竹又道:“是那个老和尚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你若对他心存感激,就不要让他知道那么多。” 石三脸色微变,沉默了一会,道:“这是当然。老先生支走他是想问我为何会染上这怪虫吧?” 云竹摇头否认:“不,我并不关心你为何会染上那怪虫,我也不想知道你的过去,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那虫我治不好,虽然你现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我知道,你那病根还在体内。” 石三没有否认,只道:“老先生既施以援手,某自当重礼答谢。还请老先生留个家址,他日登门答谢。” “我不要钱,如果你真想报答我,就为我做一件事。”云竹道。 “什么事?” “现在还不知道。” 石三想了想,“只怕力有不足。” “我不勉强,这件事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石三又是一阵沉默,“我答应你!” 过了一会,广德和尚回到禅房,见床榻上空空如也,问道:“人呢?” 云竹淡淡道:“走了。” 广德和尚一脸忧虑:“你就这么让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走了,外面可还下着大雪呢!” “他的本事大着呢,不用担心。”云竹顿了下,话锋一转道:“除夕快到了,今年我想回家,跟女儿过个年。” “也是,你都一整年没回过家了,侄女摊上你这么个爹,也真是倒霉……”广德和尚唠叨了起来。 云竹看向窗外,若有所思。 …… 正云殿内,一男子低低话语…… “这就是子母虫。母虫一入体,便融于骨血之中,看不见,寻不着,却真真切切存在体内。入体的母虫会以寄主的鲜血为养料,不断产出子虫,但子虫达到一定数量,寄主便会陷入癫狂,必伴随着万虫噬身的痛楚。” “暗阁有一味秘药,能使母虫暂时陷入沉睡,可这终不是长远之计。一旦秘药失效,母虫便会醒来,这蛊就会发作。暗阁就是用这种方法控制底下的杀手的。” 云渊真君看着下边的言确,顺水推舟道:“本座会想方设法帮你解除子母虫的束缚,不过你要为本座办事。” 言确十分爽快道:“只要能除了体内的子母虫,就是让我跟你联手摧毁暗阁都不是问题。那种地方就不应该存在!” “想摧毁暗阁可不是一件易事,这个组织究竟扎得有多深,没人说得清楚。”云渊真君道。 “是做不到还是不想做?”言确意味深长道。 云渊真君微微一怔:“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我以前一直在想,即使是九大家里最弱的一派,实力也比暗阁要强上不少,可为什么就是无法彻底剿灭暗阁呢?” “那现在你想到答案了吗?”云渊真君问。 “答案很简单,九大家想让暗阁存在。”言确风轻云淡道着惊人话语。 “为什么?”云渊真君再问。 “因为九大家需要暗阁帮他们做一些想做又不能做的事!” 云渊真君点头道:“你看得倒是透彻,现在的九大家,多的是醉生梦死的人,你想让他们放着神仙日子不过,去找暗阁拼命,估计他们会直接与你拼命。不过本座的看法与你一致,暗阁那种地方就不应该存在。”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在暗阁的悬杀榜中,你云渊真君的名字一直独居榜首,买你人头的金额可比风极真君高多了。” “真是荣幸之至,”云渊真君忽然面色一正,“其实你早就知道那个暗号是陷阱。” 言确点头承认。 “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你就这么有自信能全身而退?可别忘了此间是东岳。”云渊真君问道。 言确解释道:“寻常弟子是拿不住我的,而如果来的是东岳的长老,只要他不是不问就杀,我便有办法脱身。若是真君亲临,那正中我得下怀。因为如今东岳五大真君,两个在闭关,一个不管事,一个不用策,我见到的只会是你,而我最想见的也是你。” 云渊真君默然片刻,道:“李农的案子你怎么看?” 言确愣了一下:“一个杂役弟子的生死也能引得你这等人物的关注?” “更确切的问法应该是你对李农屋里那个阵法怎么看?”云渊真君补充道。 “我又没见过那个阵法,能怎么看?” “明人不说暗话。” 话说到这里言确已经可以确定了,云渊真君知道自己探过李农那间屋子。 “你能先告诉我,那晚与我交手的人是谁?”言确问道。 “这个本座就不知道了。” 言确想了想,自己这个局中人尚且不知对方是谁,何况是别人呢,除非这个人就是云渊真君派出的,可他又好像没有理由这么做。 “我只看出来那个阵法是用鲜血画成的,至于那个阵法是用来干嘛的,恕我才疏学浅,看不明白。”言确如实道。 云渊真君点了点头:“那好,李农一案就由你为本座找出真凶。” 言确耸了耸肩:“我能拒绝吗?我只是个杂役弟子,白天还要干活呢,哪有时间去寻凶。再说了,你们东岳的邢堂是个摆设吗,连个凶手都找不到?” “本座想借此事看看你的能力与诚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言确已然不能拒绝,要不然怕是再也出不了这大殿。 “我需要李农案的所有卷宗。” “本座会安排。”说罢,云渊真君拿出一小木盒,打开一看,里边放着三根小指大小的红香。“若找到凶手,便燃一根香,本座自会与你见面。” 第21章 寻踪追迹 言确收了木盒,又道:“四个月前,我在东岳山道上遗失了一颗幽蓝色的小宝石,不知可有人拾得?” 云渊真君问道:“很重要?” 言确一脸凝重道:“这东西可能会暴露我的身份。” 云渊真君默然不语,似在思索,过了一会,才道:“本座会帮你留意。” 言确忽的笑了:“那就有劳了。” “本座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言确,‘言必信’的‘言’,‘确切不移’的‘确’。” “本座希望你人如其名。”说罢,云渊真君大手一挥,地上又凭空升起一阵风沙,将言确围在其中。 待风沙落下之后,言确眼前又是那一条静悄悄的山道,好似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此刻远方传来一声鸡鸣,破晓的晨光慢慢唤醒沉睡的生灵。言确身子一闪,消失在山道里…… 天兵堂。 萧方一路走过,沿途的东岳弟子都对他礼敬有加。萧方是四品根骨,东岳公认的天才之一,又加之办事干练,年纪轻轻便已坐上风缈峰邢堂副堂主的位置,就连凌云峰的云渊真君都对他十分看重。 最难能可贵的一点是,萧方向往倨傲之色,即便是对最底层的杂役弟子,他也能以礼相待。正因此,萧方在东岳众弟子中有极高的声望。甚至有弟子私下议论,若萧方的师父不是风明长老而是风极真君,那他必定是下一任风缈峰的掌权真君。 赵刚一见萧方走来,连忙上前迎接:“萧师兄。” 萧方拱手道:“赵刚师弟。前几日委托师弟打造的器物不知可已完工?” 赵刚摆了摆手,立马有一杂役弟子将一透明琉璃瓶递上。 “有劳了。”萧方接过瓶子,问:“如何使用?” 赵刚解释道:“这瓶中装的是师兄送来之物,若靠近其主,瓶子自会发光提醒。不过这瓶子需要每日注入灵力,不然没有效果。” 萧方喜道:“师弟好手艺,这天兵堂果真有鬼斧神工之能!” …… 言确又去探了一趟李农的住所,回到住所已是昏黄。 “又上哪修炼去了?有时想想你们灵草园的活计也不错,至少年中有假期,比别人多了一段修炼时间,哎,不像我们天兵堂,要到年末才得空闲。”李虎感慨道。 言确直接往床上一躺,一脸疲态道:“这不练得勤点怎么过年末考核,这杂役弟子的日子真不是一般的苦啊!对了,你最近可有遇见过萧方师兄?” 李虎问:“萧方师兄?怎么突然问起他了?他这种人物我们想遇见全看缘分。” “先前李农一案我有幸跟萧师兄说过几句话,觉得他这人待人和善,特别亲切,所以我想……”言确没再说下去,反倒是若有深意的笑了起来。 李虎恍然道:“你是想走萧师兄的路子。我劝你还是别想了,萧师兄是邢堂的人,虽然看着和善,但邢堂一向讲究公正无私,你要想走小路,还是别在他身上动脑筋了。” 说着,他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我今天在天兵堂见过萧师兄,好像是去找赵刚师兄要什么东西。” 言确眉毛一挑:“他要的是什么东西?” 李虎摇头道:“这个我就说不太准了。那东西是赵刚师兄亲手打造的,看起来像个透明的瓶子,里边装着一片暗红色的树叶。我想应该是用来保存灵种灵植的吧。” “说到这个李农命案,那段时日我恰巧有事回家了,我听说这桩命案就连上边的大人物都惊动了,听说……” 李虎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但言确没去听他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床头那一个用几本书堆成的枕头上。在那几本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书本里,夹杂着十几页写满了字符的纸张……他知道这是云渊真君送来的李农案的卷宗。 李虎说的那些只不过外面的流言蜚语,想知道李农那屋里的准确情景,还是得靠这卷宗。 …… 风缈峰正极殿。 风明看着萧方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走进来,脸色却没那么好看。 “我还以为你现在不敢上我这正极殿。”风明冷言道。 萧方却是不以为意,简单行了一礼,就找了把椅子坐下。他师父什么脾性他又岂会不知。 风明冷哼一声:“那案子可有眉目?” 这时,童子送茶进来,萧方道:“可不可以先让我润个口再回话。” 风明没有回话,就静静等着。可也不知道是他心急还是萧方故意慢悠悠地,萧方这茶喝得格外久。 “人言萧方待人谦恭有礼,今日一见,方应了那句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风明出言讥讽。 萧方放下茶盏,笑呵呵道:“人前一套,师父前一套,这不显示师父在我心中跟其他人不同嘛。” 风明轻拍桌子,呵斥道:“好的不学,尽整这些歪风邪气。” 萧方没有搭话,站直身子,一脸严肃道:“师父,有件事需要向你禀报一下。” 风明见他如此姿态,心知他要报之事非同小可,也就没再追究刚才那点芝麻事,只道:“说吧。” 萧方拿出储物戒指,将那棵破碎的龙骨树搬了出来,“师父请看,这棵硕大的龙骨树是那夜在李农屋后斗法的两人折断的。” 风明走了下来,一眼便看出端倪:“好手段,难怪巡山弟子拿他二人不住。”说着,他又看向萧方:“为师看这两人的修为比你这不成器的高多了,让你去查这案子倒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萧方讪笑两声,又从怀中取出一纸张,递给风明。风明打开一看,里边是一个图纹拓印,图纹画得很是简单,像是一枝枝干左右长着两片对称的叶子。 “这是什么?”风明问道。 “这是图纹是刻在那龙骨树上的。本来徒儿并没有发现这个图纹,恰巧那人勘察这龙骨树时,遇到了灵草园的明空长老,他老人家嗅到子母虫汁液的问道,这才帮徒儿找到这个图纹。”萧方娓娓道来。 风明面色一变:“子母虫?是暗阁的人?” 萧方微微点头。 第22章 两头并进 萧方接着道:“据说用子母虫汁液绘制的图案,在极短时间内就会消失无形,只有身怀母虫的人方能瞥见,可谓是隐秘至极。好在明空长老年轻时与暗阁打过交道,这才有办法让这图纹重新现形。” 风明问道:“那这图纹是何意思,你可知晓?” 萧方道:“徒儿请教过掌管文书楼的风机师伯,他说这暗阁的密语,意思是‘初一,此地见面’。” “好,好啊!果然是为师的好徒弟,此次若能擒住暗阁的贼人,定是大功一件。”风明精神大振,说话的声音也高亢了几分。 “师父方才还讥讽徒儿,怎么几句话的功夫那个烂徒弟就被你夸成好徒弟了。”萧方十分无奈道。 风明干笑道:“为师那不是拿话激你嘛,要不然你怎么会卯足气力去办事。” “怎么说都是你对。” “怎么你不服啊?” “徒儿不敢!”萧方面色一正,话接前文:“其实弟子此番前来,是想请师父出手拿贼。” 风明想了想,道:“也对,以你目前的修为应付不了那贼人。若给你加派人手,只怕只会是会将事情闹大,徒增伤亡。如此倒不如为师亲自走一趟,以迅雷之势直取贼人,免增无谓伤亡。” 萧方翻了翻白眼:“您老平时看着挺正经的,想不到吹起牛来如此不着边际。还‘迅雷之势’,只怕您老到时闪了腰,被那贼人逃脱。” 风明拍了拍萧方的肩膀,喜形于色:“为师久镇邢堂,没机会露一手,倒是让你这臭小子看轻了。也罢,借着这次机会为师就让你看看,为师当年叱咤风云的模样。” …… 夜,黑的深沉。岳阳城外的岳阳河沿上,言确一人静静站立着,似是在等着什么。 夜空下,一叶小舟,破流而至。像这种小舟,在这条岳阳河上可太常见了。既能载人观光,也能用来运送货物。只是在这个时间点,绝大部分的船家都歇了,这叶划动着的小舟就显得有那么一点特别。当然,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越晚的船船家能要价越高嘛。 言确上了小舟,小舟划到河中央。河面不见其它舟船,静得只听得见水流声。船家放了桨,直接在船尾坐下,任由小舟随波逐流。 言确拿起水壶,泡起了茶,低低说道:“这地方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你还真是谨慎。” 那船家摘了箬帽,拿在手里扇风,看着就像是划船划累了在休息。他喉结微动,细弱蚊声道:“说吧,什么事。” 言确不着痕迹的将一张纸移了过去,上面画着的是李农那屋的阵法,只不过规模要小上许多。“这阵法你可认得?” 船家看了一眼,起身划桨,“老何,我跟你提过,他或许知道。” 言确没再说话,收了纸,喝了茶,小舟已靠岸。他付了钱,下了舟,一人立在岸边,抬头望天,久久没有动作。此时天上乌云密布,无星无夜,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 岳阳城内,车水马龙。言确没有在热闹的长街上有所驻留,而是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来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又轻车熟路的来到巷子深处的神丘阁。 何老板坐在柜台后边,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他从卯时就开门做生意,结果现在都快到申时了,连只苍蝇都没来光顾。 “谁说的酒香不怕巷子深,真是误人子弟!”何老板话音刚落,便见一熟悉的面孔走了进来,他的笑容一下子就堆满脸,上前接待:“贵客里边请,小店的东西种类齐全,物美价廉。包您满意。诶,您看着面熟,是不是之前关顾过……您看我这记性,我想起来了,您在我这买过灵材,怎么样,是不是物美价廉,再来关顾……” 他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言确也没去打断他,待他说累了没了声音,才道:“老板,我有件事想请教。” 何老板的兴致一下子就低了许多:“小店只做买卖。” “所谓买卖无外乎的各取所取,各得其所。”言确掏出两颗灵石,轻拍在柜台上。 何老板一见灵石,又是满脸笑容:“好说好说,贵客想要问什么,我一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言确拿出拿出那张阵图,一字一顿道:“我想知道这个阵法的渊源。” 何老板看着那阵图,皱起眉头沉思起来。言确静静的望着他。 猛地,何老板眼睛亮了起来,言确问:“你想到了什么?” 何老板一惊,立时察觉到自己失态,赶忙道:“这阵法看着像是邪道的手笔,小店开在东岳山下,做的都是正经买卖,打交道的也都是正道中人,对于这邪道阵法实在不懂。” 言确双目如电,盯着何老板道:“是吗?你真的不懂?” 何老板默然以对。过了会,忽的反客为主道:“记得上次贵客言是东岳的杂役弟子,敢问贵客是如何拿到这阵图的?” 言确直言道:“我若说是云上那位大人所给,不知你可会相信?” 何老板沉默许久,似在思索什么。忽然,他起身走到后边一个大木柜前,从其中一个柜子里抽出一本小册子,又回身递给言确:“这里边记载的都是一些古怪阵法,晦涩难读,我只匆匆翻过一遍一遍,就放弃了。或许你能在里边找到你要的答案。” 言确翻了几页,里边的记载甚是简略,也不知是写的人有意为之还是他对这些阵法理解有限,但好在每一个阵法都有配一张图纸,或许翻这书真能有所收获。 “贵客,这本书价格四颗灵石。”何老板一脸谄笑道。 言确看了他一眼,又掏出两颗灵石放在柜台上。 何老板见他给得如此干脆,脸上笑容更甚:“贵客。我这里还有一本绝世罕见的医书,不知您有没有兴趣将其一并带走?这书是卖一本少一本,您若买了,要不了百年,您手中的那本必是孤本,倒时您再转手,那一定是大赚特赚。” 言确看着何老板直接将“奸商”两字挂在脸上,摇头一笑,朝门外走去…… 第23章 又一起命案 何老板一见财神爷要走,急急喊道:“贵客,这书只要两颗灵石,很值的!” 见言确丝毫不为所动,又追加道:“一颗,只要一颗灵石。” 言确停下脚步,倒不是一枚灵石这个价格打动了他,毕竟一个东岳杂役弟子,一年早出晚归,从头累到尾也极难拿到十颗灵石,用一颗灵石去买一本书,这种事对一般人来说实在是太疯狂了。但言确想的是,这何老板日后尚有大用处,若能借机与其打好关系,这颗灵石倒是花得值。 言确掷出一颗灵石,稳稳落在柜台上,“那书我要了。” 何老板一见灵石立马去取书,然而让言确大跌眼镜的是,他这书竟然是在桌脚下抽出来的。 “今早这桌角突然坏了,我一时找不到垫脚之物,就拿了这书去垫桌脚,见谅见谅。”何老板讪笑着拍了书上的灰尘,将书递了过去。 言确看着那飞扬的灰尘,心道:你个奸商,就这灰尘量这书没被压在桌角下一年半载谁信啊!这种用来垫桌脚的书竟然能吹成孤本,但真是脸都不要了。 但言确没有拆穿,只是拿了书后就走了。 看着言确离去的身影,何老板心中暗暗道:好可怕的年轻人,我只是一瞬失态,就让他看出端倪,这东岳什么时候多了这号人物?还有他说了“云上的大人”,莫非他是云渊真君的暗探?可暗探又怎会这般招摇,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言确走在喧闹的街上,思绪万千。 为什么凶手要在李农屋里留下那个阵法?为什么死的偏偏是李农?那个与袭击自己的人会是杀人凶手还是另有目的…… 言确的疑问多得难以计数,但有一点能肯定,李农这个人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因为在他出事后,邢堂就把他祖上七代和街坊邻居查了个遍,没有半点异样。若硬要在他身上找特别的点,大概是他比一般人勤奋吧。 如今此事能作为言确切入点的也就两个,一个是与自己交手那人的身份,另一个就是李农屋内的阵法。前者,言确已经给萧方留了线索,他是邢堂的副堂主,想在东岳内搞大规模排查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而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地位,能追查的方向也就那个阵法了。其实可能还有一个方向,那就是那棵龙骨树上的子母虫汁液,可如今那棵龙骨树已经被萧方处理掉了,言确并不能确定萧方是否在那上面找到了线索。 再有半个月灵草园便要重新播种,到那时灵草园的杂役弟子白天都必须在灵草园劳作,言确想追查这案子就更加困难了,所以他必须要快。 言确走着走着在一处宅院前停下步伐,只因他嗅到了一股血腥气。这间宅院规模甚大,屋主应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现在这间大宅的门是敞开着的,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很多人围在宅门前看热闹,可没有一人有进去查看的意思。宅门大开,宅内有血腥气,这怎么看都是非同寻常的事,这年头,谁都不想无端招惹是非。 过了一会,数道身穿东岳弟子服饰的身影来到宅院前,径直走进宅院。想来是有人将这事报上了东岳。围观人群一见东岳弟子步入那所宅院,登时是议论纷纷。 院子里,一个男人躺在地板上,已经没了呼吸。在他身后还有一道长长的血迹,从厅堂那边延伸过来。看样子死者是在厅内遇袭,想爬到门外求救,可惜终因失血过多而死。 走在最前头的那名东岳弟子一见这情景,立马道:“快去禀告萧方师兄。” 一弟子领命而去。剩余的人则是守在现场,以免发生什么料想之外的事。 …… 自从那日上了正极殿后,萧方明面上就没了动作。他在等,等初一的到来。至于那个看似琉璃瓶的寻踪器,他是一直没用。 萧方清楚,若搞大规模的排查,一定会打草惊蛇。如此一来,那个弄暗号约定见面的人必然爽约,所以想搞排查,还是要初一过后。但他也不是毫无动作,萧方将邢堂大部分弟子都分派出去,暗暗监视东岳山门与东岳山下的岳阳城。 这日,萧方正在翻找有关阵法的书籍,忽见一邢堂弟子来报,岳阳城发生命案,萧方立即带人赶了过去。本来东岳山门外发生的一般命案是不用惊动到萧方这个邢堂副堂主的,但因萧方有此动作,那名领头的刑堂弟子才会让人来向他汇报。 萧方在宅院里走了一圈,边走边让邢堂弟子细细道说发现死者前后的所见所闻。一圈走完,萧方也大致了解了情况。而后他又吩咐刚才的领头弟子,去向街坊邻居打听死者的事迹。 死者名叫季云,出身如今岳阳城内风头最盛的季家,还是季家家主季风的胞弟。只是他这个人品行极差,喜欢仗势欺人,街坊邻里都不愿与他往来,有的甚至在听到他身死时还面露悦色。据说他这个人在季家内也是人嫌狗厌,几年前被赶出季家,一人独居于此。但他再怎么说也是季家家主唯一的胞弟,每个月都会有人给他送来钱财供他挥霍,加之岳阳城内的人绝大多数都不敢招惹他,这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就这么一个人,如今死在自己家里,街坊邻居都说是苍天有眼,但萧方却是愁得不得了。就算这是个烂人,他哥季风也没理由会不追究这件事。这季家虽是后起之秀,却是岳阳城内一等一的大家,势力不容小觑。最麻烦的是,季风的女儿季雨珊可是真君的亲传弟子,自己的亲师叔,她若施压,只怕就算师父亲自出面,也顶不了几日。 这破事一桩接一桩,压得萧方有点喘不过气,萧方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做大错事就算信了师父的邪,放着好好的逍遥日子不过去接邢堂副堂主的位置。 萧方叹了口气,低身去查验季风的尸体。忽然,萧方发现季云有一只手放得极不自然,好似在遮掩什么。萧方小心翼翼挪开了那只手,只见地板之上,有一用鲜血歪歪扭扭写成的字——元。 第24章 怪虫 言确回到住处,翻起了那本阵书。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李农屋里那个阵法,至于季云那事他不想浪费时间去深究。因为像季云那种人,想杀他的人多了去,想追查那范围可就太大了,而且查到最后这凶手可能还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言确一页一页地翻阅,终于在其中一页找到了一个极其相似的阵法。他现在可以肯定,何老板认出了那个阵法,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不愿明说。 据书中记载,那个阵法叫“唤灵阵”,出自远古一个神秘教派——巫萨教。这巫萨教相信万物有灵与灵魂不灭,因此弄出了许多阵法用来与天地万物沟通,这“唤灵阵”便是其中之一。 可惜这书里的记载实在过于简略,既没言此阵具体的效用,也没言此阵如此催动。 而这个巫萨教,言确看过记载,其早在千年前就被打为邪教,被剿灭了。 一个覆灭千年的教派,一个不明所以的阵法,这事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子时。” 何老板听着外边的打更声,正欲吹熄桌上的蜡烛上床歇息,忽得瞥见窗外有一道人影闪过。 何老板心中一惊,还未有所动作,那黑影已然从窗缝滑进屋内,一柄短刃顶在他的喉咙。 来人毫不遮掩,正是言确。当然言确也没必要遮掩,毕竟他白天才从这神丘阁拿走那本阵书,晚上就有人来问这书里的内容,只要脑子正常都能联想到他身上。 “是你!”何老板一声低呼。 “听好,我只问一遍,巫萨教的唤灵阵有何用处?”言确的声音十分平缓,不闻半点威胁的味道。但他手中那柄短刃,却将何老板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什么唤灵阵?”何老板道。 言确手中的刀一紧,鲜血立时从何老板的脖颈上流了下来。 何老板知道,只要对方再稍稍用力,自己的喉管就会被割断,哪还敢再有所隐瞒,忙不迭道:“唤灵阵我实了解不多,我只知道这阵法是巫萨教用来给一种奇异的虫子下命令的。” 言确收了短刃,在桌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坐下说吧。” 何老板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连连喘气,又喝了几口茶水,这才平复下心境。 “据传,巫萨教的祭司养有一种凶残的虫子,以人的血肉为食。这些虫子既被用来对付异教徒,也用于威慑本教教徒,而这唤灵阵便是用来与这些虫子沟通的。” “那些虫子叫什么?”言确问。 何老板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巫萨教都覆灭千年了,就是真有这种虫子估计早就绝种了。” 言确微微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白天不和盘托出?” 何老板叹了口气:“这巫萨教当年就是被东岳剿灭的,巫萨教的一切也基本是被东岳抹掉的。这要是跟巫萨教扯上半点渊源,那我这店就要关门大吉了。” 言确没再追问下去,转身走了。 何老板在屋内干坐两个时辰,待到确定言确已然走远,他出了卧房,来到后院,一声口哨,唤来在树上歇息的信鸽。何老板将一块小玉牌绑在信鸽脚上,放飞了信鸽…… 又是一个深夜,言确第三次来到李农屋子。上次夜斗虽然重新将李农案推到风口浪尖,但萧方为了避免门内弟子猜疑,并没有在李农屋子周围重新安排守卫,只是让几个邢堂弟子藏在暗处,轮番监视李农屋,但这也让言确能一而再的探这屋。 屋内又暗又静,与前两次所见并无二致。言确在黑暗中站了一个时辰,一无所获。 或许是自己猜错了,又或许是时机未到。言确正欲离开屋子,忽的眼神一亮,眼中杀意暴涨…… 黑暗中,猛然传来一个诡异的声音,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土里钻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声出之际,言确手指微弹,一股凌厉的劲气霎时打入土里。然而那土里钻出的东西速度也是快得惊人,它不仅避开了言确凌厉的一击,还在一瞬之间窜到言确跟前,随着而来的一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气息——杀戮之气! 到了这时,言确才勉强看清这藏到黑暗中的东西,那玩意体长扁平,有几分像是水蛭,当然水蛭没有这种速度,也不会带着这么浓厚的杀戮之气。 呼啸声挟带着杀戮气息扑面而来,言确面沉如水,身子向后滑了一步,同时右掌翻起,一柄通体乌黑的短刃射出,其速难躲,其势难挡,若无意外,下个眨眼瞬间,那怪物会被这短刃贯穿。 然而出乎言确意料的是,那怪物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冲来,居然能在一瞬间将身子拐弯,避了那夺命一剑,更不可思议的是,那怪物拐弯之际速度丝毫未减,一下子就射到言确手腕上,紧接着便是一口咬在言确那跳动的脉搏之上。 这些动作是一气呵成,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言确,也被它这一套猛烈的攻势打得措手不及。手腕传来的剧烈疼痛告诉他,那怪物不仅在吸他的血,还在啃食他的皮肉。 言确一声低喝,体内灵气迸发而出,欲将那怪物震飞开去,岂料在怪物在那一瞬间,竟然疯狂扭动起来,并沿着啃出的裂口,直接钻入言确的手臂之中。 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从右臂传来,言确整只手剧烈颤抖着,这股剧痛比起子母虫发作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可以很清楚感觉到那玩意正在啃食他的血肉,且有一步步往里钻去的趋势。可他又束手无策,因为疼痛早已让他失去了对右臂的掌控。 这是巫萨教的酷刑,言确很清楚,那玩意迟早会钻入他的五脏六腑,最终将他啃食干净,看来而今只能壮士断腕了…… 下定了决心后,言确左掌蓄力,竖掌朝右肩与右臂连接处切了过去。眼看就要人掌分离之际,他却停手了。因为他感觉到手里的那玩意竟然没有了动作,疼痛感也很快就消弭于无形。 过了片刻,言确抬起右手,又运转真气,直接将那怪物顺着伤口逼了出来。 那玩意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机,全身干瘪瘪的,像是一小截枯木。 这是吃多了撑死的?好像不像! 第25章 夜谈 季家原本只是青州一个做茶叶生意的小家族,位不高名不显。但在十年前,也不知是不是季家祖坟冒青烟,在鉴仙大会上,季家出了一个五品旷世奇才——季雨珊,轰动了整个东岳。风极真君的师父风逸真君,当即将季雨珊收作关门弟子,在五品根骨与真君弟子双层身份的加持下,季家的家业一日千里,很快在岳阳城这个世家林立的地方站稳脚跟,而且还是站在最耀眼的位置。 这季家虽家业雄厚,却有两个隐忧。一个是底蕴不足,一个树敌太多。不同于那些有着近千年沉淀的老牌大家,季家这属于异军突起,家族内说来说去叫得出名号的也就一个季雨珊,若有一天季雨珊折了,季家也就成了秋后蚂蚱。而季家这十年崛起得太快,不知结了多少仇,也不知惹了多少人眼红,现在季家风头正盛,这些人不敢有所动作,可若是有一天季家突然不行了,那必然落个墙倒众人推。 诚如萧方所料,这季云的命案发生两天后,自己的师父果然派人将自己唤去正极殿。不过令萧方意外的是,这次见到师父,他并没有再大发雷霆,而是静静坐在主座上,一脸倦态。 萧方上前行礼:“师父。” 风明点头回应,开门见山问道:“岳阳城季云的案子是你在督办?” 萧方点头,又道:“不过徒儿认为这件案子应该往后压一压,当务之急还是处理东岳门内的案子。” 风明不置可否,东岳门内有邪教妖人作祟与岳阳城内一纨绔弟子被杀这两件事,孰轻孰重这是无可争议的事,除非这为恶者是同一人。 “你可知季云这桩案子已经直达天听了?” 风明问的有点没头没尾,但萧方却是听得明白,如今的东岳能用上“直达天听”一词的也就凌云峰上的那位。 “云渊真君说了什么?”萧方试探性问道。 风明冷哼一声:“还能说什么,无非是要我们尽快破案,捉住凶手。还有就是借机敲打了我们邢堂。” “可有定下期限?” 风明微微一怔,想了想道:“这倒没有。” 萧方笑了:“那就没事。” “怎讲?”风明问。风明这个人,一辈子关顾着琢磨事了,对人看得反倒没自己的徒儿透彻。 “很显然,云渊真君这是看在季家家主的面上表了个态,但也仅限于表态。至于后面这案子破没破,那是风缈峰的事,与他无关。如果季风再在此事上去找云渊真君,反倒显得季风得寸进尺,不识抬举。”萧方顿了一下,有些担忧道:“徒儿现在就担心季师叔那边……” 风明转忧为喜道:“这点暂时不必担忧,季师妹两天前突然宣布要闭关,为师想她可能已经对那群扶不上墙的家人厌烦,不愿插手此事。既然云渊真君与季师妹都不想干预此事,风极真君又一直在闭关,那这事就暂且搁下,先全力处理好李农一案。若是此次能捉到混入东岳的暗子,咱们邢堂说话也能硬气点,免得跟现在一样,天天被人借题诘难。” 萧方表面笑着说是,内心却有一丝隐忧。这季云案是一定要破的,因为这是云渊真君明确表了态的,若是云渊真君日后想动刑堂,这季云案就会是最好的借口。他之所以没有把这点跟师父点明,就是不想师父太过忧心。 …… 言确站在岳阳河的河沿上,静静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自从中元节那夜后,他就经常在深夜一人至此,也不做别的,就那么静静站着望着河面,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喜欢来这里,大概是因为这里足够安静,能让他想清很多东西吧。 也不知站了多久,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浮现在言确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李农案你找到答案了?”来者正是云渊真君。 “还差凶手是谁,不过我想那个现在并不重要……”言确将自己所知有关巫萨教与唤灵阵的一切和盘托出,之后又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云渊真君听完,只淡淡道:“你想得很对,现在确实不必急着揪出凶手,他对我们还大有用处。” “我现在比较好奇的是,东岳这种修真圣地怎么会有那些充斥着暴虐与杀戮的虫子。”言确道。 “若有朝一日你能在东岳五峰上占得一席之地,你可能会找到答案的。” “因为这里边涉及东岳某些鲜为人知的历史,对吧?” 云渊真君只做一笑,没有回答,移题道:“前几日岳阳城内发生了一起命案,你可知道?” 言确点头道:“我知道。我还知道死的那人有个亲侄女叫季雨珊,我想季家家主应该登过凌云峰了。” 云渊真君接话道:“本座已经嘱咐让邢堂尽快破案。” “有没有定期限?” “没有。” 言确看了云渊真君一眼,带有几分诧异道:“你想动风缈峰的邢堂了?” 云渊真君微微摇头:“本座暂时没这个意思。” 言确似问似述道:“这取决于风极真君。” 云渊真君深深看了他一眼,默然许久,才低低说了一句“过慧易折”。 言确笑着摇了摇头:“这是你们东岳内部的事,与我无关。我现在就只想快些弄到子母虫的解药,然后找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隐姓埋名,置办田宅,娶妻生子,过逍遥日子。” 云渊真君略感诧异道:“世人皆苦寻仙道,盼有朝一日能得道飞升,而你却想过俗世日子,食那人间烟火,这倒令本座意外。” “我从不信神佛仙鬼,自然不会去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就言确从小到大的经历,你想让他相信世上有仁爱的神明,比登天还难。 “本座看得出来,你的根骨并不比东岳那些盛名在身的天才差。若肯下苦功,将来最差也是个东岳长老席位。”云渊真君带有几分惋惜道。 言确莞尔一笑,道:“你应该直接说我能窃据真君之位,甚至是万仙盟盟主之位……算了吧,我很清楚,我从头到尾就只是一颗小棋子,我不奢望自己能反客为主成为棋手,我只希望自己在成为弃子之前离开棋盘。” 第26章 计划变化 云渊真君没再搭话,四周静得只有水流声。 过了一会,言确似是提醒道:“那些虫子非同小可,可能死很多无辜的人。” 云渊真君沉声道:“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倒让本座顿感意外。” 言确自嘲道:“这倒是我多言了。” 云渊真君问:“如果你是东岳的掌权真君,对于此事,你会如何?” 言确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放长线钓大鱼,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成果。”说罢,他从怀中抽出那本阵书,道:“把这个交给萧方,我想他知道怎么做。” 云渊真君接过那书,若有深意道:“你倒是挺看重他。” “你不也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 …… 距离初一还有两天。 这日,萧方在书房翻阅书册,忽见一弟子敲门而入。来人高高瘦瘦,看着十分干练。 “岳洵,有事?”萧方询问道。 “萧师兄,这是风机长老托我带给你的。”岳洵将两本书册递上。 萧方精神一振,先前他委托文书楼的风机长老帮自己查找有关李农屋内那阵法,时隔多日,总算有了回应。 萧方应了一声,接过书籍,又问道:“季云那案可有新发现?”他最近一直在跟李农的案子,季云案便暂时移给眼前这位邢堂领队——岳洵。 岳洵禀报道:“我们查了岳阳城内所有名字带有‘元’且与季云有瓜葛的人,没发现可疑的人。” “嗯,你先下去吧。”这个结果萧方并不意外,这个“元”具体是指什么他也说不明白,只能先让岳洵循着人名去碰碰运气。 岳洵没走,萧方见他那模样,知道他还有话要说,便问:“还有事?” 岳洵支吾了一阵子,才含糊道:“最近这段日子,季家的人似乎有意刁难我们邢堂弟子。” 萧方微微点头:“我知道了,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季云的案子我会接手过来。这几日就先劳你应付季家人,你们避着也好,躲着也罢,总之只要不把事闹大就行。” 岳洵一听这话,立马有了底气,领命而去。 萧方翻开了岳洵拿来的那两本书籍,一本记载的是一些阵法,另一半介绍是一些罕见的蛇虫。这两本书籍中间有折页,想必是风机长老做的记号。萧方翻到那折页处,细细看了起来…… 言确坐在一棵茂盛的龙骨树上,翻着那本所有杂役弟子都会翻到又皱又破的清风诀。此处离李农那屋有很长一段直线距离,以言确的眼力,刚好能看清那屋子周围发生的一切。 清风徐徐,带来一阵凉爽。 视线另一头,萧方急匆匆奔到李农那屋,全然没有往日那种淡然之姿。 入了屋,闯入萧方眼帘的是一个个坑坑洼洼,遍布在屋内的地上。 萧方看着这些坑坑洼洼,心头大骇:终究是来晚一步。他立即唤来在不远处监视的邢堂弟子,问道:“这段时日可有人来过或是听到什么可疑的声音?”他这个问题就显得自己此刻有些乱了方寸了,因为他早就三令五申,若发现有人来,无论是谁,都必须跟自己禀告。这几日并未有监视弟子来报,那就说明在这些监视弟子眼里,从没人来过。 那弟子从未见待人亲切的萧方有如此神色,这心里没底:“没,没有。” 萧方深吸了一口:“你先下去吧。” 一个时辰前,萧方心里有一个十分明确的目标,那静心凝神,待到初一拿人。可现在,他得知了那个诡异阵法的用处,也知道了这阵法唤出的怪虫有多厉害,他拿不定主意了,因为他的决定会关乎到很多人的性命。目前来看,那些怪虫已然破土,要不了多久必然在东岳内掀起一场大风波,若是正式弟子遇到或许还能应付一二,可要是道行微末的杂役弟子呢,可能就是单方面的屠杀吧。 现在最好的对策应该是上凌云峰,让卫所加强东岳内的巡视,同时严令杂役弟子不得外出,并派人加以保护,直到把这些怪虫都铲除。可这样肯定会让整个东岳风声鹤唳,初一那场密会也就只能作罢。而且经过这场大风波,所有线索都会抹灭,之后想要再拿住幕后人就更加不可能了。 萧方突感心头压了一块厚厚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风缈峰正极殿。 与萧方截然相反,风明感觉自己是神清气爽,这应该是他这一整年里心情最是舒畅的几天。只要再过两天,自己就能扬眉吐气,果然萧方这个徒儿从不会让自己失望。 风明正舒展筋骨,忽见爱徒急匆匆走来,微笑道:“还有两天呢,现在就等不及了?” “师父,出大事了。”萧方开口第一句话就浇了风明一头冷水。 风明这才发现萧方神色不对,连忙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萧方将自己今天所知所见简单说了一遍。风明听后,也是脸色大变:“可曾证实?” 萧方摇头道:“目前还没有弟子被那怪虫袭击,徒儿也不敢打包票。可若等到有案件发生,那就太晚了。” 风明面色沉重,一语不发,只在殿内来回踱步。萧方知道,这事太大了,大到就连师父这个邢堂堂主也不能轻易发号施令。 过了许久,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一小会儿,只是在萧方心里,师父沉默的这段时间格外漫长。风明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人命关天!” “徒儿明白了,立刻去安排。” 萧方转身要走,风明唤住了他,又拿出邢堂堂主的令牌,塞到他手中。萧方明白师父的意思,他肯定不是在这种关头将邢堂堂主的位置甩给自己,而是一种绝对的信任,师父要做他的最坚实的后盾,有了这令牌,萧方可以说所有的号令都是师父这个邢堂堂主发出的,若是这事在处理中出了什么岔子,事后问罪主责也只会是师父一人…… 萧方看着那令牌,堂堂八尺男儿竟泪眼婆娑,但他知道没时间抒情,只道了一句“师父放心”后就出了正极殿,往凌云峰而去。 第27章 封山 黄盛是风缈峰一名普通弟子,现在卫所任职。这卫所是东岳规模最大、规矩最为森严的机构,负责东岳守卫,隶属凌云峰。 黄盛的主要工作是夜晚巡山,亥时之前他必须赶到指定地点报到,然后由队长分队,分头巡视。巡山这事做起来十分枯燥无聊。因为东岳是个规矩森严的地方,黄盛每晚面对的不是山风就是山道,想找个人显摆一下卫所弟子的身份都难如登天。 由于巡山时太过清闲,黄盛总会胡思乱想,他想若不是卫所待遇丰厚,地位又是东岳之最,自己应该早就下定决心改投本峰的邢堂了。 一想到这个邢堂,黄盛立马会想到了本峰的萧方师兄,在他的认知里,萧方师兄长得帅,有涵养,天赋高,能力强,还有个做堂主的师父,几乎是十全十美。若硬要挑毛病,大概是性子过于温和,不足以震慑罪犯吧。 而想到这个性子温和,黄盛又会想到了另一个截然相反的人——季雨珊师叔。跟萧师兄相比,季师叔有着更好的天赋,更深的修为,地位更高的师父……就是老是板着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让人敬而远之。不过黄盛心想,或许季师叔这种性子的人才更适合执掌邢堂吧,而萧师兄应该去素雪峰的礼堂任职。 黄盛还在想,中秋就要到了,不知道今年中秋能收到什么礼品,季师叔会不会出席中秋宴会,自己又能不能得幸与她说上一句话…… 到了卯时,黄盛交了差,想回屋里补个觉,结果刚一闭眼,那头紧急集结的号角就吹响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赶紧穿好衣服鞋袜,匆匆出了门,然后就被分配到东岳山门前,负责把守山门…… 不仅是黄盛,所有被分配来把守山门的弟子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卫所总指云奕长老今早下了一道离奇的命令,命令的内容是封锁东岳山门,没有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而且他老人家在发布完命令后还特意再强调一遍是“任何人”! 其实对于封闭山门一事,云奕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大概在寅时,一个年轻弟子火急火燎的找到了他。这弟子进来也不招呼,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要他下令让卫所弟子封锁山门。就这短短的一句话,即便是云奕这个执掌卫所三十个春秋的卫所总指也不禁吓了一跳,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不灵听差了。在他的印象里,东岳封闭山门这种事只存在于书上。 云奕认得这个年轻人,他叫萧方,是风缈峰风明的爱徒,年纪轻轻就高居了邢堂副堂之位。但即便有此身份,云奕的第一反应依旧是要以散播风言风语的罪名将其关押,可更令云奕吃惊的是,萧方带有自己顶头上司云渊真君的手谕,而手谕的内容竟是要自己受萧方这一后起之辈的调度。不,不止是自己,而是东岳五大真君以下所有人都要受他调度,若有违令,他可以便宜处置。 在看到手谕的那一刻,云奕感觉自己的脑袋突然被抽空了……这可太离谱了,无论是资历、修为还是权势,云奕哪样都能甩萧方几条街,可今日却要受他节制,云奕想不明白。就在他脑袋还一片混乱之际,萧方又落了一记“惊雷”——净道令。 所谓净道令,就是除特定人等,其余的无论是长老还是弟子,皆不得外出,违令者直接以奸细论处。 这道命令,云奕也是平生仅见,他想不明白昨日还一片祥和的东岳发生了什么,更想不明白这个年轻人跟云渊真君说了什么,能让云渊真君给他如此权利,但他知道,他必须听令。于是乎东岳的山门被封锁,人员被禁足,邢堂弟子和卫所弟子整编成队,四处巡查,宁静祥和的东岳一夜之间变得一片肃杀…… 不过对于杂役弟子,这倒不是一件坏事,虽遭禁足,却也白捡了个假期。难受的是那些位高权重的长老,平时颐指气使,现在却是没人听令不说,还要体验一把被监禁的感觉,这落差可太大了!可他们又无可奈何,在他们的视野里,这是云渊真君亲下的命令,自己可不敢做忤逆云渊真君的出头鸟,于是只能在心里把执行命令的萧方等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 萧方对云渊真君了解不多,只知道这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掌权者,他不知道仅凭两本连书名都没有的书籍能不能让云渊真君相信自己那听起来就十分离奇的猜想,但他还是毅然决然上了凌云峰。 然后他很幸运的见到了云渊真君,而且还没费多大口舌,对方就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最最出乎萧方预料的是,云渊真君竟然直接放权让自己处理一切,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过顺利了,但萧方没有去细想,因为取得云渊真君的支持只是第一步,下面的接管卫所,布控东岳才是任重道远。 萧方心里很清楚,今日之事无论结果如何,自己必遭某些人记恨,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不过这样也好,他可以趁别人发难之际引咎辞职,然后再劝说师父告老引退,今后这些破事烂事谁爱管谁管。这年头,干实事的最后的结果基本就是“里外不是人”,既如此,还不如跟其他师兄一样选择在洞府里清修来得自在。 虽然早已萌生退意,但既然还在其位,就要把事办好,于是萧方在出了净道令后,又连发了三令,一条是让邢堂弟子持赵刚打造的寻踪器去敲响他人房门,一一比对;另一条是让礼堂弟子核查全东岳人员的家世背景,若见可疑,立即上报。这是釜底抽薪之策,也是萧方能想到的在目前这个局面下捉住凶手的唯一方法。 而最后一条就是他自己率领卫所弟子,漫山遍野搜寻那唤灵阵召来的玩意。这件事是最危险的,同时也是最重要的。 这些事萧方自认为已经安排得尽善尽美了,可惜他还是忽略一个变数…… 第28章 阻拦 “萧师兄,我们到底在找什么?” 说话的人叫常龁,是卫所领队,从辰时他就带队跟着萧方在山道上转悠,如今申时将尽,什么都没发现。而萧方也不作详细说明,就只说是找一种样子像水蛭却带有极强攻击性的虫子,并让卫所弟子分成数十队,按夜晚巡山路线,一遍遍搜寻着。 “我说过了,是一种小虫子。那些虫子是邪教用秘术豢养的,擅长隐藏行踪,大家需时刻留神,不可懈怠。”萧方随口搪塞道。其实他也不知怎么该向他们阐述这事的经过,巫萨教这个名字别说是一般弟子,就是他师父风明之前也从未听说过,现在跟他们说有人在仙家圣地用巫萨教的邪术召唤一种能生啃修士的小虫子,估计他们会认为你中邪了。但其实他们不相信还好,若是真信有这种东西,可能会引起恐慌,那事就更麻烦了。 跟常龁一样,萧方也是越走越没底,照理说这些邪虫出来后应该是要去觅食鲜血,壮大自我,可事情发展到现在,并未见着一只虫影,难道是自己的推断错了?还是说那些虫子已经上了五峰?但转念一想,五峰的禁制那么厉害,这些虫子就算是已经开了灵智,也涉足不得,除非…… 萧方心头一骇,猛然甩掉那离谱的想法,又暗责自己怎么能生出那种想法,他这正忐忑着,忽见前头匆匆奔来一道身影,是岳洵! 岳洵上前禀报道:“萧师兄,细雨峰那边不让我们上山。” 萧方问道:“你们没跟他们说清是云渊真君的意思?” 岳洵如实道:“说了,但他们说云渊真君并不是东岳掌门,想号令细雨峰的人员需有雨泽真君的命令或是由共议堂发令。” 萧方微微皱眉,他没想到现在只是让他人配合调查就有人抱团抵触,这要是下令搜山,那怕是要直接动刀兵了。他沉默了一会后对常龁嘱咐了几句,就跟着岳洵去了细雨峰…… 山道上,岳洵见周围无其他弟子,叫住了萧方,却又没了后话。 萧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有事?” “这……”岳洵握紧拳手,眼眸低垂,“没……没什么。” 萧方是何等人物,见自己底下这位健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你们找到那个人了?”萧方问。 “我不敢确定。”岳洵答道。 “嗯,”萧方微微点头,“那就说说你看到的。” 岳洵想了想,组织言语道:“那时我们刚到细雨峰山脚,我手中的寻踪瓶忽然闪了一下,我想那个凶手可能就在前头,正要登峰,细雨峰的弟子就过来阻拦我们,说要先上报。我们就在山下等,等了很久,雨亭长老才下来说雨泽真君不在,想登细雨峰要到共议堂请令,即使我们说有云渊真君的手谕,细雨峰也寸步不让。” “只有你一人看见了?”萧方又问。 “徐琳也看见了,他最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 自从入了邢堂,徐琳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透不过气来。 在他前头不远处,站着几个细雨峰弟子,脸上虽不见愠色,却也不是什么好脸色。而最让徐琳感到压力的,还是那位清秀绝俗的雨亭长老。此时她立在道旁,站姿端庄,仪态典雅,双目凝视远方,可徐琳不知为啥,老感觉她就一直在审视着自己,好生难受。 站了好久好久,徐琳终于看到了萧方的身影,他松了口气,赶忙过去禀报。 萧方第一句话就问:“徐琳,你可跟岳洵一样见到了?” 徐琳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了好一会才点头应是。他这一声“是”,坚定了萧方上细雨峰的决心。 “雨亭师叔。”萧方拱手行礼。 雨亭颔首回礼:“萧师侄今日摆这么大的阵仗是为哪般?” “追查疑犯,还请雨亭师叔能配合。” 雨亭一声冷笑:“你的意思是我这细雨峰窝藏疑犯?” 萧方面挂笑容道:“师叔言重了,要查过了才能确定有没有。” 雨亭问道:“那我且问你,非你风缈峰弟子想登风缈峰,该当如何?” “呈上拜帖,说明来意,由真君或长老定夺。” 萧方说的是当年东岳立派时明文写下的规矩,之所以会有这条规矩,是为了显示五峰的地位。但这么多年下来,当年传承下来的规矩在日常生活中有了许多变通之处。所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若在平时,想要登五峰,只要有个正当理由,再跟守山长老报备,就能登峰。可若是遇到要“咬文嚼字”的场合,这些变通反倒就会成为蔑视规矩的罪行。现在这雨亭长老就是要跟萧方讲这明文上的规定…… 雨亭嘴角微扬:“我细雨峰也是如此。萧师侄若想登峰,还请先递上拜帖,我替你呈送上去,由上边定夺。” 萧方心里清楚,对方这是有意刁难,就算递上拜帖,结果也是被故意晾在山下一阵,然后再给你一个“不可”或是“改日”的答复,于是当机立断请出云渊真君手谕道:“我这有云渊真君手谕,还请雨亭师叔配合,如若不然,只怕事后要请师叔到邢堂一趟。” 雨亭见状,朝身边一个细雨峰弟子递了个眼色,又对萧方道:“请见谅,这手谕我需要看上一看。” 萧方见那细雨峰弟子朝山上而去,心里不禁冷笑道:雨泽真君几乎不管东岳政务,你难道还能请到另一位能与云渊真君分庭抗礼的人物过来不成。 萧方将那手谕呈了过去,又道:“师叔难不成是认为我敢假冒云渊真君的手谕?” 雨亭赔笑道:“我怎会信不过师侄,只不过按流程办事。” 雨亭看那手谕看得十分认真,恨不得将里面的每一个字拆成数个字来看,可她来来回回看那手谕看了十数次,却看不出这字里行间有何破绽可以让自己发难。 “师叔,可以了吧?弟子可还有要事在身。”萧方有些不耐道。 雨亭又是一阵赔笑,侧身让出路来,萧方收回手谕,便要上山,忽闻一声怒喝,声压众人…… “你们在做什么?” 萧方抬头望去,只见前头一人,容貌如画,衣袂飘飘,衬着悬于半空的身影,宛若神明降世,不正是雨泽真君! 第29章 余波 萧方没料想,雨泽真君竟会亲临。在他的设想里,云渊真君是现在东岳最大的一尊的“神”,有他的支持,这场查验应该不会遇到阻力,结果这细雨峰不仅不遵净道令,还刻意阻拦查验,而且最麻烦的是,这一切雨泽真君是知情的。 萧方错估了一件事,雨泽真君平日里确实几乎不过问东岳政务,但“井水不犯河水”,他不管他人事,自然也不乐意他人来管他。 “雨泽师伯,奉云渊真君法令,搜查李农一案的疑犯。”萧方神色不变道。 雨泽真君身形瞬间消失,一息之后,又在雨亭身前浮现,并发出一声惑音:“李农?” “李农是灵草园一杂役弟子,两三个月前被同门发现死在自己屋内。”雨亭连忙组织语言解释道。 雨泽真君轻蔑一笑:“一个杂役弟子也值得如此大动干戈,也不知他最近是闲得过头了还是想将东岳所有的事捉在手里。” 萧方知道雨泽真君话里的“他”是指云渊真君,但云渊真君不是自己所能议论的,只能道:“还请师伯配合。” “五大真君并无职位高低,更无隶属关系,这些年云渊是真把自己当东岳掌门了,一道手谕就想动我细雨峰?你回去告诉他,想查我这细雨峰,要么请来掌门金旨,要么共议堂票决。”雨泽真君道。 共议堂是由五大真君组成的小议会,若无掌门在位,又遇到大而难决的事,便由五大真君共同商议,最后再由投票定结果。这一票只能由真君亲投,按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若真君有事不能亲至,则视为投弃权票,而一旦出现平票,要么再议再投,要么直接作罢。如今的东岳,风雪二君闭关,即便雷煊真君事事承云渊真君之意,只要雨泽真君不点头,共议堂这条路就行不通。 萧方心里明白,共议堂票决不过是雨泽真君一个冠冕堂皇的拒绝借口,而面对雨泽真君,若自己还搬出云渊真君,可能最终会演变成两大真君的权力之争,那这事情的性质可就全变了……思索再三,萧方低低说了三个字——巫萨教。 雨泽真君平日的爱好就算研究丹药和阵法,对古籍的涉猎甚广,但巫萨教这个名字实在太过久远了,又加之有被人为掩藏的痕迹,萧方不知雨泽真君知不知道巫萨教,但现在他也只能赌上一赌了。 雨泽真君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萧方不卑不亢道:“还请师伯移步说话。” 两人移步道侧,耳语了起来。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雨泽真君忽然下令,细雨峰弟子全部回到房内,静待萧方一一查验。 雨亭心中煞是不解,但由于这是雨泽真君亲口下的命令,她也只能乖乖上山去了。她实在想不明白,萧方到底说了什么,能让上一刻还寸步不让的雨泽真君态度忽然大转变,难道这年轻人手里有雨泽真君的把柄不成? 其实雨亭不知道的是,这事一开始雨泽真君是不想掺和的。几个时辰前,细雨峰弟子上去禀报,雨泽真君最开始下的命令是让细雨峰众长老与弟子配合凌云峰的命令,不得阳奉阴违。可就在这时,他最宠爱的小弟子文意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说了这么一句话——同为东岳五峰,凭什么我们细雨峰要听凌云峰的号令,难不成师父怕那云渊真君? 或许这只是小徒儿争强好胜说的狠话气话,但雨泽真君听得十分刺耳,他又联想到了这些年云渊真君的所作所为,确实有大权独揽的味道,于是便默许底下阻拦萧方等人上山,想杀杀凌云峰的锐气。当然这一切是建立在不危害东岳的前提上的。 之后的事情就很顺利了,萧方在细雨峰上找到了那个能让寻踪瓶起反应的人,那人叫杨壑,是雨翎长老的入室弟子,起初杨壑是百般否认,后面干脆是三缄其口,沉默不言。萧方一时没法,只能暂时将人“请”到邢堂。 至于搜查怪虫之事,卫所找了三天,翻了除了东岳五峰外的所有地皮,一无所获,最后只能放弃,净道令被取缔,东岳山门重新开放。 而后面的事自然就是追责了。封山三天,搞这么大的动静,结果就只是拿住了一个入室弟子,而且还没有实际罪证能将人定罪,这如何给受这事影响的其他人一个交代?可若要追责,这首要责任人自然是发布命令的云渊真君,但在东岳的长老议事会上,众长老都很默契地绝口不提云渊真君,而是把发难的对象定在负责执行此事的云奕、萧方和常龁三人。 面对诘问,云奕常龁二人很是冤屈,他们是奉命行事,何罪之有?反观萧方,则是泰然处之,他在做这事之前就想到了后果,今日受责,也是意料之中。可连累他人,非他本意,于是萧方一人揽了罪责。最后长老会议定的处罚是褫夺邢堂副堂之位,终生不得下风缈峰。 萧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终生禁足风缈峰,跟废了他没太大区别,风明肯定是不同意的,于是这场议会就成了萧方替云奕、常龁揽责,而风明又为萧方开脱,说萧方所做的一切皆出自己命令……这下风明成了集火对象,眼看裁决将出,从来都是在长老会议上保持沉默的云渊真君忽然开口称本次封山是自己安排的一次演练,目的是要看承平日久的东岳弟子面对紧急突发状况会如何应对。 这套说辞很难让人信服,但它是出自云渊真君之口,也就没人敢开口质疑了。可即使这是一场演练,也有人指责萧方在这过程中多有不当之处,尤其是细雨峰的弟子,最后这事的处置结果是风明教徒无方,被口头训了几句,而萧方则是被夺了一年俸禄,其他人无过。 这件事也就此告一段落,但这事下藏着的风波,却没有就此平息……这事过后没多久,东岳底下就有人在暗传,邢堂甚至是整个风缈峰,都已经倒向了云渊真君,要不然云渊真君怎么会一反常态出言保住风明师徒,五峰握其三,看来云渊真君很快就要成为有实无名的东岳掌门了…… 第30章 真相 风缈峰邢堂,萧方正在翻阅季云一案的卷宗,忽见一邢堂弟子将一份名单呈了上来。 那弟子禀告道:“萧师兄,这是礼堂查出的门内弟子户籍证明有假的名单,雪华长老说请你定夺。” 萧方看了一眼名单,有近百人,基本是杂役弟子,便问道:“可有人辩解或是诉苦求情?” 那弟子道:“他们基本说是当地门派索要的办事费太高,而他们家贫困苦,迫不得已才花小钱在当地黑市买了份假证明。” 萧方冷哼一声,道:“派人去核查他们的家世,若真是贫户,便别追究了。若见有可疑,再报知于我。” 那弟子领命而去。 萧方又唤来一弟子,问道:“杨壑可愿招了?” 那弟子答道:“那家伙嘴硬得很,什么都不愿说。倒是细雨峰的雨翎长老,三天两天派人过来询问状况,还说若我们找不到实据,就要把这件事捅上凌云峰。” 萧方微微点头,摆手示意他退下。他手上却是没有确凿的证据,那个寻踪瓶只能证明那滴血与杨壑有关,却不能证明血的主人就是杀害李农的凶手。这点他清楚,杨壑也清楚,所以杨壑只要抵死不认,萧方就暂时拿他没辙。可现在,别的线索都断了,也只能死咬杨壑这条线了。最让萧方头疼的还是季云的命案,这桩案子才是真正的一筹莫展…… 夜,黑得深沉。岳阳河上一叶小舟,无桨无帆,随波漂流。舟上坐着身份悬殊的两个人,泡茶低语。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言确问道。 “恰巧遇到,”云渊真君问,“本座发觉常在夜深人静时至此,你好似特别喜欢此地?” “我只是习惯找个没人的地方想事情,这样思绪才不会被异音干扰。”言确随口道。 “是吗?本座还以为此间有特别吸引你的东西。”云渊真君若有深意道。 言确不接话茬,反道:“你深夜至此,应该不是要找我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吧。” “此次封山,萧方并没找到巫萨教的噬血虫,只擒得一人,名唤杨壑,却无证据直指他就是李农一案的凶手。”云渊真君悠悠道。 “你对他失望了?”言确问道。 云渊真君看了他一眼:“本座想听听你的看法。” 言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根本就没有噬血虫,说得更确切点,唤灵阵是假的!” 云渊真君故作惊讶道:“何以见得?” “何老板是你埋在岳阳城的暗眼吧。”言确顿了下,特意看了云渊真君一眼。 云渊真君面不改色,也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说下去。” 言确娓娓道来:“何老板这人八面玲珑,能言善道,即使我问他唤灵阵时他真因震惊而失态,他也会有更好的方式去掩饰,可他却选了一种欲盖弥彰的方法,而当我暗示是在替你办事,他又将阵书卖我,这太不自然了。李农一案,一直由萧方操办,你却要中途我插手,而以我的在东岳的身份,能跟的线只有他屋内的阵法,两相印证,我完全可以怀疑这背后的一切都是你在推动。” “嗯,”云渊真君微微颔首,“你倒是敢猜。可你想过没有,本座可从来没跟你暗示过何老板可能知晓阵法,若是你不去找何老板,本座岂不是空布局?” “这个很好解释。在你的计划里,原本是有给我提示这一环的,只是我先一步找上了何老板,这一环也因此作罢。” “这算是个解释,”云渊真君似是而非道,“可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想,并无实据。” “还有一件事,从我将阵书给你到萧方再探李农屋,这当中可足足隔了三天多,你说这会是谁在从中作梗?”言确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 云渊真君试着给出解释:“也许他早就拿到了阵书,只是有事耽搁了。” 言确摇头一笑:“这就更不可能了。萧方早就拿到了寻踪瓶,可他明面上却没有任何动作,结合那棵龙骨树上的暗号,我完全可以推断他已经破解了暗号,知道了约定见面的时间地点,所以他采取了守株待兔的策略。但守株待兔这一做法太过被动,算得上是无法之法。若在此时有人给他提供这么重要的信息,他又怎么可能没有动作。” “那你说说,本座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你想看看萧方的能力还有你在东岳的威望,我想后者所占的比重更大些。” 云渊真君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一局本座更想看的是你的能力。” 言确胸有成竹道:“李农命案在前,你我面谈在后,这一局一开始就不是为我而设,我只是一个中途闯入的意外。那个暗号是你留的,而杨壑不过是一条咬了你设的饵的蠢鱼罢了。” “你又凭什么断定那暗号不是杨壑所留?” “如果这暗号是他留下的,他没有理由会怕这暗号被人看到,更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出手袭击我。我想他应该是看到了暗号,可还没来得及处理掉暗号,就碰上了我,这才会有后面发生的事。” “嗯,”云渊真君点头,“这一局你只是个过程,萧方才是结果。这个过程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不过这是本座原定的剧本,本座现在要修改这个剧本……” 言确摆手截断了云渊真君话语:“我不关心你的剧本如何修改,你别扯上我就行。现在我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到你了。” “本座最后还想知道,如果一切照你的设想,这事又会如何发展?” 言确默然片刻:“萧方会在那些虫子大规模破土之前用秘术封住李农那间屋子,然后如果我是他,我会找另一种相似的虫子来演一出大戏,最好能造成东岳人心惶惶的局面,而那些跟巫萨教有关的人见有机可乘必是蠢蠢欲动,一旦他们动了,就可一网打尽。而这个局若想演得能以假乱真,就必然要牺牲很多无辜的弟子。” “本座倒觉得,即使萧方早几日知道这唤灵阵的作用,他也不会用这一法子。” 言确点了点头:“对啊,萧方是萧方,玄黓是玄黓。” 云渊真君站起身来,“最后一件事,何老板并不是本座的下属。”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然消失无踪…… 第31章 月夜 八月初八,是灵草园重新播种的日子。杂役弟子领了灵种,拿上农具,轻车熟路地劳作起来。不久前的封山并未对他们造成多大影响,无非就多了个饭后谈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谈资也是越来越少人提及,一切正在被人渐渐淡忘…… 这当中,还发生了两件小事,一件是杨壑招认李农一案是自己所为;另一件是李农那间凶屋被拆掉了。这两件事若放在它时,会是一个很好的谈资,可今时今日,却鲜有人议论,因为中秋要到了。 过了初十,弟子师长之间的走动突然频繁了许多,宁静的东岳又一次喧嚣了起来,中秋将至。 虽说修炼就是为了摒弃七情六欲,但山居清苦,修炼枯燥,祖师深知,若过分压抑人的情欲,反而会适得其反,因此在制定门规时,特意给后辈留了两个节日——中秋与除夕。在这两日,东岳的诸多规矩会突然消失,门内弟子做的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勾当,师长们基本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素雪峰,正礼殿。 雪珺长老看着在案牍上堆积成小山的礼单,愁得连连皱眉。 这几日可说是礼堂最繁忙辛苦的日子,东岳下辖门派、岳阳城内世家、各地商贾等等势力送上来的礼物要以“车”为单位才数得清。而礼堂要做的事就是清点这些礼物再回礼,而且回礼的东西还要各家不尽相同,不然体现不出诚意。与此同时,礼堂还要给东岳每个长老、弟子安排礼物,在中秋夜之前送至,这都是极其耗费时间与精力的事。每到这个时候,雪珺都会羡慕同乡的风明有个好弟子,什么事都能交给徒弟干,自己做个甩手掌柜。 雪珺执掌礼堂已经有三十个春秋,这期间她多次有过收个亲传弟子的念头,可素雪峰弟子资质太差,难以传承她的衣钵,这事也就一年又一年耽搁下了。这期间,她倒也不是没遇到好苗子,可惜被师姐雪涟真君强要了去。没办法,谁让人家是掌权真君呢,即使这苗子是自己先发现的,她若要,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素雪峰从东岳建派时就是五峰最弱,以前是,现在也是,一直都是! 雪珺放下手中的笔,长长舒了口气,唤来一弟子吩咐道:“今年东岳门内长老、弟子的礼品就按我写这份单子操办。” …… 言确倒是没想到,自己身为杂役弟子也能收到礼品,虽然那只是两盒月饼。说起来自己上一次收到的礼品还是几年前大姐送的,而那件东西被自己弄丢在山道上,想想还挺是可惜。 其他杂役弟子收到礼品无不欢欣鼓舞,能收礼品就表示上面对自己的认可,何况这还是仙家的礼品,用了至少能延年益寿。这一刻,他们觉得自己这半年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玉盘似的皓月在云里穿梭,淡淡的月光洒下大地。时值中秋佳节,岳阳城内张灯结彩,车水马龙。绝大多数东岳弟子都跑到岳阳城内猜谜赏灯,剩下的不是在闭门清修就是在本峰长老举办的宴席上举杯共饮,山岳山道很难见到一个人影,静极了。 言确一个人在黑暗中潜行,他觉得自己今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引蛇出洞是个好策略,可惜萧方选择了更为稳妥的策略。而在那些“蛇”看来,本来有一个搞事的好机会,却被封山搅黄了。近在咫尺的东西一下子就没了,他们会越想越惋惜,越想越不甘,有了这种心理,就会出来找机会,而没有宵禁的今夜,就是最好的时机。 东岳的宵禁是个古老的规矩,没人能说清这条禁令到底持续了多少岁月,或许从立派之时就有吧。可这条规矩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若在尘世,宵禁能维护治安,减少作奸犯科的事发生,可东岳这种圣地,又岂会有宵小毛贼。至于本领高强的奸邪,巡山弟子又发现不了,如此一来,宵禁这条规矩倒有几分作茧自缚的味道。 那为什么不废了这条规矩呢?或许这是祖师流传下来的规矩没人敢顶着欺师灭祖的罪名开口吧。那为什么祖师会定下这一条规矩呢?或许是很久以前东岳有过一段动荡的岁月,宵禁能很好地保护普通弟子吧。 动荡的岁月,言确的眼眸突然一亮,他想到了巫萨教,想到了唤灵阵。在李农案里,虽然那个唤灵阵是假的,但如果真存在这个阵法呢,如果那个阵法真能唤来一种邪虫,而那种邪虫又恰恰是藏身里地,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深处埋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更大胆的想在东岳的某个隐蔽处有镇压着某些危险的东西…… 言确的脚步猛然一顿,他察觉到前方有一股人的气息,正飞速往东岳山脉深处的方向移动。言确不敢断定这是个机会还是个陷阱,但他还是选择悄然跟上。 在东岳山脉的最深处,有着一块笼罩在黑雾下的禁地,传说那里是东岳根基所在,只有掌权真君能进入。关于那片地界,也有着许多诡异传说,只是这些传说太过荒诞,几乎所有的东岳弟子都只是当个乐子听。唯一能确定的是,关于那片地界,在东岳律令上有这么一条,若门内弟子涉足其内,皆施以废掉修为,逐出东岳的刑罚。 言确跟着跟着,前头那股气息忽然转了方向,速度也加快了许多,可能是发现了什么。可过了一会儿,那股气息忽然停了下来。言确也立住身形,两道气息,在黑暗中静静的立着,谁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言确忽然察觉前头那道气息消失无踪了…… 言确依然静静站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彻底掩了去。他在黑暗中又站了近一个时辰,那股气息没有再出现,山道静得只有夜风声。最后,他选择转身离开这里。 就在言确悄无声息离开后不久,那片黑暗中,传出了一个轻轻松气的声音…… 第32章 风声 皓月当空。月色下的山道空无一人,而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一道黑影悄然而行。那黑影速度极快,几息之间,已在百丈开外。最后没入了东岳山脉深处,那片浓而不散的黑雾里面,没了踪迹。 而在那道黑影消失不久,又有一道黑影从黑暗处走出,竟是言确! 言确看着前头那片浓稠如流动液体般的黑雾,竟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悸。是恐惧吗?他说不明白,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了许多。 那黑雾太浓稠了,即便是以言确远超常人的眼力,也窥不得半分雾里的景象。此间是东岳禁地,谁也说不清里面藏有什么东西,现在闯入,太过冒险,所以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往后走。 翌日太阳升起,还洋溢在节日氛围的杂役弟子带着几分懒散,如往常一般各做其事。 言确等人由于在上一季灵力培植上表现得十分出色,灵植长势比其他弟子要好得多,被带到了另一片灵田委以重任,负责培植一些珍稀灵植。 灵植的珍稀程度除了看灵植品类,还看其上灵纹的数量。据说灵植若吸收足够的灵气,就会产生变异长出一些奇异的纹路,这就是灵纹。灵纹越多,灵植所蕴含的灵气也就越精纯,其效用也就越强。 负责培植珍稀灵植的弟子,并不需要像普通的灵草园杂役弟子一般,一人照顾多株灵植,而是只需要照顾一株灵植,并且在发放灵植之时,李通还会十分详细介绍这株灵植的习性还有培育过程中需要注意的事项。从他那慎之又慎的态度就能看出这株灵植有多珍贵,多难伺候。 言确分到的是一株有活血补气之效的三纹血芝,据说只要有半钱这玩意,就能让一个垂危将朽之人延长半年寿命,而一株长成的三纹血芝的价值,比这一大片灵田里所有杂役弟子的身家性命加起来还贵重。 在负责培植珍稀灵植后,言确等人可以明显感觉到这灵草园的其他弟子对他们的态度多了几分看重的味道,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沾了这些灵植的光。 言确蹲下去看了一会地上那棵红色血芝,然后将双手平放在血芝周围的地上,催动体内灵气去调动土壤里的灵力,在肉眼不见的土壤底下,一道道土黄色的光芒如同一条条小溪流,朝血芝汇去。而与此同时,在看得见的部分,那株血芝的颜色又鲜艳了几分…… 言确收回手,呼了口气,脸色如故。 李通见他忙完,走过去道:“一月不见,你是修为见长啊!” 言确站起身,信心满满道:“我想到年末的时候,李师兄会对我修为更加吃惊。” 言确这话就说得十分张扬了,完全不似平时作风。因为他已经决定了,年末的试艺他要一鸣惊人,至于一鸣惊人之后可能会有什么后果,那是云渊真君要考虑的问题。 李通对言确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在他的印象里,这名杂役弟子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在做自己分内的事,不惹事不生事,完全不用自己操心。 “看来年末的试艺你是胸有成竹了。”李通面带微笑道。 言确笑了笑,道:“李师兄此来应该不是为了吹捧我吧。” 李通问道:“照你估算,这株血芝九月底能否长成?” 言确看了看血芝,反问道:“李师兄有急用?” 李通直言道:“这株血芝被季师叔预定了,她要用,而且是越快越好。” 言确默算了一下,道:“不出意外的话可以。” 李通点了点头,又拍了拍言确的肩膀:“好好努力,这株血芝要是能培养成,你获得的收获会远超你上半年一整季获得的。” 言确内心一阵冷笑,表面上却恭敬道:“全靠师兄抬爱。” 李通满脸笑容地走了,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株极其珍贵的三纹血芝永远没有长成的那一天…… 之后的两天,一如往日般的平静,可到了第三天,传出了一个消息,犹如平地落雷一般,震惊了所有杂役弟子。 这则消息是邢堂放出的,内容是两天后要在东岳山门前对暗阁奸细杨壑公开处以极刑。这消息太过反常了,东岳是求仙问道的地界,讲的是“宽容和善”,即便是拿住了危害他人生命的罪犯,只要他犯的罪行不是罄竹难书,一般都会给罪犯应有的体面。像公开处刑这种事,也只存在于书上。 有人说,邢堂整这么一出,是前段日子被憋屈坏了,现在想杀鸡儆猴,重立威信;也有人,公开处刑是为了诱出杨壑的同伙;更有人说,平时萧方师兄看着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想不到也会用这种雷霆手段…… 只是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对于处决杨壑一事,身为邢堂副堂主的萧方竟是事先毫不知情的。 为了追查季云一案,萧方已有数日未曾回过邢堂。这件案子他查了十余天,可从已有的线索来看,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入室偷盗,意外杀人”。 首先季云的死亡原因是失血过多,他的后脑有被钝器击打的痕迹,后背还有多道深浅不一的刀伤,再从季云受创后还能从厅堂爬到外院上看,这凶手对杀人这活计很不熟练。然后就是季云家里有明显被翻找过的痕迹,金银器物不翼而飞,而玉石书画这类更贵重的物品却还在原地,很明显,这就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小毛贼,拿金银是因为金银更好销赃。 可若是入室行窃,这时间点又有些不对。季云的死亡时间是午未之际,一般小偷是不会选这个时间点登门的。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个小偷提前藏进季云家,想晚上办案,可是被季云发现,情急之下杀人,然后拿了财物逃之夭夭。可他跑就跑,为什么还要敞开大门引人注意呢,难道是慌不择路?还有那个“元”字,又代表了什么? 这案子尚有疑点,但萧方想,这案子也该了结了,那季家三天两头上邢堂询问案情进展,搞得他几日没回邢堂,而且季云还是死了能让邻居弹冠相庆的恶人,现在了结,至少能落个耳根清净…… 第33章 冲突 热闹的岳阳大街上,萧方边走边想着要如何了结季云一案才不会让季家生口舌,最好的办法肯定是捉到凶手。可萧方让邢堂弟子去查岳阳城内以及周边几座城镇,都没查到有可疑行迹或者一夜暴富的人,至于当铺、赌坊等等这些每天有大额金银流通的地方,萧方也都查了,依旧是一无所获。这人拿了钱财之后就好似人间蒸发了。 萧方叹了口气,目光望向东岳山的方向,心道:这凶手还真不好找啊!也不知道师父这几日过得如何? 忽然,街边一间香烛店引起了萧方的注意。那间店立在道旁一处不起眼的位置,门面很小,门庭也煞是冷清。行人若不注意看,很容易就忽略这么一间小店。而吸引萧方的是那间小店挂着的招牌——一兀香烛铺。 “一兀”不就是个“元”字,萧方豁然开朗,正要进店一探究竟,却见徐琳火急火燎赶来。 “萧师兄,原来你在这,我找了你很久了。东岳出大事了!”徐琳脸色有些发白,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些。 “怎么,季家打上风缈峰了?”萧方刚找到了线索,心情格外苏畅,不由得开起了玩笑。 徐琳愣了一下,又急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是杨壑,他要被处决了,而且刑场还是布在山门前,现在山门前早已被围观的人堵得水泄不通了。” 萧方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我不是说杨壑这事暂时压下,难不成是我师父下的令?” 杨壑自从入了邢堂大牢,除了大喊冤枉,别的一概不说。邢堂对他用过刑,可他的嘴比刑具还硬,最后萧方只得放出假消息,把李农一案全归到杨壑头上,然后将其关押,待季云一案后再做处置。 “刑场是今早布置的。两天前我们有听到消息,说要公开处刑杨壑,可我们都没收到萧师兄或风明长老的命令,还以为又是哪些好事人在传谣言。”徐琳说,“可今早东岳山门前突然立起刑场,杨壑也被带走了,我这才惊觉大事不妙,赶忙来禀告。” 萧方又问:“杨壑是特令关押的,是谁把他带走的,看押弟子没做阻拦?” “是柏骏师兄,”徐琳顿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听说,听说他是奉……奉风极真君的命令。” 萧方脸色大变,默然许久,才道:“你让几个弟兄监视前面那家一兀香烛店,还有就季云一案去查一下岳阳城附近的黑市,杨壑的事我回去处理。” 柏骏比萧方早入刑堂十年,在萧方还只是一个小领队时,他已位居副堂之位。柏骏的办案风格与萧方大相径庭,两人多有矛盾,后来因为一桩事务,柏骏直接退出邢堂,不再管邢堂事务,这次突然回来,也不知是为了那般? 大约卯时时分,东岳山门前,忽然立起了一座邢架,宗门弟子得知消息,纷至沓来,而消息也是越传越广,甚至一些路过的修士与附近的村民都赶来看热闹,很快就将偌大的山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刻的行刑架上,绑着一人,披头散发,浑身污血,头颅无力垂在胸前,也不知是死是活。 雨翎站在远处,面色极其难看,衣袖下的拳手也是握得紧紧的。起初他认为自己的徒儿是被冤枉的,但明空以秘法在他体内找到了子母虫的子虫,这是铁一般的证据,可毕竟是十几年师徒情谊,即便是邢堂早已宣判杨壑是内奸,但今时看到他这副模样,雨翎内心不忍远超过悲愤。而其他围观群众则基本是对着行刑架上那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上了邢台。其人虎背熊腰,颇有威严,在场的邢堂弟子都认得他,叫柏骏,这场处刑就是他下令办的。 柏骏走到刑架前,一刀割开那人的衣袍,随即环顾四周,沉声大喝:“此贼是暗阁奸细,蛰伏我派多年,其间不着痕迹犯下数起大案,可谓是奸诈狡猾,心狠手辣,今幸真君长老英明,邢堂弟子用命,才揪出此贼。现奉风极真君钧令,对此贼明正典刑,以慰为其所害之无辜英灵。邪道奸细,人人得而诛之!” 柏骏最后那句“人人得而诛之”气势磅礴,如惊雷炸响,顿时让全场寂静无声。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甚至有不少人一直在重复呼喊着柏骏那句“邪道奸细,人人得而诛之”,气氛一下子就被推到顶点…… 自古正邪不两立,“正”的一方理所当然要彻底毁灭“邪”的一方。柏骏表现得满腔义愤,内心却是一阵冷笑,他抬起了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亮若秋水的短剑。 呼喊的人不约而同没了声音,目光都集中到柏骏手中那柄短剑上。 柏骏手起剑落,极其利索在那人胸膛上割下了一小片肉,随后就是剑起剑落,每一剑都精准地带走一片薄薄的肉片,直到割到第十三剑…… “住手!”一声震喝,从天而降。 所有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道身影缓缓落到邢架前,正是萧方。 “你这是在做什么?”萧方喝道。 柏骏停下动作,嘲弄道:“行刑啊,你看不出来吗?” 萧方看了看刑架上没有任何反应的那人,问:“他死了?” 柏骏眉毛一挑,道:“现在还活着,不过很快就要死了。要我说就他现在这状况,死了比活着好。” 萧方强压怒火道:“这个人我现在还有用。” 柏骏继续出言嘲讽:“哈,萧师弟这就有些自欺欺人了,暗阁的人,用的从来都是假身份,假面孔,你想从他嘴里套出话来,除非是他故意说给你听的。” 萧方深呼一口气,掷地有声道:“你早就不是邢堂的人,是谁准你私设刑场,私提罪犯,私动刑罚的?” 柏骏看向围观人群,喊道:“邪道奸细……” 他这只说了上半句,下边的人纷纷接词:“人人得而诛之!”场面瞬间失控…… 第34章 雪珺 萧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摆了摆手,底下邢堂弟子毕竟追随他多年,皆明白他的意思,纷纷挺身去让在维持秩序。 柏骏满脸笑容道:“是正义!公道自在人心!” 正义?萧方内心一阵冷笑,这柏骏以前还在邢堂任职时,最常用的办案手段就是屈打成招,“正义”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事不过三,我再问你一遍,是谁准你私设刑场,私提罪犯,私动刑罚的?”萧方沉声问道。 柏骏戏谑道:“我若说只是一时兴起,萧师弟是不是要给我安上动用私刑的罪名将我关押进邢堂大牢?” 萧方一声冷哼,喝令道:“邢堂弟子听令,将这漠视东岳法度的柏骏拿下!” 话音刚落,立刻有几名邢堂弟子从人群中走出,整齐划一上了邢台。柏骏见此,却是哈哈大笑,又不徐不疾从怀中掏出一墨绿色玉轴。那玉轴一打开,登时射出一道绿光,玉轴内书写的内容也一并投射在半空中。 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风极真君的手谕,而内容大抵就是柏骏现在在做的事情…… 灵草园内,言确脸上盖着一本书册,躺在地上懒洋洋晒着太阳。此刻这片区域,只有他一个孤单的身影。灵植这种东西只要在特定的时间浇水施肥,调动土里的灵力让其吸收就行了,并不需要时时盯着。也正因此,其他杂役弟子跑去山门那边看热闹李通并不反对。当然,就算李通要反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李通就是灵草园第一个跑去看热闹的人。 而对言确而言,杨壑是死是活他是毫不关心,这号人他都不认识,完全不必担心杨壑会将自己供出来。而且公开处刑还是处以极刑这种事以萧方的性子是做不出的,而如今邢堂基本是萧方在打理,会整这么一出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萧方一夜之间性情大变,要么是萧方的麻烦要来了。前者可能性几乎为零,至于后者嘛……关我屁事! 这地有点硬啊,要是长有嫩草就好了,可若是灵田里长杂草被李师兄看到,怕是要被骂死。言确正想着,忽然觉得身侧一阵微风吹过,脸上盖着的书册被吹落一旁,明晃晃的阳光直射下来。随即他听到了一个女声,带着几分怒意道:“你是何人,怎敢在此偷懒睡觉?” 言确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看向说话之人,只见那人约莫三十年华,衣着典雅,气质脱俗,应是个大人物。他摊了摊手道:“我觉得还好了,至少我这还算是身在其位,其他人早跑得没影了。” 那女人黛眉微蹙:“我来问你,今日这灵草园怎如此冷清?” “都跑去山门前看热闹了。”言确回道。 “这些灵植不需要照看吗,还是说你们平时都是这般玩忽懈怠?”女人又问。 “这位师姐应该不是灵草园门下的吧?”言确反问道。 女人脸色一冷:“你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言确赔笑道:“师姐误会了。我想说的是‘术业有专攻’,师姐虽然天资卓越,在修炼上让他人望尘莫及,但若论对灵植培育的熟悉程度,只怕比起这些老农有所不及。灵植培育,只需要在特定时间做好特定的事情,其他时段让其自动生长也就是,并不需要时时盯着。还有,这杂役弟子终日守在这一亩三分地,今日好不容易有个乐子看,你若不准,只怕他们会带着情绪干活,这样反倒适得其反。” 女人觉得他在讲歪理,可想了想,又找不到反驳的点,最后只道:“你倒是伶牙俐齿。” 言确低头一笑,道:“还不知师姐如何称呼。” “确切说是师叔,”女人说,“素雪峰雪珺。” 雪珺,这名字挺耳熟的,就是突然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哦,是中秋的时候,那些月饼就是以“雪珺”的名义发的。原来是素雪峰的长老,言确想了想,难得殷勤道:“哪敢问不知师叔到此有何贵干,可有事需要弟子效劳?” 雪珺没答,反问道:“你好像不怕我?” “怕?”言确一时没反应过来,“师叔长得又不渗人,为什么要怕?” 这下轮到雪珺迷茫了。照以往,其他杂役弟子哪怕是正式弟子,见到自己无不是战战兢兢,久而久之她就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可他人会是这种表现呢,雪珺没细想,只是简单归咎于自己地位高崇。而相对的,她见到地位更为高崇的五大真君,内心也会油然生出敬畏感。可这是一个正确的理吗?好像并不是,可它又是一个几乎所有人都默认的理…… 言确见她晃神,出声道:“师叔如果有要事可以直接去找明空长老。” 雪珺点了点,“你叫什么名字?” “言确。” 雪珺走了,走之前还特意多看了言确一眼。这名杂役弟子她觉得甚是有趣,可惜就是根骨差了些。而修仙最重的就是根骨,根骨一差就什么也不是了…… 到了下午,外出看热闹的杂役弟子陆续回来,同时也带回来了几条信息: 萧方差点和柏骏兵戎相向,而柏骏手握风极真君的手谕,萧方最终只能悻悻而退。而因为这件事,有不少人对萧方原有的印象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个刑架上的杨壑,在被割到七十二刀的时候忽然醒来,然后在硬挺了两百刀后,竟然因为遭受不住疼痛,供出自己手中还有一份同伙名单。也因为有这份名单的存在,杨壑没被立即处决,而是又被关押回邢堂。 闭关许久的风极真君出关了,当然这是柏骏的一面之词,是真是假其他人也不敢断言。 …… 言确听着杂役弟子对于今日之事的议论,嘴角微微上扬。杨壑口中的那份名单肯定是子虚乌有的,不然柏骏大可直接拿人,而不是将人关押再审。至于风极真君出关之事,倒十有八九是真的,不然一个非刑堂人员哪敢去干涉邢堂的事务。这东岳内部本来就不是一条心,如今这风极真君出关,这云渊真君怕是要举步维艰了…… 第35章 大地动 不同于以往事件,杨壑一事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鲜有人议论,反倒是各种小道消息越来越多,其中传得最多的就是杨壑口中的那份名单。据说这份名单涉及的人员很广,但杨壑每天只会说出其中一个,想以此来苟延残喘,而邢堂为了不打草惊蛇,决定等杨壑将所有人都咬出再一并拿人。 而关于这份名单的种种流言,上边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明确表明过一点,就是确实有这份名单,也正因为上边这种含糊其词,这份名单是越传越广泛,越传越邪乎。以至于不少杂役弟子在闲暇时会跟同伴开“你的名字该不会在那名单上吧”“你该不会是暗阁的奸细”等等类似的玩笑。当然玩笑归玩笑,谁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大家都是朝夕相处的好伙伴,而奸细又怎么可能会顶着一个杂役弟子的头衔呢,要知道杂役弟子可是处处受限,所能接触到的人和事都极为有限,试问在如此条件下,又怎能有所作为呢? 言确对那份名单的种种流言一直都是嗤之以鼻,所以无论别人在传什么,他都是两耳不闻,只专心摆弄着那株血芝。 转眼到了九月下旬,那株血芝在言确的精心培植下,已大有成熟之势。而在这期间,东岳又发生三件事。一件是之前传的风极真君出关一事被证实了;另一件是风明长老闭关,邢堂堂主之位暂由柏骏代掌;最后一件是泰安门掌门逝世。 泰安门是东岳下辖的一个小门派,掌门逝世这等大事需上报东岳,然后东岳会派使者前往吊唁,并在灵堂前加封新掌门。这是一般流程,但这次随报丧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匿名的信件,那信件大致是言泰安掌门死因可疑。但就因为这封密信,萧方被派往泰安门暗查泰安掌门的死因。 这三件事都是关于风缈峰的大事,只是这风缈峰实在离杂役弟子太过“遥远”,因此这三件大事在众杂役弟子眼中,只是三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九月二三,这本来是极其平常的日子,劳碌了一天的杂役弟子像往常一样早早入睡。到子时,山脉深处突然传出一声如惊雷般的吼声,随即大地震动,山岳怒吼,巨大的石块滚落而下,无情摧毁着一座座山中建筑,无数杂役弟子从梦中惊醒,慌忙逃到空旷地避难,甚是狼狈。在东岳山下的岳阳城,自然也受这大震波及,无数亭台楼阁须臾间化成墟土,死伤人员更是不计其数。好在大震发生不久,成群结队的卫所弟子从天而降,维持秩序之际救死扶伤,安抚人心。 而大震之后,又发生了十数次余震,待到晨曦破晓之际,震动才完全消失。好在东岳是修真名门,门内道行高深者、临危不乱者不计其数,形势很快就安定下来。这一夜,岳阳城内近九成的建筑化为废墟。而东岳山上,师长们的福地洞天自然不受影响,被摧毁的基本是杂役弟子的住所,但这些对于底蕴深厚的东岳来说算不得什么,比较麻烦的是这次大震动造成的地形丕变、河川改道,而受这两者影响最大的就是灵草园了。 这次地动,灵草园可以说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了。最直观的结果就是原本平坦的灵田上,出现了众多龟裂地缝,无数灵植毁于一旦。而地形丕变造成的灵气外泄则是让一亩亩良田成了贫瘠之地,河川的改道又让灌溉成了一个大问题。灵植的损失暂且不论,要解决后两个问题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力物力。 到了午后,东岳的局势基本安定下来,明空长老便开始安排人手到灵草园抢救震后幸存的灵植。 言确快步走到自己那一亩灵田,此刻那里早已是面目全非,那种昨天还娇艳欲滴的三纹血芝早已没了身影,也不知是被埋进土里了还是被山中鸟兽叼走了。 灵草园里的灵植不仅让修士垂涎,就是山中的鸟兽也是觊觎多时,只是平时灵草园周遭建有高墙和防御阵法,那些禽兽进不来,然而昨晚的大地动将这些守备设施都摧毁了,这就给了它们可乘之机。 李通拿着一本册子,登记着每个弟子的灵田情况。 “你那株三纹血芝,情况如何?”李通问。 “不见了。可能被埋进土里了,也有可能是被某些畜生叼走了。”言确如实道。 这血芝比婴孩还娇贵,若是因昨夜的地动被埋进土里,那结果基本跟被禽兽吃了没两样。 李通点了点头,甚是惋惜道:“可惜了,原本再过几日就能收获的。”说着,他提笔在那卷册上将三纹血芝那一行给划了去。 言确也觉得可惜,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他移目看向李通手中的册子,只见其所见的那页上,文字基本已被大黑线覆盖掉,不由得脱口道:“这次损失这么严重?” “这次灵草园的灵植是十不存一,”李通说,“新的居所还要几日搭建,这段时间你们只能在帐篷里将就了。唉,这次灾难我也是生平仅见。” 但所谓“祸兮福所倚”,这场大地动虽然让东岳损失惨重,却也震出了大机缘。 这场大地动发生三天后,东岳山门内流传出这么一个消息。据说在地动发生后,在东岳山西北方向千里开外,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大裂痕,更为奇异的是,那道裂痕里时常闪烁着五色霞光,还伴随有阵阵如闷雷般的低吼声。附近迷信的居民说,那是地动把沉睡的山神吵醒了。而路过的修士则说,那是异宝现世的前兆。更有堪舆术士妄言,这是大地裂变把龙脉毁了,灾难马上就要降临了。 总之这件事情无论是何模样,只要发生在青州地界,东岳就有查明的责任。在这则传言开始在东岳内流传的时候,云渊真君派遣出的调查小队早已赶到了现场,若无意外,很快就会有确切的消息传回。不过在消息传回之前,邢堂又放出了一条消息,杨壑死了,死因竟然是因为伤势过重没挺过去…… 第36章 约法三章 凌云峰,正德殿。 云渊真君合上手中的公文,脸上多了几分倦色。那份公文是云奕递上来的,内容是第二波派往调查登云山大裂痕的弟子全部失踪! 东岳大地动,千里开外的登云山出现一道大裂缝,内有异象,这件事对于日理万机的云渊真君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只是照例派了几个卫所弟子过去查看,可这些弟子一去就如泥牛入海一般,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于是云渊真君又派了一拨人去寻前人,而且这次去的还是经验丰富、道行高深的精锐弟子,可结果依旧是杳无音讯,那这事可就大了! 近二十名弟子全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登云山的裂缝很深啊!已有两次事故,若再让卫所弟子前去只是徒增伤亡,那这次又该让谁领队前去呢?云渊真君闭目沉思…… 凌云峰年轻一辈中也就常龁差强人意,可对于此事,常龁的能力很难胜任,若在其他四峰找的话……云渊真君第一个想到了能力强、行事稳的萧方,可惜萧方被风极那老家伙找了个借口外调了;若论修为的话,自然是首推有“东岳双壁”之称的靳寒空与墨尘了,然而这两人都醉心修炼,一直闭关不出;而那两位千年难遇的五品奇才又年纪太轻,阅历不足……东岳从来就不缺修炼方面的天才,缺的是有修为又能办实事的人。 云渊真君想来想去还是让云奕做了这个领队,又从其他四峰中挑了几个平时印象还不错的弟子给他做副手。希望这次能顺利吧,如果连云奕都折了的话,那就只能是真君出面了。 …… 东岳接连在登云山折了两拨人马这种事肯定不会在山门内流传,所以在这段时间,东岳内看着十分平静。倒是岳阳城内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季云案结案了,凶手是一地痞流氓,之所以害他性命是因为入室行窃时被季云发现了。对于这个说法,季家起初是不认的,但邢堂有物证还有凶手的供词,季家不认也得认。 转眼已到了十月下旬,再过一个月就是灵草园收成的日子,而之后再过半个月就是年末试艺了。 这夜,言确一如往常站在岳阳河边,看那天上繁星,忽闻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时常暗夜出行,是在藐视东岳法度?” 说话者,云渊真君。 “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言确顿了一下,“东岳的宵禁有何作用?”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言确兀然转身:“你可曾想过废除这条空耗人力的规矩?” 云渊真君默然道:“东岳是五大真君共治,不是一言堂。” 言确以颇具煽动的口吻道:“票决在我看来是最愚蠢的办法,因为这世上绝大多数都是蒙昧无知的人。” 云渊真君微微一怔,随即道:“本座今夜前来不是跟你讨论东岳制度的。登云山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之甚少,”言确说,“这事对我们杂役弟子来说太过遥远了,只知道登云山出了个大裂缝,东岳有派人去查看,其余的一概不知。” 云渊真君接话道:“本座前后派了两拨一十八人,皆是卫所精锐弟子,然无一生还。” “如果你今晚前来是想让我去登云山,还是免开尊口。” “本座之前确有此打算,然转念一想,你孑然一身,纵有万般本领,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言确轻声一笑:“激将法?” 云渊真君看了他一眼:“十天前本座派出了第三波人马,由云奕领队。你猜这次结果如何?” 言确摊了摊手:“我又不是神棍,怎么猜得着?”他确实猜不到具体结果,但他知道,这个结果肯定很不好,要不然云渊真君也没必要跟他提这事。 云渊真君望向河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回来的只有一个断了一只手臂的云奕,而且他的记忆被人动过,关于登云山的一切全都忘记了。本座本想亲自走一趟登云山,可那道裂缝在昨天消失了,一切就恍如梦一场。” “别的门派就没有遣人入登云山?”言确问。 “进去的都跟卫所弟子一个结局。” “也就是现在没有任何线索。” 云渊真君右手一翻,一个冒着寒气、水缸大小的椭圆体浮现在手心之上。“这是云奕带回来的,只是他早已记不得是在哪得来的,更不知是什么东西。本座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里面有生命的迹象,可能是某种东西的卵或茧。” 言确看了那球体一眼:“有几分像蛇蛋,但这么的蛇蛋我还从未见过。” 云渊真君收了那东西,又道:“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年末试艺了,你可知这试艺后面还有个特别考核?” “知道,”言确点头,“通过了试艺就能成为正式弟子,但若想择师,成为某位长老的入室弟子,就必须再过一关。不过对于杂役弟子而言,第一关已是难如登天,因此鲜有人会去想这第二关。” “本座希望你能在年末试艺连过两关,然后拜在我凌云峰下,今后行事也更方便些。” “上凌云峰给你当免费劳工吗?我拒绝!”言确毫不迟疑道,“如果能择师,我肯定是选素雪峰。” 云渊真君诧异道:“你可知素雪峰从东岳立派开始就一直是五峰最末?” “听说那里娘们多。” 一抹鄙夷从云渊真君眼底一闪而过。 言确自顾自道:“我就一俗人,就喜欢漂亮娘们多的地方。” 云渊真君默然许久,才道:“你可知风极出关了?” “这件事在东岳内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我想不知道都难。” “那你就没有什么动作?本座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说过,你的靶子是风极。” “那你更应该记得,我最想要的是子母虫的解药。” “所以这任务你放弃了?” “不强求。”言确淡淡道,“既然你今夜来了,那我们也是时候来个约法三章了,说吧,要我为你做几件事换子母虫的解药。” 云渊真君深深看着言确,过了许久,才道:“三件。” 言确笑了:“我还以为你会狮子大开口。” “好的交易从来都是双方皆能欣然纳之,而不是胁迫。” 第37章 年末试艺 十二月初十,日正当午,东岳山中一空旷平地,聚满了人。人群中空开了数十丈方圆的空地,四周拉有绳索,绳索后摆有三张长桌与数量不等的椅子。 桌后坐着的人,从左到右分别是邢堂长老风习、礼堂堂主雪珺和卫所副指常龁。礼堂掌管文教礼仪与部分对外事务,门内考核基本由它的负责,而邢堂与卫所又基本包拢了门内与打斗有关的事务,对其下弟子资质要求极高,由其主持试艺可以优先将资质佳的弟子择去。 其余椅子上坐的基本是东岳的长老或入室弟子,场中则是站着一人,身高体壮,是卫所的弟子,石弘。这就是东岳的年末试艺,场地布置得很简单,却非常热闹。 一名杂役弟子走到场中央,依次对着主持的三人行礼,又转身对石弘抱拳道:“弟子陈尚,请石师兄赐招。”说罢,握手成拳,脚掌一踏,径直冲向石弘。 石弘一脸平静,只把马步一扎,不挡不避,竟是中门大开。 只听一声闷响,陈尚一拳砸在石弘胸膛上。他用的是东岳碎石拳,练至大成,破石如破纸,这套拳法的要诀就是出招要快要狠,有如狮子搏兔,必尽全力。然而这一拳下去,石弘岿然不动,反倒是陈尚向后退了数步。 原来这石弘练的是硬功,只要运行真气,全身便坚硬如钢铁。陈尚那一拳虽横,却奈何不了他。 陈尚对这一结果是早有预料,一拳失利,便以十拳奉还。只见他快拳连环,将碎石拳各招各式连环使出,其间连接娴熟,架势分明,真不知道他为了练这拳下了多少苦功。 石弘仍是不疾不徐,守而不攻,见招拆招。他是正式弟子,修为遥遥领先于杂役弟子,所以这场试艺对他要求便是只能守不能攻且只能运五成修为,而杂役弟子只需让其身体触到后方绳索,便算过关。 陈尚重拳连连,一时竟压得石弘逐步后退。眼瞅着陈尚拳势将尽而石弘身躯已离绳索不足半尺,陈尚大喝一声,奋力一击,最后的一拳轰中石弘胸口,然而这一拳下去,石弘纹丝不动,反倒是陈尚抱着右手退了开来。 雪珺摇了摇头,道:“可惜了。若不荒废,来年必能过关。” 陈尚长长叹了口气,先是对石弘抱拳行礼:“多谢石师兄指教。”随即又对着主持的三人行礼,而后退到人群中。 这是陈尚第三次参加试艺,虽感惋惜,却也不难过。照今日情形,再修上一年,必能通过试艺。杂役弟子活计繁重,鲜少有时间修炼,想把清风诀修满都是一个问题,更何况还要炼精外功,而年末这道考核又极为严格,所以即使是较有资质的杂役弟子,一般也要经历两三次失败,而资质差的,考了近十次都没过的也不是没有,至于一次就过的,那只能说,这个人走的不是“正途”。 陈尚之后,又有十数名杂役弟子上前试艺,可通过的只有一人。雪珺看着他们一个个兴奋上前,最后又悻悻而退,心里不禁暗叹:真是一年不如一年,这鸡窝里果然飞不出金凤凰! “弟子言确,请师兄赐招。” 雪珺忽地眼前一亮,她对言确的印象,勉强还能用上“可以”二字。那人长相不差,言谈不赖,就是根骨差了些,只是这杂役弟子中,又哪会有十全十美的角色,这么一想,雪珺又忽然起了要将其纳为己用的想法,当然前提是他能通过这场试艺。 石弘见是生面孔,便问:“第一次试艺?” 言确点头道是。 石弘又道:“拳脚无眼,自己小心。” “多谢师兄提醒。”言确说罢,便是伸手一指,径直戳向石弘。 石弘依然是马步一扎,中门大开。拳头尚且奈他不何,何况只是一根纤细指头。以细指去碰钢铁,结局可想而知…… 然而令在场所有人意外的是,这一指下去,言确毫发无损,石弘却是连退数步。 “师兄承认。”言确淡淡道。 石弘脸色惨白,连连咳嗽,只能以摆手回应。这一击石弘虽然只是退了数步,并未碰到绳索,但硬功被破,这种情形于他而言还是第一次。 围观的弟子嘘声四起,有人低低说道:“这人谁啊?这放水放得也太过明显了。” 也不怪他们看不明白,在场众人中,即使是修为最高的雪珺,见此也是大感诧异。不过她这个诧异,并不是她看不明白,而是她看得太明白了。言确这一指,没有任何技巧窍门,也不是因为他提前知道石弘的气门,只是单纯的修为碾压,看似轻轻一指,落到石弘身上却犹如千钧压顶,坚不可摧。 根骨太差,雪珺忽然想到了自己先前下的评语,不由得自嘲一笑。原来找不到千里马并不是因为没有千里马,而是自己不是伯乐。 雪珺没有给在场弟子释疑解惑,只是简单宣布:“言确通过试艺。”她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疑惑,杂役弟子所修的不过是最为下层的清风诀与拳脚功夫,即便他能将二者完美结合,优势互补,但想要仅凭一指就正面攻破石弘坚如磐石的防御,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而他却办到了,还是在没用任何诡计的情况下,看来他身上还藏有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言确行礼道谢。 然而周围弟子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把不服写在脸上。 “弟子还想试试第二轮试艺。” 言确语出惊人,话一出口,四周立刻安静下来。 雪珺望着他,意味深长道:“对杂役弟子而言,这第二轮试艺还太早了。” 通过第二轮试艺,便可择师,但这第二轮试艺并不是专门为了杂役弟子而设,其难度即使是对正式弟子而言,也是极高。有不少正式弟子,为了能拜个好师父,也会选择来参加年末试艺,但成绩却是惨不忍睹,所以雪珺才会有此一言。 言确却道:“我只知道今日有这个机会,而如果浪费了这个机会就要再等上一年。” “好,很好!”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掌声。 众杂役弟子纷纷主动让出一条路来,而拍掌的人,竟然是柏骏! 第38章 第二轮试艺 柏骏飞身到场中:“既然你想参加第二轮试艺,那就由我来考校,你意如何?” 言确淡然道:“你若不觉与我过招是自贬身份,我倒是无所谓。” 平常这第二轮考核,多由入室弟子考校,柏骏以邢堂堂主的身份入场,确有几分“屈尊降贵”的味道。 柏骏脸上挂着笑容道:“你先前那一指,场边众人皆看不出你的能为,想来他们心里定是不服。这次与我交手,你若能与我过上二十招还站在台上,便算你通过,而他们也可借机探视你的能耐以堵悠悠众口,此真乃一举两得,不知你意如何?” 雪珺皱眉道:“第二轮考核只需走上十招即可,你这可足足增了一倍量。” 这第二轮考核与之前多有不同,在这一轮中,考校者不会再有留手,而考校者又往往是天资较佳,修为深厚的入室弟子,所以在这一轮中,很容易就变成是考校者单方面碾压,想挺过十招已是难事,何况这出手的还是一个修为远高于一般入室弟子的柏骏。一时间,在场众人纷纷猜测,这是铁面无私的柏师兄撞破杂役弟子考场舞弊,想要让他难堪。 言确依然是一脸平静:“以你为对手走不到二十招,五招之内便出结果。” 柏骏道:“你可愿试?你放心,我不会伤你,而且为公平起见,我只用三成修为。” 言确拱手行礼:“请赐教!”很显然,柏骏是想探自己深浅,有此想法并不能说明他已经发现了什么或是掌握了什么,若是遮遮掩掩,反倒会落他人口舌。 雪珺本想阻止,因为这完全不合规矩,但见言确答应得如此干脆,而柏骏有承诺在先,她倒也乐得看个热闹。 “进招吧。”柏骏道。 言确毫不客气,手腕一翻,掌心朝外,缓缓一掌推了过去。这是东岳下层武学推山掌,力道与速度均为东岳下层之最,不过一个是正数第一,另一个是倒数第一。这推山掌的力道几乎可以媲美东岳的传世绝学,就是速度太慢了,基本只能用来打打不会移动的死物。而言确之所以选用此招作为首攻招式,是因为他笃定柏骏会碍于身份硬接他发出的第一招。 果不其然,柏骏身形丝毫不动,只做伸臂一挡。磅礴的掌力倾泻而出,贯入柏骏手臂。柏骏退了几步,方泄掉掌力,末了,还不忘点评道:“力道有余,可惜掌路过于简单明了。” 言确神色不变,握掌成拳,绵绵快拳,若倾盆暴雨,狂泻而下。这也是东岳的下层武学鬼魅拳,这招与推山掌截然相反,讲究速度,练到极致,落拳之际,看着就像是有十几个拳头同时倾泻而下。可下层武学终究只是下层武学,就算言确把这鬼魅拳发挥到极致,一套拳法打完,柏骏几乎是完好无损。 而就在言确拳势将老之际,柏骏腰部一弯,一脚扫向言确下盘。言确连忙退了一步,刚避了这一脚,柏骏的拳头已朝面门而来。言确伸掌挡了这一拳,旋即又使了陈尚用过的碎石拳,而且他这碎石拳衔接奇快无比,其熟练程度比起陈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言确之后又连续使了十几招东岳下层武学,这十几招武学特性各异,前后招毫无关联,但他却能将其巧妙的串在一起,招式衔接间毫无窒碍,看着就好似出自同一套武学一般,浑然一体,围观者无不拍案叫绝,方才的质疑声早已被赞叹声取代。 行到第二十招,言确并指成剑,直直朝柏骏喉咙戳去。柏骏双掌一合,夹住了言确手指,这场交锋也就此落幕。在这交锋中,言确一共用了十二种下层武学,寻常杂役弟子,能修熟一门下层武学就已是一件能吹嘘的事,可言确不仅同修了十数门,还能融会贯通,这只能以“天才”来形容了。不少人心中暗叹:这同样是天天要做活的杂役弟子,这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你通过了。”柏骏顿了一下,冷言道:“不过我想请你到邢堂一趟,因为我怀疑你是暗阁的奸细。” 围观众人无不闻言色变。 “哈,”言确轻笑一声,“我想听听,你如此断言的依据。” 柏骏淡淡道:“一个杂役弟子有此身手难道不值得怀疑?” “我用的可都是东岳的武学。”言确看向围观众人,“柏师兄,我知道你看不起杂役弟子,你认为杂役弟子就应该道行卑微,低人一等,所以有能力的杂役弟子就是有问题的。我说得可对?” 这话一出,场中围观的杂役弟子纷纷把眼神投向柏骏,虽然碍于柏骏的威权他们嘴上不敢说什么,但那看向柏骏的眼神已经说出了他们内心想说的一切。 言确又接着道:“如果我是奸细,我为什么要以那么张扬的手法击败石弘师兄,难道是想给自己找麻烦吗?” “杨壑你可认识?”柏骏道。 “听过但不认识。”言确道。 “那想必有关杨壑口中名单一事你也是听过的吧。” 言确点头。 “我今天之所以会到此,是因为杨壑的名单中有你一个。” 言确依然十分淡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杨壑死了应该有一个多月了吧,他要是真说了我的,想必此时我也不会身在此处。退一步讲,就算杨壑真咬定我有问题,你又凭什么断言杨壑说的不是临死前的胡乱攀咬?” 柏骏脸上又挂上了那略显僵硬的笑容:“正因为不确定才要请你到邢堂一趟协助调查。” 他在偷换概念,言确更加确定柏骏是在诈他。 “我是身正不怕影斜。只是不知道你要如何调查,会不会花费我很长时间?”言确说完,还特意强调道:“我很快就要成为某位长老的亲传弟子,这时间可是宝贵得紧。” 柏骏道:“只需让人去调查你的家世,若家世清白,我愿意相信你是清白的。” 话音一落,人群中传出一道朗声: “如果你要查的只是这一点,那我可以告诉你,他是清白的!” 第39章 挂名弟子 柏骏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令人厌恶的面孔——萧方。 萧方走到场中,朗朗道:“先前李农案时,这位言师弟的家世我遣人查过,没有疑点。” 柏骏冷哼一声:“你既已回山,想必泰安那边的案子有结果了。” “我正要上凌云峰禀报这事。”萧方刻意道。 “我现在是邢堂之主,你第一个要禀报的人是我,你上凌云峰属于越级上报,还是说在你心中,凌云峰才是邢堂之主。”柏骏的脸色煞是难看。 “这事的结果你做不了主。”萧方一反常态、颇有几分挑衅意味。 柏骏强压怒火道:“就算如此,你也应该跟风极真君禀报,你可别忘了,你出身风缈峰。” 萧方仍是一副不徐不疾的模样:“我若没记错的话,先前风极真君下过一道命令,风缈峰各部若遇到有大而不能决之事,可请云渊真君决断。” “这是风极真君闭关前下的命令,现在他已经出关了。” 萧方装傻充愣道:“可是我没收到任何消息说风极真君收回或是废弃先前那道命令了,要不请柏师兄上一趟风缈峰,请下真君手谕,废了前令。我想请真君手谕对柏师兄来说不难吧,毕竟不久前你就请了一道,这事对你可谓是轻车熟路。” 柏骏简直就要暴跳如雷,可当着这么多杂役弟子的面,他不能发作。先前他就怀疑萧方师徒倒向凌云峰,现在在他心中,这个怀疑完全可以证实了。可这没用啊,想动萧方要风极真君也这么认为才行。 “好你个萧方,你别以为你后面有个大人物撑腰就可以随意揶揄上司,今日之事我看在你风尘仆仆为邢堂办案的份上就算,你我之争,来日再做分晓。”柏骏撂完话后直接甩袖离去。 “多谢萧师兄解围。”言确上前道谢。 萧方微笑道:“不过举手之劳。只是没想到数月未见,言师弟已有这等能耐。还是祖师有先见之明,设了这年末试艺,免了沧海遗珠之憾。” “萧师兄抬举了,我用的这些不过是最简易的下层武学,若是萧师兄也练这些武学,想必进展更加神速。” 言确这话虽有些吹捧的意味,却也并非虚言。 “想来明年的大会试会比上一届热闹得多。”萧方顿了一下,告辞道:“公务在身,恕不奉陪。” …… 残阳斜挂天际,余晖染红山谷。 雪珺一脸认真看着言确,道:“我想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这完全是一个不需要考虑甚至发出询问的问题,礼堂堂主对一个杂役弟子发出收徒邀请,无论是落在谁头上,都会高兴得手舞足蹈,但言确是一脸平静甚至是有些漠然道:“你把叫来就只为说这个?” 雪珺微微一怔:“怎么,你不愿意?” “这是你一时兴起还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言确问,“不过我认为在今日之前,你心里并没有这个想法。” “我承认我眼光不行,”雪珺叹了叹,“我找了十几年,都没有找到一个称心的传人。以前我一直认为,东岳的人才太少,但今日我明白了,不是东岳没有人才,而是我眼光不行。或许我能当一个师父,但当不了一个好师父。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好强求。你很有潜力,于情于理确实都该找一个更有能力的人做师父。” 虽然嘴上对云渊真君说着想拜入素雪峰,但言确心里最想入的还是风缈峰,因为他的靶子就在风缈峰,入了风缈峰,今后要办事也会更方便一些。可风缈峰的人才实在是太多了,想不显山不露水就身居高位是不可能的,而且现在风缈峰正是风云暗涌之际,容易遭池鱼之殃。至于凌云峰,言确就更加不会考虑了。云渊真君慧眼如炬,天天在他眼皮底下晃悠,只怕要不了几天,自己的底牌就全被他看透了,到那时就十分被动了。 言确沉默了一会,道:“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东岳长老太多,我懒得费那精力去精挑细选,一一比较,若长老不弃,还请收我做个挂名弟子。” 挂名弟子跟正儿八经走拜师仪式的入室弟子有着天壤之别,基本就是挂了个名头,得不到师父真传。东岳的弟子实在是太多了,长老不可能一一言传身教,所以很多正式弟子都只是挂名弟子,其修炼历程大抵是名义上的师父给个修炼秘籍,自行修炼。若将来练有所成,引得师父瞩目,便能成为入室弟子,在师父跟前听教,若是习无所成,师父也不会在意,就当从没收过这个弟子。换而言之,你学得好,人们会说师父教得好;若误入歧途,那也怪不到师父头上,因为他压根就没教过了什么。 雪珺诧异道:“你若只是想当挂名弟子,又何必参加第二轮试艺?” 言确讪笑道:有一个如雷贯耳的师父是一件能吹嘘的事,我想自主择师。 “你完全可以提更进一步的要求。”雪珺说道。 “我生性懒散,传承不了你的衣钵。若成为你的亲传弟子,将来一不小心承了你的职位,只怕要不多久,东岳就要从礼仪之邦变成蛮夷之邦了,到那时你我可就是东岳的千古罪人了。”言确夸大其词道。 雪珺默然以对。她隐隐有种感觉,眼前这个年轻人有问题,因为他有着远超他这个年纪的冷静,可转念一想,过于冷静又不能说明什么,更不能成为一项罪证,于是道:“你真不再认真考虑考虑?” 言确微微一笑:“如果我日后反悔了,不知你能否将我提做亲传弟子?”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那我不想了,拿来吧。”言确说着,手伸了过去。 雪珺不明所以:“什么?” “秘籍啊,听说只要是东岳的正式弟子,就能学习祖师传下来的无上真诀。” “你还没行拜师礼呢。” 言确苦笑道:“就当个挂名弟子,不用整得那么麻烦吧?” 雪珺讨价还价道:“那至少要奉个茶吧。” “日后再说。”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第40章 天地一炁 月色如水,洒下无限清辉。 雪珺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道:“这是东岳传世功法——天地一炁的第一层心法口诀,你回去后需细心研读,若有不懂可来问我,切记修炼不通时不可强行修炼。” 言确接过那册子:“这功法有几层境界?” “十层。” “那你这师父也太抠门了吧,至少给我三四层心法耍耍。” 雪珺脸庞微微一抖:“你当这是市场上的白菜啊,想要就有?” 言确扬了扬手中那只有两三页的小册子:“这玩意抄起来又不费劲。” “挂名弟子只能修炼第一层心法,想要后续的心法,你得先把身份再进一步。”雪珺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她想言确听到这话,肯定会懊悔方才为什么不听她的苦口良言。 言确却是一脸淡然道:“哦,是这样吗?这是祖师传下的规矩,有没有明文入典?” 雪珺细细一想:“没有。”这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但从来没有一个弟子能在顶着记名弟子的头衔下修完这天地一炁的第一层,自然也就没人去追究这条规矩是否合理了。 “那不就得了。”言确又伸出了手。 雪珺不作理会,只作解释道:“这天地一炁共有十层境界,每修一层,花费的时间要比上一层多上一倍。以一般的三品根骨为标准,练完第一层所需的时间是十年,第二层就是二十年,若是四品根骨,这个时间能减一倍,五品能再减一倍,要是当中能有奇遇,这个修炼时间就能再减一些。也就是说,即使你是千年难遇的旷世奇才,在没有机遇的情况下,想要练完这第一层的天地一炁,至少也要两年多的时间。” 言确诧异道:“真的假的,就这两三页纸要练那么长时间?” “这里面记载的是运气行气的口诀,东岳真法讲究天地一息,以自身感悟天地之道,以真法引天地灵力入体沿经脉运行,不断锻造内络经脉,稳固自身灵力,继而获得无上伟力。” “虽然你说的这些我觉得很扯,但我还是选择相信你,因为你是我师父。不过……”言确话题一引:“我身为你唯一的弟子,这用的都是一些下层武学,传出去多损你礼堂堂主的威名啊。” “那你想学什么,我给你写道手谕,你拿着它便能从文书楼借得抄本,之后按上面所载的方法修炼就是了。”雪珺很是慷慨道。 文书楼收藏了东岳绝大多数典籍,里边就有许多传世绝学的抄本,但即便只是抄本,想要借阅也需要真君或几位特定长老的手谕。 “算了,我还是先把这心法练熟再说。师父保重。”言确说罢,告辞而去。他知道,这个刚拜的师父心里对自己尚有疑虑,若是表现得过于急切,只会加深她的怀疑。 …… 虽然只是挂名弟子,但言确也算是脱离了杂役弟子的行列,成了东岳的正式弟子。正式弟子的待遇与杂役弟子可是有天壤之别,首先正式弟子不用靠干脏活累活取得灵石,而是每月初一都能领到数量不等的灵石,若是有职务在身,还能再多得一份俸银;然后就是正式弟子都有自己的洞府,不用再和他人共挤一间小木屋;最后也最重要的就是只有成为正式弟子,才有资格修炼东岳的镇山绝学——天地一炁。 言确分得这座洞府规模很小,面积大抵相当于尘世间一农家院子。他这刚收拾完,云渊真君便到了。 言确很随意的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脚道:“你可真会挑时候。”有一点他没对雪珺说谎,就是他确实散漫惯了,不过这种散漫会在他出任务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阴狠果决。或许散漫的样子不过是一种伪装,可是戏演久了,言确渐渐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云渊真君席地而坐:“本以为你就随意说说,想不到你真拜入素雪峰。” “我说过,我这个‘言’是‘言必信’的言。” “为什么选雪珺?” “她人不错,或许将来在关键时刻能拉我一把。” “既有这种想法,为何不成为她的入室弟子?” “上了素雪峰,我的行动就做不到随心所欲。而且你看我这样子,适合在礼堂堂主眼皮下活动吗?” 云渊真君看着他那半坐半躺的模样,忽地一笑:“本座突然想到了,你为选雪珺当师父的另一个原因。” 言确颇有兴致道:“说说看。” “在某一点上,你跟她很像。” “你是指哪一点?” 云渊真君笑着摇了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言确轻哼一声:“说事吧。” 云渊真君面色一正:“本座想你帮我找一个藏在东岳内的奸细。” 言确戏谑道:“你这东岳内的奸细可不少,严格来说我也算一个。” 云渊真君看了他一眼,接着道: “一般的魑魅魍魉掀不起多大风浪,但这次的非同小可。” “三天前,本座在暗阁的生间回报说,暗阁正在策划一个大阴谋,由代号“梼杌”的主事主持。” “这个阴谋具体是什么,本座暂时还不知全貌,只知其与东岳禁地有关,而东岳禁地又事关东岳根基,此事本座不可不慎。” “东岳禁地里藏有什么东西?”言确插嘴道。 “你去过了?”云渊真君问。 言确把中秋那夜自己所见所闻简单说了一遍,云渊真君听完,微微皱眉,默然不语。 沉默了好一会儿,云渊真君才道:“东岳禁地地底深处,有龙。” 言确瞳孔一缩:“你说的是某种罕见的蛇形妖兽吧。” 云渊真君摇了摇头:“不,是创造天地、四维、生死、万物的龙!” 言确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我还以为这种神话传说中的生物就市井小民会相信。”他不信鬼神,自然更不相信传说中开天辟地的龙是真实存在的。 “在见到那东西之前,本座也不相信世上真有龙,可是……”云渊真君顿了好一会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现在不信也在情理之中……” 第41章 风波再起 云渊真君说:“言归正传,本座认为,这个藏在东岳内的奸细会是暗阁这一阴谋成败与否的关键人物,你方才所言,更加印证本座先前所想,现在本座需要你帮我找出这个奸细。” “先前萧方调动邢堂、礼堂搞大排查都没能发现有这个奸细,而我就孤身一人,何德何能当此重任”言确道。 云渊真君摇摇头:“这种事,不是人多就办得好的。你了解暗阁的切口、暗号、行为习惯,关是这点,东岳内就已是无人能及。还有一点,这个人知道如何进入东岳禁地,这必是在东岳内身居高位,若是本座动用东岳的人去查这件事,很容易为其所知悉。” 言确苦笑道:“用暗阁的奸细去找暗阁的奸细,真亏你想得出来。” “这是本座与你约定的三事中的第一事。本座相信这事只有你能办得到。” “别说这些虚话的,来点实际的。” 云渊真君问:“你需要什么?” “那可太多了,”言确说,“全说出来太麻烦了,直接给钱吧。” “你打算要多少?” 言确想了想,暗道有这种机会不得狠捞一笔啊。于是一咬牙狮子大开口道:“也就三……百灵石。” 云渊真君点了点头,颇为赞赏道:“本座还以为你会趁机狮子大开口呢。”旋即大手一挥,三百颗灵石堆落一地。 言确错愕看着那些灵石,好半天才开口道:“关于这个奸细,你还有什么线索?” “有关东岳禁地的档案被一分为五,由五峰分管,其中禁地的进入方法被记载在风缈峰的那一份上。你若要查,这会是个好方向。” “又是风缈峰,”言确看了看云渊真君,“那份完整的档案你们五大真君都看过吧?” 云渊真君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言确淡淡道:“没什么,随口问问。” 云渊真君甩出一物:“这是本座在东岳禁地里发现的。” 言确伸手接住,那东西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呈血红色,上边还有几道黑色纹路,摸起来软而不粘,“看着有几分眼熟,这是什么?” “血芝,而且从其仅存的灵力估计,是四灵纹。” 言确想起来了,这东西他种过,不过他那株只是三灵纹。 云渊真君继续说道:“成熟的四纹血芝,整个东岳只有两株,皆藏在细雨峰。本座看过了,细雨峰那两株并未遗失。这东西极其罕见,若能找到来源,顺藤摸瓜,应该会有所收获。” ……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何老板望着外边素白寂寥的街道,起了关门的念头。眼下不过刚过午时,对于他这么一个爱财的人来说,此时打烊属实是异常的事,但论异常,最为异常的还是今年的雪…… 东岳的雪下得比别处的要晚上一些,基本是第一场雪下后,除夕也就到了。而且这第一场雪的规模通常不是很大,雪花也就碎纸屑一般大小,下个两三天也就停了。但今年的雪比往年要来得早上一些,鹅毛般的雪花伴随着刺骨的寒风连卷了五六天,还没有半点停止的迹象。听说城外的岳阳河都结冰了,这在何老板的印象中还是头一遭。 有异象必有异事。何老板叹了一声,起身去搬门板。当是时,一道人影缓缓走入,正是言确。 “午时还未过就打算打烊了?”言确随口问道。 何老板放下门板,转身往碳炉里加了些许木炭,没好气道:“这几天连个鬼影都没有,不打烊在这里吹冷风吗?” 言确轻笑一声:“今日我要是晚到片刻,岂不是连门都进不了。” 何老板冷言道:“我要是知道你今日要来,应该早一点关门。” 言确十分自然的在茶桌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俨然没把自己当外人,“我可是财神爷,哪有人会被财神爷拒之门外的。” “来的是财神爷我自然欢迎,可若是阎王爷我肯定要把门关紧一些。” 言确知道,何老板是在说之前那档事,但他不想费那多余的口舌,开门见山道:“我要买一株血芝。” 何老板不以为意道:“是要普通的还是有灵纹的?” “三灵纹的有吗?” 何老板心神一荡,脸上立马爬满了笑容:“有是有,不过这东西甚是罕见,价格极高,要先有人预订,小店才敢进货。” 言确似笑非笑道:“三纹就不敢进货了,那如果我要的是四纹的,你是不是直接不敢做这买卖?” 何老板笑容一僵:“四纹?我做了这么灵植买卖,从没见过四纹血芝。” “我要是想买这四纹血芝,你可有门路?” “那东西我只在书上看过,还真不知道哪里有卖。不过要我说,这三纹血芝蕴含的灵力已非一般人所能承受,何况是四纹血芝,三纹已然够用,实没必要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四纹血芝。” 言确突发奇想道:“有没有一种方法能将多株三纹血芝合成一株四纹血芝?” 何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道:“你当是打铁啊,铁块融化成铁水,再铸成别的模样。灵植的纹路是天生,要真有这种秘法,这世上就不会有所谓的珍稀多纹灵植了。” “被你这么一说,我对这四纹血芝更加好奇了,还请老板指条明路。” 何老板正要说什么,却见一相貌极美的妙龄女子,款款走进店来,他连忙起身迎了过去。 言确看了那女子一眼,恰巧那女子也朝他看来。四目相对,两人眼底皆是平静无波,如同陌生人一般。但言确却是记得,这名女子自己不仅见过,还陪她在河边坐了一夜。不过见她一脸漠然之色,估计早把自己忘了,他也就懒得上前去自讨没趣,只是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茶杯细起茶水来。 何老板一脸媚笑道:“贵客您总算是来了,这几天我这一个客人都没有却还坚持在大雪天开门,就只为等您前来。” 一听这话,在旁饮茶的言确差点被茶水呛死,心中暗道:何老板这张嘴啊,真是……不着边际! 第42章 一兀香烛铺 那女子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何老板,又问:“我要的东西,可已备妥?” 何老板转身从后边的柜子里取出一精致木盒,打开一看,里边是一株红黑相间的灵芝,其长度足足有近两尺,极为罕见。 女子合上木盒,将一个布袋子递了过去。 何老板拿在手上掂了掂,笑得愈加灿烂:“贵客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我一定竭尽全力,鞠躬尽瘁。” “下个月,一样的东西。”女子淡淡说了一句,转身离去。 待其走后,言确问:“三纹血芝?” 何老板点头称是,又道:“每个月都要一株,这已经是第三株了。” “对了,方才忘了问你,这三纹血芝是何价格。” “一般是三十枚灵石,成色好的还能再加四五枚。” 言确又问:“定时定量,这是拿来给他人续命?” “不是,”何老板坐下道:“这血芝是行气补气的猛药,她是用来辅助修炼的。” 言确咂嘴道:“我在东岳当一年杂役弟子,勤勤恳恳所得不过十枚灵石,而她一株辅助修炼的灵植就花了三十枚灵石,这差距不亚于萤火之于皓月。” 何老板不禁摇头道:“她是东岳的五品奇才,风逸真君的关门弟子,比不了的。这世道就是如此,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有些人生来就高人一等。” 言确摆出一副恍然之色:“原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季雨珊,那确实没法比。” 何老板面色一惑:“你身为东岳弟子竟会不识她?” 言确反问道:“她这等人物我身为杂役弟子怎有机会识得?” “我这有她的画像,你要不要买一幅回去瞻仰瞻仰,这东西在东岳弟子中很受欢迎的。”何老板说完还给他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没兴趣。” “别人的我这也有。”何老板不死心道。 “画像我没兴趣,”言确说,“我要一份记有东岳所有青年俊杰家世与履历的文书,你可办得到?” 何老板沉吟道:“这事可不好办。” 他说的是“不好办”而不是“不能办”,言确一下子就懂了,当即在桌上排了五颗灵石。 何老板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蓝色小布包,递了过去,又嘱咐道:“可别说是从我这得到的。” 这事对于何老板来说并不难,因为家世本就不是什么可隐瞒的信息,随便一查就能查到了;至于履历,这些人基本孩童之年就入了东岳,哪有什么特别的履历。以前他认为这种东西会是一个商机,早就着手准备,可没想到备好后一直无人问津,本以为是白费心血,没想到今日竟有人会要,他乐得脱手。 言确取出那布包里的小册子,随手翻了几页,道:“你这里边记载的倒是详细。” 何老板嘿嘿一笑:“我这做生意,一向讲究货真价实,足斤足两。” 言确收好册子,又道:“那这四纹血芝,还请你帮我多加留意。” “我可要先提醒你一点,这四纹血芝的价格可是三纹的十数倍,而且还基本有价无市。” 言确只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何老板见他不听劝,只道:“如果真有四纹血芝,那也是可遇不可求。这单生意我是没什么把握了,你若是急需,可以到岳阳城外最大的黑市看看,那里人流杂,信息多,或许你能听到你想要的。” 言确拱手道:“还请老板指点迷津。” “有一点我需说在前头,这黑市是法外之地,里头的黑商没几个是诚心做生意的,你若是被骗,可别怨我。”何老板说到这,停下喝了杯茶水,又将黑市的地段、规矩、切口等等一一道出…… 最后,言确临走之际又问了不着边际的一句:“这季雨珊所在的季家可是九州上的修真世家?” 何老板微微一怔:“不是。这季家原本只是青州上一个不入流的商人家族,只有几百年家史。这几百年里虽然季家也有人迈过修真界的,但基本没搞出过什么名堂,直到十年前在鉴仙大会上,季雨珊一鸣惊人,这才震动了修真界。” 言确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 言确独自一人行走在岳阳大街上,往日热闹非凡的大街,今日因为大雪的缘故,没多少店铺还开着门做生意,更没什么人影在街上溜达。言确走到一间还开着门的店铺前,抬头望了望匾额,上书“一兀香烛铺”。临近除夕,香烛店冒着风雪开门做生意并不足为奇。 言确走进香烛店,伙计见有客来,连忙上前招呼:“客官要点什么?” “我找跑堂的。”言确道。 伙计脸色一变,道:“客官稍等。”说完入内请出了掌柜。 那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上前纠正道:“客官找错地方了,要找跑堂的要去客栈或是驿站,我们这只有掌柜与伙计。” 言确依然是面带淡笑:“玉林山高,烟雾缭绕藏鬼怪。” 掌柜对曰:“龙源水深,平波之下涌暗流。” 掌柜让伙计看好店面,把言确请入内室,确认无人跟从后才道:“在下姓黄,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言。” 黄掌柜问:“敢问言公子是要买还是要卖?” “要买。” 黄掌柜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小玉牌:“二十九日夜,亥时至丑时,岳阳东城门,北走三十里。” 言确接过玉牌:“有劳了。” 出了内室,到了前堂,言确对伙计道:“烦请帮我拿对香烛。” 伙计应声取来香烛:“三文钱。” 言确付了钱,取了香烛,刚走出店门,就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师兄。”言确拱手行礼。 萧方眉头微皱,没想到此时此刻会在此遇到言确。他略带试探道:“言师弟,你我还真是有缘,能在这冰天雪地里相遇。” 言确扬了扬手上的香烛:“除夕将至,买对香烛遥祭祖先。” 这个说法听起来合情合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萧方心里隐隐有种突兀的感觉,可又具体说不上来到底是哪有异样…… 第43章 岳影市 洞府内,言确依那本小册子上所载的行气要诀引灵气入体,毫不费力地连行三十六周天后,散了气。这天地一炁于言确而言并不难修炼,以当前进展,即使没有任何灵药辅助,不出半年,也能突破这第一层,他突然觉得,雪珺那所谓的十年之期不过是搪塞之语。 言确正欲起身,忽感气海之上腾起一股热气,又顺着任脉蹿向四面八方。他急忙运气去压制那股异气,几经周折后,终以口吐一口鲜血收场。 该死,这天地一炁与我先前修炼的黓影诀互斥。言确暗骂一声。 当是时,敲门声传来。言确简单收拾一下,开了门,来者竟是雪珺! “师父,我还以为这几日你会忙得不可开交,想不到竟有空到我这来。”言确打趣道。 “该吩咐的我都吩咐了,剩下的由底下的人去操办就行了。”雪珺坐毕,又望了望四周,道:“此间狭小,灵气匮乏,实不是修炼佳所。” 言确看了看:“我觉得还行,至少比我以前住的舒服多了。” 雪珺知道,他这是故意在“装傻充愣”。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却见他面如白纸,脱口道:“你脸色怎这么难看?” 话语间,雪珺还嗅到空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由得内心一惊,追问道:“你受伤了?” 言确笑道:“方才练功练得急了些,不碍事。” 雪珺狐疑的看着他:“我给你把把脉。” 言确迭声拒绝,将话题往他处一引:“不知师父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雪珺见他执意不说,也就没再追问下去,只道:“所谓‘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在偷懒,顺便把礼堂发的年礼给你拿来。” 言确不由得一阵苦笑…… 繁星悬于夜空,言确略作装扮,来到黄掌柜所说之地,一条河流旁。兴许是由于今日天气转暖之故,河面并没有结冰。 河边靠着几艘小船,言确一一扫过船上的船家,见斗笠之下,其五官或多或少有不协调之处,想来皆是做了伪装。有夜色的掩护还用如此伪装,这生意还真是见不得人。 言确上了其中一艘小船,船家对过玉牌,划桨开船。 船行了近一个时辰,船家找了个地方靠岸,随即道:“客官,到了。” 言确正欲下船,船家拿了个黑帷帽,道:“岳影市人多眼杂,这东西能免去不少麻烦。” 因为是靠近岳阳城,做的又是见不得光的生意,所以叫“岳影市”。 言确点头道谢,不料那船家却道:“两枚灵石。” 一个破帷帽卖两枚灵石,果然够黑!言确不想生事,付了钱下船而去。 言确下了船后,又有两人上前来对玉牌,对过无误后,便带着他来到一处市集前。这市集没有什么布置,商贩基本都是直接将东西摆在地上,就开始做起了生意。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但都是压着极低的声音在交流,好像生怕打扰到别人一样,而且周围没有半盏灯光,全靠天上的繁星照明,这更为其增加了一丝诡异感。 言确走到一处卖灵植的摊子前,随手指了几株灵植,一一问了价钱。 那摊主起初还会回答他,但后面见他是只问不买,直接就下起了逐客令。 “东西差,价格贵,态度还不行,你这买卖怕是要做到头了。”言确摇头说道。 “关你屁事,我怎么做买卖是我的事,你不买就给我滚远点,别挡着我做生意。”摊主怒骂道。 言确挺直身子,走入旁边摊位。十几个摊位走下来,他所见的不过都是一些低等灵植,别说要找四纹血芝,就连两纹血芝,都没见着影,不过他倒是看到了许多制作精美、却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的金银玉器,看来这岳影市是个销赃的好去处。 忽然,言确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他的面容罩在黑帷帽之下,但言确还是看出来了,那个身影就是萧方。 萧方站在一个卖灵果的摊点前,也不问价钱,直接说道:“给我十个赤朱果。” 那摊主看了他一眼,心想:今日遇到了个雏儿,要狠狠宰他一笔。摊主满怀激动地将赤朱果放在油纸上,用细绳捆好,递过过去。 萧方接过赤朱果,却忽然手一翻,五指扣住摊主手腕。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没让摊主乱了分寸,他迅速反扣住萧方的手腕,用力一翻,欲将萧方扯过来,不料眼前这个并不壮硕的男子,竟如山一般,任凭他如何使力,皆动不得其分毫。 萧方随手一扯,便将那摊主从摊位甩了出来。就在这时,旁边两个人同时冲出,一左一右,将摊主彻底制住。 那摊主不仅破开大喊:“你们是什么人,不知道这岳影市禁止动武的吗?这有人破坏规矩,快……” 话还未喊完,萧方嫌他聒噪,拿了摊上的油纸塞进他嘴里。 如此动静,自然引得他人围观。 “你们在干什么,想破坏岳影市的规矩吗?”一人走过来厉声喝斥道。 那摊主见到那人,更加激动,不停扭动身躯,嘴里发出呜呜声。 萧方拿掉头上的黑帷帽,朗声道:“东岳邢堂捉捕要犯,阻拦捉捕者以同罪论处!” 那人一听“东岳邢堂”四字,气势登时萎了几分,待萧方话音一落,更是很自觉地退到一旁。 “把人带回去。”萧方吩咐完,正欲离去,一支利箭,不偏不倚,直逼他面门而来。 萧方伸手捉住箭杆,冷言道:“何人暗箭伤人?” 话音甫落,天空飘下片片血红色花瓣,一道倩影从天缓缓而降。 来人长相妩媚,约莫双十年华,上身着一袭黑纱掩着紫色抹胸,下身罗裙侧边开缝,双脚赤裸,走动间一双刺有淡红色梅花的白皙长腿在裙摆间若隐若现。 那女子素手微抬,一支紫色烟斗落于手中。她细语轻柔道:“阁下可知岳影市禁武?” 萧方见她这副装扮,心中鄙夷,却仍彬彬有礼道:“我们这就退出岳影市。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那女子抬起烟斗吸了一口,吞云吐雾道:“以武犯禁者,杀!” 第44章 陡变 萧方脸色微变:“我今日只为捉捕要犯,无意妄动刀兵,还请海涵。” 那女子却寸步不让道:“有一就有二,规矩不能坏。” 萧方正欲开口,前头一声宏大的喊声传来: “你娘的跟她废什么话,邢堂办案,阻拦者杀无赦!” 伴随喊声而来的,还有一道霸道掌气。掌气横冲直撞,直逼那女子而去。 那女子抬手对了一掌,反手将烟斗抛向空中。 黯淡的夜空下,绽放开来一朵紫色烟花。霎时数十名影市护卫,蚁聚而来。 另一头,柏骏飞身入战场,大喝一声,蛰伏多时的邢堂弟子纷纷卸掉伪装,整齐划一,严阵以待。 那些不明所以的商贩商客,见这阵势,纷纷想要逃跑,结果全被邢堂弟子控制。 “有备而来,看来你们是早定决心要与岳影市为敌了。”女子说道。 柏骏哈哈大笑:“你一个小小的黑市,也配与东岳为敌?你若不想死,就乖乖束手就擒。” 那女子笑了:“怎么,你东岳就这么霸道,连生意都不让人做?” 柏骏道:“你们若是踏实做买卖,我们自然不过问,但你们连万仙盟明令禁止的买卖都做,那就别怪我们执法无情了。给我押上来!” 邢堂弟子得令,将一中年男子押上前去。 柏骏看了他一眼:“说说吧,把你先前跟我说的再说一遍。” 那男子看了柏骏一眼,又看向那妩媚女子。那女子正对着他笑,笑得千娇百媚,可看在他眼底,却如同魔鬼露出狰狞的笑容。他浑身哆嗦,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句清晰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柏骏摆手让邢堂弟子将人押下,又对着女子说道:“没关系,等你们入了邢堂,自己会对我交代你们所犯的罪行的。” “屈打成招,确实是办案的妙招。”那女子笑得愈加妩媚。 柏骏不想再跟她说任何废话,直接下令道:“全部给我拿下,若有反抗,杀无赦!” 萧方脸色大变,急忙出言阻止,但厮杀已然开始,他的命令没人会去听从。 “你意欲何为?”萧方质问柏骏。 柏骏轻蔑看了他一眼,不作任何解释。 萧方加大音量又问了一遍。 “这些人勾结暗阁做人口买卖,你说,该不该拿,该不该杀?”柏骏道。 “你这样会波及很多无辜的人。”萧方道。 “无辜?在这种地方会有几个人是清白无辜的?” 萧方怒了:“不经问审就断人罪行,要人性命,你想将东岳邢堂搞得天怒人怨、臭名远扬吗?” 柏骏讥讽道:“只有严刑峻法才能震慑人心,你这种优柔寡断的性子只会纵容罪恶滋生。” “你……”愤怒直冲脑门,但萧方知道愤怒于事无补,反而会影响自己作出判断。他深深地呼气吸气,极力稳住情绪。 战局呈一面倒的形势,那女子以信号唤出的那些护卫,没多久就都被身经百战的邢堂弟子制服,只余她一人还在负隅顽抗。但她确实甚有本事,普通的邢堂弟子皆不是她的一合之敌。柏骏见此,掌中蓄力,飞身杀向那女子。 两人皆以双掌为武器,修为又相差无几,走了数十个回合,未分胜负。胶着之际,突见银光瞬动,一柄长剑从暗处杀出,剑光点点,伤了近十名邢堂弟子之后,剑势丝毫未减,一剑朝柏骏后心刺去。 柏骏正与那女子斗至正酣,顾不得后边变化,但多年搏杀本能让他嗅到了致命的危险。他果断选择避剑,却也因此中了那女子一掌。 女子一招得手,自然不会给柏骏喘息之机,狠招杀招瞬时倾泻而出。而那出剑的人也是紧随而上,毫不留手。在两人的夹攻下,柏骏是左右支拙,败象尽显。 邢堂弟子见堂主毫无还手之力,急忙挺身而上,不料他们刚一动,又一柄利剑杀出,神身流光所过之处,漫天血红…… “上章!”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言确,默默念了一声。他原本一圈走来,以为这只是个小黑市,但现在看来,那两句切口倒是贴切。 没了援助,柏骏自然不是那两人的对手,几息之间,他已多处负伤,灵力不支,动作也是越来越缓。而那柄要命的剑,却是越来越快。 柏骏一味防守挨打,那两人一个眼神,剑掌同出。柏骏凭着本能去挡那渗着寒芒的剑,却也造成自己后门大开。那夺命的掌直轰而下,直击柏骏后心。 一声巨响过后,柏骏的心脏竟是完好无损…… “萧方!” 柏骏大感诧异。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萧方算作自己这边的战力,但就算没有萧方,他也相信仅凭自己捣毁一个黑市那是手到擒来的事。在他心里,一贯与自己不和的萧方别趁机捣乱他就该谢天谢地了,怎么还敢有别的奢望。 “这女人我来对付。”萧方简单说了一句,抬手便攻向那女子。 失了一人掣肘的柏骏,顿感压力大减,勉强将死局扭转成败局,苦苦支撑。 另一头,上章的剑势依然是势不可当,所到之处,负红算是最轻的后果。 突然,上章剑锋一顿,这让他略感诧异,这些普通弟子中竟有人能挡自己一剑。他抬眼望去,更诧异的是,挡自己一剑的竟是一身材纤细的妙龄女子。 那女子挡了一剑后当即抢攻,一时间剑光如电,紧缠上章周身。上章挥剑抵挡,两剑相击,斗了个平分秋色。 如此年纪便有这等能耐,当真后生可畏!上章心中暗叹。但他是百战杀手,经验老到,当即就是剑光暴起,剑若灵蛇,迅疾多变,剑剑朝出其不意之处刺去。 那女子被这猝不及防的快剑打得有些措手不及,只能转攻为守,守中待机。 上章看准机会,剑尖长驱直入,直刺那女子面门。眼瞅着就要得手之际,一道白影闪过,直扑上章咽喉,迫使他只能回剑劈落那东西。 那女子瞅准时机,右脚飞起,正踹在上章的面门上。 上章一身怒喝,体内真气暴泄而出,将人逼退。他冷哼一声:“这一脚,我记下了。”说罢,身化黑雾,遁逃而去。 第45章 群芳楼 夜已深沉,天上的繁星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不见半点光亮。 言确站在山丘之上,向北眺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夜风冷冷吹过,一道身影犹如鬼魅般凭空出现,立在他身后。 “你来了,”言确回过头,“我知道你会来。” “今夜之事,你最好给我个解释。”上章冷冷说道。当他看清那个朝自己射来的蝶形“暗器”是纸折的时,就知道了言确在暗中搞鬼。 “她对我还有用。”言确淡淡说道。 “但你破坏了我的任务。” “这并不违反暗阁的规矩。” 暗阁明文上的规矩从来都只有一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坏同行好事这种事并不会违反暗阁的规矩,但这种事一般不会有人去做,因为这很容易给自己树敌。 上章面色一峻,手握住了剑柄。 言确一瞥,忙道:“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上章冷哼一声,松了松手,问道:“方才与我交手的妮子是谁?” “季雨珊。” “下次见面我要她十倍奉还这一脚。” 言确轻轻一笑:“我想知道,你这次接的任务是什么?” “这是我的事,你不需要知道。” “所谓‘礼尚往来’,我告知你一个信息,你自然该还我一个信息,这才是公平交易。” 上章眉头微皱:“你个老狐狸,我早该想到你不安好心……护货物周全就是我此次任务。” 言确脱口问道:“什么货物?” “这是第二个信息,你想拿什么来交换?”上章反问。 言确觍着脸道:“都是暗阁的兄弟怎么还计较这么多的。” 上章白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先拿规矩说事的。” 言确讪笑两声道:“改日请你喝酒了。” 上章又是一声轻哼:“那批货物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我的任务只是护送那批货物,顺带保梅映雪性命。” “原来那女人叫梅映雪,长得不赖,就是功夫差些。”言确竟做起了点评。 上章见他难得说这种话,不由得戏谑道:“咋的,见色起意,想给她指导功夫啊?” “少来,”言确顿了一下,又道:“你可知她的落脚点或是跟她联络的方法?” “你都直接要联络方法了,这龌龊心思还不昭然若揭?” 言确不接话茬,直接问道:“有还是没有?” “群芳楼。” “青楼还是妓院?” “只要你钱财够多,这两者并无多大区别。” 言确又问:“她也是暗阁的人。” “不知道。” “都说到这了,就别卖关子了。” “真不知道。暗阁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暗阁跟岳影市除了生意往来,还有没有不为人知的关系?” “这个你应该去问腾蛇,我只是个做活的。” “合着你是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是吧?” 上章面色一肃,神秘兮兮道:“我这有个消息,保证你听了会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言确不以为意道:“如果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小道消息,就别说了。” “悬杀榜榜首那张悬杀令,昨日被人揭了。” “你说什么?”言确的声音大了几分。 …… 岳影市内,柏骏、萧方上前行礼道:“季师叔。” 这场围捕,是柏骏一手策划的,萧方事先毫不知情,至于季雨珊则是风极真君临时安排进来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历练历练他这个天赋超群却缺乏实战经验的小师妹。而也正是因为多了季雨珊这位大能,柏骏一开始才会那般傲视群雄。 季雨珊点头回应,又问:“情况如何了?” 萧方面色沉重道:“邢堂弟子轻伤三十五人,重伤二十人,还有两人伤重不幸离世。” 季雨珊轻应一声。 柏骏咬牙道:“可惜让那三个贼首逃了。” 上章一撤,另外两人自知独木难支,想都不想就遁逃了。 季雨珊看了一眼浑身是伤的柏骏:“你先回去养伤。”转身拿出那只断成两截的纸蝶,问邢堂弟子:“这是谁的东西?” 邢堂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人上前认领。 季雨珊见状,收起纸蝶,对萧方道:“剩下的事就由你安排。” 所谓“术业有专攻”,在修炼上季雨珊是人人仰望的五品奇才,可在政务上她就一窍不通。 萧方领命,井然有序地安排起来…… 言确来到群芳楼门口,这种场所他还是第一次来。 这群芳楼是岳阳城内最大的风月场所,既卖艺也卖身。岳阳城内的世家多如牛毛,最不缺有钱的公子哥,所以平日里这群芳楼是宾客云集,人来人往。不过今日是除夕,再是诱人的风月场所只会是落个门庭冷落的下场,但好在它还是有开门做生意。 言确深吸了一口气,入了群芳楼。入了门便是大厅,后边是数十间厢房,估计就是所谓的“雅间”。厢房与大厅之间以一幅大屏风相隔,而在厢房两侧各建有两条回廊,廊道上都是房间,房前挂有门牌,写的多为花名,想来那就是姑娘们的居所。 厅内甚是冷清,只有一个姑娘坐在那儿嗑瓜子。她见着言确,也不上前招呼,依然是我行我素嗑着瓜子,可能是在岳阳城这种“圣地”,除夕还出来逛妓院的人连妓女也鄙夷吧。 受到如此冷遇,言确却毫不在意,只是静静站着,同时神识射出,细细探着这座岳阳城内最大的风月场所。 那姑娘每嗑一会儿瓜子,都会抬眼去看一眼言确,不过每次看到的都是同一画面——那人站得笔直,脸上无半点喜色愠色。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他走进来,她都要怀疑那站着的是个木头人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那姑娘才简单收拾收拾,起身问道:“公子,喝酒吗?” 言确道:“我找人。” “哟,那你可找错地方了,要寻人应该上东岳。” “或许是我表达得不够确切,”言确说,“我找姑娘。” 那姑娘咯咯笑道:“那你要找什么样的姑娘,长得好看的,还是多才多艺的,又或是活儿好的?” 言确双眉微蹙,苦于要如何表达…… 第46章 下套 言确沉吟片刻,道:“我找……老鸨。”虽然这个称呼很不雅致,但他一时真想不出有什么雅词可以替代的,总不好直接叫“老板”或是“老板娘”吧。 那姑娘微微一怔:“今天是除夕,我们妈妈没空见客。” 言确看了一眼冷清的厅堂,把一锭大银在她面前高高举起:“还请通报,就说我是来玩的。” 那姑娘登时眉开眼笑,一把捉过银子,道:“我帮你去问问,也许妈妈恰好有空见你。” 言确道了声谢:“有劳了。” 过了一会,那姑娘折返回来,领着言确到了群芳楼里最大的一间房前。 那姑娘敲门道:“妈妈,人带来了。” “进来。”房里应了一声。 那姑娘推开了门,言确扫了一眼,里头特别宽敞,只放着一张书案,一张八仙桌和几张椅子。而那老鸨坐在椅子上,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体型福泰,妆容甚厚,但从五官来看,曾经应该也是个精致人儿。 老鸨见是个生面孔,摆了个请坐的手势:“未请教。” “鄙姓言。” “我是这群芳楼的老板,您可称呼我‘三娘’,不知公子是要听曲、喝酒还是住局?” 言确开门见山道:“我找一个姑娘,她叫‘梅映雪’。” 三娘想了想,道:“我们群芳楼有梅兰、梅馨、梅语……就是没有叫梅映雪的。” 言确却好似听不见一样,自顾自道:“约莫双十年华,身材高挑,相貌妩媚。” “我们这有很多个姑娘符合您所描述的,要不我让她们过来让您挑挑?哎呀,您瞧我这脑子,今天是除夕,姑娘们多不接客,要不您改日再来?” 言确望着她,目光如电,“她的右腿刺有一支淡色梅花,左眼下有一颗泪痣。” 三娘一口否认道:“我们这的姑娘没有腿上刺有红梅的。” 言确笑了:“我说的是淡色梅花,可没说是淡红色梅花。” 三娘脑子一轰,辩道:“这刺梅花不一般都刺淡红色吗?” 言确点点头:“这倒也是。” 三娘连忙附和。 言确又道:“你确定你们这真没有这号人?” 三娘摆了个委屈之色:“真没有,您要不信,我把姑娘们都叫过,您一个个过目。” “那倒不必了。她们难得歇息一天,我不好叨扰。” “您还真是怜香惜玉。” “或许是我找错地方了,”言确站起身:“麻烦妈妈帮我留意留意,若见到与我描述的之人相仿的人儿,还请上东岳邢堂报个信。” 三娘脸色一白,讶道:“东岳邢堂?” “正是。你直接说有重要消息要禀告萧方师兄,自然有人安排。”言确说着,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锭银子权当辛苦费,告辞了。” 三娘见他要走,暗自松了口气,起身相送,又给先前领言确进来的那姑娘递了个眼神,并吩咐她好生送客。 那姑娘将言确送到门口,笑吟吟道:“公子下次再来玩呀!” “我想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言确淡淡一笑:“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奴家春兰。” “告辞了。”言确转身欲走,正见人来人往的道中立着一熟悉面容——季雨珊。 季雨珊面无表情,但眼中隐隐有轻蔑之色。 言确敛去笑容,缓缓走过去,与季雨珊擦肩而过,一语不发,也不曾再去看她一眼。 与此同时,往回走的春兰突然顿住脚步,回眸望了一眼言确离去的方向,见其身影逐渐模糊,她步伐一迈,轻轻的跟了上去。 季雨珊见此,微微皱眉,好似在思索什么。片刻之后,她忽然转身,远远跟在春兰后头。 言确走在热闹的长街中,左顾右盼,甚是悠闲。突然,他撞到了一个小孩子。 春兰不敢跟得太近,她勉强看清了言确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衣服,又似乎从他衣襟处抽出个什么东西。但实在隔得太远了,她也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 两人分别后,言确的目光就不在街上林立着的商铺上再停留一眼,俨然一副匆匆行人模样。他走过了一条又一条长街,忽地往边上一拐,步进了路边一处小巷。 此时已是酉时,昏暗的巷子里一片冷清,毫无人影踪迹,与先前那些明亮热闹的长街可谓是天壤之别。 言确入了巷便停下脚步,只站在巷口。春兰见言确止了脚步,连忙找了处能遮身之所,躲藏身子,悄悄注视前头动作。 春兰藏身的这处位置算不上绝佳,可视角度有限,又加之言确身子挡住了巷口,她只能看见言确的背影,至于巷子里有什么,就完全看不见了,但好在她成天混迹于喧嚣场所,耳力练得不错,勉强能见到那巷子里的动静。 那是两个人的谈话声,一个是言确,而另一个声音春兰从来没听过,只能肯定与言确说话的是一个与他年岁相仿的男子。 只听言确讶道:“你们找到梅映雪的落脚之地了?” 另一人回到:“是的,萧师兄已着手布置,大约寅时便可动手捉人。” “太好了,我马上去准备。” “这是地址。” 接着,春兰听到了折纸声,再然后,就是脚步声。 春兰急忙匿身,不出片刻,言确从她旁边走过,又重新踏入了繁华热闹的长街。待春兰再次探头时,只见街道上人来人往,早已没有了言确的身影。她心头一惊,赶忙往群芳楼而去。 季雨珊站在远处一座阁楼上,黛眉微蹙。她不知言确根底,不敢跟太近,因此她同样看不清那条昏暗的巷子里有什么,而且由于今日街上人声鼎沸,她连言确有没有说话都不知道。在她的视野里,只看到一个风尘女子在跟踪一个男子。但联想到她之前在群芳楼前见到两人调笑的那一幕,季雨珊可以肯定,这两人有鬼! 言确入了雅间茶馆,上了二楼。此刻茶馆甚是冷清,没什么客人。他挑了靠街视野最好的位置,要了一壶龙井,细细品了起来。 过了一刻,一道丽影匆匆走入对面那间群芳楼。言确放下手中的茶杯,一抹笑容挂上嘴角…… 第47章 一对二 雅间茶馆二楼,言确嘴里品着香茗,心里暗暗盘算。 眼下春兰已回到群芳楼,若梅映雪此时就藏身在群芳楼内,听到春兰的所见所闻,大概率会有所动作;若梅映雪不在群芳楼,那动的就会是老鸨。 言确更倾向于梅映雪不在群芳楼,理由很简单,柏峻能如此果决地摧毁岳影市,难保他不会为了捉住贼首搞全城大搜查,若如此,梅映雪入城就成瓮中之鳖,这太冒险了。当然,言确对梅映雪了解甚浅,不能保证她不会来个反其道而行之。但无论如何,只要她们一有动作,他便能顺藤摸瓜。 言确设的这个套并不算高明,却关乎身家性命,而一旦与性命扯上关系,就很容易影响到判断。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下来,两道婀娜身影从群芳楼走出,一左一右,朝相反方向而去。 “跟我玩这一手,”言确心里不禁一阵冷笑。但他没有别的动作,依然慢悠悠喝着杯中龙井。 过了一刻,又有两道婀娜身影走出群芳楼,一如既往的分道扬镳。言确仍旧只是瞥了一眼,没有其他动作。 到了第三波,言确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忽的眼前一亮。只见这次走出的两人,有一人体型偏胖,不正是老鸨三娘?不过她这时卸了浓妆,不细看还真认不出来……但言确仍没有要跟上去的意思,只是一声口哨,唤来雄鹰“微风”,让它在天上远远跟着。 又过了一刻,言确看到了春兰的身影,他从怀中掏出一点碎银,放在桌上,随即身子如同泥鳅一般,悄无声息从窗户滑了下去。 送暗信这种事,只需让人将暗信放到事前约定的地点,并不需要三娘亲自操办,她亲自去办反倒容易引人注目,所以三娘大概率只是“疑兵”,但为谨慎起见,言确还是让微风跟着。 当然,这信也不能随便指个人就去送,这太过危险,最稳妥便是经由心腹人之手,那这个人会是谁呢,言确也说不准,毕竟他跟三娘不过是一面之交,但她既然会让春兰跟着自己,必对其信任有加,因此当言确看到春兰的身影,才会选择跟上去。 云水亭位于岳阳河畔的石滩之上。夜色下,一道娇小的身影匆匆而来,转眼间便到了亭子里,正是春兰。她四下看了看,四下漆黑一片。 春兰将一空鸟笼放在厅中石桌之上,而后快步离开亭子,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过了不久,一条黑影在不远处走过,但他只是往亭中瞥了一眼,就走开了,看起来似乎只是个路人。 那黑影沿着岳阳河畔,走到了位于上游河段的一座龙王庙前。 庙里寂寥无声,香案上的油灯静静燃烧着。 那黑影学着布谷鸟叫了两声。音落之际,庙里的油灯忽然熄灭,过了片刻,又重新亮了起来。黑影旋即走进庙里,与此同时,言确身子一闪而过,悄无声息落到庙顶。 黑影从香案上抽出三根香,将其中两根折断一小截,再将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之中,最后走出了龙王庙。 在他离去不久,龙王像后走出一道倩影,正是梅映雪。 梅映雪看了一眼香炉上两短一长的三根香,迅速朝庙门而去。她这刚一踏出庙门,便觉后背一寒,似有寒风拂过。 梅映雪身子一绷,衣袖一摆,藏有袖中的暗器飞射而出。 言确是从庙顶滑下,身子与梅映雪相距不过一寸有余,但如此距离,他不过身子微移,右手一张,便在电光火石间将所有暗器准确捉在手中。 梅映雪心头一骇,急忙与言确拉开距离,问道:“你是什么人?” 言确却没有后续动作,只淡淡道:“两个选择,主动回答我的问题,或是受皮肉之苦,再被迫回答我的问题。” 梅映雪黛眉微蹙:“我与阁下好像素不相识吧?” “我可没那么多耐心,”言确说,“直接说你的选择吧。你若是不知道怎么选,那就由我替你抉择。” 梅映雪默然片刻,目光忽的往右边飞速瞥了一眼。她的动作特别细微,却还是被言确捕捉到眼底。 言确出于本能往梅映雪所瞥方向看了一眼,不料这正中梅映雪圈套。 仅仅只是这一个瞬间,一道寒芒在庙里闪过,风驰电掣杀出。 那是一柄长剑,剑势如风,剑光似电,直击言确要害之处。 言确身子向后急退,同时左手一翻,手背精准击在剑身,将这夺命的一剑弹开。 如此迅捷的一剑,倒是能与上章的快剑相媲美,可惜力道差了些。言确不用看也知道,出剑的人正是在岳影市内出手偷袭柏骏的那个男子。 梅映雪见那男子发难,也是紧随而上,手腕一翻,又是数根暗器射出出去。 言确弹剑同时,右手一甩,将方才捉于手中的暗器全数奉还。 梅映雪见他用自己的暗器击落自己的暗器,心头一愠,飞身而起,一掌拍了过去。 那男子一击落空,当即剑势一转,一团剑光在言确眼前炸开。而光亮之中竟有数十道剑影,曲折蜿蜒,难辨真虚。 言确瞳孔微缩,双指一夹,确切从那百假一真的剑影中将那宛若毒蛇的一剑夹住。同时他左手一抬,与飞身而来的梅映雪对了一掌。 两掌相接,梅映雪只觉一股劲气从自己掌心直窜入手臂,在顺着脉搏直击脏腑。 梅映雪急运全身灵力,护住心脉。她本以为柏骏的拳掌已经够霸道了,可没想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弱的男子随手发出的一掌劲力竟比人高马大的柏骏还要强上许多。 言确双手一弹,将那男子连人带剑震开,紧接着右手手指如鹰爪一般一弯,朝梅映雪喉咙捉了过去。 梅映雪情急之下抬臂去挡,手臂处的黑纱登时被捉破,白皙的手臂上瞬间多了三道触目惊心的血红。 那男子见梅映雪受伤,立马挺剑再次攻来。言确上身后仰,翻身后跃,瞬间与两人拉开距离,落地之际,手中多了一柄通体漆黑、三寸刃长的短剑,他要动真格的了…… 第48章 问话 言确看了梅映雪一眼,脚步一踏,转眼间已逼至那男子身前,剑尖戳向他小腹。 男子连忙竖剑一挡,言确剑势微转,短剑贴着长剑而过,一剑刺入对手小腹。男子大吼一声,举剑便劈。言确抽回短剑,左手一握,直接就将那把剑捉在手里。 那男子只觉一股大力传来,长剑脱手而出。言确随手一扔,将剑插进土里。 男子立即手掐剑诀,不料平时随心所欲的灵宝此时却不听使唤,任凭他如何掐动剑诀,那剑就一直插在地上,一动不动。 男子心头大骇,未等他再有动作,言确已是一掌拍在他胸膛上。男子登时被击飞出去,口中吐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未及男子身子摔倒在地,言确已是欺身上前,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那倒飞开去的身子生生扯了回来,最后又是随手一扔,扔进十几丈开外的岳阳河中,溅起了高高的水花。 有一件事柏峻可能误会了,在第二轮像的年末试艺中,言确说以他为对手,五招之内可见结果,语中之意并不是自己扛不住柏峻五招,而是打败他最多只用五招…… 梅映雪看着朝自己缓缓走来的言确内心,早已被震惊得不剩半点战意。自己的好战友徐颖以速度见长,却仅在几息之间便被眼前之人打得一败涂地,生死不明,这等能耐,当真是世所罕见。 言确止住脚步,漠然看着她,“听着,我只问一遍,四纹血芝的下落。” 梅映雪强定心神,继而眉欢眼笑,眼中阴狠早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含情脉脉。 “公子好生凶狠,吓煞……” 未等梅映雪说完,言确身子已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她跟前,单手紧捏着她的下颚。 “不要考验我的耐性。” 梅映雪强颜欢笑:“四纹血芝?这东西我只听过却从未见过。” 言确猛的松开她的下颚,反手一剑划在梅映雪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白皙的脸庞霎时多了一道血红。 “你现在不想说没关系,从此刻起,我会一刀刀划开你全身的肌肤,直到你想说为止。”言确冷冷说道,“对了,你那个朋友还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躺着,你多拖一刻他便离黄泉路多近一分,如果最后他因此丧命,你就是害死他的凶手。” 梅映雪看着他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不由得想起一人——上章。上章的手段她见过,含糊其辞绝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你也是暗阁的人?”梅映雪问。 她刚问完,脸上又多了一道划痕。言确没有说话,移剑便要再落一剑。 “我说,我说。”梅映雪急道。 言确动作一顿,剑刃贴在梅映雪脸上。 梅映雪深知,再磨叽一下,脸上就会多一道疤痕,于是连忙组织言语,说道: “大约在半年前,我们岳影市确实得到过一株四纹血芝,不过很快便被人买走了。” “买的人叫季云,是季家家主的亲弟弟,花了八百枚灵石。” “在季云买走四纹血芝不久,又有人找上了岳影市,也是要寻四纹血芝,开价是一千五百枚灵石。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价码,可这四纹血芝又岂是那么好寻,于是我便把主意打到季云买走的那株。” “起初我让人扮成药材商,将季云约出,打算以一千枚灵石将那株四纹血芝买回来,不料费尽口舌,季云是铁了心不卖。最后我只好让人潜入季云家宅,杀人取货,再扮成小偷入室行窃,失手杀人的模样。我本来是计划待到夜深人静再动手,但季云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欲带四纹血芝逃跑,不得已之下只能提前动手。” “季云这个人人缘极差,在岳影市买四纹血芝一事又是遮遮掩掩,除了我与跟他交易的人外,没人知道他手里有四纹血芝,我本以为这事已然揭过,万没想到会有今夜结局。” 言确知道,季云之所以不卖四纹血芝,是因为想用此物讨好自己的侄女。他哥将他赶出季家,并说过不再相见,他想回季家就只能走侄女这条路,却不曾想因此丢了性命。 “第二个想要四纹血芝的人是谁?”言确问。 “这个……”梅映雪眼神颇为畏惧的看了他一眼,“”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是让一个乞丐来传信的,而我们岳影市做买卖只看钱财,不问身份。” “你们跟暗阁是什么关系?”言确又问。 “合作过一次。” “只合作过一次?” 梅映雪犹豫了一下,言确突然“嗯”了一声,梅映雪登时吓了个魂飞魄散,支支吾吾道:“我只是个小主事,跟暗阁只合作过一次。” 言确冷眸一转:“也就是说你们不止岳阳城附近这一处地点。” “是,”梅映雪顿了一下,又追加了一句:“我知道的很少。” 言确收回短剑,退开两步,道“说你知道的。” 梅映雪松了口气,“岳影市只是影市的一个小据点,我上边还有大主事,平时我只能等他们找我,联络不着他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得听他们的。” 言确目光一凝:“没有任何方法与他们取得联络?” 梅映雪默然片刻,道:“你若想见他们我可以帮你留个迅,至于他们会不会来,几时来这些我就无法保证了。” “不必了。” 这条线越挖越深,这背后藏着的东西必是个庞然大物。言确不想深究,因为这与他没任何关系,知道太多不见得是好事。 “你跟暗阁合作运送的货物是什么?”相比于影市的背后,这个问题的答案言确更想知道。 “那东西是上面派下来的,我没权打开。只知道是一个大黑箱子,材质像是玉石,特别的重,估计有数千斤重量。”梅映雪如实道。 “那东西已经安然送出?” “是。护送的人中就有一个是暗阁的杀手,而且还是暗阁十大高手之一。”梅映雪补充道。 言确微微点头:“最后一个问题。” 梅映雪心头一紧,竖耳恭听…… 第49章 意外之人 “岳影市有做人口买卖?”言确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攥紧。 “有,”梅映雪轻咬丹唇,辩解道:“是上面的吩咐,我只能照办。” 言确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可以走了。” 梅映雪明眸微转,狐疑问道:“你真的放我走?” 言确微微点头:“不过有件小事我需要你帮我去办。” 梅映雪一听这话,一直紧绷着的身子放松下来,因为有事要办就意味着自己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她赶忙说道:“你只要留我一命,即使让我为奴为婢我也愿意。” 言确目光一缓,道:“你用你的渠道帮我散布个消息,就说有个……呃……”他犹豫了一下,接着道:“有个相貌英俊、自称叫‘上章’的男人在追查四纹血芝的下落。” 梅映雪怔了怔,眼底闪过一抹不可置信之色。虽然眼前之人确实长得挺俊的,但你如此自夸是不是过于厚脸皮了。而更令她惊讶的,还是后边的“上章”二字。 言确看了她一眼:“我不是上章,上章没我俊朗。” 这话一出,梅映雪脑子更加混乱了,她完全想不明白言确为什么要跟自己多解释这么一句,但好在她本就是八面玲珑的人,很快便定下心神道:“我会一字不漏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 言确转过身:“你走吧。” 梅映雪道了声谢,身子立时飞了出去,生怕下一刻对面突然反悔,那可就走不成了。孰料她这刚一动身,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清响,梅映雪猛然转头…… 一条人影不知从哪飞掠而出,寒光抖动,梅映雪只觉眼前一花,未及反应,身子已被按下,一柄长剑抵在咽喉。 季雨珊。 言确看着那张美丽而又熟悉的脸,不由得暗吃一惊:以季雨珊的修为自己不可能发觉不了她藏身附近,可眼下这一幕又作何解释? 梅映雪愤懑的看向言确:“你骗我!” 言确不去理会梅映雪,低沉着声音道:“放她离开。” 季雨珊凤眉一蹙,冷言道:“你在命令我?” “我不想说第三遍,”言确说,“放她离开!” 季雨珊果决道:“我拒绝。” 梅映雪是何身份暂且不论,但言确的口吻令季雨珊很不舒服,自打她记事起,还从没有人以这种口吻跟她说话。 话音未落,言确骤起发难,一记无形指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在季雨珊剑上。 灵剑发出一声悲鸣,季雨珊顿觉手臂微麻,正欲运转真气,言确已是一手捉住她的手腕,一手按住她肩膀,随即便是身子一转,顺势将灵剑架于她咽喉前。 季雨珊确实是千年难遇修炼的奇才,可惜她太年轻了,几乎没有时间去累积实战经验,若遇突发状况,很难在第一时间做出最直接有效的判断,这一点言确是在上章与她那一战中看出来的。 言确看向梅映雪,喝道:“走!” 突生变故,梅映雪呆愣原地,听到言确喝声,这才回过神来,转身便走。 待梅映雪走后,言确松开手,“你也走吧。” 季雨珊却是恼羞成怒,反手一剑劈下。 从小到大,季雨珊无论到哪,都是众星捧月,入耳之语,也尽是夸赞之词,似乎她生来就应该站在众生之上,为所有凡人所仰视。可岳影市一战,她差点被对手重创,这勉强能归咎于是初出茅庐,经验不足,中贼诡计,而今夜一战,竟然直接被一个男人捏住手腕,将自家法宝架于脖前,而且还要眼睁睁看着杀叔仇人从眼皮底下逃脱,这可真是奇耻大辱。 言确急退一步,同时双指一探,牢牢夹住剑身,但饶是如此,迸射而出的剑气还是在地面上斫出一道深痕。 言确松开手指,身子后滑数丈,冷冷道:“我今天不想杀人,你别逼我。” 季雨珊虽说多少有些心高气傲,却也非刻薄暴戾之人,那雷霆一剑已让她心中的愤怒宣泄大半。她深深吸了口气,将剑立于身后,开口道:“你用的不是东岳的心法,你到底是什么人?” 言确随口说道:“东岳一普通弟子。” “奸细?”季雨珊脱口而出,身后长剑光芒突然盛了几分。 “邢堂暗探,奉命暗查季云一案。”言确纠正道。 一听“季云”两字,季雨珊心头一紧,道:“我记得这案子已经结了,凶手也早就捉到了。” 言确信口胡诌:“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方便暗中调查。” 季雨珊一声冷笑:“以你的身手,别说萧方,就是风明师兄都不见得能拿不住你,怎么可能只是一名暗探?而且你的招式阴狠毒辣,与东岳门风背道而驰,俨然就是一副邪道做派。” 言确轻笑一声:“说的倒是有理有据,可你想过没有,我若是奸细,方才那一剑你定命丧当场。” 季雨珊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可又好像有哪里不太对。沉默了一会,她问道:“你为什么要放走那个妖女?你可知邢堂为了捉捕她折了多少弟子?” 言确推诿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先人曾云‘在其位谋其事,任其职尽其事’,我的任务是找出命案真相,捉凶拿贼与我无关。” 季雨珊心想:你把无作为强行说成尽责守矩,是真觉得自己年纪轻可欺不成?但她没有就此发难,而是顺着话茬道:“那你查到真凶了?” 言确轻飘飘说道:“我想你刚才应该都听到了,幕后指使者是梅映雪。” 季雨珊冷然道:“所以你这是承认自己放走杀人凶犯了。” 言确略显无奈道:“没办法,有件事我需要她去办。” “上章,”季雨珊纤指微动,“你是暗阁的杀手。” 言确见她要掐剑诀,却是不紧不慢道:“你见过哪个杀手会自暴身份的?” 季雨珊微微一怔:“你说你是暗探,有何凭证?” 言确想了想:“没有。” “口说无凭,你跟我上风渺峰,风极师兄慧眼如炬,若他说你是暗探,那我便信了。” 一听这话,言确眼底掠过一抹寒芒…… 第50章 危机四伏 言确默然,似在思考,过了一会才道:“你想过没有,一个暗探如果身份暴露,那他就没有了价值。” 季雨珊冷笑一声:“你难道没发现你的话完全就是前后矛盾。” 言确深深吸了口气,双手一摊道:“好吧,我本非舌辩之士,当下也懒得再编话术,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就此别过,今夜之事就当没发生过;第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喂?”季雨珊等了一会,言确依然是一声不吭,不禁眉头一皱,略微提高声音喊了一声。 “第二嘛……”言确嘴角微扬,“你说你都不给我活路了,那我能怎么办?” “杀人灭口。”季雨珊深深的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满身污迹的少年身影。她还清晰的记得,那个少年虽然干着偷鸡摸狗的勾当,但也会冒着挨揍的风险将救命钱还回去。少年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最后与眼前这个男人的脸重合在一起……她对这张脸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即使已经过去了十年,即使他的容貌有了一些变化,但在那个夜晚重逢之刻,她还是认出来了。虽然那一夜与他的交流不过是寥寥数语,但她却相信,他还是他,十年如一。可今夜呢,明明是同一张脸,给她的感觉却跟之前截然相反…… 言确当然不知道季雨珊此刻脑中是何等惊涛骇浪,但他看得出她晃神了。这倒是个好机会,但他并没有出手,因为季雨珊于他还有重大用处,现在杀人灭口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有信心,季雨珊会选第一条路,倒不是因为觉得她是贪生怕死之辈,而是她只要稍加思考就会发现,自己所做一切看起来完全就是在帮东岳办事,只是手段激进了些。 可这丫头看起来又甚是心高气傲,万一她选择鱼死网破,那又该如何?好像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杀人灭口了。当然,言确也可以选择再狐假虎威一次,将云渊真君搬出来。 思绪飞转这间,言确忽然想到一件事,据传阁内杀手昭阳会一门名唤“摄心术”的邪术,能控人心智,可惜自己与他并无交情,不然这也不失为另一个办法。 “你叫什么名字?”季雨珊忽的开口问道。 “嗯?”言确微讶,“言确。” “季雨珊,”季雨珊缓缓转过身:“就当我今夜从没来过,不过梅映雪的性命我迟早要取。”她想了很多,虽然眼前这个人出手狠辣,言谈可疑,但他做的这些事并未危害到东岳,最重要的是他明明可以直接让自己再也开不了口,可他却选择了放自己一马,姑且信他是一名有难言之隐的暗探吧。 …… 夜色深沉,岳阳河水哗哗地流。说来也怪,几天前大雪纷飞,溪河冰封,本以为今年会是个难遇的寒冬,结果这两日又突然转暖,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言确走出龙王庙,静静站在河畔边上。四纹血芝这条线索到这里算是断了,而龙王庙里又没有任何发现,看来目光只能放在风渺峰了。 正想着,一个酒坛对着脸门飞来,言确伸手捉住,对着夜空朗声道:“是哪个臭酒鬼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乱扔酒坛?” 一只手突如其来拍在言确肩膀上,言确身子骤然一抖,将酒坛砸了过去。 而那来人显然也被言确的反应惊到了,急忙避身,又以绵劲接住酒坛,问道:“怎么,你今夜喝多了,反应这么激烈?” 言确看到是上章的面孔,诧异道:“一日不见你修为竟有如此进展!”以往上章只要在十丈之内,自己便能发觉,可今夜他直接出现在离自己不过一步之遥的地方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到他的气息,这可太震撼了! 上章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你这奉承之语打哪学来的?水平太低了。” 言确从上到下将上章细细看了一遍,却发觉这上章的修为相较于昨夜变化不大,心中暗道:莫非是自己这几日过于辛劳,以致感知下滑? 上章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怵,忙道:“我倒是觉得你今夜很不一样,该不会是中了梅映雪那妖女的媚术吧?” 上章说到“媚术”时,言确心里突了一下。季雨珊的修为不如自己,自己却没发现她,再加上上章这次,言确了然于心,自己是着了别人的暗道了。可自己是在哪里中招的呢,群芳楼、雅间茶馆还是龙王庙?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喂!”上章见他晃神,又喊了一声。 言确定了定心神,道:“你怎会在这?” 上章找了块光滑石头坐下:“今早接了个买卖,要我于今夜子时到岳阳河上游龙王庙前取一条性命。” “子时?”言确抬头望天,“是要我的命还是季雨珊的命?” “要一个身长八尺的男子性命,如无意外就是你了。”上章顿了一下,怕他误会,又补充道:“我也是到了之后见到你才知道的。” 暗阁杀手身份向来隐秘多变,接到杀自己人的活儿实属正常,不过一般在执行之际,若对方表明自己同为暗阁之人,这笔买卖基本会作废,因为自相残杀对自己、对暗阁都没有好处。 “价码多少?”言确问。 “黄金一千两。” “好大的手笔!”言确笑了一声,在一旁坐下。 上章开了酒坛封口,提起酒坛往嘴里倒了几口,又将酒坛递给言确。 言确接过没喝,只做轻轻一叹,“想不到这新春佳节的我竟然要在跟你这个老酒鬼在河边吹风喝酒。” 上章啐了一口,一把抢过酒坛,笑骂道:“你自己没本事留佳人作陪,也好来怨我?我是见这阖家团圆的日子而你却形单影只,可怜于你才邀你共饮,你可别不识好歹。” “阖家团圆”、“形单影只”这两个词如同两道闪电划过言确脑海。 言确愣了一下,起身道:“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去处理,恕不相陪。”说罢,他也不等上章回应,身子一动,朝季雨珊离去的方向而去…… 第51章 地动再起 季雨珊站在岳阳河畔上,望着夜空出神。今夜她从梅映雪口中得知,二叔是因四纹血芝而死。她一向看不上那个不学无术又爱作威作福的二叔,她也知道二叔买血芝是对自己别有所图,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知道这一切后,总觉得心里堵堵的,好似有一种亏欠感…… 夜风幽幽,拂过衣襟,季雨珊望向远方的岳阳城,其时夜已深沉,岳阳城内仍是万家灯火,一派安宁景象。不知道为什么,她蓦然感到一股彻入心扉的寒意,不由得拉了拉衣襟。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季雨珊身影微微一动,冷淡的声音传出:“既然来了,又何必鬼鬼祟祟?” 言确深深吸了口气,走了过去。 季雨珊看了他一眼,暗吃一惊:“你怎如此疲态?”分别时的他神采奕奕,再见时却是一脸疲倦,而这当中间隔不到一个时辰,这如何让季雨珊不惊诧。 言确找了块石头坐下,低哑着声音道:“银针刺穴。” 所谓“银针刺穴”便是以透支身体为代价,通过银针刺激多处穴位来激发自身潜能,从而在短时间内获得更大、更强的力量。 季雨珊心道:我说你修为怎如此高深莫测,原是用了这种自损根基的霸道方法。 言确确实是心力交瘁,银针刺穴他也懂得如何使用,但此时之倦累,却与银针刺穴无关。他是被人下了药了,虽然他现在还不知这种药具体是什么,但他清楚,只要他运气行气,这药的效力就会不断加深。 沉默了一会,季雨珊问:“这银针刺穴会毁人根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言确只是望着漆黑的河面,缄默不言。半响之后,他忽然开口道:“方才如果你选第二条路,我大抵已经死了。” 季雨珊脸色一变:“所以你是特意来耀武扬威的?” 言确不置可否,却道:“这地方很静,夜里鲜有人来,而我却经常到此,你可知为什么?” 季雨珊默不作声。 言确十分直白道:“因为我曾经在这里遇到过一个人,心有挂怀,想再见一面,可惜一直未得其缘。然而今夜,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我却遇见了,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这段话,季雨珊听了前半截,还有点动容,可到了后半截,这味可就完全变了。 季雨珊听出他话中有话,脸色忽然白了一下,冷哼一声道:“你的意思是,夜黑风高,孤身在外,必是图谋不轨。” “你误会了,”言确站起身,淡淡一笑:“我想说的是‘再见,真好’!” 短短四个字,却让季雨珊如遭雷击,呆愣当场。而就在这时,远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大地剧烈颤动起来,崩出了一道道裂痕。最为奇异的是,平静的河面在这一瞬间,犹如沸腾了一般,泛起无数水泡。 随着河面的沸腾,又见无数道豪光冲天而起,辉映天地。没多久,那些豪光曳动舞聚,竟成一火龙之象,蜿蜒盘旋在夜空之中…… 翌日午后,打坐许久的言确散了气,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天地一炁的口诀,拿起那本从何老板处买来的皇极药经,坐在地上,随手翻了起来。 这本书里记载的药方甚是古怪,但细细推敲,却也好似有几分医理。而他体内那毒也是古怪得很,或许能从这本古怪医书里找到解决办法。 忽然,地上腾起一阵云雾,一个高大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现身出来,正是云渊真君。 言确瞥了一眼,翘起脚来:“你的到来比我预料中的要早上一些。” 云渊真君看了他一眼,沉声问道:“你中毒了?” 言确略带玩笑道:“我好像被人盯上了。” 云渊真君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东岳弟子?” “应该不是,”言确摇了摇头,“我估计是以前的仇敌。这事我自己能够处理。” 云渊真君面色稍缓:“那就好。” 言确暗暗松了口气:“昨晚东岳禁地可有动静?” “这两月本座对东岳禁地严加监视,未见动静。” 言确坐直身子:“难道这地动与东岳禁地并无关联?” “现在还不好说,”云渊真君说,“昨夜地动之后,东岳东边六百里,出现了一道大裂痕,情形与之前的登云山如出一辙。” 言确斜躺下去:“事不关己,己不操心。” 云渊真君默然片刻:“这次本座想让你去。” 言确连连摇头:“听闻云奕长老是除五大真君之外,第一个把天地一炁练到第六层的人,以他的修为尚要断臂求生,我何德何能敢揽这般重任。” 云渊真君不接话茬,移题道:“奸细一事,查得如何?” 言确略显沮丧道:“四纹血芝这条线索断了,现在暂无头绪。” 云渊真君目光一凝:“你在查季雨珊吧?昨夜地动之时,本座见你与她在一起。” 言确笑了笑:“看来你想给我制造机会。” “你果然很聪明!”云渊真君面露赞许之色,“这次本座想让云轩带队,季雨珊、靳寒空为辅,而你藏有暗中,既可在危难之际帮扶一二,也可趁机观察季雨珊的言谈举止,岂非一举多得?” “靳寒空?”言确问,“雪涟真君的亲传弟子?” “也是目前东岳年轻一辈中修为最高者。”云渊真君补充道。 “你精挑细选的人修为自然高深,只是不知性子如何?”言确又问。 云渊真君意味深长道:“天才嘛,你懂的。” 言确微微一怔:“既是任重道远,我看不如让萧方前去。” “萧方另有要务。” “比这事还要重要?” 云渊真君沉默了一会儿:“是泰安门的事。泰安门前掌门朱旭二子朱武弑父,又嫁祸其兄朱文,如今朱旭朱文身死,朱武正法,朱家绝嗣,新选出的掌门压不住局势,于日前向本座求助,本座只好让负责此案的萧方以客卿的身份前往协助,待局势稳定,再返东岳。” 言确戏谑道:“我已经预见到萧方的结局了——活活累死。” 云渊真君无奈的摇了摇头,东岳天才虽多,却都醉心修炼,想培养个肯办俗事且能办好俗事的人实在太难了…… 第52章 万象 言确“累死”二字出口后,突然没人说话了,周围寂寥无声。 隔了一会儿,言确忽然笑了一下,然后看向云渊真君,缓缓说道:“我没见过云轩,不过你既然让他领队,想来必有过人之处。我不知你手里还有多少张牌能打,但此行凶险万分,倒不如让风缈峰的长老领队。风缈峰人才济济,想挑一个能代替云轩者,料也不难。” 云渊真君面上掠过一丝异色:“你想借刀杀人?” 言确正色道:“所谓‘疏不间亲’,我可没这个意思。只是有些事情,只有大权独揽才有可能办到。而你看似大权独揽,实则……” 言确看了云渊真君一眼,没再说下去。有些话彼此心领神会就行,没必要拿到台面上说。 云渊真君略微沉吟,随即道:“本座会考虑的。不过这种事一向由卫所负责,若突然换风渺峰长老带队,风极必然生疑。”他心里很清楚,虽说如今凌云峰能与风渺峰分庭抗礼,可到了下一代,就会是风渺峰一家独大,哪怕其余四峰联合,也撼动不了分毫。 言确却好似没听见一般,自顾自翻着手中那本医书。 云渊真君会心一笑:“那这一趟便辛苦你了。” 言确忙不迭道:“诶,我可没答应要去。” 他并不想去,因为他体内的毒实在太过诡异,只能强行以自身修为压着,若是遇到棘手难缠的对手,只怕是有死无生。但转念一想,如果自己真被人盯上,或许能趁这个机会将那藏于暗处的凶手引出来,而且若再三推辞,只怕会加深云渊这老狐狸的猜疑与不满。 “这是第二件事情。”云渊真君道。 言确犹豫了一会:“若我那师父突然来找我,见我不在,必会生疑。”他看得出雪珺对自己有所怀疑,若被她寻得蛛丝马迹,只怕日后会麻烦不断。 云渊真君胸有成竹道:“这事本座会亲自安排,你大可高枕无忧。” 言确想了想,道:“好吧,不过我需要一样东西。” “是什么?” “风华绝代。” 云渊真君端正神色,沉声道:“你可知风华绝代的副作用?” 言确却是一脸无所谓道:“如果真到了要搏命的时候,这点副作用又算得了什么。” 云渊真君右手一伸,一个玉瓶陡然出现在手心。他郑重其事道:“此药极其霸道,以你现在的体魄,十二个时辰内只能服用一颗……本座希望你用不上。” …… 卧云山风景秀美,灵气充沛,是一块难得的洞天福地,也因此惹得多方觊觎。据说在数百年前,有多方势力为争得这一福地,曾在此大大小小发生了近百场争斗,最后由一名为“万象门”的门派占得此地。 万象门占得卧云山后,广收门徒,依附东岳,很快便在卧云山站稳脚跟。而后又经过数百年的发展,成为了青州地界东岳之下第一门派。 而随着万象门的发展壮大,自然也就没人再敢打卧云山的主意,渐渐的,卧云山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但就在最近几日,卧云山又突然热闹了起来,而让卧云山重新热闹起来的原因就是这里在一场大地动后,出现了五色霞光,据传是有异宝现世。 这消息传得特别快,短短几日,卧云山便聚集了无数修真高人,这令万象门掌门孟江十分头疼。本来这异宝落在他万象门的地界那他理所当然就是这异宝的主人,可现在来了这么多“苍蝇”,他若是驱赶,只怕他们会先联合起来对付万象门,可若是不驱赶,他们势必要分得一杯羹,这可真是进退两难! “师父。” 孟江正犯愁,忽听得一声轻唤,立时愁眉一展,笑容挂上眉梢。 来者面如美玉,仪容秀丽,正是孟江最为器重的小弟子兼智囊——曹彦之。 “彦之,你来得正好,为师正有要事相商。”孟江笑呵呵说道。 “师父可是为了山门外那群不速之客发愁?”曹彦之问。 孟江点头:“这群人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倒不难,既然他们相信山中有宝物现世,便让他们进山去找。如此既可堵他人口舌,又可向天下人彰显我万象门风范 可谓是一举两得。” “可是……”孟江欲言又止。 “师父可是担心真有异宝现世,便宜他人?” “正是。” 曹彦之狡黠一笑:“师父莫非是急糊涂了,忘了卧云山是咱们的地盘?” 孟江心头一惊:“你的意思是……” 曹彦之笑着点了点头。 孟江眼里掠过一抹惊色,随即一喜,但很快又转身忧色:“怕只怕到时执行不周,出了漏网之鱼,那我万象门可就要遗臭万年了。” “师父放心,徒儿已给家父传信,有他老人家安排人手守住各处要道,纵使贼人有三头六臂,也是插翅难逃。只是……” 见曹彦之支吾,孟江忙不迭问道:“只是什么?” 曹彦之踌躇片刻:“只是若东岳弟子掺和进来,这事就比较麻烦了。” 孟江苦笑道:“万象门既已依附东岳,卧云山的大事东岳岂会袖手旁观。” “所谓‘一不做,二不休’,此事要么不做,一旦做了,就要做绝,还请师父三思。” 孟江起身踱步。现在与东岳正面为敌,他是万万不敢的,可若是要将异宝拱手相让,他更是不舍。思量再三,他问道:“照你估算,若是不惜一切,要做到滴水不漏,大概有几成把握?” 曹彦之默然许久,方道:“徒儿现在还不知道东岳会派多少人,不好说。但据以往推算,最多三成。” “三层?”孟江大为失望。 “若有外援的话,胜算会高许多。”曹彦之补充道。 “你想请谁?” “阴阳魔教。” 孟江心头一骇:“与魔教同流合污,那可不止是与东岳为敌,而是与整个万仙盟为敌。” “徒儿倒认为,可以借刀杀人。” “你打算怎么做?” 曹彦之正欲答话,忽见一弟子匆匆上前,呈上名帖道:“师父,东岳的云轩长老请见。” “来得好快!”孟江眉头一皱,“速请!” 第53章 荒山古刹 夜色深深,乌云蔽月。一道暗红色光芒,在夜空中飞速起落,最后消失在一处山头上。 言确随着那道红光,到了山中一座荒凉古刹。这是一座荒山,离卧云山还有百里路程,山道上尽是崎岖乱石,荆棘丛生。而这古刹更是破落,匾额歪歪斜斜挂着,上面“泰岳神庙”四个大字早已掉漆,而里边到处都是断垣残壁,碎石枯叶,也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岁月。 以那道红光的脚程,想寻个住所宿上一晚并不难,实没必要来到这连个屋顶都没有的破庙,除非是有不可告人的事。 言确身影晃动,悄无声息地掠进破庙,藏身于庙墙之下。 庙里没有一点灯火,又加之今夜星月都被乌云盖住,漆黑一片。靠着神识,言确勉强能探知,庙里除了方才进去的那道暗红色中年男人身影,还有两人,其中一人身材高挑,玲珑有致,应是个年轻女子;而另一人,只有五尺长短,全身上下用一条披风包裹着,就连眼睛都没有露出半分,甚是神秘。 这三人叽叽歪歪说了一大堆,言确却是一句也没听懂。因为在言确听来,他们从头到尾发出的只有一个类似“叽”的音,只是这个读音有轻有重,有急有缓,组合有序,应该是某种暗语。 夜黑风高,荒山破庙,还用暗语交流,看来他们交流之事不可谓不重。 忽然那个裹在披风下的矮子声音变得急促尖锐,好似十分激动。紧接着那女人素手一翻,一道幽蓝色光芒在黑暗中急闪而出…… 言确暗道不妙,身子一矮,恰时一根冰刺击穿庙墙,从头顶飞过。还好避得快,要不这脑袋可要多个洞。未及他庆幸,那中年男人已是抬手一掌,将庙墙轰成齑粉。 “所谓‘先礼后兵’,三位招呼不打一声便顿下死手,是否过于无礼了。”飞扬的尘土中,言确挺然而立,嘴角挂着浅笑。 “躲于暗角阴沟,窃人话语,阁下倒是好礼数。”中年男人讥讽道。 言确淡淡一笑:“我若说我只是恰巧路过,三位信是不信?” 男人哈哈大笑:“你当我们是白痴吗?” 言确双手一摊:“好吧,那你说说你们想怎样。” 男人看了女人一眼,那女人冷言道:“我们的私语既被阁下听了去,那只能请阁下归天了。” 言确神色一顿,忙道:“这位姐姐好生糊涂,你们说的是暗语,我如何晓得你们谈话内容?所谓‘与人为善,于己为善,与人有路,于己有退’,大家出门在外,何必咄咄逼人,赶尽杀绝呢!” 那三人又是一阵叽叽歪歪,言确却是颇为礼貌站在一旁,等着他们商量出个子丑寅卯来。 大约过了半盏茶功夫,三人停止了话语,那男人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阁下若肯就此离去,我们倒可既往不咎。” 言确抱拳道谢,转身瞬间,那男人骤然发难,雷霆一掌直向言确后背击去。言确早有意料,抬手一掌还击了回去。 砰的一声巨响,双掌相对,那男人被震退几步,他身后的神像也在同一时刻发出一阵颤抖,似是受到余波波及,却没有碎裂。 “哈,”言确轻蔑一笑,“早料到你会来这一手。” 那男人气急败坏,身形一整,掌心红芒聚集,又是一掌击了过来。 强敌临身,言确却是气定神闲,不闪不避,只是抬手与他对掌。 第一掌,平分秋色,第二掌,男人力逊一筹,到了第三掌,男人已是相形见绌。 三掌过后,那女人见男人面红如血,气息混乱,心知他已是强弩之末,败象将显,若不出手相助,只怕要不了片刻就要命丧敌手,当即纤指微动,掐起法诀。 只听得一道嘶鸣,两条“白绳”破地而出,疾向言确身上卷来。定眼一瞧,那哪是什么绳索,而是两条由寒冰化成的白蛇。 言确身子一掠,飞向空中。那两条冰蛇不依不饶,直窜而出,向言确扑了过去。言确双手一抓,精准捏住蛇头,而就在这一瞬间,那两条冰蛇化成一摊冷水,从他的手中滑落。而后又重新化成冰蛇,同时卷起,左右夹攻。言确身子一沉,从两条冰蛇间隙间窜了下来。在他尚未落地之际,又做袖子一摆,手掌一竖,一道掌气汹汹而出,向那男人胸口击去。 男人急忙抬臂一挡,虽说那女人给他争得喘息之机,可以他这行将枯竭之躯,又如何抵挡住这来势汹汹的一掌,当下就被这掌气击了个胸膛内陷,身子倒飞入无边的黑暗之中,没了动静,也不知是死是活。 而那女人只见得言确袖子一摆,一道异物脱袖而出,快如闪电。女人嗅到死亡气息,急掐法诀,两条冰蛇急窜而回,却在瞬间断成四截。女人惊骇之间,整个胸膛已被一锋利物什贯穿。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剑,此刻正插在地上,剑身仍在颤抖着。 言确略显惋惜道:“可惜在空中准度差了一点,要不然这一剑可刺穿你的心脏。” 那矮子叽叽叫了起来,声音似鬼哭,又似虫啃,在这深夜荒山格外渗人。忽然,他的身子凌空而起,在空中一横,随即便如大风车一般打转了起来。 凄厉风声在言确耳边呼啸而过。他了然于胸,这矮子是他们三人中修为最高者,这一点从他是第一个发现自己所在便能窥出。 那矮子越转越快,火焰在他身上腾起,发出炽热的光芒,看着就像是一个大火轮。 “火轮”滚滚而出,朝言确砸了过去。热浪扑面而来,言确脚步一踏,左掌挥出,竟徒手去抵那翻滚着的烈焰。 那火轮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更加快速地转动起来,而那熊熊燃烧着的烈焰,也变得更加炽热。 言确顿觉手心温度正在猛烈蹿升,当即右掌挥出,两掌合力,与那火轮斗了个势均力敌。 两人相持之际,言确眼角余光忽瞥到上边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禁头皮隐隐发麻,竟还有高手! 第54章 脱身之法 言确正与那矮子化成的火轮相持,忽瞥得空中寒芒一闪,一柄长剑朝头顶百会穴直贯而下。他顾不得火轮可能会碾压过来,急速抽出右手便是一掌向上拍出。 只听得一声清脆响声,那长剑竟应声而断。 言确是何等老道,当即便了然那剑不过是佯攻,毫不迟疑又是一掌迎了上去。 果不其然,那偷袭之人是掌剑齐用,长剑断裂之际,磅礴的掌力已是破空而至。 言确因与那矮子相持,先前拍出的那一掌已是被动而为之,而今的这一掌,更是间不容发的万不得已之举,其掌力不到平时的二成力道,如此力道又岂能抵挡得住对方借势而下的全力一击? 两掌交接之际,言确只觉得对方掌力厚重无比,宛如群山压顶一般,霎时间就被震得臂骨碎裂,内息大乱,但他依然是一手稳住火轮,一手强托那从天而降的一掌。 那偷袭者见言确已成强弩之末,当即是一声冷笑,另一掌直取言确天灵盖。 危难之际,天际响起一声高亢嘹亮的鸣叫声。只见黑暗的夜空之中,一只雄鹰俯冲而下,锋利的鹰喙如同一柄尖刀,直冲那偷袭者的后脑,其速度之快,远非一般鹰禽所能比,正是言确豢养的微风。 那偷袭者知道,若他选择用这一掌重伤敌手,那藩篱尽撤的后脑必为那禽兽所伤。他当即掌向一变,一掌朝身后夜空轰了过去。 微风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俯冲而下,却居然能在半空中瞬间朝右边移动,疾如风的一掌没取得一击必杀的效果,只击落两根鹰毛。 这果然是一头妖兽!偷袭者暗暗庆幸,如果他选择以伤易伤,对方可能会死,但自己也必然因伤耽误大计,那必是得不偿失的一件事。 先除掉这只碍手碍脚的妖兽,那偷袭者心念把定,又是一掌朝微风轰去。 微风翅膀一挥,避掌之际鹰爪朝对方后脖捉去,显然在空中微风这种飞禽远比人要灵活上不少。 偷袭者此刻已顾不得其他,身子一转,右脚猛劈而下,却依然被微风避过,但好在逼退强敌,护住自身。而言确则是捉住这片刻间隙,急调灵力,将火轮震开出去,又侧身急滑,从两人夹击的缝隙间抽身。 言确吐了一口瘀血,强压住体内乱窜的真气,鄙夷道:“臭不要脸的,四打一还搞偷袭,不陪你们玩了。”说着,脚步往地上一踏,登时一道耀眼的黄光从地下射出,直冲云霄。 紧接着,殿中的神像竟然炸裂开来,也跟着射出一道黄色光柱,而那先前插入地上的黑色短剑,也是射出一道光柱,三道光柱恰好呈一个正三角分布,将大半个大殿罩在其中。光柱射出之际,那柄黑色短剑也一并冲天而起,随即夜空下突起一声凤鸣。 一只巨大火凤横空而出,跳跃着火焰的凤翅横扫而去。那矮子与偷袭者急运灵力真气,合力一击击向火凤,可就在两者相接之际,那火凤竟然凭空消失,光柱也随之熄灭,整个大殿又陷入一片黑暗,而言确早已没了踪影。 原来言确先前那一剑不是运气不佳,偏移了少许,而是故意为之,目的自然是为了将自身灵力短暂封存在那个位置。从他拍出第一掌之际,便已开始布置逃跑之法。他一向谨慎,若不顾一切出手,确实能在极短时间内取那男人女人的性命,或许还能再加上矮子的性命,可那样他必然损耗过大,若再遇高手,定是死路一条。他并不清楚对方有没有援军,因此甫一动手,便一心策划脱身之法。 矮子见人逃脱,对着偷袭者叽叽叫了起来,显然是对他方才明明可以取人性命却腾手却对付一头妖兽的行为很是不满。而那偷袭者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一声不吱,待到矮子骂累了才低声说了一句。 矮子“呸”了一声,短暂的停顿后,忽地一顿足,急促尖锐的叫声从披风里传出…… 言确出了山,上了官道。此时已近丑时,但或许是因临近卧云山的缘故,道上的行人却有不少。 走了一小段,言确看到道旁有个卖茶水粥点的小摊子,心想这老板还真会做生意,挑了这么一个时间与地段。他这刚与四个人动过手,身伤体乏,寻思着这倒是歇脚的好去处,便走了过去,要了碗白粥。 这摊子是一对中年男女经营的,布置得甚是简陋,露天的,只有一个带轮子的柜台,三张桌子,十条长凳。摊内还有五个客人,围坐在一桌,想来是一起的。 言确另一张空桌落座,伸手入怀,触到一件坚硬异物。这个东西是他在跟那矮子相持时从他披风下摸得的,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但自己差点丢了性命讨个利息也是应该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谋生的手段却还熟练如故,一想到这,言确不由得摇头一笑。当是时,身旁传来传来一个声音:“这位兄台,旁边已无空桌,不知能否与兄台共挤一桌?” 言确抬眼一看,只见说话者约莫二十几岁,面容俊秀,衣着素雅,手执一把折扇,颇有书生气质。 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言确可以肯定是没见过的,但这个人却让他有一丝熟悉亲切的感觉。 而身侧原本那张空桌,不知何时,坐落了一名女子。那女子身着皂衫,头戴纱笠,气息几不可闻,绝非易与之人。 言确望着他,面带淡笑:“如此甚好,我正嫌长夜寂寞。” 那人忙道:“叨扰了。”说着,他坐在言确对面长凳上,笑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言确。” “在下庞元,”他看了一眼言确摆于左手边的勺子,又道:“言兄还是个左撇子。” 言确微微一怔,又迅速轻轻咳了一声掩饰道:“多年养成的习惯了。” 庞元目光一闪,淡淡道:“这可怪了,言兄既惯用左手,为何是受到重创的却是右手?” 言确笑容一顿,心猛的跳了一下…… 第55章 东岳小队 庞元见言确笑容一顿,忙不迭追加道:“言兄莫怪,在下是走方的郎中,从入摊到现在,见言兄右手一直垂着,便随口一猜,若是猜错或有冒犯,还请兄见谅。” 言确笑着点点头:“庞兄慧眼如炬,我这只拙手确实受了点外伤。不碍事,很快便能痊愈的。” 庞元没追问下去,只道:“言兄是为了卧云山异宝而来?” 对话如果一直是对方在发问,那主动权就会一直握在对方手中,于是言确反问道:“庞兄不也为此而来?” 庞元笑着摇了摇头:“在下眼拙,哪识得什么异宝?充其量也就是来凑个热闹,看看有无生意可做。” “灵宝有灵,自会择主,庞兄何必现在就妄自菲薄。” “那就借言兄吉言,”庞元顿了顿,又道:“听闻去年登云山也有如今日卧云山之异象,然最后却是不了了之,不知今日之卧云山是否一如昨日之登云山?” 言确不接话茬,却道:“庞兄还真是三句话不离卧云山异宝。” 庞元回道:“好奇是人的本性。” 言确看了他一眼,道:“难道庞兄不好奇万象门掌门孟江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庞元微微一怔:“我只是个凡夫俗子,对异宝兴致大一些。至于万象掌门会如此处理这事,就不是我可以揣度的了。” 言确颇有深意一问:“是吗?”问完也不等庞元作答,又道:“我这碗白粥已见底,就此别过。”临走之际,他还特意回头看了那皂衫女子一眼。 庞元见他走远,起身走出摊子,而那女子也跟了上去。 “你怎么看?”庞元边走边问。 “会是个麻烦。”女子低低说道。 “确实是个麻烦,”庞元说,“不过现在这个麻烦是找上孟江的。” “你认为孟江会杀人占宝?”女子问。 “他未必有这个胆但定然有这个心,此乃人之常情。”庞元果决道。 “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为防后患,趁那个叫言确的重伤在身,先把他除了。” 女子默然片刻,转身要走。 庞元忽然笑了:“我开玩笑的。你看现在都这么晚了,当然是先回家了,免得师哥找不到你来找我麻烦。” …… 东岳一行人拜会了掌门孟江后,歇了一晚,第二日由曹彦之陪同,来到了异象发生之地。 这曹彦之虽不是孟江唯一的弟子,在万象门内也无要职,却是门内上下默认的下任掌门,由他来接待东岳门人,可见孟江对东岳的重视。而曹彦之之所以能被所有万象门人默认为下任掌门,除了他天资卓越,修为力压群雄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是现任曹家家主唯一的嫡子。 曹家是青州一等一的老牌世家,其底蕴远非一般世家可比。曹家先祖曹耀武是青州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曹耀武一人一剑在虎狼环伺的青州开辟万世基业在青州是经久不衰、脍炙人口的传奇故事。 望着眼前这道不到一丈宽度,却是深不见底的裂缝,云轩问道:“可有派人下去探过?” 曹彦之苦笑道:“派是派过,只是未有回报,进去的人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此事的凶险,云渊真君在队伍出发前就跟云轩三令五申过了,不过云轩却认为云渊真君有些小题大做了。云奕断手一事在东岳是绝密的,云轩并不知情,他只知道云奕去探了一趟登云山,活着回来,既然云奕能做到,他自然也要能做到。 云轩这辈子最不服的就是云奕,如果不是云奕,那真君之下第一人就是他云轩,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力会输给云奕,他输的只不过是一点运气。 云轩的心态,云渊真君是知道的,只是他目前手中最好的一张明牌就是云轩,想找一张平替云轩的牌太难了。而且这事生死攸关,云渊相信,在生死面前,云轩是绝不敢冒然行事。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云渊还做了两个准备,一是让言确暗中帮衬,二是给了靳寒空一道密令…… 裂缝口隐隐有霞光闪烁,云轩射出神识,探了探那道裂缝。里边并无任何气息,一片死寂,可纵然以他的修为,却依然探不到底,也不知道这道裂缝到底能有多深。 “深不可测!”云轩一字一顿道。 “那可咋办,要不我下去探探?” 曹彦之侧眼一看,请缨者生得浓眉大眼,魁梧壮硕,若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震雷峰弟子吴刚。 云轩回过头:“可,但需再得一人同去。” 云轩目光扫了一圈东岳弟子,季雨珊站在不远处,离他不算远也不算近,虽然她修为高深,但这位云轩是命令不了的,只能她主动请缨,而观她神色,显然没有这个意思。剑眉星目的靳寒空一脸漠然的站在远处,这位除了对五大真君尚有敬意,对谁都一脸冷漠,想调动他很难。至于剩下的,虽说都是东岳的俊杰,可修为比起这二位那就逊色不少了。 “若吴师兄不嫌,我愿同往。”说话者丰容盛鬋,眉目清秀,是细雨峰弟子顾惜荷。 云轩微微点头,又从戒中取出一信号烟花,递过去道:“若需要援助,便将其点燃。一旦察觉有什么不对的,立即返回,性命为重,如果你们一个时辰后还没有上来,我们便下去。” “是。”吴刚接过烟花,和顾惜荷对视一眼,两人各唤出法宝,御起法宝朝裂缝飞了下去。 “贤侄可知其他门派或散修有多少人入了裂缝?”云轩问。 “听门内师兄弟所说,从裂缝出现到现在,进入这个裂缝已经不下百来人,可没听说过有一个出来的。”曹彦之回道。 “对了,有一件事不知该说不该说?”曹彦之吞吐道。 “你我两派交情匪浅,贤侄有话但所无妨。” 曹彦之四处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我听一位师兄说,这卧云山似乎……似乎有阴阳魔教的踪迹。” “阴阳魔教?”云轩脸上的凝重之色又多了几分…… 第56章 看相 “阴阳魔教?你好生说说。”云轩低声说道。 曹彦之踌躇良久,从怀中抽出一信封,递了上去:“这是门内一师兄几日前外出偶得的。” 云轩拿过那信封,上面封漆已掉,他抽出里边的信纸,涉猎一遍。上面的内容很是简单,是让教内弟子到卧云山集结的命令,右下角盖着一红一蓝双鱼交合而成的阴阳魔教图章。 “这信何处所得?”云轩问。 “从一被击毙的贼人身上搜得,”曹彦之答,“这信尚不能确认真假,师父严令不得外泄,但我想东岳与万象门结盟百年,也算不得外人。” 他这示好之意如此明显,云轩自然要给出回应,于是道:“贤侄放心,这事既让我遇上,自要辨个真假,若当中真有阴阳魔教的贼人作祟,定要其伏诛。” 曹彦之作揖道:“有劳师叔了。” 云轩微微颔首,另起话题道:“某有一不情之请,某自小痴迷剑道,久闻贵家有一传世神剑,名唤‘倚天’,不知贤侄可愿借某一观,以慰平生之愿。” “这……”曹彦之一脸难色,“不瞒师叔,‘倚天’乃我曹家家主信物,若想观剑,需家主许肯,小侄不能也不敢做主。” 话音刚落,裂缝下传出一道尖啸,紧接着一道闪光直窜苍穹,在天际绽放出一道璀璨火花。 云轩此刻已顾不上“借剑”,忙不迭道:“他们遇到麻烦了,快!”说罢,便唤出自家法宝,身先士卒冲了下去。 东岳弟子余涯、穆朗紧随其后。曹彦之朝靳寒空所处方向看了一眼,也跟着下去了。靳寒空是最后一个下去的,待其下去后,周围几个别的门派还在观望的弟子也跟着下去。 …… 离卧云山数里远,有一城镇,名唤“卧云镇”,此间本为俗世居所,近日却因异宝之故涌进了不少修士。街上多了许多摊点,多是摆卖灵植灵药与仙家法宝,而在这许多摊点里,有一个显得格格不入。 这处摊点摆着一张木桌,桌旁插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块白布,上书“前知百年,后知百年”,而在桌子后边,坐着一俏丽的年轻女子,手托杏腮,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这摊点无人问津,偶尔有目光投过去也是窥觑摊主美貌。不过这也难怪,此刻街上绝大多数是修真道上的人,见多识广,对这种乡间相士自是鄙夷。 言确瞥了一眼那处摊点,也是不以为意,悠悠往前走去。这一路他走得很慢,一来是顾及身体状况,二来是想看看,能不能把那夜在荒山古刹里遇到的人钓出来。不过,相较于荒山古刹中两人,他更挂心的是那个自称叫庞元的人,还有那个皂衫女子。他看得出来,那两人是一伙的,庞元是故意上前与他攀谈的,只是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这或许会是一个极大的变数…… 路过那处摊点时,那女子忽然抬起头,问道:“公子,看相吗?” 言确顿下脚步,戏谑道:“怎么,我的样子看起来不太聪明?” 女子杏眼一横,声音冷了许多道:“你这人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是有眼无珠。我见你眉宇间黑气萦绕,乃凶祸征兆,故出言提醒一二,你却如此不识好歹,白瞎了我一番好心。” 言确闻言,也不愠怒,反倒在摊前落座,赔笑道:“姑娘教训得是,是在下有眼无珠,还请姑娘海涵。” 女子顿时一愣,心想这人还真是好唬,这不得好好宰上一笔。于是“嗯”了一声道:“本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凡夫俗子计较。” 言确摆出一副凝重之色道:“姑娘方才说我有凶祸,敢问是何祸事,能否避免?” 女子故作高深道:“天机不可泄露。” 言确也不废话,直接掏出一块灵石拍在桌上,响声登时引来周围人的目光。在看那块灵石后,有的人眼神炽热,有的人却是掠过一抹阴寒。 女子双眼一亮,十分淡定道:“公子是要看相、算卦还是拆字?” “你这拆字是怎样一个拆法?”言确问。 “你随便写一个字,我拆开后告诉你因缘。” “听着倒是有趣。”言确拿过桌上的笔墨,大笔一挥,直接写了个“一”字。 女子一窒:“完了?” 言确点头。 “你这字只有一笔,拆不了,你换一个。” 言确愣了一下,旋即看了看砚台里的黑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尴尬地笑了两声。 女子干咳一声道:“要不我给公子看看手相吧。” 言确依言伸出手。 女子只看了一眼,便是“哎呀”一声惊叫。 言确故作一惊,赶忙问道:“如何?” 女子一脸凝重道:“你看你这条命运线,甫一初便有一大缺,此主幼年多灾多难,而其上又是歪七扭八,此又是一生命途多舛之兆。凶,大凶啊!”说到这,她抬眼看了言确一眼,见其也是一脸凝重,又继续说道:“如果我没测错的话,令尊令堂在公子幼时便已离世。” 言确默然片刻:“算是吧。” 女子讶然道:“什么叫‘算是’?” 言确改口道:“你说的很对。” 女子嘴唇微动,正欲再说什么,言确抢言道:“在下要到卧云山走一趟,还请姑娘帮我看看,此行运势如何。” 女子望着他道:“方才我已说过,公子眉间黑气萦绕,此行必是大凶。” “也就是说我不应上卧云山。” “最好别去。” “有劳了。”言确起身欲走。 “诶,你就不想问问有没有破解之法?” 言确淡然自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对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你可以叫我小荷。” “小荷。”言确伸手入怀,掏出一块黑色石头,放在桌上,“萍水相逢,没备厚礼,顽石一颗,还请莫要嫌弃。” 小荷看了看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黑色石头,不由得暗叫一声:怪人! 第57章 山洞 卧云山这道裂缝极深,云轩花了小半个时辰,才触到地面。如此便有了一个疑点,云轩的脚程远胜吴刚二人,而从吴刚御物而下到信号发出,这当中大约也是小半个时辰,那么他们应该是在半空中遇袭,可一路奔来,云轩并无遇到特别之物,这可真是奇哉怪也。还有最重要的是,吴刚两人现在身处何方,是安是危? 云轩射出神识,欲将这底下探个一二,可令其没想到的是,这神识一射出便杳然无踪,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中作祟。诧异之际,其他东岳弟子已陆续赶到。 “云轩师叔。”最后抵达的靳寒空一反常态上前行礼。 云轩素知这位师侄性子,忙问道:“有什么发现?” “我下来之际,发现两边石壁壁面平整光滑,与平常大地动留下的裂痕迥乎不同。”靳寒空道。 云轩看了石壁一眼,果真如靳寒空所言,光滑平整,几乎没有凹凸之处,看起来就像是被一柄极其锋利的巨斧劈开的一样。 “你们可有人见着吴刚二人的身影?”云轩问道。 无人应答。 云轩又道:“我方才探过了,这下边有未知之物阻隔神识,现在我们只能分头去寻他二人,记得,彼此不要离得太远,若有发现,立即来报,不可妄作主张。” “是。”众人领命而去。 过了约摸一刻钟,余涯回报道:“师叔,前边石壁上有一洞口。” 那处洞口兀然开在一片平整石壁中,外表规模不大,里边漆黑一片,看不清有多深,偶尔有一阵阴风从里边冷冷吹出,想来不是绝地。 云轩取出一枚用于照明的夜白石,掷进洞里。夜白石在漆黑的洞中向下翻滚几下,很快就没了踪迹。 蓦地,一声低吼从黑暗中传出,声出之际,一阵阴风冲出洞口…… 云轩左手一扣右手一握,电光火石间已将洞内冲出之物制住。一看,那竟是吴刚。 手脚受锢的吴刚双面圆睁,张口就朝云轩咬来。 经验老道的云轩一眼便看出吴刚是被某个东西迷了神智,当即臂膀一动,欲将吴刚拉离这个暗不可窥的山洞,不料他刚一使力,顿觉手中一松,吴刚竟自断双臂…… 鲜血喷洒而出,云轩一瞬诧异,吴刚身子已遁入后方黑暗,没了踪影。 救人如救火,云轩毫不迟疑冲入山洞,而原本在后方待命的东岳弟子在回过神后也跟着云轩入了山洞。 一入山洞,其内只有一条道路,往下深入地底,坡度甚陡。 云轩循着血腥味在黑暗中奔了一阵,已然深入地底。一路走来,四周全无声息,除了空气中还飘着血腥味,再无一点活物气息。 忽地,云轩停住了脚步,一面石壁横在身前,眼前已没有去路,而那原本还漂浮在空中的血腥味如同脚下这条崎岖道路一样,到这里便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望着那高不见顶的石壁,云轩忖道:从入了山洞到这里,就只有这么一条羊肠小道,可一路奔来,却不见吴刚踪影,难道这两边的石壁藏有机关暗格? 便在这时,云轩听得一声轻呼,回头一看,其他东岳弟子均已到了身后。 云轩眉头一锁:“你们怎么都下来了?” 余涯愣了一下:“事发突然,我们又担心吴师兄安危,所以……” 云轩微微点头,没有深究下去。他怀疑石壁里藏有机关暗格,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他们来得正是时候。 “你们分头找找,看看这两边石壁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云轩道。 “特别?”余涯不明所以。 “比如突起的石块或是特别的装饰物。” 众人找了一圈,确实在石壁上找到了十多处突起的石块,不过这些突起处,用手一掰就断开了,跟机关完全扯不上边。 云轩双目紧盯着面前这面截去前路的的大石壁,似乎只有最后这么一个线索了。他手掌搭在石壁上,体内灵力翻江倒海,又经过臂膀与手心,直入石壁之中…… 轰的一声巨响,无数沙石倾斜而下,而在沙石之中竟然流出了赤红色的液体。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弥漫开来,云轩的脸色甚是难看,这些赤红色的液体竟是尚带温度的鲜血…… 卧云镇大街上,小荷百无聊赖打着哈欠。自打言确走后,她的摊位再无人问津,一切似乎又恢复到了言确来前的模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小荷总觉得街上某些人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变得不同了。 难道是自己今天赚了一枚灵石惹得他人眼红了,还是说是自己疑心生暗鬼了?小荷暗暗思忖着。 眼见申时过半,小荷麻利地收拾完东西,朝北而去。她的住所并不在卧云镇,而是在离卧云镇十里开外的一座小村庄。 小荷从没见过自己的爹娘,自打懂事起,她就一直跟着一个卖药的郎中讨生活。没过几年,那郎中突发暴疾身亡,从那以后,她便靠着从那郎中处学来的半吊子本事谋生。也正因此,当她看到言确的眼神时,便知道眼前这个人跟自己是同一类人。 小荷平时也很少来卧云镇讨生活,因为这里是万象门的地盘,人精得很,一不小心可能就会被万象门弟子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捉了去。而这几日之所以冒险来卧云镇摆摊,是瞅着这里突然多了许多异乡客,或许有机会捞上一笔,可没想到几天下来,就只赚到了一枚灵石,这与她的期想完全不同。 出了卧云镇,行人一下子少了许多,而这道路也逐渐变得难走起来。一块横在路上的石头让小荷打了个踉跄,她心里埋汰道:这破路,就跟镇上那些烂人一样烂,老娘明天不来! 走着走着,小荷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只有不平的道路与几个行色匆匆的行人,可她却老觉得有一双眼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小荷观望了一阵,见没有任何异常,又继续往前走去。 到了屋舍,天还没暗下来。小荷推开屋门,走了进去。转身去关屋门之际,一道寒光射入她的眼眸…… 第58章 镇山碑 云轩一掌之下,碎石纷纷,待尘埃落定,那石壁竟只被削了表层,偌大的壁面依然屹立眼前。 余涯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又见这石壁在云轩一击之下岿然不倒,略显不安道:“师叔,这石壁里怕是有夹层。” 云轩不置可否。方才那一击,他因顾忌吴刚可能匿身于石壁后,多有留手,但这石壁的硬度与厚度却也远超他的预期,如今这石壁里流出这么多血,就更显诡异了。 余涯见他一语不发,又道:“我们一路追来,此间并无岔路,您说吴师兄会不会就在这石壁里?” 云轩喉口微动,正欲言语,顿闻一声清脆裂响,刚刚还屹立眼前的石壁竟出现了一道道裂痕,很快便轰然倒塌。 石壁后面全是蛇,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其中有许多已是皮肉开裂,更有甚者断成数截蛇血流淌一地,想来方才石壁流出的腥血便是这些蛇血。而在蛇团缝隙里,隐约还能看到一个人脸轮廓。 望着眼前这一幕,云轩心里咯噔一下,他袖袍轻挥,震掉大部分蛇。 蛇团下是一具残破的尸体,面容虽已严重受损,但云轩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而离他最近的余涯,在看到尸体后,怔了一下,随即一声惊呼:“吴刚师兄!” 其他人闻言,纷纷上前,待看清是吴刚之后,无不面露哀容。 短暂的沉默后,曹彦之指着不远处说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只见在一旁角落里,立着一块石头,足足有三丈余高,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红色符文。看位置这块石头原本应该是镶在石壁里,如今石壁崩毁,这才显露出来。而这石头后面还有一条幽深的山道,也不知通往何方。 穆朗围着石头转了一圈,见石头完好无损,不由得赞道:“好坚硬的石头!师叔,这石头上歪七扭八的刻痕刻的是什么?” 云轩没有回答,怔怔望着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道:“这似乎是一块镇山碑。” “镇山……碑?”穆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这山里有什么厉害的邪物不成?” 云轩看向曹彦之。 曹彦之忙不迭道:“我在卧云山居住多年,也不曾听闻山里有什么邪物需要镇山碑镇压。再说了,就算山里真藏有邪物需要镇压,我万象门难道还不如一块石碑好使?” 云轩沉默了一会了,含糊道:“这石碑上的刻纹应该是某种古老文字,不一定做镇山所用。我看这样,曹师侄你让你的一名随从跟余涯先带吴刚出去,将这里的事情告于孟门主,请他派人将这里好生搜查一番,另一名随从跟穆朗将这块石碑的刻痕拓下来,剩下的人则跟你我入这山道探上一番。” 曹彦之恭敬道:“一切听从师叔安排。”说着,目光不着痕迹瞥了那块石碑一眼。 “师叔,这山道凶险难测,我看还是先将此中情由禀告云渊真君,请他派遣增援,待援军抵达,再入这山道。”靳寒空进言道。 云轩脸色微变,来前他信誓旦旦向云渊真君保证完成任务,现在几乎还什么都没触及到就折了一人丢了一人,若此刻向东岳请求援军,他这张老脸真不知该往哪搁。 云轩看向一直沉默的季雨珊:“季师妹,你怎么说?” 季雨珊淡淡说道:“寒空说的在理,但惜荷生死未卜,若她此刻就在山道后边,我们待援不进,岂不是误了她的性命。” 这个回答可谓是“片叶不沾”,云轩不禁为之侧目。但他极能在他人话语中捉住话点,立马接言道:“人命关天,等不了。” 靳寒空没再出言反驳,只是在跟余涯耳语了几句后,跟着云轩脚步步入了那条暗无天日的山道。他走在最后头,每过一刻钟,便随手一掌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掌印。 这山道似乎特别的长,云轩等人走了许久,却依旧未曾见到此道的尽头。 “师叔,”靳寒空快步上前,“情况不太对。” 云轩顿住身形:“你发现了什么?” 靳寒空看向后方,只见平坦的地面上,印着一个淡淡的掌痕…… 在云轩他们步入山道的一个时辰后,言确路过此地,此间早已是空无一人,唯有无数沙石与那块石碑依然矗立在原地。 四周没有一点生者气息,言确看了一眼石碑,瞳孔不禁一缩,心中暗道:镇山碑! 一般的山峦是用不到镇山碑的,何况这座卧云山上还有一个实力强盛的万象门镇守。能用的如此规模的镇山碑,这山中必然潜藏着极为厉害的邪物。 突然,言确身子一闪,朝后方跃去。可动作的同时,他明确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扯住他的身形,与此同时,地上那堆沙石也是诡异地飞动了起来。 言确运转灵力,挣脱束缚,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拖延,原本碎落一地的沙石已经重新凝聚成一面高大的石壁,将退路挡了个严严实实。言确毫不迟疑的一掌击在石壁上,他这一掌的掌力比起云轩先前那一击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出乎意料的是,这磅礴雄力打在石壁上竟连一颗沙石也不曾打落…… 这些石壁似乎能化掉劲力,言确将目光投向那块镇山碑,原本昏暗的空间中忽然闪烁出了耀眼的赤光,碑上的刻痕好似活过来了一般,一笔一划纷纷从石碑上飞出,在空中不断聚集,最后汇聚成一个几乎将这一片偌大空间填满的大骷髅头。 大骷髅头张着血盆大口,猛的朝言确袭来。 言确心头一紧,脑海乍然一明。此时再看,哪有什么赤光骷髅头,唯有一块石碑静静立在眼前。 四下张望,后方与两边皆是高不见顶的石壁,唯有前方尚留一条道路,看来“对方”已经帮他做好了选择,言确脚步一移,步着云轩的后尘踏入了那条昏暗幽深的山道…… 第59章 石门 云轩看着地上那个浅浅的手痕,沉声道:“也就是说我们一直在某个范围内打转。” 靳寒空点头道:“我想我们眼前看到的这条道只是一个陷阱,如果一直沿着这条道走下去,最终只是徒耗气力。” “如果这条道是死道,那生道又会在何方?”云轩说话间,目光望向两侧的石壁。他从进来时便惊觉,这里的石壁不仅坚硬异常,还有化消劲力之能效,虽不知是何物所垒而成,但想从中找到出路,显然是不可取的。 “脚下这条路是死路,而两侧又是绝壁,那就只剩下一条路……”曹彦之说着,仰头望向上方。那里是一片浓郁的黑暗,即便以修士远超常人的眼力,也窥不见里边藏有什么。 “设这条道的人当真狡猾,一般人哪会想到路在穹顶。”云轩惊愕道。 曹彦之否认那块镇山石是万象门的杰作,那又是谁将其放置在那的呢?脚下这个“陷阱”又是何人所设,用意为何……一连串的疑问萦绕云轩心头,原本以为卧云山一行不过就是寻常的寻宝探宝,现在看来,这卧云山内的雾很浓啊! 疑问虽多,但云轩没有时间去细思,他右手一挥,青光一闪,祭起那柄在东岳门内赫赫有名的仙剑“曜灵”,冲天而起。在飞行了大约一刻钟后,云轩这才看清楚了穹顶的模样,那也是一面巨大的石壁,与两边的石壁浑然一体,看起来不似有“路”。 莫非猜错了?云轩带着疑惑伸手去触石壁,不料手刚一伸过去,立马有一股无形的拉力连手带人将其拉进石壁里…… 石壁后面是一条更加宽阔的石道,此时云轩再次伸手去触摸地面,碰到的只是冷硬的地面,不见先前那股吸力,那这应该是一个单向的入口,而他此时身处之地可能不是卧云山,而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异界。传说妖族最擅长开辟异界,并躲于其中修炼,如果这里是某只大妖开辟的异界,倒是能解释卧云山内为什么会放那么大的一块镇山碑。 正思忖间,曹彦之等人也落到这条石道上。云轩没说什么,脚尖一点,身形迅速朝前方掠去,曹彦之等人迅速跟上。 有别于先前那条幽暗山道,这条宽敞石道并不长,只费了半刻钟,云轩等人已走完石道。 石道尽头是一个有数亩大小的广场,而在广场尽头,则是立着一扇大大的石门。在石门前,还立着两尊兵俑。这两尊兵俑成人大小,一手握枪一手握爵,像是出征前饮酒壮胆的将士。这兵俑看起来像是陶制的,各处细节都刻得惟妙惟肖,就是没有点睛,缺少灵气。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尊兵俑给云轩一种别扭的感觉,可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别扭,他谛视这两尊兵俑许久,见其既无灵气也无灵识,似乎不过是两具死物,便把目光转移到那扇厚重的石门上。 这石门与先前能化消劲力的石壁材质相同,想来不能以蛮力开启,既如此,这开启之法又会落在何处?云轩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又一次落在那两尊兵俑身上。 这里所有东西的材质皆与石门一样,唯有这两者兵俑是个例外,云轩有理由相信,石门开启之法就藏在这两尊兵俑身上。 就在这时,曹彦之低低说了两字:“酒爵。” 云轩豁然一明,一般来说,守门兵士应该是昂首挺胸,循规蹈矩,可这尊兵俑却是手握酒爵,难怪给他一种别扭之感。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别扭的酒爵应该就是开门的关键。 “你们谁有带酒?”云轩问道。 无人应答。 想来也是,他们都是清修的修士,平常身边就不可能带有酒水,何况是在这种时候。 曹彦之凝望着兵俑手中的酒爵说道:“这个地方甚是诡异,我想若要在这酒爵里装物,装的应该不会是普通的酒水。” 云轩默然。不是酒那又会是什么,难不成是……他正欲开口,曹彦之抢先道:“最有可能的是血。” 话音未落,曹彦之双指一伸,直接在掌心中划出一道裂痕,旋即握手将血挤滴进了酒爵。 望着那一滴滴鲜红的血液滴进酒爵,云轩顿感心头一惊,他万万没想到曹彦之做事会如此果决,他原本认为,这位曹家少主做事应该是特别的稳重,不然将来要如何担起那份家族重担。 随着两尊酒爵沾上鲜血,石门后面响起了轰轰响声,而伴随着声响,紧闭的石门慢慢打开,一股凉风夹带着一股复杂难闻的味道迎面而来。 这气味跟许久未曾住人的密闭老房子内的味道颇有几分相似,但要浓郁许多,想来这扇石门也有多个春秋未曾开启了。 石门后依然是一条大石道,不同的是,这条石道两边的石壁上每隔几丈距离便摆有一个精致的铜器,估计是灯盏一类的东西。 曹彦之径直走到离他最近的一盏铜器前,见其里边的灯油尚未枯竭,当即法诀一引,一点明火落到灯芯之上。 站在后方的云轩见此不由得眉头一皱,方才滴血落爵之际,他只觉曹彦之行事过于果决,现在点燃灯盏,更觉他行事实在莽撞。这些灯盏不知何人所设,更不知其放在这多少岁月,曹彦之不细验一番便将其引燃,若其中藏有陷阱,他此举便是害人害己。 如今身处万象门地界,曹彦之是主云轩是客,云轩虽觉得曹彦之行为不妥,却也不好明说,只能等后边寻得机会再旁敲侧击提醒一二。 所幸这灯盏点燃后并无异样,只是在静静燃烧着。而后边的灯盏,在第一盏灯点燃后不久,依次自燃起来,宽敞的石道在数不尽的灯火照耀下宛若置于日头之下,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走吧。”云轩剑诀一掐,曜灵一马当先飞进石道,而他则是脚掌一跺地面,身形好似一只离弦利箭,紧跟在曜灵后面掠进了石道…… 第60章 冻尸 黑漆漆的石道内,言确悄无声息地走着。他没有使用任何照明用具,甚至连气息都掩藏起来。 这条石道特别“干净”,道上没有半块沙石土砾,似乎不久前才被打理过。石道特别的长,纵然言确的脚力惊人,却也迟迟见不到底。 忽然,言确止住步伐,瞥向壁角,那里落有一个浅浅的掌印。从步入石道后,他便留意到了,每隔一段路程便有一个这样的掌印,估计应该是前人留下的印记。他起初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些掌印,因为他并不知道前人具体留了多少个掌印,所以每走一段路程看到一个掌印反倒会让他觉得这条石道有人走过,莫名多了一丝心安。但现在眼前这个掌印,让他察觉到了不对。 这处地面有化消劲力之能效,所以这掌印并不是将掌力贯入地面造成凹痕,而是强行将掌力附着在地上形成的痕迹,换而言之,这些掌印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散,那么言确一路走来见到的掌印应该会是一个比一个深,可眼前这个掌印,已是处于消散的边缘,比前面几个还要淡上许多,这显然是很不合理的……他很有可能是在某一段路程中打转,而这个掌印是他先前见到的某一个。 言确看了一眼两边的石壁,旋即目光转向头顶,那里一片黑洞洞的,看不到上面的情况。恰在此时,脚下传来轰轰的响声,整条石道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而在嘈杂的响声中,隐约还夹杂着某种动物的吼叫声,那吼声近牛鸣,又似马嘶,更像闷雷…… 这场震动持续的时间很短,连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而震动过后,原本平整的地面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缝。 那裂痕约莫有三尺宽,深不见底,里面还不断往外冒着寒气。 言确看了看那道裂缝,隐约看到那黑暗中似乎藏有一节一节的阶梯。他身形一动,脚尖似蜻蜓点水一般轻轻落在石阶上,而后又是几个起落,很快便将石阶走完,进到裂缝深处。 石阶下边也是一条长长的石道,规模跟上边的石道差不多,同样是没有一丝光亮,不同的是是一步入这里,明显可以感觉到温度低了不少。 石道呈向下趋势,言确沿着石道前行,只觉每走几步,周遭的温度就会低上几分,渐渐的,石壁上出现一层层冰霜,地上散落着冰碴子,寒气渗人透骨,而这石道却还是一眼望不到头。 言确修的心法极为阴寒,因此普通的寒气对他并无影响,只是走着走着他脑中突然涌现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这石道深入地底,又冰冷透骨,其尽头怕不是是阴曹地府。 也不知在条又黑又冷的石道中走了多久,言确突觉眼前一宽,这石道终见尽头,然而在看清石道后边的事物后,纵然他早已见过大风大浪,也不禁头皮一麻。 那是一个极为宽阔的广场,一眼望不到头,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层,而冰层上面,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也不知有多少。这些“人”身上全覆盖着一层冰碴子,没有半点气息,全成了冻尸。 这些冻尸还保持着生前的神态,神情肃穆,须发可见,好似睡着了一般,随时可能醒来。 言确走了几步,见这些冻尸的眼睛全朝向同一个方向,便顺着那个方向走去。忽然,他脚步一顿,俯身向下,在脚底捡到了一块硬物。 那东西似玉似石,晶莹剔透,造型像是一条鱼,拿在手里竟然有一丝温度。这块玉石上没有任何类似文字的刻痕,言确一时也看不出这具体是个什么东西,只是觉得这玩意的材质绝非俗物,要不然也不会置于此冰天雪地多时尚留有余温。他收起那玩意,继续朝前走去。 走了没几步,言确再一次停下来,目光灼灼,直盯身侧一具“冻尸”。 那一个妙龄女子,模样与其它冻尸大差不差,但言确在她身上嗅到了一丝活人气息…… 细细观察了好一会儿,言确可以确定,这人还活着,只是已十分虚弱,若自己放着不管,要不了多久就会落个跟其它冻尸一般结局。 言确没有多想,直接敲去那人身上的冰碴子,又掰开她的嘴将一颗大还丹塞了进去,并渡气化开药力。做好这一切后,他将人背在背上,又撕出两条布条打上死结做了固定,而后继续赶路。他从来就不是个滥好人,甚至连好人都不是,之所以出手救人,是因为看到那人身上的服饰,那是服饰衣摆处绣着巍峨群山,正是东岳弟子的服饰。 冻尸的尽头是一扇朴素的大石门,有三四丈宽,门上没有任何装饰,看着就像是一块平整的巨石裂开了一道细缝。而在门前还立着两尊大石像,身形如虎豹,首尾似龙状,应该是传说中用以镇邪的神兽貔貅。 看着这尊石像,言确想起了上方的镇山碑,看来这山里的东西很不简单啊。他正想着,耳边却是传来一声轰隆巨响,随后那扇石门竟然自己缓缓打开,一股阴森之气从门缝里吹出,周遭的温度一下子又低了几分。 在石门打开之际,言确注意到了,原本黯淡的青灰色石像眼睛,竟变成了泛着光亮的血红色。 石门后面空荡荡的,没有妖邪,也没冻尸。言确手掌一挥,身后一具冻尸腾空而起,飞了进去,最后稳稳落在地上,他手掌再挥,接连送了三具冻尸进去,每一具都落在不同的位置,最后全都全须全尾立在地上,里头似乎并没有陷阱一类的东西。 言确走了过去,不料刚一踏进石门,顿觉豁然开朗,原本立在前头的冻尸全都消失不见,脚下是一片荒土,周遭灰蒙蒙一片,不似先前一片黑暗,抬头望去,头上竟是布满乌云的天空,石壁冰层全部凭空消失,而身后哪还什么石门石像,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第61章 异界 浓雾笼盖四野,荒芜的土地上没有一棵草,寒风在地上打着旋,四遭没有一点生机,阴森森的,透着一股诡异渗人的气氛。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山川草木,一入其中,当即就失了方向。言确观望许久,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异界! 也不知是不是大还丹起了作用,言确感觉到背后之人动了一下,却也只是仅仅动了一下。 一般来说,异界里的时间流逝会比外边快得多,同时置身于异界当中,人的精气神会被快速消耗掉,如果不能在其中找补,可能进来时还正值风华正茂,而出去时却已是垂垂老矣。不过也基于异界这一特性,有人将长生不老的心思动到了异界上。这些人认为,只要能在异界中补充大量元气,就能利用异界与外边数倍时间差练出更强的功体,从而获得更长的寿元…… 言确这时自然不会去考虑这些,这异界里的气息浑浊无比,若不快点找到出路,别说是后背这个奄奄一息的伤者,就连他自己只怕也要交代在这里。可回望四周,浓雾笼盖,这路又该如何寻找? 一阵寒风飘过,言确骤然回身,当是时,一道寒光在他眼角炸开,一柄长剑直指而来,转瞬之间离他胸膛已不足半寸。 然而在下一刻,那握剑之人却是纵身倒跃,退了数步。他急退的原因很简单,就在言确回身之际,袖中射出一道黑光,好似一条发动攻击的毒蛇,“毒牙”直扑他的脖颈,若他不退,那一剑能不能要了言确的命不好说,但他的脖颈处肯定会多出一道血口。 言确看清来人,微讶道:“你怎会在这?” 上章收了剑,也是面露讶色:“你怎么还背着个人,害我一时没认清。多管闲事,这可不似你的作风。” 言确冷哼一声,没好气道:“当年要不是我多管闲事,你现在还能站在我面前侃侃而谈?” 上章干笑两声,连忙岔开话题道:“这里的雾可煞诡异,无论我是用火还是用冰,都无法损其分毫。” 言确不置可否,只道:“这雾不仅能阻人视线,还能乱人感知,确实棘手。” 上章看了一眼言确背上之人,欲言又止。 言确道:“此刻她全部精气神都用于护住最后那一口气,有话但说无妨。” 上章道:“我可以感觉得到,这异界深处有一股极煞之气,而煞气之中,竟还隐含着一丝灵气。” “这灵气应该是某件灵宝发出的,其作用便是压制那股煞气。” “不,这煞气霸道,灵气微弱,看样子应该是煞气压了灵气。”说着,上章摇了摇头,“可这又有些说不通,这煞气霸道无比,充斥着怨恨与破坏,如果是煞气压了灵气,它应该是选择外出觅食,壮大自我,而不是一直本分待在同一处地方。” 言确试着解释道:“或许是外边的镇山碑与镇邪兽起了作用,抑制了它的行动。” “镇山碑?”上章发出一声惑音。 言确以为是这“大老粗”不识得那块大石碑的作用,便道:“就是那块刻满红色符文的大石碑。” 上章脸上惑色更重:“我一路走来就没看到什么红色大石碑。” 言确微微一怔,旋即道:“那你又是如何步入这异界的?” 上章想了想,组织语言道:“上边不是有道散发着霞光的大裂缝嘛,我心想里边定然有好东西,便跟其他门派的弟子一样,飞了下来,不料在半道,那山壁里突然伸出一只大触手,朝我捉来,还好我反应快,砍了那只触手,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 话未说完,言确已是不耐烦打断道:“别说废话,捡重点说。” 上章讪笑两声,道:“我砍了一条触手,不料这山壁里又伸出数条触手,一时没招架住,被其中一条拉进了山壁里,后面我摆脱了那触手,走过了一条长长的石道,就到了这鬼地方了。” 也就是说进入这异界的路不止一条。言确又问:“什么样的触手?” “一丈粗细,又黑又滑,模样有点像章鱼的触手。哦,对了,那玩意还会分泌一种又腥又臭的粘液,现在想想都觉得恶心。” 言确微微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想你应该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异宝而来的吧。” 上章耸了耸肩:“我自然是为了猎物而来,至于探宝,那是搂草打兔子,捎带活。诶,你那么聪明,要不要猜猜我这次的标靶是谁?”说着,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言确看他这副神色,心知他说的这个人肯定与自己有所联系,当下心中已有答案,口头却道:“这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上章看了他一眼道:“你现在不猜到时可别误我事。” 言确摆了摆手:“就按阁内的规矩办。” 上章移目,正巧瞥见言确背上之人的衣摆,眼中一亮:“东岳弟子?还是说这人是你的人?” 言确淡淡道:“不认识,路上捡的。” 上章啧啧道:“你小子啥时候这么好心了?老实交代,是不是对人家有什么图谋,还是会说她落此下场是你的杰作。” 言确翻了个白眼:“你说话能不能正经一点,别忘了你是杀手。” 上章依然是一脸戏谑:“杀手怎么了,杀手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情绪。你也别假正经了,别人或许不知道,我却是明了,整个暗阁就我俩显得格格不入,这也是我俩能凑到一起的原因。” 言确笑了笑,道:“我观这卧云山,镇邪之物颇多,后面估计会有类似血祭之物,所以备个活人,以备不时之需。” 上章面色一正,道:“你有什么目的我不管,但这是个东岳弟子,若要我顾及她的性命,难免会束手束脚的。” “你若觉得她碍着你,随时可以取她性命,反正于我而言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上章深深看着他,见他依然是面带淡笑,也不知所言真假。观不破,索性懒得去想,直言道:“下一步你有何打算?” 言确望向前方:“自然是去会一会那股阴煞之气。” 第62章 结队同行 “你认为那煞气所处之地是异界中心?”上章边走边问道。 “八九不离十,不过……”言确顿了顿,“我隐隐有种感觉,或许那道灵气才是核心。” “那你先前说的镇山碑又是什么?”上章问。 言确将入裂缝后到进入异界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又追加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异界是专门修筑来镇压某些东西的,而我们感应到的那道微弱灵气,应该就是这异界里最为核心的镇物,至于外边那些镇物,不过是用来压制因日久天长从异界中泄露出去的邪煞之气。” “那股冲天煞气就是这异界镇压之物。可那会是什么呢?”上章道。 言确没有搭话。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件事没有表面看来这么简单。镇山碑、镇邪兽以及那些人为修筑的石道他都能试着给出解释,可那些冻尸又是怎么回事?还是上章说的石壁里的触手又是什么?通往这异界的道有几条?如果这个异界是用来镇压某种东西的,那出入口不应该是越少越好吗,又怎么会弄出多个入口……一连串的疑问萦绕心头,他忽然想到这整件事情的起点——大地动,这场大地动真的只是天灾? 上章见他沉默许久,知他心中定有千般疑问,便没再追问下去,而是低低说道:“有一件事情你或许不知道,曹钊也来了卧云山,以探亲的名义。” 曹家是青州第一世家,曹钊这个名字言确是早有耳闻,他是曹家家主,曹彦之生父,虽说他可能因舐犊情深屈尊降贵亲临卧云山,但这个时间点到来未免过于巧合了。 “他带了多少人马?”言确问道。 “我见到的就只有四个护卫。”上章如实道。 “只有四个人?”言确脸上惑色更重,“你常年混迹青州,知不知道万象门与曹家的渊源?” “不就是曹家少主拜了万象门主为师。” “这种家喻户晓的事情你还特意费这唇舌告诉我,我真是谢谢你了。” 上章沉思片刻:“据我所知,早在曹彦之拜孟江为师之前,两家已建立联系,不过都是一些普通的生意往来,没什么过深的交情。对了,很久以前卧云山是曹家的地盘,后来曹家放弃这块地才引得群狼争抢,不过那时候都还没有万象门这个门派。” 言确疑惑道:“这卧云山山清水秀,灵气充沛,是一块难得的福地,这曹家为何要弃这宝地?” “你回去问老何,或许他会知道。” “你觉得我们还回得去?” 上章脸色微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言确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见此间氛围沉闷,逗你一逗。” 这种糊弄鬼的话上章自然不信,正欲再问,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入耳底。 “有人!”一声提醒过后,上章的身影消失不见。 过了一会儿,侧边的浓雾里走出一高一矮两名男子。那高个子见前方有个人,趋步上前,恭敬道:“尊驾,借个光。我二人误入这浓雾,失了方向,还请尊驾指条明路。” 言确看了两人一眼,那高个子身着东岳弟子服饰,而那矮个子穿的则是万象门的服饰,他讪讪道:“不敢妄言,在下境遇也与二位相同,在这雾中失了方向。” 那人虽说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这话还是难免感到失望,也在这时,他才注意到言确背上还背着个人,再一细看,这面容熟悉无比,不正是细雨峰的师姐顾惜荷。 “顾师姐!”他脱口而出。 言确顺势一问:“你们认识?” 那人回道:“实不相瞒,在下东岳穆朗,与尊驾所背之人师出同门。昨日我与顾师姐随师长同入这卧云山,却因故走散,不知尊驾如何与顾师姐相遇,顾师姐如今如何?” 言确听他说是东岳弟子,随口恭维了一句,又自称是一名散修,然后把上章入这异界的经历稍作删减,作为自己一路所见所闻,至于顾惜荷部分,则说是在石道中巧遇,见其尚有气息,便将人带上。 穆朗听完,迭声道谢,又将顾惜荷接了过去,背在自己背上,之后就是三个迷失方向的人顺理成章结伴同行。 一路上,言确通过交谈得知,那个矮个子是万象门弟子裴颐,他们两人原本是受命在拓印镇山碑上的刻痕,可不知怎么的,拓到一半,那块镇山碑突然发出一阵刺眼红光,射得两人一阵头昏目眩,昏死过去,待再次醒来时,就置身在一条石道里,后面他们沿着石道走了许久才走到尽头,等出了石道眼中就是这片大浓雾,而后边那条石道也是诡异的消失了。 …… 凌云峰,正德殿。 云渊真君倒剪双手立于殿中,脸上无悲无喜。过了一会儿,一人进入殿中行了一礼。那人相貌不俗,却精神萎靡,其右手衣袖空荡荡的,正是失了一臂的云奕。 云渊真君右手微摆,示意他落座,随后问道:“这正德殿你已多日未曾涉足,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 云奕不答反问:“你让云轩去卧云山了?” 云渊真君微微点头。 云奕眼中掠过一抹异色:“我认为他不足以胜任此任。” “哦?”云渊真君颇有兴致道:“何以见得?” 云奕沉默许久:“我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为什么,只是隐隐有这种感觉。” “因为他修为在你之下,所以你认为他此行的结局不会比你好。”云渊真君说道。他的语调一直很平缓,没有一点情绪变化。 云奕又是一阵沉默。许久之后,才再次开口道:“说出来怕你嗤笑,这几夜,我一入眠便梦到一条如山般的大蛇将我一口吞下,我怀疑这条大蛇可能与我在卧云山所经历的事有关。” 云渊真君望着云奕,在一刻,他突然起了一个莫名的忧虑,云奕已是垂垂老矣,属于他们的时代即将过去…… 沉默了一会,云渊真君淡声道:“卧云山之事不一定就是登云山的延续,本座相信,云轩他们能处理好的。” 第63章 残尸 幽深的石道内,灯火静静燃烧着。 云轩四人沿着石道行了约莫一刻钟,眼前的视野突然间开阔起来,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地出现在视线之内。 这块大平地乌黑光亮,上边是寸草不生,只有一座用青铜铸成的大殿屹立其上。 云轩捉了一点地上的黑色“沙土”,在指尖捏了捏,只觉这玩意坚硬异常,应该是某种金属的碎屑,难怪这上边是光秃秃一片。随后他又走到那座青铜大殿跟前,沿着边缘边走边看。 这座大殿外围极广,云轩这一圈走了近两刻钟,或许是因为过于久远的缘故,由青铜铸成的墙面早已是锈迹斑斑。 一圈走完,靳寒空上前道:“师叔,里边有动静。” 云轩微微点头。他修为远在靳寒空之上,靳寒空听得的声响他焉能不知。 “进去看看。”云轩轻声说道。 一入大殿,云轩脸色顿变。只见宽阔的大殿内,人影错落而立。这些人有的身着门派服饰,也有的身着便服,更有穿着奇装异服的。 云轩粗略地扫了一眼,见这些人个个气息强横,又三五成群,想来都是为了那所谓的异宝而来。 而云轩等人进入大殿,自然也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当下投来一道道警惕的目光…… 对于这些目光,云轩倒是不以为意。因为他相信,仅凭自己身上这件东岳长老服饰,便足以震慑九州上绝大部分修士,这是千年大派的自信! 再看回这座大殿,殿内装修朴素,既无壁画,也无石雕。大殿之内,立着七根黑色柱子。这些柱子呈七星排列,每根高十几丈,三人合抱有余。柱子顶端,隐约能看到人影盘坐。每根柱子上盘坐一人影,人影通体呈灰色,不像血肉之躯,倒像是雕塑。而在大殿中心的地面之上,插着一柄质朴无华的石剑,石剑有近一半剑身没入地面,但光是裸露在外的部分,便有三四丈高。 云轩带着一行人朝大殿中央走去,不出所料,沿途修士纷纷主动避让。其中有一行人见到云轩面容,连忙上前行礼:“云轩师叔。” 云轩一见为首之人竟是余涯,诧异道:“余涯,你怎会在这?” 余涯当即娓娓道来。原来那时,他出去后得了孟江援助,带了十几名万象门弟子重入裂缝,想着先到穆朗处再循着山道追来与云轩等人会合,不曾想到了先前发现镇山碑处一看,原本被打碎的石壁又重新凝合成一体,将道路阻了去。惊疑之际,一阵地动山摇,碎石滚落,地面坍塌,幸好他们这一行人反应迅速,免了伤亡。但地动过后,原路被堵,他们也只能在一处狭小的空间内搜寻出路。后来他们在侧边石壁上找到一条有风的裂缝,破开裂缝后,他们见到了一条大石道。眼看这已是唯一道路,当下一合计,都赞同沿着石道找去,最后他们走过漫长的石道,来到这片黑地边缘,看到了屹立其上的青铜大殿…… 云轩听完,只觉这当中透着万般诡异,可一时之间,又说不出具体诡异在何处。但转念一想,此间虎视眈眈的“生人”众多,有了余涯一行人倒也多了一股助力,便没有细究下去。简单客套几句后,又沿着石剑走去。 …… 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色浓雾中,裴颐在前,穆朗在后,言确背着顾惜荷走在中间。这里几乎没有一丝灵气,体力消耗极快,为了避免有人损耗过大,再出现一名需要照顾的伤员,所以顾惜荷由三人轮流背着上路。而他们的目的地,便是那股冲天煞气所在之地。 其实他们三人没有一个说的明白那股煞气具体是个什么东西,但在这片大雾漫天的荒芜之地,那股煞气是他们眼前唯一的标识物。 随着步伐的迈进,言确周遭的雾气是越来越浓,气温也是越来越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鼻边飘过,言确微微皱眉,但没有声张,依然静静走着。 如此又走了半刻钟,穆朗脚步一顿,问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道?” 裴颐嗅了嗅,不确定道:“血腥味?” “好像是从前面传来的。”言确说道。 三人循着气味找去,每走几步,那气味便浓郁几分。 突然,裴颐发出一声惊啸,紧接着便是一阵干呕。落后他一个身位的穆朗立刻上前,正欲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余光瞥见前头浓雾中似乎躺着一个人。再一细看,顿觉肚里一阵翻江倒海,也不禁泛起干呕。 言确错身一看,只见前方血泊之中,躺着一具尸体。那具尸体早已面目全非,脑浆混着血浆流了一地。他身上的衣衫被撕成布条,全身上下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孔,烂糟糟一片,胸膛至腹部被剖开一道大裂痕,里边的脏器不翼而飞,与其说是一具尸体,倒不如说是一堆烂肉。 饶是以言确的定力,见此惨状也不禁心头一跳。 三人一时无言,四周只余风声与干呕声。 过了好一会儿,穆朗才结结巴巴道:“那……那是……妖兽?”他是想问是凶手不是某种妖兽。 言确将顾惜荷移给穆朗后,走到尸体前四处看了看,又蹲下身,蘸了蘸地上的鲜血在鼻边嗅了嗅。 裴颐见他验得认真,忙问:“怎样,有发现什么?” 这具尸体被破坏得太过严重,想看出致命伤难于登天。言确想了想,慢慢说道:“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也没有中毒,想来是一击毙命再被啃食。” 裴颐又问:“能看出他是被什么所害?” 言确站起身,微微摇头,又道:“这雾中藏有凶残之物,看来我们得加倍小心。” 穆朗怯声道:“那我们还继续往前走吗?”他从小就在仙家圣地里长大,哪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当下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言确看向裴颐,似在征询他的意见。裴颐此时也是胆颤想退,但他这个人比较好面子,又不好直说,只道:“我与二位同进退。” 如此一来,是进是退,便全由言确定夺…… 第64章 怪蛇 言确略做思索,说道:“走吧,我们没有回头路。”说罢,也不等二人会作何回复,就径直走了。 穆朗裴颐四目相对,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三人心怀忐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又见前头躺着一具与先前所见相似的残尸。 言确上前一验,立刻起身对着二人沉声说道:“鲜血尚温!” 二人面面相觑。“尚温”岂不是意味着那害人之物就在附近? 就在这时,前头传来一声极其惨烈的嚎叫声。 言确心神一震,立即冲了出去。到前一看,只见一人躺在地上不停抽搐着,鲜血流了一地,旁边还盘着一条大蛇,正吐着蛇信子往那人破开的胸膛内一卷,将脏器卷入嘴里咀嚼起来。 那蛇至少有四五丈长,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诡异的红色淡雾,见了来人它也不惊慌,反倒是仰起头部直盯言确,似乎是要发起进攻。 言确却无动作,只是冷冷看着它。突然,后边传来一声风啸,一柄长剑破空而来,朝那大蛇刺去。 那蛇体型虽大,速度却是极快,一看来剑不善,立即蛇躯一扭,闪电一般窜入浓雾中消失不见。 穆朗裴颐一同赶至,穆朗收起法宝,裴颐则是去看那伤者。此刻那名躺在血中的伤者已是血肉模糊,虽然尚有一丝动静,但观那情况定然是活不成了。 言确上前看了看那伤者身上密布着的血洞,又想到那条怪蛇尖锐的蛇信子,从大小来看,这些血洞似乎就是那蛇信子扎出来。但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对,如果只有一条蛇的话,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可能扎出这么多个血洞,而且比起皮肉,那条蛇明显更喜欢脏器,它若想吃肉,完全可以大快朵颐,又有何理由费着功夫去扎这些血洞? 言确正想着,那头裴颐似乎发现了什么,伸手便往血中摸去。他刚一动作,便觉一股巨力袭来,不备之下,身子一晃,险些一头栽到血里。回过神来一看,原是言确推了他一把,他正欲发作,却见言确另一只手伸着双指已探到那双指跟前,其两指之间,正夹着两只小飞虫。 言确松开双指,两只虫子从指尖掉落,在空中发出“噗”的一声声响后,便化作两团火焰烧了起来。 当是时,又有十几只小虫子从伤者体内飞出,却都被言确尽数击落。 现在虽不知这些虫子是什么,但绝非善类,想来这一路所见的残尸上的血洞便是这些虫子的手笔。它们与那大蛇是狼狈为奸,杀人害命后,大蛇分得脏器,而它们则是啃食血肉。如果方才不是言确及时出手,那两只飞虫定然已钻到裴颐体中。裴颐一想到此,不由得冷汗直流。 “走吧,我们快到了。”言确淡然说道。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程,路上没再遇到死尸,也不见那条怪蛇踪迹,但那股煞气已是浓郁非常,俨然近在咫尺。 这异界里的天一直灰蒙蒙的,似乎没有白天黑夜之分。言确吃不准那股煞气有何能为,又加之长途至此,身体颇疲,便提议暂休整两个时辰。另外两人此刻也是疲惫不堪,自然没有意见。三人找了块平地,裴颐在储物戒里翻出了一张席子,铺了上去。 穆朗一见,高兴捣了他一下道:“好小子,准备得够周全的,该不会是把全部家当都带在身上吧?” 裴颐嘿嘿一笑道:“有备无患嘛。” 穆朗安置好顾惜荷后,身子一软,坐到席子上道:“那有带吃的没有?我估摸待会有场硬仗,先补充补充。” 裴颐又从戒中掏出一玉瓶:“辟谷丹要不要?” 这辟谷丹可是好东西,吃一颗可抵三天饭食。穆朗眼前一亮,迭声道:“要,要!我本来以为有云轩长老在,卧云山一行不会起什么波澜,就没备那么多仙丹灵药,没成想竟会是今日这个局面。” 裴颐将玉瓶递了过去。 穆朗倒出两颗土黄色丹药,当即吃了一颗,另一颗揣进怀里,以备不时之需。又问言确道:“言大哥,你要不要?” 言确看了那瓶子一眼,摇头道:“我自己有带。”说完,他便去看顾惜荷。 顾惜荷的情况甚为不妙,气息孱弱,脸色灰白,浑身滚烫,照此情形看,等不到他们找到出路,顾惜荷就得去阎王殿报告。 言确取出早已结成冰块的水囊,用灵力将冰化开,再将一颗大还丹化进温水里,喂给顾惜荷喝下。 穆朗见顾惜荷服了丹药,问道:“顾师姐怎么样了?” 言确眼眸低垂,微微摇头。虽无言语,却已将情况道了个七八分。 穆朗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如果我们将自身灵气渡给顾师姐,情况会不会好一些?” 诚然,如果现在把灵气渡给顾惜荷,或许能给她续命,但言确是肯定不会这么做的。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灵气是耗一丝少一丝,舍己救人,他可没那么高尚。踌躇片刻,言确说道:“太过冒险。” 穆朗一听,以为言确这个“冒险”是在说顾惜荷现在身体虚弱,恐怕承受不住他人的灵气,于是又建议道:“或许可以先用丹药护住心脉,再一点一滴将灵气慢慢渡过去。” 这时,一直无言的裴颐突然插嘴道:“那怪蛇可能在附近。” 看似毫不相干的一句话,却让穆朗醍醐灌顶。沿途所见的残尸、怪蛇以及那些飞虫,一下子全在穆朗脑海涌现,如今他们身处险地,若自身损耗过大,那些残尸就是他们的下场。这一刻,穆朗明白了,言确所说的冒险其实是在说“若这样做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穆朗没再话语,他出身风缈峰,顾惜荷出身细雨峰,除了同门之谊,彼此只能算是点头之交,要他用自己的性命去救顾惜荷的性命,他扪心自问,做不到。裴颐和言确也没再说话,他们同样没有舍己救人的高尚情操,也不想背上“凶手”的罪名,三人就这样在心照不宣中沉默着,至于顾惜荷能不能活命,一切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 第65章 黑塔 言确三人在浓雾中觅路前行,走过一段长路后,半空中隐约浮现出了一个高大的黑影,像是一个巨人屹立在浓雾里。再走近一瞧,原来是一座高大的石塔。 这座高塔全由黑色的大石头砌成,共有九层之高,除了建筑材料十分罕见,其它的倒与外边最为普通的石塔别无二致。在塔底外围,立着八尊石像,这些石像通体漆黑,蛇身人首,长有双臂,一手持剑一手持盾,面部朝外,围成一圈,看着像是在抵御四面八方的来敌。 奇特的是,一踏入黑塔外围,周围空气为之一清,原本铺天盖地的浓雾到了这里,全都消散无踪,就好像是有一个无形的大盖子将这附近盖住,不让浓雾进来。 清风徐来,穆朗精神为之一振,嘟囔道:“可煞作怪,这无边无际的浓雾到了这里全都退却,莫非是怕了这黑塔不成?” 到了这里,三人都可以清楚感觉到,那股冲天煞气的源头就在这黑塔里。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裴颐兴冲冲说道。在这个冰冷刺骨的异界里一路长行,他早已精疲力尽,但想到这座黑塔很有可能就是此行的“终点”,他仅剩的精气神一下子就被调动起来。 穆朗此时的状况与裴颐差不多,也想尽快知晓这塔里有没有出路,但又忌惮塔内那股煞气,便询问道:“言大哥,我们现在就进去吗?” 一路走来,言确虽然没展露过半点高人一等的本事,但他遇事永远一副从容冷静的模样却让穆朗对他十分敬佩,因此每次拿不定主意时,总会先问他一句。 音出许久,却不见言确回答,再转身一看,他早已不知何时转到塔后,双目正仰望着那黑糊糊的塔壁。 穆朗顺着言确的目光望去,所见不过是一块光滑平整的黑石头,既无壁画,也无浮雕,真不知道言确是在看什么。 言确收回目光:“这黑塔的外壁全是这种大黑石,没有任何类似文字或是图画的东西,看来想知道这座黑塔有何玄机,只能到塔内转上一圈。” 于是三人不再磨叽,径直走到塔门前。塔门是关着的,不过上边并没有锁扣,也没有咒印,用手一推,门便打开了。 塔内空间甚大,与在外边所见完全不同的是,这座黑塔从塔底到塔顶并没有隔层,就像是一个空心的圆柱体。塔中的墙壁上刻有许多线条,看着像是一幅幅简单的图画,而最吸引人眼球的,当属放置在正中间的一块大石头。 那块巨石通体青灰,高度只比整座塔低上一点,几乎占据了塔内一半空间,石面极其平滑,应该是有被细细打磨过。诡异的是,这块巨石里边竟然伸出八条如成人手臂般粗的黑色锁链,向着八个方向延伸,最后都嵌入到墙壁里。更令人心惊的是,这八条锁链上都雕刻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看着给人的感觉就是这石壁里锁了个特别邪恶的妖物。 就在三人惊疑之际,那块巨石在无任何东西触碰的情况下竟然自发传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一道裂痕横生在石面上,紧接着便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开去,仅仅只是几个眨眼功夫,原本光滑的石面已布满了裂痕,而后在一声闷响过后,整块巨石应声倒塌,无数碎石砸落而下,塔内一时间是杂声大作,沙尘漫天。 待尘埃稍定之后,原本放置巨石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具大骨架。看外形应该是一具盘着的蛇骨架,蛇身一层叠着一层,难以估摸具体有多长,但它那个展示在外的蛇头,却是硕大无比,它若还活着,估计一张口便能吞下一整头大象。 言确看着那具蛇骨,突然想起云渊真君手中的那个水缸大小的椭圆体,当时他猜想过那是个蛇蛋,但因体型原因被他否定了。如今看到这具蛇骨,或许那还真是个蛇蛋。 这蛇不知死了多少年,全身血肉都已经腐化,只余一具枯骨,而这具蛇骨除了大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言确看了两眼,便没了兴趣,当即偏目去看可在塔壁上的壁画。 这些壁画刻画得极其简单,上面没有涂抹颜料也没有任何文字注解,其中看着最复杂的一幅不过是由十数条线条构成。通过这些壁画,言确隐约能读出一个英雄故事。 这故事的内容甚为俗套,大致是讲在某个地方出现了一条模样像蛇的怪物。这怪物体型甚大,一摆尾便能压倒房屋无数,一张口就能将无数人吸进嘴里,然后出现了一名持剑的英雄,在历经千辛万苦后终将怪物斩杀…… 对于穆朗裴颐而言,别说是蛇,就是妖兽,他们也从没见过体型如此庞大的,一时间竟看呆了。过了好一会儿,穆朗才喃喃低语道:“这蛇也太大了吧,估计生前已经成精了!” 裴颐颤着声音道:“这……这不是蛇,而是……是龙!” 相比这具骨架,言确对墙上的壁画更感兴趣,所以在这具骨架现身之后,言确不过是扫了一眼,确认其没有半点生命体征后便将目光移到墙上的壁画,在听到裴颐说这蛇是龙时,他心中一突,不禁侧目…… 龙?穆朗惊骇之余,又将信将疑走进两步去细看那具骨架。 这一看确实发现有些不对劲,这“蛇”头骨上竟然长有两个小角,腹下还隐约有爪子的痕迹,再想到它的体型,这似乎真是一条“龙”。而就在这一瞬间,穆朗裴颐同时听到天际炸起一道惊雷声,紧接着便是豆大的雨点拍到在塔顶的声音,雨声中还夹杂着一声声气吞山河般的吼声,而那条早已化成枯骨的“龙”似乎动了起来,张牙舞爪,仰天嘶吼。 一股巨大、无形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两人胆战心惊,大汗淋漓,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过了好一会,两人才恢复过来,再看那“龙”,依然只是一副骨架,八条锁链仍旧牢牢拴进骨头里,仿佛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第66章 傀儡 不同于穆朗裴颐,言确并未听到雷鸣雨落,也未感到无形威压,在他眼中,那具“龙骨”始终就只是一件死物,不过在这短暂的凝视中,倒是看到了在盘着的骨头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泽。 言确径直走到“龙骨”旁,小心翼翼地从一只内曲的爪骨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球体。 球体通体灰白,表面光滑如镜,摸着竟好似柔荑一般。 “龙珠?”穆朗又惊又奇道。 “传说龙珠得自龙颔下或龙口中,而这颗珠子取自爪中,应该不是。”言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罢,他将球体递给穆朗,转而伸手去摸那具“龙骨”。他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神,也不相信存在“龙”这种能开天辟地的生物。眼前这具骨架,虽然有传说中龙的某些特征,但他依然坚定的认为,这不过是一条巨蛇的骨架,而且在这具骨架中,定藏有不为人知的东西,现在他要将这东西找出来…… 穆朗一接过那颗球体,便觉得有一股寒气直往手心里窜,一时竟不自觉缩手,好在旁边的裴颐眼疾手快,伸手捧住了那颗球体,只是没一会儿,便哆嗦道:“这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冷?”说着便直接把那球体放到地上。 “诶,这球上还有个凹槽。”穆朗指着球体道。 裴颐翻过那球体,见其中一面上确实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奇特凹槽,初看有几分像是一条小蛇的造型,细看之下又觉得像是一条小鱼。 就在两人对着那球上的凹槽猜想连篇之际,一股寒风从外边灌了进来。 在这个冷彻心骨的鬼地方有风扫过不足为奇,奇就奇在风声过后,竟断断续续传来几声女子的呻吟声。裴颐是听得头皮发麻,汗毛倒竖,穆朗则是在短暂的胆战后,转惊为喜,因为发出这声音的不是别人,正是一直昏迷不醒的顾惜荷。 也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被寒风激得,顾惜荷忽然清醒了过来,又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讨水喝,穆朗见状连忙取出水壶喂她喝了一点温水。 温水入肚,顾惜荷惨白如纸的脸上多了一抹血色,状态看着好似好了许多。如同许多昏迷许久重新醒来的人一般,顾惜荷缓过气后,问出了一连串问题,穆朗便耐着性子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一一相告,中间有遗漏的裴颐也会帮着补充。 言确依然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那具“龙骨”上,对于三人的低低私语是置若罔闻。摸索了好一会儿,他在一节脊骨上找到了一个刀剑一类武器造成的断痕…… 云轩围着那柄石剑绕了两圈,将其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细细看了一遍,却不得门道。 这柄石剑上面没有任何雕饰,就连锋刃部分也是厚厚一层,没有任何打磨。云轩对剑颇有研究,而眼前这件在他看来只能算是一件毛坯。 揣摩再三,不得门道,云轩便将目光投向立在殿内的石柱上。这七根石柱在殿内占了不少地方,却与殿顶无一点接触,显然不是做承重所用,再观石柱本身,粗大简陋,毫无观赏性可言,既如此,将其放置殿内,又有何用意?云轩想到了一种可能——阵法!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突然在殿内响起,众人目光急忙顺着声音投去,脸色霎时一变,只见一人被拦腰斩成两截,鲜红的热血喷得满地都是。 就在众人头脑一片混乱之际,又听到有人惊喊:“快看那根石柱!” 众人又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只见石柱之上,那座灰色人像,竟站起身来。 一道闪光闯入眼角,云轩心中一突,右手朝前一捉,直接将一只破空射来的利箭捉在手里。而就在这刹那,那箭箭身一颤,一团火花炸裂开来。云轩没想到这箭还会爆炸,猝不及防,被炸了个虎口发麻。 “都活了!”也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 七根石柱上的“人”一一起身,一股股浓郁的杀气弥漫而出…… “傀儡!”云轩低沉着声音说道。 傀儡一经苏醒,立即跃下石柱,对离得最近的人痛下杀手。这些傀儡道行不低,使用的武器大相径庭,同时出手,声势极其骇然,又加之在场众人大多还没缓过思绪,几息之间,便有十数人断手断脚,喷洒而出的鲜血将石柱底部尽皆染红。 见此情景,云轩眉头紧皱,这些傀儡不仅道行高深,彼此间还配合得当,而在场众人,多属不同派别,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之心态,看到他人被戮,全无相助之意,一时之间,这些傀儡就好似虎入羊群,势不可挡。 “师叔,我们现在该当如何?”余涯问道。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但云轩却是一脸沉思之色。九大家身为九州正道的领袖,值此危难之际,自然是要出手救人,可一来这些人都是为了异宝而来,那就是潜在的敌人,二来傀儡势大,自保尚且不易,何况救人乎,而且这救的还可能是个敌人…… 曹彦之见云轩不答,心里是一阵冷笑,然口头上却说道:“傀儡势大,恐难匹敌,不如暂避锋芒,待其灵能耗减,再击而降之。” 见曹彦之递过台阶,云轩立即顺坡下。他故露难色道:“这些傀儡杀人取名,我们既撞见了,自要降伏之。然曹师侄言之在理,为避免不必要伤亡,我们只好先退出大殿,再伺机而动。”说着,还不忘给曹彦之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 季雨珊闻言,黛眉微蹙,却也没说什么,旁边的靳寒空倒是主动请缨:“事不宜迟,还请师叔与曹师兄开道,我垫后。” 云轩犹豫不决,靳寒空已是退后数步。见此,云轩剑诀一掐,曜辰破空而出,径直击倒正前方的傀儡,众人立刻抢道而出。那傀儡一经倒地,立即绷了起来,挥舞着大斧当头劈下。一名万象门弟子躲闪不及,直接被劈成两半。离得最近的季雨珊见状是法诀急掐,挺身与那傀儡缠斗在一起…… 第67章 山雨欲来 一路厮杀,原本二十人的队伍退到殿外仅剩六人。云轩扫了一圈,惊道:“寒空没出来?” 众人面面相看,没一人答话。负责垫后的靳寒空不知在何时掉队了,而在那种情况下,掉队那定是凶多吉少。 “我折回去看看。”季雨珊说道。 “我与你一道前往。”云轩道。 在云轩眼里,这支队伍里最不能折的人就是靳寒空,因为整个东岳都知道,靳寒空就是未来素雪峰的掌权真君,他要是折在这里,雪涟真君定跟自己势不两立。本以为他道行高深,定能自保,若知道会是这个局面,刚才就应该坚决让风缈峰的季师妹垫后。 就在云轩万千想法闪过脑海之际,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森然笑声。 “不必如此麻烦,就让老夫送你们到阎王殿前相会吧!” 话音未落,几团黑雾自远方涌来,最后在离云轩等人三丈远处汇聚后消散,而随着黑雾散去,几道身影显露而出。为首那人鹤发童颜,倒有几分仙人气概。而他身后还跟着六人,男女对半,皆是风华正茂,仪表不俗。如果不是他们的出场方式过于另类,世人可能会以为这是某路仙家下凡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阴阳魔教的贼首木空青。上次中了你金蝉脱壳的诡计,只斩断你一只手,为此我时常感到遗憾,想不到今日你竟主动送上门来。”云轩冷笑道。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木空青负于后面的右手臂处,细看之下,那果然只是一截空荡荡的衣袖。 看着他人朝自己右臂看去的目光,木空青嘴角抽搐了一下,阴恻恻道:“一臂换六命,这笔买卖老夫把算盘打烂了都只算出一个结果——大赚特赚。” 云轩又是一笑:“几年不见,你这贼人修为没涨多少,口气倒是大了不少,难不成是报仇无门整天沉溺于幻想中以至于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吧?” 木空青一声怒喝,身形一颤,直接化作一团黑烟对着云轩暴掠而去,磅礴的灵力倾泻而出,登时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凹痕。 “来得好!”云轩手掌唯握,曜灵闪现而出,横于身前,白芒在剑上汇聚,最后化成一条白龙盘踞于剑上。随着云轩一声低喝,白龙携着劲风,以撼山之姿,朝着木空青撞去…… “把那颗球给我。”言确望着“龙骨”说道。他感觉到“龙骨”里的那股煞气在不断增长外泄,而煞气增长的起点的就是取下那颗灰球。 穆朗闻言,连忙捧起地上的灰球,递了过去。 言确正欲移手去接,一道人影犹如鬼魅一般凭空出现,抢先一步将手搭在灰球上。言确心中一突,也不管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影是何身份,有何目的,手掌猛然而下,直冲灰球而去。 那人手一搭上灰球,便径直往回夺,同时另一只手朝言确攻去。言确的想法与他别无二致,也是一手夺球一手发难。两人对拆了两招,皆知对方非易与之辈,当下是不约而同弃了灰球,只是不同的是,言确是全力猛攻那人,而那人却是将腾出来的那只手对着穆朗双手打去。全力对攻,两人或许能平分秋色,如今那人却移出几分精力向穆朗发难,自然不是言确的对手,眨眼间便结结实实挨了言确一掌。而在挨了一掌后,他却是嘴角一弯,化作一缕白烟,瞬间消失。 言确暗道不妙,那人不惜受伤也要抽手打向穆朗,显然是要直接毁了那颗灰球,自己一时不察,竟着了他的道。 果不其然,由于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穆朗猝不及防,挨了一掌,手中的灰球被凌厉的掌风推了出去,但他毕竟是个修士,反应远快于常人,灰球脱手瞬间,右手已朝灰球抓去。只是这灰球本就又重又滑,又加之穆朗这一下是单手从上往下抓去,一个拿捏不住,灰球直接从指间滑落,随着喀嚓一声清响,在地上摔成了数瓣。 “这,这,我……”穆朗的舌头在嘴里打着转,不知该怎么解释。 裴颐快步上前,一边戒备一边问道:“你们两人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动起手来?” 言确眉头一皱,望着那道白烟消失的方位,沉默不语。 穆朗定了定心神,组织好言语说道:“那是人无声无息,凭空出现,我……” 他这刚开口,裴颐立马截道:“什么人?” 穆朗疑窦顿生,却还是解释道:“就是刚刚突然出现的那个人,跟言大哥对了几招,还打了我一掌,然后就消失了。” 听了这解释,裴颐脸上惑色更甚:“人?哪有什么人?我只看到言确突然一阵比划,还打了你一掌,然后你做出反击,朝他抓去。你若不信,可以问顾师姐。” “我所见到的与裴师兄所言的大体相同。”顾惜荷附和道。 穆朗脸色大变,分别看向裴顾二人,见他们神色不似撒谎,又看向言确,唤了一声,想让他也说上几句,证明自己所言非假。 言确默然片刻,才低低说出两个字——幻术! 穆朗想到先前看到这具“龙骨”活过来的景象,脱口道:“是这具龙骨搞的鬼!” 顾惜荷一脸不可置信:“这龙都不知死了多少个岁月了,怎还能施术?” “龙身虽死,龙魂不灭,即使只剩一具骨架,依然能兴风作浪,要不然这里也不会设置这么多符文锁链将龙骨禁锢住。”裴颐信誓旦旦说道。显然在这一刻,他已经完全相信眼前这具骨架生前便是能呼风唤雨的龙,而且这龙即便逝去了无数个春秋,依然存有意识,保有神力。 言确虽然不相信眼前这具骨架就是龙骨,但这一刻,他却有了一个想法,这玩意虽然身死肉散,却仍留有意识,不然又怎会用幻术让他毁了那颗灰球。现在看来,这座高塔,这些锁链以及这颗灰球,甚至是这整个异界,都是用来镇压“他”的法器,如今灰球被毁,煞气不断增长,只怕灾祸将至…… 第68章 塔塌 “如果你们所说属实的话,我想那颗灰球定是与这些锁链一样,都是镇压这龙魂的法器,如今灰球被毁,也不知仅靠这八根锁链还压不压得这条龙?”裴颐面露忧色道。 “估计不行,这龙骨上的煞气正在不断增长,我估计要不了多久,这龙便能挣脱这些锁链,冲天而出。”穆朗接茬道。 “龙乃是祥瑞之物,本应是灵气盘旋,可为何这具龙骨却是煞气冲天?”顾惜荷问。 “龙性桀骜,自是不会任人摆布,如今不知被囚禁在此多少个岁月,自然灵气都化作了怨气。”裴颐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解释。 “也就是说这龙要是挣脱束缚,必然要找当年将其囚禁在此之人复仇,甚至祸及子孙。”穆朗说道。 “也许它会将报复的怒火宣泄在所有它看到的活物身上,尤其是万象门的人。”言确忽然开口道。 裴颐面色一变:“此话怎讲?” 言确反问道:“你不觉得卧云山的灵气太过充沛了吗?” 若问在青州,哪里的灵气最为丰沛,那毫无疑问是山高水秀的东岳群峰。而灵气这种东西,彼此间是会相互吸引聚集,也就是说当出现了一块大福地,那它附近的小福地上的灵气便会慢慢被吸夺过去,而随着大福地灵气汇聚,它能吸夺的范围也会不断壮大,这也就是东岳这大门派经久不衰的根本原因。 除却东岳,青州地界当属卧云山灵气最为富足,可东岳与卧云山相距不过数百里,照理来说,卧云山的灵气会为东岳吸夺,沦为一块“贫地”,可今时今日的卧云山,却是难得的洞天福地,灵气之充沛,令人咋舌,那么这就只要两种解释,要么是有高人设局,将卧云山的灵气束缚住,要么是用了什么方法,加速了灵气诞生速度。 裴颐脑中一明,惊道:“你是说有人做局将这条龙禁锢在这,从而改变了卧云山的风水气运。” 言确淡淡一笑:“我可没这么说过。”他先前见到的那些冻尸,可能也是用以镇压这东西的,也有可能那些是为了禁锢这东西牺牲的人,他有问过顾惜荷为何会在冻尸群里,不出所料,得到的答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穆朗看着那具“龙骨”,突然看到那“龙”原本空荡荡的眼眶处长出了眼珠,正盯着他看,心中大骇,再一看,又是什么都没有,不禁生怯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毁了这具龙骨?” 裴颐脱口道:“如果这东西能被毁掉,又何必大费周折弄个异界将其关押。”他这话音刚落,那具“龙骨”上忽地腾起了丝丝诡异白烟,一滴滴小水滴从骨内渗了出来,伴随着“嗞嗞”声响,周围的温度一下子蹿升起来。而那平整的塔壁上,骤然生出一道道裂痕,小碎石一颗接着一颗砸落下来…… “这塔要塌!” 四人此时哪还顾得上“龙骨”会如何,相互对视一眼后,皆是选择夺门而出。言确动身之际,目光正巧扫过一处塔壁上的裂缝,隐约可见里边藏个暗红色的东西,略做思索,转身朝那处塔壁而去。 那是一个木盒子,言确看不出是何种树木所制,但从上边纹理来看,应是不俗之物。这盒子尺寸颇大,有近两尺宽高,言确费了一番周折,才从塔壁里将其完好取出。 当下塔内已是碎石如雨下,言确无暇去看盒中摆放之物,脚尖轻点,几个起落出了黑塔。他这刚出塔门,整座黑塔便轰然倒塌。 穆朗见他出来,忙上前道:“言大哥,你怎出来得如此之晚?” 言确观其眉宇间竟有担忧之色,微微一怔,随后手掌一翻,取出那个大木盒子:“这东西取自塔壁夹层。我见其藏得隐秘,想来有所大用,便冒险去取,以至耽搁了时辰。” 一旁的顾惜荷看了一眼那厚重的大盒子,试探性问道:“这盒并无锁扣,盒中所盛何物?” 言确以眼神示意她去看盒上完好的封漆,随即喉口微动,正欲话语之际,惊觉背后似有寒光闪过,当下便将盒子抛给穆朗,衣袖摆动间,袖中寒刃已然出鞘…… 木空青吐了一口血沫,恶狠狠盯着云轩。此刻的他衣裳上多处焦黑,原本束着的长发已是凌乱地披散着,反观云轩,依然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气象。很明显,方才一连串的交锋中,木空青吃了大亏。 十年前鼎盛的木空青便是云轩的手下败将,如今失了一臂,就更不是对手了,只是在这处战场上木空青是一派颓势,但整个战局阴阳魔教却是占优。木空青带来的这六人,在阴阳魔教内是皆是顶尖人物,不光道行高深,配合更是默契得当,在木空青出手之际,六人便不约而同掠向东岳万象弟子,对着这些年轻弟子就是一阵猛攻。 眼下的战局,曹彦之被阴阳魔教的人打得是只有招架之势,全无还手之力,勉强能做到短时内不败。当然他这还算好的,其他弟子是左右支拙,败象尽显,除了季雨珊。 季雨珊在修炼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年纪虽轻,修为却不是普通弟子可同日而语的。在整个战局中,比起被木空青死缠住的云轩,她更加游刃有余,不仅能应付眼前对手,还能抽空帮身旁弟子挡上一两招,也正是由于她的帮衬,整个战局才不至于在极短的时间内分出胜负。 木空青很清楚,只要自己死死缠住木空青,纵使那边有个将剑使得若游龙般空灵轻巧的女子,也终会是独木难支,难挽狂澜。更何况他还有援兵,暗阁早已到了卧云山,只要他出手,他们就会与他一同猎杀这群“万恶”的东岳子弟,而今是拖得越久他就越有利。 木空青打的是什么鬼算盘,云轩是心如明镜,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当中还有暗阁的人参与,但不管如何,当下局势,只要他赶在其他门人摆阵之前拿下木空青,便能以居高临下、摧枯拉朽之势终结这场“闹剧”,心念一动,曜辰迸发出灿如日月的万丈白光…… 第69章 见血封喉 言确袖袍一摆,袖中短剑犹如一道利电劈出,一息过后,一声清响传出,短剑利落插进侧方一尊石像。也不知道是因为年久失修还是这一剑力度过大,那尊石像竟在这一击之下碎成粉尘。 “嗖”的一声,在散落的粉尘中,一条丝带飘出,径直往穆朗手上的大木盒子搭去。 言确毫无阻止丝带之意,身子一闪,掠进了原本石像坐落之处……一声惊呼猛地传来,那条好似受惊的小兽,一下子缩了回去。随即又是几声闷响,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待到那粉尘全数落地,一片清明之际, 只见那条丝带的一端被言确捏在手中,而另一端则裹在一小女孩身上。 那小女孩身高不过六尺,手脚被捆得严严实实,只能破口大叫:“放开我,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言确顺着她的话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小女孩愣了一下,突然没了声音。至此言确基本能断定,眼前之人就一小丫头片子,外表如此,心智亦是如此。 言确淡淡一笑:“怎么,不敢说了?怕我找上门去告诉你父母你是个小毛贼?” “贼?”小女孩急道:“我拿回我家的东西怎么能算是贼?” 言确心中窃喜,试探性问道:“你姓曹?” 一听到“曹”字,小女孩当即硬气了许多:“本小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话未说完,突觉一股柔力从下方蹿起,连人带带卷上天空。 言确脸色微变,正欲动身夺人,两道亮光闯入眼帘。那两道亮光瞬发而至,原是两只箭镞,速度虽快,劲道虽足,但以言确的能为,避开并非难事,只是这一息分神,那小女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颐上前道:“好默契的配合!他们是什么人?” “目前我只能说是敌非友。”言确道。 “是因为那个大木盒子?”裴颐问。 “想知道答案?盒子会给你答案。”言确说罢,朝穆朗走去,到了跟前,既不说话,也不开盒,只是盯着盒子看了又看。 穆朗本就好奇这盒里装着什么,可等了半天也不见言确指示,心中一急,问:“言大哥,这盒子还开不开?” 言确面露难色:“恐盒内有诈。” 穆朗忙问:“那怎么办?” 言确踌躇片刻:“我看这盒子由你来开,如果盒内设有陷阱,我空着双手,能更快搭救。” 这个大木盒子藏得隐秘,言确吃不准盒里有什么,谨慎起见,他不想用自己的手去开这个盒子,但这个盒子是他带出来的,由他来开是顺理成章的事,若多加推诿,难免让别人觉得他暗藏歹心,于是便趁着“索敌”之际把盒子抛给穆朗,后边再加以说辞便能自然而然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别人,当然,他把盒子丢给穆朗,还藏有另一层目的…… 穆朗涉世不深,没那么多心思,他本就信任言确,又对盒内东西好奇,当下听言确这么一提议,想了片刻便应下了。至于顾惜荷与裴颐,他们想的是只要不是自己,谁来开这个盒子都成,他们乐见其成,自然缄口不言。 随着木盒被打开,一个黑匣子重见天日。黑匣子比木盒小上许多,盒子与匣子之间填满了像是棉花一样的东西,黑匣上边用金灿灿的线条勾勒出数个类似漩涡的图形,图案虽简,画工却极其精巧,第一眼看去,那些漩涡图形好似全活了,一个个漩涡图形像是一个个小水涡,不停转动着。 数个“水涡”在裴颐眼中一齐旋转着,在那一瞬间,裴颐只觉得眼前一眩,险些一头摘下去,他强定心神,想要再加细看之际,一道黑色身影,猛然从木盒与黑匣间填充物里蹿出,直扑向裴颐面门。 裴颐本就被那黑匣上水涡般的图案晃得眼花,又加之这突然蹿出的东西离他不过咫尺之遥,别说看清来物形状,有何意图,就连救险之举也不及做出,眼见将要见红,裴颐突觉脸上一紧,似有什么东西扫过,随即一团血红在眼前炸开。 裴颐吓得后退两步,缓了片刻后,这才看清方才蹿出的东西是一条小蛇,只有中指大小,全身黑白相间,此时那蛇已是断成两截,血肉模糊。而在自己脸上扫过的东西是言确发出的一道劲气,正是那道劲气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小蛇斩成两截,救了自己一命。 裴颐勉强冲言确笑了笑道:“你又救了我一次,谢……” 话未说完,被斩断的蛇头猛地弹起,直接朝离得最近的裴颐小腿末梢咬去。 先前言确射出的那道劲气并无留手之意,不仅将蛇斩成两截,还将其脏器摧毁,本以为已是旗开得胜,不成想这蛇还能再掀风浪,观此情景,言确不禁心中一突,正欲再次出手搭救之际,那蛇头已是一口咬住了裴颐的小腿。 裴颐立时表情一僵,皮肤瞬间变成了暗青色,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丁点,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见血封喉! 这下不止穆朗,就连言确也是呆了一下。修士的身体素质是常人的数倍甚至数十倍,而眼前这条指头大小的怪蛇竟能在不攻击人身体要害的前提下顷刻取走裴颐的性命,这是何等可怕的毒性啊! 而就在言确失神这一刹那,顾惜荷双指一并,猛的往穆朗胸口一戳,穆朗登时觉得好像有个东西从胸口蹿入体内,手脚在那一刻全部僵住了。 又遇一变故,穆朗不禁一声惊呼:“顾师姐,你……” 顾惜荷脸上浮现一抹狞笑,一把盖上木盒,夺了过去。 言确面色一正,沉声道:“你不是顾惜荷!” 木盒到手,顾惜荷心情大好,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现在才发现,太晚了!” 言确脸上闪过一丝懊恼,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惜荷瞅见那一闪而过的懊恼之色,心中更是窃喜,但这种喜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冷冷说道:“死人,是不需要答案的!” 语毕,肃杀之气弥漫而开…… 第70章 相斗 面对对方滔天杀意,言确却是不疾不徐:“若我所料不错,黑塔里那具骨架,便是你原本的躯体吧。” 穆朗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如果那具骨架是他的躯体,那他的真身岂不就是……龙! 顾惜荷脱口问道:“何以见得?” “我初遇顾惜荷之际,她已是命在旦夕,大还丹于她只能吊命,不足以救命,又加之这一路颠簸,她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而事实发展也是如此,直到入了黑塔……”言确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一个即将在昏睡中走向死亡的人,在进入一座充满戾气的黑塔后竟然奇迹般醒来,我能想到的可能只有两种,一个是回光返照,另一个就是被某样东西附身了。回光返照不过是人临死前短暂的精神好转,有诸多限制,而你在醒来之后,身处于极寒的环境中,元气却是越发充足,这与回光返照完全是背道而驰,那就只能是第二种可能……” 顾惜荷嘲弄地笑道:“你好像突然变聪明了。” 言确轻笑一声,又道:“你想报仇?” 顾惜荷默然。 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龙虽是祥瑞之兽,但生性桀骜,若真被囚于此地数百年,那定是怨气冲天,这也正好解释了这黑塔为何充斥着暴戾之气。 言确又问:“仇家姓‘曹’?” 顾惜荷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才冷冷道:“你很会猜嘛……如果你以为猜对了就可以讨得一命,那就大错特错!” 言确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我入这卧云山,不过是受人之托,不想与你闹到不死不休的局面。我看这样,你把那个黑匣子打开,让我一睹里边之物,好回去有个交代,至于打开之后,里边装的是钱财也好,法宝也罢,皆归你所有,你看可好?” 顾惜荷问:“你想与孤做交易?” 言确颔首。 顾惜荷冷笑道:“你是在拖延时间,想看看有什么方法能逃跑。人类,永远都是这么的卑鄙无耻,你们这种卑劣种族,就应该被彻底抹除,与孤谈交易,你们不配!” 言确笑了,笑声中带着不屑:“虚张声势大可不必!进入黑塔有四人,你之所以选择夺取顾惜荷的肉身,是因为她濒临死亡,意识涣散,附于她身最是容易。你若真有本事,大可直取我身,免掉后边麻烦。再退万步讲,就算你曾有通天修为,顾惜荷一介残躯,又能纳得多少修为?一孤魂野鬼,侥幸窃得一体蔽身,就敢在我面前大言炎炎,当真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你……”顾惜荷一时气结。 高手之争,往往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顾惜荷一瞬分神,言确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右掌竖劈而下。 顾惜荷猛吃一惊,急忙举掌相迎。两掌相接,顾惜荷顿觉手掌被千钧重物轰了一下,一股雄浑气劲从掌心导入,以摧枯拉朽之势直击胸,鲜血立时从嘴边流出,而手上的大木盒子也在那刹那被言确夺走…… 言确所料不差,数百年的封印与强夺,早已让“孽龙”的灵力消耗殆尽,而由仇恨滋养起来的另一股力量,却因受制于阵法的缘故,只能被锁于塔内的那具骨架里,而今眼前这位,不过是外强中干,虚有其表。 身遭重创,木盒被夺,顾惜荷是又恼又怒,当即不再保留,仅存的灵力尽数聚于掌中,随即便是惊天一掌,朝着言确轰然而出,势要与他鱼死网破……这一掌速度极快,两人间的距离不过数寸,想命中简直是易如反掌,然而出乎顾惜荷意料的是,这惊天一掌最终击了个空。原来是言确在夺回木盒后,并没有选择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而是选择抽身而退,而恰恰是退出来的空间让他有了闪躲腾挪的余地,这才能避开这拼死反扑的一掌。 “很意外吧,此时此刻我还有如此浑厚的灵力?” 言确脸上又挂上了一抹笑容。 顾惜荷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光最后一张牌的他已是板上鱼肉,索性承认道:“是。你入这异界已有一段时日,按理说来灵力应该消耗得七七八八了,不可能还有这等身手。” “在这个异界里行动确实让我消耗颇大,但还远不到负担不起的程度。你之所以觉得有把握胜我,是因为看了我擒那小女孩时的手段吧?” “不错。”顾惜荷瞳孔猛然一缩,不禁赞叹道:“当真是好演技,孤甘拜下风!” 言确脸色一正,道:“我有几个问题问你,这是你现在还能说话的原因。” “不回答便死,”顾惜荷问,“但回答了就能活命吗?” 言确保证道:“我与你无冤无仇,没必要赶尽杀绝。” “你觉得孤会信你说的话?” “信不信随你,我给你五个数的考虑时间。” 顾惜荷想了一下,道:“嘴长你身上,你想问便问吧。至于想不想回答,得看孤的心情。” 见他这副态度,言确倒是没说什么,开门见山问道:“你是属于哪类妖兽?” “妖兽?”顾惜荷微微一怔,反问道:“你见过孤的真身,怎还有此一问?” 言确没有回答。直到此刻,他依然不相信世上真有龙存在。 顾惜荷又补充道:“孤乃行于九天,居于海渊之神龙,岂能与那些低贱的妖兽相提并论!” 对于这个回答,言确没有辩驳,又问:“龙有无上伟力,你既称自己是龙,又为何会受困于此?” 听到这个问题,顾惜荷登时发出低低的吼声,过了好会儿,才恨恨道:“一时不察,中了曹雪凝那小妮子的奸计。” 很明显,这条“龙”不愿提及那段过往,当然,言确对他被捉的过程也没太大兴趣,只要大致知道“元凶”是谁就够了。 “曹家用来镇压你的东西除了异界内这个大阵还有什么,或者说,曹家是用了什么东西给这个大阵提供运转的灵力的?”言确问出了最感兴趣的一个问题,虽然这个问题他早就备有一个猜想…… 第71章 局中局 未待顾惜荷答话,言确忽觉一股无比寒冷的气息从后处浓雾中透出,猛然回头,只见浓雾之中,一道伟岸身影,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最先探出浓雾的是一个蛇头,通体亮黑,大如城楼,更为奇异的是,这蛇巨大的蛇目中并没有眼瞳,而是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火焰,与传言中的鬼火颇为相似。 蛇头一探浓雾,便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吼叫声,震得在场众人无不心神一荡。如山脉一般的蛇身穿过浓雾,立在言确的身后,渗人的“火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好似在俯瞰蝼蚁一般。 看了一眼那突如其来的巨蛇,言确冷哼了一声,身子猛然掠出。而顾惜荷在看到那个探出的蛇头后,先是一怔,随即一喜,他虽不知道这巨蛇是何方神圣,来此有何贵干,但它出现在言确身后而不是自己身后,那就是一件好事,或许能趁此寻得一个逃生机会。可很快他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言确对那巨蛇无动于衷,而是朝自己而来。 有一件事顾惜荷并不知道,言确是个用幻术的好手,在看了那条巨蛇的全貌后,他已然明白,这不过是用术法制造出来的幻象,看着虽然渗人,但对他造不成实际危害,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幻术,是谁释放了这个幻术,他现在没必要去想,他的当务之急是制住顾惜荷。 顾惜荷的脸角微微一抖,当即并指在自己掌心一划一按,划痕处立时有源源不断的血雾飘出。 血雾不断在顾惜荷身前汇聚,大有将其层层裹住之势。可惜未等血雾成型,言确已至身前,随即便是右手向前一搭,扣住顾惜荷手腕。 顾惜荷心中一惊,身子猛然一翻,想要借势扭脱束缚,孰料言确看似轻轻一搭,却好似锁上了一条粗壮的锁链,任凭他费尽气力,也挣断不得。 血雾一下子变淡了许多,大有消散之势,顾惜荷心中大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心中大骂“龙游浅滩遭虾戏”。 突然,一道宏大掌力,从侧方攻入,真真切切,直击言确要害…… 言确选无可选,只能暂舍这擒拿之机,抬手去迎那攻来的掌力。 两掌相接,言确只觉一股澎湃巨力推来,如天崩地裂,山岳崩塌…… 与此同时,那团血雾砰的一声炸裂开来,顾惜荷的身形,也在这一刻消失无踪。 言确没有追击,他只觉喉口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对掌的右手,此刻已是麻木无感。但他没既没有打坐调气,也没有掏出丹药吞服,深深吸了口气后,便去解了穆朗身上的禁制。 穆朗猛喘了几口气后,一脸焦急道:“言大哥,顾师姐她……”他不知该如何发问,又觉心闷气短,竟一时语塞。 言确也不接话茬,只是将左手上的大木盒子递了过去。 穆朗望着那个木盒,回想起裴颐死前那一幕,眼里尽是惧色。 言确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勉强。他看过那个黑匣子,应该是玉石一类的东西制成,当即掌心处腾起一道烈焰,直接就将外边的木盒与填充物烧成灰烬,只余下黑匣子。 几经波折,冒着烟气的黑匣终于被打开,令人失望的是,偌大的匣身内,只摆着一块的小石头。 石头外形极其普通,跟河边随处可见的小石子差不了多少,唯一特别的就是它的颜色很白,白得像是天上的皓月,但再白它也只是一块石头,既非灵宝,也非珠宝。 穆朗失望道:“我还以为这匣子装有什么宝物,结果就只是一颗小石子……”说着便伸手去拿那颗石头。 言确看着那颗小石头,心中也是不解。这盒子藏得隐秘,里边又设有夺人性命的陷阱,怎会只装着一颗普普通通的小石头? 就在石头与黑匣相离之际,言确瞥见石头底部似乎有一条黑痕,连忙让穆朗把石头转过来。可当石头转过来之际,石头底面却是光滑洁白,哪有什么黑痕。再看匣子,光滑漆黑,除了这颗石头,别无它物。 莫非是自己看错了,方才那道黑痕只是匣底的反光?言确暗自忖思。突然,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左手一抖,黑匣子竟在手中脱落。 “怎么了言大哥?”穆朗忙问道。 言确强挤出一抹笑容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了,一时没拿稳黑匣,让你看笑话了。”说罢,他也没去捡掉落在地的黑匣,而是将左手如右手一般负于身后。 穆朗随口应了一声,又道:“言大哥,我看你右手一直负于身后,是不是刚才与顾……那孽龙交手时受伤了?” 言确淡淡道:“无妨。” “没事就好。若是你右手伤了,那你现在岂不就无手可用……”话音未落,穆朗脸上突然挂上了一抹狞笑。 言确突觉后背发凉,未待其做出反应,已觉腹心一凉,瞬间剧痛传来,再看身下,小腹处插着一柄匕首,匕身已尽数没入,匕柄则握在穆朗手中。 “我早该想到,”言确强忍着剧痛,“开木盒时,你与裴颐修为相近,离黑蛇距离相仿,你手中捧有木盒,裴颐却是空着手,这种情况下,只要那黑蛇稍有灵性,第一攻击目标定然是你,可那黑蛇却选择攻击裴颐,我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巧合,现在来看,这里头是大有文章。” 穆朗扬了扬眉,笑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黑蛇之所以袭击裴颐,是因为它受我控制。不过令我意外的是,这黑蛇毒性如此之烈,竟要不了你的命,还要我再费这功夫。” 言确的左手垂了下来,此刻整只手就如同黑炭一般,黑得触目惊心。穆朗在去拿颗石头时,使了个把戏,将袖中藏着的毒蛇放入匣壁,本来这种伎俩是瞒不过言确眼睛的,可连番变故又加之异界环境恶劣,言确已是身心俱疲,这才让其奸计得逞,遭了暗算。当然,言确的修为是裴颐难以望其项背的,虽遭暗算,但凭言确的修为,短时间内抑住这蛇毒并不是难事,然而穆朗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他用来压住毒性的真元瞬间消散,整只手臂为蛇毒侵蚀,暂时是废了…… 第72章 援兵 言确伸开手,一团黑色烂肉从他指间掉了出来,然后重重掉在地上。虽然是血肉模糊,但勉强还能辨得出来,这团烂肉便是先前要了裴颐性命的那种黑蛇。他望着穆朗:“你不是穆朗,你究竟是谁?” 穆朗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你不是很聪明嘛,怎么到现在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 言确伤毒加身,早已是脑疲体乏,缓了一会,才一字一句说道:“你是那困龙阵的阵灵!” “错了,”穆朗笑了笑,“不过很接近,我非阵灵,乃剑灵。” 言确缓缓吐出两字——倚天! 剑灵点了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言确自嘲一笑:“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剑灵说,“几百年没跟人说过话了,我倒是想好好跟你说上一说,只是我观你这副模样,撑不了多久……也罢,咱们长话短说。” “当年为了镇压住孽龙,曹家先人不惜把镇族之宝——倚天用作困龙阵的阵眼,用来为阵法提供运转的灵力,而身为倚天剑灵的我自然也成为这困龙阵的护阵阵灵。” “但镇压好比治水中的堵水,虽能暂解燃眉之急,却为后面埋下更大的祸患。经过数百年的时光流逝,孽龙灵力虽逝,怨力却是与日倍增,如今仅凭倚天的灵力已不足以完全镇压孽龙,孽龙大有脱身之势,若想加固阵法,就必须有更大更强的灵力来做阵眼。” 言确一惊:“肉身人柱!” 剑灵微微点头:“那孽龙怨气极重,若让它完全脱身,定然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倒时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丧命……” 言确知道他想说什么,无外乎“舍小我成大家”那一套,虽然很惊讶一个剑灵会说这样的话,但他一向反感这一套,当即截断道:“我与他们素不相识,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当初我受困受难时怎么不见有人为我牺牲?” 言确的原则是,要他牺牲可以,但前提必须是自愿的。那种站在制高点“大义凛然”要求他牺牲自我的,想都不用想。 剑灵怔了一下,随即冷笑道:“你以为你有得选吗?虽然你极力掩饰,但我看得出,先前对掌之际,你右手指骨连带臂骨已然碎裂,而今左臂又为剧毒侵染,已是垂死之人,若去做人柱,还能为死亡添上一点意义,也算不枉人世一趟。” 闻言,言确语气一缓道:“这龙怨气滔天,想压住它只怕要不少人柱吧?” 剑灵指了指自己,也就是穆朗的身体道:“算上你与他,至少还要七根。” 言确道:“虽然这异界进入了不少生人,但你现在才着手凑人柱,未免太晚了!” 言确清楚,剑灵更清楚,这困龙阵乃至整个异界,已有崩塌之势。 剑灵道:“剩下的曹家后人会想法子。他们想取走倚天剑,又不想孽龙上门寻仇,定然会竭尽心力护这困龙阵。” 言确想起了那个小女孩与救她脱身的两人,想来他们就是进入异界加固困龙阵的曹家人,只是不知道曹家这次派了多少人入这异界,于他会不会是个大麻烦…… 言确忽的笑了:“曹家取回倚天剑,到时你也就可以离开这个困龙阵吧,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或许是与那条倒霉龙待久了,剑灵多少为其负面情绪感染,一听这话,当即怒道:“我镇压那孽龙已有数百个春秋,能做的已做到极致,现在离开有何不可?难不成我就该没日没夜守在此处,直到与孽龙同归于尽?你们人类可真会慷他人之慨。”说着,他握紧匕首,狠狠搅动起来。 剧烈的疼痛传来,言确身子大震,但嘴角却挂着笑容。那笑容艳如桃李,暖似骄阳,剑灵却看得心中一慌。忽然,他听到了身后轻微的窸窸窣窣声…… 脚步声!剑灵一下子反应过来。刚想回身,已觉心口一凉,未及反应,已是眼前一黑,暂时没了意识。 上章的声音传来:“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狼狈。” 原来刚刚剑灵听到的声音是上章发出的,只不过他听到声音之际,上章已贴到他身后,随后便在他后心与额头各拍了一掌,而上章这两掌,并非是要他性命,而是下了两道禁制。 对于上章的话语,言确没做理会,当即盘膝打坐,急运最后的真元去压制蛇毒。这蛇毒毒性之烈,是他生平罕见,若非他根基深厚,早就跟裴颐一个下场。调息了好会儿,言确才站起身,轻飘飘说道:“你懂什么,我这是故意示弱,引蛇出洞。” 上章白了他一眼道:“要不是我及时出手,你早被‘蛇’生吞活剥了,还引蛇出洞呢!” 言确干笑两声道:“我是诱饵,你是捕蛇人,咱们配合无间,一切尽在掌握。” “你这脸皮可真是越来越厚了,”上章看向穆朗,“他怎么处理?” 言确不假思索道:“就按那剑灵所说的,做肉身人柱。眼下这困龙阵已有崩塌之势,若无人柱加持,只怕我们连走出异界的时间都没有。” 上章看了看穆朗,又看了看言确,道:“你还能撑多久?” 言确直言道:“如果走不出异界,最多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真元耗尽,蛇毒攻入心脉,便再无回天之力。”其实他还有最后一张牌——风华绝代,但不到最后的生死关头,他是真不想动用这张底牌,因为这张底牌副作用极大,而且他并不能保证这张牌的真假。 “你自己运气调理,人柱的事我来办。”上章说罢,将穆朗扛起,好似扛木头一般,朝着那已经化成一片废墟的黑塔走去。 以穆朗的修为,单独做人柱可以说是毫无作用,但眼下剑灵被封在他体内,灵力有了质的飞跃,足够短时间内支撑困龙阵运转,然而做人柱就意味生命将消亡于此,这一点言确清楚,上章也清楚,只是他们都不在乎…… 第73章 西禅南溟 木空青“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与之相较的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触目惊心。站在他前头的云轩,在经过一番猛攻后,依然是气息平缓,脸色红润,而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他现在被人包围了…… 原本照木空青的设想,只要他拖住云轩,他带来的人便能解决掉云轩的帮手,而后再一起围攻云轩,如果事先约好的暗阁杀手也能赶至并施以援手,那就更加稳操胜券了。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这边帮手没到,那边却突然杀出一人,年纪轻轻,道行却高得出奇,三下五除二便将胜果摘了去。 这个突然杀出的年轻人便是靳寒空,在出大殿时,他因救人有所耽搁,不成想这竟让他成为了这场战局的胜负手。 眼下的木空青,前头云轩拦路,后头靳寒空阻道,左边有季雨珊挡关,右边又遭曹彦之、余涯堵截,真可谓是四面楚歌。当年,这些要断他生路的人木空青除了云轩外,其他的都不认识,但从气息强弱来判断,冲前路肯定是死,后边与左边那一男一女也非善茬,想夺生路,就只能放手去搏右边那条路。 心念把定,木空青脸上肌肉一阵扭曲,随即竟在众目睽睽下咬破自己的口舌,一口鲜血向前喷出。 云轩见状立即出声提醒:“不好,他要跑!”话音未落,身子已然扑上。 木空青厉啸一声,飞升而起,喷出的鲜血也在这一刻化成一道光柱,疾扫而出。 光柱势大,云轩脚步为之一阻,靳寒空、季雨珊见光柱汹涌,不敢硬接,两人不约而同选择避退,木空青则是趁机冲向曹彦之。 先前那一幕,让曹彦之以为木空青是要向上夺生路,不成想他竟是冲他而来,一时不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仅一个照面就结结实实矮了一掌,倒飞出去,几人的包围顿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在旁的余涯补救不及,让木空青从这缺口逃了出去。 “师叔,我去追!”靳寒空心中不甘,不待云轩回复,直接就追了出去。 云轩刚要出口制止,靳寒空的身影已从眼底消失…… 拿出照明的夜白石,言确与上章一同走下石阶,踏进入一条幽暗的石道。 这条石道是上章放置人柱时无意中发现的,石道挖在地下,藏得隐秘,如果不是崩塌的石块阴差阳错将道口砸了出来,外人还真难发觉这黑塔下藏有这么一条石道。 上章走在前头,目光不时打量着四周,甚是戒备。但在走了一段路、并未察觉到危险后,上章也就渐渐放松了下来。 “异界的出口会在这石道里?”上章问。 “不好说,”言确答,“但这黑塔是异界的核心,而这石道又藏得隐秘,是出路的可能性非常大。” “你中的那一掌……”上章欲言又止。别人或许不清楚,但言确的修为他是有数的,即便是出手偷袭,能一掌就把他打得指骨臂骨齐碎,这是何等惊人的力道。 “你也看出来了?”言确随口问道。 上章一字一句道:“大须弥山掌!” 言确补充道:“西禅宗的镇派绝学”。 上章讶道:“西禅宗镇守西陲,极少与他派往来,想不到会在青州见到他们的踪影。” 言确默然,这一点他同样感到意外。西禅宗虽为九大家之一,却极其低调,平素除了参加九家共议,基本不出雍州,而今日,他却在东边的青州见到西禅宗的绝学,这真可谓是件奇事。 上章又道:“他一掌创你,却不趁机要你性命,你说这当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关于这一点,言确倒想到了两种可能,一是对方吃不准自己的伤势,二是他知道了暗处还藏着一个上章。 “大须弥山掌极耗真元,或许一发大须弥山掌已是他的极限,”言确说,“我更在意的是那种见血封喉的黑蛇。” 上章略做思索:“像是……南溟宫的黑白环蛇。” 位于交州的南溟宫极善制毒。南溟宫内毒物万千,其中最负凶名当属用血食秘法培育出来的环蛇。这种环蛇体型只有指头大小,但速度与毒性却是普通毒蛇的成百上千倍,而且这种环蛇的生命力与攻击性极强,即便只剩一个蛇头,也能瞬间要了人的性命,在九州是凶名远扬。 “如果真是黑白环蛇,那我真该庆幸。”言确顿了一下,接着道:“据说这种毒环蛇,蛇身上每多一种颜色,毒性便毒十倍,如果这个传言是真,我真该庆幸那剑灵祭出的只是黑白环蛇,而不是什么三色环蛇、四色环蛇。” “西禅、南溟,外边还有一个东岳,想不到小小一个卧云山,竟聚了这么多方大势力,看来我这一趟怕是要做赔本买卖!”上章不由得发出一丝抱怨。 “诶,”言确想到了什么,“除了你之外,暗阁可还有别人涉足这卧云山?” 上章摊手道:“这我哪里知道,暗阁的人从来都是各行其道。” 言确没好气道:“合着你是无关紧要的事最是灵通,一到关键时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上章不甘示弱回道:“有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却还爱指手画脚,当真令人厌恶!” 言确脚步顿住了。 上章有所察觉,脸色微变:“不是吧,说你一句就生气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肚鸡肠了?” “你看!”言确举起夜白石,照亮了侧边的石壁。 上章移头望去,只见石壁之上,有一个用黑色画线勾勒出的丑陋鬼脸图案。 “这是什么,小孩子的壁画?这画得可真够丑的!”上章道。 “这图案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言确若有所思,突然他脑中一明,恍然道:“是巫萨教的图腾!” 上章惑道:“巫萨教图腾?” 言确小心翼翼将图案拓印下来后才道:“边走边说。”他的时间不多了,自然不能在此驻足…… 第74章 高台 石道并不算长,言确两人只费了小半个时辰,便走到尽头。 石道的尽头只有一面白色的窄墙,没有任何门户。上章四下瞧了瞧,又敲了敲墙面,转身对言确道:“实的。这莫非是条死路?” “有的时候拳头比脑子好用。”言确边说边后退。 上章握手成拳,“砰”的一声砸在墙面上,闷雷般的声音在石道内久久回荡。 这一拳力道之重,足以开碑碎石,但砸在这面窄墙上却连点痕迹都未曾留下,上章摇头道:“这鬼石头能吸力化劲,想用蛮力破开绝非易事。” 言确面无表情道:“意料之中。” “妈的,意料之中你还让我砸?”上章诘问道。 “这叫投石问路。”言确抬手一指。 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上章见到了窄墙的左下角,突然多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小缺口。他原以为这缺口是自己那一掌震裂出来的,但再一细看,切面光滑平整,原来这缺口是刻意被雕凿在墙面上,外边再砌上沙石掩饰,使整面窄墙看起来平整无缺。 上章转身道:“锁孔是找到了,可钥匙呢?” “钥匙自然是放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言确蹲下身子,从怀中将那块装于黑匣中的白石子掏出,将其塞入缺口。 几息过后,轰鸣声传来,墙面应声而开。 “你怎么知道这石子是开石墙的契机?”上章问。 言确煞有其事道:“颜色相近,材料相仿……呃……编不下去了,其实我是猜的。”说罢,笑着踏出石道。 “这臭狐狸。”上章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后,跟了上去。 令两人意外的是,石道后面是一片勃勃生机的大森林,古树参天,绿草如茵,周围时不时还传来鸟叫声,与先前两人踏过的、被浓雾笼罩的荒地简直是天差地别。 “咱们这是已经出了异界?”上章愕然道。 “不,”言确微微摇头,“此间气息虽不似先前那般浑浊,却也鲜有灵气,我想我们还在异界里。” 两人又向前走了数里地,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座雄伟高台。高台有近二十丈高,底部由七根白玉石支撑,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之粗,高台上摆着一座石桌,石桌两侧立着两座栩栩如生的龙形雕像,一左一右,张牙舞爪,既像护卫,又像仇敌。而在石桌前,还站着一个绰约多姿的女人。 此刻女人正背对着言确,看不见面容,但光是一个背影,已让言确心神一颤,因为这个背影,实在过于熟悉了。 忽然,女人转过身来,两声截然不同的称呼,脱口而出: “大姐。” “老何。” “你说什么?”言确与上章异口同声问道。音出之际,两人皆内心大叫不妙。同一时刻,无数飞虫从草里飞出,朝着两人飞扑过去…… 幸好言确两人皆是身经百战之辈,一瞬惊疑过后,上章手中流光一闪,长剑凭空而出,化作银龙盘旋,立时将两人护在其中。 一只只飞虫撞在银龙上,立时化成一团团火焰,在短暂的绽放后,化成一团团黑烟,最终消弭于无形,好似飞蛾扑火一般。 这些不要命的飞虫言确之前见过,正是先前与大蛇狼狈为奸、啃食人血人肉的怪虫。而现在它们出现在这里,岂不是意味着…… 上章也意识到一丝不对劲,嘟囔道:“这些小虫疯了不成,明知灰飞烟灭,还一个个往前撞。” “它们是在消耗你的灵力。这鬼地方灵力用一丝少一丝,它们是想耗死你。”言确沉声道。 “那怎么办?”上章问。 “你可以赌赌看是这些飞虫先死光还是你先力竭。” “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这么大一片森林鬼知道里边藏有多少鬼东西。” 言确四下瞧了瞧:“上那座高台,一般的飞虫飞不了那么高。” “如果它们飞得上去呢?” “等它们飞上去再说。” 上章喊了一声“走”,撤掉银龙。言确立时一个箭步冲到高台底下,随即脚踏石柱,直奔上了高台。 虽然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滞碍,但上章却是忧虑满怀:这家伙,已经伤重到连御物都做不到了吗? 一声大喝,上章震开身前的飞虫,旋即剑诀一掐,御起长剑破空而去。 上了高台,石桌与两侧的龙形雕像仍在,至于先前看到的人影,却已无踪。而这时两人才看清,石桌上还摆着三只青铜爵和一块黑色灵牌,想来是一张香案,可奇怪的是,这香案上没有香炉烛台,灵牌上也没有题字,也不知这祭的是谁,拜的是谁。 “供桌?这灵牌怎么没写名字?”上章惑道。 言确看了看那三只青铜爵:“你带酒了吗?” 身为一个嗜酒如命的老酒鬼,上章自然是酒不离身,只是他向来宝贝他的话酒,要当着他的面糟蹋酒,那你捅他一刀还难受。踌躇了一会,上章掏出酒葫芦千叮咛万嘱咐道:“我这酒宝贵得很,你可千万、千万悠着点。” 言确连连应承,可当酒葫芦到手,立时毫不手软将三个青铜爵倒满,对于上章左一句“慢点”,右一句“够了”是充耳不闻。 眼看三只青铜爵装满,上章急忙一把夺过酒葫芦,生怕言确再做出挥霍他好酒之举。 三个青铜爵装满后,石桌下突然传出“咔嚓”一声,紧接着三个青铜爵陷入石桌里面,而后一只雕刻着游龙的青铜爵从下边升了上来。 “这机关好像是以重量来感应的。”言确说道。 “你是说只要这杯里装的东西达到一定的重量,就能触动机关?所以说并不一定要装酒。”上章险些背过气去。 言确见状不妙,忙道:“也不一定。相同的杯子,一杯酒跟一杯水的重量是不同的,可能只有装满酒才能触发开关。” 上章深深的吸气、呼气,重复了好几次后才道:“那这次又要装什么?总不会还是酒吧?那也太没新意了。” 言确笑嘻嘻道:“你再把酒葫芦借我用用。” 上章连忙向后一跳,与他拉开距离:“这次你先拿别的试试。” 见他这副模样,言确也不勉强,他想:如果这是最后一只青铜爵的话,那这里面应该装的可能不是酒,而是……血! 第75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言确看着那只青铜爵,沉思片刻后,催动体内真气并拿起短剑在掌心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又黑又腥的血液霎时喷涌而出。 “你疯了?”上章脱口而出。 言确不语,只是将手伸过去,又以气做引导,让喷出来的腥血能精准落到青铜爵里。 上章了然:“血祭。” 言确微微点头。他早就设想过卧云山里有存在需要用血祭来启动的机关阵法,要不然他也不会费那功夫去救奄奄一息的顾惜荷,只是没想到此举最后竟给他人做了嫁衣,这真是应了那句“人算不如天算”。 “你想趁放血之际将蛇毒一并逼出来?”上章微微皱眉,“仅凭你剩下的那点真气是做不到。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真侥幸把蛇毒逼出,你也会因虚脱而陷入长久晕厥。” 眼看那青铜爵里的黑血有溢出之势,言确收回手,又封了几处穴道,随即道:“我只是想排出一小份蛇毒,好延缓蛇毒发作。” 见他满头虚汗,上章道:“我这还有几颗大还丹,或许能起点作用。” 言确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没好气道:“你忘了我身上还有子母虫?我现在引导不了丹药的药力,要是让这大还丹的药力刺激到沉睡的母虫,那就真是完犊子了。” 上章干笑道:“倒把这茬忘了。不过我看这蛇毒甚是厉害,咱们不如让母虫苏醒,来个驱虎吞狼,或许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言确脸上一变,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滚”字过后,两人突然一阵沉默。过了一小会,整座高台剧烈摇晃起来,而下边的大树,是成片成片的倒了下去…… “地牛翻身?这破台该不会被震塌吧?”上章喃喃道。 好在这场震动很快就平息下来,震动过后,上章低低问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言确颔首:“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发出的声音。” 上章恍然道:“是蛇!” 言确轻轻一叹:“你说晚了,我都看到了。” 高台四周,突然蹿出四条大蛇。这些大蛇只立个蛇头于高台上,蛇身大半还盘在下方石柱上,但光是这个探出来的蛇头便有近半丈长,最奇异的是,这些大蛇全身都笼罩着淡淡的红雾,并散发着浓郁的腥臭之气,好似是地狱来的勾魂使者。 上章叹气道:“真倒霉,刚出虫巢,又入蛇窝。” 言确拍了拍他肩膀:“几条小蛇罢了,别浪费太多体力。” “你可真会差遣人。” 上章话音未落,原本立于身后的长剑已是冲天而起,在空中化出近百支光剑,如倾盆大雨般,朝着四具蛇头轰然而下。 短暂的“剑雨”过后,高台四周随处可见鲜红的血迹,而那四条大蛇无一例外,都带着一身伤痕,摔下了高台,没了声响。 “杀鸡焉用牛刀。”言确淡淡道。 上章却是双眉紧拧:“大麻烦来了。” 言确有些不知所以,正要发问,目光恰巧瞥到高台之下,不由得也皱起眉来。 比起先前,此刻的高台下,多了一支五人队伍。这五人衣着不俗,修为不凡,其中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言确不仅认识,还恰恰是他此时此刻最不想遇见的人。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这五人都到了高台下,言确还不曾发觉到他们的气息,这就意味着他体内另一种被强压下来的毒素在此时发作了,这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 曹彦之受了木空青一击,当即倒地不起。待云轩过来查看他伤势时,赫然见到他胸口上多了一个棕色掌印,心知这是中了木空青的毒掌,若不能及时将毒素排出去,只怕有性命之忧。 这曹彦之身份非同一般,若他折在这里,曹家与万象门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云轩略做思索,并指为剑,对着那棕色掌印中的食指、中指位置各划出了小口子,在将淤血逼出后,又拿出东岳秘药喂他服下。 兴许是药物灵效,曹彦之没过多久就苏醒过来,只是这脸色依然苍白如纸。 “多谢云轩师叔救命之恩。”曹彦之行礼拜谢,而且行的还是跪拜大礼。 云轩见曹彦之行这等大礼,生怕他身体吃不消,再出意外,赶忙伸手将其扶起。然而就在这时,曹彦之冷不防一掌击在云轩小腹上,绵绵掌力通过双手不断催送过去,同时一脸狞笑道:“暗阁杀手向东岳云轩长老问好!” 云轩大喝一声,手掌倒切之下。曹彦之立刻抬掌相迎,两相撞击,二人皆是后退数步,不同的是,云轩嘴角缓缓流出一道血痕,而曹彦之不仅无事,面上还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 见此一幕,在旁的季雨珊与余涯各唤了一声: “云轩师兄。” “云轩师叔。” 云轩微微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旋即对着曹彦之怒喝道:“你竟然投靠了暗阁,为什么?” 在云轩眼里,曹家是青州第一世家,而暗阁只能躲于暗角阴沟,行偷鸡摸狗的勾当,他实在想不明白,未来的曹家家主,怎么会去投靠暗阁。 “此时此刻,你竟然还能问出这种问题……”曹彦之哈哈大笑,“我突然觉得杀你是个错误,因为你太蠢了,杀了你不仅不会让我声名远扬,反倒会玷污我的威名,真是得不偿失!” 云轩眼角微微抽搐着,他已经记不起上一个骂他蠢的人是谁了,也许从来没有吧,毕竟以他的身份,即使是东岳的掌权真君,也要对他礼遇三分。可今日,眼前这个宵小之徒,不仅出手偷袭,还要出言辱骂,他何曾受过这等待遇,怒火一下子就窜到脑门,当即骂道:“杀我?你也配?你这等宵小,只配干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竟还有脸说什么‘声名’‘威名’,真是恬不知耻,怡笑世人。” “无知,在带给你自信同时,也会让你一步步迈向深渊。”曹彦之看了季雨珊一眼,“你们三人一起上吧,我尚有其它要务在身。” 第76章 出界之法 见到高台上立着两道人影,那五道人影当即各催法诀,各驱法宝,直冲上来。 眼见他们御物上来,上章问:“要不要阻止他们?” 居高临下,动起手来多少能占点地利,然言确却道:“不必费那劲。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有的是法子上来。” 顿了一下后,言确以仅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又说了几句,上章听罢,脸色微变,忙问:“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光华散去,五人稳稳落于高台之上,为首之人,面如美玉,仪容秀丽,除了曹彦之还能是谁? 未待曹彦之开口,站在他侧后位的小女孩立马气鼓鼓道:“哥,就是他,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欺负我的人就是他!” 开口之人,正是之前在黑塔前被言确用飘带捆了个严严实实的小女孩,这还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知道了,我会处理。”随口应付了那小女孩一句,曹彦之上前道:“在下曹彦之,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上章不予理会,他一向是能动手就直接动手,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你可以称呼我,石山。”言确回道。上章相反,他的原则是能动嘴绝不动手。 “假名?”曹彦之问。 言确答:“名字只是一个称呼,是真是假不重要。” 曹彦之微笑点头:“那不知二位在此有何贵干?” 言确不答反问:“所谓礼尚往来,从见面起,阁下已问了我三个问题,不知能否先容我问个问题,再答阁下的问题?” 曹彦之知他是想借发问掌握对话的主动权,却依然保持微笑道:“石兄请讲。” 言确开门见山道:“与阁下同行的东岳子弟,此时此刻,身处何地?” 曹彦之沉默片刻后,道:“石兄说笑了,东岳来的贵客自然是要由掌门亲自接待,我何德何能获此殊荣?” 言确轻笑一声:“既然阁下毫无诚意,我们也就没必要再交谈下去了。” 小女孩插嘴道:“你是什么身份,也敢跟我哥这么说话?你知不知道……” “小妹,不得无礼!”曹彦之截了话语,“明人不说暗话,石兄能找到这里,想必对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已有大致的了解。” “我知道的并不多,但我想仅凭这些也勉强能凑出个谈判的筹码。” “不,就算你理清一切,这个筹码也不够分量。” 言确又是一笑:“因为我没有证据,所以你,不,应该说是整个曹家,并不惧我将这事公之于众,我说得没错吧?” 曹彦之心头一骇,但面上仍然神色自若:“也许是我会错意了,我想听听你的筹码。” 言确既无实证能坐实曹家阴谋家的身份,也没有把曹家心心念念的倚天剑拿到手,哪有什么有分量的筹码,他想了一下,说道:“你只需知道,我对倚天剑没有任何兴趣,我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你送我们出异界,咱们各行其道,井水不犯河水,进入卧云山后发生的一切,我会全部忘掉;第二,赌你有能力能杀了我们,赌你有能力能将这异界里面的一切都毁灭掉。” 曹彦之沉默许久,似在思考。 言确虽知自己撑不了多久,却依然静静等着。 “很难抉择吗?要不我帮你做个选择?”上章开口打破沉默,同时伸手握住剑柄。 回想起上章先前除蛇的那一幕,曹彦之伸手指了指石桌上的青铜爵,道:“出异界的方法就在那只青铜爵上。” 言确眼神示意上章让出一条道让曹彦之过去,上章指了指曹彦之,说道:“你一个人过来。” 曹彦之走到石桌前,“你猜对了一半,这确实是只血爵,不过……”他拿起青铜爵,将里面的秽血泼下高台,随即划破自己手指,滴了三滴血进去。 那三滴血一落到爵底,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被吸收了一般,而爵身也在这时候发出淡淡的黄光。 一道淡黄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将石桌上的灵牌笼罩其中。 望着一道道金色的痕迹在灵牌上渐渐浮现,曹彦之竟自问自答了起来: “你是不是以为我妥协了,选择放你们出去?” “其实我选择的是杀人灭口。” “我看得出来,你伤得很重。而在我们谈话时虽然你的神色从容淡定,但在话术上却暴露了内心的焦急,你想让我尽快表态,因为你怕自己会突然失态。” “虽然你那个帮手有些本事,但他终究只是一个人。” “在看清你唱的是空城计后,我选择了拖延时间。” “可能有人会觉得这种做法卑鄙,但我却认为,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上之上策。” “有一件事你应该不知道,其实这整个异界就是一个大阵,当这个阵法启动之后,里面的一切活物连带整个卧云山都会烟消云散。” “我不仅要杀人灭口,斩草除根,还要把一切痕迹毁灭掉,这计划实在太过完美……哈哈……” 曹彦之说着说着,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无比嘹亮猖狂。忽然,他的笑容僵住了,因为他发现他说了那么多,旁边那两人却是无动于衷,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诶,你们怎么都没有反应,是不是认命了?”曹彦之忍不住问道。 “确实是很完美的计划,”言确依然一脸淡然,“这么完美的计划怎么能不给布局者留下脱身之法与脱身时间呢?” 曹彦之身子一震,颤声道:“你……是……故意的!” “当阵法开启之际,异界便会崩塌,而阵法完成需要时间,也就是说在阵法开启到完成的这段时间,是走出异界的良机。你以为我唱的空城计,其实我摆的是连环计,而且还是最简单的连环计。”言确讥笑道。 短暂的惊愕后,曹彦之定下心神,沉声道:“故作高深。你之所以能奸计得逞,无非是因为我曹家内部出了内奸,将机密信息泄露给你,什么连环计,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 言确点了点头,似乎是赞同了曹彦之的话语,而后似笑非笑道:“那你猜出这个内奸是谁了吗?” 第77章 火霞映朝日 曹彦之握了握手,但见流光一闪,一柄长刀现于手中,他冷冷说道:“动手吧,你们只有一招的机会!” 余涯看了云轩一眼,又瞥了季雨珊一眼,见两人皆是面无表情,揣测不出两人是何意思,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但有一件事余涯却是看得明白,那就是云轩脸色苍白无比,显然曹彦之那突如其来的一下给他造成不小损伤。 长剑在季雨珊身后缓缓升起,淡蓝色的光芒绽放开来,照得大地好似披上了一层轻纱。 蓝芒映在曹彦之那张举世无双的脸上,他一样是面无表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在这张五官都堪称完美的脸上,季雨珊感觉到了一丝突兀。 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见寒芒一闪,两道身影已然紧紧厮杀在一起…… 在刀剑扬起的寒芒中,余涯只能偶尔看到两道紧紧碰撞着的身影,完全分不清谁是谁,更别提要上前帮忙了。原本以为曹彦之那句让他们一起上的话甚为猖狂,但现在看来,他确实没吹牛。 看着两道闪烁着的身影,云轩不由得皱起眉头。余涯看不清战局,他却是看得明白,虽然两人暂时不分胜负,但季雨珊的剑显然要比曹彦之的刀慢上许多,在一连串紧密的交锋中,季雨珊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照这样打下去,谁胜谁负,不言自明。 云轩想上前帮上一帮,然刚一运气,便觉气息一窒,险些咳出声来。他伤得比看上去还要严重,若强行出手,可能会落下终身病根,于是选择作罢。 “眼下我伤势严重,若强行出手,只怕会误了季师妹,不如就这么站着,让曹彦之吃不准我会不会发难,这样多少能起点威慑作用。这曹彦之年纪轻轻竟有这等修为,莫非他也是五品根骨?可惜靳师侄不在,要不然定能拿下曹彦之,问个明白。”云轩心中暗忖道。 曹彦之的刀法给季雨珊几分熟悉感,这种追求速度与轻巧的打法与风渺峰的剑法颇有几分相同之色,而这种打法,让季雨珊想起了一个人,就是那个在岳影市遇到的剑客,他的剑法也是追求灵巧,每一剑都是干净利落,直击要害…… 曹彦之一刀直扑季雨珊前胸,季雨珊纵身一跃,闪了开去,然未及她缓气,更为凌厉的一击已是扑面而来,季雨珊只能勉强架剑去挡。而就在这时,余涯终于是捉到一个机会,一个箭步向前,去攻曹彦之下盘。 曹彦之当即回刀劈下,余涯没想到曹彦之反应竟这般快,更没想到曹彦之在这等情况下刀势还能保持这等速度与力道,一刀过来,险些整只臂膀都被卸下,幸好是季雨珊回守得及时,卸了大部分力道,这才让这一刀只是留下一道血痕。但也恰恰是去挡这一刀,让季雨珊门户顿开,右肩被曹彦之捉准机会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登时将衣服染黑。 真是越帮越忙,云轩心中暗骂,这曹彦之真是卑鄙无耻,竟还在刀山涂毒! 这曹彦之的修为与先前判若两人,季雨珊心想,自己一人与他久战胜算不大,宜速战速决。 心念把定,季雨珊当即冲天而起,手中长剑迸发出的光芒顿时由蓝转红,一道璀璨光柱从剑中射出,顿时化作万丈血芒,笼罩四野,一轮诡异的红日忽然出现空中,出现在这方极寒的天地间。 曹彦之舔了舔干得发裂的嘴唇,目光死死盯着天际那轮红日。他可以清楚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着,原本又湿又寒的空气突然变得又干又噪。 季雨珊立在半空中,那轮红日就绽放在她的头顶,血红色的暗芒照在她那张绝美的容颜上,似神似仙,却又带着几分煞气。 “火霞映朝日!”云轩望着立于半空之中的季雨珊,心中大为震撼。 这“火霞映朝日”是东岳四式无上真诀之一,有资格修炼者寥寥无几,当然,季雨珊身为掌权真君的关门弟子,能接触到这等绝学云轩并不感到震撼,他震撼的是季雨珊竟然能用出这等绝学。 东岳立派几千年,所出天才不计其数,若要评选谁的修炼速度冠绝古今,那无疑是在二十二岁就练成四式真诀之一的云渊真君,而今日的季雨珊,只有十七岁…… 这风渺峰又出了个能载入东岳史册的人才,莫非这座灵峰真有什么玄之又玄的气运加成,要不然怎么东岳门下绝大多数人才都出身风渺峰?云轩内心不禁泛起了嘀咕。 短暂的震撼过后,云轩不喜反忧。他所担忧的与云渊真君如出一辙,那就是等他们这老一辈死的死,退的退后,这凌云峰将彻底丧失在东岳内的话语权…… 曹彦之心知此招非同小可,更知这等招式施放需要准备时间,当即刀势一转,欺身飞进,直冲空中那道倩影而去。就在他离季雨珊不过两丈之际,一道无形的气墙,将他挡了下去。 这火霞映朝日能成为东岳镇派绝学之一,自然不会存在一个这么明显的漏洞让敌有机可乘。这等神通在施展之际,自然而然会在施放者布下一层无形护罩,不让敌人近身,护施法者周全。 “可恶!”曹彦之大喝一声,举刀直劈过去。 其实他并不擅长这种蛮力拼力,但眼下情况危急,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法。 刀罡横扫开去,竟一击打破气墙,然曹彦之脸上并没有半分欣喜之色,因为就在这一刻,天际那轮红日动了起来。 红日就像一个面团一般,不断被压短拉长……忽闻一声低吼声,红日化作一条火龙,张牙舞爪,好似要吞噬世间的一切。 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曹彦之急运灵力,长刀飞速在身前三横五竖划了八下,形成八道护墙。 火龙以摧枯拉朽之势撞了下去,伴随着一声惊天怒吼,一道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第78章 剑现 大殿外边,一道巨大的火柱冲天,火浪呈涟漪状奔涌而出,身处火柱中间的曹彦之,身影早已被翻涌的烈焰吞没,也不知是死是活。而立于空中的季雨珊,虽然一脸肃然,但晃动着的身体无疑是在告诉他人,她难以为继。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火柱散去,曹彦之的身形再次出现众人的视野中,此刻的他,身上的衣裳基本被烧烂,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是大片大片的焦黑,一股难闻的焦味迎风飘散。 这一招的威力远远超过曹彦之的预想,他惨然而笑道:“不愧是东岳的镇派绝学,了不起,真了不起……” 季雨珊从空中缓缓下落去,甫一落地,便觉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地,靠着长剑支撑,她勉强能站直身子。 “若是你的根基再深厚一些,我必葬身于此,可惜你太年轻了……”曹彦之摇头苦笑。虽然付出的代价惨痛,但这场鏖战,终究是他赢了,现在他要去取他的“战利品”了。 季雨珊喉咙微动,正欲话语,忽觉唇边一热,竟是涌出一道鲜血。但她性子要强,也不管伤势如何,当即提剑说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曹彦之哼了一声,目光越过季雨珊望向云轩:“让个小辈上来拼命自己却躲在女人裙后,想不到我们大名鼎鼎的云轩长老竟是这等人物!”这妮子已构不成威胁,至于那小子,从来就不是威胁,就只剩一个云轩,现在他验证一下,这云轩的伤是否如他预想那般,如果是,那光是云轩一颗人头,便值上万灵石,走这一趟不亏! 云轩负手而立:“你大可试试!” 曹彦之冷哼一声,抬手便攻,只是他的目标并不是云轩,而是季雨珊。他相信,如果云轩真有余力,必会救这个同门。 此刻季雨珊站立都十分勉强,哪能挡住对方的猛攻,甫一交手,便连人带剑被震飞出去。曹彦之丝毫不给她喘息之机,一击得手,又是一掌拍了过去。 危急之刻,斜刺里闪出一道人影,勉强替她挡了这一掌,正是余涯。 但余涯的修为又岂是季雨珊之流,虽接着一招,却也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出十丈开外。至此云轩无法再顾虑什么,当即挥手攻来。 两人交锋,第一招云轩勉强能跟上曹彦之的速度与力道,但到了第二招,便已气息大窒,同样被打飞出去。 “早知你是装腔作势,”曹彦之一声冷笑,“永别了,东岳长老!” 曹彦之双掌蓄力,就在极招将出之际,远方传来一声轰鸣,紧接着大地一震摇晃,地面上横生出来一道道裂痕,诡异的浓稠白雾,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与此同时,一根根尖锐的石柱,从地底伸出了出来。 而在四人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大殿之内,那柄巨大的石剑竟发出耀眼的红光,随着一声巨响,石剑炸裂开来,一道璀璨如日的红光,射破殿顶,疾驰而去…… 高台之上,曹彦之手握灵牌立于石桌前方,他对面,站着一灰衣两白衣老者和一小女孩,而言确、上章两人则是站在他们中间,颇有种被两面夹击的味道。 曹彦之沉默半晌,忽的哈哈大笑:“有没有这个内奸不重要,就算有,我也能把他揪出来,但有一个问题,眼下却是迫在眉睫。” “什么问题?”言确明知故问道。 话刚出口,远方天际传来一声惊啸,一团红光破空而来,飞至高台上空,忽的方向一变,在天上不停打着旋,似乎是在寻找什么。紧接着,一道璀璨红光从天上照了下来,进而形成一条光柱,不偏不倚,立在那三名曹家老者身后。 曹彦之望着那团红光,眼里充斥着狂热。事情发展至今,基本在他意料之中,那道光柱便是异界的出路,它出现的位置,正如家里典籍记载的那般,而那个位置,此时此刻正立着三名家族长老。 “倚天!”言确轻飘飘道。 “夺剑?”上章问。 “你打得过那么多人?”言确反问。 “如果只有曹彦之一人,手到擒来。”上章嘿嘿笑道。 “那还夺个屁,对面那么多人!”言确啐道。 “要是没有你这个累赘的话,我想我可以试一下。”上章呛声道。 “你可别忘了,上次交手我可是赢了你半招,你怎么好意思说我是累赘的?”言确驳道。 “诶,”上章眉毛一挑,“你说我把那小丫头擒来,能不能威胁他哥交出倚天剑?” 言确看到那小女孩急忙把身子缩到旁边的灰衣老者身后,不由得噗嗤一笑:“绝世神兵跟亲人性命,孰轻孰重,你应该问事主,问我干嘛?只是你若要挟持人质,应该出其不意,而不是在这里跟我大声谋划,这一点下次可要注意了……” 曹彦之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讨论起来,丝毫没有半点身处危境该有的慌张之色,不由得心生狐疑。 “出路就在那道光柱之中,”曹彦之说,“但我很想知道,你们这一个半人要怎么从我们手中夺路逃脱?” 话甫落,另一头的三名曹家老者,身上皆迸发出不俗的气息。 “好问题!”言确说,“你想到答案了吗?” 曹彦之一声冷笑:“百思不得其解。” 言确看了高台下浓稠的白雾,笑道:“我们从来就没想过要从这条路出去!” 曹彦之心头一惊,还想再问,言确、上章竟直接跳下高台,身形一下子消失在浓浓的白雾之中…… “少主,追不追?”灰衣老者请示道。 曹彦之凝重着白雾,沉默了一会,才道:“阵法已经开启,阵中之人皆会成为此阵的养料,他们此时入阵,是自寻死路,不必管他。” 曹彦之伸出手去,天上那团红光似乎有所感应,当即飞入他的手中。 感受着手中剑柄的炽热,曹彦之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笑出声来。 倚天到手,阵法开启,虽说过程多有波折,但整体走势基本是照着他事前规划的走,现在他要去做最后、最重要的一件事了…… 第79章 阵起 如同液体一般浓稠的白雾笼盖四野,方圆能见之地,不过区区数尺。而随着一根根石柱拔地而起,原本一片空阔的地面分割成无数小道,身处于这等环境中,曹彦之一下子失了方向。他射出神识,想借神识辨别方便,然神识一射出,便如泥牛入海,了无音讯。 眼瞅着到手的万枚灵石竟不翼而飞,曹彦之又急又怒,当即便要去将云轩从浓雾中揪出来,然刚一迈脚,忽觉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他忙定心神,大口喘气,心中暗忖:这鬼雾似乎有能夺人精气之效,此地不宜久留! 诚然,他现在去找寻云轩,若寻得确实能要了他的人头,换取万枚灵石,但在这雾中每延迟一分,他的身体也会虚弱一分,到时就算取了云轩性命,只怕是有命取钱没命花钱。 思量一二后,曹彦之身形一动,迅速消失在浓雾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云轩猝不及防,但这突然升起的浓雾于他而言却不见得是坏事,毕竟若没这雾,他估计已落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也不知季师妹与余师侄现在是何处境?云轩心想,当尽快与他们汇合。 云轩在雾里缓缓走着,这雾实在太浓,浓得就像是流动着的液体一般,即便以他过人的眼力,目光所及之处不过区区一尺。云轩不敢发出大的声响,因为怕引来曹彦之。其实他不知道的事,这浓稠如液的白雾不仅有阻断灵识之能,更有阻绝声音之效,所以即便他大声,也不会惊动到曹彦之,当然,季雨珊与余涯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只迈过了数步,云轩忽然觉自己四肢软弱无力,头脑昏昏沉沉,好似中了迷药一般。他很快就明白过来,自己的精气神正在不断丧失,而剥夺自己精气的罪魁祸首,正是这些将自己围得密不透风的白雾。 云轩连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玉瓶,握在手里,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过了一小会,他又将玉瓶揣回怀里,而后又从储物戒里拿出另一只玉瓶,取下瓶塞,倒出两枚丹药,仰头吞下,服药那一刻,他还不忘告诉自己,这地方没有灵气,而自己又因重伤真气受阻,即便有再好的灵丹妙药,也只能发挥出一点微薄的药力,所以即便有“风华绝代”,也不见得有什么强大的效用。 云轩怀中那个玉瓶装的正是凌云峰的秘药——风华绝代。风华绝代是以透支身体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内修为倍增的猛药,这药他以前用过,也正因为用过,他才知道用了这药的后果有多严重,所以除非是自己命悬一线,不然他是不会毫不犹豫吞下这药的。 服了丹药后,云轩就地打坐,以求能抵住这白雾摄人精气之威,至于其他人在这雾中会如何,他不会去想,因为现在他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季雨珊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于水中,想呼吸,却吸不进来气。她浑身无力,头脑昏沉,好似置身于梦中,但肩上传来的阵阵剧痛,却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她想她应该快死了吧,而随着这个想法闪过,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但这股恐惧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她很快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行走于浓雾之中的上章,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的精气正一分分被剥离出体,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紊乱,眼前也时有黑影乱闪。 “这破阵还真能夺人精魄。”上章边说边运转心法抵御阵法对他的强取豪夺。 言确走得很快,没有搭话。 上章见他步伐轻快,没有半分颓态,不免心生疑惑:“你小子自从入这雾中,不见颓势,反倒容光焕发,这怕不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你也可以做到,”言确边走边说,“银针渡穴。” 上章脚步一顿:“你这是要背水一战?” 言确回过头来,一脸严肃道:“我别无选择,因为我已走到山穷水尽的边缘。” 上章叹了口气:“既要背水一战,我倒认为,刚才我们应该直接杀出去,而不是入这鬼阵去寻一条虚无缥缈的出路。” “我倒挺有自信的,”言确说,“且不说能成为曹家传世之宝的倚天有何等威力,就我们现在这副模样,光是那三个老家伙,耗都能把我们给耗死。” “那现在该怎么办?”上章问。 “找到阵眼,毁了阵眼,阵法自然瓦解。”言确道。 “说得倒是轻巧,”上章眼前一亮,“我知道了,是不是你安排在曹家的眼线早就把破阵之道告诉你了?你小子行啊,青州第一世家都能被你安插进钉子,而且还是安插在最为核心的部分。” 言确不接话茬,只道:“别废话了,快往前走。” 没走几步,两人忽然感觉到一股猛烈的风从自己脚边扫过,出于多年游走于死亡边缘的直觉,两人瞬间向旁边移了数丈。 “啪”的一声巨响,一根像是鞭子一样东西重重甩在地上,幸好两人闪得及时,免了这飞来横祸。 上章刚想去看甩过来的是什么东西,忽觉地面一颤,身子急忙向后滑去。 一根像是触手一样的东西从地下伸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数十根长长的触手将两人团团围住,上章一下子就认出,这些正是之前将自己卷进这个异界的触手。 言确避过一根朝自己袭来的触手:“本体藏在地下!” “你先走,这怪物我来应付,我正想找它把先前的账算了!”上章喊道。说罢,双目圆睁,纵身跃起,长剑刺天,登时霞光万丈,数十柄气剑横空而出,在呼啸声中,尽皆刺进正前方那几根触手中。 地下传来一阵长长的嘶吼,那几根触手一下子退了开去,一个高大得好似一座小山一般的东西从底下钻了出来,但言确没去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怪物,而是直接从上章撕开的口子处飞了出去…… 第80章 风华绝代 言确毫不犹豫脱出战圈,风驰电掣行走在浓雾中。忽的,他停下脚步,正前方躺着一个人,挡了他的去路。 言确越过那人,继续前行,然而没走两步,又折了回来,因为这人甚是眼熟。低头一看,只见她面容苍白,嘴唇紫黑,原来是东岳的季雨珊。他蹲下身,伸手去探季雨珊的脖颈,还有细微的脉跳,又把目光移向她的肩部,那里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染成漆黑一片,映在雪白的衣裳上格外刺眼。 言确几乎没有半分踌躇,直接用手将季雨珊肩部的衣服撕破,一片漆黑如墨的肌肤显露出来,而一同映入眼帘的还有一道浅浅的伤口。 伤口已经结痂,但流出的鲜血还未干涸,言确拿出短剑,沾了一点黑血,放到鼻边嗅了嗅。 除了腥臭之外,还夹带着一丝熟悉的味道。 “是他!”言确眉毛皱了一下,忽的嘴角微扬,竟然在笑,“来得好!” 言确抽出银针刺了季雨珊身上几处行气大穴,这一做法十分危险,因为气行得越快,毒也就走得越快。随后又拿出一玉瓶,倒出一颗丹药喂她吞下,最后又将撕开的衣服简单缝了几针。待他把这一切都做好后,季雨珊依然双目紧闭,没有半点醒来的意思。 莫非这药有假?言确内心泛疑。 就在言确将要放弃之际,季雨珊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而一直紧闭的双目,也在这一刻陡然睁开。 “是你?”第一眼,她便看到坐在旁边、一脸肃然的言确,很意外,但令她更意外的是,她听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抱歉”。 季雨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刚醒来的她头脑有些昏沉,但她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的体内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全身暖洋洋的,先前的疲惫一扫而光,浑身充斥着一股莫名的力量。 “我喂你服下的那颗药,它叫做‘风华绝代’。”言确低低说道。 “凌云峰的秘药,风华绝代?”季雨珊如遭雷击。不过她震惊的并不是这药本身,而是言确拥有这药,要知道,即便是以她的身份,也拿不到风华绝代。 言确微微点头:“这药有很严重的副作用,它可能会毁掉你的根基……” 季雨珊摇了摇头:“你救了我,我应该谢你,而不是怪你。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有这种秘药?” 言确神秘一笑:“我真的是凌云峰的密探,没有骗你!” 一股莫名的悸动袭来,季雨珊呆住了。 “你可以告诉我,是谁打伤你的吗?”言确询问道。虽然他心中已有答案。 季雨珊回过神来,踌躇片刻后,一字一顿道:“曹彦之!” “曹彦之?”言确呆了一下。这个答案与他所想的大相径庭,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个中曲折。 “你不信?”季雨珊问。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季雨珊也不会相信曹家少主会袭击东岳子弟。 “不,我只是突然想到别的事情。”言确淡淡一笑:“那可以和我说说吗,你们进入卧云山后的所见所闻?” 季雨珊沉默了。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虽然我很想知道。”言确站起身来了,“不过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必须要去做。” “更重要的事?”季雨珊开口问道。 “破阵!” “破阵?”季雨珊不明所以。 言确不愿浪费时间与她解释,但又想借她的力量破阵,只好耐着性子说道:“简单来说我们现在被困在一个阵法中,想出去只能先把阵法破了。”他边说边往前走去,显得很急切的样子。 季雨珊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我刚刚是在想怎么把事情的经过说得简洁些。”季雨珊解释道。其实以她的身份是不用解释什么的,但她还是说了。 言确随口应了一声。 季雨珊还要再问什么,言确直言截道:“边走边说。” …… 上章勉强避开围追堵截而来的四根触手,以剑倚地,大口喘息着。以往无论遇到何等对手,他基本都是无往不胜,但今天,他面对眼前之敌,却是完全束手无策。这种情况在他跻身暗阁十大杀手后只发生过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说起来上次事件里也有言确的身影,莫非这家伙真是自己命中的扫把星?上章不禁泛起嘀咕。 他的身前是一头庞大无形、形似章鱼的怪物。那怪物的头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长长的触手纵横交错,数不胜数,在这些眼睛的注视与触手的协调下,上章无论攻击角度有多么刁钻,它都能及时做出反应,并发起反击,全无盲区死角。最为麻烦的是,它身上还布满一层厚厚的、像是粘液一般的东西,这层粘液就好似一件盔甲,即便是上章发出最为凌厉的剑罡,也对它造不成实质伤害。而这怪物每一次扫过来的触手,虽然都被上章避过,但上章毫不怀疑,这东西要是打在身上,即便是以他的肉体强度,顷刻间也会化作一团肉泥…… 这战局刚开就呈现一边倒的趋势,上章完全拿这怪物没半点半分,只能一边避开它扫过来的触手,一边祈祷言确赶快把这鬼阵破了。 …… 迈进一步,言确突感眼前一亮,浓雾在这一刻尽皆消散,一片荒原显露出来。 “看来这里就是阵法的核心。”言确说道。 “你怎么知道?”季雨珊问。 言确没多做解释,只是简单说了两个字——风眼,而后又叮嘱道:“待会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以我号令为准。” 末了,言确还特意加重语气说了一句:“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 季雨珊虽是满腹疑惑,但还是应下了。 这片荒原并不大,又没有浓雾阻碍视野,所以以言确的视力,几可尽收眼底。荒原之上,除了地上的沙石,就只有远方立着的一道背影,孑然独立,形如槁木。 言确缓步上前,平声道:“我们又见面了!” 那道背影慢慢转过身来,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两人眼帘。 穆朗…… 第81章 阵灵 “穆朗?”季雨珊大为错愕,“你怎么会在这?” 对于季雨珊的发问,“穆朗”毫无理会之意,目光一直凝视着言确:“很失望吧?纵然你机关算尽,最后还是要栽在我手上。” “恰恰相反,”言确说,“在看到你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所有的判断都是正确的,这个大阵的基础与核心皆是之前的困龙阵。这也恰恰说明了一点,灭了你这个困龙阵的阵灵也就等于毁了这个大阵的阵灵。” “穆朗”笑了:“你说的很对,但你做不到。不管你先前有何算计,使了何种手段,只要这个大阵一运转,你所做的一切皆是水中捞月,空费心力。很可笑吧?” “既然你以为自己胜券在握,那这副面容你还要用到什么时候?”言确喝道。 “怎么,这副面容让你不舒服?”“穆朗”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我明白了,因为他也是你害死的,所以这张脸让你很不舒服!” 季雨珊下意识地看向言确,只见言确神态自若,既不心虚,也不愤怒,就好似只是一个旁观者。 言确不作解释,只是摇头一叹:“挑动情绪的拙劣把戏,你终究只有这等能为。” “穆朗”握手成拳:“杀你,绰绰有余!” 言确一阵冷笑:“你可以试试。不过在动手之前,有一点我必须纠正,你不过我途中遭遇的一个小变数,算计你?你还不够格。” “伤毒加身,心力交瘁,我看你现在浑身上下也只有这张嘴还硬着。”“穆朗”又是一阵讥讽,“有一件事我倒是很好奇,你与曹家的渊源。” “今日之前,素不相交,但今日之后嘛……”言确给了他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没有说下去。 “穆朗”问:“那你为何会对此阵如此了解,能寻到我的踪迹?” “当然是你告诉我的。”言确淡淡一笑:“你无非是好奇我为什么能找到这,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就是你自己带我来的。” “穆朗”怔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胡言乱语!” “若不是你先前一席话语,我不会想到这个异界最终会演变成一个阵法。” “哦,我倒想听听。” “你先前是否说过,要以肉身人柱来镇压异界里那股怨力?” “不错。” “可据我所知,有德之士自愿牺牲确实能换来无上灵力镇压邪祟,而以强迫、杀害无辜换来的人柱只有怨力戾气。以怨制怨,短时间内确实有效果,但从长远来看,这充斥着许多不确定性,因为你不能保证这两股怨力会不会同流合污,也不能保证其中一股会不会吞噬另一股壮大自己。” “就算你说的都对,这又能说明什么?”“穆朗”又问。 “曹家阴谋算计摆了这么一个大局,你觉得他们会给自己与子孙后代留下一个这么大的隐患?”言确反问。 “穆朗”默然。 言确又道:“所以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把这里面的一切全都抹除掉,一劳永逸。不过这只是一个猜测,我并没有任何佐证。但为了以防万一,在放置人柱前,我在你身上做了一点手脚,也正因为这一点小手段,让我能锁定你的位置。” “就只是因为一句话?”“穆朗”完全不能相信。 “这还不够吗?别说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词,也能成事败事。” “你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穆朗”颤声道。但他很快又变了一副神色,“幸好你马上就要死了,不然我都不敢想象你将来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浪。” 言确笑了:“从始至终我只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不知道你能否给我解惑?” “穆朗”一听他那个脑袋还有想不明白事情,立马来了兴致,“是什么?” “那就是为什么你每次走到失败的边缘还能那么有自信?你的自信从何而来?是因为无知者无畏吗?” 一连三问,宛如三把尖刀直插心房,“穆朗”怒火攻心,头脑嗡鸣之际,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吆喝。 “季师叔,就是现在,动手!” 季雨珊怔了一下,长剑在顷刻间出鞘…… 万象门。 孟江独自一人,在大殿内来回踱步,桌上的茶水已换了四回,但他一口也没抿过。 奉茶的童子见时辰差不多了,小心翼翼端着茶盘进了殿,换上热茶后,又蹑手蹑脚往回退,生怕因弄出一点声响而招来一顿无妄之灾。 就在他要退出大殿之际,孟江开口问道:“彦之可有消息传回?” 童子毕恭毕敬道:“弟子不知。” “王粟可有话捎回来?”孟江又问。 王粟是孟江的二弟子,上午卧云山突发大地动,孟江让他带人前去查看,算算时间,已走了三四个时辰。 “弟子不知。”童子依旧是同一句答复。 “没用的东西!”孟江骂了一句,但一想,他一个奉茶童子能知道什么,自己这是急糊涂,于是摆了摆手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童子如蒙大赦,急忙退了出去。刚出大殿,便见着一道高挑身影,缓步而来。 “曹师兄。”童子连忙行礼。 曹彦之点头致意,与童子擦肩而过之际,他看到了童子微微动了动嘴唇。 入了殿,曹彦之正欲行礼,孟江已是连连摆手,“行了行了,快说说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曹彦之左顾右盼,在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后,才上前压低声音道:“东岳的人已全部葬身卧云山里,而且是死于阴阳魔教之手,这借刀杀人之计大获成功。” 孟江皱了皱眉头:“云渊可不好糊弄,你可有证据?” 曹彦之胸有成竹道:“师父放心,弟子把几具东岳弟子的尸体带出来了,只要一验伤口,便可坐实阴阳魔教杀人之举。” “那阴阳魔教的人呢?”孟江追问道。 “木空青暂时下落不明,其他人全死于东岳弟子手里。”曹彦之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其他进入山里寻宝的人,也一并被抹除掉了。” 孟江没有说话,神色也没有大的变化,但他那微微上扬的眉毛,无疑已经昭示了他内心的喜悦。现在不速之客都被抹除了,那这卧云山内的宝物岂不是唾手可得…… 第82章 杀灵 孟江强压下心中欢愉,忙问道:“你确定都处理干净了?” 曹彦之张了张口,却又欲言又止。 孟江一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躁动难安,“到底是怎样了?” 曹彦之略做思索:“进入裂缝的人太多了,弟子不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不过进出卧云山的要道弟子早已派人守住,想来即便有漏网之鱼也是插翅难逃。” 孟江一连说了两个“好”字,又道:“你好生与我说说,进入那道裂缝后发生的一切。” 曹彦之隐去了镇山碑一事,把从进入石道到在大殿遇到傀儡袭击简单说了一遍,又将出了大殿遭遇阴阳魔教教众之事照着自己原先的设想胡诌了一遭,至于云轩等人的结局,他虽没有亲眼目睹,但想来此刻他们皆已丧身阵中,索性也就直接把他们说死了。 “可知那些傀儡是何来历?”孟江迫切问道。他并不关心云轩他们是怎么死的,反正只要死了就行,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山中的异宝,而眼下在他看来,最能妨碍他取宝的也只有那些见人就杀的傀儡了。 “想来是某类守护异宝的灵物。”曹彦之答。这一点他并没有说谎,那些傀儡都是用他们曹家先人的躯体炼成的,其目的便是守住异界里的倚天剑不被外人染指。 “这些东西如此凶残只怕不好对付。”孟江犯难道。 “像这类灵物只要其体内灵力宣发光了便跟一般死物没什么两样,师父不必为这些东西耗费心力。”曹彦之道。 孟江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愁云顿扫:“那你一步作何打算,直接动员门内弟子入山寻宝?” 曹彦之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又似在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桌上的茶盏。 孟江了然,当即骂道:“这童子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你进来这么久,也不知道奉茶上来,这要是让外人看了去,岂不要笑我万象门人不识得半点礼数。”说着,他语气一缓,又接着道:“你在外奔波许久,想必此刻是口干舌燥,这盏茶是刚刚童子送上来的,尚热,可拿去解渴。” “这茶是童子奉与师父的,弟子不敢僭越。”曹彦之连连推辞。 两人话语间,那送茶童子再一次进入大殿,将茶水奉上,曹彦之一饮而尽。孟江那颗悬着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也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几口。 茶水入腹,曹彦之话接前题道:“弟子认为,若让大规模动员门内弟子入山寻宝,人多嘴杂,容易节外生枝。” “那依你之见?”孟江问。 “可以大地动造成山体崩塌为由,让门内其他师兄弟将山内各道封锁,不让外人入山,再遣心腹之人入裂缝寻宝,如此既可不受外人干扰,又能在探宝之余杜绝消息泄露,不知师父以为如何?”曹彦之说。 孟江沉吟片刻,当即拍手称快:“就按你说的办。” “只是,只是……”曹彦之支支吾吾。 “只是什么?”孟江追问道。 曹彦之想了想,道:“想让门内众师兄听从调令而没有抵触之举,实是难事一件……弟子想请掌门令牌。” 孟江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将令牌拿出,递了过去。 曹彦之眸里闪过一抹精光,恭恭敬敬接过令牌。 …… “哧啦”一声,“穆朗”的左肩被季雨珊骤然一剑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但他并非易与之辈,虽在猝不及防之下受创,但立即就调整好了架势,反攻接踵而至。 两人在掌剑间走了十数个来回,“穆朗”虽偶有还手之举,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被动防御,很快便陷入到了捉襟见肘的境地。 “可恶,这股孱弱的肉身,限制了我的能为……这女子年纪轻轻,竟有这等能为,若再这么打下去,我必败无疑!”“穆朗”暗自心惊,但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不对,这股力量,似乎并不属于她自身……原来如此!” “穆朗”找到了翻盘点,那就是——拖!他不再寻找反击之机,而是全力防守,想靠这阵法能吸夺人的精气神这一特点,将对手活活耗死。 随着时间的推移,“穆朗”可以明显感觉到季雨珊攻来的剑招力道一招比一招弱,当下心中大悦。然而也就在这一刻,他再一次听到背后有轻微的响动传来。 上次被人暗算的记忆涌来,“穆朗”不由得汗毛一竖。他不顾一切震开季雨珊,随即一掌向身后打了过去。 “错了!” 言确笑声从左边传来,音出之际,剑刃已然刺出…… 突如其来的一剑,快如风驰,轰若雷霆,“穆朗”能看见闪着寒芒的剑刃刺向自己的心脏,但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那一剑太快了。 短剑摧枯拉朽般摧毁所有阻碍,精准无误刺进目标。“穆朗”眸中满是惊愕:“怎有可能?现在的你怎么可能还有这等速度与力道?” “有一件事你从头到尾就搞错,我体内的蛇毒确实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侵入心脉,但我的外伤却是在缓慢好转。”言确低低说道。 “不可能,这阵里没有半分灵气,你的伤不可能好得这么快!” “这个问题我现在无法回答,你只能带着疑问随风消散了。” 言确抽出短剑,“穆朗”好似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向后倒了下去。而在他倒地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了一堆白骨。 季雨珊又惊又喜问道:“结束了?” “不,”言确微微摇头,“它要来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大地动。随着一声声轰鸣,无数的土块被抛上天空,一头无比巨大的黑色巨蛇,从地下冲了出来。 那头巨蛇下半身还盘在土里,但只算挺立在半空的上半身和蛇头,就有数十丈长,若算整具蛇躯,真不知会是何等可怕的数字。怪异的是,这头巨蛇的头上竟还长着两个尖尖的东西,看着像是角。如此庞大的身形还带角,或许这不是蛇,而是…… 望着那头巨兽,言确沉声说道:“这才是它的真身!” 第83章 大黑蛇 黑蛇巨大的身躯盘于荒地之上,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蛇眼俯视大地,恍若立于云间的神灵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尘埃一般。它并没有做出别的举,只是静静的看着,也许在它眼里,地上这两个渺小如蚁的人儿只需吐一口口水就能淹死,何需有所戒备。 面对这等庞然大物,季雨珊只觉手脚有些冰凉,但这股冰凉并非内心胆颤引起的,而是因为体内那股温热正在缓缓消散,她想,那颗风华绝代的药效应该差不多了,若不能在药力失效之前制服这怪物,只怕要成为它的腹中食……念及至此,她纤指微动,欲掐剑诀。 言确忙道:“别动手,先看看。”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条黑蛇有些眼熟,按理来说这蛇体型如此巨大,若是见过,定然印象深刻,可他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季雨珊眸中带疑,看向言确。 “蛇的视力差得很,眼前这条,立得还这么高,我估计只要我们不乱动,它应该捕捉不到我们的位置。”言确轻声说道。他这遇事喜欢先观望上一番的毛病又犯了。 季雨珊心想:这又不是躲猫猫,你藏得再严实又有什么用? “我们可没时间跟它耗下去。”季雨珊似是提醒道。 “也是,”言确点头,“不毁了这东西这阵法不会消散。” 兴许是嗅到了敌意,那黑蛇巨目中的绿芒忽的暴起,一声如雷般的吼声从它嘴里发出,紧接着巨大的蛇尾扫了过来。 狂风扑面而来,季雨珊心神一荡,身子连忙向后飞去,飞身而退同时,伸手拔出长剑,一时间红光漫天,一轮红日挂上苍穹。季雨珊毫不迟疑,连掐剑诀,冲天而起。一条火龙幻化而出,在她身侧不断盘旋,正是东岳极招——火霞映朝日。但跟不久前所使不同的是,她这次的动作更加行云流水,唤出的火龙规模也要庞大十数倍。 季雨珊很清楚,对付这种庞然大物,虚活花活没任何作用,所以一起手就是至极之招,欲毕其功于一役。 黑蛇仰天嘶吼,火龙张牙舞爪,体型相近的一龙一蛇几乎在同一时间朝对方撞了过去……两者相碰,火龙登时会成一团烈焰,黑蛇一下子被裹在其中。 望着天际的这一幕,言确忽的想起来,如果这条长角的黑蛇再添上四只爪子,那不就跟在黑塔里见到的那具“龙骨”相差无几。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那具“龙骨”被阵灵吞噬了,不过由于力量残缺,所以衍生出的这条黑蛇并没有保留那具“龙骨”的所有特征,也正因此自己从没有第一时间把它认出来。 如果这条黑蛇真是阵灵吞噬“龙骨”后产生的,那就好办,因为那具“龙骨”上有一个缺陷,而言确正好知道那处缺陷在哪。 这时,天际的那场斗法也迎来了结局,季雨珊缓缓落地,而那条黑蛇则是立着蛇躯,吐着蛇信,由于它原本就浑身漆黑,所以两人一时难以看清这火霞映朝日给它造成多大的伤害。但想来它即便受伤了也只会是些轻微的伤痕,因为它并无任何过激反应。它只是静静看着,就好似猎人看着已经落入陷阱、不断挣扎的猎物一般。 季雨珊大口喘息着。虽然风华绝代大幅度拔升了她的修为,但火霞映朝日的反噬之威依然让她难以承受。 言确看着她,低低道:“你的耳垂……” “耳垂?”季雨珊不明所以,但待她伸手去摸时,内头不禁一骇。一抹血水从她耳里顺着脸颊流了出来,而她竟然毫无察觉。 言确目光低垂:“想来是刚刚那一招的反噬之力让风华绝代的反噬提前了。” 季雨珊没再话语,只是静静站着。她面白如纸,眼中还带着一丝哀伤,或许在这一刻,她认命了。 “掩护我,”言确说,“我有办法对付它。” 季雨珊讷讷道:“掩护?我要怎么做?” 这下轮到言确沉默了。 两人第一次搭伙,全无默契,而在这种危难时刻,言确没有时间一一教她该如何如何,这一刻,他突然有点想念老酒鬼了。 想了一下,言确简练道:“拖住它就行。” “拖?”季雨珊更迷糊了。这黑蛇全然没有攻过来的意思,这“拖”字从何说起? 言确并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当即就是脚步一踏,朝黑蛇冲了过去。他错估计了风华绝代的发作时间,更确切的说他是没想到季雨珊会掌握这种极招,更没想到她会不计后果用这等极招,现在他要为自己的估算错误买单了。 黑蛇起初对这个朝它冲锋而来的小人儿并不以为意,只是朝他发出一声嘶吼。 凌厉的劲风宛若刀片一般在脸上刮过,言确却是不闪不避,依然径直朝自己的目标冲锋而去。就在离黑蛇庞大的蛇躯仅有数丈距离之际,言确忽的方向一变,袖袍一动,短剑脱袖而出,迅疾如风朝黑蛇蛇头下三丈之处射出过去。 黑蛇突然像是被什么惊动到了一样,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庞大的蛇身一下子就卷了过来。 这黑蛇体型虽大,动作却是迅捷无比,它这一卷,不仅避了短剑,还借机朝言确袭了过去。 一击落空,言确非但不失望,还满心欢喜,因为观这蛇的反应,他知道自己猜对了,这黑蛇就是那具“龙骨”衍生而来,而“龙骨”上那个像是刀剑造成的断痕,就是这黑蛇最为薄弱处。 这一刻黑蛇好似变了个秉性一般,对言确穷追不舍。言确边避边退,待退到离季雨珊不远处,他捉得一间隙急忙喊道:“攻它蛇头往下三丈处,那是它的死穴。” 只听过打蛇打七寸,这攻三丈处又是哪路子斗法?季雨珊满腹疑惑,但她并没有多想,催动仅剩的灵力,入了战局。 由于言确早有预谋,在他的牵制下,季雨珊很快便捉到了一个空隙,一剑朝言确所说的位置刺了过去。 这剑走得极快,季雨珊离黑蛇又不远,本以为能成,但这黑蛇却出乎意料的灵活,一扭身一摆尾,避剑同时,还发起反扑,逼得季雨珊只能暂避锋芒。然而也就在这一刻,言确忽然诡异的出现在蛇黑身侧,一掌朝蛇头三丈下拍了过去。 原来言确早料到季雨珊那一剑跟不上黑蛇的速度,所以来了个顺水推舟。季雨珊那一剑只能算是是佯攻,这一掌才是杀招…… 第84章 斩蛇 黑蛇发出一声痛苦的厉啸,整具蛇躯陡然卷曲起来,原本光滑平整的蛇皮上,有一小块明显的凹痕,鲜血顺着蛇皮流淌而下。 那是推山掌造成的伤痕。先前面对黑蛇的穷追不舍,言确看似一味退让,实则是在借机蓄劲,而后他又趁黑蛇与季雨珊纠缠之际,靠着精妙的身法,能在黑蛇未察觉的前提下,出现在离他要攻击之处仅一尺之遥的地方,拍出了蓄力多时的推山掌。 然而这推山掌击出的速度即使是耄耋老汉的步行速度与之相比也是不遑多让,仅是一尺距离,也让这头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的庞大生物有闪躲腾挪之处,推山掌偏了一寸之距…… 言确有设想过缓慢如龟的推山掌会被避掉,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身为暗阁杀手,他的招式一向是追求简练轻巧,力求在电光石火之际杀敌制敌,而这类招式,往往都是以牺牲力道为代价的,若用这类招式去对付眼前这头铜皮铁骨的庞然巨物,大概率是白费功夫,所以他只能选择威力奇大速度奇慢的推山掌,然后寄希望于自己的身法。可最后的结果却是机关算尽,棋差一招。 此时此刻,言确深切体会到什么叫“技到用时方恨少”,如果刚刚那一掌不是东岳下层武学推山掌,而是西禅镇派绝学大须弥山掌,又或者他会季雨珊刚刚使出的那一招,或许现在这条黑蛇已经身死道消了。他的这些想法转瞬即逝,因为那头黑蛇已经反扑过来了…… 硕大的蛇躯快如风驰扫来,言确急提真气,在空中一个鲤鱼翻身,向后跃去,却在此间,忽感气息一窒,不由得在心中暗骂:难怪你成为人人唾弃的下堂武学,打不中敌也就罢了,还如此自费气力,这可真是自损八百,再伤己一千啊! 之前在年末试艺,言确精神抖擞,别说一发推山掌,就是打个十发百发,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可自从入了这个没什么灵气的异界,他体内的灵力就只有损耗没有补充,眼下已是强弩之末,而这一发拼尽全力的推山掌,正好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这动作一缓,立觉眼前一黑,硕大的蛇躯如倒塌的天柱一般轰然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幽蓝色光柱,射了过来,横贯在这一人一蛇中间。一看,原来是季雨珊及时赶至,以剑诀化出一道光罩,但这种瞬间而成的光罩又岂能挡住黑蛇那股荒蛮伟力,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便见蛇躯砸在光柱上,光柱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季雨珊只觉得一股沛不可当砸在胸膛,登时全身大颤,脏腑移位,整个人向后摔去。 季雨珊没有掉到地上,她被言确抱起,向后退去。 虽然只是一瞬拖延,但季雨珊已为言确争得一个他此时此刻最想要的东西,一个回气时间。有了这口气,言确不敢说能彻底摆脱这黑蛇,但至少在短时间内黑蛇追不上他的步伐。 “你没必要舍命帮我挡之一击的。”言确轻轻道。 季雨珊感觉全身剧痛无比,如散了架一般,她强提一口气道:“我灵力已耗尽,保你,或许……或许……”话未说完,已是剧烈咳嗽起来。 “不是或许,”言确目光变得坚定无比,“我定能护你回东岳。” 对于言确说得斩钉截铁的这句话语,季雨珊没给他任何回应,因为剧烈的伤痛已让她昏死过去。 言确缓缓落地,将抱着的人儿轻轻放到地上,而后伸手入怀,那里还有两颗风华绝代。实话实说,他并不想服用这药,或者说是不想现在服用。因为他很清楚,曹彦之必在卧云山内布下天罗地网,若在这服用这药,就算能灭了这阵灵,只怕也很难跑出卧云山。也正是因为这点,他才没有选择掏出这张底牌跟老酒鬼联手杀出一条血路,而且在当时,他并不能保证这药是真是假。但现在,他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先前就选择拼上一把,这也是他最大的毛病,遇事总想个面面俱到,缺少背水一战的决绝,虽然深思熟虑能避免诸多失误,却也容易错失先机。 黑蛇一声长啸,巨大的蛇头咬了过来。 言确驻足凝视着黑蛇,他的瞳孔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似乎是有一团淡金色的火焰正在眼中燃烧。 蛇口呼啸而来,言确没有任何动作,顷刻间就被黑蛇“吞”了进去。 黑蛇眼中尽是得意之色,然而仅过数息,一道断口横生于蛇躯之上,青色的光芒射了出来,瞬间蛇血如洪水般喷涌而出,原本立着的蛇躯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风缈峰峰巅,云雾缭绕,恍若仙境。在峭壁一块凸出的石岩,一道人影倒剪双手,迎风而立。那人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相貌平平,身着一件朴素青袍,清风拂过,长袍飘飘,颇有超逸绝尘之姿。 青袍人面色平静,手中拿着一份文书,那是一份由礼堂堂主雪珺亲自送来的讣文,意义之大,不言自明。他独对峰峦良久,忽地喃喃自语道:“扬州要乱了!” 在他低语后不久,一道倩影姿婷婷袅袅行至他身后,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师兄。 来人身着月色长袍,气质出尘,正是风缈峰长老风汐。而在东岳内能令一峰长老如此恭敬对待,这青袍人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正是风缈峰首座——风极真君。 “何事?”风极淡淡问了一声。 风汐顿了一下,轻吸了一口气,好似鼓足了勇气,才道:“就在刚刚,季师妹的魂牌裂开了。” 魂牌能感应其主的状况,裂开意味着主人命悬一线,而炸开则代表主人命丧黄泉。季雨珊与风极同出一师,其在风极心中的地位定非他人所能比拟,真不知道这位掌权真君若知自己师妹遇害,会动何等可怕的怒火?风汐心想着。 “知道了,若无它事你就退下吧。”风极的语气却是平淡如初,没有一点情绪变化。然而待风汐退下之后,风极脸上登时罩上了一层寒霜。 “云渊……借刀杀人……”风极一声冷笑。而在他这一声笑声中,山壁上的一块巨石应声化成一团齑粉…… 第85章 玄黓会昭阳 风轻轻吹着,原本清明的天地间,忽地飘起了白雾,大地又开始摇晃起来。 言确看了黑蛇一眼,只见其瞳孔涣散,嘴巴一张一合,想来已是命不久矣。他回身去背季雨珊,就在这时,黑蛇的皮肉以一种极其夸张的速度退却消散,没过多久就只剩一具枯骨。 雾越来越浓,然而就在某一瞬间,原本漫天的浓雾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无数山石草木显露出来……一声鸟鸣划破寂静,言确背起季雨珊,几个起落,身形很快消失于丛林之中。 今日的卧云山,比往日多了许多巡山弟子,居住于附近的村民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万象门的弟子把入山的要道都封了,别说是进山办事,就是路过,也只能绕路而行。不满的情绪弥漫开来,但他们也只敢在嘴上骂上几句,毕竟没人会傻到拿鸡蛋去砸石头。 对于普通的巡山弟子,言确很轻易就能避开,但出山的要道皆有层层守卫,而他不仅弄不清敌我虚实,又加之风华绝代的副作用正在逐渐显现,若此时硬闯,难度极大,变数难估。思来想去,他决定先找个隐秘的地方,调养内伤,再做打算。 言确打定主意,正欲动身,忽感一道凌厉刀气,从后方杀来。言确在空中转体,避了刀气。 “她是我的!”一道冰冷而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言确猛到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而熟悉的面容——曹彦之! “你是谁?”言确明知故问。 “曹彦之。”那人一字一顿道。 “不是这个名字,而是……”言确顿了顿,目露精光道:“暗阁杀手,昭阳!” 身份被拆穿,昭阳既不恼怒,也不辩解,只问道:“我这张面孔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你是怎么看出破绽的?”他之所以用曹彦之的面孔,这主要的原因是为了打云轩一个猝不及防,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也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我与曹彦之打过交道,如果你真是曹彦之,你没必要回答我上一个问题,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你是昭阳,那全是你自己告诉我。” “更确切的说法是季雨珊肩上的毒告诉你的吧。”昭阳补充道,“你已知我的身份,那你是打算乖乖把人交给我然后自己逃命还是与她一同死于我的刀下?” 言确淡淡一笑:“我选择第三种,带她安然离开。” “你决心与我为敌?”昭阳面色一峻,杀意弥漫而出。 “你错了,我是想帮你。” “帮我?”昭阳来了几分兴致,“我倒想听听,你怎么个帮法。” “你的首要目标是云轩吧?” “何以见得?” “排除,”言确说,“若你的目标是穆朗余涯之流,只需找个犄角疙瘩下手即可,不必整得这般麻烦。那么需要你易容伪装,混入东岳队伍方能下手的就只剩三人,云轩、季雨珊和靳寒空。靳寒空无亲无故,自小长于东岳,又醉心修炼,鲜少外出,几乎不可能与人结仇,而季雨珊虽然上了暗阁的悬杀令,但她的悬杀令被上章接了。在暗阁十大杀手间有一道不成文的规矩,悬杀令若已被人接了,其他人不会干涉,因为为了一张悬杀令结下仇怨,划不来。排除了这两人,也就只剩下一个云轩了。” 昭阳点头:“你说的对,我确实专为云轩而来。不过季雨珊的人头也值数千灵石,顺道收了也不是不行。你如此了解暗阁内的事,你究竟是谁?” 言确面容一肃:“你可以称呼我‘上章’。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若想取她的性命,那就是与我结仇。” 昭阳目光一凝:“你在说谎!上章成名日久,不可能是你这等年纪。” 言确辩道:“你能以假面目示人,我自然也可以。” 昭阳驳道:“你既知我名号,当知我擅长变化伪装之道。你这张面孔是真是假,我岂会辨别不出?” 言确笑道:“倒是我班门弄斧,让行家笑话了。” “易容之道我只能算是有所涉猎,算不上行家。阁内最精通此道的人你应该知道是谁。” “你在套我话,若我说出这个人名号,那无疑坐实我与暗阁有极深的渊源。” 昭阳嘴角微扬:“如果你真是暗阁杀手,那我倒是想到一个与你最为吻合的人……玄黓!” “理由。” “听闻这人从步入两隔书院到跻身暗阁十大杀手,仅用了十一二年,而两隔书院挑选的都是二十岁以下的少年,若这个传闻是真,那玄黓的年岁应该在三十上下。”昭阳特意顿了一下,“与你差不多!” 言确不做辩解,只道:“若我真是玄黓,那她的命,我可有资格保下?” 昭阳目光一寒:“若你真是玄黓,我倒想见识见识,用十年就能拼搏出一个十大杀手名号的人,有何种手段。” 言确轻飘飘道:“你以后会见识到的。” 昭阳却是一直紧盯着他,如同老鹰盯上猎物一般。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的目光一缓,徐徐道:“她现在是你的了。” 从始至终,昭阳的首要目标都是云轩,季雨珊的悬杀令虽值数千灵石,但若因此与上章、玄黓交恶,实划不来。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言确问道。 “那要看我能不能回答了。” “你与曹彦之的关系。” “合作。” “只是合作他能让你用他的面孔?”言确追问道。 “我只回答你一个问题。” 眼见昭阳转身离开,言确暗暗松了口气。他倒不惧与昭阳交手,但与昭阳交手必会引来万象门弟子,到时要脱身就十分困难了。未待他庆幸,遥远天际,忽的传来一声嘹亮的鸣叫。 一头雄鹰破空而来,在言确上空盘旋,正是微风。 言确看懂了微风传给他的讯息,正欲思索,远处的丛林传出了匆匆的脚步声,想来是微风动静太大,引来他人注意。言确摆了摆手,微风扶摇而上,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第86章 劫后 季雨珊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只知道再次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所昏暗的所在,周围随处可见石头与杂草,像是一处山洞。她的身下是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边铺了两件衣服。她刚想坐起,便觉一股剧痛袭来。她分不清这股痛感具体是从哪里传出的,因为她全身都在痛,当即便痛得发出一声呻吟。 季雨珊躺了下去,不敢再有起身之念,过了良久,这钻心般的痛楚才消退了一些。当然,这痛感带给她的并不全是坏处,至少感到疼痛说明她还活着。 或许是被她发出的声响惊动到了,一道挺拔身影,走了过来。待其走至身前,季雨珊抬眼一看,正是言确。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一张熟悉的面容,多少能让她感到一丝心安。 “这是哪?”她问。 言确一声不吭,放下手中的瓷碗后,竟直接抓起她的右手。季雨珊心中一突,下意识缩手,但刚一动念,那股剧痛又再次袭来,她疼得冷气倒抽,哪还顾得上自己的手是不是被他人捉在手里。 季雨珊不知所措之际,忽感手臂一热,一股暖流缓缓流入,通过经脉,流经全身。她感觉全身暖洋洋的,好似沐浴在春阳般,身上那股剧痛,也从这一刻起,不断退却。她这时才明白,言确是用自身真气替她温养身体。 只过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言确已是大汗淋漓。他受的伤加起来其实并不比季雨珊轻,只不过由于体质的原因,他的伤恢复得快些。虽然出了异界,言确能纳天地灵气补自身亏损,但由于风华绝代的副作用,他每天只能吐纳小半个时辰,这点修炼时间自然也让他体内灵力的恢复慢如龟行。 风华绝代为了加速灵力真气的运转,会在短时间内将经脉撑大撑宽,若事后没好好温养经脉,其造成的经脉肿胀将是不可逆的,而臃肿的经脉会变得十分脆弱,这正是风华绝代其中一个副作用。 言确擦去额头的冷汗:“我身上没带温和的疗伤药物,你若有自备的灵丹,便自己拿出来吃了。你现在不能服用猛药,即便是大还丹的药力于你而言已是过于猛烈。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最近几天别自行运气疗伤,否则你会落个经脉尽断的下场。” 季雨珊艰难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的瓷碗,从怀中取出一小瓶,将里边的药粉倒了一些进去,和碗里的水混在一起,又将瓶子递给言确。 “我不需要。”言确走到边上的石台旁,倒了碗水喝了一口:“忘了回答你的问题了,这里是卧云山中一处僻静山洞。” “你真的做到了?你是怎么做到的?”季雨珊难以置信。虽说她之前选择豁命替言确挡黑蛇那一击,但那不过是一种没有选择的选择。 “不,”言确对于第二个问题是避而不答,只道:“你没理解我的意思。我们现在还在卧云山内,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还没彻底脱离险境。” 季雨珊一下子就沉默了,她想到了曹彦之那张狰狞的面孔与他那深厚的修为,当下便明白了言确的意思,这卧云山是曹彦之的地盘,以他们现在的状况,遇到曹彦之估计连一成活命的机会都不会有。 言确好似能看穿季雨珊心里在想些什么一样,当即道:“想杀你与云轩的那个人不是曹彦之。” “你的意思是那个曹彦之是他人假扮,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局,想引东岳与万象门、曹家火并?”季雨珊一下子在脑内补充出一个惊天阴谋。 “不完全是。”言确顿了一下,补充道,“跟你们一同入裂缝探宝确实是曹彦之不假,但出手袭击云轩长老的并不是曹彦之。” “怎么一会是曹彦之,一会又不是曹彦之,你把我说糊涂了。”季雨珊本就久昏初醒,头脑不甚清明,当下又被言确这么一绕,脑袋一下子就迷糊了。 言确解释道:“他们中途玩了个‘狸猫换太子’,调换的地点我猜测是在那所大殿,当时你们遭遇傀儡袭击,顾己不顾彼,想调换个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季雨珊再问:“那你又是怎么确定一开始那个曹彦之是真的呢?也许他从头到尾就是他人假扮的。” 言确耐心道:“这一点很简单,因为他熟悉界内的暗道,而且他的血可以开门。我若没猜错的话,曹彦之之所以抢在所有人面前用自己的血开门,是因为他怕暴露了只有他的血能打开那扇大门这个事实。至于他为什么要搞这么一出,我估计是因为有些东西不能告诉那个假冒者,而且初次见面,云轩必多有询问,保险起见,只能由他亲自登场,等到异界,变故接二连三,云轩自然没有闲暇与之细谈,也就难以发现破绽。” 季雨珊略作思索,默认了他的说法,又问:“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要把你们全部都抹除掉。”言确轻飘飘说道。说了这么多,他感到口有些发干,便端起碗喝起水来。 言确语气虽轻,但说出的话语却让季雨珊感到后背一凉,她怯声道:“他,他是想向东岳宣战?” 言确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估计是被水呛着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声道:“你想哪去了,就算他曹家与万象门联合,也敌不过一个风缈峰,何况是东岳五峰。曹彦之只要不是个白痴,就绝不会选择这个时候跟东岳开战。” “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季雨珊琢磨片刻,一连追问道:“你是说他真抱有这个心思,只是时机未到?那什么时候才是他要等的时机?” 言确连声否认:“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他心里确实是这个意思,至于这个时机,想也不用想,肯定是等对方内乱时就是自己最好的时机了。 季雨珊还想再问,却被言确抢先道:“你好生歇息,这些事日后有闲暇再谈。” 虽然卧云山发生的事言确已大致推出个脉络,但当中还有几个小疑点他是百思不得其解,而直觉告诉他,这几个小疑点才是这整件事的核心。他隐隐有种感觉,卧云山这个局中还隐藏有一只推手,暗暗推动整件事朝着一个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第87章 双“龙”会 一轮冷月,悬挂苍穹。 寒风呼呼吹着,一道苗条身影,避开无数巡山弟子,在夜色中穿行。忽然间,那道身影停了下来,因为前路,无声无息浮现出了另一道身影。 清冷的月光洒在两人的脸上,先前那道苗条身影,正是顾惜荷。至于后面突然出现的身影,若此时言确在场,必会认出,这便是先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庞元。 顾惜荷盯着庞元,眼中满是戒备。庞元既不开口,也不让道,只是静静地站着。 风似乎越吹越冷,顾惜荷打了个冷颤,率先打破沉默:“好狗不挡道!” 听得这般带有侮辱性质的言语,庞元却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回道:“我这人阳气十足,见不到游魂孤鬼。” 顾惜荷目光一寒:“你要与孤为敌?” “不,”庞元微微摇头,“我是来给你指一条明路的。往东走,东面是海,龙遇水则生,那才是属于你的广阔天地。” “你觉得孤会信你的胡话?” 庞元不作解释,直接就是一掌打了过去。顾惜荷完全来不及反应,肩上挨了一掌,然而更令出乎意料的是,庞元这掌虽快,却没有半分劲力,与其说是伤害,倒不如说是震慑。 “你还不明白吗?”庞元收掌问道。 顾惜荷正欲开口,忽地脑袋一明,想到了什么,忙道:“竟然是你。”他虽不知庞元发出的这一掌有何名字,但这个掌路他却看得明白,这正是先前打向言确替他争得脱身之机的一掌。 庞元不置可否。 “你为何要帮孤?”顾惜荷问。 庞元不答,却道:“你之所以能得到这具肉身,全拜我所赐。这具半死不活的躯体,是我置于言确必经之路上。若无我此举,你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与你的原躯一同被困死于阵中。” 顾惜荷眉头一皱,心里半信半疑,口头上却道:“所以你是来邀功的?” 庞元挽起衣袖,伸指在光滑的手臂上一点,顿时数片铁青色的鳞片浮现出来:“我帮你是因为我们是同类,而且我也与曹家有仇。” 顾惜荷心中一突:“想不到竟能于此间遇得族人,你想孤帮你复仇?” “你又说错了,是给你自己复仇。”庞元说罢,转身离去。 顾惜荷出声要叫住他,但他充耳不闻,一息过后,消失得无声无息,就好似他从来不曾来过。 山顶,冷月高悬。 “你与曹家有仇,我怎么不知道?” 发问的是一名身着黑衣的女子。她脸上黑纱罩面,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上看,应该就是先前与庞元同行的那名女子。 “师哥聪慧过人,怎么教出来的徒弟……”庞元一脸嫌弃,连连摇头。 女子深知庞元秉性,懒得理会,只道:“先生的话,你忘了?” “师哥说过的话很多,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句?” “装傻充愣,”女子横了他一眼,“我回去就把你在卧云山内的一言一行一一跟先生说上一遍。” 庞元脸色微变:“师哥不让我现在出手对付言确,我一直是遵他命令,你可别添油加醋胡诌乱编。” 女子一声冷笑:“你都用上了大须弥山掌,还说遵先生命令?” 庞元辩解道:“我只不过想试试言确的能力,给他添点堵,若我真有心布局对付他,他早就葬身在卧云山了。” 女子黛眉微皱:“先生不让我们过早暴露在言确视野里,我看你这么做是纯粹在给先生添堵。” 庞元脸色一肃:“我必须摸清言确的实力,如果他将来可能会对我们造成威胁,那么即便师哥再三令五申,我也要提前除了这个隐患。” 女子默然。与庞元一样,她也不想养虎为患。过了片刻,她问道:“现在你认为他能否构成威胁?”眼下言确身受重伤,正是下手的最好机会。如果庞元给了一个肯定答复,即使忤逆师尊的意思,她也会动手除“虎”。 庞元抬头望向天上缺了一小角的月亮,过了良久,才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评价:“才兼文物,但不足为虑。” …… 言确慢慢散去真气,拿起旁边的瓷碗抿了一口温水。他每过四个时辰就会给季雨珊渡一次真气,这在她醒来后已经是第三次。前两次季雨珊没发现什么,但这一次,她看到了言确那只一直负于身后、裸露在衣袖之外的左手手掌,此时此刻,那只手掌如墨一般漆黑。 季雨珊关切询问:“你的手?” “中了蛇毒,不碍事,压得住。”言确说道风轻云淡。 “你怎么不把蛇毒逼出来?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话一出口,季雨珊已了然于心。在她醒来的这一天时间里,只看过言确进行一次小半时辰的呼吸吐纳,其余时间他都是坐在石台边上,翻看手中的书籍,只有这么一点时间用于运气纳灵,哪怕他是旷世奇才,所得到的真气灵力也不足以弥补渡给她所造的损耗,哪还有余力去逼蛇毒。 “以我估计,最快今晚,那些搜山的万象弟子便能找到这里,所以我们必须今晚就离开。如果我背着你,太过显眼了,所以你必须能自己走山路。”言确的声音依然十分平淡。 季雨珊微咬红唇,幽幽道:“其实你可以选择自己一人上路的,这样逃生的胜算会大许多。” 言确好似没听见一般,只是边收拾石台上的东西边说道:“我一会先出去探路,若无意外,我们晚上就离开。” “那我们往哪去,直接回东岳?”季雨珊问。 “东岳与卧云山相隔不远,但西去这条坦途捷道肯定早已设下层层关卡,直接西返只有死路一条。北边是曹家的地盘,而且地形多是平原,不好藏身,而东边是海,且我们往东走无异于是在背道而驰,所以我们只能南下扬州,再入荆州,最后再北返青州。荆扬二州,鱼龙混杂,势力繁多,想要藏身,应是不难。”言确一一分析道。 “你早就规划好了?”季雨珊又惊又喜。 言确仍旧不接话茬,只道:“待会我走后,你把身上的衣服换了,太显眼了。”待石台上已不见一物后,他身形一闪,悄然无声出了山洞…… 第88章 意外来客 季雨珊手托杏腮,闲在石台边上。迟迟不见言确回来,她不免有些担心。 忽然,洞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季雨珊一喜,连忙起身,脱口道:“你回……” 只说了两个字,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步入山洞的是一张季雨珊见过却不想在此刻再见的面孔——上章! 两人一照面,上章愣了一下,旋即笑道:“还以为卧云山这一趟白来了,想不到临了捡到这么一大笔横财,果然是天道酬勤啊!”他虽被那多手怪物重创,但他看得出,季雨珊伤得比他严重得多,这几千灵石简直是老天爷直接喂到他嘴边啊。 季雨珊强装镇定道:“你是何人?” 她并不知道上章名号,只知这名他在岳影市遇到的剑客身手不凡,眼下他想要取自己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你可以称呼我为‘上章’。”顿了一下,上章又道:“你是自行了断还是要我出手?” 一听这名号,季雨珊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暗阁十大杀手凶名赫赫,手段残忍,想从他们手下脱身,简直是难如登天。先前季雨珊还希望言确能早点回来,但现在她是一心盼望他别回来。 惧虽惧,但想让季雨珊束手待宰,那是绝无可能的。她不顾言确昨日建言,强催真气,却感经脉当中,好似有一道道无形气墙在阻挡,无论她如何动作,体内气息皆迟滞不前。 原来言确怕季雨珊不信自己话语,暗催真气,节外生枝,所以在给她治伤时,用针封了她几处行气要穴,孰料这一好心之举,却断了她最后一搏的机会。 上章并指成剑,正欲下杀手,外边又一次传来脚步声。 言确走了进来,一见上章,也是一脸惊讶。“你是?”他问。 季雨珊抢言道:“他是暗阁的杀手,你快走!” “暗阁杀手。”言确嘀咕一声,旋即看向上章,字正腔圆道:“请阁下回去告诉雇主,季雨珊的命我言确保下了!” “你说什么?”上章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在他的印象里,言确是一个在人前极度低调内敛的人,怎么可能会说这等张狂话语?但一转念便猜了个七七八八,当即暗忖道:英雄救美,这么俗的招数你小子也用得出来……坏了,我堂堂暗阁十大杀手竟成了调戏少女的登徒子,看来不给你上点难度我以后怕是要经常给你当丑角…… 言确见他眼珠转得飞快,心知他必在打鬼主意,立即上前两步,挡在季雨珊身前,和声道:“你无外乎是拿钱办事,她的命我买了,你开个价吧。”边说还边向上章递了个眼色。 上章假装没看见,冷言道:“想买她的命可以,十万灵石!” 言确暗骂一声,面色却依然平和:“阁下真是狮子大开口,即便是东岳长老的命金,多数也不过万,她一二八少女,何承十万之重?” 上章沉声道:“我接了她的悬杀令,若不取回她的人头,便是毁誉,这十万买的不是她的性命,而是暗阁十大杀手的名誉。” 言确心道:一个破头衔值十万,你可真敢开价!要不我把“玄黓”这个名号卖你,不用十万,只需一万。 他正欲驳价,季雨珊清冷的声音传来:“十万灵石我出了!” 言确上章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惊愕。 “你愿意出十万灵石?”上章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从业几十年,干过最大的一单不过两万灵石,那一单他是拿命去拼的,而今天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白捡十万,即便深沉如他,也不免一时心神荡漾。 季雨珊颔首,“不过我身上没带这么多灵石,需告知家人让他们送来。” 上章目光炯炯,盯着季雨珊道:“别想着拖延时间,这些小把戏对我没用。” 言确冷哼一声:“或许你应该先到外边走一圈,这样你就会明白,即便你拿到这笔横财,也是有命拿没命花。” “不就一群万象弟子嘛,能奈我何?” 言确踏前一步,“那再算上我呢?”一道劲气登时扫荡而出。 “看来你是决心要挡我!”上章毫不退让,也是一股劲气扫了过去。 言确先发制人,抬手攻了过去。上章并指成剑,见招拆招,两人十分默契边打边退,招来招往间,退出山洞。季雨珊见状,连忙追了出去,但她现在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怎么可能追得上两人的身影,很快便追丢了两人踪影。 身形同落一棵树上,两人不约而同停手,言确道:“别做得太过分了。” “我过分?”上章目光如刀,“先前你可是亲口说过的,不阻拦我摘瓜,现在却来阻我,言而无信!” 言确狡黠一笑:“我可没有承诺过什么,只是你想当然耳。” 上章想了想后,啐了一口:“狡猾的狐狸!” 言确正色道:“我知道你方才做的一切是有话要对我说,曹彦之的人很快就会追查到你的踪迹,你必须马上离山。” 上章大改先前神色,没好气道:“你以为我想留在这,现在外边都是巡山弟子,我对卧云山算不上熟悉,又加之有伤在身,怎么走?” “往东走,”言确说,“曹彦之能信任的好手绝大多数布在西边与北边,往东走逃脱概率最大。” “就知道你小子把逃跑路线都规划好,”上章嘿嘿一笑,“那南边呢,我想趁此时机南下扬州。” “我南下,你东行。”言确坦诚道。 上章脸色微变:“你这小狐狸怕不是拿我当诱饵,把最好走的那一条路留给自己?” 言确知他是戏谑之语,也懒得解释,只道:“曹彦之会亲身守在南边。” “你明知他设了张大网还要往里边撞?”上章脸色大变,声音高了几分。 “我该回去了,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言确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上章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神色复杂……就在言确身形完全消失的那一刻,上章的耳畔传来一声告诫:“小心昭阳!” 第89章 倚天 夜色朦胧,黑暗深邃。言确按先前计划,与季雨珊一同踏上了南下的山道。 漆黑的山道甚为安静,除了偶尔巡山弟子经过弄出的声响,鲜有其它声音。这一路走得极其顺利,季雨珊正暗暗庆幸之际,前方黑暗中,无声无息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你们果然想从此路逃脱。”曹彦之面带淡笑,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这张脸俊美得不可方物,但在此刻季雨珊看来,却犹如修罗炼狱中走出的恶鬼一般。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从此处脱身?”季雨珊脱口问道。 “很简单,你们要回东岳,最快的路是往西,所以你们料定我必将大量人手堆在西边,往西是死路一条。而往北出了卧云山就是我曹家的地盘,那里地界开阔,难以藏身,你们即便出了卧云山,也很快就会落个被擒的下场,至于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且与东岳是背道而驰,你们往东,不过是在空耗时日。这么一算,你们最有可能就是南下,南边地形复杂,势力混杂,想藏身最是容易,待躲过风头,养好伤势,便可绕道回东岳,这是生存概率最大的一条路。”曹彦之说道。 “其实你们往哪边走结果都一样,东南西北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想回到东岳,除非你们成为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曹彦之又补充了一句。 季雨珊不安地看向言确,现在他们行踪暴露,估计难过今晚。 言确仍是神色自若:“看来你已洞悉一切。”于他而言,曹彦之堵在南边而不是在其它方位或是局中统筹,是件好事,因为这样,老酒鬼逃脱的概率就会大很多。 曹彦之眉飞色舞:“洞悉一切不敢当,勉强只能说是掌握局势。上次你以假名糊弄我,我希望这次你能和盘托出,这样我才能帮你立块墓碑。” “你亲自守在这里,就说明你已查出我的身份,何必多此一问!” “东岳弟子?”曹彦之笑了笑,“我觉得你还有藏得更深的身份。” 言确含糊道:“也许吧。今夜来的只有你一人吧?” 曹彦之眉头微皱:“你怎么知道?” 言确娓娓说道:“西边是到东岳最快最便捷的道路,你的人手必多数堵在那边,而为了避免大规模调动,引起他人注意,你曹家的人马必是直接堵在北边,再减去搜山杀人的人马以及少量封住东边的人手,你能用的人已是寥寥无几,而这寥寥剩下的人还要分出一些监视稳住万象门内的局势。这么一算下来,你已近乎无兵可用。如果你要追杀的只有我两人,你的人手是绰绰有余,可惜,从困龙阵里逃脱的远不止我们两人。” “准确的判断,”曹彦之大方承认,“我观大地动迟迟未发生,便知困龙阵出了差池,你果然破了阵法,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侥幸罢了。”言确淡声回道。 曹彦之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夜还很长,你能说说,在那种情况下,你是怎么将吞噬龙骨成型后的阵灵抹掉的?”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言确顿了一下,话锋一转道:“相较于这个,我更愿意花费时间与你谈一个交易。” 曹彦之颇有兴致道:“你想要什么?” 言确看向季雨珊:“此情此景,我自然是要我与她的性命。” 曹彦之笑着摇摇头。 “你不想先听听我的筹码是什么?” 曹彦之深深看着他,过了一会,才道:“你这个人太危险了,若不现在除了你,只怕我以后都夜不能寐,正好我得了倚天,就拿你们两人来试剑!” 言确却还想争取一下,于是道:“你觉得你能想到我们会从南边突围我会想不到你会亲自在此拦截?” 曹彦之不予理会,直接祭出倚天。在他看来,言确这是死到临头时的嘴硬,因为没有人会明知前方有个大陷阱还向前踏去,除非他是个大傻子。 “看来是没得谈了。”言确叹了口气,但仅一息过后,他却是嘴角微扬:“既如此,那么我要跟你说再见了。” “这算是诀别吗?”曹彦之戏谑道。 “不,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言确目光坚定道。 “你多虑了!”曹彦之缓缓拔出倚天…… 淡紫色的光芒爆发而出,璀璨而刺眼,仅过一息,整片空地已为紫芒所笼罩,一股难以名状的威势从剑身散发而出,直冲苍穹,一时之间,风卷残云,天地变色。此时此刻,言确可以清楚感觉到,藏于袖中的短剑,正颤动不已。 曹彦之挥剑,没驱动任何剑诀,也没使用任何剑招,只是轻轻劈下。瞬间,漫天紫芒同朝一个方向汇聚,紫色光晕中,隐约可见,一道剑影,如崩塌山岳,轰然砸下…… 狂风直朝面门奔来,压得言确难以呼吸,但他仍旧神色自若,既不掐法诀,也不驱兵刃,只是伸手握住季雨珊如冰般的玉手,低声道:“你站到我身后,待会我一拉你,你立马就跑。” 一声轰响,言确所处方圆一丈地面,在光影威压之下,尽皆迸裂,无数碎石飞溅而出,而就在这时,就在紫芒威压之下,一抹金光,由点到面,由小到大,绽放开来,并渐渐将紫芒压了过去。 一只全身沐浴着金色火焰的凤凰从紫芒中冲出,朝着曹彦之掠了过去。 “幻术?不对!”曹彦之心头一突,剑锋一转,便要一剑对着火凤劈去。 出剑之际,曹彦之忽感体内血气翻涌,似有破体而出之势,这似乎是走火入魔的征兆。刹那之间,曹彦之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然一息过后,他便是不顾一切,强行一剑朝着火凤劈了下去。 紫芒瞬间暴涨,无数剑影呼啸而过,对着那火凤连带那片金光倾斜而下。电光石火之间,紫芒吞噬了所有金光,天地间只余一片丽紫。只是在这漫天紫芒之下,只余下曹彦之一抹身影。 曹彦之收起倚天,打坐调息。虽然暂时让言确逃脱了,但他并不气恼。因为他很清楚,他强逆真气挥出的最后一击,确确实实打中了。而正面结结实实挨了倚天一击的两人,那就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头。 第90章 逃脱 正午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照了下来。诚如言确所言,曹彦之确实是孤身前来拦截,所以在摆脱了曹彦之后,前路几乎是遇不到像样的阻拦。在击杀了几个不长眼的“拦路虎”、过了两道关卡后,言确与季雨珊终于在晨曦破晓前走出了卧云山。 出了卧云山,路就好走多了。季雨珊虽暂失灵力,但修士的身体韧性还在,脚程远非常人能比,很快就彻底走出万象门的势力范围,到了此时,她脸上的神色逐渐松弛下来,再观一直走在前头的言确,却没丝毫放缓脚步的意思,从头至尾,皆是疾疾而奔,这不免让季雨珊担心起他的身体状况。 犹豫再三,季雨珊还是问道:“你硬接了曹彦之一剑,又狂奔了八、九个时辰,要不要先歇会?”倚天的威力几何,她并没有切身体会过,但从已有的传言再打个折扣来估算,正面挨上一剑,即使不暴毙当场,至少也要落个肢残体缺的下场。 言确不正面回答,模棱道:“他强逆精气,自损经脉伤我,情况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原来曹彦之伤得这么严重,难怪没有追来,季雨珊心想。此刻她那颗悬着的心彻底能放下,只是匆忙之间,她并没有领会到言确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季雨珊颇有兴致道:“昨夜那头金凤是你使的幻术吗?我还从没见过这么逼真的幻术。” “不全是,”言确说,“我还洒了一瓶幻冲粉。” “幻冲粉?”季雨珊一头雾水,“那是什么?” “我自己配的药粉,名字随便取的。这药粉味道刺鼻,颜色鲜艳,只需吸上一口或是看上一眼,便能引得人体内精血逆流,可惜我只配了一瓶,而且这种伎俩对于有防备的人起不了多大作用。”言确说道。这药粉是他之前为了去会那个做标记的人特地配的,结果没想到与云渊的交谈出奇顺利,这药粉也就没派上用场,留了下来。说起来他还是在找配药药材那天“初遇”季雨珊的,而最后恰是这瓶药粉救了两人性命,或许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数…… “你自己配的?”季雨珊颇感惊讶,“你怎么什么都会……” 言确没有听清她最后说了什么,因为他的视线早就变得迷糊无比,而传入耳中的声音也是越发虚幻飘渺,到最后竟是眼前一片黑暗,耳畔听不到一丝声音……终于,他一头栽了下去,倒在道旁。 言确算到了曹彦之会孤身来拦他,算到了曹彦之绝不会轻易放他离去,也算到了突破曹彦之后会有什么样的阻拦……可以说,他几乎算到了一切,却唯独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曹彦之会冒着经脉尽断、前程尽毁的风险向他劈出那一剑。严格来说,在昨夜之前,他们只见过一面,在此之前也并无仇怨,所以直到此时,他依然想不通曹彦之为何会走此极端,难不成他是个疯子?因为只有疯子才不能以常理度之。 季雨珊心头大骇,急忙上前查看。这一看,顿时让季雨珊呆若木鸡。 言确胸前的衣物早已被鲜血浸得黑红,一条深痕横贯在他胸膛上,诡异的是痕边隐约有紫色烟雾飘出,而且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什么古怪东西,竟能让他这道伤口一直开裂着,鲜血肆意横流。 只是一道剑光便有此威能,若是让剑刃伤到,那后果季雨珊不敢想象。 言确尚留几分神智,但他的眼皮已经重到睁不开了,只能有气无力说道:“我想我需要先睡上一会儿……” 季雨珊回过神来,一滴滴泪水从脸颊滑落。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几次,似乎是想说话但最终又没了声音,最后只是颤抖着声音不断重复说道:“你不能睡……” 她已经手足无措,她想:他这一睡就永远也醒不来了! 兴许是被泪水的冰凉刺激到,言确那细如蚊蝇的声音再一次传来:“我是真的很累,你能不能先让我静静睡上一觉。” 季雨珊愣住了,旋即破涕为笑。因为就在这时,她看到言确胸膛上的那道深痕,已有慢慢愈合之势…… 黑云翻滚,电光闪闪,一道伟岸的身影,在云层中穿梭。伴随一道划破整个天际的亮光,一记惊响响彻云霄,那声音似雷鸣,又似某种巨兽的吼叫,一个巨大的头颅探出云层,那赫然是一个黑色的龙头,巨大而明亮的龙眼居高临下俯视大地,与此同时,豆大的雨点打落下来。 黑龙在云层里翻转腾挪,雨越下越大,雷声也是越发紧凑。突然,黑龙直冲下云层,朝着一片一望无际的蓝色水域扎了进去…… 言确猛然睁开双眼,身子瞬间弹起,背靠一方硬物,警惕看着四周,像是受惊的小兽。眼前是一间普通的卧室,装饰只有最基本的桌椅床柜。 “你终于醒了。” 看着季雨珊那张熟悉的笑脸,言确紧绷着的身子一下子放松下来。他想起来了,他被倚天所伤,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类似的梦他做过很多次,印象中,好像每次受伤昏迷后都会做这种梦…… “这是哪?”言确问。 “李大姐家,”季雨珊顿了一下,“你昏迷了两天,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又怕万象门的人追来,只好带着你往前走,路上遇到一阿姐,她人好,让我们先住到她家。” 话音刚落,一约莫二十来岁,农妇打扮的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面带笑容道:“我听这屋有动静,就进来看看。” 言确上前道谢,又道:“不知如何称呼?” 女人道:“叫我李琼就行,琼花的琼。” 言确微微点头:“想来是生在琼花盛开的时节。” 李琼笑着点头:“我听这位季姑娘说了,你昏迷了有些时日,现在醒来想必也是饿了,我刚做好饭食,要不你们一起来吃点?” 言确又是一阵道谢。 待三人走至前厅后,李琼独自一人进到厨下忙活。 季雨珊低声叮嘱:“我跟李大姐说了,我们是兄妹,你待会可别说漏嘴了。” “兄妹?”言确强忍着不笑出来。 季雨珊见他神色有异,忙问:“怎么了?” 言确连连摇头:“没什么。”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建议你以后还是别费心思撒谎了,因为一说出口就会被人戳破”,但这句话终究还是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第91章 芸芸众生 李琼端着三碗菜食进入厅堂,将其中两碗分递给言确与季雨珊,又一脸歉意道:“山里人家穷,没什么能招待二位的,你们将就吃点。” 说罢,她端起最后一碗菜食,步入侧屋。 言确起初还以为李琼是因为受到某些风俗礼数的影响不愿与他们一同进食,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于是问道:“那屋里可还有其他人?” “是李大姐的娘,”季雨珊说,“听说病了很多年,下不了床。” 言确应了一声。 季雨珊盯着碗里黑绿色的菜食:“这是什么?” “野菜。”言确看着碗里的野菜,若有所思。 季雨珊嗅了嗅,微微皱眉:“这东西能吃?” 言确没有回答,只是夹起一片野菜,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季雨珊见他嚼得津津有味,将信将疑学着他夹起一片野菜放到嘴里,结果刚一入口,便吐了出来。 李琼煮这野菜时,只是简单焯了一遍水,别说辅料,就是油盐也不曾下半分,所以煮出的野菜是又苦又涩,吃惯了珍馐的季雨珊自然是难以下咽。 “这是她们的食粮?”季雨珊难以置信,她觉得这东西就不是人吃的。 言确触动往事,愣了好一会儿,才哀声道:“民生多艰!” 季雨珊盯着碗里的野菜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将碗放下,道:“我身上还有辟谷丹,你要不要?”话一出口,她便自感懊悔。她现在灵力全无,根本取不出储物戒里的任何东西。 “不用了,相比于冰冷的丹药,我更想吃上一口热乎的食物。”言确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他翻过垃圾桶,啃过树皮根,这种又苦又涩的野菜于他而言远算不算无法下咽。 眼见碗中菜食过半,李琼走了出来,坐到言确的对面。 言确见她只是干坐着,不由得问道:“李琼,你怎么不吃?” 李琼笑道:“我刚刚在里面吃过了。” 言确一眼便看出她在撒谎,起身走到灶前,掀起锅盖,只见得半锅清水,再一看米缸,里边已有零星蛛网。言确愣住了,他看得出李琼家拮据,但没想到已穷到快要揭不开锅的程度,更没想到她居然把仅有的口粮给两个过路的陌生人。 李琼窘迫道:“家里穷,让两位看了笑话。” 言确没有说话,只是找来一只空碗,将剩余的菜食倒进碗里,季雨珊见状,也连忙将自己碗里的菜食倒了进去,而后将碗递给李琼。李琼连连推辞,最后在季雨珊的坚持下,才接过碗拿起筷,大口吃了起来。 “李琼,你们这里去年收成不好?”言确问。 李琼摇头道:“不是,去年还能算是个丰年。” 言确微微皱眉:“那你们怎么还要靠野菜度日?” 李琼放下碗筷,苦笑一声道:“我们这处在扬州边缘,归巽淞盟管辖。每到岁末,巽淞盟的人都会过来,按我们耕田亩数,征收银粮。而他们则是为我们提供保护,使我们免受匪盗的侵扰,日子虽然过得清苦,却也勉强能解决温饱。但去年三月,巽淞盟盟主的女儿出阁,要我们每家每户出一贯钱做礼金,这于我们而言是一笔不菲的支出。如果这类事情偶有发生,咬咬牙关还是能挺过去的,可就在临近腊月时,巽淞盟又传下来一则消失,说是他们的盟主病重,要我们出一笔叫什么……慰问金,同样是一贯钱,不出就是盼望他们盟主早死,给你定个不敬之罪。你说说,我们跟他们的盟主连面都没见过,凭什么他病重要我们出钱,真是岂有此理!” 言确长叹一声:“那这笔钱你们最终出了吗?” “出了,”李琼也是一叹,“不出还能咋办,胳膊拧不过大腿。可好死不死的是,就在离过年仅有一天之际,他们那个掌门竟然病死了,这下好了,巽淞盟那些人直接就过来收帛金了,你说说,就我们这些农户,怎么经得起他们这么折腾?” 季雨珊脸色微变,甚为不满道:“如果我硬是不给呢,难道他们巽淞盟的人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仗器行凶不成?他们巽淞盟虽为九大家之一,但也远不到能一手遮天的程度。” 李琼道:“不给,那些狗腿子就直接将你的名字从户册中划掉,从此跟巽淞盟再无干系。” 季雨珊一怔:“那岂不是以后连赋银都不用交了?这难道不是好事一件?” 李琼道:“季姑娘,你远道而来,不清楚我们这边的状况。我们这北边,有一伙劫匪,叫淮扬帮,平日里是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如果失了巽淞盟的庇护,别说几贯钱,就是身家性命,也要交代掉。” 言确道:“九大家有守土安民之责,出了匪患,巽淞盟不管?” 李琼道:“刚出匪患时,巽淞盟有派人进剿,但去了几次,都没发现劫匪的影子,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季雨珊重重哼了一声:“什么庇护,我看倒像是官匪合谋,既然巽淞盟不想作为,我们就把这件事捅到……” 言确重重咳了一声。季雨珊顿觉失言,话语戛然而止。 对于季雨珊说出的前半段,李琼还是听得明白的,这种事她也琢磨过,但奈何自己只是升斗小民,很多事是只能想,不能说,更不能办。 三人没了声音,氛围一时有些尴尬。过了片刻,李琼道:“我听这位季姑娘说,你们是逃难的兄妹?” 言确笑着摇了摇头:“我们确实是逃难来的,但不是兄妹。” 季雨珊狐疑地看了言确一眼。她不明白自己都特意叮嘱过了,言确为什么还要否认。 李琼并没有注意到季雨珊的神色,只是点头道:“我想也是,你的手粗糙无光,这位季姑娘却是光滑柔嫩,完全不像是同一个家庭出来的。我看你二人的年纪相貌,我猜你们是私奔的小情侣,是与不是?” 言确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柔柔,看向季雨珊,显然是想让她去回答这个问题…… 第92章 看病 季雨珊只觉脑中似有一记惊雷响过,头脑一片空白。呆愣片刻,她低头垂目,也是一阵沉默。 李琼见两人这般作态,当即笑道:“看来我猜对了。原本我还在琢磨,我家只有两间房,我娘住了一间,我倒是可以把我那间让出来,只是若你们二位是兄妹,同住一间定不合适,现在好了,这个难题没了。” 一听这话,季雨珊的脸红得如正月的灯笼,但她依然没有说话。因为方才李琼的话语让她突然觉得自己是多说多错,那不如直接保持沉默。 言确淡淡一笑:“既然让你看出来,那索性我便厚着脸皮求你一件事。我二人逃难至此,身乏体倦,想在你这暂住几日,你意如何?” “这……”李琼面有难色。 “不敢白住,这几日一切支出由我们承担。” “倒不是我不愿意收留你们,只是我观你的手……”李琼欲言又止。 言确明白了,原来她是担心自己的手得不到救治会造成严重后果,于是道:“不碍事,走山路时不慎让蹿出的毒物咬了一口,我想明天就能痊愈了。” 李琼惊疑看了言确一眼,在她看来,那只手漆黑如炭,定是恶疾,怎么可能一天就能好?这一刻,似乎有一团“小火苗”在她心头腾起,她问:“您是郎中?” “郎中算不上,”言确说,“只是略懂一点医术。” “那您能……能帮我娘看看吗?她卧床十几年了。”李琼的声音有些颤抖。 言确点头。李琼急忙带他走进里边那间房…… 仅过了半刻钟,两人就走了那间房,再次回到厅内。一落座,李琼便按捺不住激动的心问道:“言先生,您方才在里边说的可是真?我娘真能再次下床走路?” 言确点了点头,但又立马摇了摇头。 “您这是……”李琼迷糊了。 “有些话我不方便在里边说,”言确顿了一下,只是简短说了一句:“十几年的顽疾耗尽了令堂的真元。” “真元?”李琼一愣,“什么是真元?” “说得直白点就是……”言确双眸低垂,“油尽灯枯。” 李琼如遭雷击:“您说……什么?” “我能施针让令堂暂时摆脱病魔困扰,只是这针一落,她就只剩一个月的寿命。”言确补充道。 李琼彻底愣住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呆呆道:“如果不施针我娘还能活多久?” “最多一年。”言确叹了叹,“你认真想想吧。有些事不管你愿意不愿意,终究是要面对的。” 李琼犹豫难决。这十几年,病重的老母于她而言就是一座把她压得喘不过气的大山,但你让她移开这座大山,她却是不愿的…… “人参,”季雨珊说,“人参能补元益气,应该能起作用。” 李琼好似溺水之人捉得半截枯木,连声道:“人参,对,人参……”她却忘了,人参即便有用,其价格也不是她所能负担的。 言确摇了摇头:“太晚了,现在即便用上千年野参,也起不了作用。” 李琼如坠冰窟,但随后她又听到言确说了“除非”二字。未及她开口,季雨珊已问道:“除非什么?” “血芝,长有灵纹的血芝,才能起效。” 季雨珊松了口气:“带灵纹的血芝,这个好找。”血芝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味辅助修炼的灵植,算不上稀有,如果不是自身灵力窒碍,她现在就能直接从储物戒中掏出几株品相完美的三纹血芝。 言确深深看了她一眼:“要四纹血芝!” “四纹?”季雨珊小嘴微张,“这东西我只在我师父那里见过,想找谈何容易。” 言确若有深意道:“是吗?” 一旁的李琼对他们的对话听得颇为云里雾里,只是隐约能听懂,有得救,但难救。短短一刻钟,她几经大起大落,竟一时气血上涌,一头栽倒在桌面上。 季雨珊连忙上前搀扶,好声安慰。 言确深感自己做得太过了,于是道:“如果一时找不到四纹血芝,用二纹甚至一纹也可以替代,只是效用会差上一些。我看这样,我开上一剂方子,以血芝为主,再加上几味辅药,应该能弥补血芝灵气匮乏所造成药力不足的问题。”说罢,他便自掏纸笔,振笔疾书。 如果季雨珊细细一想,便会发现,言确完全是在胡诌乱编,四纹血芝所蕴含的灵力与三纹血芝完全是天壤之别,不可能只用上几味辅药就能弥补得了的,但好在她此时关注点全在人上,并未发觉什么。 其实以李母的身体素质,别说是四纹血芝,即便是三纹血芝所蕴含的灵力,也不是她所能承受得了的,这用一些江湖术士的话来说就是“命太薄,承受不住泼天富贵”。 言确忽的问道:“这附近可有市集?” “不远处有个小镇,里边有间小药铺。”李琼道。 “有没有那种规模庞大的城市?”言确又问。 李琼想来一会:“东南几百里开外,有一座大城,叫江月城。” 言确笔锋顿了一下,喃喃道:“江月城?” “怎么了?”季雨珊问。 言确微微摇头:“想到了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季雨珊好奇问道。 言确不答,继续埋头书写。又过了一盏茶功夫,言确从怀中摸出钱袋,将之与两张刚写好的药方一并递给李琼。 李琼看了看药方,尴尬地笑了笑:“先生,我只能看懂一些简单的字,您这方子上什么什么我辨不出。” “这个不打紧。你只要将这两张方子递给药铺的伙计,他说要付多少钱给他就行,其它的你不用管。抓好药后,你再受个累,将剩余的银两换购成米面,算是我们奉上的一点川资……哦,对了,里边那张药材多的方子是给雨珊的,别弄混了。” “给季姑娘的?她也染病了?”李琼关切问道。 “只是一些清热解毒的药物。”言确搪塞了一句,不想她再问下去,便道:“你娘的病拖不得,你现在去应该能赶在天黑前回来。” 李琼合计了一下,快步走出门…… 第93章 爱莫能助 皎洁的月光从天穹上洒落下来。季雨珊百无聊赖坐在床边,言确则是把屋里那张小木桌移到窗台下,坐在桌边翻看着一本破破旧旧的书籍。 那是一本游记,原本被李琼拿来垫桌脚,言确抽出翻了几页,见里边记载了许多扬州的风土人情,心想可能有用,便研读了起来。 屋内静悄悄的,气氛甚是沉重。 “那个……你不睡觉?”话一出口,季雨珊便暗骂自己嘴笨,为免引起误会,她又赶忙追加了一句:“我是担心你的伤势,你要睡的话我把床让给你。” “我都睡了两天了,哪还有睡意?”言确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季雨珊应了一声,没了话语,屋内又是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言确道:“有话你就说吧,李琼母女早已入睡,听不到的。” “我想……”季雨珊踌躇片刻,“李姐在我们危难之际收留我们,我想我们应该为她做点什么。” “能做的我都做了。” “我指的是巽淞盟。” 言确叹了口气:“巽淞盟的事别说是你,就算是云渊,也管不了,除非云渊能坐上万仙盟主的位置。” “那如果把这件事摆到万仙盟会议上呢?” 这事在季雨珊看来并不难,只要她回东岳后将此事报给自己那位掌权真君,他一定会在万仙盟会议上提上一嘴,到时面对天下人的口诛笔伐,难道巽淞盟还能不作为? 言确却是无奈道:“没有用的。” “这是为何?”季雨珊疑惑不解,“万仙盟建立的初衷不就为了维护九州秩序,如今巽淞盟仗着权势在扬州为非作歹,难道其他门派就不管?” “嗯……怎么说呢……”言确沉吟片刻,“这里面有很复杂的利益关系,我一时半会也不知该怎么跟你说明,你若想知道,回去问你的真君师兄。总之你记住一句,你一个东岳弟子去干涉巽淞盟的事务,引起的可远不止是东岳与巽淞盟的矛盾。” 季雨珊想了想,又道:“既然同为九大家的巽淞盟我们难以干预,那淮扬帮呢?像这种盗匪我们路见不平顺手铲除应该没人会出来指手画脚吧。” 言确摇了摇头:“根在巽淞盟,就算你今日将淮扬帮从扬州上抹除,不出几日,就会蹦出一个淮西帮或是淮江帮,治标不治本。而且仅凭你一人,想撼动一个匪帮,无异于蚍蜉撼树。” 还有一点言确没说,那就是当今世道,横行乡里,欺男霸女的人多了去,远的不说,就单说你那个死去的叔叔,类似的事他就没少做,你是管不过来的。 “所以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季雨珊有些不甘。 “目前是。” 季雨珊沉默了。东岳的教义一向是“惩恶锄奸”,现在奸恶就在眼前,而她却做不了什么。其实她如果细品言确的话就会发现,她自己说的一直是“我们”,而言确却只提“你”。为了维持九州表面的秩序,九大家制定了许多规矩,这些规矩,先不论对错,只要是万仙盟的修士就必须遵守,但言确可不是万仙盟的人…… “那卧云山的事呢?”季雨珊又问,“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尽快赶回东岳,将卧云山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告云渊师兄,好让他有所行动。” 言确放下手中书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想让他采取什么行动?” 这不是废话吗,曹彦之都设局绞杀东岳弟子了,那肯定是发兵讨伐了。但面对言确的眼神,季雨珊却是内心迟疑,她怯声道:“讨个……公道?” 言确反问道:“你有证据证实曹彦之在卧云山做了什么吗?” 季雨珊脱口而出:“我们两个不就是认证?” 言确再问:“两个东岳弟子称曹家少主、万象门少门主在卧云山谋害东岳弟子性命,让东岳出兵讨伐,你觉得天下人会怎么想?” 季雨珊无言以对。 言确又道:“东岳是名门正派,做事讲究师出有名,而不是靠着猜测,依着情绪任意妄为。” “无论如何,我们应该尽快将这事禀告给云渊师兄,好让他有所防备。”季雨珊道。 言确笑了:“你也太小看云渊了。青州的事完全不用你操心,只要云渊还坐在那个位置一天,青州就乱不了。而且有一点我敢肯定,曹彦之拿回倚天只是个开始,他的动作越大,露出的马脚就越多,到时云渊便能名正言顺采取行动,这就叫做‘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季雨珊眼中一亮:“那曹彦之还会有什么行动?” 言确摇头道:“我又不是江湖术士,能掐会算,怎么知道?” 季雨珊失落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不过我可以猜上一猜,”言确略作思考,“首先曹彦之会留靳寒空一命,因为靳寒空能证明在异界内袭击东岳子弟的是阴阳魔教的人,然后他可以借此机会骗取孟江的掌门信物,再寻机除掉孟江,如果能将卧云山内发生的一切全推给孟江那就更完美了。最后他会登上万象门掌门之位,他本就是万象门内大多数默认的下一代掌门,所以这一步对他来说并不难。” 季雨珊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野心这么大,连授业恩师都能下得去手?” 言确默然。还有几点他没说,如果他是曹彦之,他会先找一个比他入门更早的、孟江的嫡传弟子坐掌门之位,为自己赢得名望,然后再找个机会把这个“临时掌门”从那个位置上推下去,来一波名利双收。之后再联合一切能联合的势力,比如阴阳魔教、暗阁,待到东岳有变,便能来个乾坤更易,青州易主…… 季雨珊深深望向言确:“在卧云山,我便隐隐有种感觉,你好似能精准猜到曹彦之每一步动作,就好似你从头到尾就站在他旁边,看他行事一样。你到底是什么人,言确?”她嘴角弯弯,似乎在笑,但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第94章 分道扬镳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寂寥无声。 言确没有说话,季雨珊也是缄口不言,只是静静望着他,耐心等着他的答复。 过了一会,言确道:“这个问题我回答过你两次,一次在岳阳河盼,一次在卧云山。” 季雨珊微微摇头:“以你的谋略身手,怎么可能甘心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暗探?” 言确一脸肃然。就在季雨珊以为他会给出一个高尚的答复时,言确却是一脸戏谑道:“因为我不求上进,自甘堕落。” 季雨珊一脸愕然。 “好了,”言确笑着摇了摇头,“不逗你了,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想先问一下,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季雨珊想了想:“先说说假的。” 言确深吸一口气,义正辞严道:“我想扫除世间一切邪恶,还万民一个朗朗乾坤,藏身暗处能让我看到很多平时看不到的人与事。” 严格来说他这并不是假话,他确实曾有这个想法,只不过这个想法被他与言山一同葬于黄土之下了。 季雨珊点了点头:“那真话呢?” 言确转过身去:“以后再告诉你。” 季雨珊愣了一下:“你这人说话怎么老说一半?” 言确反问道:“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老是你在问我,甚是枯燥,要不我也问你一个问题,怎么你在我面前话那么多,在其他东岳弟子面前却是冷淡寡言?” 季雨珊默然不语。 “因为你觉得你是他们的师长,师长就要有师长的样子,所以在他们面前你说话做事都得端着,也因此你并不喜欢与他们相处,但压抑得越久便越渴望有个人能跟你说话,很荣幸你把我当成能说话的朋友,而不是小辈。”言确侃侃而谈。其实他自己也渴望有个能毫无隐瞒,说心里话的人,可惜一直以来都是可望而不可求。 季雨珊不置可否。 言确又道:“你既然不喜欢与他们相处,索性这次回去后直接闭关修炼吧,照我估计,凭你的资质与身份地位,不出一甲子便能将天地一炁修到第九层,跻身九州顶尖高手行列。” “你所说的与我以前所想的不谋而合,”季雨珊说,“但这次下山让我觉得,我以前的闭门苦修不过是纸上谈兵,我现在最缺的是临场应变与处世之道。待这次回山门将卧云山发生的一切禀告风极师兄后,我想在他身边听他调令,顺便学一学如何处理风缈峰的事务。” 言确幽幽一叹。 “你叹什么气?”他这一声叹得极轻极轻,但还是被季雨珊听了去。 “如果你想有历练的机会,可以选择云游九州,就像西禅宗的至慧禅师……”言确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想起来了,至慧禅师的成名绝学好像就是……大须弥山掌。 “你怎么又把话说一半?”季雨珊没好气道。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言确道。 屋内陷入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蜡烛突然间“噼啪”一声,爆出烛花。 “有件事我差点忘了。”言确起身迈步向季雨珊走来。 季雨珊顿时显得有些紧张,身子向后缩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给你解穴,”言确说,“先前给你疗伤时我封了你几处要穴。” 季雨珊凤目一横,冷声道:“我说我怎么行不了气,原来是你在我身上做了手脚。” 言确辩解道:“你中的毒甚是霸道,我若不封了你周身要穴,这毒已侵入脏腑。” 季雨珊没再追究下去,显然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言确飞速解了穴道,又从怀中掏出一物:“我还有最后一颗风华绝代,你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这东西关键时刻能救命,你不自己留着?” 言确看了她一眼,忽地心神一荡。季雨珊本就生得貌美,此刻火花的烛光映在她脸上,更添一丝艳丽,他一时竟有些看呆了。 不见回答,季雨珊抬眼一瞧,目光对接,她明显感觉到言确眼神中的炽热,脸颊一烫,连忙低头侧目,轻轻问道:“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怎会这般意乱情迷,难道……言确暗自心惊。他强定心神:“你头上的发簪真好看,想来值不少钱。”说罢,也待季雨珊做出反应,急忙将话题引向别处:“明日再服一剂汤药,你体内的毒素也就排得差不多了,届时你再运气疗伤,不出数日,便能恢复如初。” 言确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荆州四通八达,商旅众多,你到了荆州,找一商旅小队,跟着他们北返青州,沿途应该能了解到不少风土人情,若嫌麻烦,也可御剑而行,曹彦之的手伸不到青州。” “我听你话里意思,你是不打算和我一起回东岳?”季雨珊讶道。 言确点头:“我想先到江月城一趟。” “有事?” “有事,但这事与你无关。”言确的声音冷了几分。 季雨珊怔住了。以前随便哪一个男子,对她向来是诚惶诚恐,有问必答,不曾想今天在这里碰了个钉子。她一声冷哼:“与我无关最好……我乏了。”说罢,便拉起被子,背对着言确,侧躺在床上。 言确见她躺下了,也就走回桌前,拿起那本书,继续翻看起来。 关心你才过问你的事,却不曾想换来你这冷言冷语……今后你就是死在我面前,也与我无关……呃,会不会是我花太多惹人烦了…… 万千想法涌上心头,季雨珊翻来覆去难以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言确忽地将桌上的蜡烛吹熄,四周一下子暗了许多。 “你干嘛把蜡烛吹灭了?”季雨珊出声询问。 “太亮了,你睡不着。”言确淡声道。 季雨珊心头一甜,原来你还是会关心人嘛。 言确见她久无回应,又道:“如果你觉得我在屋内影响到你了,我可以挪步屋外。” 季雨珊忙不迭道:“不用了,我……呃……外边挺冷的。”她最开始想表达的是“早已习惯”,却又觉得不妥,便生生改了口。 言确没做回应,屋内一时间又是死寂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季雨珊小心翼翼问道:“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言确默然片刻,又补充一句:“我只是不习惯他人过于干涉我的私事。” 季雨珊释然,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95章 江月城 老丁年过半百,无妻无子,在江月城经营一家花灯店为生。时值元宵佳节,华灯初上,本应是店里人山人海之际,却是门庭冷落,鲜有人光顾。听说海上出了座仙山,走得动的人都跑去看热闹了。 “不就是一座破岛吗,有啥好看的?就算岛上真有仙人,那又跟你们这些平头百姓有什么关系,你们不会真的认为天上能掉馅饼吧?真是愚蠢至极!”老丁心中谩骂道。 一阵凉风拂过,一个高瘦身影走了进来。烛光打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属于看过但很快就会遗忘那种。 那人面带笑容,向老丁点头致意。 老丁心里咯噔了一下,但立马就摆出一张笑脸迎了上去。他看得出来那是一张“假脸”,因为他的表情很不自然。 “客官要点什么?小店的花灯是全城做工做好的,所用的蜡也是蜡中上品。”老丁一脸谄笑道。 那人四下看了看,老丁就跟在他身后介绍自家花灯。 一圈转完,那人走到柜台前,道:“给我拿一盏引魂灯。” 老丁愣了一下:“小店不做死人生意,怕沾染晦气,还请客官见谅。” 那人回头看了老丁一眼,似笑非笑道:“阎王点卯,小鬼摘瓜,千金能折英雄腰。” 老丁目光一凝,脸上的笑容顿时无踪:“仙人指路,明灯引道,万钱难回浪子头。” 那人掏出三颗灵石,在柜台上摆出三角形状。老丁见状,伸手收了灵石,一脸漠然道:“尊驾想要什么?” 那人道:“我想要一份淮扬帮内大员要员的档案。” 老丁走进内室,过了一盏茶功夫,拿着一只大信封走了出来:“去年的腊月的。今年的还没整理。” 那人拆开信封,浏览了一遍,随后右手一翻,一团火焰腾起,火舌瞬间将信封连带里边的信纸化为灰烬。 “我还想看一看今年的悬杀榜。”他说。 老丁点头:“早已备好。” 两人一同走进内室。老丁在桌上敲了三下,又轻轻一拍,桌面登时内陷,一个形似锁孔的东西显露出来。老丁掏出一大串钥匙,从中选出一把,插了进去。一道蓝光射在墙上,形成一道光幕,一个个字体凭空出现,飞速跳动,最后定格在光幕上。 那人目光在光幕上飞速扫过,忽然停在某处。他抬手指了指,一道黄光将光幕上某一部分圈了出来。 “还请你带个话,这几个瓜,我摘了。”那人轻飘飘说道。 人头似瓜,所以在暗阁内,杀人又叫摘瓜。 老丁看了一眼光幕,恭敬低头:“知道了。请问尊驾名号。” “玄黓!” 江月城坐落于九州极东处,再往东走,便是茫茫无际的大海。这里并不偏僻,相反,它是扬州东北部最大的城市,若只论商业,即便比起岳阳城,也是不逊分毫。 时值元宵佳节,江月城内大街小巷,都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望着琳琅满目的花灯,言确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元宵。这半个月,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从岳影市到卧云山,从现实到异界,竟一时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以至于他都忘了现在还是正月。 走了几步,言确便觉有些不对。月上柳梢,正是赏月弄灯之时,可这街上却只有小孩打闹的身影,鲜见大人,莫非城里出了什么大事?他内心泛起了嘀咕。 疑惑之际,言确见路旁走过一位妇人,连忙上前问道:“这位大姐,请问这元宵佳节,街上怎这般冷清?” 妇人打量了他一下:“你是外地来的?” 言确点头。 “难怪这么大的事你都不怎么知道,”妇人说,“海上出了座仙山,霞光万丈,听说是有仙人居住,城内多数人都跑去一睹仙人风采了。” 言确道了声谢,又继续往前走。他走进了一家药铺,掌柜一见有客来,急忙迎了上去。 “这位客官……”掌柜突然眼前一亮,“您不是言先生吗?” 言确笑着点了点头:“洛掌柜,好久不见。” 洛掌柜笑着道:“我就说来人看着眼熟,果真是您,快请这边坐!”又喊道:“上茶!哎,你瞧我这脑子,忘了今天店里的伙计都休息了,这茶我去沏,您稍等。” “您别忙活了,我就是路过这里,进来看看。顺便跟你打听个事。” “您是想问外边为啥那么冷清?”洛掌柜猜道。 “不,我想问问,有关四纹血芝的事。” 洛掌柜呆住了:“四纹血芝?这东西我卖药几十年,就没见过真物。” “那可有听过一些相关的信息,流言也行。” 洛掌柜想了许久,摇头道:“没有。这东西太稀罕了,都没人议论。或许您可以到影市里问问,那里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消息灵通得很。” 言确点点头。他本就是来看望故人顺便配剂猛药,至于四纹血芝的事,不过是随口打听,本就没抱什么希望。 “诶,”洛掌柜想起了什么,“您去看过小姐了吗?她可想你了,要不是老爷按着,估计早跑出去找你了。” 言确笑着摇头:“这丫头在家待不住可不仅仅是我的原因。” 洛掌柜干笑道:“说得也是。” 言确从袖中抽出一药方:“这几味药你帮我配齐,研磨成粉。” 洛掌柜接过药方,看了一遍:“言先生,您这药方……”他欲言又止。 言确依然面带浅笑:“照配就是。” 洛掌柜见这药方甚是古怪,外敷不像外敷,内服不似内服,说是救人药又带了毒性,说是一剂毒药却又夹杂着解毒圣品,实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自家老爷向来器重这位言先生,想来定有过人之处,当下也不再说什么,转身走至药柜前,细细配起药来。 出了药铺已近亥时,此时街上更是冷清。言确独自一人穿梭在流光溢彩的花灯丛中,心中突起一阵惘然。突然,他在前头灯丛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身材矮小,劈头盖脸,不正是他先前在荒山古刹遇到的那个“矮子”? 真是冤家路窄!言确心念一动,借着灯影掩护,跟了上去…… 第96章 灯会 “矮子”走着走着忽地脚步一顿,随即身形一动,整个身子化作一张薄薄的纸片,从两盏花灯中间那一小点间隙穿了过去。 言确心头一突,身形一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仅用一息,便落在那两盏花灯后面,却已经看不到那“矮子”的身影。他微微皱眉,倒不是诧异那“矮子”脱身之法的巧妙,而是诧异他竟能发现自己。要知道他连气息都隐去了,又有灯影掩护,照理来说不应该这么快就被他识破。惊疑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原来你说的事情是到这里赏灯啊!” 侧目看去,只见光影流转间,季雨珊素手执灯,立在灯丛间。 言确凝视着她,缓缓道:“你怎么会在这?” “说来话长。”季雨珊忽地笑了一下,“日后再说。” 言确愣了一下,旋即含笑道:“你在学我说话。” 季雨珊笑容更盛:“你现在知道你卖关子时有多么令人讨厌了吧?” 她笑靥如花,垂落下来的秀发在风中轻盈舞动,一时间竟让璀璨的花灯黯然失色。 言确不甘示弱:“既然觉得我讨厌,你干嘛还老跟着我?” “谁跟着你了?我是听说风极师兄来了扬州,心想他可能在江月城这座大城落脚,这才来碰碰运气。” 言确心中生疑,他与季雨珊分开不到一天,她能从哪得到这等消息? “怎么回事?你从哪听来的?” “你走后不久,有一大汉自称是走方的郎中,到李姐那讨碗水喝,我听他说的。他大致说的意思是其他八家到扬州吊唁巽淞盟先盟主的人已陆续踏入扬州境内,我想师兄可能会来,就过来看看了,正巧赶上江月城的灯会。” 吊唁已故掌门这在九大家内是一件大事,一般需由掌门亲身前往,以示尊重。吊唁同时,见证新掌门继位。九大家不比其他门派,掌门继位需其他八家见证,否则就是篡位逆贼,其他门派可借此发兵讨伐。东岳掌门之位长期空悬,所以遇到这类事情,一般都由风缈峰掌权真君亲往,先前风极闭关,就由云渊代往,现在他出关了,自然这个大任就落回他的肩上,所以季雨珊才会猜想,风极来了扬州。 来得好快。言确微微皱眉,“那人长什么样子?”他先前听李琼讲巽淞盟盟主病逝,就有想过东岳的人会来扬州,但这事关系重大,当中往来礼节数不胜数,拖上一两个月是常有的事,想不到这次来得这么快。 “就一黑脸大汉,”季雨珊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感觉不到他有半分修为。” 风极离开了禁制重重的风缈峰,这倒是个下手的好机会。只是风极能与云渊齐名,修为定然深不可测,贸然前往肯定是死无葬身之地。言确看了一眼季雨珊,她或许可以利用…… 言确猛然甩掉脑中可怕的想法,倒不是他怜香惜玉,对季雨珊下不去手,只是这事实在太巧了,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这怎么看都像是个陷阱。思虑再三,他还是决定循序渐进,想杀风极这头狼,只能假云渊这只虎的手。 季雨珊见他就不说话,眼神又飘忽不定,不由问道:“你在想什么?那人有问题?” 言确摇头道:“没有,这事看起来合情合理。只是我觉得这次来扬州吊唁的,不一定是风极真君。” “也有可能是云渊师兄。”季雨珊若有所思。 这事会给其他八家传递一个信号,那就是如今的东岳,到底谁坐的第一把交椅,所以季雨珊觉得,云渊不大会放弃这个契机。言确却认为,现在云渊是不可能会离开东岳,因为很多事需要他居中主持,很多人只有他坐在那个高位上才镇得住! “不说他们了……你好像特别喜欢花灯?”言确连忙引开话题。 季雨珊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哀伤:“我觉得花灯是世上最美的东西。” 言确见她神色有异,轻声道:“我想这里面定然有段不为人知的往事,你愿意和我分享吗?” 季雨珊犹豫许久,轻咬银牙道:“我现在不想说。” 言确微微一笑:“良辰美景,不提往事。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在岳阳河畔陪你看了一夜河灯,今夜换你陪我,逛一逛这江月城的灯会。” 季雨珊心中一喜,她本就想有个人陪她逛灯会,只是又不知如何开口,如今言确主动提出,她赶忙应下。 天阶夜色凉如水,两人静静走着,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言确的目光偶尔会在几盏精美的花灯上停留,但他心里想的却全然不是风花雪月的事,而是在想那位妇人口中的“仙山”。“仙山”现世,恰逢九大家的人齐聚扬州,这两件事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那个,”季雨珊打破沉默,“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 “就是……嗯……”季雨珊吞吞吐吐,“那天夜里,你为什么愿意陪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吹一夜冷风?” 季雨珊很清楚,那一夜并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也正因此,她才会鬼使神差提出那个莫名其妙的请求,但她也清楚,言确并没有认出自己,因为女大十八变,所以她很想知道,言确为什么会答应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的请求。 “因为……”言确顿了一下,“其实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应承你,或许是闲得无聊,又或许是……” 言确许久未说出后半句,季雨珊追问道:“又或许什么?” 言确想了一下,转身看向季雨珊,忽然,他脸色微变:“你的发簪掉了。” 季雨珊下意识伸手,但立马反应过来:“你不是说那个发簪价值不菲吗,所以我把它送给李姐了,希望她来年能过得不那么清苦。” “你还真是阔绰。”言确喃喃自语。 那根发簪,不论上边的宝石,光是看那做工,就够平头百姓十年开支,他当时提那发簪一嘴,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没想到季雨珊想都别想就将其送人了。只是突然得了这泼天富贵,对李琼就一定是好事?言确没想下去。 季雨珊眼底闪过一抹失落:“你是不是又要把话说一半?” 言确看着她,一脸认真道:“我从你眼中看到了落寞。” 夜风呼呼吹着…… 言确望向远方,用一种轻到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就像看着我自己。” 第97章 洛落 茗居茶楼江月城主街上,平日这里是人山人海,一座难求,但今日却只有几个客商在这品茗闲谈,空座数不胜数。 言确找了一副靠窗的座头,又唤来伙计点了些茶水糕点,一边听着那些客商讲话一边吃了起来。他选的这处座位离那些客商有一定的距离,既能保证自己能听到他们那边的谈话,又能他们却听不到自己这里的讲话。 “想不到这里的糕点做得这么精细,即使比起岳阳城内的,也毫不逊色。”季雨珊感慨道。 言确只是静静喝着茶,不接话。那几个客商说的基本是废话,而光是点面前这几样小点心花的钱银,都够他办上几桌山珍海味的了,这让他觉得自己来错地方了,应该找个街头茶摊,点两碗大碗茶解渴即可,而且街头贩夫走卒所知道的信息也不一定会被这些客商少。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季雨珊问。 “先去拜访一位长辈,然后回东岳。你呢?”言确说。 “我想去打听一下风极师兄的消息,如果可以的话,我先与他们会合,再一同回东岳。” 言确正欲说话,忽听得一个声音,以一种不满的语气说道:“好啊,来到江月城也不先去看我一下,竟带着一个小娘子来到这种地方花天酒地,真是重色轻友,无义至极。” 季雨珊回头望去,只见得一个约莫十五岁的“少年”,双手叉腰,满脸愠色,目光紧盯着他们两人。说是少年并不准确,因为季雨珊看得出,那其实是一个少女,只不过是女扮男装。 “你们认识?”季雨珊问。 言确继续品着杯中香茗,头也不回道:“不认识,估计是认错人了。” 少女冷哼一声,直接在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又笑吟吟看向季雨珊:“这位漂亮姐姐,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季雨珊看向言确,只见他面无表情,置若罔闻,但从这两人的行为举止上看,他们明显是认识,而且关系匪浅,这一时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少女的问题。 “她是我师叔,你要叫她太师叔,而不是漂亮姐姐。”言确淡淡说道。 “师叔?”少女脸色微变:“你有没有搞错,她看起来比你年轻多了。” “年龄跟辈分又没有直接关系。”言确道。 少女还颇为认真想了想:“说得也是……不对,你什么时候成了我师父了,你占我便宜!” 言确碎道:“小丫头片子一点也不知道尊师重道,怎么说我也教了你半年断文识字,叫一声师父过分吗?” 少女愤愤道:“一个破教书先生还显摆起来。” 言确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少女辩无可辩,索性不去理他,扬起脸对季雨珊道:“这位漂亮姐姐,我跟你说,他这个阴险得很,你最好离他远点,别哪天被他带沟里才知道后悔。” 季雨珊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尴尬笑了笑,又道:“你叫我季雨珊就行。” “我叫洛落,就是那个洛河的洛,落下的落,一个有草字头,一个没有。” “现在你是我姐姐了,那刚才某人说你是他师叔,那某人是不是也应该叫我一声师叔?不然他就是不尊师重道,没半点礼数。”洛落一脸得意道。 言确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叫她一声姐姐就成我师叔了,那我要是叫她‘珊妹’你是不是也应该叫我大哥。来,叫声‘哥哥’我听听。” 洛落狠狠踩了他一脚,不再跟他话语。因为她很清楚,无论自己说什么,最后都会被言确驳到哑口无言,索性不去理他。她对季雨珊道:“季姐姐,你是他师叔,肯定比他厉害多了吧?” 季雨珊连忙否认:“没有,他本事比我大多了。”照她估计,言确的修为应该比云轩差些,跟风明雪珺这些长老在伯仲之间。 “季姐姐,你被他骗了,他这个人除了那张嘴厉害,其他的都不行。”洛落说完,还不忘用手肘撞言确一下,又道:“你自己说说,我说得可对?” 言确一连说了三个“对”。 季雨珊此刻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言确对待洛落完全就像对待小孩子一样。 “季姐姐,你愿不愿意与我到海上走一遭?”洛落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那里可是有大宝贝。” “你说的是有关那座仙山的流言?”季雨珊问。 洛落轻蔑道:“什么仙山,那其实是某个上古大妖的巢穴,被人以讹传讹传成仙山了。” “哦,说说看。”言确插话道。 洛落扫了他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就你那三脚猫身手,小心把命丢了。” “好,我不打听,你们接着说。”言确端起茶杯,独饮起来。 “我听师姐们说……” “你还有师姐?”言确打断话语。 “你烦不烦?”洛落狠狠瞪了他一眼,“告诉你也无妨,本小姐现在是荆南楼弟子。” “这又是哪冒出来的小门派,连小孩子都招,怕不是骗入门费的吧。” “孤陋寡闻了吧,这荆南楼可是荆州地界第二大派,名气大得很。还有,我明年就能行及笄礼了,你别老把我当孩子。” “你一个扬州人,不入巽淞盟千里迢迢跑到荆州,真是吃饱了撑的。” “我爹说了,巽淞盟内鱼龙混杂,不让我与他们为伍。” “真难得,你还会听你爹的话。”言确啧啧称奇。 “这么多的糕点都堵不住你的嘴。” 言确摊了摊手,无奈道:“好吧,我不插话了,你们继续。” 洛落接着道:“我听师姐们说,那妖巢里灵宝多不胜数,尤其是里边两把神兵,堪称当世一绝。” “神兵?”季雨珊有了几分兴致。他们这些修士,向来最看重就是各种法宝灵兵。 “是两把剑,一把叫游龙,一把叫鸾凤,这两把剑除了威力绝伦外,还藏有一段奇缘。听说只要被这两把剑认作剑主,即使两人仇深似海,最后也能共结连理。” 言确心道:你就在那鬼扯吧,就两把破剑还能左右剑主的意志?退一步讲,就算你说的属实,那要是两个男的或是两个女的各拿一把剑,你最后要怎么收场?真是笑死人了,编故事也不知编个像样点的…… 第98章 出海 言确觉得洛落说得好笑,季雨珊却是信了几分:“真有这等奇事?” 言确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你们两个,一个敢说,一个敢信,真是……哈哈哈……”言确笑得合不拢嘴。 洛落强压怒火,沉声道:“你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言确压下笑意:“我说洛大小姐,没故事就别硬编,你硬要编,至少把逻辑编得好一些。你自己听听,你这两把剑,游龙鸾凤,名字完全不搭,就更别提什么天作之合了。再有,就算这两把剑真有夙缘,那又是被两个男的或是两个女的拿到,岂不是……咦……”他一脸嫌弃,连连摇头。 洛落若有所思:“你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好吧,这两把剑的事咱们先不论,但妖巢里有一物你肯定有兴趣,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药?”言确撇撇嘴,“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规律被打破了,可是要天下大乱的。” “我倒是觉得这东西可能存在,”季雨珊说,“长生不是永生,长生药就像我们修炼一样,属于一种延长寿命的方式。” 洛落连忙附和:“就是就是。那季姐姐可愿与我同往?” “我倒是没有急事在身,去看看……”季雨珊话说到一半没了声音。她侧目看向言确,显然是要他做出决定。 言确斩钉截铁道:“不行,太危险了!”他估计那个海上妖巢应该是个结界,异界,还有剑,现在他一想到这两个词就有点发怵,要知道当初在卧云山他手握两张底牌又加之上章从旁协助还差点栽在那里,这一次上章不在,而且牵扯的势力可远不止青州一界,定然比卧云山之行还要险上万分。 洛落没好气道:“我又没问你,你凑什么热闹?” “既然宝物这么多,吸引到人肯定也很多,我觉得他说的很对,这一行,太危险了,还是不去为好。”季雨珊改口道。其实季雨珊并不觉得这一趟会有什么危险,因为现在九大家齐聚扬州,那些邪魔歪道定是全都潜身缩首,不敢出来兴风作浪,只要避过海浪,到了妖巢,大家和和气气把里边的宝物一分,最后各回各家,皆大欢喜,哪会有什么大的凶险? 洛落冷哼一声:“你们不跟我,那我就跟师姐们一起去,到时分得异宝,你们可别眼红。” 言确笑了:“行了,你会来找我,无非是她们不带你,要不然你早不知跑哪里去。” 心事被拆穿,洛落是又羞又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坐在椅子上生闷气。过了一会,她忽然起身走到言确身侧,捉起他的衣袖,不停摇晃:“我只是想去看看,见见世面,不会惹事的,你就带我去嘛,去嘛……”然而她等来的却只有言确冷冰冰的两个字——不去! “哼,”洛落一把甩掉衣袖,“不带我去,那我就自己去。” “耍无赖是吧,那我只好现在送你回家,让你爹好好看管你。” “你以为他看得住我?” 言确一想也是,以前他爹就管不住她,现在她还有几分修为在身,那就更管不住了。 想了一会,言确松口道:“好吧,我可以带你去,不过一切都要听我的。” 洛落一听,立马站直身子,郑重其事道:“我定唯你马首是瞻。” 言确点点头,移目看向季雨珊:“季师叔,你要不要与我们一道?”他想,如果九大家的人真的到了扬州,那些邪魔宵小或许会收敛些,此行也许没他想象的那般危险,而若是其他名门正派的人也去寻妖巢,到时遇到了,季雨珊可以帮他省去不少麻烦。 季雨珊想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那你俩先在这里喝茶聊天,我有几件小事要办。”言确道。 “什么事?江月城我熟,可以帮你。”洛落信心满满道。 “你老实在这待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洛落双手环胸:“不知好歹。” 翌日一早,三人来到海边,在海滩上走了许久,却不见一艘船影,洛落不耐道:“你不是会御物吗,干嘛在这里兜兜转转找船?” 言确没好气道:“我说洛大小姐,咱要是无知就少说两句,这海面有多广阔你知道吗?再者,海上最是阴晴不定,这万一遇上暴风雨,你就只能成为海鱼的腹中食了,还是找艘能抵御风浪的船安全又省心。” 季雨珊提醒道:“城内就有船行,有专门的客船货船租卖,他们的配备挺齐全的,船工舵手、清水食物都帮你备好。” “他们的船太大了,租价也高,划不来。”言确昨天就问过了,这几日出海的人激增,船行的船一下子就供不应求,小船早就没有了,要租只能和他人合租一艘大船。而且那船老板还趁机漫天要价,他可不想当这个冤大头,他觉得只要有耐心在海边转上一转,就能找到不要钱的船。 “你这人也太抠门了,大不了这钱我出了。”洛落鄙夷道。 言确辩解道:“我只是不想让奸商把我当猪宰。你们要是走累就在这歇着,我自己去找船。” 话音刚落,前头走来一个头戴斗笠、皮肤黝黑的光脚大汉。 “三位可是在找船?”大汉问。 言确点头道是。 “可是要去寻那海上仙山?”大汉又问。 “不错。” 大汉喜道:“我们有船,只要三位付些茶水钱,可以带你们去寻海中仙山。” 三人随着大汉到海边看船。 一到船边,船舱里又走出两个大汉,看装束应该是船上的水手。 船倒是挺大的,别说六人,就是十人,也容得下。只是看这船的扮相,却是一艘渔船。 “这是渔船。”言确道。 “我们本是海边打鱼为生的渔夫,见这几天出海的人多,便把渔船用作客商,载客挣些钱银。”大汉解释道。 言确从上到下打量了那大汉一遍,最后目光停在他脚上:“不知老哥如何称呼,跑船跑了多少年?” “你直接叫我吴老三就好。我在海边撑了二十几年船,对大海熟悉得很,坐我的船出海准不会出差错。” “如此甚好。只是不知道这个价钱……”言确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一天一贯钱,如果到了仙山,再加两贯钱。” 言确点点头:“没问题,不过你要马上开船,我们不愿与陌生人共租一船。” “好好,”吴老三一脸笑容,转身对另外两人吩咐道:“马上开船。” 第99章 贼船 茫茫无际的海面上,一叶孤舟,向着东面驶去。 这船表面看着不大,里头舱房却多得很。这些舱房虽算不上宽敞,却也明亮干净,床榻桌椅该有的布置应有尽有。如果只看里边的布置,很难想象这是由一条渔船临时改造来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些舱房并没有安置能关合的舱门,只是简单挂了一幅竹帘。 临近黄昏,季雨珊走至一间舱房前,伸手欲去掀竹帘,却又忽然停下动作。 “有事?”言确的声音从舱房内传出。 季雨珊掀帘而入,只见言确斜倚在床,手持一卷竹卷,看得入神。 “那三个船夫……”季雨珊犹豫了一下,“有问题。” 言确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看出什么了?” 季雨珊分析道:“刚才一个风浪打来,船身剧烈摇晃,可我观他们在船上行走,却是如履平地,这定是藏有不俗的内功修为,试问三个打渔为生的船夫,怎会有这般本事?” 言确问:“那你可看出他们有何修为,练的哪家心法?” 季雨珊摇了摇头:“表面上看他们没有半点修为,与常人无异。我觉得他们可能用了某种秘法隐去修为。” 言确略做思索:“吴老三说他跑了二十几年船,若不能做到行走于船上如履平地,早葬身鱼腹了。这段时间你太紧张了,疑心生暗鬼,放轻松些。”说罢,又把目光移向手中的竹卷。 季雨珊见他如此不以为意,气定神闲,不由得暗自生疑:难道真是我想多了?可…… 惊疑不定之际,言确问:“洛落呢?” “她在甲班上钓鱼。”季雨珊答。 言确点头回应,又道:“这几日还请你多加留意,别让她做出过于出格的事来。总之她说什么,你顺着她说的道‘是’就行,别往心里去,如果她让你与她一起去做什么事情,千万别应承她,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也就是了。” 季雨珊噗嗤一笑。 “怎么了?”言确不明就里。 “我感觉你对她的态度就跟哄小孩一样。”季雨珊笑道。 “她本来就是小孩子嘛。” 两人话语间,吴老三敲了敲竹帘,喊道:“客官,吃饭了。” 言确应了他一声,与季雨珊一同走进另一间舱房中,此刻洛落也是兴致昂扬跑了进来,自言自语道:“终于开饭了,我可快饿死了。” 那三名船工各端来一个托盘,将上头的碗筷盘碟一一摆到桌上后,便告退了。 这种渔船上自然没什么山珍海味,无非是将一些鱼虾蟹简单焯一遍海水便端了上来,但至少比野菜好吃了。 季雨珊嫌那些虾蟹吃起来麻烦,便只是盛了一碗清汤,放到身前。 洛落倒是对这些带壳的东西情有独钟,没过多久虾蟹的甲壳便已堆积如山。 “你这吃相也太难看了。”言确取笑道。 洛落白了他一眼:“要你管!”她正大快朵颐之际,忽感眼前一花,手上握着的那根蟹腿好似变成了几根,紧接着一头栽倒。 言确一惊:“这菜有……”话未说完,筷子已从指间滑落,而后也是一头倒在饭桌上。 季雨珊见两人相继倒下,猛然起身,伸指欲掐法诀,然而在一刻,她也是身子一斜,倒了下去。 吴老三听得里头动静,立马支会另外两个,三人一同奔入船舱,见得里头景象,吴老三大笑道:“这醉上醉当真效用不凡,这笔钱咱们花得值。” “想不到这么容易就得手了。”三人中个子最矮的杨老六有些难以置信。原本以为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实施起来定是困难重重,想不到这船刚出海一天他们就得手。 “这就叫老天不开眼。这个世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年纪最大的陈老四冷言说道。 杨老六问:“那现在要怎么做?把他们都杀了?”他的语气有些颤抖,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做。 “我看要不把男的扔海里,那两个女的先绑起来,若回去路上遇到荒岛,就将她们扔岛上,让她们自生自灭。”陈老四提议道。虽然将两个“弱女子”扔在荒岛上跟杀了她们没什么两样,但这样却能让他自己骗自己,只害了一条性命。 吴老三也是一阵犹豫。他们先前就已经计划好了,谋财害命,然而事到临头,却一个个打起了退堂鼓。 时间一点点流逝…… 吴老三一咬牙道:“既然做了,那就做绝。把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摘下,然后把人扔到海里。” “好好。”杨老六一连应了两声,却是呆若木鸡,不见动作。 “瞧你那怂样,不就把个人扔海里,至于手抖得那样?你就把他当成包裹,扛到甲板上朝海里一扔,就收工了。”陈老四在旁说起了风凉话。其实他说这话是在给自己“鼓劲”,因为他也抖得厉害。 “你说得倒轻巧,要不你去?” “还是你去,你年轻,力气大。” “你不是老吹嘘自己把你逼急了你什么都敢干的吗,怎么,事到临头就没胆了?” “别吵了,一起去,一人扛一个。” “那就一人扛一个,万一出了事,也不怕你们两个跑了。” 三人磨叽半天,终于壮起胆缓缓向前走去。 就在他们离言确仅余十步之遥时,忽的听得一音嘲弄道:“我说就你们这等胆量,下辈子还是换个别的活计吧。” 三人面面相觑:“谁,谁在说话?” “杀你们的人!” 三人俱是心头一骇,呆愣当场。吴老三最先反应过来,他看到原本半趴在桌上的言确竟然坐了起来,然而未及他做出反应,眼角的余光便已瞥见一道黑影,撞了过来。他猛的转头,但什么也没看到,同一时刻,耳边传来一声闷响,紧接陈老四、杨老六便已双双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言确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好似从未移开过半步,只是静静看着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吴老三呆住了,他完全不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的麻烦来了…… 第100章 制服 言确看着吴老三:“怎么,很意外?” 吴老三呆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你……你没中迷药?” 言确揶揄道:“你真是愚不可及,买到假药还沾沾自喜,自以为奸计得逞,却不知已入吾彀中。” “不可能!”吴老三一脸震惊:“这药是我在天一阁买的,即便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只要沾上一点也要昏睡上几天,我亲眼见过天一阁的人试药,怎么可能会是假药?” 言确笑了笑:“原来是天一阁的药啊。” 吴老三反应过来:“你套我话!” 言确笑容一敛:“这不是一个乞活者该有的态度。” 话音一出,吴老三便觉颈后一沉,似有什么东西压了下去,随即竟是一个踉跄,整个人摔了下去。 吴老三此刻再是迟钝,也明白自己的死活不过在对方一念之间,急忙跪了下去,连声乞求活命。 “你干这一行多少年?害了几个人性命?”言确淡声问道。 “这种事小人是第一次干……真的是第一次,小人不敢欺骗大侠,还望您大人大量,饶小人一命。”吴老三急声道。 “那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抢劫还是偷盗?”言确又问。 他的声音依然平和柔缓,但在吴老三听来,却宛若平地惊雷。 “不不……没有没有……”吴老三连连否认,“小人与他们二人原本都是码头上的搬工,靠出卖力气赚几个糊口钱。只因巽淞盟盘剥太过,生活难以为继,小的三人这才动了邪念,想着干一票大的,拿着钱财逃离扬州,到别处讨生活。” “这艘船又是哪来的?” “租来的,”吴老三说,“小的三人把所有能当的东西都典当了,这才换得租金。本想着这票干完就找另一个码头把这船卖了,不成想……”他没敢再说下去。 “我看你这驾船技术可不像搬工。” 吴老三身子一震,赶忙解释道:“这都是闲暇时跟船上的水手学来的,想着多一门手艺多一条活路,日后要是码头不景气,也能下船当船工。” 言确点头,以示认可他的说法,又道:“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做好你们的本分工作,待我们三人到达‘仙山’,我便放你们离开,今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第二,我现在就把你们三人送到海里夜泳。” 这外边天寒地冻,海面又是一望无际,此刻入海,哪有半点生机?吴老三想不想道:“大侠,我们选第一条路。” 言确看向倒地不起的两人:“你能替他们做决定?” “能能。待他俩醒来,我定把当中厉害与他们一一说明,后面的事不用大侠操心。” 言确微微颔首:“那你先把他们两个带下去,再给我备上一份饭食,我这晚饭可还没怎么吃呢。” 吴老三连应了两声是,转身便要下去准备。在他看来,言确愿意差遣自己是好事一件,因为这表明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自己这条命也就暂时保住了…… “等一下!” 吴老三的心一下子又提到嗓子眼:“大侠还有什么吩咐?” 言确两指一弹,一道劲气射入吴老三胸膛。吴老三顿觉两脚一麻,一下子摔倒在地。他以为言确反悔,急忙恳求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言确说道:“这叫夺命气钉,只需我心念一动,气钉便会刺入你的心脏,所以你最好不要有不该有的想法,否则我会让你立毙当场。还要,如果你那两个同伙醒来后有所异动,那么我会把他们的罪恶归咎到你头上,届时你的下场同样凄惨。” 吴老三赶忙表态:“我定会盯住他们的一举一动,绝不会给大侠添麻烦,还望大侠放我们离开之际,莫忘了帮我去掉这夺命气钉。” 言确一口应承,又道:“你先把他们带下去吧。” 听到吴老三脚步渐行渐远,季雨珊当即起身。她本就对他们三人有所怀疑,自然对他们端上的食物只是做做样子,不会真吃到肚里去,因此没着了他们的道。 言确见前一刻还昏迷不醒的人下一刻就站在自己面前,却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淡淡道:“我还以为你这人挺正派的,想不到也会演戏糊弄人。” 季雨珊辩解道:“我不过是刚好困了闭眼小憩一会,顺便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言确笑道:“你呀,越来越不正经了,当心回东岳后被人安个‘不伦不类’的罪名。” “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说得多。所以你以后不能离洛落太近,你看这才两天,你就被她带偏了。”言确厚颜无耻地把锅甩给一个此刻无法辩解的人。 “不跟你说笑了。”季雨珊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你早就知道他们有问题?” 言确点头。 季雨珊又问:“什么时候?” “在海滩上,”言确说,“船夫在撑船的时候着力点全在前脚掌,经年累月之下,脚掌必然变形,可我观他们三人的脚,与常人并无多大差异。如果他们说他们刚跑一两年船,这双脚并不会成为他们的破绽,可他们为了让我们放心坐他们的船,硬是吹嘘他们跑了二十几年的船,结果反倒成了画蛇添足,适得其反。” “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有问题,为什么还要上这条船?”季雨珊不解道。 “有免费的船干嘛不坐?” 季雨珊微微一怔:“你呀……”她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下去。过了一会儿,她又道:“你那个夺命气钉真是好手段,竟能做到钉随意动,随时取人……”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言确已捧腹大笑起来。 “这种话你也信啊,什么夺命气钉,那全是我胡诌八扯骗他……”言确笑不成声。 季雨珊脸色一青,转身背着言确坐下:“你这人,真不知嘴里有几句真话!” 言确笑声尽敛,十分认真道:“至少我对你说的全是真的话!” 季雨珊心头一触,猛然回头:“你说什么?” 言确确实对她说的是真话,只不过这些真话都是有选择说出的,而往往这种真话的危害要远大于谎话…… 第101章 阴晴不定 正午的太阳高悬碧空,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言确伸了伸懒腰,走上甲板。 一见言确,吴老三连忙上前行礼:“言大侠。” “我不是什么大侠,只是一个教书先生。”言确道。 前天夜里的事依然历历在目,吴老三自然不会相信他是一个教书先生,但依然立刻改口道:“言先生。” 言确眺望远方的霞光,问:“以你估算,大概还要多久才能抵达仙山?” 吴老三略做思索:“若这海风与洋流大致不变的话,明日黄昏,应该就能靠岸。” 言确微微点头,却道:“不过我看这暴风雨要来了,若继续往前太危险了!” 吴老三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天,只见碧空万里,哪有半片雨云?他挠了挠头,纳闷道:“我看这天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言确不做解释,只道:“你们准备准备,未时一到咱们就返航。” “言先生……” 吴老三刚一出口,却已被言确截断道:“返航是你的主意,听明白了吗?” 吴老三更为迷惑:“这是何意?” 言确目光一凛:“你的话太多了,照做!” 自从前夜那事后,吴老三哪还敢逆言确之意,眼下虽是万般不解,却还是着手去准备了。 吴老三告退后,言确抬头望了一眼碧空,又行至陈老四、杨老六处,讲了类似的话语。做好这一切之后,他转身走回船舱。 一入舱房,洛落立马把他拉到一旁,低声低语道:“你有没有发现那三个船工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言确问。 “你难道不觉得他们这两天对我们特别客气吗?”洛落反问道。 “我们是客,他们难道不该客客气气?” “不是啊……”洛落急了,“你难道没发现他们这两天对我们的态度比第一天要谦卑许多?甚至比我家的下人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吗?”言确看向坐在桌旁的季雨珊。 季雨珊会意,出声道:“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看你是街头故事听多了,疑神疑鬼的。”言确帮腔道。 “你们两个……”洛落跺了跺脚,“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哼,不跟你们说了,我会证明我没说错。” 忽的,季雨珊偏目望向窗外。 洛落见她神色有变,忙问:“怎么了?” 季雨珊道:“这船转向了。” 话音刚落,陈老四匆匆跑了进来:“客官,暴风雨要来了。” 三人走上甲板,只见远处那座霞光万丈的岛屿上方,已是乌云翻滚,电闪雷鸣,狂风呼啸,若是再继续往前,只怕要落个船毁人亡的下场。 “言先生,我看这天色,一场暴风雨是在所难免了,未免被其波及,便自作主张返航,若因此误了您的大事,还请见谅。”吴老三上前道。 “你做得很对,”言确说,“这场暴风雨会波及多广谁也说不清楚,趁现在能回头尽早回头。” 眼瞧着妖巢已近在眼前,洛落如何肯就此回去,当即道:“我们就快到了,现在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言确耸了耸肩,一脸无奈道:“这天象已经说明我们没有得见仙人的缘分。” 洛落道:“我们可以先在海上漂泊,待天气好转,再继续前行。现在回去,我心有不甘。” 言确一口拒绝:“不行,太危险了。且不论海上多变的天气,就光是海面下潜藏的杀机,就多不胜数,漫无目的在海中漂泊,与自杀无异。” 洛落仍是不死心,又软磨硬泡说了一大堆。然而无论她使动嘴皮子,言确都不为所动,给出的答复始终只有两个字——不行!最后她实在没法了,只能求助于季雨珊。 季雨珊看了言确一眼,见他没有任何表态,略做思索,道:“我看要不我们就先回去,如果在回航途中天气好转,咱们再返回来。” 洛落嘟嘴道:“季姐姐,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这不还是要回去嘛。” 季雨珊干笑一声,补充道:“我们可以让船走得慢些,先观望观望嘛。” 洛落一想,好像也只能暂且如此了。她正想应下,忽然,一记响雷,如同雄狮咆哮,在天际炸响,惊得人头皮发紧。 惊雷过后,风云突变,瞬间天朗气清,风轻云淡,一轮红日重挂苍穹。 洛落大喜:“现在我们可以掉头上那座岛了吧?” 是巧合还是……言确望着蓝天出神。 “怎么了?”季雨珊轻声询问。 言确深深吸了口气:“掉头吧。” 一旁的吴老三连忙应了声是,旋即朝船舵走去。 “我去看看能不能帮忙。”洛落兴致昂扬,跟了上去。 待人散去后,季雨珊问:“你是不是又发现什么了?” “你怎么会这样问?”言确反问道。 “我感觉你今天有一些不一样。”季雨珊顿了一下,又道:“刚才发生的一幕是幻术吧?” 言确走到护栏边,望着平静的海面,沉默不语…… 吴老三估算得很准确,翌日酉时,船安全靠岸。 言确望了一眼海岛,转身道:“你们二人先到岛上探探环境,待我将船钱结清后,便跟上去。” 洛落没想那么多,只道他让自己先走是想与对方讨价还价,便挽着季雨珊下了船。 吴老三哪敢提船钱的事,只是笑呵呵问道:“言先生,既然你们已安全抵达,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开船回去了?” 言确点了点头。 吴老三三人当即暗松了口气,客套道:“那您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言确摆摆手:“没了,咱们就此别过。” 三人心中大喜,总算送走了这尊神。他们转身便要去收拾东西,结果刚走出两步,言确忽然道:“等等。” 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踌躇片刻,三人回头道:“言先生,您还要什么吩咐?” 言确摸出三颗灵石,轻抛过去:“别再做这种事了。” 灵石精准落到他们手上,三人看了看手上熠熠生辉的灵石,又看了看同伴满是惊讶的面孔,一时间竟都说不出话来了…… 第102章 矮子 言确三人上岛后不久,天便完全黑了下来。夜路难走,又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三人便找了处平地,将就休息一晚。 天空中的黑云悄悄遮住了月亮,季雨珊蓦地睁开双眼,悄声道:“有人!” 此刻洛落并无睡去,听她这么说,便竖起耳朵细细听了好一会儿,然后困惑道:“哪有人?我只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季雨珊素手轻挥,地上的一根木棍登时如离弦之箭射进前方树丛中。 一道矮矮的身影从前方黑暗中转了出来,旋即叽叽的怪异声音从他身着的披风下传了出来。 言确起身道:“又见面了,还真是冤家路窄。” 回应他的是一阵诡异的叽叽声。 “他在叽叽歪歪说什么?”言确随口问道。 季雨珊摇头道:“不知道,只觉得十分聒噪。” “他是让你把东西交出来。”洛落说道。 言确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能听懂他的话语?” 洛落眉飞色舞道:“本小姐聪明伶俐,学富五车,自然懂得多族语言。” 言确半信半疑道:“人命关天,你莫要信口开河。” 洛落双手叉腰:“哼,信不信随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却对那矮子视若不见。矮子见状,又是一阵叽叽说了起来,声音急促尖锐,显然是动了怒火。 “他在问候你娘亲。”洛落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客气?”言确淡淡一笑,“替我回句话,就说‘承蒙挂怀,不胜感激’。” 洛落懵了,缓了好一会儿,才道:“笨死了,他是在骂你。” 言确神色自若,轻声说道:“原来是在骂人啊。我跟你说,你可别跟他学,骂人并不会让人觉得你有本事,只会让人觉得你没有教养。”他都没见过自己的娘亲,自然不会因为这等话术而失态,更何况那矮子说的话,他连一个音都没听懂。 矮子重重踩了两下地面,黑暗深处,响起了脚步声。这些脚步声,从三个不同方向,整齐划一,围了过来。 “哟,还有帮手。”言确的声音依然十分平和,这矮子在江月城跑得那叫一个利索,如今敢跳出来叫板,那定是有备而来,所以他并不意外。 六个年轻人慢慢走了出来,言确扫了他们一眼,见都是陌生气息,又道:“怎么不见上次那三人?我们之间的账可还没算完呢。” 矮子又是叽叽喳喳说了起来。不过这次言确并没有等他说完,直接摆手截道:“行了行了,你的话没几人能听懂,别费这口水了。我直接给你两个选择,就此离去,或是永远留在这里。” 只听得“呸”的一声,一团黏稠的液体从披风里飞了出来,随即便是红光、白光、蓝光同时亮起,那六人纷纷祭起法宝,都朝着言确打来。 “交给你了,留两个活口。”言确身子一扭,竟直接避到季雨珊身后,而后挥手扫掉了从后边打来的两道攻击,至于来自两左两右的四道合击,他没管。 季雨珊早就严阵以待,这些打过来的法宝气势虽足,却奈她不得。她连掐法诀,瞬间一道刺眼的红光腾起,登时将那四道打来的光柱尽皆吞了去。 洛落看不清红芒之中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得一连串金属撞击声,而后隐约看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飞了出去。待那东西落地,滚落到离她不远处,她才看清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是这一看,不禁把她吓得尖叫一声,那竟然是一颗人头! “又不是没见过,有必要叫得这么大声吗?”言确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 洛落的胸口起伏不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们果然是一类人!” 言确纠正道:“你错了,我杀人是为了利益,而她杀人只是纯粹的正邪不两立。” 季雨珊毫不留手,一出手就取了一人性命,从卧云山到江月城,从万象门到巽淞盟,她早就窝了一肚火,无处发泄,而这几人,恰在此时撞了上来,那也就别怪她把心中的怒火尽皆宣泄在他们身上了。 虽折了一人,但那五人攻势不减,一时间双方斗了个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随着时间推移,红光渐渐减弱,似乎有被压制住的趋势。洛落见季雨珊被五人围攻,不由得心惊肉跳,她伸手去拉言确衣袖:“你不去帮忙?” 言确伸了伸腰:“我要盯着那个见不得人的家伙,分不开身。” 洛落激道:“你该不会是怕一出手就暴露了自己技不如人的事实吧。” 言确白了她一眼:“小屁孩懂什么,主帅自然是要稳坐中军,居中调度,哪有上场砍人的?” 洛落撅嘴道:“我们就三个人,你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我看你纯粹就是懒得动,别找那么多借口。” 言确恬不知耻道:“哎呀,被你看出来了,我这人向来是能借力就不自己使力,什么都亲力亲为最后只会把自己累死。” “没义气的家伙,你不帮我帮。”洛落右手一摊,但见流光一闪,一把银弓横在她手心上。然而未等洛落有所动作,只见得好像有一道残影在眼中掠过,那把银弓竟从她手上消失了。 言确把玩着抢来的银弓道:“这东西看起来不错,应该值不少钱。” “把弓还我!”洛落伸手去夺,但她的速度在言确眼中跟蚂蚁没什么两样,不仅没夺回银弓,还被言确晃得有些找不着北。 “小孩子别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这弓我先替你保管几日。”言确边闪边说道。 洛落知道抢他不过,索性不再去理他,一个人生起了闷气。 言确见她两腮鼓鼓,沉默不语,知她定是怒火中烧,未免触她霉头,招来祸患,便装作局外人静静站在她身旁。过了一会儿,他把银弓丢给洛落,并说道:“你别看他们现在打得胶着,但再过一会,你的季姐姐必能了结他们的性命。” 话音未落,又是一颗头颅飞了出去。而少了一人,另外四人顿感压力倍增,渐渐乱了手脚。 这时,那矮子再也按耐不住,也不管一旁的言确会有何动作,直接便是化作一团火球,朝季雨珊砸了过去…… 第103章 艳女 季雨珊见一个明晃晃的火轮朝自己砸过来时,并没有慌乱,她一剑取了身前敌人性命后,反手一剑劈向身侧另一人,而对于这个火轮,她却好似没有看见,没有任何防御措施。 眼见来势汹汹的火轮将要从她身上碾过,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停了下来,随即如同一颗铅球一般,被人抛了出去。 言确出手了。他冷冷道:“以多欺少就算了,还想偷袭,怎么,你就只会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矮子现出身形,又发出一阵叽叽声。但言确并不管他在说什么,自顾自道:“今天我倒要看看,这件大披风下,藏着一副什么样的面容。”说罢,抬手攻去。 言确拳掌飞速切换,绵绵快击,打得那矮子只有招架之力,全无还手之机,之前在荒山古刹,四打一他尚能脱身,如今只有这矮子一人,擒他那还不手拿把掐。只过了半盏茶功夫,矮子便完全被言确制住,旋即他猛地一伸手,那件大披风飞了出去。 披风下,是一个怪异的生物,其脖子以下与常人无异,而脖子以上,却是接着一个鱼头。言确从没见过这种玩意,不由得愣一下。 或许是因为真面目暴露而暴怒,那半人半鱼的怪物陡然发出一声尖啸,随即便是张开布满尖牙的腥臭大口,一口朝言确咬了过去。 言确大腿一抬,用膝盖将他撞飞出去,而后一个闪身出现他身后,一掌将他拍进松软的地面。 看着那半人半鱼的怪物在沙坑里笨拙翻身,言确面无表情道:“看在你是小孩子的份上,我暂不下死手,不过你能否全身而退,还要看你的表现。” 一旁的洛落撇了撇嘴,道:“真能吹,他都长成这副模样了你还能看出他是个小孩子?” 言确反问道:“你见过哪个大人打架张嘴咬人的?” 洛落不甘示弱道:“我还真见过,而且不是孤例。” 言确笑道:“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些喜欢在街头骂人的泼妇吧。” 矮子的怒火已烧到顶点,这两人从头到尾都在拌嘴,完全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这真是莫大的羞辱,可他又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在心里不断默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们若是让我逮到机会,哼哼…… 见那矮子好不容易从坑里爬了出来,言确当即问道:“说吧,你是什么人,还有你要抢回的东西有什么用?” 矮子一声不吱,只是双眼打转,眼神飘忽不定。 言确又是一笑:“别费那心思想着逃跑,就你那身手,我逮你比到河里捉条鱼还简单。” 另一头,季雨珊也制住了最后两人,听得言确话语,不免好奇看了过来。然而就是她这一瞬的分神,让那两人觉得有机可乘,同时使出用于逃生的符箓,遁逃出去。 季雨珊见到手的鸭子瞬间消失了,当即撂下一句“我去追”后便追了出去。 见状,言确不由得摇了摇头。之前听季雨珊讲靳寒空不顾一切去追木空青,他还以为只是性格使然,现在一看,这里面怕不是有“一脉相承”的成分。而就在这时,一道骇人的巨大灵气突然从侧方的黑暗中爆发出来,直冲矮子而去。 言确眼疾手快,伸手便捉住了那道射来的灵气,那是一支只有中指长短的短箭,箭支虽小,但言确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没将其捉住,这矮子的脑门定然会被此箭洞穿,因为即使箭支被捉在手里,依然震颤不已,这当中蕴藏的灵力可想而知。然而也在同一时间,从另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一道耀眼刺目的白芒,如闪电般射来,直接洞穿了矮子的脑子。 矮子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横尸在地。 杀人灭口!言确内心一阵冷笑,反手将捉在手中的箭支朝白芒射出的方位掷去。箭支连续洞穿数十截树干,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中。 黑暗深处,一道婀娜身影,迈着摇曳步伐,飘然而来。 来人年约二十,眼波如水,朱唇似火,肤白胜雪,当真美艳绝伦,不可方物。然而比她的相貌更博人眼球的是,是她的穿着。只见她上身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黑色抹胸,大片雪白肌肤裸露在外,下身则是一条开缝到大腿根部的黑色罗裙,走起路来,两条白皙长腿若隐若现,真是撩人心火,勾人心魂。言确原以为梅映雪已经穿得够清凉了,但与眼前人相比,身上的布料还是太多了。 女子走到跟前,轻轻道:“好看吗?”她的声音娇柔妩媚,呼出的气息还带着一股如兰似麝的淡淡幽香,短短话语便能令人浮想联翩。 言确咽了口唾沫,讷讷道:“好看,真好看……”他顿了一下,欲盖弥彰加了一句:“我是说你手上那只玉箫好看,又白又细的,好看极了!” 洛落对这女子却没任何好感。方才照面之际,她见对方衣着暴露,本就不喜,今又见她举止轻浮,心中更是腾起一阵无名业火,当下指了指地上那个半人半鱼的怪物,厉声道:“他是你杀的?” 女子轻声道:“所谓相由心生,你看他长成这副模样,定然十分凶残,我这不是怕他伤害到你们嘛。” 洛落愤愤道:“你糊弄鬼呢。他早被我们制住了,哪用得着你出手?我看你是怕我们问出什么,杀人灭口吧。” “我一片好心,想不到这位竟这般想我……”她连声叹气。 言确赔笑道:“她睡前故事听多了,脑里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姑娘不必往心里去。对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拜在哪座仙山,哪位仙人名下?” 女子朝言确吹了口气:“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言确笑道:“真令人期待。” 女子离去后,洛落见言确依然痴立原地,立马快步上去,狠狠踩了他一脚:“看傻了?人早走了。” 言确面容一肃:“不用你提醒,我看得见。” 洛落怪声怪气道:“你确实看得见,还看得十分仔细,要不然也不会一照面魂就被勾走。” 言确默然,抬头望向夜空…… 第104章 朋友? 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季雨珊空手而返,路过那鱼怪尸体之际,不免好奇多看几眼。 洛落笑吟吟道:“季姐姐,你回来了。那两人呢?” 季雨珊脸上带着几许歉意:“抱歉,让他们跑了。” “无所谓,”言确说,“就两条杂鱼,跑了就跑了。” 洛落在一旁阴阳怪气道:“是啊,你现在就是把他劈成两截,他也是无所谓的。” 季雨珊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忙问:“出什么事了?” 洛落道:“没什么。只是在你离开不久,突然钻出了一只妖精,把某人迷得五迷三道,临走还把他的魂勾走了。” “妖精?”季雨珊一时没反应过来。 言确道:“小孩子喜欢说胡话,你不必深究。” “胡话?”洛落语调高了几分,“这么明显的杀人灭口你都看不出来,到底是谁迷糊了。” 言确辩解道:“人家是好心帮忙,你怎么老喜欢把人往坏处想?” “是啊,相由心生,她长得那么好看,怎么会是坏人呢?”洛落又是一阵阴阳怪气。 季雨珊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见洛落情绪不对,还是移题道:“他是你们杀的?” 洛落赌气道:“不是,是被天上掉下来的树叶砸死的。” 季雨珊俯身去查看鱼怪的伤口,过了一会,起身道:“好深厚的修为。” 言确补充道:“行凶者修的应该是蓬莱仙宗的心法。” 洛落冷笑道:“你骗鬼呢,谁不知道蓬莱仙宗的人最是古板,门内女弟子必须以纱遮面,而方才那女子,恨不得一丝不挂,她能是蓬莱仙宗的人?” 当是时,一道黑影,掠过层层云霭,径直落在言确肩头。 漆黑如墨的羽毛,锐利如刀的眼神,弯曲如钩的喙,是一只雄鹰,而且季雨珊可以断定,那不是一头普通雄鹰,而是一头妖兽。 洛落见忽然落下了一只雄鹰,玩心大起,伸手想去逗逗它,但被季雨珊阻止了,因为她看得出来,言确正在用通灵术与其交流。 过了片刻,微风翅膀一振,很快就消失在夜空中。 “你豢养的?”季雨珊问。 “它叫微风,跟了我七八年了。虽然不擅搏斗,但在侦察方面,可是一把好手。”言确娓娓说道。 “那它跟你说什么了?”季雨珊好奇道。 “它说,”言确特意顿了一下,“我说得对。” 洛落秀眉微蹙:“什么你说得对,咱说话能不能别没头没尾的。” 季雨珊思忖片刻,心中已猜出个大概。 “以咱洛大小姐的聪明才智,随便一猜就能猜出个大概,哪需要我多做解释?”言确说罢,转身离去。 “喂,”洛落喊道,“你去哪?” 言确故意大声道:“去解手。怎么,你要跟过来看看吗?” 洛落俏脸一烫,啐了一声道:“这种事也说得这么大声,真不害臊!”又转头对季雨珊道:“季姐姐,你是没看见,刚才有个人哈喇子流了一地,我跟你说……” 洛落的声音渐行渐远,她后边说了什么,言确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处理…… 远处一处密林中,一道伟岸身影,正透过层层树影,注视着这一切。听到言确说要去解手,他不禁犯起了嘀咕:“解手?”忽的,他大吃一惊,而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阁下躲在这暗林中偷窥两妙龄少女,太过失礼了吧。” 那人猛然转身,只见言确面无表情站在他身后,如鹰一般的双眼正死死盯着他。而他此时转身,也让言确看清了他的面容。他身长八尺,面如玉,眼如星,气宇轩昂,若不是亲眼所见,只怕没人会相信他这等气度的人竟然会行偷窥之举。 “阁下错了,我看的是你!”那人直言道。 “你是何人?我们认识?”言确问。 “朋友。” 言确笑了笑:“鬼鬼祟祟的朋友?” 那人不作辩解,开门见山道:“这座海岛底下是一片火山群。” 言确顿起兴致,竖耳恭听,然等了半晌,对方却是一言不发。 “完了?”言确问。 “我说得已经够多了。”那人道。 “好吧。”言确转身便走。 那人怔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锲而不舍,问我的身份什么的。” 言确头也不回道:“我问了你会回答吗?” 那人果断道:“不会!” “这不就结了。” “你可以用点手段,比如威逼利诱。” 言确倒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只是眼前这个人,望着他就好似望着一弯深潭,表面平静无波,但下边藏着什么,他看不见,也猜不着,类似这种感觉,他之前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一个手握东岳生杀大权的云渊真君,另一个就是在卧云山突然窜出来的庞元。与眼前这人动武,言确毫无把握,如果不是微风回来是恰巧在天上瞥见这个鬼祟身影,言确还真发现不了他。 言确说道:“我困了,要回去睡觉。明日一早,我便离岛,所以你说或不说,于我而言,没多大影响。” “这座岛上藏着难以估量的宝藏,是真正的宝藏!”那人的语调高了几分,似乎很在意他口中的宝藏。 “真正的宝藏,”言确转过头,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无比:“卧云山异界中,那记大须弥山掌是你打出了?” “不是。”那人一口否认,“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打出那记大须弥山掌的人与我是死敌。” “听起来你似乎是要与我联手对付那人。” “现在还不是。” 言确顺着话茬道:“要等到我将这岛上的一切捋个清楚,安然离岛之后。” 那人脸上露出了赞赏的微笑:“你果然很聪明!” “我从来都不认为聪明是一个夸人的词。至于你说那些,我没兴趣。无论是对这岛上的宝藏还是你口中的那人,都没太大兴致,而且我还有事情要办。” “如果你口中的事情真是十万火急的话,你是不会花费几日光阴特意来这岛上一趟的。”那人顿了顿,接着道:“我想这岛上有一件东西你一定有兴趣,妖将的内丹,它可以让你在短时间提升一倍修为。” 言确忽地笑了:“看来你花费了不少功夫调查我。” “祝你好运。这个东西你会用的上!” 话音未落,那人在言确的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声无息,只留下了一张不规则的白纸…… 第105章 凌远彻 言确三人走了一上午,并未碰到其他修士,这令言确颇感意外。 按理来说,这座岛上现在应该聚集了不少人,可为什么这般清静?难道是他们都找到妖巢的入口了,一拥而入去抢宝了? 疑惑之际,忽听得洛落一声惊呼。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侧方林中空地上,立着五个大木架子,其中四个上面,各挂着一具尸体。这每具死尸,皆被一根大木锥穿胸而过,钉死在木架上,鲜血流了一地,看这情况,这四人被钉在木架时尚留气息,最后因为失血过多才气绝身亡的。 杀人后还弄个木架将尸体架起来,很明显这是行凶者在这里恫吓后来者,至于这个空木架子,无疑是在告诉他们,如果不想成为被钉在木架上的五具死尸,那就滚回去! 未等三人有所动作,一阵匆匆脚步声传了过来。 言确与季雨珊对视一眼,当即便带着洛落一同跳上了远处一棵枝叶繁密的大树上。 一个红衣女子踉踉跄跄跑了过来。跑着跑着,一颗圆滚滚像是石头的东西打在她肩上,当即就将她打倒在地。 一个中年壮汉与一胖一瘦两年轻人走上前来,其中那胖子一脸得意道:“你不是挺能跑的吗,怎么不跑了?” 季雨珊见那三人面相,不似好人,当即便要跃下树枝帮女子一把。但在此时,言确的手掌搭在她的肩头上,显得是让她先看看情况再说。 女子艰难站起身,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 “反正你已命在旦夕,我就让你做个明白鬼,刚才打伤你的法器,是东海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毒物——血凫石。” “血凫石?”女子低喃一声,脸色大变,“你们是血鲸帮的人!” “不错,我们正是血鲸帮的人。现在你可以安心上路了。” 言讫,一道暗红色的血芒从壮汉手心腾起。 那瘦子见他要下死手,忙道:“别呀,这小娘们长得挺带劲的,杀了多可惜。” 壮汉一脸鄙夷道:“你都瘦得跟竹竿一样了,还想着那事,当心哪天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一旁的胖子不耐道:“别废话了,你玩不玩,不玩就到旁边等着。” 壮汉怒道:“等你奶奶个腿,老子不仅要玩,还要第一个玩。” 胖子舔舔嘴唇,正欲开口,壮汉瞪了他一眼,恶狠狠道:“怎么,你有意见?” 胖子赶忙改口道:“没有没有,你第一个,我第二个,完事后这娘们如果还没死,再让老三上。” 瘦子走到一棵树后,背靠大树,嘟囔道:“每次都是你们吃菜我喝剩汤,从不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哼,下次不跟你们一起行动了……” 他正郁闷着,忽听得一声惊啸,紧接着就是壮汉的怒吼:“什么人,给老子滚出来!” 瘦子急忙转身看去,只见得那女子已因毒素发作倒在地上,又见一道黑影,从一棵树后,转了出来。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身长七尺有余,相貌普通,衣着更是普通,看起来不像是个硬茬。 壮汉擦去脸上的血痕,强压怒火问道:“刚才是你丢的暗器?” 男子淡淡回了一句“不是”。 “臭小子,敢做不敢认是吧?” “我想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的‘不是’是指我丢的不是什么暗器,而只是随手摘下的一片叶子,你不会是连我朝你脸上扔了什么都看不清吧?” 壮汉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抽出腰间的刀便要劈去,旁边的胖子急忙制止了他。 胖子低低说道:“这小子不简单,还是先问个清楚,再做定夺。”说罢,又对着那男子朗声道:“小子,我且问你,这女人是你什么人?” 男子道:“陌路人。” 胖子又道:“既是陌路人,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免得把命丢了。” 男子脸色一变,凛然道:“天下人管天下事,何来闲事一说。” 壮汉闻言,一把推开胖子,喝道:“真是给脸不要脸,你小子若是有种,就把家门姓名报出来,等老子玩完这女人后,就去杀你全家!” “满嘴污秽,”男子嗤之以鼻,语气大变道:“听好了,你老子我乃是灵云门弟子,凌远彻!想灭我满门,只怕你把整个东海的势力整合到一起也办不到。” “灵云门……九大家……”胖子与瘦子一下子就蔫了。 壮汉一听“灵云门”三字,也是犯怵,但依然维持着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道:“小子,你最好先搞清楚一件事,这里是东海,不是九州,你拿灵云门的名号唬谁呢?” “像你这种人,或许只有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会有一瞬反思之念吧。” 凌远彻虚空一指,无数碧芒呼啸而出,瞬间将他与壮汉、胖子、瘦子四人笼罩住。呼啸声中,一柄长剑飞驰而出,在空中划出道道剑影,剑影层层叠叠,好似一张编织在空中的蛛网…… 几息过后,碧芒散去,凌远彻依然站在远处,而另外三人,已是身首分离,倒在血泊之中。 季雨珊大吃一惊:“你看清楚他那一招了吗?” 言确微微摇头。凌远彻那一招光芒太盛,又加之他站得远,还被大树的枝叶遮了部分视线,自然看得不甚清楚。 “谁在树上?” 季雨珊这一问,让凌远彻察觉到树上有人。没法,三人只能就此落地。 凌远彻见言确神色自若,想来三人并无恶意,便拱手道:“在下灵云门凌远彻,敢问三位尊姓大名。” 言确略做思考,正欲开口,季雨珊已脱口道:“季雨……” 言确暗叫不妙,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季雨珊只道了“季雨”两字,既没报出全名,也没报出师门,当下不禁暗道:没有因为对方同是九大家的人就将自己的身份全盘托出,这丫头有长进啊! 然而言确没想到的是,季雨珊没报出师门只是单纯觉得,自己在树上袖手旁观的行为会让师门蒙羞,这才把师门隐去了。 洛落俏皮一笑:“我叫洛落。洛水的洛,落水的落。” 凌远彻脑子有些发懵。 言确低声道:“麻烦你下次自我介绍的时候把后面那句省了。”说罢,又顺着洛落的话道:“我叫言确,是洛落的表哥。” 洛落抬头瞪了他一眼。 言确假装没看到,目光转向远方…… 第106章 救人 正午的阳光洒落林间,凌远彻盘膝在地,运转法诀,将灵力源源不断传入那名身中剧毒的女子体内。 旁边,昨晚没怎么休息的洛落靠着一棵树闭目养神,言确则是拿着一本阵图看得入迷。 无所事事的季雨珊看着凌远彻说道:“他用的应该是灵云门的镇派心法灵字诀,而且有着很深的造诣。” 言确随口应了一声——嗯。 季雨珊见他答得要多敷衍有敷衍,便好奇道:“你看什么看得那么入迷?” “阵图。” 季雨珊一听,来了兴致,问:“你对阵法很有研究吗?” “只是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哦,”季雨珊应了一声,又找了个话题道:“我还不知道在卧云山那种绝境下,你是怎么破了那个能夺人精元的大阵的?” 言确放下手中的阵图:“无论是变化多么精妙的阵法,破阵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毁了阵眼,阵眼是阵法的力量源泉,只要阵眼一毁,再精妙的阵法也会因缺失灵力而停止运转。” “最直接?”季雨珊说,“也就是说还有别的方法。” 言确正要回答,凌远彻已散了功法,拭去额头上的虚汗,慢慢站起身来。这血凫石的毒素霸道难清,他费了好大力,才将这位来路不明的女子体内毒素清了个七七八八。 一听有动静,洛落连忙睁眼起身,问:“搞定了?” 凌远彻虚声道:“不碍事了,她体内大部分毒素已被我逼出,剩下的等自然排出就行。” 洛落松了口气,又关切道:“那你呢?我看你脸白得渗人。” “无妨,只是损耗了一些灵气,调理一下气息就好了。” 季雨珊见他对那名女子如此上心,便问:“你们是旧识?” 凌远彻摇头道:“萍水相逢。” 言确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季雨珊则是一脸诧异。 凌远彻见她神色有异,便问:“怎么了?” 季雨珊犹豫片刻,道:“你可知道,你方才替她逼毒之举,其实是在拿自己的性命打赌?” “季姑娘是怕我应付不来这毒素?” “不是,”季雨珊微微摇头,“我想说的是,我们萍水相逢,刚才你替她逼毒时,如果我们三人中有一人包藏祸心,突然出手偷袭,你必丧命于此。这一点你可有想过?” 凌远彻愣了一下,旋即尴尬笑了笑道:“救人要紧,我不曾去想这些。而且我觉得你们三位的面相,不像坏人。” 季雨珊沉默了。像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人如救火”都是她打小就耳熟能详的,可自从出了东岳,她逐渐变得在做某件事之前都要先考虑自身利弊,而不再是把“侠义”放在第一位…… 这时,那名被救的女子悠悠醒来,在确认自己尚在人间后,她问:“是你们救了我?” 洛落道:“我们哪出过半点力,你获救都是这位凌大哥的功劳。” 女子道了声谢。 凌远彻问:“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又是如何得罪那三个恶人的?” 女子想了一下,道:“我叫李箐,是涯角阁的人,那三人是血鲸帮。”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件似纸似皮的东西,接着道:“他们追杀我,是想从我身上抢走这张偃月岛的地形图。” 偃月岛,形似半月,故而得名。 时近黄昏,偃月岛上一处高峰上,一名身着黑裙的年轻女子,正闭目吐息,纳天地灵气,锻自身灵体。淡淡的蓝色气旋在她身遭不断生成、盘旋,又一丝丝被她吸纳入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蓝色气旋完全消散,女子缓缓睁开双眸。 见到女子结束修炼,旁边等候多时的一佝偻老者,连忙上前恭敬行礼:“小姐!” 女子起身,当是时,一阵海风吹过,将她的裙摆高高掀起,老者隐约间看到了什么,当即将目光转向地面。 “有事?”女子淡淡一问。 老者恭敬道:“小姐,唐菁被人救走了。” 女子随口问道:“何人所为?”她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似乎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自称是灵云门的凌远彻。” “又是九大家。”女子一声冷笑。 老者诚惶诚恐道:“这事是老奴安排不周,所托非人,坏了小姐大事,还请小姐降罪。” “罢了,”女子顿了一下,又问,“昨晚那三人的身份,查了吗?” “老奴已吩咐下去,暂未得到回复,不过……”老者欲言又止。 女子冷冷扫了他一眼:“说下去!” 老者连忙组织语言道:“他们三人与凌远彻同路而行,老奴估计,他们现在应该快到异界入口。” 女子默然片刻,忽的笑了:“那就一并解决了吧,也省了不少功夫。” 老者简单估算了一下:“只怕……” 刚说出两字,女子直接截断道:“怎么,办不到?” “凌远彻修为极高,以我们现有人手,杀他不易,老奴觉得……”说到这,老者偷偷瞥了女子一眼后,才继续说道:“还是等封老他们抵达后,再做……” “计议”二字被老者生生咽了下去,因为他瞥见女子那张绝美的脸阴沉得可怕。 女子冷然道:“那就把他们引入六绝阵内,借阵法之威取他们性命。” “小姐此计甚妙。只是我们对六绝阵知之甚少,只怕……” 老者话未说完,又一次被女子打断道:“正因为我们对六绝阵知之甚少,所以才需要别人去探路。行了,这事就此定下,你去找吴峯,他会告诉你搞如何部署。” “是。” 老者告退。正要离去,女子道:“等等。” “小姐还有吩咐?” 女子一扫脸上的冰冷,柔声道:“林叔,我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应该很清楚,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更不会随便让你们拿性命去冒险。” 闻言,老者赶忙接话道:“老奴从来不曾怀疑小姐做的任何决定。单论智计,整个东海,无人能与小姐相提并论。” 不止智计,在老者心中,他这位小姐,无论天赋、美貌还是魄力,都是冠绝东海的存在。 女子微微点头,又道:“把那几个九大家的人也一并引过去,留着他们,始终是个隐患。” 老者嘴巴微张,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忠诚执行命令去了。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光窄了,小姐眼里,可远不止一个东海…… 第107章 同音蛊 李箐手中的地图确实很有用,仅花了半天工夫,就让言确这几个“没头苍蝇”找到了妖巢入口,而这妖巢,不出所料,也是一个异界。 眼见天上繁星点点,众人又对异界内的一无所知,商议之下,决定先找个地方歇息一晚,养足精神后,再入异界。 而自从与凌远彻同行后,洛落的注意力基本全放在他身上,毕竟她这个年纪,谁不向往仗剑走天涯的侠士呢? 一路走来,洛落都是与凌远彻并肩而行,问这问那的。而面对洛落一箩筐问题,凌远彻并未表现出有半点不耐烦的意味,只是他这个人面对女孩子时会有些木讷,有好几次连话都说不利索。 言确跟在他们身后,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权当解闷。从刚见面,他就看出凌远彻修为虽高,心思却单纯,这一路走来,更印证他的判断。 夜色茫茫,一片寂静。除了言确还在借着火光翻阅手中的帛书,其他人都已闭目。也不知过了多久,季雨珊散了气,结束修炼。正当她也闭目休息之际,言确偏头望了一眼密林。 季雨珊见状,也朝那地方望了一眼,只见得一片幽暗,并无异样。她走到言确身侧坐下,低低问道:“怎么了?” 言确轻声道:“这岛上有蛇。” “蛇?”季雨珊有些莫名其妙,“这荒岛上有蛇不是很正常?” 言确淡淡一笑:“我是担心你经历过卧云山之事后,对蛇之类的东西心生畏惧。” 季雨珊秀眉一皱,脸上露出不服气的神情:“你多虑了,我可不是娇滴滴的闺阁小姐。” 言确又是一笑,没有接话。 “卧云山?”季雨珊忽地眼前一亮,“原来你说的蛇是……” 言确截道:“说了只是徒增忧虑,不可说,不可说啊!”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你总喜欢把话说一半,是因为这样会让别人觉得你很高深莫测吗?”季雨珊借机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言确道:“用思考代替发问,如果我每次都把话跟你说得一清二楚,慢慢地,你会对我产生依赖,继而丧失独立思考的能力,所以我这是一片苦心,你莫要不识好人心啊。” 季雨珊想了一下,他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可又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过了一会,季雨珊笑道:“我觉得你去书院当个先生肯定能桃李满天下。” 言确望向远方,若有所思道:“我曾经的志向确实是当个教书先生。” “曾经?那现在呢?”季雨珊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似乎还有几分期待。 “现在我的志向可大了,我要攒下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财,然后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买地置房,娶几房妻妾,过逍遥日子。若是一时兴起,再到附近书院讲几节课,跟学子吹嘘一下早年刀光剑影的日子。” 言确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追加道:“诶,不对呀,我都三妻四妾了,怎么能去讲课呢,这样会给学子树立一个坏榜样的,算了,我还是在家花天酒地吧。” 季雨珊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讷讷道:“你管这叫大志向?” “人各有志,在我眼里,这就是最好的生活了。” “你不打算修炼下去,盼有朝一日能登上仙途?” “成仙有什么好的,断情绝爱,一世孤独,再者,我压根就不相信这世上有仙人,自然不会舍一生去追求这虚无缥缈的仙道。” 季雨珊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除了在卧云山山洞那次,她从没见过言确修炼,先前她还以为,言确不当着她的面修炼是怕自己窥了他的修炼秘法,但现在想来,他更像是不热衷此道。可这就怪了,如果他不热衷修炼,他这一身不俗修为又是哪来的?难道是云渊师兄有神奇法子能让他的修为一日千里?又或者是他是那种随便一练就能达到别人穷尽一生也难以望其项背的惊世大才? 她正想着,言确忽然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香囊?”季雨珊问。 言确神秘兮兮道:“猜对了一半,里边确实装有香料。除此之外,还有一条小虫子,名唤‘同音蛊’。这虫子本是一对,只要你把要说的话以灵力的形式传入这个香囊,另一条虫子就能感应到,继而携带另一条虫子的人也能知道。” 季雨珊将信将疑接过香囊:“这又是你做的,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言确看着她道:“你太看得起我了,这两条虫子是我在江月城买的,那个黑心掌柜要了我五枚灵石,心疼死我了。对了,这两条虫子的寿命只有一个月,不过我想够用了。” 季雨珊笑了笑,迎着他的目光道:“你把其中一条虫子给我,是有什么不能让别人听去的话要跟我说吗?” “确切来说是交流,”言确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季雨珊收了香囊,道:“虽然你话总是说一半,但我相信你不会害我!有件事我可以问你吗?” 言确心里一暖:“你问吧。”他这一句话是通过同音蛊传给她的,目的自然是为了验证这玩意是否真有那黑心掌柜吹得那般神奇。 季雨珊怔了一下,随即回道:“我感觉你好像什么都至少会一点,你是如何学得这么多本事的?” 言确默然片刻,只是简单说了三个字——没办法。 季雨珊以为他那句话完整说出来应该是“没办法,我就是如此天赋异禀”,多少有卖弄的成分,但言确这个回答更多是辛酸,他只有多学一门本事,在绝境中才会多一分躲闪腾挪的余地,他懂得那么多,完全是生活所迫。 过了一会,言确又传了一句:“其实我一窍不通的东西多了去,只是恰巧没遇到。” “比如……”季雨珊扬起脸,脸上似笑非笑。 “比如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太多了,数不清。” 在暗阁的日子,每天都是血雨腥风,刀光剑影,言确自然不会去捣鼓这些东西,当然,他也不认为自己会用得上这些东西,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不去碰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却会来找他…… 第108章 凤凰藤 异界的入口极其简陋,只有四五根横七竖八的石柱,若不是有地图指引,即便看这几根石柱,也很难联想到这会是异界的入口。 言确简单看了一下,这处入口并没任何禁制,即便换成凡夫俗子,也能安然通过,看来这是来者不拒啊。 正当他们几日要进入异界之际,天上忽然飘来一个巨大阴影。细细一看,那竟然是一艘飞在云端的飞舟。 这舟的舟身由白玉雕刻而成,上边用金箔珠宝点缀装饰,雕龙刻凤,奢华无比。 像这种飞舟,一般是由驯化过的妖兽或灵兽拉扯飞行的,当然,也可用灵宝的灵力驱使,只不过这太过暴殄天物,基本没什么人会这么做。 而由于这种飞舟过于庞大沉重,其飞行的速度自然快不到哪里去,所以这玩意完完全全就是拿来摆排场的,没什么实用性。 “是蓬莱仙宗的白玉飞舟。”出身东海的李箐一眼便认出天上那艘庞然大物。 “蓬莱仙宗?那要不要等他们降落上前打个招呼。”凌远彻问道。灵云门与蓬莱仙宗从无往来,蓬莱仙宗也没有加入万仙盟,今日碰头,他不知该用何等礼数才不会失了师门风度。 凌远彻之所以会有所纠结,是因为在九州,没加入万仙盟,不受万仙盟律法制约的门派,统统被打为邪教魔教,而对于从小听着正邪不两立的凌远彻,遇到邪教自然是要坚决打击,可这蓬莱仙宗远在东海,九州上那套正邪之分,自然不能套用在他们身上。没了判断标准,凌远彻一时无措。 言确略做思考,问李箐道:“李姑娘,你们涯角阁与蓬莱仙宗平日里可有往来?” “有。”李箐点头道。 言确悠悠说道:“这蓬莱仙宗如此讲究排场,宗内弟子估计多数带着一股傲气,不好相处。我看我们还是先入妖巢,若后面有缘在妖巢中相遇,再上前打招呼也不迟。”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言确不由看了李箐一眼。 这东岳、灵云门与蓬莱仙宗素无交集,季雨珊与凌远彻自然不会有异议,只是这李箐出身东海,如今遇到这东海第一大派的人,她竟如此干脆选择退避,这不免让人心生好奇…… 言确走到那些石柱跟前,忽感眼前一花,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待定下心神,映入眼帘的已是一大片森林。 不同于曹家弄出来的那个异界,此处林间的空气十分清新,更难得的是,这空气中还充斥着灵气,算得上是一处洞天福地。 季雨珊深吸一口气,顿感神清气爽,方才有那么一瞬,竟让她产生了一种回到东岳山的错觉。 “好充沛的灵气,即便比起我们太衡山,也是不遑多让。”凌远彻感慨道。 话音一落,已听得言确急声道:“小心!” 一条红影,从地上的枯叶丛中猛然窜出,动作之快,竟连凌远彻也是反应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但见碧光一闪,一柄长剑凭空而出,一剑将那条红影斩落。 原来是凌远彻的神兵极具灵性,即使未有主人召唤,也能在危机关头挺身护主,这才让他避了此劫。 再看那条红影,原来是一截藤蔓。这藤蔓表面晶莹剔透,可以清晰看到里面流动着的红色液体,而今这藤蔓被斩断,红色的液体溅到地面,当即腾起一阵白烟,伴随着“嘶嘶”声响,原本平整的地面迅速凹进去一小块,生成了一个焦黑的小坑。 凌远彻大惊失色:“是凤凰藤!” 季雨珊与李箐面面相觑,她们并不知道凌远彻口中的凤凰藤是何物,但见他如此失态,想必这定是十分厉害的东西,当下越发谨慎,将神识扩散开去,全神戒备。 洛落扯了扯言确的袖角,小声问道:“什么是凤凰藤?” 未等言确回答,只听得嗖嗖声传来,无数红色藤蔓,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 众人赶忙御敌。 凌远彻边躲避藤蔓的攻击边喊道:“别被它的汁液溅到了。” 言确弹出一道劲气,打断朝他伸过来的藤蔓,又看向其他人,心中犯疑。 洛落挨着他站着,也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不由得问道:“这些藤条怎么不来找你麻烦的?” 诚然洛落所言,这突然伸出的藤蔓少说也有上百条,可朝言确发难的却只有区区两三条,这不得不让人心生疑惑。 “可能是被我这惊为天人的颜折服了吧。”言确戏谑道。 洛落抬头看了他一眼:“咋了,它们是被你的丑吓到了?” 这些凤凰藤并不坚韧,手起剑落,一大截藤蔓就被斩落了,只是刚斩落一根,立马又有树根窜了过来,无休无止,无穷无尽。 “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这无穷无尽的藤蔓磨死的。”李箐气喘吁吁道。 “你们替我拦住藤条,我有法子。”凌远彻道。 在季雨珊与李箐的掩护下,凌远彻抽身退到后方。而少了凌远彻,她们两人要面对的藤蔓又多了几成。季雨珊还好,毕竟修为摆在那里,对付这些攻击方式单一的藤蔓,短时间内还能游刃有余,至于李箐,一下子就陷入颓势。 洛落见状,急道:“喂,你又袖手旁观?” 言确轻飘飘道:“这些小角她俩足以应付,何需我插手?” 洛落唉声叹气道:“季姐姐真倒霉,摊上你这么一个人。每次出了事都让一个女孩子挺身挡在前面,你可真有出息!” 言确淡淡道:“你懂什么。所谓‘玉不琢,不成器’,我这是在锻炼她的独当一面能力。” “你之前说季姐姐是你的师叔,我看倒像你是她的师叔。” “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身份不重要,只要他人有你不会的学问,那他就可以成为你的老师。” 洛落撇嘴道:“不跟你说了,你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你。还是凌大哥好,踏实能干,不逞口舌之利。” 另一头,凌远彻从储物袋中拿出青白黑红四面小旗子,又在各面旗子上画了一个简单符文,紧接着将旗子分别插在东西北南四个方位。 简单布置后,凌远彻喊道:“快过来!” 季雨珊、李箐闻言,当即斩断身前藤条,腾身到凌远彻身侧。当是时,四面旗子各射出一道光线,形成一个护罩,将这一小块地照在其中。 很快,凤凰藤的枝蔓就卷了过来,可刚一触碰到光罩,就立马缩了回去,好像很畏惧眼前之物,见此,众人松了口气,但立马这心又提了起来,因为面对密密麻麻的凤凰藤,谁又能保证这光罩能支撑多久呢…… 第109章 困境 凤凰藤互相攀附,蜿蜒伸长,没过多久,举目望去,尽是一片血红。 凌远彻从没见过规模如此庞大的凤凰藤,想来也是,这异界内灵气充沛,里头的灵物妖物自然比外边茁壮,这真是应了那句话——凡事总有两面性。 眼见三女眼中满是忧色,凌远彻道:“这四灵阵乃我灵云门绝技,撑四、五个时辰没什么问题,诸位大可宽心。” 他算得很清楚,即便四灵阵的灵力只能运转四个时辰,以时间估计,那时已是夜幕降临之际,也是这凤凰藤最为虚弱的时候,届时杀出重围不是一件难事。 洛落见他成竹在胸,稍稍宽心,问:“凌大哥,你对这叫什么凤凰藤的好像很了解?” 凌远彻点头道:“凤凰藤这东西在冀州并不罕见,不过一般长不到这一株这么大。这东西属阳,呈血红色,似凤凰浴火,有极强的再生能力,故名‘凤凰藤’。这东西难缠得很,若不能将其深埋于地的根部摧毁,无论砍断它多少枝蔓,它都能快速重生,而且它的汁液有剧毒,一旦沾上一点,即使以修士的身体韧性,也会留下疤痕。” 洛落听他讲了那么多,似懂非懂点头,又一脸赞许道:“凌大哥你懂的可真多!不像某些人,胸无点墨还喜欢故作高深。” 洛落说罢,刻意看了言确一眼,却见他面无表情,俨然就是一副局外人的模样,不由得躁从心生。 凌远彻被夸,不由得脸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道:“哪有啊,这些都是师父昔日跟我讲的,恰好今日有了卖弄的场合。要我说言确大哥才是最深不可测的一位,哪怕遇到凤凰藤突然袭击,受困其中,也不见任何情绪变化,光是这一点,我想我一辈子也学不会。” 虽然没怎么见着言确施展修为,但光从第一个发现匿于枯叶中的凤凰藤这一点,凌远彻便能断定,这个自称无名无派的散修,能为绝不在同是出身九大家的“季雨”与自己之下。 季雨珊虽然将名中的“姗”隐去,但并未将自己是东岳弟子的身份也隐去。因为她修的天地一炁在九州上赫赫有名,一旦动手,保不齐会让同是九大家出身的凌远彻看出来,那样自己这隐瞒师门的行为反倒成了画蛇添足,因此她找了个时机将这个信息传给了凌远彻,并对自己躲在树上之事做了个解释,免得他心生误会。 洛落说道:“他那是反应迟钝,没反应过来。” 言确依然脸上毫无波澜。他秉承的信条是,只要我脸皮厚,就没人能骂到我! 季雨珊见这话头有点不对,忙不迭道:“这四灵阵虽能暂阻凤凰藤,护我们性命,可我们受困于层层叠叠的藤蔓中,又该如何脱身呢?” 凌远彻胸有成竹道:“季师妹勿忧,这凤凰藤虽然难缠,但归根到底也不过是一株植物,只要夜幕降临光线衰弱,它就……” 凌远彻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此时他们正身处异界,而异界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黑夜的。 “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洛落不解道。 季雨珊见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骇色,也是心头一骇,低低道:“异界内的夜晚是有光亮的,也就是说等到这四灵阵灵力耗竭,我们依然要面对这株气势汹汹的噬血妖物。” 洛落看向阵外,映入眼帘的只有铺天盖地的血红色,连天空都看不到了,不由得忧虑道:“这鬼东西越聚越多,只怕等到这个护罩不管用了,立马就会扑进来将我们绞死。” 李箐叹了叹,道:“我们最好的逃生时机应该是在这东西还没完成时突围出去,现在太晚了。” 凌远彻面有愧色道:“怪我,竟然忘了异界没有真正意义的昼夜之分这事。” 洛落安慰了两句,又看向言确,道:“喂,我看你这般气定神闲,想来已经想出办法了吧?” 言确心想:你刚才那般挖苦我,若现在我不得趁机讨回几分薄面,只怕你日后更进一步,全然不把我放眼里。当下道:“我记得我教过你,遇到难题向别人请教时的态度。” 洛落深深吸气呼气,循环几次后,才挤出一丝笑容,道:“表哥,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言确心中窃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不就一株藤蔓嘛,放把火烧了也就是了。” 凌远彻苦笑道:“言确大哥有所不知,这凤凰藤性属极阳,明火不仅不能将其付之一炬,反倒会助其滋长。” “既然火不行,那就……”言确顿了一下,“用传送阵来个暗度陈仓。” 其实言确一开始想说是用冰封住这凤凰藤,哪怕只有片刻时间,他们也能就此脱身。但转念一想,这里头就他一个人修的是至阴心法,若用“冰术”,必然是他出大力,届时虚耗过度,再遇危险,可就被动了,这才改口说用传送阵。 凌远彻目光一亮,但又迅速暗淡下去,“这传送阵布置极其复杂,我不懂。而且想运转传送阵,需要极为庞大的灵力,我想即便我们几人合力,只怕聚集的灵力也不足以将我们五人送出去,也就是说,有人要自愿牺牲在此。” 言确冁然一笑:“巧了,我昨夜看的那本阵图恰巧有记录一阵小型传送阵,我依样画瓢,在此地摆出一阵算不上难事。至于灵力一环,我也能办妥,不过待会要凌兄助我一臂之力。只要你们听我调遣,我能保证将你们一个不剩,全带离此地。” 闻言,众人皆是一喜,凌远彻道:“全听言确大哥安排。” 而在众人没注意到的角落,季雨珊微微皱了皱眉头。这段时日相处,她知道言确除了打趣之际,他说话都是极其严谨的。他的话,你乍一听可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逐字逐词去分析,便会发觉这里头暗藏文章,就好比这一次的最后一句,他说的是“带离此地”,而不是“安然带离此地”,那是不是意味着……季雨珊连忙止住了自己的思绪,她希望这一次是自己多虑了…… 第110章 泥阵 言确四下看了看,对李箐说道:“李姑娘,你那张地图,能否再拿出来让我看看?” “好。”李箐立即拿出地图。 言确摊开一看,这张地图上只是画了偃月岛外边的山泽树木,至于异界内有什么,路又该怎么走,则是全然无注。这就奇怪,如果这只是一张标注有异界入口的偃月岛地形图,那这东西绝对算不上稀世珍宝,更犯不上要为了这东西拼个你死我活,也就是说那三人追杀李箐还有别的原因,李箐隐瞒了些什么!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李箐并没有任何隐瞒,而是这当中某些关节,连她自己也不知晓。 念及至此,言确试探性问道:“李姑娘,这张地图可否暂时由我保管?这样若我灵光乍现,有所发现,也好及时拿出地图翻阅查对。” 闻言,季雨珊看了他一眼。那张地图她也看过,画得极其简陋,简陋到能让她过目不忘,而以言确的才智,不可能不对其了然于胸,既如此,他又何必讨要这地图呢? 李箐愣了一下,犹豫片刻,点头应承。 言确收起地图,又对凌远彻道:“凌兄,你待会等我号令,将阵法收起,再迅速展开,记住,要快,别让那些东西伸进来。” “这是为何?”凌远彻一头雾水。包括四灵阵在内的绝大多数阵法,在其运转时强制收阵,会极大缩短阵法的寿命,而且弄不好还会反噬己身,危险至极。 言确只道:“照做就是。” 凌远彻纵有不解,但自己有言在先,当下也只能应了声“好”。 见其应承,言确喊了句“撤”,凌远彻当即收了四灵阵,又在那凤凰藤未及反应之际,迅速将其铺开,而言确则是趁着这间隙,在地上挖了不少泥土进来。 本以为他要搞大动作,结果就是只是挖了几块土进来,洛落惊掉下巴:“你弄出如此动静就只为搞来这些泥土?” “传送阵的运转需要庞大的灵力支撑,而土是万物之本,能生灵聚灵汇灵,若无它的协助,我们是寸步难行。”言确边说边拿出水囊,将囊里的水尽皆倒到土中,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眼光中,蹲在地上和起泥来。 “我估计我这边还要忙活一到两个时辰,你们该调息的调息,该休整的休整,等我一切备好后,再喊你们。”言确自顾自道。 洛落愣了好久,才不可置信道:“你的妙计就是在这里玩泥巴?” 言确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有兴致,我可以教你怎么用泥巴堆出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 洛落嘴巴一撅:“请问你今年几岁?” 言确很认真想了想:“约莫二十七吧。” “二十七?”洛落满脸鄙夷,“我看七岁孩童都比你成熟。” “别废话,你学不学?” “我没你那么幼稚。” “那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你今后可别缠着我让我教我。” 洛落心想:你这是直接把我当白痴了,玩泥巴还要你教?当即轻蔑道:“切,谁让你教这个谁是你孙子。” 言确笑了笑,又继续和起泥来。 洛落见他干得认真,只道他是坐困愁城,借和泥排解压力,也就随他去了。 凌远彻与李箐也是看得一头雾水,但眼下他们并无它法,也只能听任言确“折腾”。 季雨珊俯身问道:“你打算怎么做?我能帮你什么?” 言确摇头道:“你这纤纤玉手拿来和泥太浪费了。你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 “别忘了,这岛上的蛇很多。” 季雨珊蹲下身子,低低道:“你想让我来个打草惊蛇?” “不急,先看看他们有什么把戏。你要做的是养足精神,以待时机。”说到这,言确看了她一眼,一脸严肃道:“记住了,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季雨珊眼底略过一丝讶色:“你……” “你”字刚出口,言确截道:“还有一件事,若是再遇与前夜相似之事,我希望你能三思而后行。” 两个时辰后,言确站起身,看着地上两个小土堡以及那些歪七扭八的线条,满意的点点头,又冲着洛落喊道:“洛落,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洛落看了看地上的土堡,又看了看言确:“你弄了两个时辰就堆出这两玩意?就你这手艺我邻家三岁孩童都比你手巧,也好意思让我过来看?” 言确一言不发,直接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内划了一道口子,一把将她的手按在其中一个土堡上。 洛落吃痛,奈何手被言确紧紧捉着,抽不回来,便冲他怒吼道:“你干什么?” 言确淡声道:“借点血用用。”说罢,便将她的手放开。 洛落收回手,看着手心那道醒目划痕,心头一骇,当即狠踢了言确一脚,骂道:“你怎么那么惜命,连一点血都要用别人的?还有,你这是借吗?你这是直接动手抢!” 言确解释道:“此阵必须以处子的阴血真元为引,方能起阵。而前方吉凶难料,季姑娘李姑娘需时刻戒备,随时应敌,我自然不能让她们在此虚耗,只能由你顶上。你放心,你正值精力旺盛的年纪,这点气血亏损,睡一觉就补回来了,不会留下隐患的。” 洛落余怒未消:“那你不会先跟我好好说说?” “我这不是怕跟你说清楚反倒让你心生畏惧嘛。你看现在不挺好的,你反应过来我已经完事了,正所谓……” 洛落见他又要长篇大论,连忙道:“行了行了,都什么时候你还在这里啰里吧嗦的,你还是赶快弄好你这破阵法,我可不想再多看一眼外边这些鬼东西。” 言确淡淡一笑,转身对凌远彻道:“凌兄,现在还需你将自身精血滴到另一个土堡上。” 凌远彻二话不说便走到土堡,他是个有始有终的人,既然选择相信,那就一往无前! “等等,”洛落说,“怎么还需要他的血?” “阴阳调和嘛。” “那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血?” “我修的是至阴心法。” 两人话语间,凌远彻已将精血滴到土堡上。血液一触即泥土,两个土堡立即迸发出青色光芒,与此同时,地上那些歪七扭八的线条好似活了过来,纷纷飞了上来,围着两个土堡不停打旋…… 第111章 “敌友” 言确看着在空中盘旋的符文,道:“成了,不过……” 洛落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吞吞吐吐的。” 言确正色道:“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对这个异界的构造一无所知。” “也就是说这个传送阵会把我们传到什么地方你并不知道。”季雨珊接话道。 言确微微点头:“也许我们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凌远彻果决道:“那也只能赌一赌了,这四灵阵撑不了多久。” 李箐附和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言确道:“那好,就由凌兄打头阵,我殿后。”说着,他掐动法诀,无数字符汇成一道绚丽璀璨的光柱,直插云霄。 凌远彻走进光柱,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耳畔似有呼啸声掠过,诧异之际,他突然听到一声厉喝: “只会这些小孩把戏,丢人现眼的玩意!” 当是时,凌远彻顿感耳清目明,映入眼帘不再是漫天血红,而是湛蓝的天空。再看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男人。 左边那人,缺了一臂,脸色苍白,正满脸畏惧望向他这边。当然,他看的不是凌远彻,而是凌远彻右边的人——一个背着一柄开山斧的年轻大汉。 凌远彻夹在他们中间,一时有些尴尬。 大汉初见凌远彻,眼底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冷声道:“你们是一路的?” 凌远彻不知两人有何冤仇,又观那大汉背上的斧头有几分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谨慎起见,他连忙否认。 大汉厉声道:“不是就给老子滚一边去,兵刃无眼,当心丢了小命。” 话音未落,又见流光一闪,方寸之地又多了一人,是季雨珊。 左右各望一眼,季雨珊也是面有尬色,看这架势,若没猜错的话,她恰巧坏了他人的“好事”。 “又来个娘们,还没完没了了。”大汉啐了一口,骂道:“你们还有多少人,全他娘给老子滚出来,老子一斧全给你们劈个稀烂,这样大家都省事。” 刚一照面对方就口出粗鄙之语,谅是以季雨珊的素养,也不免心生不悦,黛眉一皱。 那独臂男子见大汉说话如此之冲,料想这突如其来的两人必对他心生憎恶,或许可以引他们相斗,自己趁机逃生。念及至此,他急声道:“二位,求你们救我一命,我愿当牛作马,报答二位。” 凌远彻看了他一眼:“当牛作马就不必了,只是我不知你们之间有何恩怨,不好评断是非,若贸然出手,只怕……” 话未说完,大汉喝道:“你娘的有完没完,不是一伙的就直接给老子滚一边去,再迟疑片刻,老子一斧劈了你。” 凌远彻看向季雨珊:“为什么有些人就是不能好好说话,张口闭口皆是粗鄙之语?” 季雨珊冷笑道:“可能是从小缺乏棍棒教育。” “既然如此,我今日就替他的师长给他上一课,让他懂得什么叫做‘尊重别人就是尊重自己’。”凌远彻剑诀一掐,长剑破空而出。 由于此时两人站得近,季雨珊这才看清,凌远彻那柄被夺目光芒包裹下的长剑,只是一柄做工极其粗糙的长剑,完全不像出自名家之手,更谈不上仙家法宝。 “要打便打,废话真多。”大汉两指一划,背上大斧一飞冲天,又猛地转向朝凌远彻劈下。 独臂男子见状,脸色大变。方才他祭起数件法宝筑起一道护墙,却被这大汉一击击得粉碎,如今招式再现,虽不是冲自己而来,却也让他胆战心惊。 凌远彻握住剑柄,很轻易就将势头凶猛的巨斧架开,随即长剑脱手而出,朝大汉飞刺过去。 大汉心中一惊,眼下大斧不及回防,只得又祭出一宝,在身前化出一道屏障,同时一心两用,又操控大斧朝凌远彻回劈过去。 这时,又见流光一闪,李箐闪了出来,洛落紧随其后,一见这场面,皆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大汉驱动法宝之际还不忘讥讽道:“小子,老子今天就给你上一课,不自量力的后果就是身首异处。” 大汉想的很直接,凌远彻急于反击导致自己身后左右皆是无备,眼下只要身前这道屏障挡住他这一剑,那他就会被自己的利斧劈成两截。然而大汉终是错估这一剑之威,这柄做工粗糙,看着一点也不锋利的长剑,却是一往无前,所向披靡,接触瞬间,就将屏障瓦解于无形,剑尖势不可当,一下子没入大汉左肩。 大汉恼羞成怒,爆发出了拼命的狠劲,那柄大斧的速度又快了几分,夹带着呼呼破风声朝凌远彻腰部劈去。然而这被他寄予厚望的一击却被凌远彻“悠悠”避开了。 独臂男子彻底愣住了,方才他只看到几道流光闪过,紧接着就看到大汉肩膀喷出一片血红,至于这当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既看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大汉也是一脸震惊,过了许久,也只吐出一个“你”字! “你用的是巽淞盟的心法。”凌远彻说道。 大汉脸色更是难看:“你是什么人,怎会识得我巽淞盟的心法?” 事到如今,他才想起要问对方身份,这份傲慢,可见一斑。 “灵云门,凌远彻。” 一听是灵云门的人,大汉暗松口气,却厉声问责道:“既然同是九大家的人,为何助魔教妖人?” 一旁的季雨珊冷冷道:“方才我们要问个明白,是谁出言不逊,寻衅滋事的?” 大汉嘴角抽了一下,立马换了副口吻道:“方才是在下无礼,在此向诸位赔罪。” 季雨珊冷笑道:“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一路走来,她早对巽淞盟的人没任何好感,仅有的体面大概只剩,见面不立刻动起手来。 大汉暗骂道:你这狐假虎威的娘们,最好别犯到老子手里,否则老子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粗鄙之举。 他骂虽骂,但表面还是要赔笑道:“误会一场,不打不相识嘛。” 凌远彻冷哼一声:“你说他是魔教妖人,是怎么个事?”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蹑手蹑脚正准备偷偷溜走的断臂男子身上…… 第112章 争辩 断臂男子见在场众人不约而同望向自己,自知溜走无望,急忙辩解道:“我不是什么魔教弟子,我是扬州两湖帮的弟子。” 大汉立马又换了副面孔,厉声道:“在九州,只要是没入万仙盟的门派,统统是魔教。你两湖帮不在万仙盟之列,还敢说自己不是魔教弟子?” 这世间,修炼之法大致可分两种,一种是引天地灵气入体,经炼化纳为己用,另一种就是直接吸取他人修为纳入己身,前一种被称作正修,另一种就是魔修。正修修炼过程枯燥缓慢,且受制于种种因素,但不会受到反噬,却根基稳固。而魔修虽能修为一日千里,但容易自噬己身。修炼之法有别,便有了正魔之分。但以修炼之法去判断正邪,是一件繁琐难证之事,因此九大家内有一个不成文的判断正邪之法,那就是在九州上,不加入万仙盟,不受万仙盟规矩制约的门派,统统被打为邪教魔教。至于那些无名无派的散修,没人会细究他们是正修还是魔修,只要于己有用,哪怕他杀人放火,也可以是正,而如果是挡路之人,就算他行侠仗义,那也是邪! 断臂男子急道:“我们两湖帮已向万仙盟递了文牒,只等万仙盟回复,你们难道就不能通融通融?” 大汉寸步不让:“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除魔卫道,乃是我等正修分内之事,今日就算你所言属实,我也要取你性命,你要怪就怪你自己,不等万仙盟答复就出来乱晃。” 凌远彻脑子有些懵懵的。突然之间,他竟发现“正邪”这两字在自己脑海中变得极其模糊,最后甚至忘了这两字该如何书写…… 季雨珊倒是没任何纠结,反正在她脑中,巽淞盟的人统统是邪魔歪道,至于那个两湖帮,她听都没过,就算他是邪帮,那也是狗咬狗,本来她是不想管的,但这个大汉杀人就杀人,还要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这可把她恶心到了,当下说道:“ 他是正是邪暂且不论,但我观你模样,倒是邪得很!” “放你……”粗鄙之语差点脱口而出,大汉瞥了一眼凌远彻,强压怒火,阴沉道:“以貌取人,大忌也!” 季雨珊冷哼道:“许你臆断他人正邪,不许我以貌取人,你还真是责人以严,待己以宽啊!” 大汉闻言,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天灵,但又忌惮旁边的凌远彻不敢发作,只能恶狠狠瞪着季雨珊道:“我们九大家除魔卫道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娘们来指手画脚。” 季雨珊笑了笑,“巧了,我正好是九大家子弟,你口中的除魔卫道,也是我的责职,那么请问,我有没有资格在这‘指手画脚’?” 大汉气结。他自知嘴上功夫平庸,说不过对面那丫头,又不敢动武,只得转头望向侧方,道:“萧兄,你难道就只是看着,不助小弟一手?”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阵爽朗笑声,又见人影一闪,一男子不知从何处转了出来。 来人面如傅粉,唇若抹朱,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他上前施礼道:“鄙姓肖,肖子爽,敢问几位尊姓大名。” “东岳季雨。” 这肖子爽无论是长相还是风度,与那大汉是天渊之别,这不禁让季雨珊对其生出几分好感,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可这恰好犯了大忌。要知道,他们现在是在争辩一个庞大而笼统的话题,而这肖子爽是大汉唤出来的,基本可以视作是大汉那一边的,季雨珊这语气一缓,便先在气势上输了一筹。 肖子爽三字让凌远彻回过神来,他讶道:“离横谷的肖子爽?” 肖子爽点头:“正是。” 凌远彻脸色一正,连忙报上名字。 “久仰久仰,”肖子爽客气过后,语气立变:“大家同为九大家子弟,理应同舟共济,除魔卫道,二位却反助魔教妖人,逃脱制裁,这是何道理?难道不怕今日之举致使师门千年名誉一朝扫地乎?” “这……”凌远彻只觉得舌头在嘴里不停打转,一时竟不知如何辩解。 肖子爽见他这副模样,眉毛微微一扬。对付这种初出茅庐的名门子弟,直接给他扣上一顶“败坏师门名誉”的帽子,便能让其一时进退失据,哑口无言,这招他是屡试不爽。 季雨珊道:“魔教妖人,我等正道子弟自当遇而诛之,可是你又有何证据证明他是魔教妖人?” 肖子爽轻笑一声:“这一点方才巽淞盟的林师弟已经说道够清楚了,莫非季师妹觉得他说得不对,质疑我万仙盟先贤定下的规矩?” 季雨珊突觉脑中响过一记炸雷,响得头脑有些发懵。肖子爽这一问就是一个赤裸裸的陷阱,她若是否定大汉就是在否定万仙盟,而她若是肯定,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这是在助纣为虐嘛。 如果换成是几年后的季雨珊,她可以轻而易举听出肖子爽话中破绽。其实很简单,这大汉所言的正邪判断标准,是万仙盟内不成文的规矩,而这条规矩,多少带有“党同伐异”的性质,属于是可以想,也可以做,甚至可以私下议论,但就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这千百年来,九大家门人基本上多少以这条陈规去判断正邪,这也就使得像凌远彻、季雨珊这些年轻弟子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从而忽略这条陈规从来就没有明文写在万仙盟法规上这一点。而肖子爽之所以敢明目张胆把这条不成文规定搬到台面上,正是吃准了这一点。 洛落见凌、季两人被对方一两句话整得哑口无言,不由得心生焦急。她很想上前怼那个肖子爽一两句,替他二人解围,可又不知该如何发难。若是贸然上前,只怕是要忙倒忙。 洛落四下张望,迟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若是他在场,她就不会有此顾虑,反正就算帮了倒忙,惹了麻烦,他也会解决,可现在他偏偏不在,真不知道这关键时候他上哪去了…… 第113章 开解 肖子爽走了,他并没有取走那独臂男子的性命,他的理由是,他相信那男子所言的两湖帮已向万仙盟递了文牒。或许万仙盟已经给出回复了,只是他们远在东海,未收到这方面的消息也在情理之中。而如果万仙盟已让两湖帮入盟,那他取独臂男子性命就等同于同室操戈。九大家是名门正派,擎天之柱,绝不可有“宁错杀,毋错放”之心。 等到季雨珊涉足九大家争斗时,她再回想,便会发觉这一局肖子爽赢得很彻底,他借这件小事便挫了东岳灵云两派弟子锐气,末了还得了一个伟岸形象,至于那个无名小帮下无名小卒的性命,从头到尾就是无关紧要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见一道挺拔身影轻轻走来,正是言确。 言确看过他们几人,只见凌远彻面向大树,季雨珊抬头看天,两人皆不知在想些什么想得出神,竟连他走来都不曾发觉。而洛落与李箐坐在一块大石上,也是一派萎靡之象。再观这几人,手足完好,不见伤象,他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他们是出了什么事,难不成是这传送阵对人的精神有伤害? 言确咳了一声,洛落抬头一看,不由一喜,起身向前,道:“你死哪去了,现在才来?” 言确解释道:“传送阵灵力不足,只把我传出一里开外,我只好自己走过来了。” 洛落审视他道:“你该不会是偷偷去干什么坏事了吧?” 言确反问道:“我是这种人吗?” “不是,”洛落顿了顿,眉眼一扬,道:“那才有鬼呢。” 言确轻笑一声,不再解释,硬生生将话题一移:“怎么你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跟打了败仗一样,出事了?” “刚才有几个人,要杀人,还要跟我们辩论什么正邪之分,我们说不过他们,真是气死人了。”洛落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又横了言确一眼,嗔道:“你就那张嘴厉害,结果要你那张嘴派上用场之际,你人竟不在,要你何用?” 言确心知她这是要自己表个态,赶忙道:“好好好,都怪我腿脚慢,来迟了。你看这样好不好,下次再遇到他们,我使点手段,替你出这口恶气?” 洛落双手环抱,撇嘴道:“说得比唱得好听。” 言确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而后越过她,找了块平石坐下。他有些累了,要调息一下。至于洛落说的那事,在他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吵架吵输了嘛,又不会缺胳膊少腿的,没什么大不了,所以他甚至连对方是谁都没问。 微风拂过,一片淡黄色的叶子飘落下来。言确散了气,偏头一看,见凌远彻与季雨珊仍是一派苶然,不由心中生奇,唤来洛落让她将前头发生之事道来。 洛落添油加醋讲了一遍,但即便她无中生有了许多情节,这事依然十分简短,言确听罢,诧异道:“只是这样?” “不然呢,你还想怎样?”洛落努嘴道。 “你管这叫辩论啊?”言确颇为无语,“辩论讲究个有来有回,你们这是直接被人按在地上欺负!” 洛落小脸一变,冷声道:“你牛你怎么不上?哦,我忘了,你只会躲在季姐姐身后说风凉话。” 言确一笑置之,心中暗忖:这小妮子无大无小的,看来我得找个机会挫挫她的气焰…… “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一声询问,让凌远彻心头怦然一颤。偏头一看,言确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 凌远彻定了定心神,问:“言确大哥,你说什么正,什么又是邪?” 言确找了截枯木坐下,悠悠道:“这你可问倒我了,这等深奥话题岂是我这无才无德的山野闲人能想明白的?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你好像是第一次出山门?” 凌远彻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言确又道:“我有时候挺羡慕你们的,幼时能身处一方乐土,不必为生计发愁。你知道吗,我是几岁时就在外漂泊,吃‘百家饭’长大的,也正因此,我体会不了你们对师门的那份感情,更体会不了你们心中那份属于师门的荣誉……” 凌远彻越听越迷糊,完全不知道言确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 “但有一点我还是看得明白的,灵云门对你恩重如山,所以你格外看重师门的名誉,也正因此,你做事前总会先考虑做了这件事会对师门有什么影响。我说的不错吧?” 凌远彻点头。 “灵云门于你有栽培之恩,你理应维护师门名誉。不过……”言确特意顿了一下看了凌远彻一眼,“如果是我,我不会把名誉这种东西看得太重,更不会让它左右我的判断。这东西就像是一座压在你身上的大山,你得学会减轻它的分量,而不是让它慢慢将你压垮。” 说罢,言确站起身,道:“如果你觉得我这话亵渎了你的师门,你就当是我在疯言疯语,你权当听个乐子。” 言确轻轻地走了,凌远彻再次陷入沉思…… “别想了,再想也不过是徒增闷气。” 季雨珊循声望去,见言确在她身旁找了块平地坐下。 “我总得想明白问题出在哪吧。”季雨珊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 言确指了指旁边的空地:“有话坐下说。” 季雨珊犹豫片刻:“我还是站着吧,这样头脑比较清醒。” 言确开门见山道:“你一开始的思路没错,遇到类似被人陷害的情况,如果你证明不了清白,最好的方法就是将水搅浑,拉人下水,你错在没有穷追猛打,让肖子爽有时机重整旗鼓,重新发难,而你又有没有品出他话中破绽,这才被他呛得哑口无言。” “破绽?”季雨珊问,“什么破绽?” “肖子爽所说的正邪之分,从来就没有出现在万仙盟的明文上,属于可以这么做,但深究起来其并不能成为依据的范畴。你想反击他很简单,他既然给你扣上‘质疑先贤’的帽子,你也可以有样学样给他扣上‘无中生有,歪曲先贤’的帽子。” 季雨珊恍然大悟,此情此景,真是应了那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第114章 图中玄机 短暂的沉默后,言确道:“我倒认为,遇上凶狠蛮横之人,你没必要和他争辩,直接动手就是了。你要学会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而不是循规蹈矩,被动接招。” 季雨珊眉头一皱一舒,道:“你之前还说我们是名门正派,做事不能由着情绪,这直接动手,似乎……不太好吧?” 言确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料想之前的随口之言会被她用来塞自己之口,略作思索后,道:“有一个词叫‘对牛弹琴’ ,我想应该不用我给你展开说说吧。” 季雨珊默然。 “这世道终究是以武为尊,”言确忽地将声音压得极低,“你是季雨,这里是东海,你说话做事没必要一直端着。” 季雨珊面露疑色,“先师曾言,只有抛弃七情六欲,才能修得正果。可你却让我恣纵情绪,这与先师所言背道而驰。” 言确淡然道:“世间万物变化无常,岂能一概而论!你师父那个年纪说这话没问题,但你不一样。只有切身体会过,才能大彻大悟。未曾拿起,又何来放下?” 季雨珊想了想,缓缓点头道:“你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只是……” 话未说完,却见言确已转身离去。 “喂,你怎么突然就走了?”季雨珊喊道。 言确头也不回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若还有突兀、不解之处,问问你的心吧,不必我多费唇舌。” …… 寒风萧瑟,树影婆娑。 言确头枕青石半卧着,手中拿着李箐那张的地图,透着光线一寸一寸看着,生怕错过一点蛛丝马迹。 对于这张地图,他对折、水浸、火烤……总之一切他能想到的方法都试过了,可这张地图除了比这开始多了几道折痕,再无其它变化,而且这制图所用的纸张也是极度轻薄,不可能藏有夹层,难道这真的只是一张普通的偃月岛地形图? 当然,折腾了这么久,言确倒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他发现绘制这张地图的纸张极有韧性,被他折腾了这么多次依然能保持完整。 言确心忖:莫非玄机藏在这制纸的材料上? 寒芒一闪,言确手中多了一柄短剑。他想将这地图的一个边角割下,看看这纸张有何玄机。正当他要行动之际,数道红光从天而降,连成一体,形成四道光幕,将他们围住。而在高空上,也是诡异地浮现出一只血红大鼎,将那上天之路也给隔了去。 众人急忙起身,聚到一起。 一声长笑,数道身影落了下来,为首那男子,生得剑眉星目,颇有英气。 男子开门见山道:“你们已为我阵法所困,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乖乖将我们想要的东西奉上,要么被困死阵中。” 言确心想:从来都是我给别人选择,今日倒让别人来了个“以己之道,施以己身”。念及至此,不禁摇头苦笑。 “你们是什么人?”凌远彻厉声问道。 男子一脸讥讽道:“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凌远彻语噎。 言确扬了扬手上的地图,道:“你们是想要这个吗?” 男子眼神一亮,脱口道:“交出来留你们一命。” 言确道:“那你先把阵法撤去,不然我怎么给你送出去?” 男子脸色一变:“你当我傻,撤了阵你们直接逃走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们先自封膻中、关元、百会三穴,我再撤去阵法。” 言确学着他的口吻道:“你在开玩笑吧,这三穴皆是行气大穴,我们这么做岂不是自断臂膀?既然大家互不信任,也就没谈下去的必要。” 他忽地转身,对凌远彻道:“凌兄,打破阵法!” 凌远彻片刻迟疑,随即一剑劈向光幕。 “砰”的一声巨响,光幕迸发出刺眼的光芒,也就在这一瞬间,言确瞥见手中的地图在强光的穿透下,竟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黑线。 强光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而道光幕,似乎晃动了几下,很快又重新屹立在那里,至于那张地图,在强光消失瞬间也恢复了原样。 言确先前也曾用光照过这张地图,但一无所获,现在他明白了,原来必须用强光,方能窥见当中奥妙! 凌远彻望着恢复如初的光幕,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平常的光幕竟如此坚韧。 男子笑道:“别白费力气了,这古鼎乃上古异宝,其生成的法阵岂是你们这群乳臭未干的小儿能毁坏的?” 言确不屑一顾道:“见识浅薄,妄自尊大。雨……”他轻咳一声,生硬道:“妹,助凌兄一把。” 季雨珊一时没反应过来,立在原处不见动作。 言确轻轻推了她一下,季雨珊反应过来,与凌远彻对视一眼,随后两人两剑,齐齐砍在光幕上。只听得一声巨响,光幕应声而碎。 而那男子,在两剑砍入光幕瞬间,身子一颤,竟一口血喷了出来,显然是受到反噬。此刻他见阵法被对方如此轻而易举毁掉,哪还有半点战意,当即喊了一声“撤”,顾不得带来的那些人,头也不回御物逃走了。 言确简短说了一句“留一人”。 凌远彻不知他这个“留一人”是指只要捉一个俘虏即可还是把他们杀得只剩一人,一时竟没了动作。 他犹疑之际,季雨珊已是挺剑而出。在她听来,言确只要留下一张能说话的嘴就行了,其他的都是旁枝末节,无足轻重。 以季雨珊的修为,碰上这些虾兵蟹将,完全就是阎王遇上小鬼,片刻之间,已制住一人,带到言确跟前。 言确看着她,笑道:“你办事越来越利索了,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了。” 不知怎的,季雨珊听得这话只觉得有几分别扭,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当下道:“你是在夸我吗?” 言确反问了一句“这么明显的赞许之意你听不出来吗”后,转头看向那个俘虏道:“想死还是想活?” 俘虏一迭声道:“想活,想活。” “那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俘虏重重点头…… 第115章 推测 言确看着俘虏,淡声道:“起来回话。” 俘虏以为自己听岔了,抬头看了言确一眼,只见他气质儒雅,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容,想来是个平易近人的主儿,也就不再犹豫,站起身来。 言确向季雨珊递了个眼色,季雨珊想了想,面露惑色。 言确暗叹一声,看向俘虏,问:“你叫什么名字?” “钟万。” “祖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钟万眼珠子转了转,道:“家住扬州,父母早亡,尚未娶亲。”说着,还偷偷看了言确一眼。 言确心中他俱怕自己拿他家人做文章,不敢说实话,并没有深究下去,只道:“方才你们领头那人,自顾自己逃命,全然不顾你们死活,料想你们也不是重要人物,我不想为难你,你只需说出你所知那领头人的一切信息,我便放你离开。不过你若再敢胡诌瞎说,我保证,你和你的家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本来听到要放自己离开,钟万心中暗喜,但最后那句“死无葬身之地”,却犹如一盆凉水浇下,从头冷到脚。很明显,对方看出自己在说谎,只是没有当场发作,若是再说谎被对方发觉,只怕真要命丧当场了! 钟万头脑飞速转动,迅速组织好语言道:“我只知道他叫苏允璟,出身东海,具体是哪家哪派,就不得而知了。半个月前,他花重金将我们十几个散修召集到一起,说是东海上有奇宝现世,要我们一同前来寻找,还约定若找到宝物,再付一倍酬劳。” “十几人,”言确说,“方才我只看到数道身影,其他人呢?” 钟万摇头道:“不清楚,进入异界后就没见到他们的身影,想来是有别的任务吧。” “你们踏上偃月岛后还做了什么?” “除了赶路就是歇息,今夜是第一次行动。” “如果你们中途走散了,要怎么联系?” “这个他没说。”钟万想了一下,补充道,“也有人问过这个问题,苏允璟只道如果走散了,那就别回来了。” 言确微微点头:“你可以走了。” …… 夜,静得深沉。 趁着他人歇息之际,言确转到一块巨头后,借着季雨珊长剑迸发出的强光,慢慢将地图上隐藏的线条临摹出来。 季雨珊在旁干坐着无聊,便问道:“你刚才那个眼神是何意?” 言确边画边说道:“我怕人多那钟万紧张,话说不利索,便想让你将其他人支开。” “哦。”短暂的停顿后,季雨珊又问:“你见我没懂你意思,为何不另做提醒,比如用同音蛊告知我?” “没这个必要。”言确说,“那苏允璟逃得如此干脆,底下那些人必对他知之甚少,即便对其严刑拷打也问不出什么名堂。” 说到这,言确停下手中动作,看了她一眼,道:“这事我只要是想看看我们之间的默契如何,至于从钟万嘴中问出的讯息,只是锦上添花。做事前要明确主要目的,主要目的达成了,其它的就没那么重要了。‘一箭多雕’这种事虽然有,但那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全站在你那边,强求不得。如果你事事都想着一箭多雕,反倒容易为他人所利用。” 不知道为什么,季雨珊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愧意,低头看着地面,轻轻道:“很让你失望吧?” 闻言,言确不禁暗道:我这话的重点明显在后半部分,你纠结前面干嘛? 想虽这么想,但他脸上仍是带着淡笑道:“还好了,如果不算上在岳阳河放河灯那次,我们相识也不过一月,能有今夜这种配合已算不错。” 言确说罢,转头继续临摹图纸。四周又陷入一片沉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季雨珊道:“说到这个同音蛊,似乎我们离得远,就感应不到。” “超过十丈,这东西就时灵时不灵,能否联系得上,全看运气。” 还有一点言确没讲,之所以这同音蛊如此不堪,是因为他买的是“便宜货”…… 季雨珊应了一声,又没了话语。她在犹豫,有一件事她不知该不该讲,如果要讲,又该从何讲起? 又过了许久,言确放下手中的笔,伸了伸腰:“终于全给它画下来。说起来还真要谢谢今夜那帮不速之客,如果没有他们,我想我现在还在为如何破解图中奥秘绞尽脑汁。” 季雨珊沉吟片刻,道:“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今夜之事透着一丝刻意。” “说说看。” “我说不出个具体,就是隐隐有这种感觉。” 言确嘴角一弯,微笑道:“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感觉。首先是这苏允璟出现的时机,不早不晚,正好在我将地图拿在手中观看之际。其次就是他弄的这个阵法,能迸发强光,而强光恰恰是让这图中隐藏的东西现形的手段。最后就是他的逃跑,他逃跑时气息平稳,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完全不像是一个遭到阵法反噬身心受创的人。前两个可以说是巧合,但这两个巧合一齐出现的概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而如果再加上第三点,那就完全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你这个‘有人’是指那个苏允璟吗?”季雨珊问。 “不,”言确摇头,“他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枚棋子,而不是棋手。” “那这个棋手又是谁?” “没证据,不好说。” 季雨珊想了一下:“如果我理解不错的话,你心中已经有怀疑的人了。”忽的,她眼前一亮,“是洛落口中那个穿着极少的女子!” 言确轻笑一声道:“孺子可教也!”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季雨珊顿了一下,小心翼翼道:“或许……那晚你应该将她留下。” 言确正色道:“当时我确实萌生过这个想法,但他们人多,而你又恰巧不在,动起手来胜负难料,索性顺水推舟,任其离去,至少留个体面。” “我还有一个疑问,今夜苏允璟大可只身前来,为何要带上几个修为平平的散修,让我们有了问讯于敌的机会,这岂不是画蛇添足?” 音落许久,季雨珊迟迟未听得言确答复,偏头一看,只见他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遥望着灰蒙的天空。也许他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毕竟他再如何神机妙算也只是人,不是神! 第116章 苏家兄妹 “啪”的一声响,苏允璟顿觉脸上火辣辣一片。 对面的美艳女子冷冷地看着他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苏允璟咬了咬牙,刚说了一个“我”字,另一边脸上也多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女子冷冷道:“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苏允璟每次面对这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堂妹,总会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又加之今日他是有过在先,纵然被她当众打了两巴掌,受这莫大羞辱,也不敢发火,躬身道:“没。” 旁边的佝偻老者见自家小姐打了两巴掌后依然扬眉眴目,怕她仍不罢休,再度出手,连忙说道:“小姐,你知道的,璟少爷哪都好,就是爱摆排场,出行必要前呼后拥,昨夜之事,想必是无心之过……” 话未说完,女子斜了他一眼,道:“无心之过,你的意思是怪我没事前提醒他了?” 一听这话,老者立时跪了下去,一叠声道:“不,不,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女子语气稍缓:“行了,这事本与你无关,没必要为了个庸才作贱自己,起来吧。” 闻言,苏允璟身子一震。这林凡不过是一个异姓奴仆,而他这个“好堂妹”竟然用“作贱”一词,这话中之音岂不是在说自己还不如一个奴仆……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却浑然不觉疼痛。 女子懒得再看他一眼,只道:“想摆排场就滚回家去当你的大少爷,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苏允璟闭目深深吸了口气:“我保证下次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女子冷哼一声:“我乏了,你去吧。”她的语气完全就像在指挥小厮。 苏允璟看了她一眼,诚惶诚恐退了下去。 望着苏允璟的背影逐渐变得模糊,林凡道:“小姐,老奴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女子厉声道:“你不当讲!” 林凡身子大震,缄口不言。 过了一会,女子平声道:“华而不实,好高骛远,我若是不打醒他,他怕是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老奴知道小姐是出于一片好心,但您实没必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林凡的声音越说越小,直至杳不可闻。 “我已经对他够客气了,只是打了他两巴掌,没让他从我胯下钻过……我就是要把他那所谓的自尊踩得粉碎好让他认清自己。这事后他若是能知耻后勇,砥砺奋进,那于我苏家是天大好事,但他若是烂泥扶不上墙,那就别怪我不念同宗情分了。与其在外边丢人现眼,倒不如……”女子冷哼两声,虽然没直言说明,但那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听得这两声冷哼,林凡不由汗流浃背。相比于苏允璟的前途,他此时更担心自己的性命,毕竟小姐都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了,他这个旁听者想置身事外已绝无可能…… 女子忽的笑了,漫声道:“这事那庸才虽办得粗糙,但想来那帮人也窥不出破绽。以那帮人现在所处的位置,明日应该就会踏入鹰谷,届时将是一场血雨腥风!” “那我们要不要帮他们一把?”林凡小心翼翼问道。 “为什么?” “碧眼雪鹰凶猛善战,若我们不施以援手,他们定然走不出鹰谷,届时谁替我们去探那六绝阵?” 女子笑了笑:“如果他们是连鹰谷都通过不了的废物,就算把他们扔入六绝阵那也是寸步难行,顷刻间就丢了性命,于我们没任何用处!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浪费人力去助他们一手?” 林凡奉承道:“老奴失言,还是小姐算无遗策!” 女子摆手道:“溜须拍马的话少说。走吧,我们到鹰谷看看。我对那个叫凌远彻倒有几分兴趣,想来他应该是那群人修为最深者,或许他能为我们所用!” …… 苏允璟吐了一口血沫,骂道:“苏敏珺这个小贱人,仗着家中长辈的青睐胡作非为,全然不把我当个人看,随意羞辱,不过如果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折服于你,那就大错特错。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终有一天我要让你跪在我的脚下,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一想到那个场景,苏允璟立觉浑身轻飘飘的,脸上的疼痛似乎也跟着消失了。 忽然,他瞥见远处一道倩影,款款而来。待其走近些一瞧,容颜竟与苏敏珺一模一样,但观其衣着,却是大相径庭。如果说苏敏珺的衣着像风尘女子,那眼前这人就完全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打扮。若是外人见此女子,或许会将其错认成苏敏珺,但苏允璟心中却是了然,来人是苏敏珺的孪生妹妹——苏敏瑜。 在苏允璟心里,这苏敏瑜除了相貌与其姐相似,其他方面可以说是截然相反,尤其是待人处世方面,也因此相较于苏敏珺,苏允璟对苏敏瑜非但没任何怨恨,反倒对她怜爱有加,俨然将她当成了亲妹妹。 两人相见,几句寒暄过后,苏敏瑜见苏允璟面上红肿,不由微微皱眉,道:“姐姐又打你了?” 苏允璟低头道:“这次是我的错,是我行事疏忽,差点坏了她的大事,她打我两巴掌出气已是应该的。” 闻言,苏敏瑜顿时义愤填膺:“你又不是她的下属,凭什么听她吩咐?退万步讲,就算你真的坏了她的大事,她骂两句也就算了,怎么还上手了?再退万步,就算她真要打你,也不该往你脸上招呼,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姐姐做得太过分了,我找她理论去!” 眼见她将要越过自己而去,苏允璟赶忙拉住了她,道:“别,敏珺向来是这脾气,我早就见惯不怪了,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坏了你们姐妹感情。” 听他这么说,苏敏瑜更觉对不住这位堂哥,立时将随身携带的灵药拿出递给他,又道:“姐姐就是被族中的长辈宠坏了,做事从不顾及别人感受。本以为将她送到规矩最为森严的蓬莱仙宗能让她收收性子,不曾想蓬莱仙宗的宗主长老对其更是宠溺,让她越发目中无人……”说着,她目露忧色,“姐姐这性子若不改改,只怕有一日会栽在这上面。” “不说她了……”苏允璟看了看苏敏瑜,“还是说说你怎么会到这偃月岛吧,我印象中你可没离开过苏家的势力范围。” “姐姐说这里有件事非我不可,非要我过来的。” “非你不可?”苏允璟大为惊讶,“是什么?” 苏敏瑜摇头道:“不知道,姐姐没说,只说时候到了就知晓了。” 第117章 雪谷 翌日一早,凌远彻等人醒来后,一行五人便踏上了前往这异界核心之处——偃城的路程。 走了许久,沿途所见,皆是参天大树,不见他物,亦不闻他响,言确不禁犯疑,这怕不是在原地打转,当下拿出地图对了对。 洛落凑了过来,看了看地图,只见那图右上角写着“偃城”两个大字,惑道:“咦,不是妖巢吗,为什么你这图上写的是‘偃城’?这偃城又是什么地方啊?” 言确敷衍道:“名字只是一个称呼,叫什么不重要。” 洛落眼里泛着精光:“你该不会也不知道偃城是什么地方吧?” 言确目光依然放在图上:“我在想很重要的事,没空给你解释。” 这图最中间也是最重要的那一部分是空的,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画漏,又对了两次,却发现原图关于这一部分是完全空白,一想,大概率是制图的人也不知道那一块到底有什么吧……可那缺少的一块,会是什么呢? 洛落自认为逮着机会,立刻学着言确的口吻道:“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不知道大可直说,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做人要虚心向别人求教,不要为了那所谓的面子不懂装懂。” 她这滔滔不绝说了一堆,言确却没半点反应,洛落黛眉一竖,语调也高了几分:“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季雨珊看了言确一眼,上前娓娓道:“传闻这偃城乃是数千年前妖族大将偃师所筑,里头囤积异宝物资无数,进可当做进攻九州的桥头堡,退也可据守一方。只是后面偃师兵败身死,底下大妖不是遁入妖界就是为人族修士所杀,这座位于茫茫东海之上、耗费无数财力物力修筑的坚城就此下落不明,想不到今日竟能让我们撞上。” “战死了?”洛落嘀咕了一句,又问:“这个偃师很厉害吗?如果他本事一般,想必筑的这座偃城里也不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宝物。” 季雨珊微微摇头:“这个我就说不准了,毕竟这偃师的时代离我们实在太过遥远了。” “传闻这偃师专司妖族铸术,在妖族的地位大致相当于……”凌远彻想了一下,道,“雷煊真君之于东岳,据说他本人更被誉为妖族第一铸师,有巧夺天工之能。至于他是否能征善战,就不得而知了。” 言确道:“先别谈偃师的事,当下还是先验验这图是真是假。” “若这图没错,前面应该就是雪谷了。”洛落指了指图上的红叉,“可这雪谷上的这个个大红叉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在说这条路走不通,可如果要绕路的话……”言确在图上找寻片刻,道:“这路途定然要翻上几番,算了,不费这劲,就直接从这雪谷穿过。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吧。” 如此一行人又大概在这密林中走了小半个时辰,突然,温度陡降,如柳絮般的雪花从天上飘落下来…… 洛落裹紧衣裳:“这什么鬼地方,怎么突然这么冷?” 言确淡淡道:“雪谷嘛,下雪很正常的。” “你不觉得这天气变得太快了吗?事出反常必有妖!” 言确不置可否,继续前行。很快,参天大树都没了踪影,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气温越来越低,洛落被刺骨的寒气冻得直打哆嗦。言确见她双唇紫青,怕她倒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当即弹出一道白色劲气射出她眉心。 劲气入体,洛落只觉皮肤上好似盖上了一层轻柔似绒的东西,突然便不觉得冷了,精神一下子就上来了。 也不知又走了多远,白茫茫的雪地之上,忽然出现一片“火红”,像是某种灵植。 凌远彻走近细瞧,面上露出笑容:“是血芝,而且多为三纹血芝。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血芝摆在一起。” 见这一地血芝,季雨珊也是颇为动容,要知道就算以她季家的人脉,每次也仅能买到数株三纹血芝,哪曾见过这等血芝铺一地的场面。 洛落家是做灵植买卖的,自然要知道这血芝的价值,见此情景,脱口道:“这么多血芝要是全搞回去,那直接就是富可敌国了!” 言确面色微沉,径直走到血芝旁,伸手拨开几株血芝,登时眉头一皱,转过身道:“走!” “走?”洛落脸色一变,“我没听错吧,老天爷把钱砸到你脸上你竟然就只想着避开。” 言确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从血芝底下拿出一物,圆滚滚的,像是蛋,不过这么大的“蛋”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季雨珊与凌远彻登时就明白了,之所以有这么多血芝摆在这里,是为了孵底下那些蛋,而能搞到这么多血芝的,绝不会是易与之辈。现在,他们闯入了“他们”的领地…… “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季雨珊沉声道。 言确将蛋放回去,正要动身之际蔚蓝的天空上,忽的出现十数个小黑点,言确遥望而去,瞬间脸色大变,吼道:“快走!” 由于离得太远,凌远彻三人并未看清天上是什么东西,但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言确这副模样,不禁也是脸色一变,当下毫不迟疑,纷纷唤出自家法宝,御物而起。 这时,天上的黑点不断扩大,整个天空很快暗了下来…… 洛落脑子有些混乱,下意识向言确靠去,正想开口询问,言确已是一掌将她朝季雨珊推去。 季雨珊了然,立即带着洛落破空而去。也是到了此刻,她才看清,那些压下的黑点,是一头头双眼碧蓝,浑身雪白的雄鹰。 “是碧眼雪鹰!”凌远彻身子大震,不禁为还在底下,已被鹰群围住的言确捏了把汗。 言确见他们四人已然脱身,而这些畜生又全冲自己而来,当下毫不迟疑御起短剑,同时将两张符箓射进血芝中。只听得“呼”的一声,两道火柱腾起,瞬间将满地血芝化成一片火海。 雪鹰身形一顿,紧接着纷纷朝燃烧着的血芝扑了进去,而言确则是趁此时机,脱出重围,逃之夭夭…… 第118章 雪洞困局 铅云密布的天空上,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如无意外,再过不久,会有一场大雪降临。 白皑皑的雪地上,一条条被白雪覆盖的山脉,如同一条条躺卧在地的银龙,威严不可侵犯。 在某处山脉的一个雪洞内,一个结界正在运转,将整个雪洞紧紧护住。 而在雪洞的上空,盘旋着十数道伟岸身影,时不时发出高亢的鸣叫,久久不愿离去。细细一看,正是那些蓝眼雪鹰。 洞内,言确倚靠着冰冷的山壁,随手翻阅着手中的小册子,依旧是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完全看不到半点穷途末路的样子。 然而就在两个时辰前,言确还在为怎么摆脱那些空中杀手而苦恼。在空中,碧眼雪鹰有着绝对的速度优势,又加之他初来乍到,对此间地形地貌一无所知,导致他们久久摆脱不了这群碧眼雪鹰。最后没法,言确只好找了处雪洞,猫了进去,又在入口处布了个结界,暂做栖身之所。 而那些碧眼雪鹰,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这几个闯入它们领地还纵火行凶的猎物,可又碍于下面的结界,只得在空中不断盘旋,由此形成了现在这个对峙的局面。 凌远彻听着外边阵阵鹰啸,面露忧色道:“这碧眼雪鹰嗜血好斗,眼下被它们盯上,只怕不好脱身了。” 李箐轻叹一声:“碧眼雪鹰的领地意识极强,今我们误入至此,只怕它们与我们是不死不休了。哎,想不到会撞上这群畜生,真是倒霉!我看这地方应该改名叫‘鹰谷’才对,这样也能多少给后来者一个警戒。” 闻言,洛落也是面露凝色,但当她转头看了一眼言确后,当即也是有样学样,在旁边找了块平地坐下,又不知从哪抽出一本连环画,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季雨珊见他两人这般作态,忍不住问道:“眼下碧眼雪鹰在外环伺,你们却如此悠然自得,莫非已有脱身之法?” 对于蓝眼雪鹰,季雨珊知道的不比言确少,所以她很明白,被那群畜生盯上,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尤其拖得越久,就越是危险,因为碧眼雪鹰是群居妖兽,鹰群内必有一头鹰王,而往往这头鹰王都是直接吸食其它雪鹰精血来修炼,其修为定是深不可测,若是待它到来,恐再无活路。而之前言确之所以见到那群碧眼雪鹰会失态,也正是因为忌惮这头可能随时出现的鹰王。 洛落瞥了言确一眼,宽慰道:“季姐姐,你且放宽心。你看他如此安逸,定是想好了脱身之策,没什么好担忧的。”又对言确道,“喂,你且说说,你要如何脱身,好让他们心安。”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瞬间将目光齐齐投向言确。 言确偏目看了洛落一眼,唉声叹气道:“我自知本领低微,应付不了外面偌大鹰群,所以躲在这里等死!哎……我现在只希望那群碧眼雪鹰性子没那般残暴,到时能留我个全尸。” 洛落闻言,脸色大变,身子一下子蹦了起来,又惊又疑道:“你刚刚说什么?你没留后路?” 言确嗤笑一声道:“你这不是在说废话嘛,这地方我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可能备有后路?” 洛落嘴角微微抽搐:“那你还这般镇定?” “哦,我知道了,虽然你现在没想到办法摆脱外边那群老鹰,但有这个什么结界,那些畜生一时半会也攻不进来。只要耗上一段时日,待那群老鹰自认入洞无望,自行散去,我们便能它们的纠缠,远走高飞喽!”说着,她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显然是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洋洋得意。 “你想得倒挺美。”言确顿了一下,“但凡阵法结界,运转皆需要无上灵力支撑,而我布置的这个结界其中灵力最多只能维系两天。两天后,结界消散,雪鹰群起攻入,届时我们都会成为它们的腹中食。” 洛落明亮的眼眸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你就不能给这个结界注入灵力,或是再布置一个吗?” 言确四下看了看:“就我们这几个人,我看算把全身灵力抽光,最多也只能再添四五天的时间。若是这么做了,那时外边的雪鹰不减反增,那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至于重新布置结界,我这里已经没有前人留下封存结界的卷轴,只能凭自己的本事。可若要自己布置,依旧绕不开灵力这个关卡。” 洛落沉默了。言确说的她其实并不是很懂,但有一点她还是听得明白的,那就是目前形势不容乐观。 凌远彻豪言道:“既然如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现在鹰王未到,直接冲出去跟它们拼了。” 言确又把目光移回小册子上,慵懒道:“要出去送死你们自己去,我还想再多活几天。” 闻言,洛落双眸再度放亮,“我就知道你有脱身之策,别装了,快说来听听。” 言确忽的双眉一扬,怪声怪调道:“你哥我胸无点墨还反应迟钝,怎么可能想得出脱身之策?” 一听这话,洛落当即就明白了,他这是在“回敬” 自己,心中是又气又恼,却又拿他无可奈何……她跺了跺脚,道:“季姐姐,你看他……” 季雨珊无奈的笑了笑,对洛落道:“眼下我们同陷险境,一损俱损,他既说无法,想来也非戏言。我看你先别跟他置气,让他静心想想对策。” “就是,就是……”言确连连附和,“若不是你打搅,我早翻到解决的法子了。”说着,他还不忘扬了扬手中的小册子。 洛落走近一瞧,差点背过气去,缓了一会,才尖声道:“三十六计?进了考场你才知道要翻书,你不觉得为时过晚了吗?” 言确不慌不忙道:“急什么,就外边这群碧眼雪鹰的灵智,我只需略施小计,就能将它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洛落轻哼一声:“你就吹吧,等到它们破洞而入,我看你要怎么收场。” “我有没有在吹牛,时候一到,便见分晓。”言确又将目光移回到那本小册中的一行黑字上,而那一行赫然写的是——调虎离山! 第119章 鹰王 两日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冰川山谷中传了出来。五条身影,不知从哪钻了出来,随即便是朝着某一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空中盘旋着的碧眼雪鹰,在短暂的迟疑后,发出一声声鹰唳,朝着那五道身影所跑的方向追掠而去。喧嚣过后,这片冰川山谷,重归往日的寂静。 又约摸过了一炷香功夫,又有五道身影从冰川山谷中钻了出来,正是言确一行。 洛落面带喜色对着季雨珊道:“季姐姐,你看吧,我就说这家伙肯定有脱身之法。” 季雨珊平静道:“调虎离山,对这群妖兽的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原来刚才那五道身影,不过是言确用特殊手法折叠出来、并赋予一点灵气的“纸片人”。这种纸片人全身上下透着一个“假”字,别说是修士,就是一介凡人,细看之下,也很容易看出破绽,不过骗骗这群灵智低下的妖兽,还是足够了。 洛落轻轻拍了言确一下:“你那些纸人是怎么捏的,教教我,改天我捏几个回家逗逗我爹。” 言确不做理会,只是面色沉重的站着。 季雨珊看了一眼言确,见他这副神色,心想可能后面还有麻烦,于是赶忙道:“那些纸人拖不了多长时间,我们还是快快离开这吧。” 言确缓缓道:“我想我们应该是走不了了。” 洛落刚要问“为什么”,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她抬头一看,这个“为什么”已经不用问出口了…… 一头体型比先前那群碧眼雪鹰还要大上数倍的庞然大物,悄无声息出现在上空,将光线遮了去。 洛落下意识的捉住言确的衣袖,失声道:“好大的老鹰!” 这头巨鹰与其它碧眼雪鹰极为相似,不同就是,在它雄伟的鹰头上,长有一支火红色的螺旋尖角。此刻这只尖角,在日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格外耀眼。 这只尖角,是权利与地位的象征,而这头巨鹰,毫无疑问就是鹰群中的王! 凌远彻仰望着那头鹰王,神识扫遍鹰身,却惊讶的发现,别说看透它的修为了,就连它的气息,自己都难以捕捉。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这头鹰王能悄无声息隐藏在附近而不被自己发现。他突然觉得,或许之前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就应该趁着鹰王未到之际,冲杀出去。 天空之上,巨大的鹰王忽然口吐人言道:“人类,总是这般自以为是。区区小计,岂能瞒过孤王!” “我去,它竟然还会讲人话!”洛落更加震惊了。 “哈,”言确轻轻一笑,“小小的调虎离山,自然难尽全功。” “咦,听你这话,你似乎早就知道它会看破你的计策?”洛落问道。 言确望向空中的鹰王,道:“将计就计,诱我们出洞,你倒是好算计啊!可惜我用的不是调虎离山,而是抛砖引玉,你上当了!” 闻言,鹰王顿时传出大笑声:“愚蠢的人类,你以为话术对孤王有用?” “你为了诱我们出来,将你所有臣民派去追逐那五个诱饵,我说的可对?”言确不疾不徐道。 “不错。”这一点鹰王无可否认。 在鹰王看来,那群碧眼雪鹰的修为太低了,根本隐藏不了自身气息,留在这只会让猎物有所顾忌,躲在洞里不敢出来,既然如此,倒不如让它们假装中计,就此散去,骗洞中人自投罗网。 “你以为那五个虚假似幻的纸片人是我抛出诱饵,殊不知真正的诱饵其实是我们这五个有血有肉的生灵。而这这么大的诱饵,要钓的自然是……”言确指着天上的鹰王,厉声道:“你这头鹰王!” 听得言确话语,鹰王一愣,随即饶有意味问道:“你想杀孤王?” “有何不可?” “孤王倒想听听,你有何手段能对付孤王。” 虽然先前并未亲眼目睹,但根据言确等人摆脱不了鹰群这一点,鹰王便大致能推断出他们的本事。在它的盘算中,身处雪谷它有绝对的主场优势,即便做最坏的打算,它也能与这几人周旋。而只要略做拖延,它派出去的鹰群便会折返回来,届时一拥而上,对方只有粉身碎骨一个下场。 后面当鹰王真正亲眼看到这几人后,它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盘算太悲观了,对方就那一男一女有点本事,就算没有鹰群助阵,再给对方算上一些奇奇怪怪的阵法秘法加持,它至少也是个小优! 季雨珊转头看向言确,她也很想知道,此时的言确是在逞口舌之利还是真有本事对付这头凶悍的妖兽。在卧云山,她没机会看到言确是如何对付那条巨蛇的,但今天,她或许有机会看到他的极限。 其实如果真要打,言确倒也未必斗不过这头妖兽。只是他这个人,向来把武力视做最后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跟其他生灵做殊死厮杀。 就算真要厮杀,谁说就一定要自己动手了,不还可以摇人嘛! 言确笑容尽敛,踏前一步,好似已做好了战斗准备。然而就在下一刻,他忽的淡淡道:“我……不,就算再加上我后面这几人,我们也斗不过你。” “哈哈……”听到言确词语,鹰王顿时发出一阵让山麓震动的笑声。半晌之后,鹰王笑声缓缓收敛,冷言道:“有力撒网,无力收网,偷鸡不成蚀把米,卑贱又愚蠢的人类,当真可笑!” 洛落悄悄扯了扯言确的袖角,低低道:“你是不是傻,你就算打不过它,咱们可以先虚张声势,唬它一唬,你可倒好,承认得如此干脆,现在它知道我们打不过它,肯定是不会放过我们了。” 言确胸有成竹道:“放心,它会放过我们的,因为我有一桩它绝对不会拒绝的交易。”说着,他遥望空中的鹰王,问:“不知你这位雪地上的君王,有没有兴趣与我谈个交易?” 鹰王沉默了,似乎是在思考。这一局,它优势太大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优势还会不断扩增,既然如此,听听又有何妨…… 第120章 交易 鹰王沉默片刻,沉声道:“那要先看你出的筹码是否能入孤王之眼。” 鹰王并不着急,它很喜欢看猎物临死前的挣扎,并将这视作一种难得的享受。直接把猎物一巴掌拍死,太无趣了。 “化形丹。” 言确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如一记响雷在鹰王脑海中炸开…… 鹰王巨嘴微微开合,半晌后才道:“你……刚刚你说什么?” 言确虽然看不清鹰王那张远在天边的面孔,但从它略带颤抖的语气,依旧可以窥得它内心是何等震撼。 相较于人,妖兽的寿命奇长无比,但修炼天赋,却是奇差无比,因此妖兽想修出一个所以然来,更需要机缘。而化形丹,便是一种机缘。 化形丹,顾名思义是能让妖兽彻底摆脱兽形,化成人形,同时获得能与人相媲美修炼天赋的一种稀罕丹药。虽说妖兽修炼出人形的方法千千万万,但想要天资的正向重塑,却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在这种情况下,化形丹更显弥足珍贵。 “化、形、丹。”言确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 鹰王压下心中悸动,淡声道:“你想要用化形丹跟孤王交换什么?” 言确道:“我想知道,偃城的信息。” 鹰王道:“在这种情况,你想的不应该是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言确故作恍然:“你倒是提醒我了,条件再加一个,我们五个的性命。” 鹰王沉吟片刻:“孤王要先看到化形丹,再做思量。” 言确右手一翻,一颗黄豆大小、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紫色丹药悬浮于掌上。 鹰王向下瞥了一眼,目光顿时被那颗渺小的丹药牢牢吸引住了。这颗丹药的大小、形状、色泽、气味皆与它所知的化形丹一模一样,至于是真是假,它其实心里也拿不准。这丹药太珍贵,就算贵为一族之王的它,也没见过实物具体是什么样的。 言确问道:“如何?” 鹰王硕大的眼珠子转了转:“孤王要先验丹。”说着,巨大的鹰爪便是破空直下,朝着丹药抓了下来。 言确迅速将丹药握在手心里,又将手隐进袖子里:“鹰王目光敏锐,即使身处万丈高空,也能对地面之物明察秋毫。你若想验丹,在上空俯瞰即可,何必伸爪来捉?” 鹰王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住,沉声道:“若不细细查验,孤王岂知你有无作假。” 言确微笑道:“我的小命正捏在你手,怎么敢耍花招啊?再说了,鹰王你见多识广,我就算真想耍花招,又怎么能瞒过你的法眼?” 鹰王默然,澄澈的鹰眼直勾勾盯着下边这个渺小的男人。 言确摇头苦笑:“你若实在信不过我,尽管动手了结我的性命,而我则会在临死前毁了这颗化形丹。你就当我从来没跟你谈过什么交易,什么化形丹,不过是临死之人的呓语。” 鹰王依旧没有说话。 四周一片寂静,甚至连一丝呼吸声都没有,气氛莫名紧张到极点…… 洛落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她不知道化形丹的珍贵,所以她巴不得鹰王赶快应承下来。 凌远彻警惕地看着空中的鹰王,身子紧绷,全神戒备。在化形丹这事上,他的看法跟鹰王多少吻合——这化形丹可能有假。因为据他所知,即便是英杰辈出的灵云门,也无人能炼出化形丹,这丹药之珍贵,由此可见一斑,所以他并不认为言确能随手拿出这等珍贵丹药,除非他还藏有另一个身份,一个极其尊贵的身份。 言确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不见一丝慌张,一分惧态。他心里清楚,除了少数极其特殊的妖兽,没有任何妖兽能抵挡化形丹的诱惑。哪怕早已怀疑是个陷阱,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且失败的后果还能承受,它就一定会犯险试上一试。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鹰王的声音重新在天际荡漾开来。 “孤王允你!” “哈,”言确轻笑一声,“那就劳烦鹰王先将偃城的位置告知于我。” 鹰王迟疑不决:“孤王要先拿到化形丹。” 言确面色一冷,手心腾起一股冰寒之气,将手上的化形丹包裹了起来。原本紫色的丹面,出现了点点白色寒霜。 言确冷冷道:“化形丹娇贵,你有一盏茶的时间说出我要的信息。” 鹰王一看,他这是要毁了自己的“心头肉”啊,当下也不敢再讨价还价,心中暗暗将眼下人咒骂了一顿,随即又撩了句狠话:“人类,你最好别耍花招,否则这冰山雪窟,便是尔等的葬身之地。” 狠话放完,这才转向正题道:“穿过雪谷,再直走三百里,便是偃城。” 言确暗中核算,鹰王所说的地方,正是那图中的空白之处。可这最重要的位置,制图的人又为何将其掩藏呢?如果他不想其他人到达偃城,他大可将地图制得模糊一些,又或者在其中掺假,可他却又将别的地点细细标注,甚至连地形地貌都画出来了,这岂不是自相矛盾?这么一想,言确更愿意相信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制图的人只知道偃城的大致位置,至于那里有什么,路要怎么走,他并不知晓。又或者他之所以不将偃城标出,是因为他想向后人传递一个信号——那地方去不得! 言确问道:“想必要进入偃城,要费上一番周折吧?” “这是自然。” “你可知进入偃城的方法?” “暂未可知。”短暂的停顿后,鹰王又补充了一句:“孤王从未进去过。” 言确微微点头,以做回应。 鹰王见他暂时没有再发问的意思,赶忙道:“现在,你可以把化形丹交出来了吧?” 言确掌中蓄力,将化形丹往身后一掷。化形丹瞬间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开去,一息之间,已彻底从在场众人眼里消失。 鹰王哪还顾得上下边那几只蝼蚁,庞大的翅膀一振,伴随着巨大的气流,偌大的身躯爆冲开去,直追化形丹而去。 洛落被鹰王飞动造成的气流吹得连连后退,言确一把揪住她的衣裳,趁着鹰王去追化形丹的空隙,急忙逃命去了…… 第121章 戏鹰 鹰王费了不少劲,方才追到了那颗化形丹。当它小心翼翼的捏着细小的丹药,心潮澎湃驱去化形丹表面的寒气,欣喜若狂的嗅着丹香之际,化形丹突然化作一堆沙土,在它的爪间散落开来,旋即被寒风吹得无影无踪……此刻鹰王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非亲身经历者不能道出万分之一。 寂静的冰原之中,忽的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卑鄙无耻的人类,不将尔等碎尸万段,难消孤王心头之恨!!!” 寒风侵肤,寒气透骨,让置身于此处冰原的人,一心只想找个暖和的地方蜷缩起来,安安静静睡个大觉。不过,对于逃命的人,自然不会有心情与功夫去找什么暖身之所…… 碧眼雪鹰在冰原上是最好的猎手,而修士则是碍于环境,难尽全力,在这种一长一消的情况下,容不得言确他们有半点耽搁。 其实言确心里很清楚,如果找不到偃城,这种逃亡是没有意义的,被鹰王追上只是时间的问题。不过有一说一,虽然现在他们在冰天雪地里逃跑的姿势很狼狈,但刚刚戏耍那头“大鸟”是真爽! 季雨珊也知道在冰原上漫无目的狂奔,被鹰群追上是迟早的事,便问道:“接下去你作何打算?” “去偃城。”言确回道。 “偃城?” “不错,”言确应了一声,又道:“偃城有宝,可贪婪的鹰王在知道偃城位置的情况下,却说自己从未进去过,你说这是为什么?” “只有一种解释,它进不去。” 言确点了点头:“所以只要我们进到偃城就能摆脱鹰王的纠缠。” 季雨珊若有所思道:“也许偃城里有更危险的东西呢?” “管不了那么多了,当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或许这是一个机遇,没准偃城里真藏有绝世宝物,找到了就赚大发了。” 季雨珊心想:你倒还真是乐观啊! 不过眼下形势严峻,乐观点也好,至少乐观能带来动力。 “言确大哥,那颗化形丹是真是假?”凌远彻好奇问道。 言确淡声道:“那颗‘化形丹’是我依照书上的描述,仿造出来的赝品。” 洛落恍然道:“所以这两天你躲在洞里是为了捣鼓这个什么丹的?” 言确没好气道:“难不成你以为我这两天是在睡大觉啊?” 洛落撇撇嘴:“那头老鹰光长身子,不长脑子,这么简单就被你骗了。” “贪念,影响了它的判断。贪嗔痴,人之三毒,妖兽也有。” 洛落抬头看着他:“那你有吗?” “也许有吧。” …… 伴随一声鹰唳,一个巨大黑影,遮天蔽日,席卷而来。 “来得好快!” 言确惊叹一声。话音未落,鹰王已在他们上空掠过,将前路截了去。 “卑鄙无耻的人类,竟敢用假丹欺骗孤王,真真是罪无可赦!” 鹰王愤怒的声音在天际荡漾开来,无形的威压登时笼罩下来,压得下边的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言确依旧神色自若,这鹰王的修为跟他相比只弱不强,光靠那点威压,自然奈何不了他。他淡淡道:“兵不厌诈!” 轻轻的四字,却犹如一点火星,落到了干草堆,瞬间将鹰王心中的怒火全部点燃。 “嘶!” 一声尖啸,声波扫荡四野,撕裂冰面,震碎白云…… 凌远彻见状,连忙催动法诀,化出一道障壁,挡了声波侵扰。他一脸毅色的看着空中的鹰王:“你们先走,我拦住它!” 鹰王睥睨的眼神俯视着凌远彻:“不自量力!” 言确略显无奈道:“我觉得你打不过。你留下来只是枉送性命,还是别做这种无谓的牺牲了。” 凌远彻决绝道:“总比一并死在这里要好。” 言确干笑两声:“其实我想说的是,你拖不了多久,我们想跑也没时间啊。” 凌远彻顿感一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言确的话虽然没错,但确实太打击人了。 这时,晴朗的天空又出现了几道阴影,正是那些碧眼雪鹰。现在到来的碧眼雪鹰数量尚且不多,至于后面还有多少,也就只有天晓得了。 而在这些多出来的身影中,言确瞥见其中一道,虽体态有碧眼雪鹰有几分相似,然体型却要小上许多,不正是混在鹰群中的微风? 首击落空,鹰王没再采取进一步的动作。吃过一次亏的它,这次显得要小心谨慎得多。它在等它的浩荡鹰群,这次它要的,是万无一失的歼灭。 言确缓缓落到地上,立在寒风之中。他左手负于后,一脸淡然,恍惚间,竟好似有一股凛不可犯之威。 忽然,他笑了笑,抬头望着天空那伟岸的身影:“上头那个鹰王啊,我想跟你打个赌,不知你有没有勇气接受?” 尊贵的王自然不能当着臣民的面直言拒绝,因为这会损害它的王威。 鹰王锋利的眼神审视着下方这个渺小的人类:“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没什么。这冰原上无以为乐,烦闷得很,故想找个乐子。”言确的声音很轻,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也许这就是气场吧。 鹰王硕大的眼珠子转了又转,它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卑贱者是怎么能在这种绝境下装得那般淡然。也许这股淡然不是装的,而是煞有其事。虚虚实实,难辨虚实。 如果换个莽撞的主儿,就不会有这种烦恼。我管你有什么阴谋诡计,直接莽过去就是了,毕竟一力破万法,这绝对的实力下,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那般的苍白无力。 可惜这个自负的鹰王是个爱动脑筋的主儿,这想着想着,就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鹰王沉声道:“你想赌什么?” “就赌今日我会不会葬身在此。” 鹰王大笑道:“一个早已公布结果的赌局没有任何意义。” “我尚有一张底牌,谁胜谁负,仍未知也。” “哦?孤王倒想听听。” “你很快就会知道,我们还是先谈谈这个赌局吧!” 鹰王饶有兴致道:“赌注为何?孤王想不出你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第122章 救命啊 在鹰王眼中,言确不过是个道行低微的人儿,哪能拿得出能入它眼的宝物?它之所以会跟言确打这个赌,无非是为了在杀他之前折辱一番,找回先前丢失的面子…… 言确很清楚这头鹰王极好面子,这从它之前那句“从未进去”就可以看出来了,所以他知道鹰王在打什么鬼主意,而他要做的就是利用它这种心理拖延时间,如果能借机再在它的“脸”上踩上一脚那就再好不过了。 言确颔首道:“不错,我确实没有宝物,所以我只能赌命了。” 鹰王沉声道:“你的生死全在孤王一念之间,狡猾的人类,你这是想空手套白狼。” 顿了一下,它接着道:“孤王很清楚你在作何盘算,你无非是想用大话让孤王惊疑不定,露出破绽,你好伺机逃生。可惜你打算算盘了,时间是站在孤王这边的,你越是拖延,局面对孤王越有利。” 当是时,无数碧眼雪鹰蚁聚而来,整个天空黑压压一片,似乎已将言确等人围了个滴水不漏。 言确望着鹰王,却是笑了起来,“你说得很对,我确实是在拖延时间,你在待你的鹰群,而我则在等我的援军。” 说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天,做出了惊人举动…… “救命啊!” 竟是大喊救命! 周围的空气霎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无数双眼睛,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如同看怪物一般,皆是不约而同投向那个衣袖在寒风中吹得窸窣作响的男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许久,鹰王回过神来,放纵的笑声席卷天际:“你这是黔驴技穷了啊……哈哈……” 洛落悄悄扯了扯言确的袖角,低低道:“你是不是被吓傻了?这种破地方你就算喊破喉咙招来的只能是那些老鹰,怎么可能会有救兵!” 凌远彻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看向言确,只见言确依然在风中挂着淡淡的笑意,就好似方才那“丢人”的举动是别人做的,跟他没什么关系。 鹰王强按笑意:“这就是你那能扭转乾坤的底牌?啧啧……当真是妙不可言啊!” 嘲讽之意,跃然于语中。 言确轻轻一笑,道:“鹰王既然也认为此策甚妙,那就请你让出一条路来,我好带着我的人逃命去。” 鹰王一愣,随即笑道:“你怕是吓傻了吧……哈哈……当下局面,应该是你将头颅双手奉上才是。孤王观之,在这种场合,你与其大喊救命,倒不如跪地求饶,或许孤王会大发慈悲,放你一条生路……哈哈……” 突然,鹰王的笑声戛然而止…… 言确脸上的笑意愈浓:“看来你已经发现了。这场赌局我赢了!” 季雨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远处天空一望,只见三道异色流光,正疾掠而来。以她眼光阅历,一眼便能看出这四道光芒正是御物而行的修士。而且从那四道光芒的璀璨程度以及其携带惊天之威,这四人的修为绝不会在自己之下。 原来,还真有援兵啊…… 伴随着数声清啸,两男两女落在了雪地上。 言确瞄了四人一眼,只见那两名女子,一前一后,站得很近,面容姣好,皆着白衣白裙,但从妆容打扮来看,估计是主仆。 左侧男子,身长近九尺,相貌平平,但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而右侧男子,面如冠玉,羽扇纶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柔美”。 九尺男子一见季雨珊,忙不迭上前行礼道:“季师叔。” 季雨珊暗吃一惊。这人面生得很,她肯定自己从未见过,真不知他为何认得自己? 季雨珊照例微微点头,以示回应,又问:“观你修为不浅,不知是出自哪座高峰,哪位师兄名下?” 男子恭敬回道:“小侄震雷峰墨尘,家师雷君。” 季雨珊清楚,他这个“雷君”指的自然是东岳的雷煊真君。东岳五大真君德高望重,后辈在正式场合提及自然是要避讳的,所以一般都是以“某君”代称。 听得“墨尘”两字,言确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客套两句过后,季雨珊对凌远彻道:“抱歉,不是有意隐瞒。” 凌远彻不以为意笑道:“没什么,其实我早就想到,以你的修为绝不会是普通的东岳弟子,而你又自称叫‘季雨’,这很容易就让我联想到东岳的季雨珊。” 季雨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看来以后得起个不容易引人联想的名字了。 另外三人,则是饶有兴致的看着空中的鹰王。 “啧啧……这就是蓝眼雪鹰群里的鹰王啊……嗯……长得倒是雄壮,就是不知实力如何?”阴柔男子对着鹰王评头论足。 此时的鹰王处境很是尴尬。打吧,对面一下子多了四个修为高深的修士,除非召集整个鹰群,不然肯定是讨不到半点便宜。退吧,自己这张老脸往哪搁啊。 进退两难,鹰王只好发声询问道:“你们几人,想坏孤王好事?” 阴柔男子摇了摇手中的羽扇:“那要看是什么事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言确:“方才可是你高呼‘救命’?” 言确略显无奈道:“情非得已。若是惊扰到尊驾,还请见谅!” “嗯,”阴柔男子应了一声,又分别看了同行三人一眼,问:“墨师兄、沐师姐,你们怎么看?” 那站位较前的女子淡淡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墨尘看了她一眼,义正辞严道:“扶危济困,本就是东岳弟子的职责。” 阴柔男子微微点头,抬头看向鹰王:“墨师兄的答复这也是我的答复!” 鹰王本来见他们人多,还有所顾忌,但现在听那女子的意思,似乎不想与它结仇,而站在那女子身后的另一名女子,似乎与她是主仆关系,既然她主人不愿动手,想必她也是持旁观态度,如此对面一下子就少了修为高深的修士,念及至此,鹰王一下子就有底气,当即眼中杀意涌动,冷冷道:“既然你们执意送死,孤王便成全你们!” 第123章 鏖战 随着鹰王的一声高亢鹰鸣,数十头蓄势待发的碧眼雪鹰发出阵阵鹰唳,飞扑而下。 凌远彻与李箐立即驱动法宝,迎战鹰群,而言确一见势头不妙,迅速带着洛落躲得远远的,免得待会被战斗的余波殃及到。 墨尘与阴柔男子互视一眼,也祭起自家法宝,直扑鹰王而去。雪地上登时异光四发,乱做一团。 一声清鸣,季雨珊拔出长剑。她先是看向言确那边,见他与洛落暂无危险,便要挺身入得战圈,助他四人一臂之力。孰料刚欲移目,便瞥见言确正冲着自己微微摇头。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这是在示意自己不要出手。可这又是为什么呢?季雨珊思绪飞速运转。 最终…… 剑芒尽敛,剑锋入鞘。 季雨珊移步至言确身侧,直言了当道:“为什么?” 言确只道:“小心为上。” 季雨珊明白,他是对与墨尘同道的那两个女子有所戒备。此刻她们两人就只是静静站着,既不助鹰,也不灭鹰。 洛落疑惑道:“他们几个不是你的朋友吗?” 言确摊了摊手:“我不认识他们。” 洛落惊道:“你喊一声‘救命’他们就从天而降了,你们怎么可能不认识。” 言确释道:“扶危救困,本就是正道弟子的职责。我大喊救命,他们听到,自然要前来搭救一把,不然岂不是枉称正道。” 季雨珊问道:“可先前我们在这片冰原里打转,并未发现其他修士活动的迹象,你怎么知道会有正道弟子在此?” “当然是它告诉我的。”言确吹了声口哨,一道黑影疾掠而下,稳稳落在他的肩头上,正是微风。 季雨珊点点头,又道:“可若无人相助,你要如何应付这头鹰王,你斗得过它?” 她这个问题试探意味太浓了,然面对这个抛开的“直钩”,言确竟直接“咬”了上去,坦诚道:“以武服之,我有这个能为。” 季雨珊明显怔了一下,旋即笑道:“我突然发现你也挺会自吹自擂嘛。” 她觉得言确在说大话的原因很简单,如果他真能斗得过鹰王,直接动手就是,何必整这么多幺蛾子,总不能他是吃饱了撑着吧? 言确也是一笑。人啊,就是这样,有时候你坦诚相待,对方反倒认为你在弄虚作假。虚虚实实,难辨虚实。 过了片刻,季雨珊道:“有件事我想不明白,你帮我琢磨琢磨。我与墨尘未曾谋面,他竟能一眼认出我的身份,还是在远离东岳的东海上,真是奇了。” 闻言,言确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何老板那副龌龊之色,一时竟按耐不住笑出声来。 季雨珊见状,忙不迭道:“你知道怎么回事?” 言确连连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骗人,”季雨珊审视着他,“你肯定知道什么,你若不说,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言确暗道:我说了只怕你对我更不客气。 当下正色道:“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江湖术士,怎么可能知道一个陌生人的私事?这事你应该去问墨尘。不过相较于这事,我更好奇墨尘为何会在这里。” 季雨珊想了想:“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事挺怪的。墨尘是东岳年轻一辈中最痴迷修炼也是最为低调的人。我入门十一年,唯一听过有关他的事迹就是他闭关了多久,如果不是他跟靳寒空合称东岳双壁,几乎不会有人提及他。” “也就是说你连他是何长相也未曾听人言及?” 季雨珊点了点头,又忽感心头一惊:“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言确连忙截断她的话语,又瞥了一眼一旁的洛落,只见她正兴致勃勃看着远处四名修士与鹰群的斗法,心想:难怪这小妮子今天这般安静,原来看到了“好玩”的东西。 这小妮子愿意在旁边安静站着,自然是好事一件,言确当然不会主动去“招惹”她。当下轻咳一声,用同音蛊对季雨珊道:“那两个女子才是你最该留意的!” 季雨珊眼波流转:“你发现什么了?” “我现在只看出她们修为极高。” 此刻雪地上的战局已趋于白热化,鹰王在面对墨尘与阴柔男子的夹攻,显得相形见绌,但好在它在空中远比人族修士灵活,那两人一时也拿它不下。 而另一头,凌远彻与李箐面对数十头碧眼雪鹰的围攻,显得十分吃力。这群妖兽,深谙自己的优势所在,每次一击落空,就迅速扶摇直上,脱离两人的攻击范围,待寻得空隙,再俯冲下来,而且这群碧眼雪鹰还会互相配合掩护,每次都是它们能攻击到凌远彻与李箐,而他们二人却对整个鹰群无从下手,只能被动防御。周而复始之下,两人很快便现了败象。而如果他们两人败了,鹰群失去牵制,对天上那两人群起而攻之,结果是可想而知,然而即便是到了这等局面,那两个女子依然是不动如山。 言确看了那两人一眼,当是时,那个站位较前的女子也将目光投来,目光相接,言确出于礼貌微微点头,而后迅速收回目光,又指了指鹰群中一头极其的雄壮雪鹰对季雨珊道:“射人先射马。” 季雨珊会意,当即剑诀一掐,长剑出鞘,直冲那头雪鹰而去。 那头雪鹰感到杀意涌来,当即一声鸣叫,几头碧眼雪鹰飞扑而前,竟用肉身去挡剑。也就是这一下,让鹰群原本井然有序的进攻竟一时出现了混乱。 凌远彻看出其中端倪,立时弃守为攻,全力一击,朝那头雪鹰击去…… 这雷霆一击登时要了那头雪鹰的性命,鹰群的攻击一下子变得混乱不堪,季雨珊瞅准时机杀入鹰群,瞬间剑下便多了几条亡魂。而由于凌远彻这一击是以完全放弃了防守为代价,这也让他被其它近在咫尺的碧眼雪鹰所伤,但好在鹰群阵脚大乱,即便身上负伤,他自保一时也是不难。 鹰王见战局越发不利,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急忙召集剩余的鹰民,在几头雪鹰的舍命断后下,愤愤离去了…… 第124章 抹除 苏敏珺立于万仞雪峰之上,将下方那场激战尽收眼底。眼瞧着鹰王败退,她内心喜忧参半。喜的是到目前为止,事态的大致方向与她预想的几乎一致,而且让她“挂念”的凌远彻并不足以构成威胁;忧的则是,她设想中的这盘棋似乎出现了一颗无法控制的“棋子”。 “言确!”苏敏珺低低念了一声。 “老奴查过了,他与那个季雨珊师出同门,也是东岳弟子。去年他在东岳的年末试艺中一鸣惊人,被素雪峰的雪珺长老收为弟子。”身后的林凡恭声道。 “你真觉得他的身份如此简单?”苏敏珺问。 林凡躬下身子:“老奴愚笨,请小姐示下。” “再查,”苏敏珺说,“他肯定还有一个甚至数个不为人知的身份。” “是!” 林凡正要告退,苏敏珺道:“罢了,来来回回又有费不少时间,还不一定有所收获,既然他是个颗难以掌控的棋子,那就把他在尚未改变棋局前从棋盘上彻底抹掉,一劳永逸。” “杀他一人不难,只是他身边这几人皆不是泛泛之辈,若要除他,只怕代价不菲。” 林凡从未见过言确出手,但从他面对鹰王处处避战来看,他顶多有些小聪明,修为定然高不到哪去,所以他才会有所一言。 苏敏珺看了他一眼:“你真是这么想的?” 林凡愣了一下:“小姐的意思是?” 苏敏珺收回目光,冷然道:“此子断不可留,让老金去。” 林凡嘴唇微张,过了片刻,才道:“小姐于老金有恩,若有差遣他定然不辞,只恐他还了恩情就此离去,小姐身边少一能人。老奴愚见,杀鸡焉用牛刀,这事还是交给族内弟子去办。” 苏敏珺淡声道:“再好的神兵利器若只能供着,也不过是一件破铜烂铁。我办事要的是万无一失,不必多言,这事就让老金去办。” “老奴这就去安排。” 林凡退下之际,又见一男子匆匆上前,恭声禀告道:“小姐,离衡谷肖子爽拜访。” 苏敏珺简单整理了下妆容:“快请!” 话分两头,摆平了鹰王后,按礼数自然是要做个自我介绍,再寒暄客套上几句。在交谈中,那一男两女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阴柔男子名唤“颜卿”,是云霄阁的少阁主。 云霄阁是坐落于交州的一个修真门派,在九州上算不上名门大派,甚至在交州,知悉此派的人也是屈指可数,说直白点,就是个没啥名气的小门派。不过这些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近几年,云霄阁也不知是祖宗显灵了,还是得了什么异宝,突然壮大崛起,打响了自己的名号。现在的云霄阁,虽然比不上南溟楼这个南天一柱,但在修真界也算是占有一席之地。 至于那冷漠的美丽女子,来头就大得多了,她是九大家之一豫州司翊府的弟子,名唤沐兮言。 要说这个沐汐言,也是个妖孽级人物,被誉为司翊府近五百年来修炼天赋最佳者。其修炼天赋与修炼速度,就算是比起旁边青州大名鼎鼎的东岳双壁,也是不遑多让。 而沐兮言身后那女子,叫“小七”,是沐兮言的贴身丫鬟,随着沐兮言一并拜在司翊府下。 颜卿摇着羽扇,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言师兄到此是为了寻找失落的偃城?”能来到这里的都不是什么省油灯儿,所以他也没必要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发问。 言确摇头道:“不是,我是受这位季姑娘所邀,到此帮衬一二。至于那传说中的偃城,不敢奢望有缘得见。” “言师兄过谦了。”颜卿看得出来,他们这一行人中谁才是“主心骨”,不过对方既然有所推脱,他也不好一直追问下去,当即又道:“既然言师兄心中也对偃城有望,不如我们一道同行,路上多少有个照应,你看如何?” 言确大喜道:“我正愁对付不了异界中众多妖兽,若得你们几位相助,何惧那些微贱妖兽,只是不知他们几位,是何意见?” 其他人皆是千篇一律答个“无所谓”,如此这般,言确这支五人小队一下子扩成九人,朝着冰雪深处而去。 数个时辰后,他们完全踏出了这片雪谷的范围,周围又是一片青葱草木,哗啦啦的水流声传入耳中。 颜卿拿出地图,核对了一下:“若这图纸所载不错,穿过前头那条大河,应该到这异界最中心的地段了。” 言确看了一眼那张地图,发现这图竟与自己那张一模一样,问:“颜兄,这图何来?” 颜卿以为他是怀疑这张图纸有假,即道:“买来的,花了不少灵石。” 言确又问:“是在上岛之后还是上岛之前?” 颜卿脱口道:“上岛之后。怎么,言师兄是看出这图有问题?” 言确拿出自己的那张图:“不,我是看这图与我这张一模一样,故多问几句。” 颜卿看了看他那张图,又看了看自己手上这张,还真是一模一样,不免惑道:“言师兄这图也是买来的?” 言确点头道:“不错。” “也就是说这图纸有很多份。”颜卿看向言确,两人相视一笑…… 过了片刻,颜卿道:“以言师兄所见,图中正中心这片空白部分,会是什么?” 言确淡淡道:“偃城。” “与我所想一致,”颜卿顿了一下,“制图之人故意在此处留白,恐怕是在提醒观图的人,这偃城恐是处凶地。” 言确提议道:“既然我们已离这中心位置不远,不如先找处平地歇息几个时辰,养足精神,再渡河寻城。” 对于这个提议,没人提出异议,毕竟刚经历鹰群一劫,皆身心俱疲,而前方又不知有何凶险,先在此休整数个时辰,确实是最稳妥的。 而在此期间,言确找了个间隙给季雨珊递了个眼神,又用同音蛊对她道:“找个机会,问问墨尘为何会到这东海之上。” 季雨珊点头回应…… 第125章 东岳消息 风幽幽吹着。 季雨珊见多数人已然入定,径直走到墨尘跟前,道:“墨尘,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墨尘没多想,起身跟着季雨珊走到河边。 言确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又把目光移回手中的书卷。 四周很静,只有哗啦啦的水流声。 季雨珊毫不掩饰,开门见山问道:“墨尘,我听说你常年闭关,从不踏出东岳,怎么今日会到这万里之外的东海?”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听到一声异响,不约而同望去,原来是书卷从言确手中滑落发出的声音。 言确漫不经心将书卷重新拿起,又看了起来,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听得季雨珊的疑问,墨尘依然没做多想。雷煊平日里三令五申,要他们震雷峰弟子与风渺峰交好,又加之季雨珊是长辈,她问的这个问题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当下便滔滔不绝道:“前些时日巽淞盟先盟主仙游,东岳收到讣文,安排家师代表东岳前来扬州吊唁。正巧我结束闭关,闲来无事,便与师父一道前来,增长见闻。而到了扬州后,又听闻了东海上的异闻,故请了师命,到此一探。” 季雨珊看了他一眼,问:“旧例这事应由风极师兄亲往,怎么这次劳雷煊师兄大驾了?” 墨尘娓娓道:“季师叔有所不知,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岳还收到了另一封讣文,万象门门主孟江为阴阳魔教妖人所害,身陨道消,这万象门一直依附于东岳,孟门主又是与邪魔作战而亡,为表殊荣,风极师伯亲自前往吊唁。” 听到孟江死讯,季雨珊大惊失色,不由自主看了不远处的言确一眼。全被他料到了,这孟江真的死了!是曹彦之所为? 与此同时,言确眼底也是掠过一抹惊愕。他惊讶的倒不是孟江死了,而是风极竟舍巽淞盟而奔万象门。这巽淞盟可是九大家之一,体量远不是万象门能比的,而风极竟然不趁着这个机会与巽淞盟新一任掌权者打下深厚的交情,这看起来真是匪夷所思!不过,言确很快就想明白了各中关节,这巽淞盟虽看着强大,但它与东岳远隔千山万水,盟内还派系林立,一旦东岳有变,待巽淞盟得到消息,整合各派系意见,做出反应,这黄花菜早凉了,而这万象门,离东岳不过数百里之距,近水楼台先得月,其对东岳的影响,那可是非同小可的。 其实风极之所以舍巽淞盟而去万象门,还有一个原因,只是由于信息严重匮乏,言确没往这方面想,而后面事态的发展,却恰恰说明他没想到的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 “看来风极已经开始动作了,而云渊可能也会有雷霆动作。”言确做出了判断。 墨尘见季雨珊神色有异,关切问道:“季师叔,怎么您脸色突然变得这么难看,是出什么事了吗?” 季雨珊回过神来,忙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雷煊师兄豪气干云,心直口快,让他前来扬州吊唁,好像……好像有些不太合适。” 墨尘笑了笑:“季师叔还真是心思缜密。师父他老人家最烦那些繁文缛节,说话也不文雅,所以这次他只是挂了个名,一切与巽淞盟有关的事务全由礼堂的雪珺长老定夺。” 云渊所说的‘高枕无忧’竟是找个机会将雪珺外派,言确不禁暗暗摇头。这事办得也太糙了吧,雪珺本就对他有所怀疑,这万一在外边碰上,岂不是百口难辩?但转念一想,言确便觉自己是杞人忧天了,别说他现在是在东海,即使是同处扬州,碰上的几率也是微乎其微,完全不必为此担忧。 数个时辰后,言确一行人结束休整,渡过河水。 河对岸依然是一大片森林,走了许久,所见者唯有郁郁葱葱的苍天古树,别说城郭,就是残砖烂瓦,也不曾见到半片,全然就没有半点城池的痕迹,难道这偃城它并不是一座城?又或者这座偃城是被妖兽用了某种秘法隐藏起来?这两种猜测,颜卿倾向于后者。于是他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像是罗盘的东西,四下转了起来。 颜卿拿的这东西唤做“定灵星盘”,专用来感应追踪灵气。偃城乃是偃师穷毕生之力所建,其选址必极其考究,定然是坐落于偃月岛上之上灵气最富集之地,所以用此星盘来定位最合适不过。 通过这星盘,颜卿发觉这四周的灵气似乎都在朝同一个地方汇聚而去。他随着灵气的游移,缓缓向前,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突然,那星盘上的指针疯狂打起转来,似乎是被什么干扰到了。 颜卿忙用神识扫遍四周,并没有发现任何异状。此地虽有灵气,但灵气稀薄松散,绝不是什么聚气纳灵之所。他环顾左右后,唤来众人,将此间之事简单诉说了一遍,临了还问了一句:“诸位,你们怎么看?” 凌远彻踩了踩坚硬的地面:“这下边可能埋有什么东西?” “是有这种可能。”颜卿只是随口回了一句,因为在他听来,这完全就是一句废话嘛。他又看向言确,问:“言师兄,你怎么看?” 这里这么多人,其中不乏天之骄子,但最令颜卿“挂心”的,一个是沉默寡言的沐兮言,还是这个看上去自己随便一拳就能撂倒的言确。虽然颜卿表面不动声色,但并不意味他不对这两人怀有戒心。而相较于有九大家背景的沐兮言,他更迫切想要探知言确的能为…… 言确轻飘飘回了两个字——禁制。 颜卿点头道:“没想到我们的想法竟然不谋而合……” 言确一听这话头有点不妙,忙不迭抢先道:“既然颜兄心里已有盘算,那就请你莫辞辛劳,找出这道禁制并破之。” 颜卿微愣片刻,随即一迭声道:“好,好。不过我本领低微,不敢作保定能破了禁制,届时若是折戟其中,还请诸位出手相助 ” 有人愿意冲在前头,言确自然乐意跟在后边捡便宜,当即便满口应下了…… 第126章 光门 想要破解禁制,自然是要先找到禁制。颜卿收起星盘,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他的动作行如流水,不见一丝滞碍,好似早已演练了千百遍,只为这一时的发挥。没多久,地上便多了许多奇异的纹络。 言确见他动作如此熟练,自忖与自己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由脱口道:“颜兄在阵法上的造诣还真是让人难以望其项背。” “言师兄谬赞了,对于阵法我不过略有涉猎,不敢谈‘造诣’二字。”颜卿扔了手中树枝,转身走到那些纹路中央,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是在念什么咒语。 忽然,一道火苗从纹路中腾出,随即便朝外边窜去。 颜卿跟随着火苗往前走去,走了十数步,那火苗忽的停滞不前,过了片刻,又朝下直窜而去,很快就消失在枯枝败叶中。 颜卿拨开地上那层枯叶,枯叶之下依然枯叶,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 随着无数枯叶被掀开,一股难闻的烂臭味弥漫而开,而与这股烂臭味一同现在天日之下的,还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颜卿深吸一口气后,飞入黑洞。脚踏到洞底之际,颜卿只觉得是又黑又冷,借着法宝的亮光,他勉强看清这个黑洞的构造。 这洞结构上看没什么特别的,但里头的温度却是低得很,以至于四面洞壁上竟结了一层厚冰。 颜卿四下摸索了一番后,竟直接在里头站着不动,任由严寒侵蚀身体,但看他神色,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时间慢慢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了,颜卿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而在上边,立足于呼啸寒风中的其他人,却有一点按耐不住了。 洛落悄声问道:“那个人不会在里边睡着了吧,要不要下去看看?” 这洞太深了,以洛落的视力只能看到黑漆漆一片,根本不知里边发生了什么。 言确戏谑道:“他在下边展现风姿呢,别打扰他。” 凌远彻听得他俩的话语,插话道:“看言大哥如此有兴致,想必已看出门道了。” 这话一出,刹时把另外几人的目光也吸引了过来。言确低头躲避他人目光,一副“惭愧”模样…… 另一头,颜卿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做了那个决定——直接动用武力! 凡禁制皆是为了保护某样东西而设的,一旦受到外力刺激,必然会有所反应。 颜卿眼里闪过一抹精芒,手中青光一闪,化出半丈长的刀刃,带着万钧之势,朝着那结冰的洞壁猛的招呼了下去…… “轰”的一声,碎冰四散,然而细看之下,冰壁上除了多出一道凹痕,再没别的变化。 颜卿眉头一皱,暗忖道:莫非方法不对?还是说力道不足? 再试试! 打定主意后,颜卿手上再次青光一闪,化出了一柄刀刃。这次的刀刃,光是尺寸,便比上一次的要大上两倍,可见他这次的决心。 “轰!” 又是一刀斩了下去,然而除了溅起更多碎冰,依旧没啥特别的反应。 “不应该啊……如果真有禁制,受到外力刺激必然会有反应,可这……”颜卿犯起了嘀咕。 过了片刻,颜卿眼神一定,抬头喊道:“墨师兄,还请你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墨尘闻声,当即便飞身而下。 季雨珊望着下方的两道人影,道:“他怎的就这般肯定下边设有禁制?” 言确淡淡道:“这便是自信!” 季雨珊又问道:“你也跟他一样的看法?” “我可没他这份自信与果敢。”言确说,“如果是我,我会先想办法证实下边是否真有禁制,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季雨珊好奇道:“你要怎么证实?” 言确耸了耸肩膀,语出惊人:“我不知道。” 季雨珊看向他,眼中尽是怀疑。 “真的,没骗你!”言确叹了口气,“我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很被动。” 季雨珊听出了他话中有话,但没追问到底,只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走一步,看一步。” 言确知道,她问的并不是有关偃城的事,而他的这个回答也并非敷衍了事,他确实没想好接下来该当如何…… 对于这个答复,季雨珊顿感一丝失落。 想不到经历这么多事,你对我还是这般戒备。季雨珊如是想到。 “还有一事。”言确说。 季雨珊抬眼看向他:“什么?” 言确沉默片刻,忽的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提也罢。”他本来是想提醒季雨珊一句,她目光投向自己的次数太频繁了,但就在季雨珊抬眼的那一刻,他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落寞,然后他就鬼使神差改口了。 深坑底下,承受了颜卿与墨尘联手一击的积雪面,终于有了变化…… 一击过后,冰壁上的凹痕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般。 颜卿心中大喜,与墨尘对视一眼。这一眼,彼此皆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喜色,还有一抹凝重之色,因为他们同时感受到了,地底下正有一股澎湃的力量直冲而上。 两人不约而同,飞身而起,悬浮于半空中。 就在这时,地面为之一抖,一道数丈宽大的淡青色光柱,自不知多深的地底下直射而出,直插云霄,原本昏暗沉沉的天空,刹时被光柱的耀眼光芒渲染得茫茫一片…… 光柱冲开冰面之后,不断向外扩去,直至将整个深坑围裹住。而在那璀璨光芒里面,一扇看不出是何材料的大门,渐渐显露了出来。 望着身前华光中的那扇大门,颜卿眼中露出激动之色:“果然不出我所料!只要有外力刺激,就能激发禁制。”说着,全力一掌拍了出去。 绵厚的掌力倾泻到光门上,光门却是纹丝未动。 望着这一幕,墨尘面色更加凝重:“看来这道禁制不好破啊!” 颜卿深知以自己一人之力恐难成事,便道:“我看集我们数人之力,或许能强行冲破这道禁制。” 于颜卿而言,这禁制虽然棘手,但也是一个机会,或许他可以借此机会窥探沐兮言与言确的底细。 墨尘想了一下,道:“值得一试。” 第127章 破门 颜卿与墨尘落到地上,将下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道出他们的打算,而对于他们这个集众人之力强破禁制的想法,众人并无异议,除了言确。 言确反对的理由很简单,他们现在对这道禁制几乎是一无所知,贸然动手,只怕会适得其反。他这个听起来就很牵强的理由并不能说服其他人,而他又提不出其它好办法,局面一时就僵住了。 最后,言确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们都赞成强破禁制,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我本领低微,出不上力,就不掺和了。”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颜卿若再强要言确出手,就显得十分刻意了。 令颜卿意外的是,沐兮言主仆二人对他提出的强破禁制并无异议,并表示会出手相助,原本颜卿还以为,这说服这两“冰美人”远比说服言确要困难许多呢。而有了她们两人相助,照颜卿估算,他们人手是足够的,索性就随言确去了。 在场众人,对言确修为了解最深者,当属季雨珊,正因知道他有何等能为,所以当听到他说“本领低微”之际,季雨珊顿觉十分诧异,不由自主看了言确一眼。 察觉到季雨珊投来的目光,言确却是抬头望天,一脸漠然。 不反对,季雨珊了然。 之后,颜卿将冲击禁制时要注意的点一一说了一遍,待安排妥当后,七人合力于一处,对着那道光柱中的大门发起“攻击”…… 洛落听着耳旁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颇有微词道:“你这个人,就知道偷懒。” 言确乐呵呵道:“我们不用出力就能在后面捡现成的,难道不好吗?” “哎呀,你是不是傻?”洛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现在不出力指望将来他们发现好东西能分你一份?别白日做梦了!你看那两个女人,平日里冷冰冰的,这次竟主动出力,明显就是看出这里面有利可图嘛!” 言确不以为然道:“如果这里面真藏有好东西,而这道禁制又是那般好破,这宝物早被搬空了。远的不说,就单说那贪婪的鹰王,它坐拥整个鹰群,又在这里头呆了不知多少岁月,真有好拿的宝物它早就捷足先登了,哪还轮得到他们?” 光柱中的大门,在七人的持续攻击下,除了发出轰鸣声外,再无其它变化,这不免让在外边旁观的洛落越发觉得言确所言在理。 “那他们这样做真能打开那扇门?”洛落问道。 言确饶有深意的看着洛落:“你是希望他们打得开呢,还是打不开呢?” 洛落不假思索道:“我当然是希望打得开了。” 言确忽的一笑,目光移向光门,没再说什么。在那七人破门的身影中,他看出了一件异事,这沐兮言展露出来的修为比他预估的要逊色不少,莫非她是出工不出力? 另一旁,颜卿集七人之力,祭出了云霄阁的镇阁金印——番天印,朝着光柱中的门扉拍了过去。 话说这番天印,也算是修仙界有名的奇宝,此印印身通体金黄,上刻螭龙,与君王的玉印颇有几分相似之处,若运用得当,开山碎石不在话下。可如此威力的番天印,此刻落到门扉上时,只是发出一声碰撞声。撞声过后,门扉依旧岿然不动。 这可麻烦了,锁孔找到了,钥匙却没有,最要命的是,这锁还无法用暴力破坏。 多试无果,对于蛮力破门之举,颜卿只好作罢。他转头看向言确,问:“言师兄,你在外围观看,可有发现什么?” 言确摇头道:“说来惭愧,我也是一筹莫展啊!” “是吗?”颜卿若有所思,“我看天色已晚,就先在这暂歇一宿,明日再做打算。” 这夜,他们这一行人便在这深坑旁宿下了。而兴许是因为冲击禁制费了自身不少灵力,除了根基最为深厚的墨尘与颜卿,其他人皆早早睡去。而这守夜的重任,也就落到他们身上,毕竟这以武破禁是他们提出来的。 静谧的氛围中,墨尘率先开口:“颜师兄,有件事我不知当不当问?” “墨师兄但说无妨。” “我看你对那个叫‘言确’多有瞩目,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墨尘的声音低了许多。 颜卿看了不远处的言确一眼,只见他双目紧闭,呼吸平和,想来已是睡去,当下低声道:“墨师兄难道没发现,你那位季师叔总会有意无意看向言确,尤其在遇事之际尤甚,就好似是他的……” 颜卿的声音戛然而止,但墨尘还从他那微动的双唇读出,颜卿没说出声的两字——傀儡! 墨尘愣住了,他细细回想这两日发生的一切,好像还真如颜卿所言那般。 颜卿接着道:“我观那言确修为平平,你那位季师叔却对其多有倚重,料想其必有别的过人之处,故对其多加留意,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有些好奇罢了。” 他这话像是对前言的补充,又像是故意说给“某些人”听的…… “是这样。”墨尘性子教直,没有深想,话锋一转道:“还有一事,说来也怪,先前我们初入异界,曾撞破了魔教妖人的勾当,以他们的行事作风,定会寻机报复,可自从我们踏入雪谷后,所遇者不过季师叔一行人,这魔教妖人好似销声匿迹一般,莫非是遇上什么变故?” 颜卿微笑道:“若真如此,岂不是好事一桩。” 墨尘面色沉重道:“怕就怕他们隐于暗处,趁机做寇。”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墨师兄所言,确实需多加斟酌。不过……”颜卿顿了顿,又道:“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入那扇门扉,证实里边是否真藏是通往偃城的幽径,至于躲于阴暗处的魑魅魍魉,我们处事小心些,料也无碍。” 墨尘思索片刻,道:“当下也只好如此了。只是光柱中的门扉,煞是棘手,若无良法,恐难打开!” 颜卿道:“这事我还需多加斟酌,急不得。明日还需墨师兄出力,还是早些休息吧。” 墨尘轻轻一叹,闭目养神去了…… 第128章 逆反禁制 翌日,当其他人睁眼之际,颜卿已笔直的立在光柱下,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正抬头仰望着半空中的那扇大门。 言确站起身子,伸了伸懒腰:“看来他已经发现个中玄机了。” 墨尘闻言,连忙上前问道:“颜师兄,你找到破这禁制的方法了?” 颜卿淡淡道:“也许吧。”语气虽淡,但当中不乏一丝隐隐的自傲,想来他已经有很大的把握了。 墨尘追问道:“是何妙法?” 颜卿回过头,特意看了言确一眼。此刻的言确正看着他,眼中多少有些期待之色。 戏嘛,自然要做足些。破禁之法,言确自是心中有数。以他第一眼看到那道冲天光柱时,心中已有一个猜想,而后面颜卿集众人之力破禁帮我证实这个猜想…… 颜卿嘴角微扬,似乎带有一丝得意,“以我所见,这光柱中的门扉不过是一个障眼法。真正的入口藏在别处。” 墨尘质疑道:“这道禁制那般厉害,怎么可能只是一个障眼法?” 颜卿微微点头:“不错,这道禁制真材实料,真正用来迷惑人眼的,是光柱中的门扉。” 望着墨尘脸上浮现出的惑色,颜卿接着道:“当我祭出番天印击在门扉上,那扇门扉不仅纹丝未动,且禁制的力量隐隐有加强趋势时,我便有所怀疑。禁制从设置始,其力量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消散,而当禁制受到猛烈的外力作用时,它的力量会流失得更快。” “可受到番天印一击后,这禁制不仅没有被削弱,反倒有增强的趋势,这明显与禁制的特性截然不同。” “经过半夜苦思,我想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东西——逆反禁制。这逆反禁制从外观上看与一般禁制别无二致,但其布置手法与普通禁制截然相反。逆反禁制会吸收一切在特定范围内的力量,充实壮大自身。这个特性正好能解释为什么受了番天印一击后,禁制的力量不减反增。” “同时因为这个霸道特性,逆反禁制不能用来保护某样东西。一旦将物什放于逆反禁制内,未待外人来取,禁制内的物什已被逆反禁制完全吸收融合了。” “所以当我想到逆反禁制时,我便得出了一个结论,光柱里面的这扇门扉是假的。” …… 颜卿音落,久久不见他人开口询问,也许都忙于回味他刚刚说的话吧,这四周突然安静得很。 凌远彻心有余悸道:“如果我们一味用灵力去击打这逆反禁制,最后只会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好险啊!幸好你及时窥屏当中玄机。” 季雨珊若有所思道:“难怪鹰王坐拥整个鹰群,却连偃城的门都摸不到,原来当中藏有这般玄机。” 言确侧目看了季雨珊一眼,却是一语不发。如果只是一道逆反禁制,怎么可能难得住那头在这个异界中活了无数个岁月的鹰王。这当中必定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虽然他现在还不好说这个秘密是什么,但他心里清楚,有目前他仅有那点的信息,想揭开这个秘密只能以身试险了…… 颜卿轻咳一声,道:“这逆反禁制布置繁琐,稍一不慎,布置禁制之人便会被卷起其中,做那禁制的养料。不过这布置的难度越大,越说明其与偃城有着不浅的渊源。” 墨尘问道:“既然这扇门扉是假的,那真正的入口又会藏在哪里?” 颜卿道:“这个我暂时还说不准。也许就在这附近;也许这里只是为了疑惑来人而故意设下的,真正的入口藏在离这很远的地方。” “这可就难办了。”墨尘有些失望,本来以为快要破解迷题了,结果发现,找到的只是一个假题目。真题目在什么地方,不知道。 “下一步我们该当如何?”墨尘询问道。他这次来偃月岛最初的目的只是来长长见识,但走到这一步,若说对传说中偃师的珍藏没想法,那肯定是假的,而这几日相处,让他觉得颜卿是一个极有本事的人,自然对其倚重万分。 颜卿轻飘飘吐了一个“等”字。 “等?等什么?”墨尘惑道。 颜卿解释道:“逆反禁制的运转需要庞大的灵力维持,若无外力协助,过不了多久便会陷入沉眠之中,等到下次接收到外力,方会再次激活。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这深坑底下必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逆反禁制沉眠,再探深坑!我相信,这一次,我们会有斐然的收获。” “也只能先如此了。” 话一说完,众人便各自找了个地方盘坐下来,双手结出修炼印结,闭目进入苦修状态。 他们这些天才翘楚,一个个都是修炼狂魔,恨不得把一个时辰掰成两个来修炼。他们能取得今日成果,靠的不仅仅是卓越天资与深厚资源,更有那份刻苦,而这份刻苦,往往是被外人忽视的…… 随着这群修士进入苦修状态,偌大的树林中,只余下两个声音,在那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 “你看他们那些人,天赋绝伦还这般刻苦,哪像你整天就想着偷懒,难怪这几年你是越混越差。”洛落损道。 “他们想站在万众瞩目的位置上,自然要付出常人不能及的心血。我可没有他们那般远大的理想,又何必去追逐那些遥不可及的目标呢?”言确一本正经说道。 言确与他们这些青年才俊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这些人,在享受家族师门给予的庞大资源同时,也背负着父辈师长的希冀。换而言之,他们肩上的不止是自己的未来,更是家族师门的荣辱兴衰。而言确,无父无母无师,什么亲情师恩,跟他毫不沾边,又加之他做的是杀手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勾当,未来什么的,他从不敢想。 说着,言确偏头看着这个小妮子,笑着道:“那你呢,你想不想站在一个万众瞩目的位置?” 洛落昂首挺胸,豪气干云:“你这不是废话嘛,谁不想站在高处,受万人敬仰?” 言确敛去笑容,拍了拍洛落肩膀,喉咙动了动,最终却是缄默不语…… 第129章 眼球 洛落见他神色有异,便问道:“我说得不对?” 言确微微摇头:“不,你说的很对,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名利’二字。” 洛落审视着他:“可我看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对呀!” 言确目光移向远方:“我只是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洛落没往深处想,一听到言确提及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一下子来了兴致:“那次我记得可清楚了,那个专吃孩童的丑八怪前一刻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下一刻便被你这个突然闯入者一剑封喉了。” “当时我觉得你可厉害了,就好像是神明一般。想不到八年过去了,你不仅没半点长进,反而还不如从前呢。我记得可清楚了,那时你的剑……” “喂喂喂……”言确连忙止住她的话语,“那只是你心中的幻想,我可从没说过自己很厉害。” 难道记忆中那似幻似真的一幕只是她的心中幻想吗?洛落不敢肯定,但有一件事她还是能肯定,那就是在她心里,她始终相信言确就是最厉害、最令她安心的那一位,无论之后遇到了多少人,结识了多少人,他一直都在第一位! 洛落盈盈眼波流转:“是不是那个丑八怪的毒给你带来什么隐疾,导致你修炼进展缓慢?” 当年那名被言确一剑封喉的魔修,其血液中带有剧毒。这毒无色无味却能顺着呼吸侵入人体,言确不慎着了他的道,虽不致命,却也暂时晕了过去。后来是洛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其弄到自家驯养的妖兽背上,让其驮着他回到自己家中,还请来医师为其诊治…… 于当时的洛落而言,言确是一个危险的陌生人,在这个世道,对陌生人不落井下石已是最大的善意,而洛落却愿意对他伸出援手。言确在冰冷的“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他都快忘了“光明”带给人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这半道上突然出现的插曲,让他感觉到了一丝温暖,虽然不是很多,却是弥足珍贵。也正是这个原因,他对这个小丫头,始终带有一丝别样情愫。 像言山、阿婆、洛落……这些人都没有显赫的身份,过人的本领,但他们却让见识过世间无数黑暗的言确坚信,这个黑暗不堪的世道,仍存有点点微光,为在黑暗中负重前行的人指明方向,带给他们一丝慰藉。 言确从短暂的回忆中回过神来:“那倒不是。只是我这个人比较懒散,平时甚少花费时间在修炼上,这才导致自己修为进展缓慢。” “说到当年的事我就来气,”洛落顿了一下,“那时我好心救你,你恩将仇报,摇身一变成了我的老师,天天对我说教,早知道我就不管你,让你横尸荒野!” 言确辩道:“我教你识文断字是还你恩情,于你一生大有益处,小丫头真不知好歹!” 洛落双手环臂:“哼,你就是恩将仇报!” “不是!” “就是!” ……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道冲天光柱越来越淡,最后消散无形,深坑再一次显露出来。 当光柱彻底消散之时,颜卿便一马当先,飞落到深坑底下,继续探寻他的谜团去了,而这次他采取最原始、最简单的方法——挖! 这个方法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用灵力。因为一旦运用灵力,保不齐又会把那个逆反禁制激活。所以这个方法虽然粗看之下很是拙劣,但细细一想,却又是最简单实用的。 即使不运用灵力,修士的体能、速度等等都远非常人能比,在墨尘的帮衬下,两人很快就将这百丈深坑又往下刨了二十余丈,可依然一无所获。 “颜师兄……”墨尘一脸苦涩,显然是想放弃。 颜卿头也不抬道:“墨师兄若觉得下边苦闷,可先上去等我。” 墨尘闻言,脸色微变,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又继续干起了这苦力活。 在二人两个时辰的埋头苦干下,终于让他们挖到了硬物……二人心中一喜,连连刨开周围的沙土,一片灰色平石露了出来。 平整光滑的石面上,刻着许多歪扭的纹路。由于这石面大部分还藏在深土下,具体看不出来刻的是什么。 望着周围数堆由刨出的沙土垒得成的如高塔般的土堆,颜卿心知想要将整块巨石面完全挖出来,几乎已无可能,当下只好尽最大可能,让那块巨石多显露出一点信息来。 随着越来越多的石面曝露在光线下,一个图案显露了出来……颜卿浮于半空中,向下看去,将那图案尽收眼底 。那是一只刻得栩栩如生的眼睛图案,看起来应该是人的眼睛,不过它的瞳孔部位却是幽绿色的,不知是有意这般渲染还是真有这种幽绿色的眼睛。 “这是……人的眼珠子?”颜卿望着望着那只眼睛,陷入沉思。 这只眼睛是部落图腾,还是机关阵法,又或者是……颜卿将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而就在某一刻颜卿抬眼望去之时,那下边的眼睛彷如如活过来一般,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美,正凝望着他…… 颜卿心中一惊,定神一看,却又觉得下边那只眼睛不过是个没有半点神韵的普通死物罢了。 错觉? 颜卿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看向一旁的墨尘,道:“墨尘兄,烦请你用自家仙剑插入那只眼睛的瞳孔部位。” 如果这只眼睛是用作守护之用,那只要将其破坏,后边的道路自然通行无阻。 墨尘眼中带疑,看向颜卿。 颜卿微微点头,目光坚定而深邃。 或许是性子使然,或许是绝对的信任,总之墨尘没问什么,便祭出长剑,欲动手之际,颜卿又叮嘱道:“千万小心!” 墨尘应了声好,飞身而下。 “噗”的一声闷响,不知是墨尘的剑太利了,还是这石层不堪一击,好似捅破了一层纸,没遇到任何阻力,剑尖便摧枯拉朽没了进去…… “快退!” 墨尘惊疑之际,上边传来颜卿急促的呐喊。当下他想都不想,果断握剑飞身而退。 就在两人退上去之际,一道道裂痕,自墨尘长剑刺破之处,蔓延开来。裂痕之中,隐约能看到点点亮光闪烁。 忽的,一声炸裂声传来,一道如水桶般粗的幽绿色光柱,从那只眼睛的瞳孔处冲了出来…… 第130章 雾起 对在场所有人,这一幕似曾相识,不正是不久前那道逆反禁制情景再现?只不过这次规模要小得多,且冲出来的光是幽绿色的。 幽绿色的光芒,与灰蒙的天色相映衬,显得格外渗人。谁也说不准这次里面是什么,是机遇还是危险? 墨尘望着那道冲天光柱:“颜师兄,你看这次会是什么?” 颜卿将手中羽扇往前一挥,一片羽毛化作一道劲芒,朝着光柱射了过去。 劲芒完好无损的穿过光柱,消失在远方。 可以肯定,这次不是什么禁制。 颜卿摇了摇羽扇,淡淡道:“进去探探就知道了。” “这……”墨尘欲言又止。 “不亲临其境,又怎能知悉当中吉凶。墨师兄宽心,我只身前往,若无危险,你们再入。若遇危险,还请你们竭力搭救。” 颜卿说完,也不去等他人回应,身形一动,便迫不及待朝那道光柱而去。 “且慢动身!”沉默寡言的沐兮言突然开口道。 颜卿心中一突,旋即顿住身形,偏头看向沐兮言:“沐师姐有何高见?” 沐兮言微微摇头:“那倒没有。不过探路之事,毋需颜师兄亲自涉险。” “哦?”颜卿颇有兴致的看着沐兮言。 沐兮言朝小七使了个眼色,小七当即在储物袋里翻出一张白纸,拿笔在上面“鬼画符”,而后将纸张叠成一只纸鹤,放在手心中。 随着灵力的注入,纸鹤瞬间活了过来,煽动翅膀,朝着那道光柱飞了进去。 颜卿竖起拇指,毫不吝啬赞美道:“想不到小七姑娘还有这一手,高,实在是高!” 相较于沐兮言,这小七可谓谦虚至极,当下听颜卿这么一说,忙不迭自谦道:“奇淫技巧,难登大雅之堂,让颜师兄看笑话了。”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小七道:“这底下是一条通道。通道很长,我的神识有限,无法感知全部。不过目前来看,下边应该没有禁制一类的东西。” “嗯,”颜卿应了一声,又道:“既然没什么凶险,我先下去一探,你们等我信号。” 众人点头回应。 颜卿飞身入了光柱,身形急速下坠,没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一根羽毛从光柱中射了出来。 墨尘跟颜卿多次合作,明白他射出这根羽毛意味着什么,当即道:“是颜师兄的讯号,下边安全。” 嗖嗖嗖! 一道接一道的身影,没入了那道光柱之中…… 幽绿色光柱下,那个刻着大眼睛的石块已然碎裂,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 寂静的通道内充斥着幽绿色的光芒,多少给人一种悚然之感。 这条通道并不算长,只用一盏茶功夫,便走到尽头。 一扇灰白大石门,赫然出现在眼前,将前路截了去。 这石门看起来是那么的光滑平整,与其说是石门,倒不如说是块打磨过的大石头比较准确。不过在场众人,心里更倾向于它就是一扇门,一扇能通往偃城的大门。 颜卿将手搭在光滑的石面上,细细感应。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里边是空心的。” 墨尘提议道:“破开它。” 颜卿微微点头:“你们站远一点。”说罢,闭目沉神,四周又恢复了死寂。 当寂静持续了一会儿后,闭目的颜卿猛然睁眼,那搭在石面上的五指微微一弯,一道闷哼声从石块里边传了出来。紧接着几道裂缝,从颜卿指尖处蔓延开去…… 颜卿从容转身,往一旁走去。 “砰……” 巨石碎成无数石块,砸落到地上。待烟尘散尽,一间巨大无比的石室露了出来。 颜卿射出神识,在空荡荡的石室内细细扫了一番,见并无异状,这才招呼众人往前入了石室。 一踏入石室,便不再见到幽绿色光芒,整间石室充斥着洁白之色,晃得人眼睛难受。 这个石室特别巨大,目测估计至少有近百亩。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石室墙壁通体雪白的缘故,进到这里边感觉要比外边冷上些许。 “怪哉……” 颜卿话未说完,散落在地上的碎石块好似获得了生机,颗颗粒粒悬浮而起,连接重合,恢复如故,将这间石室唯一的出口给封了去。 变生突然,未及众人反应,再生异象…… 地面陡然摇晃起来…… “这是……”言确预感到什么,连忙伸手拖拽,将一旁的洛落拽到自己身侧。 就在洛落错身的那一刹那,一道顶部尖尖的巨大石柱拔地而起,突兀的立在石室中间。还好言确反应机敏,不然这小丫头怕是要被刺个透心凉。 紧随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石柱,破开地面,耸立开来,将整间石室分隔开来…… 又见阵阵奇异白雾,不知从何而来,好似凭空出现般,瞬间将所有的一切都笼罩住了,饶是以修士的敏锐视力,也难以看穿这诡异的白雾…… 在漫天白雾,比言确在卧云山所遇的那个曹家大阵还要浓郁上数倍,即便是以他的眼力,能见之地,不过身前五步。五步开外,一片朦胧。 洛落下意识握紧言确的手。以她的眼力劲,除非言确凑到她跟前,不然她完全看不到他的脸。在这种视野内一片模糊的情况下,手心里攥着的那只宽厚的手,多少能让她感到一点暖意,一丝心安。 “我,我们,这是到,到了哪?”内心的紧张与不安让洛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想我们是激活了某种守护法阵,才令这间石室有如此巨大的变化。”言确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他这个有点答非所问的回答,却多少暴露了他此刻真正的心境。 言确此刻的精神高度紧绷,完全没去细听洛落具体问的是什么。 他嗅到了……杀气! 就在前头那片浓雾之中,有着多股杀气。不,不止是前头,前后左右都有,而且这些杀气都是突然冒出来的。换而言之,他在无声无息之间被“人”包围了。 对于一个经常需要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靶子”身后的杀手来说,这是最令他震撼的一件事! 第131章 杀阵 洛落倒是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只道:“你是说我们还在那间石室里面?那……哎呀……你捉疼我了!” 言确猛的回过神来,松了松手:“这雾里暗藏玄机,我无法时刻顾你,你需自己多加留神。” 洛落是看不出言确说的玄机是什么了,但听他话语,料想情形十分严峻,当下道:“那我们现在是去找其他人会和吗?毕竟多一人多一份力。” “不了,我们还是在这等他人寻来吧。”言确道。 如果只身一人,言确倒是能入那雾中闯上一闯,可现在他还带着个洛落,风险太大了,还是在此待援吧。那颜卿颇有手段又精通阵法之道,言确料想此阵就算设得再精妙,顶多也就困他一时,绝不可能困他长久。 然而这次他估错了,此阵绝非仅凭颜卿一人之力可破…… 洛落想了想,道:“那我们大声呼救吧,兴许他们听到声音就会寻来了。” 言确心中暗笑:你真是“天真”啊! “这阵法能扰人视觉,必也能乱人听觉。我看你就算是喊破喉咙,这声音也传不出去的。” “是吗?”洛落将信将疑,随即提气大喊道:“季姐姐……凌大哥……” 洛落接连喊了几声,但等了许久,也没得到半点回应。忽然,她打了个冷颤:“这里好像越来越冷了。”她下意识蹲下身子,双臂紧抱抱着大腿,将身子紧紧缩成一团,这样能让她感到好受一些。 照此情况看来,即使没遇到别的危险,他们也要冻死在片浓雾之中了。 言确依旧挺立在浓雾中,神识紧密监控着四周,全神戒备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藏身在浓雾中的“阴影”还不发起进攻。无论一个杀手隐藏得多好,在他动手那一刹那,杀气是无法隐藏的。既然已经暴露了杀气,必是有所动作,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这么久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难道是虚张声势?又或者是抛砖引玉? 如果是虚张声势,他就必须要动,因为这里环境太恶劣了,洛落撑不了多久,他不能在这空耗着。 可如果是抛砖引玉,他就不能动,因为当前的杀气只是引他动手的诱饵,真正的杀机在后边,一旦他动手就是落入对方陷阱。 动,还是不动? 言确这越想就越急,越急就越乱,越乱就越想不明白…… 浓雾中,鸦默雀静。而言确内心,早已沸反盈天……突然,他低低的笑了,又喃喃自语道:“大姐说的没错,情,只会影响判断!” 言确剑指一划,一道带着丝丝热气的殷红鲜血,从手指处流了出来。借着那流出的鲜血,他在地上画了一个似文字更似图形的图案。随即又拿出了四面红色的旗子,插在周围,将洛落圈了进去。 埋头的洛落突感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艰难的抬起头,疲惫的眼神望着身前男人。 言确轻声道:“你别走开,等我回来!”说完便站直身子,掐动法诀…… “五行奇法·火曜。” 言出法随,四面旗子射出火红的光线,组成一个罩子,将洛落护在其边。 言确看了火红罩子一眼,转身离去。说实话,他并不知道浓雾中“阴影”有何手段,所以他这次有赌的成分。他赌的是这些藏身于浓雾中的“阴影”,破不了他布的阵法。 …… 言确一步一步往前踏去。随着步伐的推移,身侧的杀气越加浓郁,却不见半个“杀手”的影子。 就在他与某一根石柱错身而过之际,忽然狂风大作,一霎间,石柱碎成无数沙石。沙石在狂风的搅动下,分成八道黑沙龙卷,将言确从四面八方,团团围住…… 风沙之中,传出阵阵剑鼓之音,给人一种如置战场之感。 战鼓擂动,八道沙卷之中,各跳落下一个手持刀盾、身披战甲的骷髅战士。 一时间,鼓声如雷,杀气冲天。 “漫天大雾,杀声震天,是‘八石杀阵’!”言确心头一骇! 传说远古有一奇人,以奇门遁甲中的八门生化为基,聚石成阵,是为“八石阵”。八石阵,在外视之,不过是乱石堆子,然一旦入内,阵型一转一变,顿时飞沙走石,乱人神智。最奇特的是,它能锁住人的灵力与神识,若不得破阵之法又无外援,那结果只有一个,被活活困死于阵中。 八石阵传世数百年后,梁州一大才,对其加以改良,在困阵中加入无数杀机,力求步步见红,是为“八石杀阵”。 八石阵主“困”,八石杀阵主“杀”,只论杀人效率,两者不可同日而语,不过由于这个改良者有个喜欢看猎物临死前挣扎的恶趣味,又想试出这个杀阵的极限,所以撤去了对灵力与神识的禁锢,而这也成为了八石杀阵最大的缺陷。 关于八石杀阵的描述,言确只在一本故事书里看过。本以为只是个消遣的故事,没成想在这偃月岛内,竟还真有这等阵法。不过这好,他今日倒想看看,这八石杀阵,是否真如故事中所讲,生生不息,杀机无限! 沙石飞走之间,那八个骷髅士兵,齐齐舞刀,发起了第一次攻击…… 言确避开前头两把刀刃,却感后背一凉,又有两把刀刃招呼而来,他连身躲闪,刚一避开左面的刀刃,右面的刀刃又是紧随而来……总之就是顾了前还得顾后,避了左刀又得闪右刀…… 在骷髅士兵默契无间的合围下,言确显得有些捉襟见肘。最麻烦的是这些骷髅士兵还会凌空之术,你就算躲到天上,也躲不开他们的攻击。反而会因为御空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而让战局更加不利自己。言确只能躲闪中寻求一个反攻的时机…… 忽的,黑芒一闪,一把小小黑色短剑爆发出不该属于它外形的力量,将一骷髅士兵横腰劈成两截。两截身躯落到地上,化成一堆沙土,被狂风吹得无影无踪。 言确嘴角一扬,找准机会将剩余七名骷髅士兵如前法解决。 本以为此杀阵不过如此,不料就在最后一名骷髅士兵化成沙土之际,那八道风沙中,又各跳下来一名骷髅士兵,舞刀砍来! 生生不息,循环不竭,这便是这个八石杀阵的可怕之处…… 第132章 无穷无尽 冰寒雾气弥漫的环境中,九道身影,对峙而立。 望着那重新生成的八具骷髅士兵,言确脸上煞气闪过,眼中杀意涌动。本就不高的温度陡然直降…… 无数的冰晶从浓雾中析出,厚厚的冰层在地上蔓延开来……直至将那些骷髅士兵与碎石沙子裹上厚厚的冰层。 “没有灵智的傀儡,就算真是无穷无尽,又能奈我何!”冰冷的声音荡漾开来。 既然这黑沙龙卷能不断生成骷髅士兵,那最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就是破坏黑沙龙卷。如今碎石沙土皆已被厚厚的寒冰冻结住,任凭狂风如何肆掠,也裹不起一丁点沙石。 言确趁此时机,抽身出了这个小杀阵。没错,这只是整个大阵中的一小环,后面还藏有什么,没人说得清。八石杀阵另一个玄妙之处就是哪怕是布阵者置身阵内,破了一阵,也预料不到下一阵会是什么。 生生不息,变化无穷,因为这两个特点,八石杀阵在某种程度上可称得上是最恐怖的杀阵,一个连布阵者都可能被绞杀其中的恐怖杀阵! 就在言确踏出这个小杀阵,往前走了十数步之际,变故陡生…… 无数石柱好似事前打好了招呼一般,一同破地而起,连接成牢,将言确困在其中。随即空中浮现了十七道横线,十道竖线,纵横交接,而后黑白子悬浮于上,是一排局。 言确举目四望,只见四周皆是山壁,地上散着一堆黑石子,照这个样子看,想寻出路,要先破它这一排局。若颜卿在场,他必会惊叹这排局构思奇巧,然后兴致勃勃去解这一排局,但言确不会,因为他压根就看不出这排局有何精妙之处…… 排兵布阵,治病开方,言确或许还能卖弄一二,但说到对弈,那还是算了吧,他对围棋的了解只停留在最基础的规则上,别说国手,就是对上村口大爷,也讨不到便宜,更别谈去解前人精心布置的排局了。 既然连题目都看不懂,那么要解题唯有…… “轰!” 静谧的环境中,忽然传出一声惊天巨响,紧接着便是地动山摇,碎石砸落,偌大的石壁上,在烟尘散去后,一个仅容一人出入大小的洞口,显露了出来。 暴力突破! 言确握了握有些发麻的手,冷哼道:“我现在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但愿你这个八石杀阵修得牢固些吧。” 就在他要离开之际,忽然瞥见旁边碎石旁,一株青草探出头来。 言确手掌微曲,登时将那株青草吸了过来。 这株青草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竟然是带着生气的活物!可这座杀戮之阵里怎么可能诞有生气? …… 在八石杀阵的另一侧,白衣飘飘、羽扇纶巾的颜卿却是信步闲庭于浓雾中。刚破了一局排局的他,心情是舒爽得很。 对于颜卿这种博学多识的贵家公子来说,下棋弄琴,吟诗作画,那都是信手拈来的事,称不上难题。 八石杀阵虽然杀机无限,但在颜卿看来,这确是个解闷的好去所。他倒想见识见识,传言中玄之又玄的八石杀阵,究竟能将杀人这种事玩出什么花儿来。 颜卿的目标和言确是一致的——寻得八石杀阵核心的阴阳二气。 任何阵法的运转皆要灵力维持,越是精妙的阵法其所需的灵力也就越庞大,像曹家的困龙阵,便是由神剑倚天的灵力维持运转。而八石杀阵,其灵力之源便是匿于阵中、最为精纯的阴阳二气,阵势运转开来,阵内阴阳二气相互转化,阴生阳,阳化阴,生生不息,无穷无尽,若不能彻底打破这阴阳二气的平衡,这座杀阵即便到了地老天荒,它也不会停止下来…… 如果颜卿知道此处阵中也有一人与他有些相同的目标,他定会很有兴致拉那个人与自己立个赌约,赌赌看是谁先寻得那阴阳二气,破了这杀阵。 这八石杀阵并未让颜卿“寂寞”太久,他往前走了没几步,又起了一阵旋风。一阵飞沙走石后,两个“颜卿”分立左右,彼此戒备的看着对方。 这两个“颜卿”,无论是相貌衣着,还是武器招式,几乎是一模一样。若要硬找出不同,大概是其中一个带给人一种虚幻飘渺的感觉,看着有几分像是一个幻影。 颜卿心里清楚,眼前“人”是这个阵法投射出来的一道虚像。虽然只是虚像,但他却能感觉到这道幻象有着与他本人近乎相等的可怕修为,他是不知道这个八石杀阵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只觉得甚是有趣。 与“自己”交战,更能清楚自己的长短。颜卿哈哈一笑,当即便朝那一个“颜卿”攻去。 而在另一端,言确一拳击裂了另一个“言确”,昂首阔步朝前走去。 这种投射出来的虚影终归是存在一定上限,于言确这种一流高手而言,这种幻象是有其表而无其实,简直是不堪一击! 自从决定以暴力毁阵,一路走来,言确毁掉的小阵多不胜数,而这当中有许多是重复的,别的不说,就单单是那个以骷髅士兵为杀招的杀阵,他就已经破了五六个。 小阵虽多,尚对言确构不成威胁。真正威胁他的,是时间。他布的那个“五行阵”,是以自身精血为媒,以不断掠夺自身灵力精气去维持阵法的运转。也就是说,时间越长,对言确的负担也就越重。若是迟迟找不到阴阳二气,破了这个八石杀阵,他的灵力会因为维持“五行阵”而消耗殆尽,到那时,别说护阵阵灵了,就是随便一个骷髅士兵,估计都能要了他的命。 在这个大阵内,浓雾弥漫,周围地形地势又不停在变化,想靠肉眼辨清方向位置根本是不可能的一件事。言确现在所能依靠的,唯有那一点微弱的感知。 照古籍上的记载,这八石杀阵并不会限制神识,可入阵之后,言确却感觉自己的神识处处受限,感知能力直线下滑,这与书上所载明显是背道而驰的。不仅如此,言确还发觉,他每破一阵,下一阵的威力就会有一个细微的提升,这也与书上所载不符,难不成书上写的那些全是前人瞎编乱造的? 太多的疑问萦绕言确心头,但他没时间细想,只能靠着那一点点感知,勉能辨出阴阳二气所在的大致方向,慢慢摸索过去,只希望这时间还来得及…… 第133章 黑豺 季雨珊手起一剑,不偏不倚,刺破了一只似狗像狼的妖兽喉咙。这种妖兽有一个正式的名称——黑豺。 黑豺是一种低阶妖兽,外形与习性皆与普通的豺差不了多少,硬要说区别,也就身上的毛发更黑亮一些,性情更凶猛一些。 单论个体战力,别说是季雨珊,就算是一拿着铁锹的农家老汉,也能摆平一只黑豺。不过这种妖兽可怕就可怕在,它们都是成群结队的,一遇到猎物,管你三七二十一,整个豺群一拥而上,甚难对付。 在这个八石杀阵中,这种黑豺自然不是什么活物,而是阵法运转间幻化出来的“杀手”。而恰恰是这一点,让这里头的黑豺群远比外边的可怕得多,因为外边豺群就算再大再多,也总有杀完的一刻,但在这个八石杀阵中,豺群向季雨珊诠释了什么叫做“众志成城”,什么叫做“无穷无尽”。 季雨珊凤眉倒竖:“没完没了了是吧!”手中长剑挥动间,又有数条黑豺化做黄沙,可惜杀得再多,杀得再狠,终究只是徒劳。 这个黑豺群比骷髅士兵还难对付。骷髅士兵那道杀阵,只需毁了八道黑沙龙卷,可这个黑豺狗群,目光所及,全是黑压压一片,季雨珊完全找不到破局的点。她的灵力消耗得很快,如果再寻不到破阵之法,恐怕要被这些丑陋矮小的妖兽啃食而亡,念及至此,顿觉胃里翻江倒海,恶心至极! 又见数条黑豺扑来,季雨珊强定心神,手起剑落,瞬间让那几条黑狗豺身首分离,重归黄土,然而未及她缓过一口气,黑压压的豺群已然又压了上来。也在这一刻,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高挑的身影…… 若是他在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对付这群畜生……内心一声叹息过后,季雨珊横剑身前,神色决绝! 杀阵的另一头,言确打了个喷嚏,灵力的消耗,让他感到了一股轻微的寒意。一阵寒风扫过,他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季雨珊?她在附近?她这条线我可是跟了很久了,要是她葬身在这杀阵中,我先前费心费力做的那些岂不是成竹篮打水……”奇奇怪怪的念头在言确脑海中闪过,他犹豫了一会儿,追寻着季雨珊的气息而去。 刚走了几步,言确心头猛然一骇……有东西在叩我布下的五行阵。 虽然他感应不出具体是什么,但从阵法颤动的程度来看,来敌有能力以武力强行破阵,这五行阵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也就是说,洛落有危险! 言确抬眼往前头望了一眼,轻轻一叹,转身又折了回去,然而仅走两步,脚步又顿住了…… 而就在言确忙得不可开交,分身乏术之际,另一侧的颜卿却在这个杀阵中“玩”得不亦乐乎。当然,虽抱有游玩心态,但正事颜卿是一点也没耽误。 对于头次出现的新阵,颜卿会费上脑力琢磨一下,可若是已有经验可鉴的阵法,他丝毫不含糊,直接便用上了最快最有效的破阵之法。而相较于言确,颜卿有一个明显的优势,那就是定灵星盘。定灵星盘能帮颜卿准确锁定阵内阴阳二气的具体位置,让他少走不少弯路。 虽然被庞杂的小杀阵耗了不少灵力,但颜卿仍有很大把握,只需再花费两个时辰,他便到抵达杀阵中最为核心的地带,当然,这前提是后面遇到的杀阵,威力别比前头的大太多。 一路走来,颜卿也发觉了,每破一阵,下一阵的威力相对会提升一些,所以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届时单以自己一人之力,想要一举摧毁阴阳二气,绝非易事,若是再遇上护阵真灵,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所以他需要一个帮手。 其实颜卿并不知道,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踏上了“黄泉道”,此刻的他每往前走一步,离鬼门关也就近了一分。 正愁上哪拉个帮手之际,颜卿探到了一个熟悉的气息——墨尘! 若论修为,没人比墨尘更适合做这个帮手了。 颜卿心中大喜,连忙朝着气息所在位置奔了过去…… 在这个杀阵中,除了言确会以绝对压倒性的武力去破阵外,还有一人,也是凭着自身强悍修为,一边破关,一边寻求出路,那个人正是墨尘。 墨尘依稀记得,在这个漫天浓雾的环境中,自己已经突破了十个“关卡”。可一路走来,却对如何走出这片诡异的浓雾仍然毫无半点头绪。他对阵法了解不深,自然看不出这个杀阵的玄妙之处,若不能将整个大阵毁去,无论你在里边破了几个小阵,都走不出这片浓雾。 方向不对,做再多都是徒劳! 墨尘有些漫无目的的在雾中行走着,在一个转角,忽然听到一声高喊: “墨师兄!” 这个声音,是颜卿。 墨尘心中一喜,阵法不是自己擅长的,但颜卿对奇门奇术深有研究,兴许他能找出破阵之法。念及至此,墨尘连忙循声上前。 踏前数步,果不其然,墨尘见到了颜卿的身影。 那头颜卿也正轻摇羽扇,快步朝着墨尘走来。没一会儿,两人已近在咫尺。 颜卿依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看他他对此阵必有了解,墨尘心中暗喜,然而就在时,一瞬异感突然涌上墨尘心头…… 这浓雾中能见度极低,这么远的距离,颜师兄如何辨清自己的身影?难不成他有什么奇特的方法? 即便以墨尘的修为,他的神识在这片浓雾中所能探知范围不过区区数丈,而刚才颜卿却在数十丈开外便喊住了他,要知道墨尘的修为可是要比颜卿高上几分的! 不对! 墨尘心头一骇…… 在浓雾的掩盖下,一柄刀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了过去…… 墨尘早有防备,当即一手夺下刀刃,另一手猛然拍了过去。 结结实实挨了一掌,“颜卿”那清秀的面孔急速扭曲,望之如同妖魔。随即“颜卿”整个身子一软,化作一摊沙子,洒落在地。 幻象吗? 惊疑之际,墨尘又望见一张全新的面孔,而那张脸竟是……他自己! 第134章 困局 几道血红“点缀”在季雨珊身上那件雪白的长裙上,那些都是她自己的血液,因为沙子变化出的黑豺又怎么可能流出血来呢?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头陷进陷阱的猛兽,四肢虽有千钧之力,却只能在里头挣扎出个遍体鳞伤。 对季雨珊来说,自打踏出风缈峰后,是数度折戟,诸事不顺。她发现,她下山后所见到的这个江湖与自己过往心中所想截然不同。 自打拜入风缈峰后,季雨珊所听的无不是对自己的赞誉之语,渐渐的,她心中已然认为,只要自己小露一手,甚至只要报个名号,便可让敌人望风而逃,然后她就遇上了上章、言确,还有那个虽没直接交手,却险些让她命丧卧云山的曹彦之,当然,败给这几人她完全可以说是自己年岁不足,根基尚浅,但今日,她却要被这群乌漆嘛黑,丑陋低微的“野狗”啃食而死。一想到这,季雨珊不禁打了个冷颤! 如果我今日丧命于此,也不知有没有人会在中元节为自己放上一盏河灯? 季雨珊猛然甩头,将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彻底抛掉,再挥剑与那些丑陋的家伙抗争下去。她还有最后一颗风华绝代,可面对这无穷无尽的豺群,找不到出路,那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体力随着血液的流失被一点一点剥离出体,面对着不断扑来的黑豺,季雨珊已是力不从心,身上的伤口越积越多,看来已到了不得不做出决定的时刻。 季雨珊摸到了那颗风华绝代,而就在这一刻,黑豺们突然停止进攻,在原地乱窜起来,似乎是感到了某种危机。 紧接着这些黑豺全部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仰天长啸起来。季雨珊大惑不解,顺着这些黑豺转头之向望去,只见得一道身影,由远及近,阔步而来,沿途黑豺,尽皆匍匐下身子,而后又化成一堆沙砾,散落在地,没给他造成丝毫阻碍。他就像是出巡的帝王,所到之处,万民顿首。 季雨珊看呆了,她不知道来人用的是何种神通,能让这些凶残的黑豺匍匐于地,但那人的相貌她可是熟悉得不得了,正是言确! 没过多久,言确便来到她跟前,开门见山道:“雨珊,有两件事你要立刻去办,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而后言确便用同音蛊将这两件事交代了一遍,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很多,脸上也没有了往日那抹淡淡的笑意。季雨珊心中虽有万般疑问,却一言未发,只是静静聆听着,多日相处让她选择了无条件信任眼前之人。 待得言确讲完,季雨珊重重点头:“我现在就去。” 言确拿出一个锦囊:“把最后一颗风华绝代吃了,我们已无回旋的余地。” “好!” 季雨珊接过,转身欲走,言确叫住了她。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头道:“如果你想说一些煽情的话,大可免了,因为这一次我们会赢!” 言确干笑两声:“切记,一定要先西后南,绝不可搞错顺序!” 季雨珊暗道:我又不是白痴,总共就两个方向还能搞错?再说了,按你刚才语中之意,只要毁了那两处阵眼就行,又何必执着于先后顺序?难道不应该是哪处离得近先去哪处? 想归想,但季雨珊还是口头上应下了。 墨尘立身于某处浓雾中,面色微微有些发白,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些。以他的修为,这杀阵幻化出来的“杀手”暂时还不能把他怎样,但墨尘心里清楚得如明镜一样,若再找不到“出口”,他会死在这! 可在这茫茫大雾、重重杀机下,出口又该去何处找寻呢? 墨尘迷茫之际,又闻得一声与方才一样的呐喊: “墨师兄!” 声音依然是颜卿的。 墨尘心念转动之际,颜卿的身影又一次跃入眼帘。 几乎完全一样的一幕再次重演…… 同样的伎俩,安能再次得逞!墨尘在心里冷笑一声,不发一言,直掐剑诀,长剑“无妄”破空而起,携带雷霆之威,朝着颜卿所在位置当头劈下! 浓浓杀气扑面而来,颜卿惊呼:“又是幻影吗?”随即羽扇一抬,一道白色光华自扇面射出,化成一道壁垒,护在头上。 本以为会是一场激烈的碰撞,另一头的墨尘却是急速收招,同时发出惊疑一问: “是……颜师兄?” …… 在能见度极低的浓雾中,泛着火红光华的阵法正有序稳定的运转着,阵法中,洛落百无聊赖丢着地上的石子,这便是言确折回来后见到的画面。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心怀不轨之敌,也不见一只张牙舞爪的妖兽,有的只是平静与祥和…… 莫非是感应出错了? 言确快步走到阵法前,手一抬,阵法便消散了。 洛落瞧见那张熟悉的面孔,欣喜站起身来:“事情都办完了?” 言确面无表情望了洛落好一会儿,方才摇了一下头,以做回应。 洛落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之色,又问道:“那还要多久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还有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面对洛落的问题,言确沉默了好一会儿,反问道:“那你希望我去哪?” “啊?”洛落一怔,“明明是我问你,怎么反倒换你问起我来了?这里我连路都看不清,怎么知道该去哪。” “真正的洛落当然是不知道,但你……”言确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灵力陡然倾泻而出,将身前这个人儿震了个粉碎。 果不其然,没有尖叫、也没有血迹、更没有骸骨,有的只是一堆大黄沙。 寒风中,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 “哈哈哈……” 初闻似人声,细听之下,又带有几分妖兽凶嚎之感。 当然,这凶嚎之音在修士听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笑声内藏有浑厚暗劲,即便是以言确的修为,心神也被震得为之一荡。若换一些修为稍弱者,估计要被这笑声搞得气血逆流,落个经断脉毁的下场。 如无意外,这个发声之物,应该就是整个这杀阵里最大的威胁点——护阵阵灵了! 果不其然,这阵灵是盯上自己了,言确内心不禁暗自苦笑。 第135章 石砛 言确孑身立于凛凛寒风中,从容自若道:“身为一阵之长,竟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不觉有失身份?” “能识破本座真身,你很不错!” “看来本座没挑错人,你果然是这群闯入者中最难对付的一个!” 一道雄浑的声音,在这方天地中久久回荡…… 忽然,浓雾之中,无数道黑色光芒闪烁。仔细一瞧,竟都是悬浮于空的黑色火焰。 无数黑炎,凭空出现,扩散开来。在它的威压之下,浓稠的白雾正快速的蒸发开去。 没了浓雾遮挡,这方小天地,再现清明。无数形状怪异、高不见顶的石柱石壁,出现在言确眼中。与此同时,空中的黑炎不断蠕动,聚集,最后凝聚成一道人影。 那道身影,浑身黑炎缭绕,唯一显露出来的是,那双泛着幽绿色光芒的眼瞳,诡异而又深不见底。不过,最让言确在意不是它的外貌,而是它那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浑厚气息。这气息,就是比起他自己,也是不遑多让。 言确礼貌一笑:“看来你就是这座杀阵内最大的杀招了。” “本座,乃此阵护阵阵灵,你也可以称呼本座‘石砛’。”一道令人战栗的声音,缓缓从黑炎中传了出来。 对于石砛的自我介绍,言确却是摇了摇头,随即又叹了口气,失望之色,尽显于脸。 石砛见他这副作派,当即出声道:“凡人,你这是何表现?” “没什么。”言确顿了一下,又道:“只是有点失望。” “哦?”石砛发出一丝讶音:“此时此刻,你应该感到绝望!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而你的身躯与灵力,将化作这八石杀阵的养料,以另一种方式永久存在于世间,这是你无上的荣幸!” 言确淡淡一笑:“事到如今,你又何必扯谎,这阵根本就不是八石杀阵,而是六绝阵,全称‘天地四方六绝阵’!” 石砛明显沉默了一下,才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言确略做思索:“反正还有时间,诉于你知也无妨。六绝阵是由八石杀阵补充改进而来,所以这两阵看起来几乎是一模一样,不过这两阵若是运转开来,区别也就随之而来。八石杀阵的特点是各阵互相转化,生生不息,循环不绝,而六绝阵则是大阵套小阵,层层叠叠,数不胜数。它们最大的区别就是八石杀阵无论如何转化,其内各阵的威能所差无几,但六绝阵却会随着阵势运转而逐步增强。如果说是八石杀阵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汪洋,那么六绝阵就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泥潭,越挣扎就陷得越快,直到彻底葬身在里面。” 石砛颇为赞许道:“六绝阵乃妖族所创,但即便是在妖界,知之者也是少之又少,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见识,真是难得……”说到这,他忽然语气一变,“可惜呀,于本座而言,你终是个障碍,对于障碍,即便有些许惋惜,但本座的选择永远只有一个——清除!” “可惜你太蠢了,蠢到我完全不相信你有能力杀我!”面对死亡威胁,言确丝毫不为所动,反倒出言讥讽。 石砛冷哼一声:“蠢?现在是你中了本座之计,被本座诱来此地,却反倒来笑话本座……哈哈……果然凡人就只会逞口舌之能。” “你假做袭击五行阵之举,再干扰我的感知,误导我之方向,将我诱来此地,而后又在此地扮成我之老友,想借机出手偷袭,这等小计,或许能骗骗三岁孩童,但用在我身上,却只能显示出你的愚蠢。”言确继续出言讥讽。 裹于黑炎中的石砛明显又愣了一下,随即道:“常言道‘关心则乱’,就算真如你所言,你识破了本座之计,那也只能说明本座用来设饵之人在你心中是可有可无的人,并不能说明本座此计设得并不高明。” “你果真是愚不可及。”言确特意顿了一下,见石砛不出声,才接着道:“你的破绽实在太多了,多到我竟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讲起。罢了,我随便捡两处说说。单单是我撤去五行阵,与洛落相见这一短暂间隙,你便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 “哦?”黑炎中传来一声讶音,“本座倒想听听!” “第一,在这片浓雾之中,洛落的视力极度受限,她或许能察觉到有人靠近,但绝难看清靠近之人的面孔。在我走到她身侧时,她是先面露欣喜再站起身来。可以她的视力,不站起身贴到我跟前是看不清我的脸的。既然连脸都看不清,她又为何会有欣喜之色,而不是恐惧或是惊慌?要知道,在这片杀机无限的浓雾中,突然蹦出一个敌人的概率要远比遇到一个友人高得多。” “显然答案只有一个,那就她早就知道来的人会是谁!” “第二,当我撤去五行阵之时,在刺骨寒气的压迫下,洛落应该是被冻得瑟瑟发抖,可‘她’呢,却是一副自在欣喜的模样。难道仅仅几个时辰,洛落的修为便已进展到能抵御寒气的地步?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仅一个照面你就露了两个破绽,我看,‘愚蠢’二字,就是对你最贴切的评价。” 黑炎中的石砛沉默不语,也不知道是在生气呢,还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石砛才发声道:“想不到本座自以为无懈可击的计策竟轻而易举就被……” 话未说完,言确截道:“你别侮辱‘计策’二字了,如果你那拙劣的手法也能称上是计策的话,那么‘愚蠢’二字也就没存在的必要了。我看就你这水平,与其卖弄聪明,倒不如……” 言确话音未落,无数黑炎从虚空中渗透出来,铺天盖地朝言确暴掠而去。 “愚蠢的凡人,既然你这么想动武,那本座便成全于你!本座会让你知道,有时候痛快的死亡,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 充斥着愤怒的吼声席卷天地,在石柱石壁组成的近乎封闭的空间不停的回荡…… 第136章 会合 确定了眼前之人确实是颜卿后,墨尘收回无妄,问:“方才相隔甚远,颜师兄是如何认出我的?我差点以为这又是这诡阵弄出的诡像了。” 颜卿抬了抬手上的定灵星盘,墨尘恍然大悟。他倒了忘了这茬,但也好在他忘了,阴差阳错下才让他识破先前那个“假颜卿”。 “颜师兄,你精通阵法,可看得出此阵门道?”墨尘又问。 “事情紧急,边走边谈。”颜卿顺着星盘指引的方向走去,又接着道:“此阵名唤‘八石杀阵’,我原以为这阵法只存于古籍之中,想不到今日竟能在这里见到。” “此阵最为绝妙之处在于,只要阵势运转开来,阵内的阴阳二气便能不断转化,阴生阳,阳生阴,循环往复,久不停息。” “久不停息?”墨尘呢喃一句,心有余悸道:“若不识此阵真谛,岂不是会被它活活磨死?” 颜卿微微点头。 “颜师兄可知破解之法?”墨尘又问。 “此阵运转消耗的灵力甚大,而正常的阴阳转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定然维持不了阵法运转所需,所以我料想阵内必有一件甚至数件能加速阴阳转化、平衡阴阳二气的宝物,只要我们将其找出毁掉,不出片刻,阵内阴阳必然失衡,此阵自然瓦解。”颜卿分析道。 之后墨尘又问了几个关于阵法的问题,颜卿都一一给他解答。也不知走了多久,在层层浓雾中,颜卿与墨尘瞥见了一丝淡淡的金光…… 凌远彻一掌击退了奔来的骷髅士兵,反手一剑架开了砍向李箐腰腹的刀刃,他此刻面对也是由八道黑沙龙卷、八个骷髅士兵组成的杀阵。 这个杀阵凌远彻已经经历过两次,所以他很清楚要如何破这阵,但他却没有那么去做,而是一味防守,跟这些傀儡士兵“纠缠”下去,这与他初入阵时所作所为是截然相反。 刚遇杀阵时,凌远彻还会想尽方法破阵,但渐渐的他发现了,他每破一阵,后一阵的威力便会有一个微小的提升,这让他萌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破阵可能是在为虎作伥!既然看不出此阵门道,破阵又有可能是在为虎作伥,那他索性就不去破解眼前这阵法,而是跟它们耗下,这样至少不会给阵中其他人添乱。 凌远彻固然可以凭借深厚的修为与这些骷髅士兵无休止地耗下去,但李箐不行,随着灵力的消耗,她很快就在这些骷髅士兵的夹攻下相形见绌了,好在凌远彻会在骷髅士兵攻击间隙下抽身帮她挡几招,要不然她早丧身在些许骷髅士兵的屠刀下了。 然而还是在某一瞬间,泛着寒芒的刀刃挥劈急下,李箐躲闪不及,肩头刹时见红…… 同一时间,又有两道刀刃从正面招呼而来,目标直指李箐腹部。 肩头受创,李箐吃痛之际,掌中蓄力,一掌将那伤她的骷髅士兵震退。此刻凌远彻也是抽出间隙来,替她拦了那两道直面而来的刀刃。 此刻狂风呼啸,黑沙龙卷中又跃下几道身形,与先前的骷髅士兵一起合攻这两个血肉之躯。是的,随着杀阵不断强化,此时这道小杀阵,能同时衍生出来的骷髅士兵已远不止八个。 骷髅士兵用刀背拍了拍手中的盾牌,传出了如战鼓擂动的声响,随即整齐划一,举刀攻来…… 见骷髅士兵再次攻来,李箐银牙一咬,道:“凌师兄,趁现在它们还没有形成合围,你速寻隙突围出去!” 凌远彻没有给她回应,但他仍不断替她挡掉攻来的兵刃已然揭示了他内心做下的决定! 见此情景,李箐心中一叹,旋即急催体内灵力,做最后的困兽之斗。她其实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方法突破这些骷髅士兵了,现在做的,不过是垂死挣扎耳! 果不其然,在骷髅士兵新一轮的攻势下,很快便有一道娇俏身影倒飞了出去,同时一股鲜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 也不知是不是重伤导致出现了错觉,就在李箐倒飞而出之际,眼眸瞥见一团绿色物体,飞了过去,最后落在了前方空地上。待她摔落于地之际,再定睛一瞧,周围除了那些诡异的骷髅士兵与黑沙龙卷,哪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连眼睛都不好使了,看来自己的生命是走到尽头了。李箐心中暗暗自嘲道。 那些无情的骷髅士兵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落井下石它们倒是会。见李箐倒地,骷髅士兵再次拍打盾牌,群起攻来…… 凌远彻想去救,但身前的骷髅士兵早已将他死死缠住,短时哪得脱身之法? 望着在骷髅士兵里不断拼杀的身影,李箐眼角竟有了一层浅浅的笑意。 有个人为自己如此拼命,也算是不枉此生了吧……李箐静静坐在地上,没有任何抗争之举,看样子是放弃了。 就在死亡的劲风袭来之际,李箐感知到了一股气息,一股与那些骷髅死物完全不同的、充斥着生机的气息……那是活人的气息,而且这股气息还伴有一丝熟悉感。 李箐抬眼一看: 一道倩影,迈着轻盈的步伐,踏入这方杀阵之中。面对这穷凶极恶的骷髅士兵,她的步伐不疾不徐,犹如风中的柳叶,灵动而飘逸,却又坚定朝前,好似前方挡路的这些邪神恶鬼完全不存在她的视野里。 季雨珊! 两人擦身而过,没有半句言语,季雨珊也丝毫没有止步的意思,仍是一往无前。 李箐呆呆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的背影,无数个念头闪过脑海,却找不到一个能用来解释这位“不速之客”是何用意。 “她这是在干嘛?走去送死吗?她疯了吧?”无数想法瞬间涌上李箐心头。 骷髅士兵并无神志,眼中只有杀戮,感应到有人生人入阵,当即舞起刀刃,直奔季雨珊而来。 刀芒闪动,闪进李箐眼里,刀刃挥舞,挥劈而来,看那动作幅度,如无意外,季雨珊下一刻便要被斜劈成两截,横尸当场…… 第137章 安排 凛冽的刀光映照而来,季雨珊依旧没有别的动作,有的只是那一往无前的脚步。她就好像是一个行走在黑暗中的盲人,可跟盲人比起来,她的步伐却透着绝对的从容! 而一旁的李箐见此一幕,却下意识抬手捂嘴…… 刀落瞬间…… 却见一堆细小沙子流落下来…… 挥出那一刀的骷髅士兵在没有任何征兆下,竟化成一堆沙土,被风吹散! 季雨珊一步一步朝凌远彻走去,所经之处,穷凶恶煞的骷髅士兵无一不是化作一堆沙土,散落在风中…… 这是……神通? 李箐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她费尽气力方才斩杀的骷髅士兵,在眼前之人这,却是如此不堪一击。李箐甚至都没看清季雨珊是如何施术,这些凶恶的骷髅士兵便没了,除了神通,她实在想不到别的来解释这一幕。 她当然看不清季雨珊的动作了,因为季雨珊从头到尾就只有走路这一个动作。所谓的“施术”,不过是她的臆想罢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些肆虐的黑沙龙卷中,竟然没有再蹦出新的骷髅士兵。而到了最后,这些棘手的黑沙龙卷,竟然自己消失了…… 季雨珊行到凌远彻跟前,看到他肩头上一片黑红,不由问道:“伤势如何?” “无碍。你……是用了什么神通?”由于吃惊,凌远彻的声音显得有些断续。 季雨珊右手一翻,一株灵植出现在掌心:“想破这骷髅杀阵,只需找到阵眼,找株灵植塞进去即可。以五行来说,木克土,这株灵植能将阵眼里的灵力吸汲殆尽,没了灵力,再精妙的阵法,也运转不起来。” 凌远彻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 “大道至简。”季雨珊淡淡道。这个方法是言确教给她的,她刚说时也是凌远彻这个反应。据言确所说,这个方法可以对付这个杀阵里所有土系阵法,包括那黑压压的黑豺群。 季雨珊没多作解释,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言确让我交给你,要你拿到后立刻打开。” “言大哥?”凌远彻打开锦囊,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信纸。他摊开信纸速读了一遍:“言大哥要我去破正北极的阵眼,可这漫天浓雾,我神识又不足以穿过层层浓雾,如何找到阵眼?” 话说出口,他这才意识到锦囊里头还有一个小器物,拿出一看,竟是一个小巧的指南针。 “连这东西都有备,言大哥真乃神人也!”凌远彻脱口道。 言确自然没那么神,什么事都能料到,他之所以备有这个指南针,是因为怕在茫茫大海中迷失了方向,结果这指南针没在海上航行用上,却在这里派上了用场,真是世事奇妙,人算不如天算巧。 面对滔天袭来的黑色火焰,言确却是气定神闲,毫无躲闪之意。 黑炎索命瞬间…… 言确袖袍轻摆,一道数十丈高的、由寒冰凝聚而成的墙体,眨眼之间,凭空出现,立在他身前。 无数的黑炎,携着毁灭之威,倾洒而下……声势虽大,却对那道拦于前头的冰墙无可奈何。 裹于黑炎中的石砛,见此法无果,再行变招……他手臂抬起,布满黑炎的手指对着下方冰墙虚空点出。 随着石砛的这一指点出,弥漫在这片土地中的黑炎,顿时如同获得命令的士兵一般,急剧飘移,在空中凝聚扩散,最后化作一只几乎能盖住一片院落的黑炎巨指,毫不留情对着那下方的冰墙拍了下去…… “轰!” 伴随着一声巨大声响,从天而降的黑指,将立在地面上的冰墙,压得粉碎。 当一切“烟消云散”之后,言确挺着身板,左手负于后的出现在石砛眼前。他依旧是那般淡定从容,别说负伤挂彩,就连气息,也不见一丝紊乱。 短暂的静谧无言后,言确先开口道:“其实你心里清楚,你跟我,实力在伯仲之间。甚至我,隐隐能胜你半筹。即便我现在灵力有损,但在短时间内,你也奈何不了我!你唯一的胜算,便是借这杀阵威能,不断消耗蚕食我的灵力,待我精疲力竭之际再行出手,或能取我性命。” “你说的很对,”石砛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又道:“所以本座一开始也没打算跟你拼个高下,而是借着这无穷无尽的杀阵去消磨你的灵力。” “可是你还是‘坐不住’,出手了。因为我窥破了此阵玄机,离瓦解这大阵不过数步之遥。”言确的语气依然很淡,没有一丝欣喜得意。 “你确实是天下间少有的人中龙凤。若能将你化作杀阵的养料,杀阵的威能必能再上一个台阶。”石砛道。 “你认为你还能胜?”言确问道。 “从一开始,本座就牢牢握着胜机!”石砛答道。 言确莫名其妙笑了起来:“到现在你还看不清局势,果真愚蠢!你以为是你在拖着我,却不知一开始便是我在拖住你。” 石砛眼瞳中的幽绿色光芒闪烁:“你想说,你只是一个诱饵,真正的破阵者另有其人?” 言确微微颔首:“不错。” “哈……”石砛发出一阵阴沉的笑声,“除了你,本座实难想出还有谁能在层层阻碍中,找到并毁了阵眼。” 言确嘴角微扬:“有一人,或许可以。” 石砛眼中绿芒闪烁:“你想说那个摇着扇子的小白脸?” “照我的估算,他现在应该快要找到中心的阵眼了。” “嗯……本座可以告诉你,他确实已经到了阵眼附近。”石砛身为本阵阵灵,自然能精准感知到阵内的一切变化。 言确在心中长舒了口气:“那这场战局,你已经输了。”扪心自问,这一局言确有很大的成分是在赌,他赌颜卿会将此阵误认为八石杀阵,从而直奔阵中心的阴阳二气而去。这一步太险了,完全就是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别人身上,但他不得不如此,破六绝阵要先毁了东南西北四极的阵眼,再破中心的阵眼,如果这些事他全自己一个人去办,即便没有护阵阵灵阻拦,时间也是远远不够的,所以他只能假他人之手。 “就凭他?哈哈……”石砛说着,哈哈大笑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止住笑声,接着道:“他根本就不知道,他踏上的只是一个黄泉路,他走得越快,离死亡也就越近,而你以及这阵中的其他人,都会因为他的无知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一局,终是本座将你们一网打尽,大胜而归!” 第138章 阵眼 言确笑了笑,道:“六绝阵与八石杀阵最大的区别就是多了东南西北四极四个阵眼,若不先毁了这四个阵眼而先去破坏中心的阴阳二气,不仅不能破阵,反而会激发阵法的保护禁制,短时间内将整座的大阵的威能至少提升十倍,届时闯入阵中的人纵有通天神通,也将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你才会这般有恃无恐,认为自己胜券在握。我说得可对?” 石砛点头道:“完全正确!所以那个小白脸蹦得越欢也就死得越快!”说着,他又换了副嘲弄的口吻接着道:“无知真是可怕,他以为自己是破阵救人,却不知正是他这自以为是英雄的行为,将你们所有人带入深渊!” 言确面色一峻:“我早看破此阵玄机,你觉得我会没有安排?” 石砛笑了:“你以为你用了某种传音术本座就不知你在使什么诡计?” “既如此你应该去截杀季雨珊,而不是跟我僵持于此。” “靠一个黄毛丫头也想成事?”石砛大笑,“她不过是你抛出的疑兵,你自己才是刺向这座大阵命门的锋刃,若本座逐她而去,才是中了你的奸计!” “你错了,”言确似笑非笑看着他,“你有很多选择,光是选择一处阵眼镇守,便有五种,所以我只能赌,赌你会选择亲身来杀我。那些小阵,我明明有更好更省力的方式破解,然而我却选择了更为直接、却也最为费力的方式——武力摧毁,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你想引起本座的注意,本座很清楚你在打什么算盘。”石砛顿了一下,又道:“但你是这阵中最大的变数,与其放任你在阵中胡闯乱跑,徒增变数,倒不如直接将你盯死,只要限住你的行动,其他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你说得很对!”言确淡淡一笑,“但我恰恰利用了你这种心理,为这赌局增加了胜机。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不是四处阵眼,而是你这位护阵阵灵!” 石砛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先射箭再画靶,自我贴金的说辞可掩盖不了你的失败。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如你所言,你以为你就稳操胜券了吗?本座可以很明确告诉你,中心的阵眼可不是用蛮力就能破坏的,若方式不当,也会激发杀阵的威能。到那时,在这无穷无尽的杀招威压下,你们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说着,石砛那只包裹在黑炎下的手臂抬了起来,直指言确:“尤其是你……在更强、更厉的威压下,以精血为媒的五行阵为了维持运转,必会变本加厉吸吮你体内的灵力,在这杀阵中,你的损耗至少是其他人的两倍,就算你修为真比他们深厚,你也不见得能比他们撑得久!” 话音未落,他便瞅得言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这是抵御不住严寒的表现,念及至此,石砛心里的那份得意不由得又浓了几分…… 在层层浓雾中,颜卿与墨尘瞥见了一丝淡淡的金光。 两人走近一瞧,见地上立着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罩子。这罩子上圆下方,面积不大,也就数尺长宽。呈倒扣的碗状。 “这便是阵眼?”望着面前的金光罩子,墨尘眼中尽是凝重之色。这个小小的金光罩子,让他感到一种压抑。 “算是吧,”短暂的迟疑,颜卿补充了一句:“确切说这只是保护阵眼的罩子,具体的阵眼如何,要掀掉这层护罩方能看个明白。” 话语间,颜卿不禁打了个冷颤。他在这片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寒地”待得太久了,即便以他的能为,随着自身灵力的消耗,他也快要抵挡不住这里的严寒了。再不破阵,就算没死在各种丑陋“杀手”手中,也会被阵中寒气生生冻死! “我来试试!”墨尘主动请缨,当即便是一掌袭了过去。他这一掌毫无保留之意,反正这阵眼也是要破坏掉,他不用担心出手太重会毁坏什么。 狂暴的掌力倾泻而出,金光罩子却是……毫发无损。 而且这金光罩子不仅坚固无比,还具有反弹劲力之功。墨尘猝不及防,被反冲的劲气扫到胸膛,登时内息大乱,嘴角挂了红。 见墨尘嘴角挂着血丝,颜卿连忙上前,带着关切之情唤了一声“墨师兄”。墨尘微微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颜卿转眼看了那个金光罩子好一会儿,随后祭起番天印,一印砸了过去。有了墨尘的前车之鉴,印身飞去之际,颜卿立刻撑起气罩,护住周身。 番天印砸下,当即灵光大绽,响声如雷,然而……这个小小的金光罩子,一如之前那般,完好无损! 颜卿沉默了。这番天印是他最厉害的法宝,如果连番天印都对这个金光罩子无可奈何,那想要用蛮力摧毁这个护罩就是痴人说梦了,只能另寻他法。可是时间却不站在他们这一边…… 浓雾中,季雨珊急急而奔。靠着风华绝代的药力,她的修为近乎提升了一倍,在这份庞大的修为加持下,她可以很清楚地感应到西极那处阵眼,而沿途所遇杀阵,她也可以凭借着这份修为直冲过去。 很快,季雨珊便寻至阵眼附近。 那是一个不停冒着气泡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但空气中那股刺鼻的臭味,却是实打实飘进季雨珊鼻里。 季雨珊望着漆黑的潭水,皱了皱眉。 这该不会要屈身入谭吧?咦,臭死了!早知道应该跟雨泽师兄学个避水诀……无数奇怪的想法登时涌进脑海。 季雨珊最终还是没有跳入黑潭,而是祭出长剑,幻化出一柄数十丈的光剑,一剑斩入黑潭。 一声巨响,水花飞溅,一个庞大的身影从潭里窜了出来。 那东西黑黢黢的,模样像蛇,有十数丈长。 见此巨兽,季雨珊却是心中一喜,“出来得好,省去了我找你的工夫!” 长剑一横,登时便是漫天红光,一轮红日从层层浓雾中探出头来,周围雾气,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39章 胜利 就在石砛自认为胜果在握之际,远方忽地传出一声异啸,似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高空砸落到地发出的声响,大地猛地颤抖起来…… “看来有一处阵眼被攻破了。”言确淡淡说道,神色并无太大变化。 石砛不置可否。他依然信心满满。 突然,石砛身子大震,瞬间在空中失去平衡,摇摇欲坠。 言确笑了:“看来又有一处阵眼被攻破了。” 话音未落,他抬手便朝石砛攻去。石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一味招架格挡,全无半点反击之机。 方才短暂的交手,已让言确明了,石砛的优势在于远程操纵黑炎,以一波波猛烈轰击击垮对手,近身体术不见得有多大能耐,而言确恰恰最擅长以极快速度拉近彼此距离,近身相搏。石砛也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所在,所以他边守边退,希冀于有一个时机,能让他拉开距离,但言确又岂能如他所愿,缠住石砛就是一顿穷追猛打。 招来招往间,石砛大为诧异,按理说言确在这六绝阵中待了这么久,不可能还保有这般灵力,除非…… 石砛一边狼狈躲闪一边说道:“你用了某种短时内提升修为的秘法!” 言确游刃有余道:“而你却因阵眼被毁要分神稳住这座大阵,此消彼长下,你已无能为力,束手就擒吧!” 言确一招快过一招,招招皆意在擒拿石砛,几招过后,石砛连躲闪腾挪的空间都丧失殆尽,只剩一味挨打,很快便被言确用灵符彻底制住了。 “我想你现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花费时间在这里跟你谈天说地了吧。”言确缓缓说道。 石砛心中一惊:“你可真狡猾!”说罢,他语气一变,冷笑道:“不过你以为结果有变化吗?” 言确依然是那般气定神闲道:“结果从未改变。从你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这一局终是以你的败亡而收尾。六绝阵是妖族绝密,知之者屈指可数,这一局你占尽先手,优势尽握,可你却败了,只因你目中无人,妄自尊大。” 石砛讥讽道:“乾坤未定你便急着说教,妄自尊大用于你身更为确切。有一件事情你定不知情,镇守南处阵眼的不是本领通天的妖兽灵物,而是一张‘嘴’,一张没有任何武力的嘴,以你的才智应该能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言确沉默了,眉毛不由自主拧了起来。 石砛笑了:“假他人之手这一招看似巧妙避开了你时间不足这个致命缺陷,但也同时将自己的性命当作赌注押了出去。人都是自私的,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可笑你从一开始就踏进黄泉道还浑然不知,在此沾沾自喜。” “就算真如你所说……”言确看着他,目光变得冰冷:“那又如何?我叮嘱季雨珊一定要先西后南便是预料她可能力有不逮,破不了两处阵眼,所以即便出现这种情况,我也还有时间补救。” 在言确的设想中,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季雨珊在风华绝代失效前破了两处阵眼,当然,即便她能破两处阵眼,但一旦风华绝代失效,她在阵中也无异于是刀板上的鱼肉,所以言确要做的就是尽快毁了东处阵眼,而后南下,这样或许能救她一命。在这个设想下,即便季雨珊没能破了南处阵眼,他也能及时赶到,毁了那个阵眼。四处阵眼被破,又失去阵灵加持,这座大阵定然稳不住,即使最终颜卿功败垂成,他也能捉住这空隙强行冲出阵去,总之,只要西、北两处阵眼被破,言确至少能保证自己绝不会葬身于此。 “跟你聊得已经够多了,现在也到了该说再见‘永别’的时候了……”现在,言确要去为这一乱局书写一个结尾了,至于这个结尾是皆大欢喜还是几家欢喜几家愁,那就全看颜卿的本事了…… 朱雀印吐出一条火龙,盘旋在那方金光罩子之上。在这烈焰的灼烧下,金光罩子一阵波动,一道金色裂痕,徐徐撕裂而开。 墨尘收起朱雀印,道:“走吧。” 两人踏入金光罩子,眼前顿时一花。一片荒原露了出来,原本浓郁的雾气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空气。 这片荒原面积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想不到在那罩子罩住的那一点点空间里,竟藏有这样一方天地。 荒原上没有一丁点植被,只有无穷无尽的赤红色沙土,看上去像是泼满了鲜血,颜色之艳,动人心魄。 颜卿目光远眺,在无尽的红沙中,发现了一点别样色彩。 两人走近一瞧,原来是一座数丈高的祭坛。这祭坛由青石砖堆成,极其普通,但在祭坛内,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压得颜卿与墨尘两人好不难受。 如今的二人,灵力损耗殆尽,即使是一道小小的威压,也能弄得二人手忙脚乱,好在他们身上还有一些补气的丹药,像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小插曲还是能应付得了的。 墨尘仰望着那座祭坛:“想破阵是要毁掉这个祭坛吗?” 颜卿抬手一指:“应该是要毁掉那个东西。” 墨尘目光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在祭坛顶端处,有着一个多色石台,石台之上,供着一颗火红色的“圆珠子”,也不知是灵果还是丹药。 即使相隔甚远,两人依然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颗红珠散发出来的浑厚灵力。墨尘不作他想,剑诀一掐,无妄破空而出,朝着那颗“红珠子”刺了过去…… 眼看将要功成,忽然,不知从哪射出一支长箭,不偏不倚,正中无妄剑身。 一股巨力隔空传来,墨尘身形一颤,无妄也偏离原来轨道,“红珠子”因此避过一劫。 颜卿四下张望,却并未发现周围有何异样,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果然还有护阵的强敌。” 墨尘收回无妄:“听闻高深的阵法都有护阵的阵灵,莫非是阵灵?” 话音未落,颜卿忽地惊呼:“小心!” 又见一箭破空而来,箭头所指之处,正是墨尘的胸膛。 墨尘连忙闪躲,避身之际,目光别移,正好瞥见了血红色的荒原之上,无声无息冒出了四道高大身影,他们被包围了…… 第140章 巧舌如簧 六绝阵内,言确朝东奔去。他很清楚石砛说的那张“嘴”是什么意思,巧言令色,蛊惑人心,某种程度上,这张“嘴”才是这阵中最可怕的杀机。在他看来,季雨珊必然过不了那关,因为要蛊惑一个十六七岁、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简直是易如反掌,他必须加快动作了。 不知行了多远,忽听得一阵悠扬的琴声,漫天浓雾竟在一瞬间散去,视野顿时开阔无比。 此刻言确眼前,不再是怪石林立,而是一片盛开桃花的桃林,清澈的小溪从中穿过,溪旁立有一石亭,亭内坐着一男一女,男执棋,女抚琴,好一派悠然祥和之象! 望着眼前这如画般的一幕,言确顿觉有几分恍惚,但很快就健步踏进石亭。 男人起身相迎,又摆了个落座的手势,全程没出一声,可能是这阵法还不够完善,所以幻化出来的“人”不会说话。而那女人则是一直沉溺于弹琴中,从头至尾都没看过言确一眼。 待言确落座后,男人又抬手到棋盘上方,做了个“请”的手势,看来这一局是要棋盘上见真章!不过相较于棋局,言确的注意力更多是放在棋盘旁边的香炉上。 那方香炉古色古香,一看便知绝非凡品。袅袅轻烟从炉中飘出,可奇怪的是,言确并未闻到任何香味,还有那方桃花绽开的桃林,言确穿过之时也未曾闻道一丝香味,这不免让他心下犯疑。 言确看了看自己旁边的那盒白子,又扫了那对男女一眼,心中已有主意。他执起白子,落子天元! 男人脸上没有任何神色,但他的动作却有明显的迟滞,显然这手天元落子让他感到几分意外。他伸指执起一颗黑子,正要落子之际,言确啪的一掌拍在棋盘上,方落定的白子瞬间被震起,而后被言确用掌背拍飞出去。于此同时,那男人正欲落子的手已被言确用另一只手扣住手腕,还未及他动作,半个身子已被言确扯到棋盘上,随即便是一声巨响,男人的脑袋就如同一个烂西瓜,一击之下碎落一地。也在这一瞬间,那颗被言确拍飞出去的白子,洞穿了女人的头颅。 从白子飞起到两人双双“毙命”,不过两息之间,言确的动作熟练得就像是早已演练了千百遍,全无半点犹豫滞碍,也许这种事他早就轻车熟路了。 在碎石飞扬中,那对男女的身体各化成一道幽绿色光芒,会到一处,一个幽绿色的眼球显露出来…… 山道蜿蜒,两侧古树参天,林中不时传出几声鸟鸣,有那么一瞬间,竟让季雨珊生出一种回到了风缈峰的感觉。当然,她心里很清楚,眼下所见的一切,不过这座大阵衍生出的幻象罢了。 “只要找到阵眼,像之前那般捣毁,一切就结束了。”季雨珊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加快步伐朝前而去。 一阵清风拂过,山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个男人身影。 季雨珊心中一突,止住步伐,那道身影,悠悠转过头来,只见他生得英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双眼眸深邃而明亮,似乎能看穿这世间的一切。 “前方已无道路,还请尊驾留步。”男人平静说道。 季雨珊一看,方才畅通无阻的山道竟到尽头,那男人身后已是断崖。 看来眼前人这便是守护阵眼的灵物。季雨珊丝毫没有要与之搭话的意思,纤指微动,当即便要掐动剑诀。 男人笑了笑,道:“我很清楚到此的目的,但此处阵眼藏得隐秘,若你直接杀我,只怕就算花费数载光阴,也寻它不得。我看倒不如和我聊上几句,数千载光阴,未有生人来此,寂寞得紧,若你我聊欢了,我倒是可以告知你阵眼在何方。” “不需要,我会自己找。”季雨珊冷冷道。 只听得一声尖啸,一柄光剑横贯天际。 狂风扑面而来,男人依然气定神闲,不紧不慢道:“若我说令堂仙逝存有隐情,你也不想听吗?” 季雨珊脱口而出:“你知道些什么?” 男人又是一笑:“在说这事前,尚有一事,关乎你之性命,我想你更愿知晓。” 季雨珊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男人接着道:“我看得出来,你用了某种秘药,能短暂修为,但这种药物有严重的副作用,只要药效一过,你就是待宰羔羊,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完全是在帮他人做嫁衣。” 季雨珊依然没有开口,她心里很清楚,只要风华绝代的药效一过,这座大阵内随便一处杀机便能要了她的性命,但她服药之际依旧没有半分犹豫,因为她相信言确会留后手。原本她还猜不到言确会给她备何后路,但当听到凌远彻说北处阵眼时她就全想明白了,言确会亲自去破东边阵眼,然后过来帮她化掉风华绝代的副作用,所以他才要强调“先西后南”。 男人又道:“我知道,你把活命的希望寄托在那个要你来毁坏阵眼的人身上,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他已经被这座大阵的阵灵缠住了,别说来救你,就是他自己的性命,也不握在他手上。” 季雨珊心头一颤,强装镇定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眼下你去毁阵眼必是死路一条,但我可以给你指一条生路。”男人顿了顿,“其实每一处阵眼,都藏有一条出阵的道路,只不过这条道路藏得隐秘,且只能让一个人出去,你若是趁现在药效尚在之际,从这条路出去,便能找到一个隐秘,运功化去秘药的副效,如此岂不就逃出生天。” 季雨珊冷冷看着他:“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男人笑着摇了摇头:“你我萍水相逢,自然很难产生信任,不过我还可以告诉一事,出了这座大阵,便到了你们心心念念的偃城,如果你从这条暗路出去,你便能染指偃城内的宝物,而有因为有这座大阵的存在,后来者皆不能踏过此阵,也就是说,偃城内堆积如山的宝物,皆会为你一人所有!” 这话入耳,季雨珊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加快了…… 第141章 杀手 男人见季雨珊神色有变,当即大手一挥,一幅画面立时投映在空中。 只见得在一间石室内,兵刃法宝摆放成林,灵植灵石堆积如山,看得人眼花缭乱,意乱神迷。 “这只是偃城内一座处宝库景象,而像这种规模的宝库,整座偃城足足有八处。每座宝库内皆藏有三纹以上灵植数百株,灵石数万枚,此外还有……" 男人绘声绘色描绘着,但季雨珊并没有仔细去听他具体说了些什么,她的注意力大部分被石室内的一块大石头吸引过去。 从灵石与那块巨石的比例估计,巨石少说十数丈高宽。巨石通体乌黑,上边镌刻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线条,应该是某种文字,但这些文字季雨珊没一个看得明白。 “那是什么?”季雨珊指了指那块巨石,打断了男人话语。 男人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往空中瞥了一眼,轻飘飘道:“天书。” “天书?”季雨珊身子一震,“上面写了些什么?” “不知道。” 季雨珊脸色微变,男人又道:“正因为没人看得懂,才叫天书。上面记载的可能是某种功法秘籍,也可能是某段隐史,你若想知道,大可带回去慢慢研究,你考虑得如何了?” 眼前所见,那偃城内的宝物估计比整座风渺峰还要多,独拥这些宝物,得道飞升可能尚有距离,但当个一方霸主,那肯定是绰绰有余的。而现在只要季雨珊有这个念头,一切就将唾手可得,面对这等诱惑,世间又有几人真能做到心如止水呢? 略作思索,季雨珊问:“如果我真的从你所提的暗道出阵,阵中其他人会如何?” 男人微笑道:“自然是全部葬身阵内。你大可放心,即便你此刻在阵内做了再多腌臜不堪的事,也只是天知地知你知,绝不会传扬出去。而当你有了偃城的宝物,你只需拿出一点施舍于人,便有无数人出来为歌功颂德,没人会在意你这些宝物是哪来的。退一万步说,即便东窗事发,有人出来谴责你,你只需拿出一点钱财活动活动,自然会有无数人出来替你口诛笔伐这些谴责者。‘笑贫不笑娼’,人性本能,向来如此!” 季雨珊眼眸微闭,似在思考,但又很快睁开双眼,眼里泛着精光:“我更想知道,我的家事你知道多少。” “一叶障目”的故事男人可太懂了,所以他自忖季雨珊必然已经被贪欲乱了心智,但人在做坏事时总会给自己找个借口,好抹掉内心的谴责,当即又给了她添上了另一个进偃城的理由:“你要的答案就在偃城内。” 季雨珊眼中闪过一抹寒芒:“既如此,你也就没存在的必要!”当即掐动剑诀,横贯天际的巨剑轰隆隆动了起来。 男人脸色大变,他完全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小丫头为何放着他描绘出的康庄大道不走,而去走一条前途渺茫的幽暗小径?人难道不都是自私自利、贪得无厌的吗?但季雨珊没留给他时间深想,巨剑利落斩下,将男人与他脚下那方山地劈个粉碎…… 感受着地面传来的剧烈震动,言确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看来这次是我小觑你了。”说着,他眼神变得无比凌厉,朗声道:“你尾随了我一路了,打算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前?” 一阵罡风扫过,一灰衣男子凭空出现。来人相貌极其普通,但身上带有一股强烈的杀气。 男子沙哑的声音传来:“我原本想待你去破了最后一处阵眼,再行出手,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言确淡声道:“你身上带着杀气,是来杀我的?” 男子不置可否。言确又道:“既如此,何不以真面目相见,遮头盖脸的,是缺乏自信?” 男子道:“你这话我倒有些听不懂了。” 言确轻笑一声,拿出那株在阵中发现的灵草,道:“这是你放的吧?目的是想提醒我,这座大阵并不是充斥着死气的八石杀阵,好借我之手破了这座大阵。” 男子漫不经心道:“是又如何?” 言确将灵草一转,一抹艳红赫然在目,“这抹艳红应该是你在放置灵草时不小心留下的,我细细辨过了,这是用于染甲的豆蔻,你可别告诉我,一个男人会用得到这个东西!” 男子目光一寒:“你倒挺会猜的。” “不止如此,”言确说,“六绝阵一经运转,会自行封闭,你能一直跟在我身后,必是与我同时入阵,结合这一点,你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男子阴恻道:“那你猜到了吗?” 言确淡然自若道:“现在还不好说,但即便是瞎蒙,我想我也有五成的概率能蒙对。” “可惜你没有机会去求证了。” 一声轻啸,男子亮出一柄直刃长刀,紧接着便是一刀劈下,磅礴刀气立时携着漫天烟尘,排山倒海般袭来。 见来者势大,言确果断后退,避了这一刀的锋芒,但此时男子已然猱身杀到,一刀挥出,明光晃晃,刀气四射,刀刃直逼言确脖颈。 言确侧身伸指,精准夹住刀身。男人又是一掌打来,言确只得舍了刀身,抽身后退。男人紧追不舍,刀掌协调,攻势快而不乱,竟压得言确几无喘息之机。 这一战与言确打石砛那战颇为相似,只是如今攻守易形,这也正应了那句话,高手过招,胜负只在一瞬之间,言确失了先机,当下只能被动受招,再寻战机。好在他根基深厚,又擅长近身作战,男子的进攻虽然棘手,但短时内还伤不了他。 男子的刀越走越快,走的路数也越来越极端,这表明他想要正面摧毁这个对手,但其实他完全没必要这么着急。他清楚言确用了银针渡穴的方法来补先前在阵中所耗的灵力,但银针渡穴这种方法是有时间限制的,而且还要很严重的副作用,他拖着打胜算会大上许多,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他今天就是要从正面击垮眼前强敌,带走他的头颅! 第142章 疾雷荡九霄 面对对手的猛攻,言确步步为营,见招拆招,两人斗了近百招,硬是没让男子找到一丝破绽。 忽然,男子长啸一声,刀路变得大开大合,如此虽失了些许速度,但每一击的力道,却远非先前所能比拟,看来他已失了耐心,要乾坤一掷了。 眼见男子的刀势越走越刚猛,言确将要招架不住之际,言确捉住对手回刀间隙,两指弹在刀身上,一股劲气登时传入刀身,男子顿觉长刀震颤不已,险从手中脱落,他忙去稳刀,当是时,一道黑芒闯入眼帘,猝不及防间,一柄短刃中宫疾进,刺进腹部。 男子大喝一声,磅礴的灵力从体内宣泄而出,登时将言确震退数步,殊不知正中言确下怀。 言确借着后退之机,脚步一踏,瞬间出了战圈,一下子就不见了身影,只留下讥笑之音,在这方天地中回荡,“过刚易折,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还是回去再练几年吧……” 男子掌中灵力汇聚,止住了伤口的血流,而后冷哼一声道:“狡猾的狐狸,下一次你不会有这等好运。” 突然,男子意识到了什么,朝言确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冷笑道:“自身难保还想着去救人,真是自寻死路!”言罢,他便朝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荒原之中,赤沙之上,四道伟岸身影,整齐划一,静默而行。这四道身影,估摸有两丈高,头戴黑盔,身披黑甲,手执长戟,身后还背着弓箭,俨然是一副久经沙场的战士做派。 沉重的脚步声,声声扣在颜卿与墨尘的心扉上。明明只有四个“人”,但在两人听来,却像是千军万马在奔驰! 两人身心紧绷,死死盯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身影。两人很清楚,他们体内的灵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而能守在阵中核心的东西,绝不会是易与之辈,这一战是凶多吉少了。 颜卿当机立断:“墨师兄,待会儿还请你拖住它们,我去毁阵。” 墨尘应了一声,随即朱雀印握于手中,无妄护于身前,全神贯注,静待出招之机。 番天印悄无声息落在颜卿手中,他身子绷紧,如同拉满弓的利箭,只待出弦的一瞬之机。 “呼!” 破风声传来,四杆长戟,在毫无任何先兆的情况下,齐齐刺了过来。 靳寒空祭出朱雀印,登时红光闪耀,一道灿烂火柱自印上朱雀嘴中喷出,将正前方那个“战士”裹在火中,无情地煅烧着…… 颜卿见靳寒空撕开了一个缺口,毫不迟疑,脚步一蹬,朝着祭坛飞掠而去。 另外三个“战士”见状,看着厚重非常的身子竟然漂浮起来,旋即朝颜卿飞去。 忽地,晴天霹雳,一记炸雷打下,不偏不倚,正中其中一个“战士”。另外两名“战士”明显一愣,身形为之一顿。 只见苍穹之上,突然布满乌云。翻滚的乌云中,不时闪烁着耀眼的光团,映亮了半个天际。 墨尘手持无妄,全身裹于银白亮光之中,宛若上古雷神,傲立在云端。 这正是东岳的四式无上真招之一——疾雷荡九霄,而此刻的墨尘,就宛若是一道天际闸门,将这三个“战士”,尽皆拦了去。 风云突变,雷霆滚滚,颜卿一时间也有些错愕。 一使出来就能令天地变色的极招,那必是东岳的四式无上真招之一,一想到墨尘不过与自己年纪相仿,却能掌握如此极招,颜卿不免暗自神伤。 在打下一记炸雷后,墨尘的身子剧烈摇晃了一下,显然以他现在的状态,发出这种极招已是勉强,想要维持那更是难如登天。眼见颜卿竟愣在原地,墨尘急呼:“颜师兄,快趁现在啊!” 颜卿心头一突,急忙飞身到了祭坛上空,同时手中金光翻涌,一方金印果断朝着下方那颗“红珠子”拍了下去…… 就在金印即将砸毁“红珠子”之际,珠身突然红光大绽,将整座祭坛笼罩住。 一往无前的番天印在这一刻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阻力,纵然印身灵力再盛,气势再足,也难以再逾进半分。 颜卿暗叫不好,正要加催印诀,伴随着一阵轰隆的声响,整座祭坛竟然动了起来…… 以梯做手,以底做脚,以珠做眼,这座祭坛在抖动之间,化作一个四手独眼的“怪物”。随后硕大的拳头,刹时间朝颜卿招呼了过去。 颜卿急催印诀,番天印势头一转,照着巨拳呼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烟尘弥漫,看似强壮的石头手臂,在番天印的伟力下,瞬间崩成无数沙石,散落开去…… 颜卿也没想到这石拳竟如此不堪一击,竟怔了一下,也就是这一瞬分身,怪物的另一只手化成长长的藤条,缠住了颜卿腰部。颜卿大吃一惊,急忙催动印诀,却一时竟不知该打向哪里。 番天印刚猛无比,若去击打藤条,颜卿必受波及,但眼下藤条越裹越紧,若不能及时脱身,只怕要落个腰断身亡的下场。 颜卿进退维谷之际,一道闪电射了过来,精准斩断藤条。颜卿大喜,番天印金光大绽,直奔怪物胸膛而去。 怪物挥动最后两只手朝番天印抓去,颜卿连掐法诀,番天印在空中灵活转向,从那两只伸来的手中间间隙穿了过去,不料那怪物反应极快,两只怪手的速度也稳压番天印一筹,一瞬间便又追了上来,朝番天印捉了过去。 颜卿身子一抖,深知体内灵力已接近极限,而今只能孤注一掷,是死是活全看这一击。他释放了所有灵力,番天印金光大盛,不再闪躲,硬冲了过去…… 两只怪手立时窜到前方,如同两堵城墙般挡在番天印前头。 颜卿法诀掐得飞快,番天印以摧枯拉朽之势,穿过这两只怪手,洞穿了怪物胸膛,而后势头一转,朝着怪物那颗红色“眼珠子”砸了过去。一声宛若瓷器砸碎的声音传来,那颗“红眼珠子”当即落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无数细微到肉眼难以分辨的碎片四散开去…… 第143章 破阵 荒原之上,那四道守护着这个阵眼的伟岸身影,突然化作一摊摊红沙,散落一地。见此一幕,墨尘长长地舒了口气,收了无妄,下了云端,着地瞬间,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他同样到了极限,万幸的是,这场硬仗,他们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打赢了! 颜卿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瓶回气丹,倒出几颗,仰头吞下。像回气丹这种药物,只能应急,实际效用还不如找个灵气富集的地方吐纳小半刻钟,好在现在这个阵法已经开始瓦解,只要其消散殆尽,回到原处,他们便能引天地灵气入体,以补亏损,这一关也算是有惊无险闯过去了。 “真险啊,想不到这个阵竟这般厉害。”墨尘心有余悸道。 “此阵越是厉害,越说明我们离偃城不远了。”颜卿强笑道。 不知道为什么,颜卿内心总感觉有一丝突兀,可他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而眼下的一切,又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多思无果,颜卿便索性不去想它,他现在该想的,应该是进入偃城可能会遇到何等危机。 “也不知道其他人如何了,是否也能逢凶化吉?”墨尘有些担忧道。 颜卿没接话茬,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墨尘又接连了两声“颜师兄”,颜卿这才回过神来,“啊?墨师兄方才所问何事?” 墨尘深深望了颜卿一眼,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担忧其他人的状况。” 颜卿轻摇羽扇:“这八石杀阵虽利,但进入此阵者皆不是泛泛之辈,料想自保不难。方才我是想到别的事,这才一时走神,墨师兄莫要见怪。” 墨尘道:“能让你挂怀的,这事想必不简单。” “倒也不是什么要事难事。”顿了一下,颜卿接着道:“从入阵到破阵,墨师兄可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墨尘一时没明白颜卿所指,问道:“颜师兄此言何意?莫非发现了什么?” 颜卿微微摇头:“谈不上发现,只是内心有一种隐隐的感觉。老觉得好像差了点什么,可又说不上来到底差了什么。” 墨尘眼帘低垂,似在思考什么:“差了什么?会是什么呢?” 颜卿失笑道:“不过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墨师兄不必如此挂心。走吧,我们还是去看看其他人有无伤着。” 颜卿现在最想知道的还是言确现在身处何方,按理来说他不可能不知道要如何破解此阵,可为什么自己没与他遇上呢?难道自己先前对他的一切猜测都是假?他真的只是如表面看上去那般“纯粹”? 季雨珊席地打坐,想以东岳的吐纳行气法延迟风华绝代副效的发作。她看得出来,空中的浓雾正在逐渐变淡,想来阵法已被破解,只要多撑一刻,生还的概率就打上一分,然而她的这个方法在这块没有一丝灵气的烂地不起任何作用。 汗珠从季雨珊的额头涌出,又迅速顺着脸颊滑落,她的嘴唇不受控制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无比。 一阵寒风扫过,季雨珊顿觉如坠冰窟,四肢也不受控制抖动起来,冷汗不断渗出,很快便将贴身衣物浸透。她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好似被敲响的战鼓。她完全想不到自救之法,因为此时她的头脑已是一片混沌,眼皮也越来越重,终于,身子一软,整个人瘫了下去。 在闭眼前一刻,季雨珊看到了两道身影,其中一人,她认得,是沐兮言,另一人,没看清面容,但从穿着来看,应是一女子。 沐兮言看了倒地的季雨珊一眼,没有任何感情道:“杀了?” 另一名女子淡声道:“五品根骨,千年难遇,杀了实在可惜,不如炼成傀儡,鞍前马后,任我们驱使。”她边说边朝季雨珊走去。 “她可是东岳的人,夜长梦多。”沐兮言提醒道。 女子轻笑一声,笑声透着不屑。但她并没有接话,继续朝前走去,突然,她脚步一顿,脸色一变:“杀气!” 沐兮言眼中寒芒闪过:“如此强烈的杀气,来者不善啊!” “节外生枝,”女子轻哼一声,“走吧。” 沐兮言看了季雨珊一眼,眼中似乎带有一丝惋惜。她最终还是没有动作,与那女子一同隐入雾中,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薄雾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季雨珊感觉到一股暖流在体内流动,头脑逐渐清明。沉重的眼皮缓缓抬起,浑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她笑了,断断续续道:“我一直……坚信……你一定会……会及时赶过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若不是言确就盘坐在她身后,言确想,他一定是听不清她说了什么,然而就是这么轻的一句话,却让言确心头一痛,就好像有一根钢针扎了上去。他不动声色道:“别分心,我的灵力所剩不多了,你要自己用东岳行气法诀引导我输入你体内的灵力,纳为己用。” 季雨珊闻言,当即专心致志运气行气,引导言确输给她的灵力到特定位置,去化解风华绝代的副效。 过了一会,言确又道:“还有一事,替我照看好洛落,有一件事我必须去办,你自己万事小事,切不可冒进。还是那句话,不要相信任何人!” 其实言确要去办的是两件事,首要的一件就是自我疗伤。就在刚才,他找到季雨珊之际,那个要杀的男子也追了上来,两人大打出手,虽然最终言确还是将他逼退了,但他身上也多了两道深深的刀伤,血流如注,现在不过是强撑着让自己不倒罢了,至于另外一件事,自然是要去揪出躲在暗处的宵小,反客为主,彻底摆脱眼下困局。 季雨珊轻轻应了一声。她先前那一剑能劈得如此果决,便是将言确这句“不要相信任何人”牢记在心。但有一点,言确说的是“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而季雨珊却很自然将他排除在外,对他深信不疑,这也为将来埋下祸根…… 第144章 黑山 待到雾气完全消散,视野清明,先前那间石室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绵延不见头的黑色山脉。 黑山如龙,巍峨壮观。 分散的众人相继会合,一点,少了一人。 “你们有谁看到言师兄?”颜卿问道。 其他人左顾右盼意思了一下,表明自己不知情,独凌远彻与洛落不约而同看向季雨珊。 季雨珊暗道:坏了,他走得匆忙,没交代说辞,我该如何搪塞过去? 颜卿注意到两人的目光,也看向季雨珊:“季师……呃,季姑娘莫非知道当中隐情?” 季雨珊诌道:“在阵内我们原本是一道,后来被阵势隔开了,他现在身处何地我也不知。” 颜卿微微颔首。言确特意交代过凌远彻,要他隐去阵中锦囊一事,颜卿自然对言确在阵里做了什么一无所知。 “那我们要等他吗?”墨尘问。 老实说,墨尘是不愿等的,自从那次与颜卿的谈话后,他对言确是心存芥蒂,若言确能就此离队,于他而言,那是好事一件。 颜卿道:“我想言师兄应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解决完了自会与我们会合。而今我等身心俱疲,我看就在此处休整几个时辰,也不失为两全其美之法。” 众皆无异,当下各自找了处平地,静坐调息。 季雨珊看了沐兮言一眼,见她气色颇好,又想起自己闭眼前所见着的那张面孔,心中对她的怀疑又加深了几分。 思绪乱飞之际,洛落已走到她身旁,附耳低低道:“季姐姐,他干嘛去了?” 季雨珊略显迟疑,“他说他有件事要去办。” 这说了跟没说没什么两样,洛落只道她是不愿告诉自己,但也没追问下去,只道:“算了,你们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听多了反倒心烦。总之知道他现在还活着就好。” 季雨珊看向她,笑道:“你还挺关心他的嘛!” 洛落啐道:“谁关心他了,他只会惹我生气,我巴不得再也见不到他。” 几个时辰后,依然不见言确身影,颜卿一行经过短暂的讨论后,最终选择了不等,直接向着黑色的山脉出发了。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这黑山脉望之近在眼前,然真要走起来,却是一段很长的路途。好不容易入了山口,又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麻烦——瘴气。 广袤无边的山地上,不见一草一木,也不见蛇虫鸟兽,目光所及之处,唯有黑色的“土石”。 可就在这种不见任何活物的地方,却弥漫着白色的瘴气,浓而不散。真不知道这些瘴气是如何形成的,难不成是此处的土石早已成精,这瘴气便是由其吞吐出来的? 颜卿蹲身抓起一把地上的黑沙土,端详一番后说道:“是‘黑曜晶’。” 洛落悄声问道:“黑曜晶是什么?” 身旁的凌远彻回道:“是一种可用以打造兵器的金属矿物。” 洛落眨了眨眼:“矿?那这东西是不是很值钱?” 凌远彻微微摇头,没做回答。他的神态上已经给出了回答,这东西跟“值钱”沾不上边。 颜卿起身将一些避毒丹药分与众人,又做了一些防护措施,这才放心往里头走去。 众人在山中走了一段路程,所见者,除了黑曜晶,再无它物。 这似乎就是一座“死山”,别说妖兽了,就是蛇虫鼠蚁,也不见半只。 颜卿走在最前面,墨尘则主动退到队伍最后面。一路患难与共,这两人在无言中早已达成一种默契,一个在头开路,一个在后照应。 凌远彻跟在颜卿身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座黑山脉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洛落紧紧挽着季雨珊的手,这里太静了,静得她心里直发毛。 季雨珊脚底暗暗蓄力,每走一段路程都会不动声色将一道暗力打入地下。她相信,以言确的洞察力,只要他寻这条路追上来,定能发现她留下的暗号。 而走在洛落后头的李箐心情却是异常激动。偃城的故事在他们东海广为流传,她从小就耳濡目染,极其向往,而现在她终于要真正踏入了这个地方了…… 与她截然相反的是沐兮言、小七两人,她们两人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似乎对传说中的偃城没太大兴趣。但如果此时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沐兮言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投向季雨珊脚边。 随着时间的推移,山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竟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用术法开辟出的异界是不会有严格意义上的黑夜,也不会存在这种极致的黑暗,然而眼前这一幕,显然有违常理,难不成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已踏出了异界?又或者是踏入了另一方奇异的世界? 众人是越走心里也忐忑,颜卿不好估计前路还剩多少,还要再走上多久,为了防止不必要的意外发生,索性便让大伙原地休整。 小七取出几颗夜白石,随手丢在地上,当做照明灯具。就在某一个目光转动之际,小七忽然大叫一声,指着前头:“那有个人!” 众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黑暗的地上,果然“坐”着一个人。 颜卿捡了一块夜白石走过去一瞧,只见那人身着黑袍,头裹黑布,脸挂黑巾,只露出两只眼睛,瞪视着天空。 是具死尸!不好推断死了多少个日月,因为黑曜晶含有剧毒,能对尸体起到一定的保存作用。 这里的几位,多是见惯大风大浪的,遇见一具死尸没什么稀奇的,可如果在这座连只蚂蚁都找不出半只的黑山脉里,出了具死尸,那可就大有文章! 这人是谁?怎会丧命在此?不,这是不是个人都尚且要打上个问号……一连串的疑问涌上颜卿心头。 颜卿盯着那具死尸看了好一会儿,神识扫遍四周,未察觉到异样,便要伸手去摘围在死尸脸上的黑巾,看看这黑巾下是怎样一张面目。 就在他的手将要触及黑巾之际,凌远彻忽然大声喊道:“别动它!” 凌远彻语气之冲,饶是在场多是心坚之人,心神也为之一荡…… 第145章 谈判 苍茫的暮色笼罩群山。在某处山头一块大平地上,绵延着近百里的锦步障,地面铺着红丝绸,四周点缀着十余盏精巧的灯具,灯具上放的不是灯油灯芯,而是一颗颗海碗大小、散发着柔和亮光的鲛珠。 一窈窕女子,静静站在一盏灯前,在她身后,四个妙龄女子,穿着绣锦,头戴宝簪,打扮得艳丽夺目,恍如仙子下凡。 一阵极轻的脚步响起,一俊朗男子从外边走了进来,低沉唤了一声“苏小姐”。 窈窕女子转过身来,绝美的容颜霎时令随侍在旁的四女失了颜色,此女不是她人,正是苏敏珺。 苏敏珺看了来人一眼:“肖公子出身九大家,慧眼独具,不知此间布置,入得你眼?” 苏敏珺向来注重排场,所至之处,必以锦缎为席,宝珠为灯,前呼后拥,极尽奢华之能事。而今夜之排场,饶是九大家出身的肖子爽肖公子见了,也不禁脱口道了句“声色豪奢,鲜有人及”! 苏敏珺觉得他话中带有暗讽意味,道:“楚霸王有句名言,‘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我若不把阵仗摆大些,世人又怎知我蓬莱仙宗底蕴?” 肖子爽默然。 这时,林凡上前禀报:“小姐,暗子传回消息,他们已出了六绝阵,踏进黑山。” “老金呢?”苏敏珺问。 “没有消息,”林凡说,“那个叫言确的也没了踪影。想来是老金还了小姐恩情,不辞而别了,他们这些人都是这般秉性。” 苏敏珺心情大好,脸上现出一丝微笑:“暗阁十大杀手,名不虚传。” 话音方息,忽见一侍从步履匆匆,赶至跟前,双手恭敬地递上一张名帖:“小姐,外边有一男子自称叫言确,求见小姐。” 苏敏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在那一瞬间她竟怀疑自己耳差听错了,过了一小会儿,才冷冷地说了句“不见”。 侍从听得自家小姐语气不善,生怕殃及自己,连忙告退。就在他即将离去之际,肖子爽道:“且慢。” 侍从偷偷瞄了苏敏珺一眼,不见她有任何指示,只好在一旁候着。 肖子爽语气平淡道:“他不仅逃得一命还掌握了你的行踪,看来这人很难对付啊!” 苏敏珺一声冷哼,不接话茬。 “是人就会有弱点,既然在他身上做不了文章,我看不如……”肖子爽露出了含蓄而耐人寻味的微笑。 苏敏珺看了他一眼,对那侍从道:“一刻钟后带他过来。” 言确收回名帖,跟着那侍从踏上了这条“丝绸之路”。他边走边看护卫在路两旁的那些男子,一个个虎背熊腰,气宇轩昂,一看就是有些硬本事在身的。 没走几步,言确的目光瞥见道旁的灯盏,顿吃一惊。他倒不是惊叹于这些灯具的精美,而是诧异于上面的鲛珠,因为这些鲛珠,即便是把言确现在身上一切财物掏空,也换不来一颗。 据传在东海之上,有一种特殊的鲛人,一生只在离世前产下一颗鲛珠,是为“离落珠”。这离落珠隐隐散发着独特的香味,据说只要带一颗在身上,便能驱邪挡煞,延年益寿,这等珍宝,得之后必是好生保管,当成传家宝一代代传下去,然而今天,它却被人随意摆在大路上…… “小姐,人已带到。” 苏敏珺微微点头,那侍从立马退下。 言确看向苏敏珺,只见她今夜穿得“严实”,俨然一副世家小姐的装扮,气质也与初见时判若两人,不禁暗揣她今夜唱的又是哪一出? 此刻他离苏敏珺尚有十数步之遥,本想再往前走几步,但刚有动作,那四名侍女就直接将他拦住了。 言确礼貌一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苏敏珺面如寒霜,冷冷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当然是你带我来的。” 苏敏珺喝道:“一派胡言!” 言确只是简单说了两个字——雪谷。 其实这全是微风的功劳,是它恰巧发现了前往雪谷的苏敏珺身影,并一路尾随而去,这才让言确知道了苏敏珺这一处落脚点。当然,如果苏敏珺不去雪谷的话,言确九成九是找不到这来的,所以从某个角度上说,确实是她带言确来的。 苏敏珺眼中闪过一抹惑色,但她并没有追问下去,而是问道:“你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言确大手一甩,将一柄直刃长刀插在地上:“还刀。” 苏敏珺看了那刀一眼,“这刀我从未见过,你找错地方了。” 言确轻笑一声,道:“先前在六绝阵中,有一人提刀要杀我,此刀便是从他手中夺来的。” 苏敏珺怒目道:“你的意思是这人是我派的?” 言确看苏敏珺那样,铁定是要将这事赖掉的,而他又没有有力的证据,若她抵死不认,自己还真奈何不了她,好在他今夜到此也不是专为这事而来,她认或不认,对他并没什么影响。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姑娘多心了。”言确面色一峻,接着道:“闲话少叙,言归正传,我来此的目的你很清楚,你的选择只有两个,直接给答案吧。” 苏敏珺皱了皱眉:“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你今夜来此是为了卖弄玄机的话,那我想我们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请吧。” 那四名侍女闻言,便要上前逐客,但以她们的身手,又如何近得言确身,言确轻松闪过,直言道:“与我结盟或者与我为敌。” 苏敏珺轻咳一声,四名侍女彼此对视一眼,退回原地。 “与你结盟,于我有什么好处?”苏敏珺问。 “少一敌手。”言确道。 苏敏珺笑了:“无本买卖,你这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言确也是一笑:“说到底你得到的是一个保障,若不与我结盟,那我只好站到你的对立面。虽然蓬莱仙宗家大业大,你手下能人异士数不胜数,但想对付我,也非易事。我很清楚,在你的最初规划里,是不存在我这么一个人的,我属于意外的变数,你若要与我大动干戈,必然会用掉不少人手,若是因此阻碍了你的最终计划,可就得不偿失了。” 苏敏珺深深看着他,似乎是想将他看穿…… 第146章 遭困 苏敏珺看着言确,冷声道:“孑然一身,你不觉得你的筹码显得索然无味?” 言确迎上她的目光:“这便是你的选择?” “如果你能帮我做一件事的话,或许我能改变主意。” 言确捧腹大笑,似乎是听到了极为逗趣的笑话。 苏敏珺脸色微变:“你笑什么?” 言确正色道:“我原以为你应当是个思虑周全、深谋远虑的人,不曾想你连最基本的局势都看不明白。我今夜前来是先礼后兵,你却以为我是来跟你讨价还价,这难道不好笑吗?” 苏敏珺怔了一下。也就在这一瞬间,言确越过前方那四名婢女,直奔她而来。 擒贼先擒王,苏敏珺心头一骇,脑中一白,一时竟不知该躲往何处! 变生意外,周遭护卫也是明显愣了一下,但能跟在苏敏珺身旁的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一瞬之间,已纷纷拔出兵刃,抢了上来。而苏敏珺却是呆立原地,俨然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见状,言确也是心头一惊,但局面瞬间千变万化,哪容得他细思? 眼见那如老鹰般强劲的手掌即将擒住近在咫尺这犹如小鸡般无力抵抗的人儿,一道刺眼红光突然从地底下打了出来。 言确反应何等迅速,精准避开这突如其来的红光。 阵法?以身作饵?如此逼真的演技,莫非…… 未待言确理出个所以然来,又有无数道刺眼红光同时射出,片刻间就连成一体,形成一个巨大的红色光罩,将他困于其中。 言确眼中闪过一抹迷惘,后退两步,旋即一掌朝面前的光罩轰了过去,却连半点波纹也不曾泛起。 “单刀赴会,还以为你有通天彻地之能,结果竟是不堪一击。”苏敏珺一声冷笑,“这困阵不是用蛮力可以打破的,别白费力气了。”转身对左右吩咐道:“收拾东西入黑山。” 而后她登上了轿辇,在侍从的护送下,愉悦满怀离开此地。只是在苏敏珺看不到的黑暗中,一对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她这方华丽的轿辇之上…… 凌远彻拿起一块夜白石,凑近到那具死尸的脖颈,道:“颜师兄请看。” 借着夜白石的亮光,颜卿这才看到,这具死尸脖颈上还有一圈细痕。 当时是,一阵夜风扫过,那具死尸的头颅竟然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可把在场众人吓了一跳,其中尤以洛落最甚,竟一屁股摔在地上。 季雨珊听到动静,连忙俯身去扶她,也就在这一下,她看到了地上一块与众不同的“黑曜晶”。 季雨珊在扶起洛落同时,不动声色摸了那块“黑曜晶”一下。现在她可以确定了,那不是黑曜晶,而只是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再联想到自己一路之上偷偷留下的记号,季雨珊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颜卿定了定心神,拿着夜白石细细查看了那具死尸一遍后,道:“这周围并无血迹,他脖上的这道伤口应该是死后血液凝固之后才留下的。” 凌远彻呢喃道:“将人的头颅割下又不带走,这有何用意?” 季雨珊想起了初上岛上见到的那几个大木架与上面的尸体,开口道:“我想我们应该离开这里了!” 离开?众人一时不明就里,目光纷纷驻足在季雨珊脸上。见这名立身在黑暗中的女子,那张美丽的面孔此刻却犹如木雕一样,没有一点表情,难以测度她是抱着何等心境说出这话的。 颜卿沉默了一小会后,平静道:“不知季姑娘这个‘离开’是指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季雨珊只是简单撂了一句“自然是折返回去”,再无下文。 颜卿又是一阵沉默。 一旁的墨尘见两人都没话语,也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便开口向季雨珊问道:“季师叔,莫不是我们走错了路?” 季雨珊沉默了一会,才缓缓道:“是对是错,我现在无法断言。” “莫非眼前这人您认得?”墨尘又问。 季雨珊摇了摇头。 墨尘大惑不解:“既如此,我们为何要折回去?” 季雨珊想了一下,组织语言道: “黑曜晶有很强的毒性,一般人都是避而远之的。而现在这里出了一具死尸……” “有两种解释。第一,他是故意被放置在这的;第二,他跟我们一样,抱着某个目的进入这座黑山,却丧命在这的。” “无论是哪种,对后来者都是一个警告,一个危险的警告。” 说到此处,季雨珊刻意停顿了片刻。而她停顿下来倒不是有什么特殊目的,只是不知道后面的话该如何表达才能达到“润物细无声”的效果。 过了一会后,季雨珊才继续道:“呃,该说的我也都说了,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这么莽撞闯进这座黑山,还是先退出去从长计议。当然,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意见,是进是退,你们自己决定。” 闻言,众人脸上都是凝重之色。颜卿想了一下,道:“季姑娘的猜测十分合理,这座黑山诡异之事甚多,事关诸位身家性命,我看还是诸位各自表态吧!” 顿了一下,颜卿又追加道:“只是都走到这一步了,回头我定然是不甘的。”这话算是表明了他的立场。 其实在颜卿看来,季雨珊这番话完全是多此一举了。都已经走到这一地步了,只要稍微有点追求的人,别说是一具死尸,就是十具八具,也断然不会退缩。 洛落扯了扯季雨珊衣袖,悄声道:“季姐姐,你是不是和他待一起待久了,一遇到事就畏手畏脚的。” 季雨珊只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一踏进这座黑山她便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今夜又出了这些事,再深入进去定是危机重重。六绝阵中的凶险依然历历在目,眼下言确杳无音信,身边又危机四伏,敌友难辨,季雨珊心想,当下局面,最稳妥之法还是先退出黑山,待他赶来,是进是退,由他来定。 只是季雨珊想退,其他人却全无退意。偃城近在眼前,若是因为见到一具死尸就退缩,传出去岂不让人嘲笑? 很快,众人纷纷表态——前进! 第147章 偃城 夜幕沉沉,苏敏珺静坐在轿辇里,微阖双目。骤然间,一声尖锐的惊啸打破了寂静,她蓦地睁开了朦胧的双眸。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一片喧嚣的慌乱之声,轿辇也在这惊乱声中剧烈地震颤着。 苏敏珺猛地掀开轿帘:“出什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嘴角不自觉地向两边扯开,似乎是目睹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 眼前的场景委实令人心惊胆战,一路护卫的十几名男护卫依旧保持着笔直的站姿,然而他们项上头颅已不知去向,有好几个颈部伤口处甚至还有血液喷涌而出,他们似乎是在瞬息之间便遭人剥夺了生命,完全来不及反抗。 想要做到这一点,以常理度之,应该是有很多高手同时出手,然而此刻苏敏珺眼前,却仅有一名身着红衣的生人。 这名生人身着女装,想来是名女子,其给苏敏珺第一印象就是长得很高,远比一般女子高上许多。此刻这人离苏敏珺的轿辇不足一尺,而她的四名贴身婢女,有两人被那人踩在脚下,另外两人,被其一手一个捉着,更为恐怖的是,这人的嘴正咬在其中一名婢女脖子上,看样子是在吸食她的鲜血。 苏敏珺看得头皮发麻,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人瞥见苏敏珺,立时撇下手中两人,一手朝苏敏珺捉了过来。 苏敏珺早已慌乱失措,怎能逃过那人的魔爪?眼瞅着一朵娇花将要凋零,黑暗中,白光一闪,一道白影,猛地射出,撞进那人手心。 那人顿感手心大震,似有什么东西,如出笼的猛兽,左冲右撞,势不可挡。他只得暂舍苏敏珺,先去化掉手中的力劲。就在这时,一道灰影电射而至,夹起苏敏珺,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那人一声怪笑,将手中之物甩到地上,此刻那东西早已漆黑一片,但勉强能看出,那是一只纸镖…… 颜卿一行,借着夜白石的光辉,匆匆赶路,终于在第一缕晨曦照下之际,出了这座漆黑的山谷。 几人被山口吹出的冷风一激,精神顿时一振,紧绷着的身子也在这一刻松弛下来。 似乎也没什么危险嘛! 而在目光所及之处,金黄阳光下,一座庞大的城市展现在众人眼前。远远望去,城内有屋有楼,有街有墙,楼台殿宇,错落有致,倒是与外边的城镇没啥两样。 这是妖族的文明,而且是极度开化的妖兽才能捣鼓出来的东西。那此间又有什么极度开化的妖兽呢?答案不言而喻! 颜卿笑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到了。传说中异宝无数的偃城已经在向自己招手了,他心中那个让云霄阁成为九州南部第一修仙门派的宏愿离达成也越来越近了。 相较之下,季雨珊仍是一脸忧色,这一路走来,出乎意料地顺畅,她所预想的诸多困境竟然一件都未遭遇,难不成真是她杞人忧天了? 望着前方霞光映照下的城市轮廓,墨尘紧绷的身子渐渐舒缓,“前方就是偃城了吧?” “是与不是一游便知。”颜卿已迫不及待向前走去。 沐兮言看了小七一眼,两人旋即紧随颜卿的脚步向前行去。 墨尘见他们已然动身,便要跟了上去。无意之间瞥见一旁的季雨珊,仍是立在原地,完全没半点启程的意思。她视线落在远处,眼神却是涣散无焦,看起来像是晃神了。 “季师叔?” 墨尘唤了一声。季雨珊回过神来,有些迷茫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看向前头三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平静道:“我们也走吧!” 这座原本恢复点生机的幽谷,再度因来客的陆逊离去而回归死寂。 静,静到令人心慌……过了一刻钟,一阵寒风,犹如野马脱缰,自山谷深处嘶鸣而出…… 从山口到古城的距离不算太远,颜卿几人只花了一顿饭功夫便来到了城门口。 这城门看起来像是刚修葺过一般,不见丁点残砖烂瓦,边上的护城河里仍有潺潺水流奔过。 这座城市似乎仍在“运转”,可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颜卿等人入了城,一路走过,城中街道干净整洁,城内房屋豪华气派,别说破败景象了,就是一丝灰尘,一片落叶也见不到。可以这么说,这座城市给人的感觉就是焕然一新。 这城内该有的设备都有,可独独少了一样最不该少的——居民! 没有居民,这座城市建来作甚?没有居民,这座城市又是谁来维护? 颜卿几人抱着满腹疑问,在城中觅路前行。老实说,他们其实也不知道具体要到什么地方去,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了许久,也没发现一点跟宝物可能有联系的物什。几人一合计,这样走下去不行,太浪费时间了,当下便计议分头行动,若有发现,再通知其他人会合…… 季雨珊有些心不在焉的走在街道上。时至今日,言确给她的感觉依旧是深不可测。照理来说,以他的能力,自己没什么好担心的,可这思绪不知怎么的,老是不受控制的往坏处去想…… 神游之际,一束火花蹿上天际,在空中绽放出绚丽的色彩……这是墨尘用朱雀印发出的信号。 几人一见空中信号,立刻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 墨尘置身之处,是一大片花草地,绿草如茵,繁花似锦,但最吸引人眼球的是,花草地中间一块大“黑石头”。 那块“石头”,目测有两丈高,四丈粗,通体亮黑,呈不规则形状。 “是黑曜晶!”颜卿目光如炬,一眼便认出那块“石头”的本质。 凌远彻远远望着前头那块大石:“这么大一块黑曜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黑曜晶由于性质特殊,一般只有巴掌大小。像城市外那座黑曜山,看似宏大无比,其实那不过是由无数小黑曜晶堆积而成的。而这里屹立的这块黑曜晶,规模虽比不上外边山脉,却是浑然一体,当真罕见…… 第148章 黑曜精 颜卿眼中精芒闪烁:“如此巨大的黑曜晶,里边估计藏有‘黑曜精’。” 黑曜精,说得直白一点就是黑曜晶的精华,也可以简单把它理解成是“成了精的黑曜晶”。 黑曜精是一种千年难遇的珍奇材料,乃是无数黑曜晶的精华所在。打个不是特别恰当的比喻,如果把黑曜晶比作一个鹰群,那么这块巨大的黑曜晶就好比是鹰群的鹰王,至于黑曜精则是鹰王体内的妖丹。这颗“妖丹”,吸收了整个族群的最为精纯的妖力,又在“王”的体内经过千载甚至万载的精炼,当中蕴含的灵力,庞大到难以估摸。 先前凌远彻所言能用来打造兵器的矿物,其实指的是“黑曜精”。 黑曜晶价值并不显着,黑曜精却是无价之宝。黑曜精的价值,在于铸造上。据说在打造兵器的时候,只要加入一点黑曜精,一件凡品兵器刹时就能摇身一变,成为无坚不摧的神兵。 凌远彻若有所思道:“莫非所谓偃师留下来的珍宝指的就是黑曜精。” 毫不夸张的说,黑曜精确实有这个资格成为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宝物,而且偃师还是名声赫赫的铸师,将黑曜精视为传世瑰宝珍藏起来也是合情合理。 颜卿蹲下身子,细细审视地上的花草。这片大草地上的花朵儿开得姹紫嫣红,十分秀美,可越看就越让人诧异,这黑曜晶可是带有剧毒的,别说花草,就是毒兽,也对其也是极其惧怕。可眼下这些花草,长势却是好得不得了,丝毫没有被黑曜晶的毒性影响到。 真是奇哉怪矣! 颜卿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便起身对墨尘道:“墨师兄,还请你用朱雀印将这些花草焚烬,我们好过去验验那黑曜晶。” 李箐黛眉微蹙:“这些花草莫非有问题?” 颜卿微微摇头:“现在说不准。但小心起见,还是烧了吧。” 李箐还想再说什么,那头墨尘已经驱使朱雀引,将这片大草地变成一片火海。 李箐望着那冲天火光,心里颇不是滋味……如此美丽的东西毁在眼前,多少让人触动。 熊熊烈焰犹如一条狂舞的火龙,在草地上翻滚肆虐。 洛落突然道:“咦,那位沐师姐与她的婢女好像不见了。” 经她这么一说,众人方才察觉沐兮言与小七已悄然不见。 他们这些人都深知黑曜精的价值,所以在见到这里有这么大一块黑曜晶后,目光便被它吸引了过去,再加上沐兮言两人向来沉默寡言,众人竟然一时没注意到,她们两人并未到此。 “兴许她们发现了什么,耽误了。”颜卿随口道。 闻言,众人沉默以对,未置一词。进入偃城,她们起了独自去寻宝之心,也是人之常情,他们自是无从置喙。独季雨珊若有所思望向城外黑山。 踏着尚留余热的草灰,颜卿来到那块巨大的黑曜晶前。在一番验看,确定这确实是一块纯粹的黑曜晶后,颜卿手掌一翻,番天印携万钧之力,扑向那面“黑壁”。 两者相撞,黑曜晶陡然剧震。无数细小黑屑自其主干坠落下来,而黑曜晶立身的那块地面,此刻也开始崩裂。立于天日之下,近千年未曾挪动一分的黑曜晶,今日竟隐约有向下崩塌砸落的趋势…… 颜卿倒是没料到这黑曜晶如此坚硬,竟硬扛住了番天印雷霆一击,当即心念一动,又是一印砸了过去。 又是一声轰鸣,无数道强光从黑曜晶内迸射而出,向着各个方向冲去。大块大块的“黑石”从黑曜晶中脱离而出,整块黑曜晶正不断的断裂崩塌着…… 此刻脚下的地面也在不断颤抖着,哀嚎着,似乎是与那黑曜晶同出一体,一损俱损。 片刻之后,四散的强光陡然收拢,汇聚成一道耀目刺眼的大光柱,直射上天空,刹那间便将天上的云朵冲得四散零落。 而那冲天光柱似乎也在这一刻耗尽能量,渐渐淡去……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一颗模样似棱镜,约摸巴掌大小,闪着黑色亮芒的晶石悬浮在半空中。 望着这奇异的物什,后边的墨尘几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要做些什么。 而离晶石最近的颜卿,心头一震,当即便是毫不迟疑朝那颗黑曜精捉了去。 不同于其他人,颜卿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进入偃城要寻找什么,而眼前之物正是他心中所求,又何必犹豫,立即着手取得便是。 就在颜卿将要触及那颗黑曜精之际,一道裹着黑气的身影,不知从哪冲了出来,目标十分明确,直指黑曜精。 一瞬惊愕,颜卿已然失了先机。他当即心念一转,舍了黑曜精,一掌朝那位不速之客打了过去。 那道身影丝毫不躲,强挨颜卿了一掌。在取得黑曜精的同时,借力而退,与颜卿拉开了好一段距离。几个跳跃,已然跑远。 看来是个要宝不要命的狠角儿。 原本手到擒来的黑曜精被人截了胡,颜卿如何肯罢休,当即二话不说,聚气提元,直追那人而去…… “颜师兄,颜师兄……” 墨尘唯恐有诈,想喊住颜卿,但颜卿的身形早已掠远。 墨尘也有些放心不下,想追过去看看。但季雨珊没发话,他也不好做什么。说实话,他其实太不喜欢跟这位季师叔一起行动,因为她的身份会让自己做起事来有种束手束脚的感觉。 “季……”墨尘刚想请示,忽闻脚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墨尘何等人物,当即便辨出那是兵刃的声音,急忙惊呼:“小心!” 音出同时,一道人影似箭般从地下猛冲而起,手中钢刃直刺季雨珊前胸。 季雨珊早有防备,微一侧身,潇洒避开了这夺命一击。 与此同时,又有数十道身影从地下钻了出来。 这些“人”手持刀剑,一脸土色,脸上没有一丝神情,全身没有一点生气,虽长着人的模样,但用“尸”这个字来形容“他们”更为恰当。 围杀开始了…… 第149章 苏敏瑜 话说那道身影虎口夺食,从那“怪物”魔爪前夺走苏敏珺后,又翻山越岭,疾驰长奔,直至确信“怪物”不再追击,方才找了处平地将苏敏珺放下。 此刻苏敏珺只觉得天旋地转,倚着一块大石头呕吐了起来。 “之前我竟没看出来,你是个凡人。” 那人说着,便将一股温和的灵力注入苏敏珺的体内,苏敏珺这才感到头脑清明,舒适了不少。 “你?”苏敏珺大为诧异,“你是怎么脱身的?” 眼前这人,正是被她用阵法困住的言确。 言确面带淡笑:“你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苏敏珺想了一下:“幻术?” 言确不置可否,“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苏敏珺见他气质儒雅,还以怨报德救了自己一命,不由心生好感,脱口道:“苏敏……珺” 这刹那的犹豫,让言确知道了他要的找人叫“苏敏珺”。 “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言确假装思索,“哦,我想起来,我的一个朋友苏允璟曾跟我提过这个名字。” “苏允璟?他是我堂哥。” 言确故作惊喜:“原来我们还有这层关系。我尚有一件小事,不知姑娘可愿帮忙?” “何事?” “带我去找一人,她叫苏敏珺。” “苏敏珺”愣了一下,强笑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太懂?” 言确轻笑一声:“如果我是你,在假扮一个人前,定会细细研究他的打扮穿着、揣摩他的言行举止。虽然你与她长相一致,但你们的气质却截然不同,而且你缺乏气势,遇事易慌,全然没有江湖人士的风范,这与我先前所见是判若两人。” “苏敏珺”微微撅起嘴角,无言以对。她是临时被拉来顶包,根本没时间做任何准备,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被识破。 见她一直沉默,言确只得安抚道:“我深知这事非出自你本意,而是他人强加于你,对此我并无责怪之意。你可以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吗?” “苏敏瑜。” 言确暗忖:原来是姐妹,难怪长得那般相似。这丫头估计本性不恶,或许可以…… “我找苏敏珺有急事,还请引路。” “很急的?” “救人如救火。” 苏敏瑜目光深邃地凝视着他,感受到他言辞中的真挚,然而心中却依然回荡着姐姐的临别叮嘱,顿时陷入了纠结的两难境地。最终,她说道:“好吧,我带你去找她。” 两人又走了很长一段山道,路上,言确借着闲谈的契机又问了苏敏瑜几个问题,但苏敏瑜的回答却显得支支吾吾,破绽百出。言确心知这小妮子有意拖延,不做声色问道:“还要走多久?” “大概……” 苏敏瑜仅说了两字,言确已伸手夹住她的双颊,将一颗丹药强塞进她嘴里。 苏敏瑜只觉有什么东西滑入喉咙,连咳了几声:“你喂吃了什么?” “一种磷毒,”言确说,“此物虽不至立即危及生命,然而若七日之内未能服下解药,至第七日,磷毒将在你的体内自燃,由内自外,将你焚成灰烬。” 苏敏瑜不屑一顾道:“说得这么玄乎,你觉得我会信?” “信不信随你,反正丢的是你的性命。”言确略作停顿,旋即继续说道:“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到腹部有一股暖流,正缓缓涌向全身?这正是磷毒侵蚀肌体的迹象。” 经他这么一说,苏敏瑜还真感觉到体内确实有一股暖流在流窜,而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不禁心慌了。她咬牙道:“你好卑鄙!” 言确轻轻一笑:“是你先用小人伎俩来算计我,怎有颜面说我卑鄙?况且你这条命还是我救,就算我现在要取你性命,也勉强说得过去。” “还有一事,我须提醒于你,你姐姐令你前来设法延缓我,然而仅为你配备了一些平庸之辈作为护卫。此中或有二种可能:一是她对你我实力有所误判,认为她布置的阵法便能将我困锁;二是她对你的安危根本不在意,只求能暂且拖延我片刻而已。这两种可能哪一种是她心里所想,我想只有她自己清楚。” 苏敏瑜的眼波微微一转,似乎在内心深处反复斟酌,终究还是软化了口气,缓缓开口说道:“我姐去了黑山。” 话分两头,那道身影劫了黑曜精,一路向北而去,直至出了城。后面,颜卿紧追不舍。 眼瞧着两者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某一时刻,那道身影猛的冲进了道旁的密林之中。 此刻的颜卿,多少已被情绪左右,当下想也不想,便也掠进了树林。 又追逐了一阵子,那道身影突然停了下来。 见此,颜卿也是身形一顿,与那道身影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道身影转过身来,萦绕在他周身的黑气此刻也是尽皆散去,一张对颜卿而言,熟悉的面孔露了出来。 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六绝阵中要取言确性命、苏敏珺口中的老金。 此刻的老金身遭再无煞气,反倒以平和的语气说道:“不用再追了,东西是假的。”随即手一抛,一颗黑色晶体飞了过去。 尽管掩饰得很好,但颜卿仍能看出,对方气息有些紊乱。而对于老金这种高手,仅是一段追逐又岂会令他气息滞碍,那就只有一张解释,他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 颜卿眼中带惕,伸手一抓,将老金抛出之物稳当接住。他看了一眼,随即轻轻吐了一口气,右手一握,将那颗晶石握了个粉碎。黑色的细沙顺着他的拳缝渗了出来,散落在风中。 “这并不能证明你抢走的黑曜精是假的。”颜卿说道。 老金脸色微变:“你怀疑我中途掉包?” 颜卿轻哼一声:“尔等之流,岂有诚信可言?” 老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驳,最后只说了一句“信不信随你”。 尽管话语中透露出坚定与坚决,然而在老金的心中,却是忐忑不安。毕竟,他此刻有伤在身,若真要交锋,几无胜算。好在他还有一个倚仗,只要利用得当,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谈成一笔不菲的买卖…… 第150章 野心家 颜卿深邃的目光望着老金:“是真是假,我自会查明,你现身与我相见,意欲何为?” 老金淡淡的吐了两个字:“合作。” 声音虽淡,但当中的含义,却如九天怒雷一般,引得人心一震。 暗阁被九州修仙大派打上的标签是“魔教”,其名声比起臭名远扬的阴阳魔教之流也好不了多少。与暗阁谈合作,无异于将自己也推入“魔”的行列,以后别说什么光耀门楣了,就算是想在“阳光”下行走,也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当然,世间之事,唯有被擒方显罪状,若能逍遥法外,又有谁能辨你是清是浊呢? 颜卿的脸色森冷直下:“我云霄阁虽然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派,但还不至于跟暗阁同流合污。” 听得这般话语,老金却是脸色未变,依然以淡然的语气说道:“上一次你我合作,虽算不得完美无缺,却也是各得所需。而今……” 话未说完,颜卿赫然喝断:“住嘴!” 这一刻,颜卿的脸色变得森冷无比,眼神中杀意涌动,那握扇的手,也紧缩了许多…… 见着颜卿这般举动,老金不由面色一沉,但还是按住心中那份奔躁的情绪接着道:“我倒记混了,上次与我做交易之人,名唤‘贾明’。我告知他偃月城里藏有黑曜精,他以黑龙石作为报酬。这只是普通的情报买卖,与宗派无关,更与正邪扯不上关系。我与他之间,只是利益交换,各得所需。” 虽知带有自欺欺人的成分,但老金这一番话,着实让颜卿面色好看了不少。 “如果你想说的只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恕不奉陪。”颜卿略显不耐,欲抽身离去。 “黑龙石,落入言确手中。” 颜卿的脚步猛地一顿,身后老金的声音仍旧悠悠飘来: “你以为的八石杀阵,其实是六绝阵。” 颜卿的身躯剧烈一震,仿佛被霹雳击中:“你说什么?” “不可能……”颜卿嘴唇微微颤抖,“如果是六绝阵……不,这绝不可能……”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这才是事实。正如你所想的那般,有人料你之所料,想你之所想,巧妙布局,破坏了四处阵眼,这才成了你破阵的功绩。而这个人正是言确。你以为自己智谋非凡,一切尽在掌控,却未曾察觉,你不过是他人布局中的一枚棋子。”老金眼中满是戏谑,好似在看猴子一般。 在瞬间的惊愕过后,颜卿恢复了平静。他以讥讽的口吻反击道:“你身上的伤痕,想必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老金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但很快就消失不见,“我只是没有预料到,他竟会以正面承受我刀锋的沉重代价,换取一次创伤我的机会,这才着了他的道。不过他此举却向我透露了一个信息,他身边那个小妮子对他很重要。” “是嘛?”颜卿若有所思。 老金一声冷笑:“言确,确实是个意外的变数。不过现在这个变数已经没了。他的伤势远重于我,想恢复元气,没个十天半月的休养,绝无可能。” “哦?这又是个意外!”颜卿轻笑一声:“看来是我高估他了,不过这样也好,他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还得感谢你舍己为人,在阵中替我除了这个变数。” 老金目光一凝:“其实你早就知道我一直跟着你们,而且在入阵时还替我做了掩护。” 颜卿微微点头:“你既知道我故意让你跟在后头而不拆穿,那你应该也知道,你对我的价值。” 老金脸色登时一变:“你这个人太过虚伪了!” 颜卿面色一寒:“虚伪这个词,你们这些无恶不作的魔教妖人可没有使用的资格。我可以接受你的跟踪,当然也要得到相应的回报,不然我留你作甚?” 老金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缓缓道:“你会得到的,你要的回报。” 颜卿眼眸低垂,脸上似有不忍之色,然而他说出的下一句话,却是——斩草除根! 老金脸上毫无波澜道:“我不在乎要杀多少人,我只在乎事成后我能得到多少报酬。” “你想要多少?” “偃城的宝藏,我要一半。” 颜卿凝视着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苏敏珺的意思?” “她是她,我是我,若她挡我的路,我一视同仁。” 颜卿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早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我先前替她做事只是为了还她恩情,账还是要算得明白好。” “好一句‘账还是要算得明白好’。” 一棵大树后,传来击掌的声音。 颜卿和老金俱是脸色一变,他们竟然完全没察觉到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一抹纤巧身影,缓缓地从树影中浮现,正是沐兮言。 “你怎么会在这?”颜卿语气淡然,不带丝毫情感发问。 沐兮言却是看得出来,他已然起了杀心。她不疾不徐道:“你们为商讨合作而来,我亦如此。” “想与我们联手,那要看你的筹码如何。”老金手负于后,暗自蓄劲。 沐兮言嫣然一笑:“若有心动手,尽可坦然为之,不必偷偷摸摸的。我既敢现身,自是有把握脱身,这一点难道还需我费言吗?” 颜卿羽扇轻摇:“顾左右而言他,往往是心虚的表现。” 沐兮言看着颜卿,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知道你身边这位暗阁杀手为什么要黑龙石吗?因为这黑龙石是苏敏珺所需。” 听闻此言,老金心中暗自咒骂这女子卑劣无耻,竟然用这种挑拨离间的伎俩。然而,他脸上却是一副无畏的模样,铿锵有力地说道:“我取黑龙石,仅是为了还她恩情。” “然后黑龙石被夺,你又没能杀得了言确,这么算下来,你的这份恩情好像还没还完呢。”沐兮言的面容上笑意愈发浓郁。 颜卿自然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既然这老金仍欠着苏敏珺恩情,那他就可能与苏敏珺布了一个陷阱等着自己往里跳,虽然他从不认为老金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第151章 “死尸” 墨尘独身踏出城门,往城外密林而去。方才城市中心的那场伏杀,最终以伏击者全部身亡告终。 这场伏杀,虽然没给他添上什么伤痕,却也将他们几人冲散。不过这也不是坏事,他可以单独行动,而不用每次做事前都去请示那位名义上的师叔。 坦白讲,墨尘内心深处从未对季雨珊这位师叔存有敬意。 论身份,两人皆是东岳掌权真君亲传弟子,墨尘甚至还是众人默认的震雷峰下一任真君,某种意义上,他的地位是能小压季雨珊一筹的。 论修为,墨尘是东岳年轻弟子中唯一一个将天地一炁练到第五层者,单打独斗,他完全有把握拿下季雨珊。 论阅历,那就更没有可比性了,墨尘长季雨珊近二十岁,即便他常年深居简出,他所看过的、接触过的东西也不是季雨珊能望其项背的。 只要是能拿来比较的东西,墨尘都自认不比季雨珊差,如果不是怕被别的门派的人看了去,说东岳弟子不尊长幼礼数,闹出了笑话,他压根就不想去搭理这位冷面师叔。 说到冷面,墨尘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位师叔对绝大多数人都是冷冰冰的,可对那个明面上自称东岳弟子,实则来路不明的言确却是客气得很,莫非这两人间还真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念及至此,墨尘对这位师叔又是疏离了几分。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虚伪做作”的人。 既然本门的人不可与谋,而自己又对偃城了解不多,当下也只好先找颜师兄会和,再商讨下一步计划。打定主意后,墨尘朝着颜卿先前追去的方向寻了过去。然而没走出几步,一道黑影从旁边树丛转出,不偏不倚,正正挡在他前头…… 黑山山道。 言确蹲身捉了一把黑曜晶,看了一下,便松了松手,任由黑曜晶从手中滑落。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黑曜晶上残留有天地一炁的痕迹。 言确嘴角微微上扬,继续朝前走去。忽的,他目光在一颗“黑石”上停留一下,但也只是多看了一眼,随即又迈开了步伐。 如此又走了数十步,他的目光又一次在一颗“黑石”上停留了一下。 一次或许能用巧合解释,但接连出现,就一定不是巧合。 言确的手微微一摆,登时将那颗“黑石”扫向一旁。之后每走十数步,他都会发现一颗与众不同的“黑石”,而他也都会不厌其烦使其偏离原来的位置。 一旁的苏敏瑜原本对言确这一动作不以为意,但见他重复的次数多了,心里难免泛起了嘀咕。当然,她是不会开口去问什么的,自从言确强行将那颗药丸塞进她嘴里,她就不想再跟他说上一句话。 而对于苏敏瑜这种无声抗争,言确早就见怪不怪了,因为这是洛落常用的伎俩。两人就这样静静走着。 忽然,一个转角,苏敏瑜一声尖叫。 他们走到昨夜颜卿一行停歇的地方,那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依然静静坐在原地。 言确神色倒是没有一丝变化,他走近那具死尸,查看了起来。 此刻阳光明媚,光线充足,对于这具死尸,言确看得自然比颜卿他们清楚细致。很快,他就在这具死尸手指关节处看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根白色的细丝线,很像是蛛丝,一圈圈缠绕在死尸的中指上。就在言确想将那东西取下之时,苏敏瑜发出一阵干呕声。 言确偏目一看,那颗掉上地上的头颅,此刻正有无数小虫蠕动着身躯从他脖颈切口处爬了出来。 见状,言确也不禁脸色一变。当然,他并不是觉得这些蠕动的小虫恶心,而是这些小虫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 不知从哪里刮起了一阵微风,静谧的山脉深处,忽然传出来一阵似野兽嚎叫的声音,但那声音转瞬即逝,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虽然此刻全身都沐浴在阳光下,苏敏瑜却觉得一阵森冷。她的身子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似乎并不太喜欢这里,想要速速离开此地。 就在这个时候,苏敏瑜突然觉得自己脚下一紧,一只好似从九幽黄泉下探出来的“鬼手”,无声无息从地下伸了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脚踝。 “啊!” 冰冷的触感传来,苏敏瑜大惊之下,失声叫了出来。 短促尖锐的叫声刺破了这片山谷的寂静,似乎也惊到了地下的那只手……那只手急速的缩了回去。 当苏敏瑜稍定心神,向下望去时,却见空荡荡的地上除了散落的黑曜晶,什么也没有。而站在她前头的言确,却好似无知无觉一般,只是挺直了身子,静静站在山道上,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 虽然面前之人并不是什么谦谦君子,但至少是个活生生的人,这种鬼气森森的环境下,他的存在无异于黑暗中的一盏烛光,苏敏瑜不假思索便碎步轻移,朝他跑去。 忽闻言确以冰冷的声音喝道:“别过来!” 苏敏瑜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以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一时之间,竟愣在原地。 言确的目光凝视着前方,冷声道:“装神弄鬼,是怯懦还是无能?” 这时,苏敏瑜才注意到,原本那具坐在地上的死尸,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消失了!而空荡的山道上,诡异的传出了一声低沉的人声:“既然来了,那就永远待在这里吧。” 言确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那这选择带来的代价,恐怕你承受不起!” “你之能为,我在六绝阵中已窥得。若只是此等能为,你无能为力。” 不见任何身影,可就是有一个声音在跟言确对话。 一声轻喝,言确脚步往地上重重一踩,手上瞬间拧出一根冰刺,在电光火石之间便已刺入坚硬的地面……无数冰刺,如绽放的花朵,霎时间从地下突兀刺出,“点缀”在乌黑的山道上。 如果说之前这条山道带给人的感觉是森冷,那么此刻,便是极寒! 第152章 石庙 老金眼里杀意涌动,氛围顿时剑拔弩张。 眼看就要大打出手,颜卿忽的笑了:“挑拨、转移矛盾,这就是你为合作展现出的诚意?” 沐兮言打量了他俩一眼,似乎是在揣测,以一敌二,自己能有几分胜算。片刻之后,她伸手入怀。也就是这一动作,让颜卿与老金不约而同有了祭出法宝的动作。 见状,沐兮言脸上笑容更盛,“小女子只是想用一物表达合作诚意,二位何必如此紧张?”说罢,她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石头,大小模样,几乎与言确从那鱼怪处顺走的那颗一致。 “黑龙石?”老金心头一突,“怎么会在你手中?” 沐兮言笑道:“自然是抢来的,难不成还能像某人一样,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将黑龙石双手奉上?” 老金听出来了她话外之音,原本就阴沉的面容此刻更是添了几分怒色。 相较之下,颜卿却是惬意了几分。听老金前言,他原本还以为这言确有多难对付,现在看来,刚才那些不过是老金别有居心的夸大之语,这言确不过尔尔。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黑龙石是打开偃城宝库的钥匙,若无黑龙石,你们只能在偃城内不停打转,空耗时日。不知现在我可有资格,从你们那分得一份财宝?”沐兮言悠悠说道。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其蕴含的内容却足以在另外两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黑龙石还是开启偃城宝库的钥匙,而老金却将这一重要信息隐去,难道他想……这一刻,颜卿内心对老金那仅存的一丁点信任荡然无存。 “这贱人从现身起就一直在挑拨离间,看来我得另谋出路了。”老金如是想到。 当然,此刻这各怀鬼胎、鬼话连连的三人,并没有将最后那点体面撕破,他们都很清楚,现在动手完全是损己利人的行为。 “理所应当。”颜卿说,“偃城内的宝物,我只要黑曜精,剩下的,你们二位大可自行协商。” 颜卿的这句话,是想巧妙将自己从争斗的漩涡中摘了出来。但在沐兮言听来,却是野心满满。众所周知,黑曜精是用了打造神兵利器的,一件普通兵刃,只要加入半两黑曜精,出炉起,便是无坚不摧的神兵,而偃师所藏黑曜精,虽然说法不一,但即便是最小值,也有百余斤。那么坐拥无数家财的云霄阁少阁主要这么多兵刃干嘛呢,总不能只是为了卖钱吧? 老金冷笑一声:“财宝尚未见得半分,就谈起了分配之事,为时尚早了吧。我看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可能会碍事的人除掉,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沐兮言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如果你口中的‘碍事之人’只是指偃城内那几位,那么我可以明确告知你,不必再为此耗费心力。因为你所图之事,已有他人代劳……” 偃城内,那群突然冒出来的袭击者,此刻尽皆躺倒在地。 这群袭击者,皆是没有灵智傀儡,估计是颜卿在取黑曜精时不小心碰到了某个禁制或机关,这才将这群玩意招来。 李箐小心翼翼帮凌远彻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同时低低说道:“你这人,怎么这般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 “我这不是,不是……见你有危险嘛。” 此刻两人靠得很近,凌远彻可以清楚闻道李箐身上淡淡的幽香,这让他不禁心跳加速,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箐身子一震,悄然抬头,正巧,目光无处安放的凌远彻也瞥了过来。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怔了一下,随后不约而同迅速移开目光。一时间两人都没了话语,静谧的氛围中,只余下彼此的心跳声…… 在旁的季雨珊嘴角微弧勾,俏声道:“我先找个地方换身衣服。” 经她一提,洛落这才注意到她的后裙角沾了一大片污渍,想来是刚才跟那些傀儡搏杀时不小心沾上的。当下便问道:“季姐姐,要不要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我很快就回来。” 季雨珊拐进了另一条街道,来到了一间造型奇特的建筑前。这座建筑是她先前与那些傀儡纠缠时瞥见的,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不好抽身,而今危机暂缓,便找了个借口过来。 这是一间由石头砌成的建筑,位于正前方的石门被造成一只巨兽张着大嘴的造型。无论是建造材料还是建造风格,都与这城中的其他建筑有着天壤之别。 看这建筑风格倒颇像是西域那边的庙宇。可庙宇一般都建在灵气荟聚之所在,这建在城市街道边的庙,季雨珊还是第一次见。真是怪哉! 怪虽怪,但季雨珊要找的恰恰是这座城市中怪异的所在。眼下已无别的线索,倒不如进去探上一探。一番踌躇后,她推开了那道石门,移步入了那个渗人的“兽嘴”里…… 入了石门,穿过过道,便是主殿。主殿十分宏大,整整立了二十四根圆形大石柱。 在殿内最深处的神案上,供奉着一尊塑像。那塑像身着绣金黑袍,脸罩一方青铜面具,给人一种邪魅的感觉。在塑像前,还摆放着燃着的香火与新鲜的贡品。 还真是间庙宇,只是这里边供奉的怕是个妖魔。不过想想也对,偃城本就是妖族构建的异界,供奉个妖祖先,也是合情合理。 这塑像说得过去,这贡品跟香火就说不过去。这座城市里,不见一个居民,这香火又是怎么来的呢? 季雨珊看了看塑像的衣着,又看了看龛上的牌位,脸色登时郑重起来。 金色的牌位上,镌着四个黑色秀字——偃帅之位。 偃帅? 只听过偃师是妖族大将,这“帅”字又从何谈起呢?难道这偃城内还供着一尊地位在偃师之上的妖族大能?莫非是偃师的先祖? 季雨珊脑中涌出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突然,她灵光一闪,再去细看那块牌位,果不其然,这块牌位上那个“帅”字右上边有一个浅浅的一字型凹槽。 原来是个“师”字,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右上边这一横脱落了,这才看起来变成了个“帅”字。 之后季雨珊又在石殿内四处转了转,并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看样子这确实就只是一间普通的庙宇! 季雨珊转身踏出了庙门,就在越过门槛之际,她脚步一顿…… 杀气! 第153章 “妖” 石庙上空,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轻盈步伐,悠然降临。 季雨珊一眼望去,只觉空中之人面前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遮挡,一时竟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他满头银发在风中飞舞。 而随着该身影的逐步逼近,石庙周遭的氛围愈发显得庄重而压抑,一股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威压如同乌云般缓缓笼罩而来,弥漫在整个空间之中,使得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有那么一刹那,季雨珊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在这一刹那,她甚至产生想要对着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人”叩首臣服的念头。而这种感觉,即便是面对东岳至高无上的云渊真君,她也未曾有过,难道眼前之人的修为远胜于云渊真君? 季雨珊脑袋中嗡的一声大响,顿觉自己方才的想法实在荒谬。云渊师兄是方今修士公认的天下第一,甚至有人觉得他的修为已到达旷古绝今的境地,若妖族当中有远胜他之大能者,又岂能困于海上一隅?那就只要一种解释,定是中了这厮的邪术…… 念及至此,天地一炁在季雨珊体内急运开来,耳目瞬间为之一明,这也让她看清来人的真面目。 青年男人,细眉方脸,额角饱满,身着锦衣,腰间别玉,贵不可言。 男人落地,目光扫过季雨珊,颇有些感慨道:“已经有近千年没人来到这个地方了,你很不错!” 季雨珊那藏在袍袖下的玉指微微一动,冷声说道:“你是妖?” 男子淡淡笑道:“我不是人,也不是妖。我乃偃城城主,你可以称呼我,云颢。” 季雨珊心想:天下谁人不知偃城的主人是偃师,这云颢是何方神圣,敢擅居城主之位? 当下便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你到此有何意图?” 云颢目光一柔,十分诚恳道:“我这偃城奇珍无数,独缺一夫人,今日佳人至此,自要请你留下,做个城主夫人,与我共承欢乐。” 这话如同一颗火星落到了干草堆,季雨珊脸色一变,已然没了再谈下去的念头,冷声喝道:“你是自己把路让开还是要我将你移开?” 云颢脸上仍是挂着礼貌的笑容:“这就要看你是以什么身份与我说话了,若是城主夫人,我自当以礼相待;可若是闯宅贼人,我只能以兵刃相招。” 这话一出,周围气氛陡然降到了冰点……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忽听得一声尖啸,一道白光,直冲天际,紧接着化作一朵莲花,在空中绽放开来…… 云颢移回目光,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对着季雨珊淡声道:“你我萍水相逢,你若不愿留下,我也不好勉强,偃城道平路坦,请便吧。”说完,便站到一旁。 季雨珊略感诧异,只是目前情势不明,他既然肯让步,自己也没必要贸然动手。她对这个看起来彬彬有礼的男子可没什么好印象,当即也懒得再搭理他,直接迈步离去…… 季雨珊走后不久,又有一黑衣人来到石庙前,同样是一头白发,眉宇间与云颢有几分相似之处,不过他的眼神比起云颢,要锐利许多。 黑衣人恭敬朝云颢行了一礼:“大哥!” 云颢微微点头,道:“又上哪去野了?” 黑衣人赶忙道:“小弟这次去办的可是正事!” 云颢打趣道:“你成天游手好闲的,竟然还知道什么是正事。” “小弟已在城外黑山布下层层杀阵,若还有人贸然闯入,那他的下场只有……”黑衣人做了抹脖子的动作。 黑衣人本以为这话说出口,能跟大哥讨个赏,没成想云颢听完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 见云颢脸色不对,黑衣人忙问:“难道小弟这次又做错了?” 云颢反问道:“你觉得呢?” 黑衣人嘴唇巴动了动,又立马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踌躇片刻,才道:“既然祭品已经足够,又何必再放外人入城徒增变数呢?” 云颢沉默了一会,道:“可你想过没有,若是入城的这些人出了变数,到时想补救,可就要多费周折。” 黑衣人颇为不屑道:“大哥,你就是想太多了,他们这些人进入偃城,就像兔子进了狼窝,生死全在你我一念间,哪来那么变数呀?” 说着,他又话题往别处一引,紧接道:“要小弟说,外边那些人才是最大的变数。远的不提,就单说我今日在黑山遇到的那人,好生了得,连破我三道杀阵,小弟差点就栽在他手里。” 云颢听到这脸色一变,脱口道:“伤着没有?” 黑衣人心中一暖,“那倒没有。”洋洋洒洒接着道:“若一对一,小弟确实拿他无可奈何,可他身边带着个拖油瓶。小弟假意攻击那个拖油瓶,引他去救。他情急之下的一动,把破绽露了出来,小弟瞅准机会,捉住这空隙,一击要了两人性命。” 云颢只当他在吹嘘,却并没有追问他的细节,反倒十分配合问道:“既然他如此厉害,你真能确定他命丧黄泉了?” 黑衣人拍着胸脯保证:“大哥放心,为小心起见,小弟特意将他俩的尸身焚化,就算他是大罗金仙,没了身体也是蹦跶不起来。” 云颢微笑道:“这么说来,你这次还真有大功,既如此,这次我也不好怪你擅作主张之罪,但我希望你日后行事不可如今日之鲁莽,行动前至少需先知会我一声。” 黑衣人抱拳道:“大哥放心,小弟定会将‘三思而后行’这句话时刻挂在心上。至于偃城内这些小兔子,小弟会助你一一铲除!” 云颢摆了摆手:“你具体要怎么做,我不过问。但蓬莱仙宗那个女弟子,留她一命。” 黑衣人面色一变:“大哥,都快一千年了,我们早就跟蓬莱仙宗没无半点瓜葛了,何必……” “嗯?”黑衣人话未说完,云颢发出一声不满之音。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小弟知道了。方才那个女人,要不要也将她摘出祭品行列,留她一命?” 云颢轻飘飘道:“不留!” 黑衣人不解道:“您既不打算留她,方才又何必放她走?” 云颢只做一笑,一语不发…… 第154章 裂缝 墨尘眉头紧锁,走在林间的小径上。他的内心充满了重重忧虑,步伐显得格外缓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 忽听得一声破空声,墨尘猛然抬头,正见得两道轻芒,划破天际。以墨尘的眼光阅历,自然一眼便能认出,这两道轻芒正是修士御空而行。他犹豫了一下,法诀一掐,身化白光,追逐那两道轻芒而去。 那两人的修为似乎远逊于墨尘,没一会儿,墨尘已能看清两人的背影。他再掐剑诀,长剑一颤,立时赶上前头两人,而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颜卿与沐兮言。 颜卿倒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墨尘,可既然撞见了,他也不好直接将他晾在这。事情紧急,颜卿便把寒暄话省了去了,只匆匆道:“墨师兄,我已发现偃城藏宝室的入口,事不宜迟,快!”他边说边往前赶,心急程度,可见一斑。 墨尘满腹疑,边赶边问:“偃城藏宝室?要找藏宝室难道不应该在城内搜寻吗?” 颜卿轻笑一声:“常人往往自然而然地假定珍宝定会存放在看似最为安全的城市中心区域,然而,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即便是戒备森严的护卫亦难免有疏漏之处。因此,我深信偃师极有可能利用了这种普遍心理,将那些无价之宝埋藏于城市边缘地带,巧妙地规避了后世探寻者的视线。” 墨尘想了一下,恍然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 颜卿点了点头。 墨尘试探道:“既如此,我马上去知会城里其他人一声,免得他们在里边白忙活。” “事情刻不容缓,等不了他们了。这座城市既然只为迷惑来人而设,城内应该不会留有什么过于凶险的东西,即便他们久待城内,料也无妨。而且他们皆是机敏聪慧之辈,想必要不了多久,也能窥破这层障术,不必担忧。” 说到这,颜卿顿了一下,面色变得十分凝重:“你可知先前出手抢宝之人是谁?” 墨尘忙问:“谁啊?” “屠维!” 墨尘怔了一下,脱口道:“暗阁十大杀手?” 颜卿点头。 墨尘面色凝重道:“想不到跟在后面的尾巴竟然是暗阁杀手。” “还不止呢……”沐兮言说,“暗阁杀手向来是受雇行事,也就是说他后边至少还有一个雇主,而能请动暗阁十大杀手,这名雇主财力绝不一般。” 颜卿接话道:“所以我才说‘刻不容缓’。” 墨尘微微点头,突然心头一骇,急声道:“那方黑曜精你可有夺回?若落到邪教手中,只怕又有一场腥风血雨了!” 颜卿眼帘低垂,微微摇头。 墨尘见状,心猛的一沉:“怎么,你没抢到手?” 颜卿叹了口气:“那方黑曜精是假的。” 墨尘长舒了口气:“假的也好,至少没落到那些邪祟手中。” 话语间,三人已来到城北山中。不同于东边那座无任何活物的黑曜山,北山就是一座极其普通的大山,什么峭壁古树,枝条藤蔓,蛇虫鸟兽,随处可见。 三人来到一处陡峭的山坡上,坡面裂开了一道倾斜向下的长缝。逢内透出阵阵寒气,将这附近的温度拉低了许多。 墨尘阅历超群,一眼便认出那不是普通的寒气,而是精纯无比的灵气,不免感慨了一句:“好纯净的灵气!” “嗯!”颜卿应了一声,又道:“这是我在追逐屠维时无意中发现的。当时我便猜想,前头的那座城市只是一个障眼法,宝室可能藏在别处。于是我便折了回去,想找几个帮手,探探这道奇异的山缝。” “可能?”墨尘目光移向颜卿:“也就是说你现在还未证实这个推论真假?” 颜卿点头道:“不错,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们什么线索都不能放过。” 墨尘略显踌躇。光是这道山缝透出的灵气便如此阴寒,这下边怕是个“大冰窖”。东岳的心法讲究平和中庸,想完全抵御这股极寒之气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如果下边是个陷阱,那更是羊入虎口! 颜卿见墨尘目光闪烁,知他内心犹豫,故道:“这下边吉凶难测,若我们三人一起下去,出现差错,便无人施救,这太过冒险。我看墨师兄还是留在上边,这万一出事,也好有个人接应。” 一听颜卿想让自己在上边等着,墨尘反倒急了:“我相信你的判断。不过下边如果真有凶险,多我一人也多一份力,我看我还是跟你们一起下去吧。” 都走到这一步了,任谁都想去窥一窥传说中偃师的宝藏,墨尘又如何肯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再说了,他出海前还在师尊面前夸下海口,若直接是遇难而退,传出去哪还有脸在天下英豪面前立足? 见他已打定主意下去,颜卿也不再多言,于是乎,三人一同走进了那道山缝…… 另一头,季雨珊刚“摆脱”了那个邪魅的云颢,不成想一转头又遇到了尊煞神——老金。当然,她先前从未见过老金,只是他既然拦在路前,那必是专为自己而来。 季雨珊看了他一眼,冷声道:“有事?” 老金含笑道:“合作。” “没兴趣。” “如果我是你,我会先听听对方的计划与条件。” “你觉得一个生人话语能信几何?” “身份不重要,只要利益一致,即便是仇人也能合作。” 季雨珊眸中闪过一抹寒芒:“你再不从我眼前消失,那我只好让你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老金一怔,旋即啧啧道:“你这小妮子真是认不清情势。如今你我身在妖界,在这里动武,便宜只是那些妖物。我想那些妖族的傀儡你应该见识过了,这座城市中还藏有不计其数的妖儡,你若是自认为与我大打出手后还有余力去应付那些妖儡,大可动手。” 老金老金本以为自己这一顿高谈阔论,必能让对方弃了动武的念头,好好与自己谈上一番,届时连欺带骗,轻而易举便能将这初出茅庐的小妮子拿捏,不曾想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剑鸣,季雨珊掌中剑已化成一片寒光向自己刺来…… 第155章 朝暾破月 老金没想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当即哪还有什么兴致再跟她谈合作的事,连忙身形一遁,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本来的想法是跟季雨珊示好,然后在合适的时机不着痕迹地透露自己与颜卿之间的交易,引她去对付颜卿,自己坐收渔利。不曾想这小妮子竟如此莽撞,直接刀兵相向,没法,他只能先退了去,毕竟现在跟她交恶可不是明智之举。 季雨珊见老金跑得如此干脆,不免心中犯疑:这妖人行为如此怪异,莫非还藏有奸计? 思索间,一股浓郁的杀伐气息弥漫开来…… 季雨珊心头一惊,警惕地望着空荡荡的街道。 地面一阵抖动,数十道身影破土而出,将这条街道上唯一的人给围了去。 又是这些有人样无人气的妖族傀儡…… 季雨珊目光扫过这些妖儡,在某一时刻,视线忽然顿住了。她看到这些妖儡跟之前有一点不同。先前的妖儡,目光空洞,毫无生气可言,可现在这些,双目中竟带着浓厚的杀伐之意,像是在战场上杀红眼的战士。 惊诧之间,一道灰影快如闪电般掠出。一杆锋利的长枪,带着凌厉的劲风,对着季雨珊胸膛便是招呼而来。 季雨珊身形一闪,刚避开了妖儡一枪,又觉后背一凉,心知新一轮的杀机已至,下意识径直向上掠去,避了后面这一枪。 与此同时,其它妖儡也一并动了起来,联袂进攻眼前这个“异类”。 季雨珊丝毫不敢托大,手中长剑舞出一个奇异的弧度,随即剑诀一掐,强招上手…… “东岳绝式·朝暾破月。” 东岳能屹立于修真界之巅,历经数千年而不衰,其倚靠的绝不是那四式修炼起来限制繁多的无上真诀,而是众多精妙绝伦的上层绝学。这些绝学,种类繁多,要点不同,几乎每个正式弟子都能在其中寻找到最契合自身修炼之道的法门。而在这些绝学中,论威力之最,当属开派祖师所留下的四式剑诀。这四式剑诀,论威力自然远远比不上四式真诀中的雷火两诀,但它们胜在修炼门槛低。在东岳,只需成为某位长老的入室弟子,便能借阅这四式剑诀,而且这四式剑诀经过数千年门内无数大能的完善,入门简单,大成不难,且在修炼过程中全然不存在被反噬的风险,从这一角度而言,此四式剑诀堪称东岳绝式之极致,也是支撑起东岳千年辉煌的擎天之柱。 只见得剑身一颤,白芒大绽,宛若破晓朝阳。万丈晨光,漫天散落,随即幻出道道气剑,纵横瑰丽,聚于空中,好不壮观……忽闻一声轻叱,长剑一鸣,气剑霎时如雨喷洒,直冲下边妖儡而来……然而望着上方遮天蔽日般砸落下来的气剑,妖儡却全无躲避之意,一道道灰色身影,迎着无边剑气,冲天而起! 锐不可当的剑雨倾泻而下,在这些妖儡身上留下一道道又细又深的伤口,然妖儡好似无知无觉,丝毫不惧,迎着漫天剑雨,一往直前,只为将那立于上空、操控无边剑雨的“剑神”击毙…… 季雨珊心头一紧,想不到这些妖儡竟会用此搏命招数,而且这漫天剑雨,看似瑰丽不可方物,却难以击毙这些妖儡,这样下去,这些妖儡死不死不知道,但她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眼瞅妖儡将至,季雨珊无暇细想,只得剑锋一转,法诀一掐,强行变招。 其实以季雨珊的修为,若这招“朝墩破月”运用得当,击杀这些妖儡是绰绰有余,可惜这招朝暾破月她练得并不精熟,又加之临时使出,就显得不得要领,十分生硬。而她之所以运招生硬,并不是因为此招难练,恰恰相反,是这一招太好练了。 以东岳这四式剑诀的完善程度加季雨珊那无与伦比的天赋,只需一两年,便能将其中任意一招练得如臂使指。而她当年只花费了半个月,便能将这招朝暾破月几近完美用出,正是因为这剑诀入门太易,让季雨珊产生了轻视之心,甚至在一片赞声中轻视东岳所有上层绝学,转而只去学那四式无上真招。而对于她的这一举动,师兄风极不仅未予阻止,反而予以支持,因为他从季雨珊身上看到了打破云渊所创下的传说的可能…… 东岳绝式,最忌强行变招,尤其是对于根基不深的弟子,贸然变招,气劲反贯,很容易就落了个经脉毁坏的下场。季雨珊虽然根基远非一般弟子可比,但这一下强行变招,依然让她觉得体内翻江倒海,一身精血好似要破体而出,心神荡漾之间,一口朱红已涌进喉口。她强压内伤,急催法诀,剑身光芒若长鲸吸水,尽拢剑身。而在剑芒黯淡之际,远方天际,竟多出了一轮红日,正是东岳极招——火霞映朝日! 季雨珊面容肃然,昂立天际,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舞,恍若间有凛不可犯之威。 虽说季雨珊面容淡然如水,但体内一股巨力已如奔涌的怒涛,不停向经脉脏腑袭去,好不难受。她银牙紧咬,运转心法,不停引导体内那股巨力。 天上那轮红日愈发耀眼,红光覆盖了一切,其它所有光源在它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一条火龙幻化而出,张牙舞爪,俯瞰大地。凭借着卓越的根基与心性,季雨珊艰难完成施法吗,就在极招将出之际,一道宏大掌气,不知从哪窜出,目标却是十分明确,正是季雨珊毫无防备的后背…… 猝不及防……季雨珊身子剧烈一颤,“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她在空中踉踉跄跄挪了数步,方才稳住身形,没摔下云去。 幸好火霞映朝日在施展时会张开一道保护禁制,不然这一掌便足以要了季雨珊性命。 季雨珊面色苍白,缓缓降落,随即被众多妖傀团团围住。而此刻妖儡中,多出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是那个称呼云颢为“大哥”的黑衣人…… 第156章 重围 既然看到了一道别样的身影,还是站在妖儡中,那不用想也知道,出手偷袭必是此人! 季雨珊皓齿轻点朱唇,悻悻道:“暗箭伤人,卑贱龌龊!” 黑衣人笑着道:“卑鄙也好,龌龊也罢,只要能达到目的,我不在乎。” “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名‘云皂’。” 季雨珊轻蔑一笑:“‘皂’这个字确实挺适合你这只只敢躲于阴沟暗角,做暗箭伤人勾当的小老鼠。” 云皂满不在乎道:“这世间不乏那些身处显赫之地、形象光辉的人士,而真正稀缺的,是那些自愿隐于暗影之中,默默无闻地为那些沐浴在光明之下的人承担不为人知之任务的影子。我很荣幸,能够成为那些在光明背后默默付出的影子。” 季雨珊气结,只能暗暗感慨一句——人至贱则无敌! 云皂目光一寒:“好了,说得也够多的了,现在你该上路了。你若自我了结,我尚能留你全尸。若想与这些傀儡动手,只怕结局只能用‘凄惨’来形容了。” 长剑一横,季雨珊站直身子,眼中似有熊熊燃烧之火,明亮不可方物。 云皂叹了一声,随即双手迅速结出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印结,而随着手印的结动,那些妖儡充斥着杀戮的眼中幽绿光芒大绽。其中一具妖儡,抡动长枪,朝季雨珊左胸刺了过去。 季雨珊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当即轻吐了一口气,手猛地握紧剑柄,周身萎靡的气势骤然间变得犹如剑锋一般凌厉。她炯炯目光紧紧盯着那杆充斥着杀意的长枪,在她眼中,妖儡的动作仿佛变得缓慢无比,她可以无比清晰看清那呼啸而来的杀招……她与那杆充斥杀意的长枪擦身而过,旋即一剑刺出,不偏不倚,正中妖儡喉咙。然而对这些早就没有生命体征的傀儡,别说是刺喉了,就是刺穿心脏,对它们也没有什么影响,反倒有可能因为一次进攻将它们推入疯狂的深渊。 “吼!” 妖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愤怒的反扑随之而来…… 长枪刺来,季雨珊脚尖轻点虚空,身形疾速而退,暂避锋芒。 妖儡见猎物脱走,又是一声怒吼,脚掌往地上重重一踏,整个身子犹如脱弦之箭,掠冲开去…… 季雨珊心知这是不死不休的战斗,当即握紧长剑,法诀一掐,身子正欲冲刺而出时,忽闻“咻”的一声破风声。 有了被云皂偷袭的前车之鉴,当下季雨珊一闻耳后传来破风声,心下一紧,也顾不得其他了,忙不迭避身一闪……错身之际,见一道亮光,从自己眼侧一闪而过,最后精准无误地射进了那个急冲而来的妖儡眉心上。 一道炽烈的火焰骤然从妖傀的眉心腾起,迅速向四周扩散。这个妖儡瞬间变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地面上翻滚挣扎,仿佛在拼命地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但很快它就没了动静,只余下一团灰烬以及一柄插在地上、朴素至极的长剑。 季雨珊自是一眼就认出这是凌远彻的佩剑——初心。先前闲谈时她曾听凌远彻提过,这柄剑是他自己打造的,因为技艺的缘故,这柄剑上没有任何精妙的点缀,甚至看起来像是一件残品,而这柄剑的名字也是他自己起的,寓意无论经历何等风浪,都能不忘踏入修真界只为行侠仗义的初心。 见此一幕,云皂喝道:“何人坏我好事?” 话音未落,地面上的长剑便开始震颤,随后腾空而起,径直朝云皂刺去。云皂竖掌,一道无形的气墙凭空出现,霎时拦住了势如破竹的剑锋。未及自喜,已见一道身影飞入,其掌一推,长剑登时橙光大绽,原本坚不可摧的气墙竟被撕开一个口子。云皂心头大骇,狼狈避身,这才免了血光之灾…… 黑山山道,两道身影面对面站着,一动不动。山道上,刀痕、剑痕、掌痕随处可见,地上还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断手断脚的妖儡,显然这里刚经过一场大战。 山道上的冰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言确的脸庞映照其上,神色一如往日的平静镇定。而对面那名黑衣人,面无表情却脸色煞白,身无动作但呼吸急促,显然是有伤在身。 一阵罡风掠过,割下了言确衣角处一块小布料,又裹着它在山道间呼啸而过。言确心里清楚,割下这块衣角的并非是猛烈的山风,而是隐藏其中的透明丝线。这些丝线锋利无比,纵横交错,就好似是一张张密不透风的刀网,对他步步紧逼,甚是棘手。好在经过仔细的观察,他已然看穿了这些貌似杂乱无章的丝线当中暗含的运动轨迹。 黑衣人深深呼吸着。于他而言,这本是一场占尽优势的伏击战,不成想对方一人一剑就将己方打了个全军覆没。眼下妖儡折损净尽,已身又被对方重创,他所能倚仗者,似乎只剩这些藏于风中,看不见,却又摸得着的杀人丝线了。 不,或许还有别的方法能扭转乾坤……黑衣人看向了躲在一根大冰锥后面的苏敏瑜。 这女子似乎真是一介凡人,挟持她或许能让这男人乖乖就范。 可如果她有修为在身,自己贸然动手,岂不是直接被两面包夹。而且这男人出手狠辣果决,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再看他俩一路走来那作态,全不似亲密之人,这男人怎么可能会因为这女子而任自己摆布……无数想法涌上心头,黑衣人踌躇不决。 言确注意到黑衣人的目光变化,袖袍一甩,短剑脱袖而出,以极快的速度舞向这丝网最薄弱处,瞬间斩断几根丝线,撕开一道小口子,而他也如同一条泥鳅一般,身子瞬间从这一道小口子滑了出去。 黑衣人见状,哪还敢再犹豫不决,遂即身形一晃,朝苏敏瑜扑去。 苏敏瑜一声惊呼,但很快便发不出声音,因为她的嘴已经被黑衣人堵住了…… 第157章 血幡 言确见黑衣人挟了苏敏瑜,一声冷笑,不待其开口诉求,便是一掌朝二人击去。 黑衣人早成惊弓之鸟,见言确掌出如风,瞬发而至,大有夺命之势,当即想也不想,便将苏敏瑜抛上前去,意图用她的命替自己挡下这记死劫。殊不知言确这一掌看似刚猛,当中蕴含力劲却是绵柔至极,一见黑衣人果然抛人挡掌,当即一牵一引,便将苏敏瑜稳稳拉回自己身侧。但苏敏瑜毕竟肉体凡胎,经历这一波三折,不免内息纷乱,身心俱疲,当下只能倚着身侧这位才堪堪站立。 黑衣人牙根绷紧,胸口起伏不断,在一阵沉默后,才艰难地挤出了一个“你”字。这个字仿佛是从他的喉咙深处硬生生地拽出来的,带着一种沙哑和无力。 言确似乎没有穷追猛打的打算,看着他,脸上又挂上了淡淡的笑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黑衣人的眼神在四周快速扫视,试图寻找最后的逃脱机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言确打破静默问道:“你是妖?”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平缓,丝毫没有审讯的严厉之感。 黑衣人却是十分硬气道:“既然事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多言?”当然,他在言语之时,目光仍是流转不定。 言确缓缓道:“我向来只究主犯,不罪从犯。你若愿意回答我提出的问题,我便留你一条生路。” 黑衣人略做思索,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一种平静而坚定的语调回应:“严格来说,不是!” 言确微微点头,这一点他早看出来,之所以会多此一问,不过是为了找个切入点,同时看看对方是否配合罢了。 “谁差你伏击我的?” “难道我就不能自主决定,我会来此,完全是出于我个人的意志?” 言确轻笑一声,道:“你本事平平,行事鲁莽,岂能为魁首?顶多任一走卒罢了。” 黑衣人闻言,怒火上扬,然而慑于对方修为,只得强按心头之火,沙哑着声音道:“此事系我一人所谋,信与不信,全在你一念之间,我懒得费这份唇舌。”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出你的幕后主使,那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言确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入手,希望能找到突破口。 黑衣人再次沉默了。 显然,这样的询问只会徒劳无功,必须采取一些措施了。打定主意,言确正欲动作,忽觉一种难以忍受的尖锐痛感从手心深处爆发开来,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一阵阵冷汗从皮肤下涌出,迅速地覆盖了全身,整个人竟摇摇欲坠。 这一幕,黑衣人从头到尾是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了一只“红蚂蚁”,悄无声息爬进了言确掌心,狠狠咬了一口,可惜的是,这位“大功臣”在功成那一刻,直接被言确掌中寒气,化成冰渣子了。 机不可失,黑衣人当即祭出最后的法宝——一面红幡,电光火石间,四五个狰狞鬼头破幡而出,伴随着连绵不绝的凄惨鬼泣,携带着幽绿色幽冥鬼火的鬼头,疾风骤雨般冲至言确跟前,随即血盆巨口大开,一口就将言确与苏敏瑜吞了下去……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宁静,苏敏瑜猛的从地上弹起身。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心跳如鼓点般急促,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 是梦?不对,那一幕幕是确实发生过的事!也就是说…… 苏敏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恐地扫视着四周。周围的光线很昏暗,目光所及,皆是一些“小黑石”,不见一点活物。 这是阴曹地府? 惊疑之间,一道模糊的身影仿佛从虚无中浮现,缓缓地穿破了那厚重的黑暗,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苏敏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跳又快了几分。但很快她便辨认出了那逐渐清晰的身影,是言确。她长出了一口气,尽管如此,心中的那份忐忑依旧未能彻底退去。 言确倒出两颗药丸,淡声道:“吃了。” 吃药,这就意味着自己尚在人世,毕竟就从没听过鬼还要服药的。苏敏瑜内心掠过一丝喜悦,然而舌尖仍旧不留情面:“你的东西,我可不敢享用。” “黑曜晶有剧毒,你若想落下病根,大可直接把这药丸扔了。”言确将药丸放到她身侧,转身离去。 苏敏瑜看了一眼药丸,又望向那愈走愈远的背影,忍不住呼唤:“喂,你去哪?” 言确头也不回道:“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们自然是各奔东西了。” 苏敏瑜的内心悄然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惆怅,“你不同我去见我姐了吗?” 言确略显无奈道:“我觉得再带着你,在见着令姐之前,便先上了奈何桥了。” “你的意思是我是个大累赘?”苏敏瑜的声音尖了几分。 言确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声却是越来越远了…… 苏敏瑜望了一眼四周阴森的环境,仰头吞下药丸,追上前去。 “喂,我的毒你还没给我解呢,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了?” 言确顿足看了她一眼,不得不说她确实与洛落有许多相似之处,尤其是在喊“喂”时的腔调。他笑了笑,道:“我若不那么说,只怕你现在还带着我在四处瞎逛呢!” 苏敏瑜愣了一下:“也就是说……那颗不是毒药,你之前说的会自燃的磷毒都是吓唬我的?” 言确又是一笑:“那只是一颗培本固元的丹药,所以你在服下后才会浑身发热。这一路你长途跋涉却依然精力充沛,也是此药之功。” 苏敏瑜的脸颊忽然感到一阵灼热,她轻轻地低下头去,细声细气地说:“我还以为你是个专使下三滥手段的斯文败类呢,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苏敏瑜的话语就像一滴水落入了无边的海洋,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没有得到任何回音。待她回过神来,才惊觉言确的身影已然走远,急忙提步追赶…… 第158章 灵字诀 言确见苏敏瑜又追了上来,问:“还有事?” 苏敏瑜道:“你救了我两次,我总得报答你吧。” 言确摆手道:“你别跟着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少装模作样,”苏敏瑜说,“你其实就是想让我乖乖跟着你。” “哦?”言确饶有兴致道:“何以见得?” 苏敏瑜想了一下,娓娓道:“首先,你若想扔了我,大可在我昏睡时一走了之,何必等我醒来?再有,你修为那么高,若有心甩掉我,我又岂能跟上你的步伐?堂堂八尺男儿,还玩这等欲擒故纵的小把戏,真不害臊!” 言确轻笑一声,道:“我先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我没有悄然离去,只是出于礼数考虑,而且将一个昏睡的人儿仍在荒山之中,无异于杀人害命,你我无冤无仇,你又对我构不成威胁,我何必害你?” 苏敏瑜冷哼一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修士,平素一副庄严正派的外表,言谈间充斥着仁义道德,然而内心深处却全是污秽算计,你若……” “不知你所说的这些修士,是否包括令姐?”言确见缝插针,打断了她的话语。 苏敏瑜语噎。 言确笑了笑,又道:“再说第二个问题,我之所以步伐缓慢,是因为我在给他们时间去做他们想做的事。” 苏敏瑜皱了皱眉,不解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能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你慢慢领悟吧。对了,有件事差点忘说了,若你如同我般在这山径上缓缓而行,只怕将错过与令姐最后一聚。”言确说罢,又继续迈步前行。 苏敏瑜心中一突,忙不迭喊道:“喂,你知道些什么?” 言确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 苏敏瑜见状,松了口气,因为她认为,言确只是在吓唬她,姐姐身旁高手如云,哪用得着自己担心她的安危。至于其它的,苏敏瑜只道言确是死要面子不敢承认自己所言,所以就在那东拉西扯一大堆回避问题。一想到这,她忍不住笑了笑,然后又快步追了上去…… 偃城。 云皂方避开了致命的一剑,未及抽身,凌远彻的剑势已如影随形,袭至跟前。 剑芒掠体,寒意逼人,杀气盈溢。云皂身姿翩跹,轻灵一跃,巧妙地避开了那凌厉一击。 两度攻击未能如愿,凌远彻的攻势却依然毫无凝滞,第三剑、第四剑接踵而至…… 灵云门的灵字诀功法,以刚猛无比的爆发力闻名遐迩。修炼此功法的弟子们,往往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烈火燎原,势不可挡。然而,正如世间万物皆有阴阳两面,灵字诀的刚猛背后,隐藏着致命弱点——那就是在长时间的战斗中,它的后劲显得尤为不足。为弥补此不足,修炼灵字诀的灵云门弟子,都会修炼一系列以刚猛强攻为主的招式,力求以最短的时间结束战斗。简而言之,灵云门这套灵字诀体系要诀就两个,先发制人与穷追猛打。 先发制人,抢占先机,在取得先机后,持续施加压力,不给对方翻身机会,直至对方彻底崩溃。凌远彻作为灵云门的杰出弟子,自然深谙这套体系的要诀,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点,不断进攻,不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为此他不惜放弃一切防御,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眼前这个人。 当然凌远彻之所以一副破釜沉舟的姿态,并不仅仅是因为灵字诀的精髓所在,更是因为他们此刻的处境已是岌岌可危,眼下,无数的妖儡将他们三人围得水泄不通,虽然以他们的修为还能暂时抵御,但若是长久对峙,终究难逃一死,因此,此刻唯一的生机便只剩下的擒贼擒王了。 云皂的反应速度着实令人惊叹,每一次都能在凌远彻的剑尖几乎触及肌肤的刹那,轻盈扭转身躯,与剑锋擦身而过,就好像是事先知道凌远彻下一刻会攻向何方一样…… “这人似乎对灵云门的剑招深有研究!”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凌远彻脑海中炸开,凌远彻心头一骇! 眼见俗招无果,凌远彻剑锋一转,战中变招。 而也在这一刻,云皂趁凌远彻的剑势尚未完全展开之际,突然转守为攻,一掌拍向凌远彻剑身。 剑身微微颤动,凌远彻感到一股强大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几乎要震脱他的手掌。他心中一惊,急忙稳住身形,同时借力后退几步,这才化解那股内力的冲击。但灵字诀体系最忌被对手中途打断攻势,云皂这看似普通的一击,瞬间让攻守之势互换…… 前一刻还不停躲闪的云皂此时攻势已同狂风暴雨一般,一掌接一掌,朝凌远彻拍去。他的掌法迅猛而连贯,仿佛是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不断冲击着凌远彻的防线。凌远彻虽然凭借深厚的修为和丰富的经验,暂时稳住了自己的阵脚,但他剑法已乱,败北只是时间问题,除非他能找到一个重整旗鼓的时机,可眼下季雨珊与李箐皆被那些妖儡缠住,无暇分身替他阻拦云皂的攻势,想要寻得这个时机,谈何容易…… 云皂知道对方在打什么算盘,当下更是毫无保留,攻势愈发猛烈,每一掌都蕴含着深厚的内力,掌风呼啸,似乎连空气都被撕裂。今日,他就要给眼前这个年轻人上上一课——无能莫逞英雄! 尽管凌远彻的剑招显得杂乱无章,但他并未放弃,而是在云皂如潮水般的攻势中努力寻觅一线可乘之机。突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光芒源自无数战斗中磨砺出的本能就在云皂一掌拍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凌远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剑尖如灵蛇出洞,直指云皂的空门。这一剑,凝聚了他当下所能聚集的力量,是他在绝境下的反扑之击。可惜云皂并非等闲之辈,他见状立即调整身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凌远彻的致命一击,至此,胜负抵定…… 第159章 变数 凌远彻以剑撑地,勉强稳住身形,他吐出了一口混杂着鲜血的唾沫,低沉着声音道:“你好似能窥破我的剑路,通晓我剑招之变化?” 云皂扬眉一笑:“灵云剑法名震遐迩,千年光阴在世,我怎能不揣摩研究。” “千年光阴……”凌远彻低喃一声,脸色一变,“你果然是妖!” “不全是。” 凌远彻顺着话茬追问道:“什么叫‘不全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回气的时间,所以脑中琢磨的全是怎么拖延下去。 然而,云皂非常清楚他心中所想的那些小伎俩,只是冷冷:“一个死人是没必要知道那么多的。”话音未落,掌中已蓄足劲力,就在他将要出招之际,忽闻背后一阵破空声袭来,经过一系列激烈的战斗,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就像一根拉紧的弦,随时都有可能断裂。这突如其来的破空声让他心头一震,本能侧身躲避。 避身之际,云皂才撇清那不过是一支箭,而且这支射过来的箭,在他眼里,既缓慢又无力,即便他不躲,这支箭也射不穿他的护体罡气,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暗箭伤人。”云皂满脸不屑,冷哼一声,手掌轻轻一挥,那支原本意图不轨的箭矢,立时在空中顿住,接着一个转弯,沿着原路飞了回去,直奔那放冷箭者。 藏身于一栋建筑阴影中的洛落,目睹自己刚刚射出的箭矢竟向自己倒飞而来,震惊得瞠目结舌,呆立当场。 虽然这支箭的力道对云皂造不成任何伤害,但洞穿洛落的身体却是绰绰有余。眼看洛落将要殒命箭下之际,一道黑影突然从天而降,如同幽灵般迅速而精准地截住了那支倒飞的箭矢,又冲天而起,瞬间没了踪影。 是微风!季雨珊暗松了一口气,但她眼下要面对的强敌实在太多,想抽身还是遥遥无期。 被一头飞禽坏了好事,云皂怒火中烧,但他现在已对洛落无可奈何。因为就在这短暂的空隙中,凌远彻已重整旗鼓,凌厉的剑招如潮水般朝他涌来。 云皂身形急退,试图再以前法对付眼前强敌,然而这一次,他的身法却无法跟上凌远彻那迅捷的剑法,很快左臂便挨了一剑。 “怎么可能,他的速度怎么可能变得如此之快?”云皂心头大骇,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不是凌远彻的剑变快了,而是他的速度慢了…… 此刻,云皂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寒流”,正在他的奇经八脉中奔腾,侵蚀着他的脏腑,影响着他的肌体。在惊诧之中,凌远彻的攻势已让他手忙脚乱,阵脚大乱。生死关头,云皂别无选择,以硬吃一剑的代价,祭出了压箱法宝,霎时阴风大作,鬼吒狼嚎,数道血红鬼影凭空出现,朝凌远彻飞撞过去。 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凌远彻不敢托大,急忙回剑横于身前,挡了撞来的红影。剑气与阴风交织,凌远彻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剑身传来,直透心扉。而那些鬼影,在撞到剑身后,纷纷化成一道道红光,反射回去,又在空中盘旋汇聚,最终化成五个血红骷髅头,将凌远彻围住。 凌远彻曾听师父提起,这邪宝名为“血魂幡”,由人皮制成的。最初,幡身呈现白色,但随着它吸取婴孩的精血,颜色逐渐转变为血红。据传,这邪宝不仅能够吸取精血,还能吞噬生灵的魂魄,将其化为幡上冤魂,供自己驱使,无疑是一件丧尽天良的邪物。 念及至此,凌远彻眼中杀意涌动,先前他想的是制住云皂谋个脱身之道,但现在,他只想取了云皂性命,为天下除一祸害。然而,未及动作,那些血红骷髅头已先撞了过来,双方立时纠缠在一起。 云皂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深知这血幡的威力,即便是凌远彻这样的高手,也绝非轻易能够抵挡。然而,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之际,他祭出的那面血幡却起了变化……一道裂缝,在幡身蔓延,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撕扯着血幡,试图将其撕裂。随着裂痕不断扩大,空中传来一声巨响,一个骷髅头突然爆裂开来……五去其一,骷髅头原本凌厉的攻势登时颓废了几分。 云皂眼中闪过一抹惊骇,他从未见过血幡出现过这种情况,这可是他费尽心力才炼制而成的邪器,怎会突然出现裂痕?难道是…… 就在这时,忽听得一声剑鸣,一道道凌厉的剑气如狂风骤雨般层层红光中爆发开来。 剑气与鬼影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血红鬼影在剑气的撕扯下,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散于无形。云皂脸色大变,他没想到凌远彻竟能如此轻易地破解他的血幡。 凌远彻眼中尽是杀意,剑尖直指云皂咽喉而来。云皂心中一惊,急忙后退,然而凌远彻的剑势如影随形,步步紧逼。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云皂大喝一声,全身真气暴涌,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剑气与真气相撞,云皂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无力,体内真气紊乱,已无再战之能。 凌远彻见云皂倒地不起,杀意未减,剑招更盛,“初心”闪烁着寒光,眼看就要给天下除一害之际,一道身影突然掠出,挥手之间便将凌远彻震退数丈之远。 云皂一见来人,大喜,“大哥”二字脱口而出。 “小弟,你又在胡闹。”云颢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丝毫的波动,似乎对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了。 云皂一如往常的低下头,一言不发。 云颢摆了摆手,那些原本陷入疯狂厮杀状态的妖儡立时有序后退,列成数列,立在他身后。 “我想请你们跟我走一趟。” 云颢的声音在场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其说是在商讨,倒不如说是在下命令…… 第160章 迷影 颜卿三人入了山缝,在又窄又深的山隙间走了近两个时辰,也不见一点光亮,更别提有什么宝物的影子了,只觉得越走底下的空间越大,而周围的环境也越发湿冷…… 这道山隙的深度似乎远超想象…… 三人各怀心事又走了约摸一个时辰,这地势终于平缓了下来。 黑暗中,墨尘忽然低低道:“水声。” 颜卿细细一听,确实有细微的水流声:“是地下水脉。” 沐兮言分析道:“这地穴内透不进来一丝光线,亦无一点标识之物,若宝库建造于此,工匠们又是依靠何种方式辨认道路的呢?我推测,他们极有可能是依据地下河水的流向来进行路程辨识的。”言讫,她在幽暗中敏捷地瞥了墨尘一眼。 颜卿闻言,心中不禁冷哼:这娘们见墨师兄忠厚,编起谎来竟这般敷衍,真是欺人太甚。 墨尘倒是没提出任何疑惑,直言沐兮言言之在理,于是乎,三人又顺着地下河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忽见前头有着点点荧光,错落在河道之上。细看之下,是夜白石照出去的光芒,在河道产生的反光,就像照在镜子上面一样。 颜卿俯身在河道边上捡起一块光整的石头,端详后道:“是水晶,而且这水晶有加工过的痕迹。” 墨尘道:“看来我们寻找的方向是正确的。” 颜卿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六方柱形的水晶,这东西好看是好看,可对他这种公子哥来说,远算不上稀罕物,当下便将其随手抛到河里,不成想这一扔倒把河里的“东西”砸了出来…… 水晶落水,登时溅起一个小水花。水花荡漾之际,水面如同煮沸的开水,沸腾了起来。 “水底有东西!” 话音未落,一道庞大的身影跃出水面,溅起一大片水浪…… 墨尘早已蓄势待发,无妄霎时破空而出,直奔那道庞大身影而去。水上的那个大家伙,这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便被无妄带飞出去,凄惨的被钉在地上,仰面朝天,一命呜呼了。 那是一只披着粗糙表皮的大蜥蜴,光是一只脚便比一个成年男人还要大上一圈。不过这东西,除了长得大些,也没什么稀奇的。 颜卿看了它那吐露在外的大红舌头一眼,道:“只是一只连低阶妖兽都算不上的大蜥蜴,没什么特别的,我们走吧。”他正要迈步之际,忽瞥得前方黑暗水面之上,一道深邃巨影,正缓缓漂来…… 那同样是一头大蜥蜴,只不过已没了气息。与此同时,沐兮言与墨尘两人,也发现了十数具蜥蜴尸身,横七竖八,躺在黑暗之中。 沐兮言淡声道:“看来有人捷足先登了。” 墨尘四下验看后,分析道:“这些死蜥彼此相隔甚远,周遭也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的迹象,想来是有多位高手同时发力,同时将其斩杀。” “墨师兄慧眼如炬,这些死蜥确实是一瞬之间毙命于原地,但这不见得就不能是一人所为。”沐兮言驳道。 “不可能!”墨尘斩钉截铁道:“这些死蜥周围没有任何罡气或锋刃击出的痕迹,而它们身上有且只有一道致命伤,这也就是说这行凶者击出每一击都是精准命中目标。能在一瞬之间朝十数个不同方位发出十数击并击中十数个活物要害并造成这种又细又深伤口者,据我所知,没有!” 此刻,颜卿仍在验看死蜥上的伤口,一言不发。沐兮言莞尔一笑:“不,有一个人或许能做到。” 墨尘陷入思索。忽的,他脸色一变,失声道:“你说的难道是号称‘天下第一剑’的……旃蒙。” 沐兮言微微颔首。不同于墨尘,她此刻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意。 墨尘定了定心神,一脸凝重道:“如果此间之事真是他所为,那就麻烦了。” 颜卿起身道:“这些死蜥的伤口我都细细看过了,伤痕虽看着相似,但我能肯定,这些伤痕绝不是同一把兵刃造成的。” 墨尘松了口气,“如此甚好。若真是旃蒙,只怕我们三人,今日皆要命丧于此。” 颜卿轻摇羽扇,行至墨尘身前,道:“既知前有强敌,墨师兄可还愿走下去?” 墨尘点头:“自然……” “然”字刚出,黑暗之中,忽的传出“啪”的一声,一根银针,从墨尘后心穿出,墨尘霎时跌倒在地,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看着颜卿。 颜卿摇着羽扇,嘴角带着笑意,“墨师兄身份尊贵,犯不着以身试险,还请你在此歇上一天。一天之后,风停浪歇,正是返航佳时。” 沐兮言看了颜卿一眼,冷然道:“你出手还真是干脆。但既然得手,为何不杀?” “我来此只为求财,何必害人性命?你若想斩草除根,自己动手便是。”颜卿对着墨尘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除了念及旧谊,颜卿不取墨尘性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沐兮言在旁。 颜卿估不准沐兮言心里所想,贸然下死手,若沐兮言突然出手相保,很容易就能坐实他谋害九大家弟子的罪名,而在九州,被冠上这一罪名,想活命就只能遁入魔教,从此活于阴影之中,届时他还如何去实现心中抱负?既如此,不如留他一命,日后也有腾挪空间…… 偃城大街。 “请?”凌远彻擦去嘴角血痕,冷声道:“你是在与我们商量?我们有拒绝的余地?” 云颢亲临,云皂底气一下子就足了,此刻听凌远彻这么一问,当即昂首挺胸,高声回道:“说‘请’是给你们留一点体面,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季雨珊眼神中闪烁着怒火:“你不仅是卑劣之徒,更是虚伪之辈,令人作呕!” 云皂脸色铁青,大骂污言秽语…… 云颢仍是一脸淡然,待云皂骂了数句后,才道:“好了,就请四位随我走一趟吧。当然,如果你们还想再受一些皮肉之苦,我也可以陪你们走上几招。” 凌远彻三人目光交汇,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一抹决绝。诚然,云颢修为高出他们许多,但若因此要让他们束手就擒,绝无可能! 第161章 真假 偃月城郊外。 言确依旧悠然自得,于蜿蜒的山径中闲庭信步。身后的苏敏瑜为了追赶他的脚步,却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这一路,苏敏瑜曾多次喊言确“等一下”,“歇一会”,然言确是置若罔闻,步伐虽不快,但从未停歇。 忽然,一只金纸蝶飞了过来,言确停下脚步。而那只纸蝶也飞入他的手心,化成一道金光,很快就消失不见。 苏敏瑜见他终于驻足,连忙倚着一棵大树干,连喘好几口大气,小歇一会。待气息稍畅,小跑上前,指着言确骂道:“你是不是耳聋了,我在后边喊了你多少次停一停,你是一次也没听进去啊!你是想累死我啊!” 言确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道:“我早让你别跟着我你偏要跟,就算累死,那也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到我身上。” “你……你……”苏敏瑜哑口。 言确朝她走近了几步,苏敏瑜下意识退了几步,满脸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言确嘿嘿一笑:“你说这荒山野岭的我能干什么?” 苏敏瑜一听,又退了两步:“你不要过来!” 言确故作诧异道:“你一路如影随形,紧粘着我,我还以为你喜欢我呢,怎么,现在我想跟你亲近一点,你反倒这般回避了?” 苏敏瑜带着一丝不屑与嘲讽道:“你以为你是谁啊,本小姐能看上你?天还没黑就做起梦来了!” 言确又是一笑,“好了,不逗你了,我有几句密语说与你听,附耳过来。” 苏敏瑜仍是一脸戒备。 言确没好气道:“你一介凡子,我若想对你动手,你觉得你有一丝转圜余地?” 苏敏瑜一想也是,便踏着轻快步子上前。言确与她耳语了几句,苏敏瑜大惊失色:“当真?” 言确脸上流露出一种毫不在意的神情,随意地说:“信与不信,悉听尊便,只望来日,你不会为自己的选择而感到悔恨。” 苏敏瑜的脸上掠过一丝紧张,她迅速地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片刻之后,道:“就信你一次。” 偃月城。 凌远彻握紧剑柄,初心迸发华光:“欲战,便战!” 云皂啐了一口:“不识好歹!” 云颢微微抬手,瞬间四周弥漫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威势,凌远彻等人顿时心跳如鼓,呼吸急促起来,犹如胸口压着沉重山岳,几乎喘不过气来。 正当三人在那股无形的威压下几近崩溃之际,一股凝实如山岳的罡气陡然闯入,直击云颢而去。云颢身形一晃,周8遭的压抑之感立时烟消云散。 云颢发出一丝讶音,“何人坏我好事?” 音落,一道虚影毫无征兆出现在凌远彻身前。 “我想跟你谈笔交易。” “是你!你果然没死!”云皂抢先开口。 来人正是言确! 言确怔了一下,旋即道:“雕虫小技,焉能害我?” 实际上,当云皂目睹血幡上出现裂痕的那一刻,心中便已有所推断,言确或许已逃出生天。然而,在此刻相见,他依然感到十分诧异,因为眼前之人,气定神闲,显然先前山道上的那场惨烈伏杀,对他没造成任何影响,这等能为,未免太过可怕了! 看清言确面容,凌远彻喜道:“言大哥……” 话刚出口,言确抬手道:“叙旧之语,稍后再述。” “大哥,他就是我先前跟你说过的那人,小弟估计,他修为不在你之下,小心。”云皂低低提醒道。 一见言确现身,原本焦急万分的洛落终于放下心中巨石,不禁欣喜若狂,手舞足蹈。而她这一通动静,自然引得言确侧目。 四目交投,洛落不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与忐忑,仿若寒风刺骨,自巅至踵,冷气透骨。言确的眼神,冷漠而锋利,宛若出鞘的剑,直指她心间深处。这种眼神,她只在与他第一次见面时看到,而那个时候,他在杀人! 言确即刻将目光抽回,仿佛她在他眼中根本不存在一般。 云颢将来人从头到尾审视一遍,内心犯疑:此人的修为固然精湛,却远未达到小弟所描述的那番境界。难道他的修为已深厚到连自己也无法测度的境界? “交易?”云颢脸上流露出浓厚的兴趣,“说来听听。” “用你们两人的性命,换我们几人一条生路。”言确淡淡说道。 这话一出,众人目瞪口呆,全场鸦雀无声。云皂捋了好一会儿,才笑骂道:“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现在是我们包围了你们,你们的性命全拿捏在我们手上,你竟然说要拿我们的性命来做交换,真真可笑至极!” 言确淡淡一笑:“我的手段你早见识,能否弹指之间取你性命,我想你心中早有定论。” 云皂哑然。片刻之后,又道:“胜我于事无补,关键要看,你能在大哥手中走上几招。” 言确看了云颢一眼:“让你一招。”说罢,双手负于身后。 云颢见他如此盛气凌人,不怒反笑:“好气度,不过你真有真才实学还是只是在虚张声势,我一试便知。”话音未歇,他身影一晃,宛若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言确左侧,一记凌厉的掌风向言确肩头疾速袭去。 言确眼见掌风迅猛,身体微微一侧,巧妙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随即,右腿如鞭子般横扫而出,直击云颢的下盘而去。云颢见状,不得不后退一步,以避开言确这一迅猛的反击。两人在这短暂的交锋后,又迅速拉开了距离,彼此对峙,寻找着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见言确一出手便直取下三路,季雨珊低喃一声:“怪哉。” “季姑娘,你刚说什么?”身旁的李箐问道。 “没,没什么。”季雨珊摇头否认。 突然,云颢负手于后,道:“小弟,我们走。” “走?”云皂愣住了,“大哥……” 云颢轻嗤一声,显露出不满,云皂立时缄默无言,所有的妖儡,开始有序撤退…… 第162章 难辨 目睹云家兄弟及妖儡悉数撤退,凌远彻紧绷的身体终于舒缓开来,不可思议:“他们就这么走了?言大哥,你真神了!” 言确面无表情道:“眼前之敌是解决了,但仍有大敌,尚需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季雨珊微微皱眉,不知为什么,眼前这个言确,给她的感觉与以往截然不同。 凌远彻摩拳擦掌:“言大哥有事尽管吩咐,我一定尽力去办。” 言确取出一幅古雅的卷轴,嘴角轻轻上扬,迅速将卷轴展开,“那就委屈你们片刻。” 只见得华光一闪,活生生的三个人竟然凭空消失,而那卷卷轴则是再次收卷了起来。 言确收回卷轴,冷笑一声:“事情似乎比想象中的顺利许多。”他目光移向方才洛落藏身之处,此刻那里已没了洛落身影。 言确拍了拍手,两道身影从地底钻出,恭敬跪在他身前,他冷淡说了两字——杀了! 两道身影领命而去,转瞬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偃城街道的上空,一只雄鹰展翅低掠,迅猛异常,一位容貌秀美的女子紧随其后,急急而奔,她的俏脸上却写满了惊恐与不安,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洛落。 天色逐渐昏暗,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辨认,但洛落不敢放缓脚步,生怕一慢下来,就被后边的追兵追上,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她心中明了,那个人绝非言确,因为言确的目光绝不会如此冰冷地落在她身上。于她而言,当务之急是找到言确。虽然她不知言确此刻在身处何方,但她相信,只要循着微风的指引,终能找到他。可惜,后边的追兵并不想给她这个时间。 一声闷响,一道身影从地下钻了出来,拦在前路。 洛落大惊失色,连连倒退。然又有一道身影,从后边钻了出来,呈两面包夹之势。 两人步步紧逼,洛落六神无主。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每一步都像是重重地敲击在洛落的心上。她的心跳加速,呼吸变得急促,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洛落试图寻找逃脱的路径,但四面八方似乎都被这两位神秘人物封锁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跑为好。 这时,微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双翅猛然挥动,直冲云霄而去。目睹这一幕,洛落越发绝望,这微风是抛下自己逃命去也。 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伸指虚点数下,一柄利剑凭空出现,眼看就要有人血溅当场之际,一道矫健的身影飞扑而下,锋利的爪子瞬间抓破了那人的脖颈,鲜血喷射而出,那人身体一震,随即沉重地摔倒在地。 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另一位瞬间呆立当场,好在他也颇有些能耐,很快就定下心神。然而,当他回过神来,他才惊讶地发现,在自己身旁的幽暗中,竟然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人,赫然就是言确! 言确从黑暗中走出,似笑非笑看着他,淡淡道:“还要再追下去吗?” 那人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同伴,身子一动,遁入地下,逃之夭夭。 泪光在眼眸中闪烁,洛落凝视着言确,声音微颤问道:“是,是你吗?” 言确的眼中满是温暖笑意:“怎么了,短短两日没见,你就认不得我了?” 洛落飞奔过去抱住言确:“你究竟去了哪里,你知道吗……”热泪夺眶而出,她哽咽难言。 言确轻拍着洛落的背,温言安慰:“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 夜色愈发浓郁,借着夜白石的光辉,言确于白纸上挥洒着笔触,洛落依偎着他,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已然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洛落伸了伸腰,坐直身子。言确搁下笔,温言细语道:“怎么啦,是不是吵到你了?” 洛落不答,目光全落在那纸张上,饶有兴趣问道:“你在画什么?” “东岳剑招。” 洛洛兴致愈发浓厚,反复端详那纸上绘制的图案数回,道:“咦,你这些招数看着好像不怎么连贯?” 言确轻轻一笑,“只在匆忙间看过一遍,当中许多细节皆是我自行揣测推断,自然缺少条理,断断续续。” 洛落恍然:“哦……你是在偷学别人家的招式。” 言确白了她一眼:“什么偷学,我这叫借鉴。时候还早,你不再多睡一会?” 洛落紧了紧衣襟:“我睡不着,我们还是赶紧去找季姐姐吧。”不知何故,她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言确胸有成竹道:“这事不急,他们暂时不会有危险。” 洛落淡淡地应了声“哦”,便再无言语。她相信言确,他若说无恙,那定是安然无恙! “东岳剑招?”洛落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迭声道:“你若是不解其意,何不求教于季姐姐,她或许精通此招。哦,你该不会是拉不下脸去请教她吧?” 言确轻刮了她的鼻尖一下,笑道:“真是聪明,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好了,你再睡会,一个时辰后,我们就去救人。” 洛落站起身子,满脸笑容道:“我睡不着,我们现在就去吧。” 言确连声说了两个“好”,而后又道:“你跟我说说,这两天的经历吧。” 两人边走边聊,最后来到了先前季雨珊到过的那间神庙。 庙内静悄悄的,香案被擦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灰尘,案上的香烛依然在静静的燃烧着。 洛落看了一眼塑像,连忙别开眼睛:“来这里干什么?供桌上这是哪位尊神,咋看着有些邪乎?” 言确看了一眼龛上的牌位,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果不出我所料。” “什么啊?”洛落一头雾水,“都什么时候了还打哑谜。” 言确转过身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深邃,“这事说来话长。” 洛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催促道:“那你还不长话短说。” 言确想了一下,“我猜这里有通往宝库的密道。” 闻言,洛落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没想到言确只说了这一句,就没了下文,不禁问道:“没了?” “不是你叫我长话短说的嘛?” 洛落焦急顿足:“我们是要去救人,别就想着宝库。” 言确挑了挑眉,“救什么人,少几个人分宝不好吗?” 洛落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睛紧紧盯着言确,难道他也是……假的? 第163章 密道 言确迎上洛落的目光,道:“我自知相貌出众,你别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盯着我。” 洛落暗自松了口气:“你是如何做到容貌不佳还能自信满满的?” “跟你学的。” 洛落轻斥一声,步伐轻快地走过去踏了他一下,“别再贫了,还是赶紧告诉我,你为什么带我来这,还有,你是不是知道那个假扮你的人是谁?” “现在不知道,”言确说,“但只要到了宝库,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洛落见他依然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态度,心中的焦虑略减,随即又问道:“那你已经找到宝库了?” 言确反问道:“假如是你有一笔财宝,你会藏在哪?” 洛落想了想,道:“如果是我,那肯定是藏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了。” “换而言之,这个地方是最容易让人忽视的,那会是哪里呢?”言确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眼角挂着盈盈笑意。 \"哦……\"洛落眼神顿时闪烁出光彩,“是在城外。来寻宝的人会以为偃城戒备森严,宝物藏于城内定然无虞,进而目光纷纷聚焦于城内,却恰恰忽略了城外的那片寂静之地。” 言确又问:“若你长居城内,却将珍贵之物匿藏于城郊之外,你能安心吗?” 洛落思索片刻,摇头道:“不能,所以我会时不时前往探视一番。” “一城之主,时常出城到同一个地方,你不觉得太过招摇了吗?” “你傻啊,我都贵为城主了,我不会让人给我挖条密道啊?”洛落的心弦猛地颤动了一下。,“你是说这里藏有一条通往城外宝库的密道?” 言确看向供桌:“秘密就藏在那方神位之中。” 洛落心中一奇,赶忙仔细看了看供桌上的牌位:“‘偃帅之位’,咦,偃城之主不应该是偃师嘛,怎么这排位上写的是偃帅?” “你再细细看那个‘帅’字。” 洛落盯着“帅”字看了好一会儿,恍然道::“哦……这个‘帅’字脱漆了,上边那一横掉了。” 言确微微点头。 洛落偏头看向言确:“这不就一块牌匾放久掉色了嘛,这有什么问题?” 言确娓娓说道: “你看这神案,一尘不染。还有这些供果与香烛,看着就像是刚摆放上去的。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间庙宇经常有人来打理。” “而这块牌位是这间庙宇最重要的东西,如果这个‘帅’真是因为岁月消磨而掉漆的,那它不可能不会被打理的人发现,也不可能就这样一直放任着不理。这是对先灵的亵渎。” “所以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个字是故意这样镌刻在上边的。” 洛落听完反倒觉得有些迷糊:“那他为什么要故意刻错个字在上边?” 言确道:“这不是刻错,而是少了一样给它上色的东西。上面那个浅浅的凹槽就是最好的佐证。” 洛落问道:“那缺少的是什么东西?” “看这牌位上字体的颜色,这应该是一件黑色东西。你还记得我们初次登岛的那个夜晚,遇见的那只神秘的鱼怪?它曾向我索要一样东西……”言确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黑石头。 洛落兴奋捉过那颗黑石,拿到牌位前比划了一下。结果却让她失望了——外形不对,尺寸更不对。 洛落努了努嘴:“你这石头圆滚滚的,而这牌位上的凹槽却是个一字型,怎么可能对得上!” 言确笑而不答。 正当洛落要收回黑石头时,突感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牌位中射了出来,牢牢的吸着自己的手。 不对,这股吸力吸的其实是自己手上的这个黑石。洛落心中一惊,连忙松手,黑石头嗖的一声射进牌位里。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黑石竟然像液体一般,融进了那个凹槽里。 完美吻合! 随即便是轰隆隆一阵响声,地上石砖陷了下去,一条深不见底的地道露了出来。 望着那黑漆漆的地道,言确淡淡一笑:“说起来还真得感谢那头鱼怪千里迢迢过来横插一脚,不然我还真注意到这东西会如此重要!” 洛落笑嘻嘻看了言确一眼,转头取了颗夜白石,扔到暗道里。夜白石滚落下去,在其光芒照耀下,一条黑石修筑的斜石梯,显露了出来。 言确折了只纸蝶,放了进去。隔了大约一盏茶时间,纸蝶完好无损、扑腾翅膀飞了回来。 “走吧。” 两人踏上石梯,小心翼翼朝下边走去。 这条石梯并不算太长,一刻钟便已到底。石梯下是一条两丈高,可同时容几人通行的甬道。 两人在漆黑的甬道中静静的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言确忽的脚步一顿,道:“没路了。”他举着夜白石照了照,两块各刻着半只大眼睛的平整大石拦在前头,将甬道隔断开来。看起来应该是一道门,而且这道门还有些眼熟。 言确看着石门上的大眼睛,道:“这只眼睛跟之前颜卿他们先前在地下看到的十分相像,这后边可能又有一个阵法。” 一回想起那个鬼雾弥漫的杀阵,洛落仍是心有余悸。若是这后边要是又是一个类似的阵法,这一趟搞不好怕是要折在里边。 兴许是看到洛落脸上的忧愁,言确笑道:“不必担忧,像六绝阵那种夺天地造化的奇阵,必须布在风生水起,灵气汇聚之所,我观这里,风不行、水不通,一看就不是什么宝地,没有布阵者会那么蠢把厉害的阵法布在这里的。” 洛落诧异道:“你什么时候会看风水的,我怎么不知道?” 言确毫不客气道:“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你只需知道一事,那就是——我,没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洛落一脸嫌弃:“咦……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要脸了?好,你既然说你什么都知道,那我来问你,我们面前这扇拦路的大石门要怎么打开?” “早知你有此一问。喏……”言确指了指石门边角的地面。 洛落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昏暗的灯光下,一堆圆柱形的木棍子散落在地上,而在木棍旁边,还有一个长形方盒…… 第164章 玩具 洛落兴致冲冲走了过去:“这个要怎么弄?” 言确道:“这不显而易见,只需将所有木棍逐一置入方形长盒之中,激活其中的机括,门便会自行开启。” 洛落半信半疑道:“真的假的?这个看起来像是个小孩子的玩具,真的会有这么幼稚的机关吗?” 言确出言激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反正你又不亏什么。不过以你的脑子,我估计你是摆不明白的。” 洛落一听,顿时怒了:“少看不起人,就这种小孩子的玩具,我随便看看就知道要怎么解了。”说着,便蹲下身去摆弄那些木棍。 地面上散落着八根木棍,长度不一而足,但除此之外,它们彼此间大同小异。而按照长短,这些木棍大致可分成四对。每根木棍的一端巧妙地设计成斜切口,使得它们能够与其他任何一根木棍的切口完美对接。 洛落大致摆了一下,这个方形长盒的宽度可竖着放进三根木棍,而长度则是比最长的那根木棍要再长上一截。 知道了大致长宽,那就好办多了。洛落脑中灵光一闪,将最长的木棍与第三长的相连,再把两根第二长的相接,如此便组合成了三根一样长的长木棍。她将这组合成的三根长木棍往盒中一摆,将盒子占去了九成空间,只剩上方一小格空间。 洛落洋洋自得:“太简单了,这不就完成了。”说着,她把那两根最短的木棍切口相接,横着放进了方盒上剩余的那一小方空间。 可令她失望的一幕出现了……两根小木棍合起来的长度比木盒的宽度要大一些,放不进去。 言确幸灾乐祸道:“胡乱作答谁不会呢。” 洛落哼了一声,将木棍子全部从盒子取出,又将最长的木棍与第二长的组合,放进了木盒中,这次组合木棍的长度刚好等于盒子的长度。 洛落心头一乐:“我把四根长的两两配对,组成两列,再把四根短的合成一列,不就行了嘛。哎呀,我怎么这么聪明啊,这都让我想到了!”她边说边摆,结果那四根短的组合成的棍子长度比盒子的长度大了一点点,依旧是放不进。随后她又试了多种组合方法,结果都是差那么一点点。洛落抓狂了:“这破盒子耍我呢,这怎么可能完全摆得进去!这两根最短的组合到一起无论是竖着放还是横着放,总是尺寸不对。” “喂!”洛落看向言确。言确却在抬头看着那漆黑的甬道顶,好似那片黑暗中有什么特别着迷的东西一样,对洛落的呼唤不闻不问。 洛落疾步趋前,一把将他拽了过来,“你是不是也不会解,所以在这装傻充愣呢?” “刚才是谁说这小孩玩具她随便弄弄就能解开了?”言确幸灾乐祸道。 洛落的双颊染上了鲜艳的红晕,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好吧,我承认,方才我确实有些妄自尊大,今后定当虚心学习,诚意求教。这样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言确目光瞥向那几根木棍:“既然横竖放不下,那就斜着放。” 这发言让洛落感到醍醐灌顶,顿时心情变得豁然了,她蹲身拿起那两根最短的木棍,将两根小木棍切口一组合,斜放在方盒正中间,又将另外三根不同型号的木棍,竖放于盒中,三根木棍的斜面切口刚好组成一个斜坡,与那两根斜放的小木棍正好贴合在一块。 洛落喜道:“哎呀,虽然你这教育人的姿态时常让我很感到不爽,但不得不说,关键时刻你还是蛮有用的嘛。”她兴冲冲拿起剩余的三根木棍,将盒中剩余的空隙填充。结果……还是摆不下。那个三木棍入盒,往中间斜放的木棍一挤,导致倾斜角度变小,又多出来了一小节。 洛落郁闷道:“怎么还是摆不下?” 言确俯身拿出其中一根小木棍,想看看这当中藏有何种玄机。就在木棍移动途中,他发现这小木棍的切口斜着放正好能与盒璧贴合。 谜题瞬间迎刃而解…… 言确将两根小木棍没切的平整一面合在一起,两个切面分别贴着两面盒璧,这样一摆,就刚好能将八根木棍完美无缺的放进门木盒中。 言确借机说道:“这道题考的是变通能力。它的盲点就在于其它木棍都是两两切口相接,而这两根最小的却要用切口去接这个盒璧。虽然这个结果看起来很简单,但如果你做这题时脑子一时没转过这个弯来,那可能一辈子也解不开这个题目……” 洛落轻轻按压着额头,心中默叹:看来,那冗长的教诲又要开场了…… 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响声,石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了,甬道延伸开来…… 石门后的甬道与前面的有很大的不同,甬道左右两面石壁不再是像前头一样是漆黑的石头,而是由灰白色的砖块堆砌成的。 在砖壁上,画着许多鲜艳的壁画。这些壁画,色彩如新,没有丝毫剥落的痕迹,看着就像是刚做上的一般。 言确扫了几眼,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壁画上画的内容跟外面流传的有关偃师传奇的一生差不了多少,只是在某些细节上略有不同,当然,这上面描写的某些情节,也会比外边传闻的要夸张许多。他看了几眼便把目光移开了,这种故事,在他看来就是三分真七分假,当个饭后谈资勉强可以,若是把它搬到大台面上,就有些贻笑大方了。 洛落却被上面人物妖物的斑斓色彩与怪异装扮牢牢吸引住眼球,看得是激动不已,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言确没法,只好简单给她讲上面画的故事,这才勉强让这位小姑奶奶肯移步向前…… 两人边走边谈,忽的一个转角,言确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洛洛正欲发问,却已无需多言,答案就在她眼前展现。 转角,一名女人,更确切的说应该说是一具女尸,安详地坐在那里。而令人两人更惊讶的是,这具女尸的面庞,言确与洛落都熟悉不过,正是小七…… 第165章 验尸 \"她,她,她……\"洛落吞吐其词,声音略显结巴,“死了?” “没了气息。”言确的目光始终凝聚在小七的那双手上。而他之所以如此注目那双手,并非因为它们是如何的细嫩白皙,而是因为那双手的十指交错缠绕,很像是在结某种手印。 “她不应该跟她主子形影不离的嘛,怎么一个人孤零零死在这?”洛落喃喃自语,忽然仰头一瞥。见言确正在脱小七的衣服,忙不迭喊道:“喂,你要干什么啊?” 言确严肃道:“验尸。” 洛落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个大色鬼,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要不你来验?”言确的动作并没有一点迟滞,因为他对洛落接下来的回答早已是了然于心。 “我不来,太晦气了。”洛落一边说着“晦气”,一边凑了过去,她心里的好奇丝毫不比言确少。 “过来搭把手,这具尸体已经完全僵硬了,身上的衣物很难脱下来。”言确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拉扯着尸体的衣袖,但尸体的肌肉已经变得僵硬,使得衣物紧紧地贴在了皮肤上,几乎无法移动。 “这种事我没做过呀。” “别想别的,我说你做,你先抬起她的右臂膀……” 两人忙活半天,终于将小七身上大多衣物褪去,仅剩两件贴身衣裤。 眼看言确就要对那件胸衣伸出“毒手”,洛落带着几分尴尬地缓缓起身,目光不禁在四周流转。 胸衣离体,一个黑色的鬼脸图案赫然展现在言确眼前。 她身上怎么会有巫萨教的图腾?言确陷入沉思。 洛落也看到了那个图腾,惑道:“咦,怎么会有人在胸上刺一个这么丑的图案?” 言确默然无言。 洛落看向言确,察觉他目光牢牢锁定在小七胸前,不禁愤然用肘部撞了他一下,“大色鬼,看傻了?” 言确眼波微敛,低声嘟囔:“还真是阴魂不散!” “阴魂不散?”洛落浑身汗毛竖立,急忙捉紧言确的右臂,“你是说她的幽魂此刻在此徘徊。” 言确一本正经道:“是啊,你要是再唠叨,它可要跳出来将你带走了。” 洛落愤然甩开言确的手臂,“又唬我!” 言确笑了一下,旋即回身继续忙活。洛落百无聊赖,便东走走,西逛逛,倒也显得颇为忙碌。 查验一番后,言确不禁皱眉:没有明显的外伤,也没有中毒的痕迹,看来想找死因只能剖尸了。但算算时间,他们也该找到宝库了,若我将时间耗在这,只怕…… 黑色短剑蓦然自袖中滑落,言确即将有所动作之际,另一侧洛落激动地呼声传来:“喂,喂,你赶紧过来瞧瞧,看我找到了什么宝贝!” 言确闻声而至,只见洛落,指着一块石壁,兴奋说道:“快看,快看,这石壁里面镶有东西。”细细一瞧,还真发现这一块黑色石壁上,镶有七块暗红色的小石子。这些小石子,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其上纹理走势与旁边的石头一模一样,又加之这里边边光线昏暗,不走到跟前细瞧,还真难发现里头玄机。 偃城地底。 穿越了曲折幽深的走廊,苏敏珺终于抵达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所在——宝库石室,而且还是这一次进入偃月岛的所有人中,最先到达这里的人。 在这座历经沧桑的石室中,一排排古旧的兵器架错落有致,它们由坚固的橡木雕琢而成,岁月在其表面刻下了道道痕迹。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古老兵器,然而千年流转,大多数兵器已蒙上了一层沉甸甸的锈迹,曾经的锐利与光芒,早已被岁月无情地侵蚀。 林凡目光落在脚下的尘埃之上,欣喜开口道:“小姐,咱们似乎是最先抵达此地的。” 苏敏珺心情也是大好,“这一切主要得益于先祖留下的笔记。” 他们之所以能如此兵贵神速,主要归功于蓬莱仙宗先人留下的有关偃月岛的笔记。这些笔记,不仅记载了偃月岛的地理环境、岛上的资源分布和潜在的危险区域,甚至还附有一份标注周详的地图。 颜卿等人得到的那些地图,正是苏敏珺故意差人流传出来的,所以她一开始掌握的信息就远比绝大多数人要多得多,第一个找到宝库也在情理之中。 对于这些锈迹斑斑的兵刃,苏敏珺看了一眼便没兴趣。她脚步未歇,继续深入,踏入第二间石室。这间石室里,并未陈列着任何璀璨夺目的珍宝,偌大的石室内,只有一块高约十几丈的巍峨巨石静静伫立其中。 巨石通体乌黑,上边镌刻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线条,应该是某种文字。 “天书”两字脱口而出,苏敏珺喜不自胜,目光死死盯着那块巨石。忽然,她觉得头脑一昏,整个人竟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身后林凡见她行为有异,忙问:“小姐,您是否身体不适?” 苏敏珺骤然一惊,定了定心神,道:“无妨。二小姐可有回信传来?” “没有。”林凡道。 “不等了,”苏敏珺说,“先让人把石碑上的文字都拓下来。” 林凡领命而去。很快就有一名苏家子弟拿出拓纸,平铺于石碑之上,然后,出人意料的一幕出现了,那拓纸一经接触石碑,瞬间化为了灰烬。 “果然不行。”苏敏珺喃喃自语。 \"分配下去,每人负责抄录一部分,要快!\"苏敏珺指令明确地说道。 林凡听令后,马上依言行事,众人随即纷纷忙碌开来。 苏敏珺身旁,随侍皆是人中龙凤,才智非凡。然而,即便这些眼疾手快、心思敏捷的英才,在紧盯天书不久,也纷纷感到头昏眼花,所誊抄下来的文字也是错漏连连。这让苏敏珺大失所望,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好在她还保有理智,并未发火,只是让这些抄错的撕了重新抄写,她在一细致观察。 很快,苏敏珺注意到,每当随侍们抄写到某个特定的符号或图案时,他们的眼睛就会不自觉地闪烁,手也会微微颤抖,或许这些特定的符号便是导致他们出错的关键…… 第166章 旧识 苏敏珺洞察天书的微妙之处,正欲略加指导,突然间,两声凄厉的哀嚎划破空气,紧接着两名守卫门口的护卫如断线风筝般倒栽进来,重重地摔落在她跟前。苏敏珺眉头紧锁,目光从天书上移开,转而审视着眼前这两名护卫。只见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他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他们的嘴角还挂着血迹,显然在倒飞进来之前已经受到了重创。 其他人纷纷祭出武器,紧张地环顾四周。 “苏小姐,别来无恙!”颜卿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林凡声音细微地问:“小姐,要不要……” 苏敏珺低声回应:“让他们继续誊写。”旋即嘴角轻轻上扬,勾勒出一抹迷人的微笑,声音柔媚道:“你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要快上一些。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颜卿轻摇羽扇,含笑道:“苏小姐这一问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已经对我动了杀心?” 苏敏珺眼波流转,向着颜卿递去一个风情万种的秋波:“来者是客,和气方能生财。我有个提议,你找你的黑曜精,我抄我的天书,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颜卿轻笑一声:“此议颇佳。只是你对这天书如此珍视,不禁让我浮想联翩。不知可否赐教,这天书里记载了什么奥秘?” 苏敏珺脸色一变,冷然道:“无可奉告。” “是不知道还是……”颜卿目光一寒,“不想说?” 苏敏珺冷笑一声,“你我早无瓜葛,你的问题我不需要回答。” 颜卿笑了笑,“苏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你用我替你探路,难道不该付我酬劳?” 苏敏珺略作迟疑,似乎对颜卿有几分忌惮,“天书之奥秘,非一日之功可解。你的问题我现在无法给出答案。” “既如此,失陪了。”颜卿迈着稳健的步伐,径自向内室走去。 “小姐,此人的行为实在过于放肆无礼!”林凡愤愤道。 “无需在他身上耗费过多精力,自有能人出手对付他。”苏敏珺语气平和地说道 “您就这么放他进去?若是里头还藏有更加稀奇的珍宝呢?”林凡忧虑道。 “更加稀奇的珍宝,”苏敏珺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固然存在,然而即便他能一睹其貌,也无力将其携走。他的结局,自踏上这片岛屿之际便已板上钉钉,那便是长留在此!”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了两人的交谈,颜卿忽然止住了脚步,转身露出一个同样深邃莫测的笑容,“苏小姐,相识一场,给你个忠告,尽早带领你的人离去为妥,否则,待他抵达,只怕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苏敏珺笑靥如花:“不劳费心,届时他是对付你还是对付我,还是个未知数呢。” 话音未落,又听得一道女声传入:“这里还真是热闹啊!”来者,正是沐兮言。 “沐师姐居然这么快便肯现身了?我还以为你要等到鹬啄了蚌,蚌夹住了鹬才肯露面呢。”颜卿的话语里明显带有讥讽之意,他微微挑起眉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遭受重创的两位护卫,是他们的联袂之作。然而颜卿未曾料到,沐兮言在踏入宝室途中,竟擅自隐去了身形,这显然是意图挑起他与苏敏珺之间的争斗,以便自身从中获利。 沐兮言盈盈一笑:“颜师兄误会了,我中途离去,只因发现了一只匿藏在暗影里的‘老鼠’,便去处理了。”言讫,她轻灵地抛出一颗头颅,以此作为她言辞的确凿证据。 苏敏珺的面色阴沉得仿佛乌云密布,语气冷峻道:“俗语有云,打狗还需看主人。你擅自对我的人下死手,是想与我不死不休?” “我说了,那不过是一只老鼠。打狗需顾忌其主,难道老鼠也有主邪?”沐兮言佯装惊觉,轻笑道:“哦,原来我们的苏大小姐竟是与鼠类结伴之人,那这么说来,你岂不成了‘鼠辈’了?” 闻言,颜卿不禁笑了笑。这沐兮言嘴这么损,显然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嘛。 苏敏珺的眼中仿佛有炽热的火焰在燃烧,“给我杀了她!” 林凡的手指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气劲便破空而出,直奔沐兮言而去。 沐兮言的身形如同柳絮般轻盈,她巧妙地侧身一转,那道气劲擦身而过,击中了她身后的石柱,石柱应声而碎,尘土飞扬。她依旧保持着那抹从容的微笑,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林凡见沐兮言轻松躲过自己的攻击,连忙双手结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之凝固,一股强大的气流开始在他周围聚集,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然向前推出双手,那气旋化作一道龙卷风,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向沐兮言席卷而去。 沐兮言目睹眼前的景象,便缓缓地伸出了手,一抹温润的光芒自其掌心徐徐散发,与肆虐的龙卷风激烈碰撞,顿时,天地震颤,轰鸣之声响彻云霄,四周的大地亦随之摇曳。须臾间,那凶猛的龙卷风便消散无踪,而沐兮言仍旧屹立不动,衣衫无损,气定神闲。反观林凡,一口鲜血喷出,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纸一般。 “要不你们一起上吧,单打独斗实在乏味。”沐兮言目光从苏敏珺与林凡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狂妄!” 一声怒喝,犹如霹雳击空,震撼着石室的每一寸空间。紧随其后,一道璀璨的剑芒犹如破晓的霹雳,瞬间迸发,将石室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刺眼。在这夺目的光芒中央,一道神秘的身影悄然出现,既像是一瞬间降临,又仿佛始终在那里,只是未被人识破。他的存在如同隐形的幽灵,悄然无声,无人得见。 剑影翻腾如狂风肆虐,暴雨倾盆,将沐兮言紧紧环绕。沐兮言收起笑意,眼神坚定如炬,直直地凝视着这位意外之客…… 第167章 敌友 沐兮言凝视着他,语气平静如水,“你要与我为交手?” 神秘男子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如果你不跟苏小姐道歉的话。” “你可估量过后果?” “于我而言,”男子说,“不重要!” “对一个女人奴颜婢膝,你可真有出息。”沐兮言的语气竟透着一丝失望。 他们两个似乎早有交情,颜卿轻摇羽扇,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苏敏珺却没了耐心,断然喝道:“秋白,还不动手!” 颜卿的面色在听闻“秋白”二字的一刹那,骤然凝重如石。谢秋白?巽淞盟第一高手,他不是失踪三年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苏敏珺竟然还藏着这么一张牌,这可麻烦了。 沐兮言朝苏敏珺投去一瞥寒光:“我们九大家内部之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东海人置喙了?谢秋白,你我皆在门派内领有要职,你若对我动手,那可不仅仅是两人私斗,而是你巽淞盟对我司翊府宣战!你可想清楚了。” 苏敏珺对沐兮言置若罔闻,仅以冰冷的语调吐出三字,“谢,秋,白!” “早在三年前,我就退出巽淞盟了。”谢秋白语气淡然,手中的剑却已鞘中滑出,霎时剑光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璀璨夺目,剑影翻滚如浪,一波接一波,似乎要将所有阻挡在前的障碍都一扫而空。 见此阵仗,沐兮言轻笑一声,目光温和地望向颜卿,“颜师兄,眼下我一介女流正遭受武力胁迫,不知你可愿伸出援手,解我于危难之中?” 颜卿站在那里,眉头紧锁。他深知谢秋白的实力,那是巽淞盟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第一高手,岂是谈能撼动的?更何况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苏敏珺。 “承蒙沐师姐看得起,”短暂的犹豫后,颜卿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但谢秋白乃巽淞盟第一高手,凭我这点微末道行,是有心而无力啊!” 想恶心我,颜卿,你打错算盘了。沐兮言目光流转间,诚挚开口:“苏小姐,适才之举,实是我鲁莽了,我向你道歉。” \"沐姑娘果然身段柔软,伸缩自如啊,\"苏敏珺的眼神中透露着不屑,语调中饱含讥讽,“虽然你言辞恳切,但你无缘无故取我部下之命,我若轻易宽宥,岂不令他人寒心?” 沐兮言眉头微蹙,“你想要什么?” “你的手,”苏敏珺以一种几乎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说道,“你用哪只手杀人,就把那只手卸下来,一手换一命,这笔买卖,还是你赚了。” “困兽犹斗,苏小姐,莫要得寸进尺。”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保手丢命,留命失手,你若不好选择,便由我帮你选择。” “你似乎太过高估谢秋白的修为了。”沐兮言目光一凝,瞬间剑芒如银河倾泻,天地间剑影翻飞,织就了一片无缝的剑网,竟在气势上盖过了谢秋白一头。 风呼呼吹着,疾风之中,两道身影对峙,浓烈的杀机暗涌,一触即发…… “且慢动手。”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紧张的氛围,来人正是肖子爽。 肖子爽与沐兮言点头致意,随即又向着苏敏珺温言道:“苏小姐,先前之事实为一场误会,既然沐师姐已诚挚道歉,不妨彼此退一步,就此释怀前嫌,你看可好?” “误会?我看她是蓄意挑衅吧。”苏敏珺语气冷峭地讥讽道。 肖子爽笑容满面,轻声细语道:“苏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苏敏珺向着谢秋白轻轻颔首,谢秋白便默默退至一侧。随后,肖子爽趋前,低声在苏敏珺耳边悄语数语。苏敏珺略一沉吟,开口道:“我愿意与沐姑娘化干戈为玉帛,但前提是她助我除去此獠。”她修长的玉指指向颜卿,“不知你意下如何?” 沐兮言略一沉吟,旋即笑道:“少了一个人分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苏小姐这是要借刀杀人啊!你既能愿意拉拢沐师姐,何不也考虑一下将我纳入你的麾下呢?”颜卿面色淡然如风,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苏敏珺扬起嘴角,轻笑道,“我们既已结盟,又岂能再容忍你这个未卜之数存在?” 颜卿轻笑一声,“沐师姐,我有个更好的提议,不如你我携手,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如此一来,仅余你我二人,你岂不是能分到更多珍宝?” “你不觉得你这个提议提得太迟了吗?”沐兮言讥讽地笑了笑,“倘若你一开始就与我联手,制住谢秋白,或许我还能上你这贼船,与你同进退。然而眼下的局面,苏小姐人多势众,你独木难支,若与我结盟,岂不是舍近求远,自陷险境?” “颜卿,”苏敏珺再次开口,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是想自我了断保留一分体面还是要沐兮言帮你一把?” 颜卿忍不住放声大笑,仿佛沉浸在了一则令人忍俊不禁的笑话之中。 “我想你们是误会了一件事,”颜卿终于止住了笑声,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开始解释,“我先前不主动拉拢沐兮言,并不是因为我想隔岸观火,明哲保身,而是因为早在上偃月岛之前,我已结交了一个更加可靠的盟友。” “你说的这个盟友,该不会是我吧。”话音未落,一道人影悄然出现,正是老金。 老金默默站在苏敏珺身旁,目光坚定地穿透颜卿,虽然没有开口,但他的站位已经无声地表明,他是站在苏敏珺这一边的。 “你回来得有些晚了。”苏敏珺轻声道。 老金垂首回道:“惭愧,此行未果。” “无碍,对手非等闲之辈,待眼前事了,我再想应对法子。” 与其他人交谈时大相径庭,苏敏珺与老金对话间,始终流露出几分客气,这种客气无疑映射出老金在苏敏珺阵营中的独特地位。 “金老始终听命于我,他与你谈的交易,是在我授意之下进行。”苏敏珺满脸自负,神态间无不透露出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自信。 颜卿的面色陡然变得凝重,眉梢之间显露出深沉的忧愁,显然,目前的局势对他极为不利,仿佛已经濒临绝望的深渊…… 第168章 毒掌 苏敏珺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她的眼神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仿佛在享受着这一刻的胜利。她轻蔑地望向颜卿,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和得意:“颜卿,你现在的脸色可真难看。想来也是,毕竟你煞费苦心拉拢的两位盟友,现今皆倒戈相向,入我的阵营。而唯一有可能会帮你的墨尘,也被你困于阵法中,现在的你,犹如笼中之兽,逃无可逃。” “你是怎么知道墨尘被我用阵法困住了?难道我后边还跟有‘尾巴’?”颜卿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显然很是惊讶。 先前跟在后边的“尾巴”,在入偃城后便被颜卿清理掉了,若还有这么一条能够彻底逃过他耳目的“尾巴”藏在暗处,此役胜负,恐怕已非他所能掌控。 “这个问题,我想有个人很乐意给你解释。” 苏敏珺拍了拍手,只见一九尺男子,快步走进石室,竟是墨尘! 颜卿愣住了,“你,你怎么会在这?” 墨尘声音低沉而沉重,眉梢眼角透着几许悲凉与愤怒,“在偃城郊外,曾有人提醒我需对你保持警惕,虽然我起初只当他是离间之语,然而心中终究存了一丝戒备。因此,当你发动攻击之际,我已有所防备。颜卿,先前是我眼瞎,竟没看出你是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我查过你们二人的过往,”苏敏珺说,“你们并非旧交,没信任可言,我推测你为了减少一个变数,会选择在进入宝库前先除掉墨尘。是以,我遣人前去提醒墨尘。一旦你对他下手,必然会导致你们两人的生死相搏。只是出乎我意料的是,你没下死手,当然,只要你出手,是杀是囚,于我而言,几无差别。” “看来你为了对付我可真是煞费苦心啊!”颜卿顿了一下,“但你算来算去,就没发觉你漏算了一个人?” 苏敏珺黛眉微蹙,“你是说……言确?” 颜卿点头。 苏敏珺笑了,“忘了他吧,他早就自身难保了。再说了,就算他在此,也不见得会帮你。” “看来我真成孤家寡人了。”颜卿神色一凛,高声道,“不知在场诸位师兄师姐,可有人愿意帮我一把?今日大恩,来日必报!” 苏敏珺嘴角微微一抽,瞬间化作开怀的畅笑,“没想到我们才华横溢的颜大才子,在危急关头想出的逃生妙计竟是如此的‘别具一格’。难道你真的以为,在这众人之中,会有明知船将沉没还愿意跳上你那艘漏水小船的傻瓜吧?” 语出惊四座,顿时引发一阵哄堂大笑。笑声尚存之际,一道剑光霍然绽现,破空直指颜卿,沐兮言已然发动攻势。 颜卿手持扇子作为护盾,舞动之间,宛若隐匿的风浪随之涌动,每一扇挥洒皆精准无比,轻巧破除沐兮言的连番攻势。尽管攻击被连连化解,沐兮言的剑招依旧连环不息,剑势如潮水汹涌,一浪高过一浪,瞬息万变。一时间,一时之间,两人斗了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苏敏珺见两人僵持不下,低语道:“墨师兄,你报仇的时机到了。” 墨尘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波动,他慢慢地摇头,声音坚决而平和:“以多欺少,非我之所为。” 苏敏珺心中冷嘲道:装什么正人君子,我就不信你没干过以多欺少的事。这墨尘心思不纯,夜长梦多,要尽早找机会除掉。 苏敏珺向着谢秋白递去一个微妙的眼神,然而谢秋白仿佛没有察觉,依旧安静地凝视着场中那两道缠斗在一起的身影。 目睹此景,苏敏珺既未动怒,亦无其他举动,仅是轻声地向林凡提出了一个问题——那本天书已抄录了几许? 林凡如实作答,而后主仆两人又耳语了几句…… 此时,谢秋白手中的剑光骤然闪耀,剑尖锋锐无匹,直指颜卿心口致命之处。生死攸关之际,颜卿无暇他顾,猛地荡开沐兮言的剑势,紧接着迅速挥扇,严守要害。 剑气与扇风交织,激荡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颜卿的扇面在剑尖的冲击下,发出了一声悲鸣,仿佛在诉说着它的无奈与坚持。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颜卿的瞬间,他突然手腕一转,扇子如同活了过来,以一个巧妙的角度滑过剑身,将这致命一击巧妙卸去。一波未息,一波再起,方才摆脱谢秋白致命一击的险境,沐兮言的剑锋便如流星掠过夜空,直取要害而来。颜卿别无选择,只能暂舍谢秋白,硬接这一剑。 剑影翻飞,扇锋相击,颜卿顿觉一股巨力透过手腕直冲臂膀,羽扇脱手而出。就在这瞬息之间,谢秋白如影随形,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颜卿胸膛…… 血光突现,如喷泉般涌出,在空中绘出一条惊心动魄的血色长龙。 沐兮言的动作蓦然凝固,周围观战的人群无不目瞪口呆,而他们之所以如此震惊,是因为那伤势严重、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的,并非颜卿,而是谢秋白! 谢秋白整个人倒飞了出去,然后“砰”的一声摔倒在丈许开外的地上,身子颤抖了一下,又“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同时,在他胸前的衣裳上,赫然多了一个触目惊心的黑掌印。 \"五毒煞掌,威力不错,可惜过于阴毒。\" 一道熟悉之极的嗓音在冷寂的石室中回荡,颜卿心中微微一震,嘴角随即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五毒煞掌?苏敏珺与林凡不约而同看向老金,眼中几分惊惧,几分疑惑:五毒煞掌,这不是老金的独门绝技?还有,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老金在看到那一方黑掌印,确认是五毒煞掌后,也是又惊又惑。这五毒煞掌乃其独门绝技,秘不外传,这小子从何处习得? “既踏足此地,又何需再装神弄鬼,速速现身吧!”老金语气沉重道。 “装神弄鬼?这还不是跟你学的!”一道身影从石室另一端缓缓踏入,步伐沉稳而从容,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姑娘,目光游移,稍显忐忑,正是言确与洛落…… 第169章 锋芒 颜卿一睹言确现身,顿时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苦涩地笑了笑说:“言师兄,若是你再延误片刻,我这小命可就要交代在这了。” 言确笑了笑,“颜兄才智过人,就算我误时,你也定能巧思妙计,自行脱身。” 颜卿又看了看四周,诧异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洛落抢白道:“你眼瞎啊,我不是人?”声音中带着一丝俏皮和不满,显然对颜卿的忽视感到不快。 颜卿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言确板起面孔,正色道:“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洛落肘了他一下,以表示心中的不快。尽管心中不悦,她还是听从言确所言,默默站在一旁。 言确目光扫过老金,转而向苏敏珺含笑说道:“苏大小姐,几日不见,风采依旧令人倾倒啊!”他边说边以细腻的目光轻轻扫过眼前这位佳人轮廓,细细打量一番后,还不忘补充一句评价:“就是这身服饰,未如之前所见那般‘引人入胜’!” 今日的苏敏珺,绮罗加身,裙裾飘逸,还真有几分名门闺秀的风范。 苏敏珺错愕无言,过了片刻,才唇角微微颤抖,颤声问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么简单的问题我是真不想回答,”言确的目光带着一丝挑衅意味,“你设得的陷阱我没踩进去。而这意味着什么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苏敏珺的心跳加速,她努力平复情绪,试图找回往日的从容。言确也不拐弯抹角了,直言道,“苏二小姐让我丢在黑山山道了,那里魑魅魍魉横行,你说她肉体凡胎,会是何等下场?” 苏敏珺定格于原地,周身仿佛被寒冰封冻,她的双眸中掠过一抹交织着矛盾的情绪,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内心纠结。 此时机一现,言确毫不犹豫,身形如电光石火般疾驰而过,石破天惊的掌力随之倾泻而出。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在场众人皆为之一愣,然而更出乎意料的是,言确的目标并非苏敏珺,而是肖子爽。 肖子爽的修为原本就不及言确,此刻又骤然遭遇袭击,毫无心理准备,顿时显得狼狈不堪。他的反应完全是出于本能,慌乱中进行防御,原本的从容与优雅瞬间消失殆尽,整个人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苏敏珺心中一紧,她深知言确的实力不容小觑,肖子爽若稍有疏忽,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毫不犹豫地挥箫而出,直击言确的要害。 言确见苏敏珺出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身形一晃,竟在瞬间改变了方向,避开了苏敏珺的剑锋。与此同时,他反手一掌,直击肖子爽的胸口。肖子爽见状,急忙运功抵挡,但言确的掌力浑厚无比,竟将他震退数步。 肖子爽只觉胸口一阵剧痛,气血翻涌,几乎要喷出一口鲜血。苏敏珺见肖子爽如此迅速便受重创,哪还敢有所保留,立刻手腕一抖,抽出藏于玉箫中的长剑。长剑犹如游龙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剑气,铺天盖地地向言确袭去。言确冷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在剑气中穿梭,轻松避开了苏敏珺的攻击。 “速度欠缺,力度亦显不足!”言确冷嘲热讽之际,双掌齐挥,一股强劲的气流瞬间在掌间汇聚,幻化成一只无形的巨掌,猛然向苏敏珺袭去。 苏敏珺迅速挥剑抵挡,然而那巨掌的威力实在过于强悍,她只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然袭来,整个人被震得接连后退,几乎难以站稳。 肖子爽见状,强忍胸口剧痛,迅速调息,凝聚全身真气。他深知若不及时出手,苏敏珺一旦败北,自己亦难逃厄运。于是,他大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疾冲向言确,双掌齐发,一股炽热真气如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 言确见肖子爽再度出手,眼中掠过一抹轻蔑。他身形敏捷一转,巧妙避开肖子爽的攻势,随即反手一掌,与肖子爽的真气激烈碰撞。两人僵持不下,见机不可失,苏敏珺立刻挥剑而上,直刺言确的要害。言确冷笑一声,再次闪避,同时双掌齐出,将苏敏珺和肖子爽的攻势一并化解。而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虚影,瞬间出现在苏敏珺身后。苏敏珺心头一惊,急忙转身挥剑,但言确的掌力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苏敏珺咬紧牙关,全力抵挡,然而言确的掌力霸道无比,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袭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压垮。 在场众人此时均已回过神来,然而却无一人挺身相助。细想之下,也不难理解:在场者中,有意相助者皆非言确一合之敌,上去不过是徒添伤亡;而老金、沐汐言和墨尘虽具备助阵之力,但这三人却自心怀叵测。 老金没有出手,因为他曾与言确交手,深知对方的实力。尽管此刻言确攻势凌厉,以一敌二仍稳操胜券,但他显然有所保留。贸然介入,只会让自己陷入漩涡中心。沐兮言则紧盯着在一旁虎视眈眈的颜卿,她深知在这种局面下,往往最后一个下场者获益最大。至于墨尘,颜卿虽非善类,但苏敏珺亦非好人,他与苏敏珺本非同道中人,自然不会急于出手相助。 唯一一个既有实力又愿为苏敏珺赴汤蹈火的谢秋白,此刻已自顾不暇。这也正是言确此前宁愿承担更大风险,也要选择修为更高的谢秋白作为目标的关键原因。 就在战局彻底呈现一边倒的态势时,言确却突然收手,身形如风般迅速退去。他站在远处,目光冷冽,仿佛在静候某种时机。肖子爽与苏敏珺对视一眼,心中皆充满了重重疑惑。 言确轻蔑道,“肖氏八龙,不过尔尔;蓬莱双骄,不堪一击。” 肖子爽怒火中烧,双拳紧握,但终究强忍住了冲动,没有再次上前,因为他很清楚,此时冲上去也只是徒增新伤。 从头到尾目睹这场战斗的墨尘深感震撼:此人看似年仅二十六七岁,却拥有如此高超的身手,他究竟是何来历? 思考间,言确落到他身上,并地将话题引了过来…… “墨尘墨师兄,难道你就不想问问你敬重的季师叔此刻身在何处?”言确特意在“敬重”二字上加重了语气,随即脸色骤变,冷冷地质问道:“还是说,你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注意到她此刻根本不在场?你眼里就从未有过她这位师长!” 墨尘身躯猛然一震,唇角微微翕动,却似乎因言辞笨拙而不知如何辩解,竟久久未能吐露只言片语…… 第170章 好戏 墨尘轻吸一口气,强行压制心头的荡漾,随即思绪一转,已有辩解之言,立时义正词严地反诘:“季师叔去向何方,乃是其自由,我岂有资格置喙?” “所言不错!”言确眼中颇有赞赏之意。 然而,这种目光却让心高气傲的墨尘感到极为不适,毕竟,他对那位名头上尊贵的季师叔亦不曾放在眼中,你言确又有何资格,竟以这种像是长者审视后辈的目光来打量于我? 墨尘当下便移开视线,不屑于再与他多费一词。 “你怎会五毒煞掌?”趁此间隙,老金问出了这个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当然是你教给我的了。”言确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闻言,老金本能觉得他在扇阴风点鬼火,当即冷笑一声,“我何时何地教你,我怎么不知道?”话音未落,他身躯不禁轻轻一颤,犹如遭受天雷轰击,满脸惊愕地睁圆了双眼,“这怎么可能呢?” “这种掌路单一的掌法我看一遍就学会了。”言确轻轻地拍了拍手,几缕黑色尘埃随风飘散,“可惜黑曜晶的毒性一般,否则苏大小姐苦心隐藏的这张底牌,方一掀开便已化为乌有了。” 五毒煞掌,这门阴毒的武功,其威力的发挥,必须借助于各种毒物的辅助五毒煞掌,毒性愈烈,掌力所造成的创伤愈深重。所以言确所发之掌,虽然气势磅礴,但因黑曜晶之毒性较为温和,所致伤害远不及表面所见之剧烈。眼下谢秋白已静心盘膝而坐,专心致志地运转内力以疗愈伤势,估计要不了多久,便能恢复如初。 “言师兄,我观谢秋白面色,其伤势并不严重。不如趁着此刻,我们先发制人,一举将剩余之敌尽数擒获。\"颜卿压低声音密语。 言确淡然道:“不急,主人尚未驾临,我们这些客人却已先争斗起来,实在有失礼仪。” 颜卿心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计较这些无关的礼仪。但观对方气定神闲,想必已谋定胜局,他心中的焦虑随之减轻。 “颜兄,你刚才不是说我只有一个人吗,那我现在再招几个帮手。”言确接着道。 见两人窃窃私语,好似交情十分深厚,苏敏珺冷声质问道:“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勾结到一起的?”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这个问题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勾结?”颜卿微微扬起眉头,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调中夹杂着些许调侃,“苏小姐此言似乎过于尖锐了。我与言师兄结识已久,偃月岛一行,自始至终,我的盟友,唯他一人耳!” “所以,我们之前目睹的一切……”苏敏珺恨恨地咬紧牙关。 “没错,那些所谓的猜忌与试探,不过是我们合演的一场戏。目的自然是想让那些心怀叵测的人觉得我们是可以拉拢利用的,好自己跳出来。”颜卿一边说着,一边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沐兮言的身上,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不得不佩服你们这出剧确实演得生动逼真,然而……”苏敏珺故意停顿了片刻,“结果并未改变,你们依然成为我的探路石,而我亦如愿进入偃城宝库。” 言确轻笑一声,“看来苏大小姐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 苏敏珺微微一笑,回应道:“难道不是吗?” “看样子你是不打算去救苏二小姐了。” “你真是把我当作了易于愚弄之人。若敏瑜真的落在你手中,你理应直接利用她来向我施压。然而,你却编造她在身别处命在旦夕的谎言,无非是想诱骗我分派人手出去罢了。” 言确听罢,又是一声轻笑,但那笑声在苏敏珺耳中,不过是他心虚的掩饰。她讥诮地开口:“你的这些小把戏,太显稚嫩了!” “眼下谢秋白负伤在身,能够与我过上几招的,唯有老金一人而已,然而他未必会为你全力以赴。让我来揣测一下,苏大小姐的自信究竟源自何处?”言确装模作样地沉思片刻,“啊,我明白了,你最大的倚仗其实是那对半妖兄弟。” “你这话什么意思?”苏敏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的目光如激光般凝聚在言确的脸上,迫切地想要从他的表情里探寻到答案。而言确仅是淡然一笑,好像所有的答案都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 “那对半妖兄弟,虽然道行颇深,但你觉得他们能够任你驱策?”言确的声音深沉且充满力量,“他们非人非妖,若是你还以常人之心度之,恐怕灾祸为期不远矣。” “你说的这些我一句也听不懂。”苏敏珺显得颇为不耐烦。 “他们原本是你们蓬莱仙宗的弟子吧。而且论辈分,我估计你最少也得尊称一声师叔祖吧。” 苏敏珺的面色骤变,不禁惊呼:“你怎么会知道?” 言确娓娓说道:“传闻苏大小姐向来我行我素,视礼法于无物,然而今日您的装扮极为庄重,想必要会面的定是非同小可之人。在东海之地,能让你如此看重者,唯有蓬莱仙宗与苏家两大势力。苏家之中,地位尊崇者莫过家主,亦即令尊,然而据我所知,你素来不在家人面前刻意装扮,而蓬莱仙宗规矩甚多,尤其是在衣着服饰上,要求甚严,所以我猜测你今日要见的,定是蓬莱仙宗之人。只是苏大小姐对待生父尚能如此随意,对他人更是漫不经心了,所以我猜测,你今日会面之人,地位定远超你平日所能接触的所有人,方能让你重拾那些往日弃之如敝屣的礼节。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苏敏珺尚未启唇,言确已铿锵有力道:“最有可能者,便是蓬莱仙宗的某位先祖!” 苏敏珺稳了稳心绪:“你就这么肯定?” “不,”言确忽然摇了摇头,“我突然又想到一种可能,虽然很荒唐,但或许那个才是答案!” “是什么?” 言确一字一句,吐出的三个字如同惊雷,令在场的其他人都面色骤变——九大家! 第171章 口舌之争 “九大家”三字一出口,众人脸色顿时各异。苏敏珺与沐兮言愣怔片刻,肖子爽的眼中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忧虑,墨尘则神色复杂地凝视苏敏珺,眸中溢满难以言表的复杂情感。相较之下,颜卿与老金二人却显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仿佛正期待着一出好戏上演,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戏谑的微笑。 苏敏珺沉声道:“我们东海与九州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我为何要特地前来拜会一位九大家的人?” 言确轻笑道:“表面上看似没有深交,暗地里的事又有谁道得明白呢。就如同这东海海面,表面风平浪静,里头藏有多少凶险,只站在海面上的人是无法洞察其间的。能让苏大小姐如此郑重对待,来人想必身居显赫高位。看来这九州大地,历经数千年的稳固格局,要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剧变了。” 肖子爽嘴角掠过一丝冷笑:“九州之地,九大家分而治之,只要维系这一格局,九大家自是最大的获益者。你若认为苏小姐是为了与九大家某位显赫人物会谈而来,那么我想请问,九大家有何理由容许东海势力涉足九州,分食一杯羹?” 言确笑容愈发浓郁:“我可没说他们是来合作会谈的,难道就不能是因为某件事而来兴师问罪的?肖师兄何以笃定他们是为了合作而来?再者,即便他们确实为合作而来,难道就不能是九州势力涉足东海,肖师兄又是依据什么断定是东海势力入主九州呢?” 肖子爽内心骤然一震,不禁懊悔被对方的言辞所惑,陷入圈套。他尚有自知之明,此刻选择缄默其口,以免再露破绽。 言确见他不发一言,心知时机已近成熟,顿时面色骤变,声音变得严厉:“肖子爽,你利用社稷图设局困住季雨珊,目的无非是想将他们作为要挟我的筹码。而今事到临头,为何却又不敢将这张牌公之于众?” 墨尘闻言,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肖子爽,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肖子爽感受到墨尘那锐利如刀锋般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忙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那你看看这是什么?”言确挥了挥手,一幅卷轴浮于空中,渐渐铺展开来,竟是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河画卷。 肖子爽的右手下意识探向左指上的储物戒指,却骤然警觉,迅速将手缩回。尽管这一切仅在瞬息之间完成,却依旧被紧盯着他的墨尘尽收眼底。 言确轻轻地笑了一声,“你好像很紧张嘛。我不过是恰好得到一幅佳作,拿出来让大家共赏而已。” 肖子爽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他素来对自己的口才信心满满,总能凭借敏捷而机智的言辞,让对方陷入哑口无言的尴尬境地。然而,在今天的对话中,他却发现自己彻底失去了掌控权,完全被言确地牵着鼻子走。他必须夺回话语的主动权,立刻怒声呵斥道:“九大家同气连枝,亲如手足,你究竟是何身份,竟敢在此诬陷我残害东岳弟子?今日你若拿不出确凿证据,我离衡谷绝不会善罢甘休!” 言确对他的意图了如指掌,自然不会顺着他的意图去自证其罪,以免让对方占据主动,当即道:“同气连枝?谢秋白毫不犹豫地脱离巽淞盟,同出一派尚有矛盾,何况九家乎?” “牙齿尚有咬到舌头之时,个例不足以说明问题。”话音刚落,肖子爽便意识到不妥。若照此趋势发展,局面又将演变成他问我答,话语的主动权依然被他牢牢掌控。于是,他忙不迭地追加了一句:“你言语中不时挑动九大家对立,是何居心?” “挑动对立?”言确反诘道,“我不过是陈述了谢秋白脱离巽淞盟的事实,这就引发九大家的对立了?难道在你看来,九大家的关系竟如此脆弱,只需外人稍加挑拨,便会彼此相残?” 肖子爽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对方的话语中处处设陷,此刻唯有抢占“大义”之名,方能有望将其驳斥得哑口无言。他当即沉声质问道:“九大家的团结对整个九州至关重要,你却屡屡挑拨离间,难道不怕引发九州纷乱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是魔教妖人,意图挑起九大家内乱,好从中渔利?” 闻肖子爽给他扣上了“魔教妖人”的帽子,言确并未动怒,反而感到几分失望。原本以为肖子爽有多么舌灿莲花,今日一见,不过借“大义”之名,行伐异之实,只能说这九大家弟子还真是一脉相承啊! “你指控我为魔教妖人,请先拿出证据?若无确凿实证,我不得不认为你是在故意栽赃。”言确忽然露出一副茅塞顿开的表情,‘该不会你们离衡谷给人定罪,向来都不用证据的?’” “证据?”肖子爽轻蔑地一笑,眸子里掠过一抹狡黠之光,“最直接的证据,便是你的身份!凭你的身手,绝不会籍籍无名。而万仙盟的青年才俊,我了如指掌,却从未耳闻你有你这号人物,你就像是凭空出现的,这难道不就是最大的疑点?” “世间豪杰何其多,你对他们的了解又有几许?再者,我听你言下之意,似乎只要不是万仙盟之人,便视为魔教中人。原来你是这样区分正邪的,真是让人眼界大开!” “我现在还只是怀疑,尚未有确凿定论。因此,我想请你跟我前往离衡谷一趟,以作详查。待事实水落石出,若证实你确系无辜,自会放你安然离去。除魔卫道,我九大家弟子义不容辞。”肖子爽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也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把自己都给骗过去了。 “离衡谷我自然会去,但不是现在。”言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话已至此,闻名遐迩的肖子爽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想必诸位心里已然有了结论。肖子爽曾言,九大家同气连枝,今日我若要杀他,不知墨师兄、沐师姐是否会与他同舟共济啊?”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墨尘、沐兮言身上,眼神中透露出森然的冷意…… 第172章 解救 墨尘并未立刻作出回应,目光如冰,仍旧紧紧锁定着肖子爽,语气冷冽地质疑道:“他说的可都是真的?” 肖子爽故作愤怒道:“墨师兄,咱们九大家同气连枝,你怎能信一外人离间之辞而怀疑我?” “沐师姐?”沐兮言呢喃一声,问:“你也是万仙盟的人?” 肖子爽目光犀利如刀锋,瞥了沐兮言一眼,心中不禁咒骂:好你个沐兮言,早不问,晚不问,偏偏在我说“外人”一词后来此一问,真是居心叵测! 言确不答,手掌一曲,地面的石子蓦地微颤了一下,随即朝肖子爽飞了过去。石子的飞行速度并不迅猛,肖子爽完全可以清晰地捕捉到它的轨迹,从容应对。但就在他即将有所动作的瞬间,他的右手却不由自主地失去了感觉。在错愕之中,那石子已轻轻擦过他的面颊,在他的脸上刻下了一抹浅浅的红色印记。 “很意外是吧?”言确的面容上闪过一抹狡黠的狞笑,“先前的交锋中,我已悄无声息地将毒打入你的体内。我一直在等待你毒性发作的这一刻,否则,我又何必在这里与你徒费口舌呢?” 话音未绝,肖子爽突然感到右腿犹如不存在一般,瞬间失去了支撑,重重地摔倒在地。 言确接着道:“这叫‘蚀骨散’,虽不夺命,却可腐蚀筋骨。一旦毒性发作,未能及时服下解药,你这下半辈子就只能在床榻上度过了。” “蚀骨散?”肖子爽又惊又惧,“你是南溟宫的人?” 南溟宫虽跻身九大家族之列,却长期隐匿于交州一隅,与余下八家门派鲜有交集,外人对其知之甚少。然而,南溟宫在制毒技艺上独步天下,诸多毒药是名噪一时,谈及便令人心惊胆寒。 言确对他的话恍若未闻,径自言道:“你是自己把社稷图交出来还是要我动手去拿?你大可慢慢思量,只是你须知此毒化解越慢则后续遗症愈显严重,你最多还有半盏茶的时间考虑。” 肖子爽心中暗忖:先前自己的一时大意,想必已让社稷图的秘密藏于储物戒内的事暴露无遗。即便储物戒中设有防护禁制,倘若自己不主动交出,一旦遭他毒手,那储物戒的禁制也将随之解除,届时不也落个人财两空的结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略做思量后,肖子爽默念口诀,只见一道光芒闪烁,一卷古轴凭空展现,而后再念念法诀,古轴徐徐展开,图内被困的三人就此脱身。肖子爽这些动作敏捷而流畅,生怕晚了片刻给自己留下终生难愈之疾。 凌远彻三人目光游移于石室中的人影与器物之间,眼中透露出深深的困惑。凌远彻略带迟疑地询问:“言大哥,发生什么事了?我感觉好像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在梦中……” 话未说完,言确的目光已转向肖子爽,截道:“简言之,他变化成我的模样,趁你们防备不及,利用社稷图将你们困住,想以此来要挟我。” 凌远彻此时神智已然恢复清醒,梳理了事态的脉络,立时愤慨地瞪着肖子爽,“肖子爽,念在同九大家的情谊,我尊称你一声‘肖师兄’,岂料你竟使出此等龌龊手段来算计于我,莫非离衡谷中尽是你这等小人?” 肖子爽完全不理会凌远彻,直冲言确喊道:“你要的东西我已经交出来了,还不快把解药给我!” “我何时说过要将解药给你了?”言确脸上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若你记性不佳,不妨向在场的诸位求证,切勿无端杜撰,再妄加罪名于我啊!” 颜卿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呵呵道:“我可以作证,言师兄从来没说过我拿解药跟你交换之类的话。” 肖子爽此刻也是真急了,直嚷嚷道:“你拿了我的东西就想抵赖吗?我明确告诉你,若你不立刻把解药交出来,我离衡谷誓要与你追究到底。” 言确神色骤变,似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忙道:“我并非南溟宫弟子,这蚀骨散乃是我高价从天一阁购得的,解药自然是没有的。不过我听说,若不幸中了蚀骨散,只需自行封闭穴位,再辅以泄泻之汤药,就能缓缓将毒素排出体外。” 凶名远扬的蚀骨散,解毒之法居然如此简单?肖子爽难以置信,却依旧带着几分侥幸心理问道:“果真如此?” 言确耸了耸肩,淡淡道:“信不信随你了,反正瘫痪的人又不是我。” 肖子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照着言确所说的做了起来…… 苏敏珺自始至终只是默默看着,不发一词,亦无丝毫举止,也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言确目光犀利地扫向苏敏珺,“苏大小姐,现在也该清清我们之间的旧账了吧。” “我可不记得我们之间有何嫌隙,至于肖子爽的行为,那更是与我毫无瓜葛。”苏敏珺的语气较之前明显柔和不少。 言确轻笑一声,“苏大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话锋一转,他语气变得凛冽:“如果我是你,在彻底探明对方底细,了解其深浅之前,对他以礼相待,以免结下不解之仇。世事变幻莫测,你又怎能轻断眼前这个微末小辈便永无翻身之机?” 此刻,苏敏珺也是颇为懊恼,那夜见他制服鱼怪,便知他有几分手段,只是后面现身相见,一番言谈下来,只觉对方不过是个浪荡子,没必要拉拢。后面雪谷见他将鹰王玩弄于手掌之间,颇受震撼,又觉此人留着乃是隐患,便令老金将其除去。如今看来,这个决定草率了! 言确略作停顿,接着说道,“若你起初便对我示好,我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您这一边,毕竟没有人会舍近求远,放着你这尊金佛而不傍。说起来,家师还与你颇有渊源,临来东海之前,家师还特意嘱咐我,若与你遇上,务必代他老人家向你问声好。倘若初次相遇时,你坦诚相告,不隐瞒身份,又何来后边诸多事端呢?” 苏敏珺的双眸紧盯着眼前人的面颊,仿佛竭尽全力要在那轮廓中寻觅出熟悉的痕迹。然而在她的脑海中,却始终搜寻不出任何一位故交拥有如此出色的弟子…… 第173章 钓 纷繁思绪盘桓胸中,终是无果而终。眼见天书已誊抄完毕,苏敏珺心念电转,边琢磨对方意图边构思脱身之策。 苏敏珺虽一时不明对方为何突然套起了近乎,但她认为这可是一个拖延时间的好机会,当即便顺着言确的话锋轻声问道:“敢问是哪位故人,竟有如此造诣,培养出了您这位杰出门生?” 言确语调忽变,高声道:“家师姓孟,讳江,乃万象门掌门。” “孟江”这两字一出口,季雨珊和墨尘均露出惊异的神色,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他。相比之下,苏敏珺的震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敏珺此刻是一心多用,眼下听得“孟江”二字,更是心头一骇,脱口而出:“孟江?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言确双眉一扬,“苏大小姐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啊,孟掌门离世的消息即便是我也是几天前才得知的,看来苏大小姐是时刻在关注着青州的一举一动啊。” 万象门在九州撑死也就算个三流门派,原本就门庭冷落,少有宾客临门,又适逢巽淞盟盟主驾鹤西去,消息传出,万象门内所发生的大小事宜,就更是鲜有人问津了。而青州东海之间的联系并不算密切,仅依赖商贾传递消息,孟江的死讯至少需一年半载方有可能抵达东海。然而,苏敏珺能够迅速掌握这一信息,无疑是对青州动向保持了紧密的关注。 实际上,在言确话中的这句话“即便是我”,已经基本是在明示他东岳弟子的身份了。因为万象门的地位与九大家相比,实在是相去甚远。当掌门仙逝时,万象门并没有资格让天下同修为其哀悼,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去通知万仙盟中的各位同修了。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却有一个门派是必须第一个被告知的,那就是东岳。 尽管心中纷乱不安,苏敏珺的头脑依旧保持着几分冷静,她深知若强行辩解,只会越描越黑,连忙转移话题道:“你说‘孟掌门’,这是在表明你不是孟江的弟子?” 她越是试图岔开话题,言确便越要深追下去,立刻回应道:“我的授业恩师是谁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倒是苏大小姐对万里之遥的青州如此挂心,实在让人浮想联翩啊!” 苏敏珺轻轻一口气,缓缓道:“我对青州的了解,悉数来源于离衡谷的肖师兄,而这其中,便有孟掌门离世的消息。若你对此存疑,不妨待他调息完毕后亲自询问。” “肖师兄?”言确笑了笑,“我看是曹师兄吧。” “曹师兄?”苏敏珺瞥了肖子爽一眼,眉头微微蹙起,“你是在暗示他的身份有假?” “行了,别再演戏了。你心里非常清楚,我所说的‘曹师兄’,指的是谁。你以为你那头鱼怪灭口,便可以遮掩一切?殊不知你的所作所为,恰恰是在欲盖弥彰!我想有一件他没告诉你吧,那就是在荒山古刹他与那头鱼怪碰头,恰巧被我撞见了。看来你们之间也没那么坦诚相待嘛。” 苏敏珺默默无言,仿佛默认,眉梢却又透露着一抹沉思的痕迹。 言确接着道:“苏大小姐,相识一场,给你个忠告,立刻离开偃月岛,回去物色个好人家嫁了,还可保一世富贵,若再执迷不悟,一意孤行,非但自身难保,更兼令你苏家千年积累一朝倾颓。” 苏敏珺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我很好奇,你一向都是这么自大的吗?” 言确轻叹一声,无奈地说,“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为了九州亿万生灵,今日我唯有让你在此长眠!” 闻言,苏敏珺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充满了讥讽和不屑,“你们这些人,在杀人前,是不是总喜欢拿‘大义’作为遮羞布?” 言确的目光如刀,紧紧盯着苏敏珺,好似猎鹰凝视着猎物。 苏敏珺却似乎毫不在意,她挺直了腰板,目光坚定而无畏。 两人默默对望,视线在虚空之中交织,宛若两股隐形的能量在无声撞击,迸发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原本以为紧张的气氛将引发一场激战,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两人只是静静地彼此对视,良久,也未见任何更进一步的举动。 苏敏珺自然不会有先发制人的想法,别看她表面看似无所畏惧,但她非常明白,自己绝非言确对手。在她看来,当前的形势,拖延越久便对她愈加有利。对方不动,恰如她所愿。 言确则是在犹豫,犹豫着是否要趁着这个绝佳的机会打沐兮言一个措手不及。观察方才沐兮言与颜卿的短暂交锋,他完全有把握能够一举将其制服。然而,若是他误判了沐兮言与巫萨教之间的联系,那么轻率地采取行动,只怕会打草惊蛇。至于眼前这个苏敏珺,他早已给她设计好了结局,此刻远没到要采取极端手段的时候。 “季姐姐,他们在搞什么名堂,还打不打了?”盼着有热闹看的洛落率先按捺不住好奇心,第一个发问道。 实际上,在场多数人都暗中期望他们二人能大打出手,最好是两败俱伤,如此一来,竞争对手一下便少了两个。只是,他们只能将这份心思深藏心底,不敢轻易表露,唯恐引火烧身。 季雨珊也琢磨不透言确的意图,微微摇头。 凌远彻倒是对言确信心满满,一脸轻松道:“言大哥定是蓄势待发,等待一击必中的绝佳时机。” “哎呀,他该不会又被那女人将魂勾走了吧?”回想起那夜的情景,洛落心有余悸,那女人出手狠辣果决,这言确要是一不留神被她所伤,该如何是好啊? “她就是你所说的那名女子?”季雨珊问。 见洛落重重点头,季雨珊不禁悄然细瞥了苏敏珺几回。端详之下,苏敏珺确实是艳丽非凡,即便同为女儿身的季雨珊,也不免会对她心生倾慕。 难道她也会阴阳魔教邪媚之术?念及至此,季雨珊不禁心生寒意,动了介入战局之心…… 第174章 博弈 言确瞥了正在运气疗伤的谢秋白一眼,旋即身形一闪,猝然出现在苏敏珺身前,惊天一掌,轰然拍下。 苏敏珺虽是全神戒备,却没料到他速度如此之快,惊诧之间,只能被动接招。 两掌对撞,苏敏珺顿觉胸口好似被猛捶了一下,登时气息翻涌,竟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言确似乎也是动了杀心,丝毫不给苏敏珺喘息之机,紧接着第二掌便是轰然朝她天灵拍去。 眼见苏敏珺命悬一线,林凡一声惊呼,也顾不得自己与对方的修为差距,直接就冲了上去…… “聒噪!”言确袖袍一甩,一股罡风扫射而出,直接就将林凡震飞出去。 林凡突如其来的一击,并未对言确构成丝毫阻碍。浩荡的掌力如潮水般涌出,就在苏敏珺即将命丧当场之际,一柄锐利薄刀横贯而来,刀芒四溢,瞬间将言确的掌力化解于无形,老金还是出手了! 言确后退数步,道:“这便是你的底线?” “你杀别人我不管,但她不行!”老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言确与老金对视片刻,转身朝刻着天书的巨石走去,“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带她离开。” 苏敏珺一听之下,心中顿时欣喜若狂,原本还在苦思脱身之策,如今对方竟然主动放行,她立时吩咐属下,准备即刻离去。 当是时,言确开口道:“把东西留下。” 苏敏珺微微一愣,故作迷茫问道:“什么东西?” 言确冷硬道:“我不想说第三遍,把东西留下!” 苏敏珺的眼神轻轻移向老金,瞳中闪现出求助之意。 老金双眸微阖,轻轻摇首。一对一他尚难与言确匹敌,何况现在他还有那么帮手,没必要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把自己搭进去。 苏敏珺毅然道:“开价吧,无论高低,我一概应允。”她这话自然是对老金说的,在她看来,只要价码足够诱人,即便是九死一生的买卖也会有人愿意铤而走险,尤其是老金这种人。 言确转身,目光转向苏敏珺,嘴角又挂起了一缕淡淡笑容,“看来这天书对你很重要嘛。那让我猜猜它为什么如此重要……哦,我想它一定是关系到你能否登上蓬莱仙宗的宗主之位吧。” 苏敏珺霎时犹如被晴天霹雳击中,全身瞬间凝固在震惊之中。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尽可能地保持沉默,即便对方的话术再怎么巧妙,也无法从她口中套出只言片语,然而,现实与她所设想的大相径庭,对方似乎不用任何手段便能洞察她内心深处的秘密。不过,这个想法刚一浮现,便立刻被她自己所否定。她转而想到了一个更为合理的解释——自己身边藏有内奸,正是因此,对方才能对她了如指掌。换言之,他从一开始就知晓一切,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故弄玄虚,戏耍自己而已。 见苏敏珺又是沉默以对,言确便继续说道:“我猜,你现在心中所想的是,你身边出了奸细,而且此人还将你所有核心情报都泄露给我。” 苏敏珺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念头一转,又觉得这个想法有些荒谬。她对周遭之人普遍怀有几分戒备之心,哪怕是对日复一日侍奉左右的林凡,她也从未向他透露计划的全貌,那么这名奸细如何能得知如此之多的信息?莫非他拥有其他非凡的手段?譬如能操控人心让他人在无意识中说出心里话的奇术。如果真有这等人物,那又会是谁呢? “你的考虑进展如何?”苏敏珺此刻无法准确揣摩言确究竟掌握了多少内情,但她心里很清楚,若是继续深谈下去,她所有的底牌恐怕都会被言确揭露开来,索性不再与他搭话,转而催促起了老金。 “我要,”老金特地略作停顿,随即慢悠悠地开口,“一百万灵石!” 老金这一狮子大张口,立时令在场所有人面色纷纷起了的变化。 洛落目瞪口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成了一个圆圈,“他说多少?一百万?”这一瞬间,她都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 “我记得一百枚灵石便能请动暗阁高手,一百万,这人还真敢开口!”凌远彻轻声低语。 颜卿微感错愕,旋即眉梢轻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暗阁悬杀榜榜首,云渊真君,悬金也不过百万灵石。显然,老金是不愿涉足这滩浑水,故意开出这个苏敏珺不可能接受的高价。 然而,更加令人瞠目的是,苏敏珺竟然答应了。而且她甚至还地指向言确,对在场的众人毫不含糊地宣布:“只要有人能取他性命,无论何人,我愿以一百万枚灵石为酬,绝不食言!” 目睹苏敏珺此番举动,言确不禁感到些许震惊,他还真没想过,自己这条贱命竟有朝一日能与名动天下的云渊真君等值。 苏敏珺话音未落,她周围的随从们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放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激情。他们的目光如同被点燃的火焰,熠熠生辉,透露出对财富无尽的向往,仿佛眼前已经浮现出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正向他们频频示意。至于他们与言确那犹如天渊般的实力差距,似乎在这一刻全被忘记了。 眼见这些人一个个都利欲熏心,言确虚空一抓,离他最近的一名随从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丝悲鸣,就在瞬息之间化为一摊血雾,在其他人惊恐的眼眸中骤然绽放。 “还有人想试试?”言确的目光冷若冰霜,依次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掠过。 这血腥的一幕立时让这群人恢复了几分清醒,他们全都缄默无声,不由自主地向后一退。 这些小鬼好震慑,但老金就没那么好应付了,此时,他的目光如同钉子般紧紧钉在言确身上,那一百万灵石的重金诱惑,无疑已触动他的心弦。 未等他动手,一道人影瞬时闪入,直扑言确而去。言确抬手与其对了一掌,霎时间强劲的气流激荡八方,四周景象顿时一片狼藉。 而这突然杀出之人,正是谢秋白…… 第175章 颓势 双掌相接,谢秋白掌心潜伏的至阳灵力瞬间化成无数火蛇,沿着言确的臂膀肆虐而上,显然是要以牙还牙,报先前五毒煞掌之仇。 火蛇来势汹汹,言确加催灵力,周身寒气急剧攀升,原本肆虐无忌的火蛇霎时间化成无数晶莹的冰珠,散落一地。 见言确轻描淡写间便化解了他的攻势,谢秋白心中不由得一震。然而,更令他惊骇的是,言确那股阴寒掌力竟在此时愈发强烈,犹如狂涛巨澜般向他狂涌而来。瞬间,谢秋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流贯穿全身,身躯不由自主地摇晃,接连后退了三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言确轻笑一声:“巽淞盟在九大家里也就一末流实力,即便你有巽淞盟第一高手之衔,又能奈我何?” 谢秋白尚未启唇,苏敏珺已急不可耐地抢声而出:“秋白,杀了他!”她领教过言确编织语言陷阱的厉害,所以这次她选择抢在他布下语言迷阵之前,直接发难。 先前突遭一击,谢秋白胸中早就怒焰翻涌,本就无意与言确多费唇舌,当下手臂一震,长剑破空而出,直指言确要害而去。 剑影掠过,寒光如霜洒在言确的脸庞,泛起阵阵凉意。面对强敌的逼近,言确仍是泰然自若,无意闪避。直至剑锋仅距咽喉一线之遥时,他轻轻一侧身形,快捷无比地伸出双指,精准地钳制住了这来势汹汹的一击。 谢秋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他加催灵力,但言确的双指就如同铁钳一般将长剑牢牢钳住,再难尽分毫。 “又是这一手……”老金默然叹息,不禁再次回想起在六绝阵中与言确的那场交锋,进而沉思若再次对垒,对方可能会出什么招数,自己又该如何破招出招。 谢秋白三催灵力,意图强行冲破这层束缚。随着灵力不断注入,长剑一震,一股暗劲从剑尖传递至言确的双指,俨然有撕裂他双指之势,这迫使他不得不松开钳制。谢秋白顺势而上,剑势连贯如织,快若骤雨疾风,压得言确一时间只能连连后退,全无半点反击之隙。 苏敏珺曾与言确有过短暂的交锋,对其能力已有大致的了解。如今见谢秋白能够牢牢掌控战局,不禁暗自庆幸,当年那宗“交易”确是明智之举。然而,她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言确虽然在谢秋白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看似摇摇欲坠,但他就像是一簇扑不灭的小火苗,每次在最危急的关头总能化险为夷,与对手再次陷入僵持,这让苏敏珺渐渐感到焦虑不安。 苏敏珺将目光投向老金,语气中透出一丝急切:“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老金陷在犹豫。单凭一己之力,他自知战不倒言确,但若与谢秋白联手,确实有很大的机会。他并非什么正人君子,因此并非在纠结是否以多欺少。他真正犹豫的是,究竟应立即动手,还是再耐心等待,待他们二人拼得两败俱伤后,再坐收渔翁之利。老金看得透彻,目前虽然表面上谢秋白占据上风,但言确尚留余力。倘若他骤然发力,倾尽全力,极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反败为胜,击败谢秋白。届时,非但未能坐收渔利,反而会落得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下场…… 久战不胜,谢秋白难免心焦气躁,杀意亦随之愈发浓烈。 见谢秋白招式愈发狠辣,一味猛攻,老金不禁暗叹不妙,眼前这场战局,俨然就是自己先前那一战的重演!他悄然微动,寻觅最佳的攻击角度。 而在一次次激烈的交锋之后,谢秋白终于觅得良机。言确在一次错身之际,左腰不慎露出破绽。谢秋白不假思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剑尖直取言确腰间。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他竟然看到了言确诡异地冲他挑了挑眉,紧接着一道黑光骤然闪入谢秋白的眼帘,他心中一凛,急忙回剑抵挡。 只听得一声刺耳尖啸,那道黑光宛如一条凶猛的黑蛇,灵巧地避开重重阻碍,一口狠狠咬在谢秋白的肩膀上,留下了一道醒目的血痕。 谢秋白身形一晃,强忍着肩膀上的剧痛,迅速后撤几步,稳住身形。言确并未追击,因为就在这时,一道人影骤然从阴影处暴起,一柄片刀直劈其后心而来。 言确早知老金不安分,因此对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早有防备。当下,他猛地一回身,已是一掌拍出。磅礴的掌力瞬间将片刀击飞,然而却不见老金的身影不见。言确心头一紧,此时老金竟突然出现在他的侧方。言确急忙转身抵挡,却已错失先机,被老金一掌打了个踉跄。 “隐匿气息,再巧妙借助光影效果施展声东击西之计,真是好手段!”言确不禁暗自赞叹。 谢秋白见状,迅速抓住时机,身形如电般掠过,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芒,再次直取言确的咽喉。三道人影交织在一起,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谢秋白的长剑轻灵飘逸,剑招快如闪电;老金的刀法则诡异多变,让人防不胜防。言确本已失了先机,如今又以一敌二,再加之他的兵器又是短剑,在攻击与防御的距离上,本就居于劣势,诸多不利因素叠加在一起,一时间竟让他左右支绌,颓势尽显。 “坏了,再这样打下去,言大哥必败无疑。”凌远彻忧心忡忡地说道。他心中急切想要上前助阵,然而那缠斗在一起的三人速度远超于他,他仅能勉强捕捉到他们的身影,至于招式细节则完全无法辨识。在这种形势下,若贸然介入,无疑只会给言确平添麻烦。 闻言,洛落瞬间花容失色。她根本无法分辨那三道疾速穿梭的身影具体是谁,但听到凌远彻如此一说,顿时心生焦虑,失声道:“啊,那可怎么办啊?季姐姐,凌大哥,你们快去帮忙啊!” 季雨珊无言以对。她的观点与凌远彻如出一辙,虽有意援手,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怎么办,怎么办?凌远彻苦思冥想,寻求对策。突然,他灵光乍现,回忆起在雪谷对抗鹰群的情景。擒贼先擒王,凌远彻的目光随即投向了正要离去的苏敏珺…… 第176章 潜敌 见言确无暇他顾,苏敏珺便要悄然离走,当是时,突觉一股冷冽视线刺来,抬眼一望,是凌远彻。 除了言确,苏敏珺也就对墨尘与颜卿稍有几分忌惮。颜卿虽非她盟友,却不会与她死拼,因为他有野心,而且他们还有着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墨尘,还欠她一个人情,即使他起了“歹念”,也只需只言片语,便足以令其心意动摇。至于剩下的凌远彻等人,她还真没放眼里,当即便对沐兮言道:“替我拖住他们。”话语脱口,她这才察觉,沐兮言的目光早已不知何时牢牢落在那块石碑之上。 沐兮言眉头紧蹙,苦涩道:“九大家同气连枝,我若与灵云弟子交锋,传出去还如何在万仙盟立足?” 苏敏珺无暇与这根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多费唇舌,向林凡递去一个眼神,随即转身朝石室门口的方向而去。 眼见苏敏珺要走,凌远彻不再犹豫,一掐剑诀,身形如电,径直朝她而去。林凡见状,立马带人扑了过去,与凌远彻厮杀在一起。 正如苏敏珺所预想的那般,颜卿虽然目睹了这一切,却只是默然静观。凌远彻剑法凌厉无比,然而面对林凡那悍不畏死的人海战术,也难以迅速取得突破,反而在一时间陷入了苦战的境地。 目睹凌远彻匆匆向苏敏珺奔去,季雨珊顿时洞悉了他的用意。眼见他被林凡等人所阻,她立时捏诀,祭出长剑,意图助凌远彻一臂之力。正当此刻,她身上的同音蛊忽然颤动了一下。 “别动!照看好洛落!” 言确传来的信息只有这短短七字,却让季雨珊不由心头一紧,不由自主瞥了颜卿一眼。她本就对颜卿持有戒心,此时又见他袖手旁观,再之言确在自顾不暇的情况下还要给自己递个“提醒”,这立时就让她将颜卿视作内鬼。 “凌师兄,我来助你。” 季雨珊惊疑之际,李箐已如疾风般挥剑闯入战局。她稍一宽心,又听得一声巨响巨响,匆忙抬头望去,只见言确倒飞而出,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块巍峨的大石碑上。 老金与谢秋白均为成名已久的绝顶高手,以一敌二,言确本就处于劣势,何况他还分神经去施展同音蛊,自然被他们两人捉了破绽。 洛落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此刻她脑海只剩一个念头——确认言确的伤势情况。然而,她方才一动,便被季雨珊拽住了。 “你做什么?快放开我……”洛落大吼道。 洛落还从未对她高声喧哗,季雨珊不由得愣神片刻。 目光交汇,季雨珊瞧见洛落的眼中泪光闪烁,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迟疑片刻,她用温柔而坚定的语调缓缓开口:“相信他,他能应对!” 老金与谢秋白趁着这短暂空隙,各自调整呼吸,缓缓吐纳,以弥补先前的激战中所消耗的灵力。旋即,两人几乎同时将目光投注于对方,彼此眼眸中皆映出了一缕森然的寒气。 言确抹去嘴角的血痕,身子一挺,道:“看来是我小瞧你们了。”言谈之际,手势轻扬,一道法诀悄然引动,一柄银白长剑立刻在空中显形,剑身流转的银辉瞬间将三人笼罩。 虽说灵宝经过长期修炼,能与主人灵肉相依,使用时信手拈来,极为方便,然而此类宝物在祭出之际,依旧需默念法诀,难以实现攻其不备的效果。正是鉴于这一点,言确才舍弃长兵选用短剑作为自己的主要兵器,短剑小巧便携,可藏于袖中,随取随用,便捷自如。 当然,世间亦不乏神兵异宝,能与主人灵犀相通,意念一起,器随心动。然而,此类珍宝实属凤毛麟角,即便是传承数千年的修真名门,亦将它们视为传家至宝,珍藏供奉,对于如言确这等出身寒微之人,要想一睹这些法宝的风采,已是奢望,更遑论拥有之。 虽说言确惯用短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精通长兵器。一名存在显着不足的刺客,是绝无可能跻身暗阁十大杀手之列的。 也就在这时,当苏敏珺即将迈出石室的一刹那,颜卿终于有所行动。他身形一闪,瞬息之间,便已现身于石室门口,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的眼神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颜卿语气淡然地开口道:“苏小姐,要走可以,但请把东西留下。” 这等速度,显然是借助了某种奇特的术法或符箓。当然,苏敏珺此刻无暇深思他使用了何种术法。只见流光一闪,玉箫已然握于手中,看来她是决心强行闯关。 就在这一刻,石室内骤然响起一声异响,仿佛是某人的咳嗽声,且这声音异常陌生,顿时令在场众人脸色骤变。 “这屋内竟然还潜藏着一缕气息,而我却未曾察觉!”这个念头掠过,言确不由得汗毛竖立。 老金的面色异常阴沉。作为暗阁中最顶尖的杀手之一,他素来以隐匿气息见长,然而今日,有人就藏在他眼皮底下而他却连一丝他的气息也未曾捕捉到…… 紧张的气氛在石室内迅速蔓延,每个人的心跳仿佛也随之变得沉重。老金紧紧握住手中的刀柄,目光如闪电般扫视每一个角落,试图搜寻那个隐匿的身影。 “是谁?出来!”谢秋白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冷寂的石室中回响,震得四壁石屑簌簌落下,然而空荡的回声中,依旧无人应答。 意外的压力使得原本对立的三人忽然萌生了携手合作的念头。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骤然从石室的幽暗角落掠过,速度之快令人难以捕捉。言确与老金几乎在同一瞬间出手,刀剑在空中交织,却仅仅击中了空气。 谢秋白突然高喊一声,“小心身后!” 言确和老金心中一震,迅速转身,只见那黑影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两人正欲再次出手,黑影却骤然消失,仿佛方才所见仅是一瞬错觉…… 第177章 血影 “藏头露尾,不敢现身吗?”老金冷声喝道。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周边那一排排大架子,这也是他认为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 突然,一阵细微而持续的沙沙声在空气中响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逼近。紧接着,一团黑影逐渐浮现出来,宛如一片黑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随即,一团炽热的烈焰从黑影中腾起,火光四射,仿佛整个密室都被点燃了一般,在场众人不由感到喉咙干涩,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就在此刻,一道火红的身影在熊熊烈焰中缓缓浮现,宛如从火海中踏出的妖魔,无形的威压瞬间如排山倒海般席卷开来…… 来人身长不足七尺,身材纤细,身着一件火红罗裙,红艳得仿佛刚用鲜血浸染过一般。她的脸上笼罩着一层血雾,耳口鼻隐约难辨,唯独一双冰冷的凤眼清晰可见。这副装扮让言确感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诡异,而眼前的这个人,言确也认得,正是那夜袭击苏敏瑜队伍之人。 无形压力如阴霾般笼罩在言确心头,这是他登上偃月岛后首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压迫感。原因无他,眼前之人能够在悄无声息之间,瞬间夺走二十余位身怀绝技者的性命,这样的能为,言确自认难以企及。 而随着那道血红色的身影缓缓浮现,原本就压抑的密室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在这一刻凝固,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人目光迅速扫过在场众人,唯有在注视言确时稍作停顿,或许是因为认出言确正是那夜从其手中夺食之人。言确也在这时悄然退至洛落身侧,此举无异于揭示了他“命门”所在。当然,他这一举动并非情急之下所为,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策。毕竟,若此人从一开始就潜藏于密室,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一切,不难推断出可以利用洛落做文章。既然如此,站得离洛落近些,发生紧急情况时也能更从容应对。 就在这时,调息良久的肖子爽恰好从打坐状态中退出,缓缓站起身来。刚一站稳,一团猩红瞬间映入眼帘。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那赤色身影已迅猛地咬住了他的脖颈。肖子爽的身体瞬间干瘪,血肉迅速消失,仅剩一层枯皮紧紧贴合在骨架之上。这位荆州翘楚,仅在瞬息之间,便从一个鲜活的生命化作一具干瘪的尸体。目睹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其余众人惊愕至极,一时间皆愣在原地。 下一刻,这道火红的身影犹如一股血色狂风般席卷人群,转瞬之间,便将苏敏珺带来的那十几名侍从悉数化为干尸,而后又朝凌远彻掠去。 这道血影犹如幽灵般悄无声息,既无一丝声响,亦无任何气息可循,悄然出现在凌远彻的身后。眼见凌远彻即将步肖子爽的后尘,余光瞥见那道血影的李箐立时高声喊道:“小心……” 话音未落,那道血影骤然消逝,紧接着一白一黑两道光芒疾闪而过,李箐的人头连同两片纸片一同飞了出去。这两片纸片自然就是言确在情急下射出的纸镖,本想依照前法阻碍那道血影,可惜被对方用兵刃斩成两截了。 漫天血花飞溅,凌远彻心头猛然一震,骤然回身,只见李箐的无头尸身缓缓倾倒,鲜血如喷泉般洒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痛楚,胸中怒火熊熊燃烧,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在其心间翻涌,当即一声怒喝,挥剑扑上前去。然而,愤怒并不能填补双方犹如天渊的实力差距…… 瞬息之间,凌远彻的前胸后背骤然增添十余道伤口,鲜血汩汩涌流而出。周围的景色在他眼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意识开始恍惚,耳边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微弱。 那道血影却是愈发迅疾,撞击过来的力道也愈发强劲,他完全看不清对方的身形,只能全凭本能在防守。 初心很快被打落,凌远彻忽觉眼前一黑,想来是身体已至极限。此刻,他的脑海中涌现出无数画面,一张张熟悉而祥和的面孔接连浮现。他轻轻地闭上双眼,仿佛已经坦然接受了死亡的降临。然而,预料中的下一次血影攻击却迟迟未至,他睁开眼细看,只见前方赫然多出一道黑影,正全力拖住那道血影。 那黑影虽然在修为上不及那道血影,却仍竭尽全力将其缠住,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凌远彻心中一震,他认出了那道身影,一个他未曾料到会出手相助的人——墨尘。 凌远彻愣了一下,他不解为何一直冷眼旁观的墨尘师兄会突然出手相救,但内心依旧涌起一股暖流。他竭力支撑着疲惫的身躯,试图为墨尘提供一些帮助。然而,他的体力早已耗尽,身体仿佛重若千钧,瞬间无力地瘫倒在地。 谢秋白心中明了,这道血影的修为远超在场众人。若众人皆袖手旁观,任其逐个击破,最终结果必将导致所有人命丧此地。眼见墨尘败势毕露,即将沦为血影的猎物,念及昔日与雷煊在万仙盟的点滴情谊,他立时地冲入战局,与墨尘联手夹击那道血影。 另一侧,颜卿与苏敏珺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在目睹那道血影令人胆寒的修为后,他们的第一反应便是迅速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幸运的是,他们此刻距离石室出口仅有数步之遥。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出口奔去,眼看着即将踏出石室,几道无形剑罡突然迎面扫来。 颜卿与苏敏珺身形一晃,惊险万分地避开了这几道致命的剑罡。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恐,显然这几道剑罡并非对方所设下的。 “剑阵,”颜卿说,“看来有人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苏敏珺沉默不语,目光转向石室中央。此时,那道血影已将墨尘重创,正与谢秋白激烈交锋,且明显占据绝对优势。老金则在一旁紧盯着那两道纠缠的身影,手中的片刀微微颤抖,似乎在等待一个绝佳的时机。然而,在这种形势下,自身难保的谢秋白真的能为他创造这样的机会吗? 第178章 旃蒙 言确静默不语,目光也如老金那般牢牢锁定在场上激烈缠斗的两道身影。只见那道血影在经过一番激烈交锋后,攻势不仅未减,反而愈发迅猛。而谢秋白在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决中,犹如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被这无情的风雨吞没。 当然,随着这道血影的攻势愈发剧烈,其气息已无法继续隐藏,这对在场众人来说,算是一个好消息。 老金的目光在血影和谢秋白之间来回游移,寻找着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未等老金出手,一道金光骤然闪现,瞬间在空中凝成一方巨石,猛然朝着激战中的两人砸落而下。 番天印! 言确心中一震,番天印威力惊人,谢秋白必受波及,颜卿此举显然是意图直接牺牲谢秋白,以换取一个重创血影的良机。 血影也是一眼就认出这巨石乃是番天印所化,不敢托大,当即抽身击出一掌,掌力撞击番天印,瞬间将其打了回去。 一股强大的力道猛然反弹,迅猛至极,令颜卿猝不及防,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撞击向几座巨大的木架。在巨大的冲击力作用下,木架瞬间崩塌,发出刺耳的断裂声。颜卿的身体在木架的碎片中翻滚,最终重重摔落在地,尘土四溅。他感到身体剧痛难忍,仿佛全身骨骼尽碎,甚至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本想牺牲谢秋白一个,换得其他人的性命,没想到竟会这般结果。颜卿长叹一声,身体顿时失去支撑,无力地瘫倒在地。 当然,他这一击并非徒劳无功,谢秋白巧妙地利用这短暂空隙,一个巧妙转身,反手一剑精准刺向血影的要害。 血影骤然一震,急忙侧身闪避。就在两道身影交错的一瞬间,老金眼中精光暴射,身形犹如离弦之箭般迅猛冲出,手中的片刀在空中化成一道凛冽寒光,竟直接穿透了谢秋白的身体,深深没入了那道血影的小腹。 谢秋白微微侧过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老金面无表情的将刀抽回,谢秋白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是一句话也未能说出口,缓缓倒了下去…… “血衣墨剑,你是旃蒙!”老金平缓道。 血影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叫,宛如夜枭的悲鸣,随即猛然朝老金扑去。 临死前的反扑吗?老金冷笑一声,手中的片刀径直劈下。血影挥剑迎击,刀剑相撞的瞬间,老金顿觉虎口一麻,手中的片刀几乎脱手而出。 血影丝毫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瞬间又挥洒出上百道剑罡。老金迅速翻转片刀,将这凌厉的剑罡一一化解。血影的攻势迅猛如电,老金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耳畔只听见叮铛之声密集如连珠,持续不断。 两人在石室辗转腾挪,刀光剑影间,老金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但他依然保持着冷静,每一次挥刀都精准无比,将血影的攻击悉数挡下。然而,血影并没有因此而减缓攻势,反而更加凶狠。血影的剑法突然一变,剑罡变得更加诡异莫测,仿佛从四面八方袭来,让人防不胜防。 这种速度,这种力道,怎么可能……老金越打越心惊,因为随着灵力的飞速消耗,对方的动作不仅没有减缓,反而变得越来越快,如同闪电一般难以捕捉。而且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沉重的力道,仿佛一座座山岳重重地砸在他的身上,让他几乎无法承受。老金感到自己的灵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而对方却似乎越战越勇,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 言确收回目光,神情凝重地对季雨珊说道:“下一间石室里隐藏着一条密道……” 洛落忍不住插嘴道:“这密道还是我发现的呢。” 言确的目光骤然变得严厉,扫了洛落一眼,“要不你来说。” 洛落低声嘟囔着:“说实话也不行啊……” 言确未理会洛落的抱怨,继续说道:“你带着洛落从密道退回偃城,出了西门,一直往西走,到达滩头,那里应有船只可以带你们回去。” 季雨珊听后,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听你的意思,你是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回去?” 言确的目光再次转向石室中央那急速跃动的血影,语气中透出一丝决绝:“或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洛落立刻明白了言确的意图,急切地说道:“你要去跟那东西拼命?你怎么可能斗得过那种怪物?” 言确却从容地露出一丝微笑:“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再说了,打不过我也可以跑啊。当然,如果你在这里,我想我肯定是跑不了了。” 洛落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缓了片刻,正要开口斥责,季雨珊却抢先一步说道:“你自己小心,我们在偃城西门等你。” 说罢,她看了墨尘一眼,只是唤了一声“墨师侄”,而后便拉起洛落的小手,径直向石室深处走去。 言确顿感心头一暖,微微一怔,随即仿佛想起了什么,急忙喊道:“还有,在那间石室内无论看到什么宝物,都不要拿。” 他的语调较之前提高了几分,似乎有意让在场其他人听到。 季雨珊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声:“好。” 见两人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言确缓缓转过身,目光凝视在凌远彻的身上。凌远彻正默默跪在李箐的遗体旁,为她整理遗容。言确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他幽幽一叹,轻声说道:“远彻,你也随她们一起走吧,剩下的事我会处理!” 凌远彻的动作瞬间停滞,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缓缓抬起头,瞥了一眼那道疾速掠过的血影,目光中交织着仇恨与愤怒。他的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显然在竭力压制内心的怒火。片刻后,他重重点头,随即背起李箐,朝着下一间石室而去。 颜卿强忍剧痛,艰难起身,朝着那间石室走去,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了上去。 对于他们的这些行为,言确并未理会,而是转过身,目光再次聚焦在那道血影之上,眼神也在这一瞬间变得坚定而冷酷…… 第179章 薄情 对于其他人的离去,言确视若无睹,然而,当苏敏珺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说道:“等等。” 苏敏珺原本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纠缠”,但听到这句话,她还是停下了脚步,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尽管她心里并不愿意与他多做纠缠,但考虑到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她还是不得不暂时停下脚步。 “还有事?”苏敏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的朋友因你受伤,你难道不打算带他离开吗?”言确平静问道。 苏敏珺原以为他仍在觊觎她身上的天书,但听他如此一番话后,心中不禁暗自松了口气。她瞥了一眼半倒在不远处的谢秋白,只见他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显然已毫无利用价值,便默默无言,迈步离开。 谢秋白见状,硬撑的那口气瞬间溃散,身体彻底瘫软下去。他深知,对于毫无利用价值之人,苏敏珺向来不屑一顾,弃如敝屣,因此他早已有所心理准备。然而,当这一刻真正降临时,心中为何依旧如此沉重?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目光追随着苏敏珺渐行渐远的背影,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初遇她的情景。那时的她,宛如一束温暖的阳光,悄然洒进他孤独而冰冷的世界。 在巽淞盟中,谢秋白始终保持着中立态度,不卷入任何派系的纷争。然而,这种立场却使他成为了众矢之的,最终遭到盟内人士的暗算,命悬一线。恰在此刻,他遇到了苏敏珺。他原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值得倾尽一切去守护的人,即便她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他仍坚信自己的付出终将换得她的真心。然而,这终究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林凡看向谢秋白,眼中掠过一抹怜悯,然而终究未有任何举动,紧随苏敏珺离去。尽管与谢秋白并肩多年,但没有小姐的命令,他是不敢擅作主张的,更何况此刻他自身负伤,若带上谢秋白,恐怕自身亦难逃厄运。 言确轻轻摇头,目睹这对主仆一前一后即将踏入下一间石室,他掌中暗自蓄力,正欲出掌之际,老金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倒飞而出。鲜血在空中四散飞溅,犹如一场血雨降临。他的整条右臂从肩膀处被齐齐斩断,血淋淋的断肢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痕。 而那道血影似乎是感应到什么,越过言确,直扑苏敏珺而去。林凡大惊,未及他出声,那道血影已出现在苏敏珺身前,黑色长剑破空斩下。 以苏敏珺的能为,即便早已有所防备,也绝然无法避开这一剑,更何况对方还出现在她始料未及的方位。眼见她即将丧命于这道血影之下,苏敏珺忽觉右肩一紧,似有异物搭上,随即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然拽飞,迅速向后退去,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苏敏珺抬头望向那位救她的人,果不其然,正是言确。然而,这一“以恩报怨”的举动却使她更加困惑与迷茫。 血影见又是言确坏其好事,却是一改之前的暴躁,仅与他对视,未采取任何进一步行动。 言确推开出神的苏敏珺:“看来你只能原路回去了。” 苏敏珺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发丝,心中暗忖,石室入口设有剑阵,想要闯过绝非易事,但一想到那道血影的恐怖景象,也只得硬着头皮去闯那剑阵了。 在经过谢秋白身侧时,苏敏珺的脚步一顿,与他对视了一眼,而后又迅速从他身旁走开了。 “你的伤势恢复之快,远超我之预想。”血影突然发声,声音尖锐刺耳,宛如利刃划破寂静的夜空,隐含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也一样。”言确看出他身患痼疾,且为多年顽疾,而他用以疗疾的手段就是吸食他人精血,只是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 “是练功走火入魔?”言确又道。 血影不答。然而,在某些时刻,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回应。 到了这里,言确也能对这节意外插曲理出个大概。 此人应该是使用了某种秘法藏身于此,意图上演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因此,那声咳嗽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因抑制不住病情突发所致。被发现后,他只能借势而为,利用精妙的幻术误导在场众人。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何他明明有绝佳机会,却未对言确与老金出手——因为一旦出手,再精妙的幻术也会露馅。 随后,他趁着所有人惊惧之际,对毫无防备的肖子爽下手。待伤病略有好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杀了苏敏珺带来的那些杀手,夺取他们的精血为己所用。然而,但凡以此法疗伤,必须在吸夺他人精血后运气数个周天,方能将他人精血完美融入己身。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打坐行气显然不可行,因此他选择了离自己较近、又离其他人较远,且修为不算顶尖的凌远彻下手。在打斗中行气,在其他人看来便显得合情合理。 直到杀掉李箐后,他才算是恢复了几分元气,具备了与剩下之人一战的实力…… 言确忽地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而看到言确这副神色,血影也已明白,自己耍的这套把戏,终究还是没瞒过眼前之人,尽管言确的领悟显得有些迟缓,却是在没有他提点的情况下,自行看穿了这一切。这多少让血影在内心深处泛起了一丝挫败感。 “那夜初遇,我便深知你将是我此行最大的对手。”血影那尖锐的声音再度响起。 言确笑一笑,“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就叫我旃蒙吧,”血影道,“在你拔出长剑的那一瞬,我便心生较量之意,想看看我们二人剑,谁更快。” 言确目光一凝,一道银光骤然自他身后闪现,长剑低吟一声。旃蒙依旧纹丝不动,因为墨剑早已紧握于他的掌中。两人面对面而立,静默无声,似乎都在等待一个绝佳时机…… 第180章 诗仙剑序 静,出奇的静,静得只能听见老金微弱的呼吸声。而对峙的两人,仿佛两道幽灵,连呼吸声也消失无踪。 突然,大地一阵颤动…… “这座海岛底下是一片火山群。”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言确脑海中炸响。也就在这时,旃蒙的进攻开始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将昏迷中的老金惊醒,他艰难地挣扎着站起身来。眼前只见两道光影紧紧缠绕,难以分辨其中两人的身影。尘土飞扬,大地颤抖,耳边充斥着兵器激烈碰撞所发出的刺耳尖鸣。那些大木架子接连散架,架上的物品也逐一破碎。石室石壁上,一道道剑痕不断浮现。若非建造这间石室所用的石材格外特殊,它早已在两人的激烈打斗中化作一片废墟了。 老金挥臂挡开一道袭来的剑气,顿感身躯剧烈震动,险些摔倒在地。但这一剑也瞬间令他昏沉的头脑惊醒,他咬紧牙关,强忍剧痛,不敢有丝毫懈怠,迅速掏出保命符箓,在周身幻化出一道气墙,抵御随时可能射来的剑气,同时一步步艰难地向下一间石室的方向挪去。 这每一步的挪动对老金而言都是一种折磨,他不仅要警惕那些凌厉的剑气,还得防备随时可能飞溅的石块等杂物。尽管这符箓的效力颇为强劲,但每一次撞击依旧不可避免地牵动老金的旧伤,令他苦不堪言。 终于,那两道纠缠不休的光影终于分开,言确与旃蒙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映入老金的眼帘。旃蒙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脸上那团血雾已消散大半,一张俊美的面容隐约显露出来。而言确的脸上则新增了几道血痕,映衬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尤为触目惊心。他的衣角和袖口等多处已被划破,破损的布料随风飘动,显得格外狼狈。而最为狼狈的当数他那柄长剑,剑身上早已布满豁口,伤痕累累。 “你的剑比我想象中的要快上一些,但这还远远不够。”旃蒙率先开口道,声音与语速较之先前并无太大差异。 言确轻轻拭去脸庞滑落的鲜血,“你所修炼的心法,与阴阳魔教的阴阳合欢功倒有几分相似之处。”他的声音轻柔至极,甚至显得有些虚弱。 “而你修炼的乃是暗阁的黓影诀,”旃蒙稍作停顿,“能够将黓影诀修炼至如此高深的境界,你确实堪称古往今来第一人。然而,无论你将黓影诀练到何种炉火纯青的地步,终究无法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黓影诀本身不过是一套平庸心法。即便你能运用自如,也难以在真正的强者面前有所建树。垃圾终究是垃圾,无论你如何雕琢,也不会化作珍宝。” 言确不置可否,仅淡然道:“既然看出我用的是暗阁的心法,那还要再打下去吗?” 旃蒙一声冷笑:“暗阁不讲情义,只讲利益,你修为深厚,精血定然极具滋补之效。” 对于这个回答,言确丝毫不感到意外,他深吸一口气,道:“有一事令我颇为费解,阴阳魔教的邪功按理应更沉迷于男女之事,为何你却仅专注于摄取他人精血?” 旃蒙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倒是挺喜欢套别人话的!” 言确坦然道:“我已死到临头,不趁现在多说几句,今后恐怕再无机会了。” “你说得很对,你已死到临头,而一个死人是没必要知道那么多的。你本有机会逃出去,却选择留下来,与其说你暗阁杀手,我更愿意相信你是打入暗阁的钉子。”旃蒙眼神骤然凝聚,墨剑瞬间黑芒大盛,深邃如墨,将言确牢牢地笼罩在其中,仿佛要将他吞噬进无边的黑暗深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言确却是双目微阖,嘴唇飞快翕动,似乎是在低声吟唱着某种古老咒语。悄然间,一层淡淡的白芒在他周身流转,宛如晨曦初现时的微光,迅速穿透黑暗,驱散了周围的阴霾。 旃蒙轻“咦”了一声,然而他这一声并非因言确的招式而惊讶,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好不容易给言确造成的内伤,竟然丝毫未影响其行气,甚至此刻言确的行气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上几分。 “他的内伤竟如此迅速痊愈了吗?”旃蒙大惑不解,再联想到之前所目睹的一切,一个“骇人”的念头在旃蒙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不是人! “这是……诗仙剑序!”老金震撼得停下步伐,“原来他就是上章!” “传闻李太白诗剑双绝,曾以一套诗仙剑序力夺九州天榜榜首之尊。今天我倒想看看,这套诗仙剑序是否真有问鼎天下第一的绝世水准。” 旃蒙手腕轻扬,墨剑瞬间划出数道玄妙莫测的轨迹,剑气如墨龙般咆哮而出,化作无数气剑,铺天盖地席卷而去。然而,这漫天剑雨却扑了个空,言确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老金心中骤然涌起一阵惊慌,他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目光紧紧地锁定在言确身上。然而,就在他的注视下,言确竟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再看旃蒙,也已不见踪影。惊疑交加之际,上空传来了一阵阵轰鸣声。一时间,剑气横飞,如同狂风暴雨般横扫四周,所到之处,无坚不摧。就连那坚硬异常的墙面,也纷纷崩塌,化作一地碎片。地面也在不断地颤抖和下陷,突然间,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汹涌的河水从地下怒吼而出,淹没了整个场地…… 老金被这突如其来的洪流冲击得难以站稳,他拼尽全力抓住一块凸出的岩石,试图稳住身形。然而,水流的力量异常强大,他感到手指的力量逐渐流失,身体在无情的水流中不断被冲刷。他艰难地仰起脖颈,透过被水雾模糊的视线,隐约能看见那两道光影还在千疮百孔的穹顶下来回绞杀。黑白两色的剑气不断碰撞迸溅,每次交击都震落大块石头。终于,最上方的那面石壁也被两人撕碎,无数沙土倾泻而下,将这石室内的一切尽皆埋葬…… 第181章 人皮 暮色将残阳揉碎成熔金般的余晖,倾泻在斑驳的城墙之上。城墙下的青石板路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微光,显得格外静谧。 季雨珊独自一人伫立在城门口,身影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她时不时眺望城,脸上满是期待与不安交织的神情。 突然传来一阵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两道身影骤然跃出,激烈厮杀。这两人季雨珊是认识的,正是颜卿与沐汐言。他们出手狠辣,丝毫不念往日的情谊,边打斗边低语着什么,但由于兵器碰撞声太过嘈杂,季雨珊无法听清他们的对话,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汇。 而这场厮杀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分出胜负,就在颜卿祭出番天印要取沐汐言性命之际,远处忽闪出一人,高喊:手下……” 这话音尚未完全吐出,番天印已猛然砸下,沐兮言的天灵瞬间碎裂,身躯如烂泥般瘫软在地。 再望向那发声之人,身长八尺,俊朗如玉,除了言确,还能是谁? 言确上前看了沐兮言一眼,确认她已气绝身亡。只是还未及细察,季雨珊已踉跄奔至,紧紧抓住言确的衣袖,十指几乎嵌入那织锦纹路,语气急促且紧张地禀报:“洛落不见了,就在地道中,突然地动山摇,我一晃神,她就不见了。” 言确听到这个消息后,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听到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仅淡淡地回应道:“我知道了。” 季雨珊愣了一下,她一时也弄不清言确所说的“知道了”究竟是在听她讲述之后才知道的,还是早已知情。然而,看到言确依旧气定神闲,她的心情也随之稍微放松了一些。 颜卿不动声色地瞥了言确一眼,只见他仪容整洁,气定神闲,与平日毫无二致,随即一抹笑容悄然浮现在脸庞,“言师兄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铲除一强敌,小弟对你是愈发敬佩了。而今想来,当年浅水原畔未与兄兵刃相向,真乃平生最明智之举。” 季雨珊看了他们一眼,“当年?原来他们早就认识……我当时竟然还怀疑颜卿……”想到这里,不禁感到几分歉意。 言确唇角沁出三分笑影,“颜兄以孤姿竟能在这龙潭虎穴中达成心中所愿,如此翻云覆雨的能耐,实在令某甘拜下风。” 颜卿谦逊地挥了挥手,“言师兄谬赞了,小弟不过是侥幸罢了。九州局势变幻莫测,谁又能真正掌控这风云变幻呢?” 言确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他,“颜兄过谦了。在九州之地,谁人不知你才华横溢,智勇双全,相信不出数年,颜兄定能大展宏图,实现心中抱负。” “全是废话,在这种境地他仍是游刃有余,看来是无机可乘了。”心念一转,颜卿随即一笑,说道:“既然言师兄安然无恙,那我也可以安心离去了。” 言确故作惊讶地说:“颜兄欲就此离去?难道你不好奇偃城中还藏有何等奇宝?” “我所渴望之物已然在手,心满意足。此间强敌,已非小弟所能应对,即便留在此地,不过是增添言师兄的困扰,不如就此告别。”颜卿拱手告别,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皆洋溢着笑意,然而暗地里却各自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冷笑。 颜卿离去后,言确掏出几张符箓,安放在四角,简单布置了道结界后,再次将目光投向倒地的沐兮言。目光游移间,他发现沐兮言的半边脸皮竟异常浮起。言确手法娴熟地捏住那凸起的边角,随着一声刺耳的“刺啦”声,一层人皮被撕了下来,露出了下面一张陌生的女性面容。 季雨珊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玩意,顿时惊愕,“她,她不是沐兮言!” 不得不说,这张人皮面具制作得极为精巧,甚至连言确也被其蒙蔽。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番天印轰然一击,砸得沐兮言面部变形,真相终究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浮现。或许,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巧合,而是有人蓄意为之……言确轻轻翻转着手中的那层薄如蝉翼的人皮,脑海中思绪如潮水般翻腾不息。各种猜测和假设纷至沓来,他顿时感到一阵阵眩晕和昏沉,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而扭曲…… 季雨珊紧盯着言确手中的那张人皮,沉声说道:“早有耳闻,有人能用人皮制作面具,用于易容。我原先只是将信将疑,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亲眼目睹。真是难以置信,这东西竟能做得如此逼真。想来那日在卧云山中,那贼子就是以此法假扮成曹彦之,骗过了云轩师兄。诶,你说这两件事会不会有所关联?” 曹家,巫萨教,我怎么把这事忘了。言确深深吸了口气,蹲下身子便去解沐兮言的上衣。 季雨珊目睹这一幕,惊愕不已,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所措。她注意到,言确的手抖得很厉害,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激动…… 胸衣离体,果不其然,沐兮言胸口处也有一个黑色鬼脸印记。 “咦,”季雨珊微微蹙眉,“这个图形看着有点眼熟。” 先前在追查李农一案时,言确就有一种朦胧的感觉——季家与巫萨教之间存在某种不为外人所知的联系。只是当时并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支持这一猜想,这种感觉仅仅停留在他个人的直觉层面,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而今,听季雨珊说这个图案看起来有些眼熟时,言确的神色立刻起了变化,脱口而出道:“你见过?” 季雨珊的目光几乎完全倾注在那神秘的图形之上,以至于对言确的不寻常之处毫无察觉。她紧蹙眉头,沉思良久后,终于无奈摇头道:“就是看着眼熟,然而究竟是在哪个时刻、哪个地方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是这样……”言确的声音逐渐低沉,最终变得几不可闻。 季雨珊的目光转向他,“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言确的身体骤然失去支撑,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第182章 石心 一声惊呼,言确从深邃的梦境中挣脱而出,骤然醒来。惺忪的双眼与另一双明亮的眸子对视,神智逐渐清明,同样的问题再次脱口而出:“我睡了多久?” 季雨珊默然片刻,显然有些意外,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差不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这次恢复得比我预想的要快很多。言确心中窃喜,他伸展了一下腰肢,却突然感觉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脱下上衣一看,发现身上竟然缠了厚厚的几层绷带。 望着言确身上那些交错缠绕、紧紧包裹着他身体的绷带,季雨珊的面颊不禁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羞涩和不安。她低头轻声说道:“这是我第一次亲自为别人包扎伤口,尽管我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但手法……”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难以听闻。 言确微微一笑,打断了季雨珊的自责:“你做得很好,我非常感激。”话音刚落,他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挥,黑色的短剑瞬间从袖中破出,灵活地在空中翻飞,精准地割断了他身上的绷带。绷带纷纷扬扬飘落,完美无瑕的身躯随之显露无遗。 季雨珊抬眼一望,目光瞬间凝固,许久之后才涩然开口:“你……你的伤……”她记忆犹新,言确身上曾布满十一道剑痕,其中最深的一道正中胸口,直抵背部;此外,小腹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齿痕,仿佛被野兽咬噬,同样令人触目惊心。然而此刻,那些伤痕竟然奇迹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念头骤然在季雨珊脑海中闪现:他难道拥有某种神奇的愈合能力?然而,细思之下又觉得不妥。上次在卧云山,仅是一道倚天剑气,便使他足足昏迷了两天。若他真具备如此神奇的愈合能力,又怎会落得如此狼狈不堪? 然而,季雨珊并未察觉到,言确之所以上次昏迷长达两天,实因倚天剑的威力过于“邪异”。换作他人挨上那一剑,早已命丧黄泉。正因对倚天威能的低估,才酿成了日后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 言确“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事先服用了凌云峰的秘药,因此伤势恢复得比往常快得多。”他现在是连编造理由都嫌麻烦,直接就推给了凌云峰。在言确看来,季雨珊大概率也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去询问云渊。即使她真的去问了,云渊估计也会替他遮掩一二。既然如此,何必再费心编造理由呢?然而,他未意识到,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迟早是要付出代价的…… 季雨珊眉头微蹙,心中疑云未散。东岳五峰中,最精通药理的莫过于细雨峰,然而即便是细雨峰的灵丹妙药,要想让如此严重的剑痕和齿痕在短时间内彻底消失,若不辅以相应法门,也是难以实现的。 “你真的仅仅服用了凌云峰的秘药?”季雨珊追问道,语气中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忧虑言确或许使用了某种刺激身体、激发潜能的秘法。这类秘法虽能在短期内提升修为,加速伤势愈合,但潜在后果却难以估量,有的甚至可能留下终身隐疾。 言确双手一摊,无奈地说:“好吧,我承认,我还使用了某种能增强药效的方法。” 季雨珊心中一震,还想再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个“你”字,便被言确打断:“每个人都有不愿被人触及的秘密,若你事事追根究底,只会为自己招致无尽的烦恼与麻烦。不过,眼下有一件事,我现在就要一个答案。” 言确径直走向“沐汐言”,季雨珊尚在思索他所言何事之际,言确已迅速挥舞起手中的剑,干净利落地剖开了沐汐言的胸膛,随即伸手进去,取出心脏,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仔细端详。 季雨珊目睹这一幕,小嘴微张,却久久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言确刚才挥剑破开沐汐言胸膛时的熟练与果决,以及此刻专注把玩手中心脏的神情,令她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油然而生,不禁毛骨悚然。 “你这是在做什么?”季雨珊声音颤抖地问道。 言确缓缓抬起头,嘴角挂着淡笑,“这颗心,藏着一个秘密。”他语气平淡地回答,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季雨珊心中涌起无数的疑问,但她不敢再追问下去。言确的举动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她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变得陌生而可怕。 言确的目光彻底从手中的心脏移开,转向季雨珊,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她不是人!” 季雨珊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你说什么?” 言确将那颗心脏掷了过去,“你自己看看。” 目睹那东西朝自己飞来,季雨珊顿时感到一阵恶心,根本不想伸手去接,任由它摔落在地。没想到这一摔,竟然将其摔成了两半。 言确轻轻摇头,“你仔细看看,那并非一颗人心。或许它曾经是,但如今已不再是。” 在那颗心脏裂开的瞬间,季雨珊便敏锐地察觉到,心脏内部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此刻,听到言确如此一说,她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子,仔细端详起那颗心脏。突然间,她发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这颗心脏竟然有一半是由坚硬的暗红色石头构成的! “石……心?”季雨珊惊讶地问道,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言确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季雨珊凝视着他,心中满是困惑,她忍不住再次追问:“她是妖?” 言确轻轻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妖物在死后通常会现出原形。” “难道是半人半妖?” 言确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开口道:“目前我还无法断言她究竟是什么存在。不过,她胸口的那个印记,属于一个古老族群的独特标记。然而,这个族群已经消失几千年了,想从这一点入手追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季雨珊在这一刻显得有些迟疑,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片刻之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道:“关于那个印记,我想起来在哪见过了。”她的声音仿佛一声惊雷,在言确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第183章 往事 言确看见她眼眸中闪过的迟疑,尽管内心急切地渴望知晓答案,却道:“我仔细审视过这个图案,构图算不上复杂,也没有任何出奇之处,或许你之前所见的,仅仅是与之相似的图样。” 季雨珊沉默片刻,果断地摇了摇头,“那鬼脸图案最为独特之处,莫过于那对眼睛。其线条并非与其他部分同色的黑色,而是深邃的暗红。初次目睹,正是这对眼睛令我心惊。因此,即便十几载光阴更迭,我仍对这个图案留有记忆。” 言确不置一词,老何的那本书中,鬼脸图案确实通体漆黑。但在曹家秘道,以及小七、沐兮言身上所见的鬼脸,其眼部却泛着暗红之光。疑问随之而生:作者缘何未将此显着差异注明,是刻意为之,还是无意遗漏?又或许这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图案,他一直以来追寻的方向,自初始便已误入歧途? 季雨珊稍作停顿,目光如炬,锐利地凝视着远方的苍穹,回忆道:“那是十三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嫡母临盆在即,家中众人纷纷聚集在她的庭院中。我借此机会悄悄溜进父亲的书房,意图拿回母亲的遗物。在翻检一个抽屉时,眼前突然出现一摞文书,最上端便绘有这个鬼脸图案。原本就因做贼心虚,我心跳得很厉害,再被这个图案一惊,几乎失声尖叫。尚未平复情绪,便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我匆忙躲至书柜后,偷偷观察。推门而入的是李叔,也就是我们家的管家。那时他步履匆匆,进门后直奔书桌,迅速拉开抽屉取出那摞文书,随即匆匆离开。” 季雨珊讲述到这里,脸色逐渐变得凝重,眼神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忧郁。对于童年的种种经历,她向来刻意回避,久而久之,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忘却那个所谓的家所留下的阴霾。然而,今日再度回忆起,那些过往的记忆依然如山般沉重,令她感到难以喘息。 言确未曾察觉到季雨珊神色间的微妙变化,他的心思大部分集中在琢磨巫萨教的种种谜团上。此外,体内那诡异的毒素隐约有发作的迹象,这也分散了他部分注意力。至于季雨珊提及的那些“家事”,或许在别人听来多少有些意外,但他却觉得毫不意外。他调查过季雨珊的出身背景,知道她是季家家主季风酒后与一名婢女所生的私生女,而且她的生母在分娩时因血崩不幸去世。由于季风极为注重面子,自然不愿公开承认这个孩子,这就导致季雨珊在季家的地位极为卑微。若非她母亲的好姐妹、同样在季家为婢的李玉悉心照料,季雨珊恐怕早已夭折…… 季雨珊见言确额头上冷汗直冒,思绪从回忆中迅速抽回,急忙问道:“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言确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声说道:“有些累了,坐一会儿就好了。”他缓缓走到街边,背靠着一面墙,缓缓坐了下去。季雨珊也随之走去,轻轻拂去地上的尘土,随后也坐了下来。 言确轻轻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努力使紊乱的气息平复下来。季雨珊静静地坐在他身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伴着他。微风拂过,带来了一丝凉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过了一会儿,言确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季雨珊,轻声说道:“抱歉,让你想起一些不好的事。” 季雨珊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微笑着回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不必介怀。就是不知道我说的这些对你是否有一丝帮助?” 尽管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言确依然能从她的眼神中捕捉到一抹难以察觉的忧伤。他突然很想上前牵起她的手,紧紧握住,然而理智最终还是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第一次’相见时,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仿佛我们早已相识多年。如今回想起来,这种感觉或许源于我们相似的遭遇——都是‘无父无母’,都曾在孤独与无助中苦苦挣扎。或许正是这种‘同病相怜’的共鸣,让我产生了一种特别的感情。”言确如是想到。 “其实你已经帮了我很多。”言确感激地说道。 “真的吗?”季雨珊的笑容愈发灿烂,宛如一个孩子在大人夸奖后,内心充满了喜悦与满足。 “对了,”言确说,“你提到的那位李管家,他叫什么名字?” “李夫,‘夫子’的‘夫’。” “李夫,”言确轻声复述一遍,随即问道,“他在季家任职多久了?”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从我记事起,他一直是季家的管家。” “这么多年,想必他算是令尊的心腹吧?” 季雨珊稍作思索,“应该是的,父亲对他非常信任。” 言确沉默片刻,又开口问道:“冒昧一问,令堂的遗物究竟是什么?” 季雨珊略一迟疑,“那是一串手链。记得李管家瞥见我佩戴这串手链时,便毫不犹豫地将其取走,还说是替我着想,要暂且交由我父亲妥善保管。” “能否让我看看?” “那条手链尺寸太小,我已无法佩戴,又担心丢失,所以没有随身携带。” “它很贵重吗?”言确特意强调道,“我指的是是否值钱。” 季雨珊想了一下,“应该是吧,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里边串的几颗宝石确实算是稀罕之物。”其实,她本想再加上一句“你见过的”,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闻言,言确嘴角掠过一丝细微的笑意,他并未继续追问,而是话题一转,问道:“远彻和墨尘也没有出来吗?” “离开石室之后,我便再未见到他们。”季雨珊坦率地回答道。 言确站起身来,“走吧,我们还有事情未了。” “是要去寻找他们吗?” “密道已然崩塌,想要追寻他们的踪迹实属不易。如今唯有寄望于他们能如我一般,在密道坍塌之际觅得其他出路,免遭地底埋葬之厄。此刻,我必须前往寻找洛落,并将其带回。她修为浅薄,孤身陷于险境,实在令人忧心。” 季雨珊心头一惊,“什么?洛落不是你安排人带走的吗?” “不是!”言确短短二字回应,却令季雨珊瞬间如坠冰窟…… 第184章 暗援 “你说什么……”季雨珊的声音微微颤抖,“洛落不是你安排人接走的吗?” “你想什么呢,”言确轻声回应,“如果我真有一个能在你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带走一个活人的帮手,直接请他助我对付旃蒙就行了,何必还要安排你们先撤离呢。” “暗阁杀手?” 言确点头。 不不好的回忆陡然涌现,季雨珊心中一紧:“你怎还这般淡然?暗阁的杀手为金钱不择手段,若是洛落不幸落入他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急躁不仅无助于解决问题,反而会干扰你的判断。”言确稍作停顿,继续道,“洛落不过是一个几无修为的小丫头,洛家也仅仅是江月城的一个小家族,不大可能与这等高手结仇。贼人掳走她,最有可能的意图是利用她来对付我。在这种情形下,只要贼人尚未达成目的,她至少还能保持安全。” 季雨珊听后,心情稍缓,随即又追问:“那你知道去哪里救她吗?” 言确神秘一笑,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轻轻拔开瓶塞,顿时一阵嗡鸣声响起。一只七彩蜜蜂从瓶中飞出,在空中盘旋,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雍州特产一种花卉,名为‘荼’,其香气淡雅却悠远,常人难以察觉。然而,有一种七彩蜂,唯独青睐此花,即便相隔百里,也能敏锐捕捉到其花香。为防不测,我事先在洛落身上放置了一个以荼花制成的香囊。如今,只需循着这七彩蜂的飞行方向,想必便能找到洛落。”言确解释道。 尽管言确说得信誓旦旦,但过了好一会儿,这只彩蜂依然在不断盘旋,丝毫没有朝特定方向飞去的迹象。言确尴尬地笑了笑,试图解释道:“想必是偃城宝库过于封闭,花香未能及时传出。看来我们只能再次进入宝库,重新放出彩蜂了。” “也有可能是风向不对,导致花香被吹到别处了。” “这一点倒不必担心,这彩蜂感知极为灵敏,只要方圆百里之内有一丝荼香,它便能精准捕捉到。” “要再下一次密道?”季雨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在我出来的那一刻,密道的入口就被崩塌的沙石掩埋了。现在里面肯定堆积了大量沙土,想要再次清理出一条通道,恐非易事。”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季雨珊仍心有余悸,那时她险些就被活埋其中。 言确摇头道:“那地下密道四通八达,我们缺乏地图,原本对这些地下通道的了解有限,如今又因地动影响,众多道路被封堵,想再通过密道进入宝库,无异于痴人说梦。”此前,他曾以为那条密道能一路畅行无阻,然而当地震来袭,沙土倾泻而下,无数阻隔随之瓦解,他才知道到这地下网道错综复杂。没有地图的指引,想要找到正确的路径,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那你还有法子找到宝库?”季雨珊问。 “密道只是一条鲜为人知的捷径,尚有一条正途可行。”言确说,“妖族与人相似,喜欢将生前钟爱的物品带入墓穴。所谓的偃城宝库,实际上不过是偃师生前亲自为自己打造的墓穴。只需了解妖族的丧葬习俗,并略懂一些相地之术,便能轻松推测出墓穴的大致位置。苏敏珺以为她将这一点重要信息隐去,我们即便到了偃城也无法找到偃城宝库的具体方位,最终这一行只是为她做了嫁衣,当真可笑!” 先前所谓“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因此偃城宝库位于城外”的推论,不过是言确一时兴起、刻意引导洛落往这方面去想罢了。实际上,那些能够精准找到偃城宝库的人,早已从各自的信息渠道得知偃城宝库即为墓穴这一关键信息,并推断出宝库的具体位置,而这些类似的言论,无非都是别有用心之举。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季雨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她知道言确向来心思缜密,但这次他所掌握的信息似乎远超她的预料。 “自有高人相助。” 季雨珊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她紧盯着言确,心中交织着好奇与不安。言确微微一笑,仿佛早已洞悉了她的心思,“如果你想问我这位高人是谁,大可不必,因为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季雨珊眉头微蹙,心中疑惑更甚。这位高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提供如此关键的信息? “不过,”言确继续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目前他对我们并无恶意。否则,他也不会主动提供如此多的线索。” 季雨珊点了点头,她知道言确向来谨慎,不会轻易信任他人,既然他这么说,想来那人也不会害他们。 “你能找到密道,也是那人的功劳?”季雨珊问道, 言确微微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幅地图,随即又掏出一张形状奇特的纸片。他将纸片对准地图中心那片空白区域的轮廓,仔细对叠后,递给了季雨珊。季雨珊立刻注意到纸片上那个显眼的黑点。若将这片空白区域视作偃城,那么黑点所在的位置,大致便位于城内那座庙宇附近。 “这张纸正是那人递给我的。起初,我并不知道它有何用途,直至某夜,在审视地图时偶然发现,这张纸的轮廓竟与地图中央的空白区域惊人地相似。将两者叠合,顿时豁然开朗。” 季雨珊目光移向言确,“他如此帮你,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言确眼中闪过一抹欣慰之光,轻轻瞥了她一眼,温言道:“他要我从偃城宝库携出一卷秘籍——《阴阳合极功》。” “这书名……”季雨珊略作思索,“该不会与阴阳魔教有所关联?” 若此书确实与阴阳魔教有着深厚的渊源,那么我想,旃蒙此行的目的,亦在此书。” 季雨珊惑道:“他不是暗阁杀手吗,怎么又跟阴阳魔教扯上关系?” “说来话长,边走边聊……” 两人穿过一街又一街,终跨城门离城去,其时夜色如墨,四野苍茫…… 第185章 风闻 月光如银纱般透过树梢,在林间小径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你败了?”季雨珊难以置信地看向言确。尽管旃蒙深不可测,但经过连番血战,以逸待劳的言确本应占据优势。当然,这是在她尚未得知自己所见的旃蒙其实虚弱不堪的情况下。实际上,即便是言确最终面对的那个旃蒙,也不过是刚刚从伤病中恢复。若旃蒙处于全盛状态,恐怕言确连逃命的机会也不会有。 “我确实没打过他,”言确坦然承认,“但我的目的还是达到了。至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不会对我们构成阻碍。” “他受伤了?”季雨珊问。 言确点头,“很严重的伤!”在最后一招,他冒着心脏被洞穿的风险,强行以伤易伤,让旃蒙好不容易缓解的宿疾再次迸发,此刻,旃蒙定是去寻找一个活人吸血以减轻病痛,然而就眼下这个局势,要找到一个可供吸血的活人,对虚弱不堪的旃蒙来说无疑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季雨珊舒了一口气,随后不禁问道:“他与众多对手轮流交锋最后仍能夺得生路,这旃蒙真如此了得?” “这么说吧,他在暗阁十大杀手里排第二。”言确语气平淡却透露出一丝坚定。 季雨珊轻轻点头,旋即又感到不对劲,“我记得暗阁十大杀手的排名是根据他们所做下的血案来决定的。谁杀的人越多,犯下的血案越大,名声就越响亮,排名自然也就越靠前,换而言之,暗阁十大杀手的排名顺序并不能完全代表他们的修为高低。” “通常情况下确实如此,但存在两个例外,即排名第一的阏逢和第二的旃蒙。”言确目光投向远方,陷入了回忆……暗阁这个组织,无论用何种恶劣的词汇来形容它都不为过,它完全可以被视为九州大地上最为污秽和阴暗的存在。该组织的所作所为,无一不令人唾弃,其手段卑鄙至极,目的邪恶透顶,几乎没有任何道德底线可言。然而,在这样一个充斥着黑暗与血腥的环境中,有一点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诟病的,那就是只要一个人真正具备过人的才华和能力,终将迎来出人头地的机会。 在暗阁,以实力为尊。只要你具备足够的能力,无论出身多么卑微,背景多么不堪,都能获得重视与提拔。这种独特的机制,吸引了众多才华横溢的人才加入,尽管他们必须在道德和良知上做出妥协。暗阁借此不断吸纳和培养各类人才,使其势力日益壮大,影响力遍及九州各地。 然而,这种以实力为唯一衡量标准的选拔机制,也导致暗阁内部充满了激烈的竞争和尔虞我诈的氛围。每个人都为了自身的地位和财富而不懈奋斗,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去打压对手,只为争夺那些显赫的头衔。在这些头衔中,最引人注目且更迭频繁的莫过于“十大杀手”的称号。就拿言确自己所拥有的“玄黓”名号来说,他正式进入暗阁不到十一年,却已目睹“玄黓”这一名号三次易主,竞争之激烈由此可见一斑。只是,凡事总有例外。在这十大杀手的称号中,有两个却是近百年来稳固不变的,那就是最为显赫的“阏逢”和“旃蒙”,这也从侧面反映了这两位杀手修为的强悍…… “怎么不继续说下去?”季雨珊的声音将言确从回忆中唤醒。 “说?”言确显得有些迷茫,“说什么?” “当然是说这两人有多厉害了。”季雨珊紧盯着他,关切地问道,“你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呀,是不是不舒服?” 言确定了定心神,正色道:“我无碍。反倒是你,言行举止越来越像洛落了,这可不该学啊!” “有吗?”季雨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正欲开口再问,言确却抢先说道:“这两人我了解不多,只是零星听说过他们的事迹。其中,旃蒙摘过最大的瓜,哦,‘摘瓜’是暗阁内部的说法,因为他们觉得人头像瓜,所以把取人首级称为‘摘瓜’。旃蒙摘过的最大‘瓜’,当属东岳震雷峰的雷烁。” “雷烁师叔?”季雨珊一怔,“他老人家不是寿终正寝?” “雷烁死时不到两百岁,怎会是自然寿终?九州之地那些死因存疑的修士,多半与暗阁杀手有所关联。至于阏逢,”言确想了一下,“听过九州天榜吗?” 季雨珊略显迟疑地问道:“你指的是那个由天一楼发布的九州二十大高手排行榜吗?” 言确补充道:“天一楼深植于九州各地,其情报搜集能力无任何门派可与之匹敌。天一楼每年都会将所搜集到的九州修士出手记录进行整合编纂,每隔三十年便会评估出一份榜单,即闻名遐迩的‘九州天榜’。尽管天一楼搜集的情报偶有沧海遗珠之憾,但这份九州天榜,依然是九州之上最能直观反映顶尖修士修为高低的榜单。” “可是这九州天榜与阏逢有何关联?难道他曾以某种身份跻身于这天榜之列?”季雨珊满心疑惑地问道。 言确沉默片刻,语气沉重地说道:“上一届九州天榜的榜首在壮年时突然暴毙,普遍说法是为阏逢所杀。” 季雨珊心头猛然一震,双唇微动,却久久未能吐露一言。她清晰地记得,本届九州天榜上,那位实力通天彻地的云渊师兄也仅位列第三,而这还是在上一任榜首不幸遇害,导致榜单缺失一位强敌的情况下。然而,言确口中的这个阏逢竟能一举击杀榜首,这岂不意味着……季雨珊不敢再继续深想。 言确忽然笑了笑,“你不必担心,阏逢已经近五十年未曾现身,生死尚未可知。再者,即便他突然重出江湖,也不会来找我们这些无名小卒的麻烦,那样不过是自贬身价。”其实,言确心里很清楚,阏逢不可能已经死去,因为如果他真的身亡,“阏逢”这个名号暗阁自然会让别人继承。当然,也不可能是偷偷换人,因为“阏逢”这个名号,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的,若得主更换,不可能一点风声也没有。 言确在说出这番话时,内心远不如他表面上那般轻松。一个将近五十年未曾接取暗阁悬杀令的杀手,却依然稳坐暗阁第一杀手的位置,其修为之深,难以揣测。如果言确没有猜错的话,那位接下云渊悬杀令的杀手,正是阏逢…… 第186章 野心 “既然这两名杀手并非眼下的威胁,我们姑且放下不提。”季雨珊的目光骤然投射至言确的身上,她微微沉吟,似乎在内心深处进行了一番深思熟虑,而后才缓缓发问:我有一事萦绕心头,不解其意。你本可以置身事外,坐视苏敏珺香消玉殒于旃蒙剑锋之下,然而你却甘愿涉险,挺身救她。这不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吗?” 言确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戏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苏敏珺生得如此倾国倾城,我又岂能忍心见死不救?” 季雨珊听到这话,心中骤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破碎。这个答案她并非未曾想过,只是始终不愿接受。她不禁冷哼一声,试图以此掩盖内心的波澜。随后,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辽远的天际,默然不语,落寞的身影在风中轻轻摇曳。 言确注视着季雨珊的反应,心中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思索着什么,随后突然开口,打破沉寂,提出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蓬莱仙宗,你知道多少?” “啊?”季雨珊被言确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她微微一愣,随后才缓缓回过神来,略显窘迫地回答:“蓬莱仙宗?我只听过它是东海上最大的修真门派,其它方面就不了解了。” 别说是蓬莱仙宗,就仅是东岳五峰的长老,她都认不全。天赋固然能够弥补修炼时间上的不足,但阅历却需要日积月累地积累,而这正是季雨珊目前最为欠缺的。 言确轻轻点头,缓缓说道:“东海地域广袤,修真门派多如牛毛。蓬莱仙宗虽已立派两千余年,但真正奠定其在东海无可争议的龙头地位,却是在近十几年之内。” “你这话什么意思?”季雨珊不明所以。 言确微微一笑,缓缓说道:“在蓬莱仙宗崛起之前,东海修真界主要由数个大门派联合各自的小门派组成同盟,彼此攻伐与结交,虽纷争频仍,却能勉强维持平衡。然而,蓬莱仙宗在短短十几年间异军突起,不仅统一了东海,更使其他门派俯首称臣……” 季雨珊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他们是如何做到的?难道蓬莱仙宗获得了什么神兵利器,或者拥有某种强大的法宝?” “这不是重点。”言确望向天际,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近年来,蓬莱仙宗扩张迅猛,几乎是不间断地吞并东海上各个门派。在这种情况下,宗内必然是派系林立,矛盾重重。为了缓解这些内部矛盾,最直接且有效的方法之一便是对外扩张。然而,如今东海上的其他势力,要么已被蓬莱仙宗吞并,要么已选择依附于蓬莱仙宗,成为其羽翼下的附庸。即便存在反抗势力,也只能暗中伺机而动。在这种局面下,东海几乎已无更多空间供蓬莱仙宗进一步扩张。在东海势力格局基本稳定的情况下,蓬莱仙宗若想延续其扩张步伐,就必须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领域。那么,你说他们会选择向何处扩张呢?” “九州!”季雨珊脱口而出。 “更准确地说,是扬州。在九州中,与东海直接相邻的仅有青州和扬州。东岳内部虽有些不和谐的声音,但即便五峰去四,仅余一座风渺峰,依然能稳居九大家之首,这份实力,是如今的蓬莱仙宗是不敢招惹的。相比之下,巽淞盟的实力远不及东岳,但内部的争斗却远比东岳激烈。巽淞盟盟主虽名义上是扬州之主,但这不过是扬州各世家妥协后的产物,大部分权力依旧掌握在那些古老的世家手中。对于这些世家大族而言,只要能保住手中的权力和利益,更换一位扬州之主并非不可行之事。”言确补充道。 “换言之,蓬莱仙宗意图取代巽淞盟,成为扬州的掌权者。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巽淞盟横征暴敛,腐朽至极,剪除巽淞盟,至少对扬州百姓来说,无疑是一大福祉。”季雨珊喜道。 言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忧虑说道:“事情哪有那么简单。新人想要上台,就必须将一部分老人赶下台,你说这些被赶下台的人会轻易善罢甘休吗?蓬莱仙宗能否获得扬州乃至九州众多势力的支持,我不得而知;他们是否有实力剪除巽淞盟,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一旦蓬莱仙宗对巽淞盟采取行动,扬州百姓必将血流成河。无数历史已经证明,战争一旦爆发,最先倒下的绝不会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当权者。” “可是如果什么也不做,扬州的百姓不将继续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季雨珊反驳道,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难道我们要一直坐视不理,任由巽淞盟继续无所顾忌欺凌扬州百姓吗?一成不变难道不是一种纵容?” 言确再次陷入了沉默,内心深处自问:我做错了吗?不,我只是不愿采取这种极端手段去解决扬州的困境,而是期望寻找到一条更为平和的出路。战争只会带来毁灭和苦难,而和平的解决途径或许更为艰难,但至少能避免无辜者的牺牲。他不断自我暗示,以减轻内心的负担。 “哦,我明白了,”季雨珊顿时醒悟,“你之所以出手救苏敏珺,是因为你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意在让她停止蓬莱仙宗对外扩张的行动,对吧。” 此刻,言确已定下心神,缓缓说道:“蓬莱仙宗宗主年事已高,如今正值择定继承人的关键时期。目前,呼声最高的候选者非蓬莱双骄莫属。若苏敏珺在此丧命,岂不是让凌清寒受益?唯有让苏敏珺安然返回,这场争斗方会持续下去,如此一来,蓬莱仙宗短期内便无暇对外扩张。” “可苏敏珺已获得天书,这方大位,岂不是已然落入她手中,还如何让她们争斗?” 言确笑了,坚定地说道:“尘埃未定,结果尚未可知!” 第187章 竹篮打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黓影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坦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黓影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疑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黓影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邪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黓影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策反 眼见天色渐暗,苏允璟强压下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正欲转身离去,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飘忽的人声:“与其在此怨天尤人,不如奋力一搏。” 苏允璟顿时汗毛竖立,脊背一阵冰凉,心头巨震:有人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而他竟毫无察觉,这份身手之诡异,绝非寻常之辈所能及。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电般急速后撤,试图与那神秘之人拉开距离。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忽觉肩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搭了一下,顿感双足仿佛有万斤之重,似被无形铁链牢牢锁住,任凭他如何发力,也无法挪动分毫。苏允璟瞳孔骤缩,冷汗涔涔而下,他僵立原地,不敢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丝异动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那人见苏允璟这般模样,不由得暗暗摇头。他将搭在苏允璟肩上的手收回,后退两步,语气淡然地说道:“我们又见面了,鄙姓言,言确。” 苏允璟察觉到那股笼罩全身的威压骤然消散,但不知是对方作祟还是心理作用,双腿不由自主地有些发软,膝盖微微颤抖,几乎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趁着转身的刹那,他巧妙地屈膝稳住身形,动作流畅而不露痕迹,目光锐利地投向来人,眼神中夹杂着警惕与惊疑。强自镇定,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道:“你竟然能找到这里!” 言确轻轻勾起嘴角,淡然笑道:“这难道不正中你的下怀吗?不得不承认,我对你初见之际便敢于下如此大的赌注感到十分钦佩。” 苏允璟皱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对钟万等无关紧要的人透露那么多信息,败逃之际又不杀他们灭口,甚至连最起码的威胁或利用他们的弱点来确保他们守口如瓶的举动都没有,这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要么你是个愚不可及的傻瓜,要么你是在故意破坏幕后指使者的好事,你心怀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苏允璟目光略转,寒芒掠过,“很遗憾,你猜错了。我历来做事只图自己心意舒畅,随心所欲,绝不可能受到任何幕后之人的操纵。” 言确再次扬起一笑,“你确实不愿意看到一只幕后黑手操纵你,但事与愿违,那只黑手就在你身后,将你视作傀儡般操纵。因此,你最渴望的,就是如何摆脱这操纵的束缚。你通过钟万等人之口向我传递信息,无非是想表达,你这尊台前的木偶与幕后的操偶师心怀异志。你从没刻意隐藏自己的踪迹,这让我轻而易举就能寻到你的行踪。既然你有过合作的念头,又何必在关键时刻遮掩你的真实意图呢?” 苏允璟嘴角闪过一缕轻蔑的笑痕,“你的这些推断,充其量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想。” “看来是我的猜测出现偏差了,”言确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既是这般,我只剩最后一个选择。” 苏允璟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全身肌肉紧绷,戒备之色溢于言表。在他看来,言确所说的最后一个选择,无疑是意图在此一举消除他这个潜在的危险。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言确却始终没有露出任何攻击的迹象。 “莫非他是忌惮那些藏在暗处的气息?”苏允璟心中暗自揣测。 “事到如今,未免腹背受敌,我只好去找她合作,回想那夜,我与她相谈甚欢,相信她不会拒绝我合作的提议。”言确悠悠说道。 苏允璟自是心知肚明,言确所说的“她”究竟何人。话说到这,若他继续矢口否认,那么之前的所有一切,岂不自讨苦吃了。 “合作?”苏允璟轻声重复,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你真的认为她会与你站在同一阵线?” “她会不会跟我站在同一阵线我现在确实还说不准,但对于你,她的防范之心显而易见,否则怎会不带你一同踏入偃城?” 言确说说罢,慢慢转身,似乎打算就此离去。苏允璟目睹此景,随即言道:“别白日做梦了,她对你心怀杀意已非一日,你若前往,无疑是自蹈陷阱。” “你这两句话,无异于对我先前所言的全盘肯定。”言确的声音,如同轻烟般缓缓弥漫开来。 “你想要我做什么?”苏允璟沉声说道。 言确心中明了,他目前依旧选择了观望,等待更好的时机。除非自己接下来的话语能触动他的内心,否则他仍旧会保持与他相对的立场。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掌控她生死的机会!” 言确的语调依旧沉稳无波,但对苏允璟而言,那声音仿若晴天霹雳,在耳边轰然作响,使得他的心跳如鼓击般剧烈。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几乎要立刻询问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但最后一线冷静的理智仍旧将他锁在沉默的牢笼中。 言确见天色已晚,遂无意再与苏允璟多费口舌,立刻言道:“你只消率领部众潜伏于她返程的必经之地,这地点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在哪,待她一旦踏入埋伏圈,你便领人突然杀出,届时她是生是死,尽在你一念之间。我能保证,她带入偃城的人马会损失殆尽,因此,你的成功将会是易如反掌。” 苏允璟目光如剑,逼视着他,“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你大可先在暗中静观其变,待到她确认孤立无助之时再行举措,这样即便此事未能如愿以偿,于你而言亦无甚重大损害。” 苏允璟略加思索,便觉对方所言极是。倘若届时苏敏珺麾下依旧有许多护卫,他大可选择不动手。若她质问自己为何未到指定地点接应,随意编个理由应付一下即可,最多承受一顿责打,毕竟挨打挨骂对他来说犹如家常便饭,苏敏珺总不至于因此就取他性命。然而此事若成,多年来所受的屈辱便能一朝洗雪,念及于此,苏允璟瞬间感到一股热血在胸中激荡,霎时间,浑身充满了干劲…… 第192章 祸起萧墙 砰砰砰……沉甸甸的脚步声将苏允璟从绵长的回忆中拖拽出来,月华如水,映照出两道匆匆的人影,正迅速向滩头奔去。他敏捷地隐蔽身形,于阴影之中悄悄观察。待确定那两人正是苏敏珺和林凡后,便悄无声息地尾随二人前行。 苏敏珺猛地顿足,向后方的昏暗森林瞥了一眼,林凡心头一突,忙问:“小姐,您怎么了?” “总感觉有条尾巴跟在后面。”苏敏珺低沉着声音说道。 林凡迅速催动灵力,将神识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向四周弥漫开去,细致地搜索着,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就在他欲言又止的时候,苏敏珺已先说道:“或许是我过于小心谨慎了。此间离滩头尚有距离,加快步伐!” “只怕你们永远也到不了了……”一声洪亮的嗓音划破了黑夜的寂静,苏允璟从黑暗中跃出,几个闪身,挡在了苏敏珺的前路。 苏敏珺与林凡齐齐吃了一惊,苏敏珺敏捷地完成了复杂的掐诀动作,而林凡则悄然将手覆盖在腰际暗藏的符箓之上。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怎么会在这?”苏敏珺傲然屹立,语气冷若冰霜,眼神中透露着一种不可一世的高傲。 “我,我……”苏允璟呆愣原地,声音竟有些颤抖。十几年了,每当那双深邃似星河的凤目凝睇而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便从他的脊背升起,沿着脊柱攀爬,直至心底。她的威仪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让他在这一刻萌生了一丝退却的念头。但转瞬间,他恢复了镇定,想到对面不过是两名残兵败将,而自己手上仍握有一支精锐,有何可惧?他果断地发射了一支响箭,登时黑暗中的人影如同潮水般涌动,围上前来。 林凡一见这阵仗,忙问:“允璟少爷,您这是何意?” “老东西废话真多!来啊,把这老东西宰了扔到海里喂鱼。”苏允璟一脸不耐地挥了挥手,登时两名修士眼中闪现出凶狠之光,向林凡疾步逼近。 林凡已蓄势多时,疾速自腰间取出一道灵符,嘴唇翕动,默念咒语,那灵符顿时绽放出耀眼金芒,将他及苏敏珺紧紧环绕。旋即,金芒骤隐,一切似乎又归于平静,宛如刚才的一切不过幻梦一场。 “这……”林凡望着化成飞灰的灵符,错愕至极,一时语塞。 “遁地符?”苏允璟冷笑一声,“这地面早已被我施加了禁制,任你何种遁术,皆无济于事。” 丧失了最后逃生手段的林凡,此刻不得不迎面迎战逼近的两人。苏敏珺深知林凡难以以一敌二,便欲出手替他挡住一人。然而,苏允璟自然不会让她得逞,轻摆手间,又有四人上前,联手夹击苏敏珺。瞬间,激烈的打斗声四起,但林凡很快因体力不支,颓然倒地。苏敏珺也在四人的围攻下败下阵来,两把寒光闪闪的兵刃架在她的脖颈上。 一人上前,抓住林凡的脚跟,无情地将他拖拽而行。林凡的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被拖行,锋利的石子划破了他的衣物,刺痛了他的肌肤,引发一阵阵剧痛,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低沉的呻吟。然而,对方的面色毫无波动,动作机械而果断,仿佛拖拽的不过是一堆无用的破烂。 苏允璟将两道禁制打进苏敏珺体内,暂时封了她的修为,又示意手下取走抵在苏敏珺脖颈之侧的利刃,接着,他以胜者之姿,眉宇间洋溢着得意之色,朝着这位“好堂妹”挑衅地问:“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苏敏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良久之后,才从齿缝中挤出了“叛徒”这两个字。 苏允璟听闻那两个字,唇角不禁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笑声中夹杂着明显的轻蔑与自豪。“你大概是气昏了头吧,”他字斟句酌,语气慢悠悠地,似乎每一字都经过了仔细的考量,“我只是基于家中长辈的情面才帮你做事,我何时成了你的下属?何谈背叛?”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如同品尝着胜利的果实,享受着将一度尊贵的“好堂妹”踩在脚下的满足感。他的目光里闪烁着嘲弄与挑衅的光芒,仿佛在向苏敏珺宣示,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家族继承人,而他,苏允璟,将成为苏家新的掌权者。 苏敏珺瞥了他一眼,随即轻轻转开了视线,似是在无声低语:“夏虫不可语冰。” 苏允璟胸中陡然腾起一团怒火,他猛地一把握住苏敏珺的面颊,硬生生地将她的脸扳过来正对自己,眼神中透着凶狠,“我是在给你机会,你现在若是低头求饶,念在亲情份上,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别不识抬举!” 苏敏珺心中了然,苏允璟心胸狭窄,眼下自己落入他手,他势必要将种种遭遇,加倍讨还。他那番言辞,不过是想骗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他屈服,遭受他的羞辱,以此来喂饱他那可笑的自尊。 苏敏珺骤然昂首,不屑地啐了一口,苏允璟未曾料到这位名门闺秀竟然会使出这等粗俗的手段,躲避不及,那唾沫的微末便溅在了他的脸上。 苏允璟彻底怒了,抬手一掌直冲苏敏珺面门而去,显然是动了杀心。然而,就在他的掌风即将掠过对方肌肤之际,动作忽地凝固,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停在苏敏珺那优雅曼妙的身影上。 苏允璟的眼眸里掠过一抹贪婪之光,唇角微微上扬,流露出几分邪佞的笑意。他似乎已将先前的怒火抛诸脑后,心头的炽焰被另一股欲望所吞噬。他的手逐渐放松,杀气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狡黠。他开始细细审视她那精致的面庞,以及她那在华丽服饰下若隐若现的曼妙身姿。 苏敏珺感受到了苏允璟那炽热而贪婪的目光,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恐惧…… 第193章 亵渎 苏允璟目光炯炯,眸中熊熊欲火跳跃。苏敏珺对上他的视线,如被烈焰灼烤,身体不由自主地剧颤,一个踉跄,匆忙退后一步。今日她身着一袭暗红罗裙,原本颇为得体,却因方才激斗中,不知何人将她的领口扯开了一角,淡粉色的抹胸隐约透出,好生撩人。 “你想干什么?”苏敏珺的声音有些颤抖。 苏允璟疾步向前,一把紧紧握住她的柔荑,双手一扯一拥,瞬间将她纳入了自己的怀抱。苏敏珺试图挣扎开来,然而苏允璟的臂膀仿佛铁箍,紧紧束缚着她,让她无法自拔。 周围的观众,反应迅速的早已转移视线,动作迟缓的也在尴尬地环顾一圈后,迅速调整目光,纷纷望向别处,装作一无所见。 “以往我都未曾留意,你竟是如此娇媚动人,”苏允璟轻声在苏敏珺耳边私语,“我一直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家族长辈对你如此偏爱,难道你们之间藏有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 苏敏珺早已停止了徒劳的挣脱,修为被封,她与寻常女子并无差异,自然无法摆脱苏允璟的束缚。然而,在听到苏允璟吐出那些低俗不堪的言辞时,她依旧竭尽全力,猛地向他一推,并愤然斥责:“下贱!” 苏允璟一只手紧紧圈着她,一只手从她的衣襟伸了进去,触摸她柔软光滑的肌肤,“骂吧骂,你骂得越狠我越兴奋。” 苏敏珺又急又气,却拿他无可奈何,只能暗自垂泪。苏允璟见她不打不骂了,动作反而顿住了,随后竟是直接将她推开,苏敏珺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苏允璟目光中透露出深深的嫌恶:“我固然下贱,但有悖人伦之举,我断然不会为之。念在咱们兄妹一场,我非但不会加害于你,反而为你安排了一个好去处。” “你不是对扬州很感兴趣吗?你不是很热衷勾引男人吗?既然如此,我即刻废除你的修为,将你送往扬州的烟花之地,也算是遂了你的心愿。”苏允璟一脸邪笑说道。 苏敏珺惊愕至极,双目圆睁,难以置信的神色充斥眼眸。如果不是亲耳所闻,她实在无法相信那些字句竟然会从她的血亲苏允璟口中吐露。而紧接着,苏允璟的下一句话更是令她震撼不已。 苏允璟环顾四周,“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伺候好我这帮哥们。”他喉咙里响起一阵沉闷的咳嗽,声音随即拔高,豪迈地宣称:“这女人赏你们了。” 苏允璟的想法很简单,对于在场那些心腹,他自然是信得过的,可对于那些临时召开的散修,他不可能完全相信,若是他们将今夜的事情传扬出去,被家中长老得知,到时别说是家主之位了,就是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既如此,那就让他们也干一些脏事,彻底与自己上同一条船,日后也就不怕他们反水出卖自己了。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齐声称谢。 东海苏氏,乃望族中的佼佼者,声名远播,显赫一方;苏允璟所召集的这些散修,大多出身平凡,自然如蚁附膻,纷纷向往着能攀附上苏家这位未来的宗主。何况,苏敏珺生得倾国倾城,令无数人心驰神往,若能与她一度春宵,纵然身死也值。是以,对于苏允璟这份名为赏赐、实则下达的命令,无不乐意接受。 苏敏珺的牙关紧咬,几乎要被咬断,愤怒骂道:“畜生……” 苏允璟一步逼近,挥手狠掴一记,力道凌厉,直接将她扫得面部朝地。“你有什么资格骂我?你的恶行桩桩件件,你双手沾上的鲜血,远甚于我。你今天的下场,不过是因果报应,我这是代天刑罚,为你过去的罪孽结算!”骂罢,他的语气骤变,淡淡地对身边的人说:“排好队伍,依次上前,距离拂晓尚有几个时辰。” 苏敏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可能是因为苏允璟那一巴掌太过用力,直接将她抽晕过去了。当然,旁人可不管这些,只见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一脸淫笑朝她走了过去,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下来病态的兴奋。 苏允璟悄无声息地走到一株古木之后,随即顺着树干缓缓滑落,倚靠而坐,神色间流露出几分颓唐。周围的众人则将目光如磁铁般牢牢锁定在苏敏珺的身上,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似乎在想象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而这种想象让他们感到无比的满足。 男人步伐匆匆,赶至苏敏珺身边,蹲身而下,急不可耐地开始解她的衣襟。他的双手因激动而颤抖不已,呼吸也渐趋粗重。就在他沉浸于即将揭晓的绮丽风光,浑身酥软之际,一声刺耳的尖啸破空而至,一支短箭如同流星划空般疾射而来,准确无误地没入他的颅脑。男人应声倒地,其他人愣了一下,旋即纷纷祭出兵刃,如临大敌。 “何人胆敢坏我等好事,给老子滚出来!”苏允璟声色俱厉地叱喝道。 “胆敢触犯我蓬莱仙宗弟子,死!”一声沉浑如雷的男子嗓音在林中激荡,内力之强盛,竟令四周之人神魂震动。 苏允璟怒哼一声,正待破口大骂,忽觉一股猛烈无比的掌力涌来,他急忙催动灵力进行防御,不料那掌力势不可挡,竟将他击退数十余丈,直至撞断三棵巨木方才止住身形。他艰难地起身,目光所及,不远处有一对明眸凝视着他。那目光里,既有难以拭去的惊讶,又交织着缕缕怒意。而那双眼睛的主人,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苏敏瑜。而在苏敏瑜的背后,一位身姿挺拔、气势非凡的中年男子卓然而立,他便是引领苏敏珺踏入蓬莱仙宗的举荐人,蓬莱仙宗的长老——封寒。 苏允璟在接触到苏敏瑜投来的目光时,不禁急忙移开视线,神色间流露出几分赧颜。 “苏允璟!”苏敏珺怒火中烧,厉声叱责,“你这是疯了吗?竟然带着外人来糟蹋……”她的话语猛然中断,仿佛心有不忍,无法继续说出口。 封寒面色凝寒如霜,断然喝道:“不必跟这种恶贼多费唇舌,直接斩草除根便是。”话音未落,身影如电,掌风激荡,一股凌厉的劲力已然向苏允璟疾速袭去。 第194章 封寒 封寒的赫赫威名在东海之地早已是家喻户晓,苏允璟深知自己难以匹敌。眼见封寒杀气腾腾地直冲自己而来,苏允璟连忙声嘶力竭地呼喊:“斩杀此獠!”他的部下虽然对封寒的大名如雷贯耳,却未曾亲眼目睹其真容,因此并不识得眼前这位杀神便是令东海颤栗的封寒。闻听苏允璟的号令,他们纷纷施展灵力,念动咒语,向封寒发起了攻击。 封寒冷冽一笑,全然不顾那些向他袭来的修士,只见寒光乍泄,一柄翠绿如玉的长剑已然在手,毫不迟疑地直指苏允璟。苏允璟心中一惊,急速祭出护身符箓念动咒语,须臾间,三层晶莹剔透的冰墙便在他身前凝成,试图抵挡封寒的凌厉一击。然而,封寒的剑势犹如电闪雷鸣,轻易地刺破了冰墙,仿佛那些冰墙不过是虚设的幻影。苏允璟的眼中映射出剑尖逼人的寒光,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惧使他浑身颤抖。封寒轻轻一挑剑尖,苏允璟的护身符箓立时碎成片片,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墙在封寒的剑下犹如脆弱的薄纸。 周围的修士无不心生震颤,他们渐渐意识到,眼前这位绝非寻常之敌。封寒提剑果断挑断了苏允璟的脚筋,剑尖直刺云霄,发出一声震天的“杀”。立时便有青黑灰蓝四道持剑身影如同鬼魅般自森林中现身,与封寒并肩冲向苏允璟的部众。 封寒的剑法犹如暴风骤雨,每一式都迅猛异常,锋利无比,那四位人同样不可小觑,他们的身影在战场中游走,宛若死神亲临,每一次剑挥,都有修士命丧黄泉。 面对封寒等人的猛烈攻势,苏允璟召集的众多散修很快便四下溃逃,虽然苏允璟出手阔绰,但毕竟命只有一条,若为些许利益而危及生命,实在是得不偿失。然而,苏允璟的亲信之中不乏忠诚的死士,他们虽然深知双方实力悬殊,却依然毫无畏惧地挺身而出,勇敢冲锋。遗憾的是,在绝对修为的差距面前,这份勇敢最终变成了无谓的送死。转瞬之间,封寒等人便以迅雷之势迅速荡平了负隅顽抗的敌人。正当他们准备收拾战场时,却发现本应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苏允璟不知去向。 封寒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这畜生跑得倒挺快的,怕不是兔子投胎来的。” 青衣剑客闻言,戏谑道:“封长老,你这么喜欢讲这些无聊的笑话,那又是什么投胎来的?” 封寒斜眼瞥了青衣剑客,怒斥道:“小子无礼,看来你那皮痒毛病又犯了,想要试试老夫的手段。”话音刚落,便作出动手的姿势。 青衣剑客急忙躲避,他边躲边笑,嘴里说着:“封长老,我知错了,我知错了,请您海量,不要与我一般计较。”言语间透着玩笑的意味,显然并未将封寒的怒火放在心上。 目睹一把年纪的两人还如孩童般嬉戏打闹,其他三人不禁纷纷叹息,无奈地摇头。 此刻,突然传来苏敏瑜急切的呼喊:“封长老,您还是先过来瞧瞧,我姐姐的状况如何。” 封寒听到苏敏瑜的呼唤,立刻收起了戏谑的神情,转身向她走去。他 “封长老,我姐姐她……”苏敏瑜话未说完,眼眶已经湿润,显然情况不容乐观。 封寒蹲下身来,仔细检查苏敏珺的伤势,他的眉头紧锁,表情严肃。青衣剑客也收起了玩笑的态度,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封寒的动作。 见封寒长久缄默不语,苏敏瑜提着的心愈发高悬,急忙询问:“封长老……” 话语未落,青衣剑客便轻声打断道:“苏二小姐,有封长老在场,你无需过分忧虑。” “我详尽探查了一番,敏珺并未受到严重伤害,不过是气滞血瘀,导致暂时昏迷罢了。我渡些灵力过去,疏导经络,她便能醒来。”封寒言讫,将苏敏珺扶坐于地,随即运转真元,将自身灵力缓缓渡入敏珺体内。 随着灵力的不断涌入,苏敏珺的面色开始逐渐恢复红润,她的呼吸也变得平缓而有规律。封寒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全神贯注地维持着灵力的输送,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就在封寒以为一切都在顺利进行时,突然之间,他感到一股强烈的反震之力从苏敏珺体内传来。这股力量出乎意料地强大,以至于封寒无法控制,他大喝一声,试图稳住自己的身形,但最终还是无法抗拒那股力量,整个人向后滑了出去。失去支撑的苏敏珺,也随之倒了下去,她的身体软绵绵地躺在草地上,似乎又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姐!”苏敏瑜急切地呼唤一声,连忙赶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扶起苏敏珺,细致入微地查看着。 封寒起身,沉声道:“她体内遭人暗设了禁制,我解不了。” 青衣剑客的神色骤然一变,惊异地问道:“何种禁制,竟让你也感到无能为力?” 蓝衣剑客沉吟片刻,轻轻说道:“莫不是苏允璟所为?” 封寒轻轻摇头,叹息道:“即便不通禁制之奥秘,然只要破术者修为高于施术者,强行破解亦非不可能。然而,面对此禁制,我感受到其渊博如海,力量源源不断,仿佛无穷无尽。此乃施术者修为远胜于我之明证,苏允璟应该还没有门路能结交这种绝顶高手。” 青衣剑客提议道:“要不合我们几人之力试试?” 黑衣、灰衣二人神色微凛,旋即又复归平静,然而那刹那间的波动,却未能逃过封寒锐利的目光。 封寒沉吟道:“此禁制非同寻常,若草率施为,恐怕会伤及敏珺的元气。咱们暂且先返回蓬莱仙宗,向宗主请教,他定有妥善之法破解。” 蓝衣剑客叹道:“可我们的飞舟被贼人动了手脚,无法起行,若御剑回蓬莱仙宗,长途颠簸,恐怕对苏师妹的身体更加不益。” 封寒眉峰紧蹙,稍作沉吟,随即开口:“连日来,天一阁的客船络绎不绝,大可乘坐一艘,返回蓬莱仙宗。” 众人皆沉默不语,神色间似乎各怀心事。封寒见此情景,便继续言道:“既然都没有异议,那我们便前往滩头,若运气尚佳,明日便可觅得合适的航船。” 第195章 地道 言确与季雨珊探寻至颜卿曾发现的那道裂缝,幸甚,纵使经过大地动,裂缝依旧存在,省去了不少功夫。二人轻易地沿着裂隙深入地底,释放了七彩蜂。与先前不同,此次七彩蜂在空中旋转两圈之后,便朝着一个方向飞去。两人心头一喜,对视一眼后,紧随七彩蜂而去。 季雨珊提剑在手,一方面能随时应对不期而至的敌人,另一方面也借剑身上泛出的光芒,照亮前行的道路。 在朦胧的暗影里,七彩蜂的嗡嗡鸣叫显得尤为刺耳,细耳倾听,似乎在那一串串蜂鸣之中,隐约夹杂着一对男女的低声细语。遗憾的是,那过于响亮的蜂鸣掩盖了他们的私语,让人无法辨识其对话的内容。 两人七拐八弯行了近半个时辰,忽见那七彩蜂霍然飞至一方石壁之前,顺着壁上的细微裂缝轻盈地没入其中。 言确高举夜白石,光芒映照之下,石壁裸露出人工修补的痕迹,壁上更刻有非凡的纹饰。他细观那些纹饰一番,旋即挥出一记强劲的掌力,石壁瞬间轰然倒塌,露出一条深深的甬道。 甬道狭窄,两人并行略显逼仄,一旦交手,亦嫌局促。季雨珊便直接退至言确身后,言确脚步一顿,未发一言,旋即继续跟随七彩蜂前行。季雨珊在行进中不时好奇地环顾四周,眼中却也闪现出一丝戒备与谨慎。 两人在阴暗狭窄的通道中无声地缓步前行,时光在无声中悄然溜走。忽然,前方的言确脚步停顿,他略一偏首,淡淡地说:“没路了。” 言确高举夜白石,其光映照之下,两块雕刻着半个幽绿眼眸的平滑巨石挡住了去路,截断了通道。眼前之物,分明是一扇门,而这扇门似乎带着一丝令人觉得熟悉的气息。 七彩蜂在门缝前不断盘旋,发出嗡嗡的声响。它能够嗅到从门缝中逸出的气息,却因缝隙过于狭小,无法跻身而入。 季雨珊目光凝重地注视着石门上那双硕大的眼睛,“你觉不觉得,这上面雕刻的眼球特别眼熟。”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丝惊慌掠过,“这不就是那个诡异的六绝阵吗!” 一回想起那个鬼雾弥漫的六绝阵,季雨珊仍是心有余悸。若是这后边又是一个六绝阵又或是比六绝阵还厉害的阵法,那他们两人怕是要栽在这里。 言确含笑道:“放心,像六绝阵那种夺天地造化的奇阵,必须布在风生水起,灵气汇聚之所,我观这里,风不行、水不通,一看就不是什么宝地,没有布阵者会那么蠢把阵法布在这里的。” 季雨珊诧异道:“你还会看风水?” “不会”,言确说,“我不信这些。我只信我所目睹,所证实之事物。” 季雨珊微微皱起了眉头,“那么,按照你的逻辑,你是不是也不相信修炼能够达到成仙的境界呢?” 言确颔首,又带着几分无奈道:“我修炼只是为了……活着。” 季雨珊唇角轻轻上扬,绽放出一抹清浅的笑容,她以玩笑的语气说道:“长生不老?你的这个愿望,比起那些追求成仙的人来说,也丝毫不逊色啊。” 言确并未出言反驳,而是将深邃的目光定格在那石门之上。石门之上,除了一对散发出神秘绿光的眼睛,还刻有错综复杂的符文。在夜白石温润的光芒照耀下,那些符文似乎在微微颤动,宛如被赋予了灵性。他上前缓缓伸出手指,指尖轻柔地掠过每一道符文的精致纹理。每当他轻触一个符文,便沿着其蜿蜒的边缘细心勾勒,而后微微施力,轻按下去。 季雨珊见他这怪异举动,一脸茫然问道:“你是在找什么??” “锁孔。”言确不假思索回道。 “你怎么看出这门上藏有锁孔的?”季雨珊的眼神愈加困惑了。 “某些妖类独爱此类伎俩,目前我尚未觅得其他开门之策,不妨尝试一下。” 很快,言确就将石门上的每一道纹理摸了个遍,但石门依旧屹立不动,毫无变化。他摇了摇头,退了回来。 季雨珊目见他一番徒劳,便直言道:“依我看,直接将这门轰碎算了。” “没必要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你上去敲三下门,这门自然会打开。”言确淡淡道。 季雨珊凝眸望向他,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言确轻扬手腕,三缕掌风直击石门。石门在强劲掌风的撞击下,接连发出了三声沉闷的回响。季雨珊紧张地屏住呼吸,双眼紧紧地凝视着石门。然而,漫长的等待过后,石门依旧静默无声,毫无动静。她正欲启齿,忽然间,一声轻微的响动打破了沉寂,似乎是某物轻轻碰撞的声音。随即,石门之上的古老符文缓缓焕发出温润的光芒,那双石雕眼眸宛若被神秘力量唤醒,透露出生机勃勃的光彩,静静地凝望着两人。两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石门,只见石门无声地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了一个深邃莫测的通道。 言确轻笑一声:“很明显,里面的东西期待着我们步入其中。”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设好了陷阱。”季雨珊眉头紧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言确大步踏进通道。 穿越石门,通道面貌焕然一新,与前方的景象截然不同。两侧石壁不再是单调的漆黑山石,而是巧妙地用灰白砖块层层堆砌而成,砖缝间镶嵌着璀璨夺目的宝石,无需再加照明,通道内的情形亦清晰可见。 在砖壁上,画着许多鲜艳的壁画。这些壁画,色彩如新,没有丝毫剥落的痕迹,看着就像是刚绘上的一般。 言确目光扫过那些壁画,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幅壁画所描绘的内容与坊间流传的诸多偃师奇谈颇为相似,只是在局部细节上有所出入。他草草阅过,旋即转移了视线,这类神神鬼鬼的故事,在他眼中是三分事实,七分虚构,权且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尚可,若真要置于公众场合讨论,未免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季雨珊目睹这些栩栩如生的壁画,不禁赞叹连连,她不由自主地凑近细观,直至目光落在某一幅画前,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第196章 曼珠沙华 季雨珊目光凝重地落在墙上的壁画上,“你过来瞧瞧这两幅画作。” 言确手腕轻抖,挥洒出一缕璀璨灵气,如网般将七彩蜂笼络其中,瞬间隔绝了它与外界气息的交流,嗅不到香味的七彩蜂顿时迷失方向,于空中盲目盘旋。 言确的目光在壁画上轻轻掠过,两幅壁细腻勾画出太阳落入一位女子的怀中,而后诞下了一婴孩的情景。这两幅壁画置于偃师的墓室之内,显然这婴儿便是偃师。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此类传说,无非是统治者用以强化政权合法性的虚构产物,不论是人间还是妖界,皆有所运用,并无独特新颖之趣。” “瞧一瞧这个。”季雨珊轻声指出壁上的太阳图案,那里栖息着一只有三只脚的神秘黑鸟,正是传说中的三足金乌。 日轮之中,三足乌踞立,古人将这独特的生物视为太阳的化身,因此在太阳图中描绘三足金乌并不足为奇。言确以为季雨珊是第一次见到有三只脚的鸟类感到稀奇,正欲开口向她说明这种三足鸟的来由,但当他目光停留在那三足金乌翅膀的羽毛纹理上时,原本欲出口的解释硬生生吞回了腹中。那金乌翅膀上的羽毛纹理,竟然与巫萨教的鬼脸图案极为相似。 言确心中忽生异动,急忙将余下的壁画逐一审视,却除了那三足金乌之外,并未在其他图案中发现类似鬼脸的痕迹。他趋前仔细观察那三足金乌,甚至尝试触摸,但仍无法确定这图案是否因岁月流逝,颜料剥落而偶然形成,或许这只是一种无意的巧合。 深邃的甬道,绵延不见底……这条甬道似乎长得有些匪夷所思,言确两人走了许久,也不见半点到头迹象。 季雨珊忽的想到什么,脚步一顿,惊道:“这条道该不会是个闭环吧,我们看似走了很远,其实一直在这里边转圈子。” 言确微微摇头:“我们每往前走几步,周围灵气便充沛几分,以这点来看,我们不像是在同一处转圈。”话音未落,他有连忙补充了一句:“你听,有流水声!” 季雨珊凝神细听,果然前方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那细若游丝的声响,透露出距离尚远。然而,这流水声的出现,至少证明前方并非绝径。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 还没找到水流声的发源处,这甬道终于来到尽头,一个更大的空间裸露了出来……头顶是漆黑的土石,四周空荡荡的,看着像是一个地下广场。在黑暗的角落中,有几只老鼠叽叽喳喳、窜来窜去,倒给这个死气沉沉的地下世界添了几分生机。 言确四下看了看,在广场边上的土壁上,他发现了另一个一个洞穴。哗哗水流声透过洞穴口,传扬而来。 这里只有两个出口,一个就是他们来时走的那条甬道;另一个便是这个传来水流声的洞穴。那这就只有两个选择了,要么退回去,要么进洞一探。于他们两人而言,这个问题看似提供了选择的余地,实则选无可选。 两人顺着洞穴内长长的通道走去,这越走水汽越大,四壁也越来越潮湿。就在这条洞内通道走到底时,一条水流湍急的暗河横现在洞口。在阴森潮湿的河岸边上,开满了鲜艳如火的红色花朵,给这个单调无色的地下世界添了一抹艳红。 “好绚烂的花儿!”季雨珊轻声赞叹后,微微蹙眉,心想,在这地底幽暗之处,终年不见天日,这些花朵却能盛开得如此璀璨,实在令人费解。 “怎么,对这花有兴趣?”言确含笑道。 季雨珊轻轻摆了摆头,低语道:“太过妖艳了。越是妖艳夺目的,往往暗藏的杀机越大。”末了,她还刻意加上一句,“人也是一样。” “曼珠沙华,言确缓缓道来,相传生长在冥界三途河之畔,专为引导亡魂前行之路的神秘花卉。” “听你如此描述,难道前方还能是幽冥之境不成?”季雨珊带着戏谑的口吻说道。 话音方歇,原先在空中翱翔的七彩蜂突然坠落,一看,已然气绝。 毒气! 两人大骇,立即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言确迅速从储物袋中翻找出一只精致的药瓶,轻巧地倾出一颗圆润的丹药,向季雨珊递了个眼色。季雨珊毫不犹豫,快捷地将丹药纳入口中,顿时,一股清凉的气流在她体内慢慢扩散,让她感到神清气爽,精神一振。 注意到言确自己并未服用丹药,季雨珊不禁问道:“你自己不吃?” “寻常毒气还伤不了我。”言确说着,将药瓶隐入袖中,又道:“走吧。” 季雨珊听闻此言,并未深思,追上他的步伐与他并肩而行。行至数十步时,她鬼使神差一个回头,注意到一缕缕粉末自言确指尖掉落,如烟似雾般在空气中飘散,悄无声息消失无踪。季雨珊心头微微一震,瞬间洞悉其中奥秘,那些飘散的粉末正是瓶身所化的,他之所以没有服用丹药,是因为他只有一枚丹药,而这枚丹药,他给了自己。季雨珊鼻尖一阵酸楚,内心涌动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动。自幼至今,从未有人如此待她。她几乎要立刻冲上前去,将满腔情愫倾泻而出,但转念又想到言确这样做的初衷,显然是不希望她知晓真相,不希望她承受任何负担或愧疚。因此,她硬生生地将心中的波澜压下,努力维持平静,仿佛一无所知地默默跟他并肩而行。 也不知岁月悄悄流逝了多久,至少在季雨珊的感受中,时间仿佛已经悠长得无法计量。言确突然止步,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某个角落,轻声说道:“你看那里。” 季雨珊顺从言确的视线望去,眼前花潮翻涌之中,隐约可见一人体卧于其间。细观之下,果然是个人影,其身形衣着与洛落如出一辙。她喜出望外,不禁脱口而出:“是洛落!”正欲疾步趋前,却被言确伸手轻拦…… 第197章 石桥 言确取出一张素净的白纸,利落地撕出了一个人的剪影。接着,他轻轻对着纸人吹了一口气,那气息一经触碰到纸人,它便立刻颤动起来。纸人的身躯缓缓膨胀,四肢逐渐弯曲,身体也变得越来越柔韧,宛若真人般。言确手诀一引,纸人便跑动起来,穿梭于那片艳红的花海之中。最终,它抵达洛落安卧之地,将她轻轻背起,而后转身返回。 季雨珊目光流转,凝视着那动作灵活、栩栩如生的纸人,轻声询问道:“你门技艺确实精妙非凡,可愿赐教一二?” 言确摇了摇头,坚决道:“旁门左道,不可学也!” 季雨珊的双眸中掠过一丝失落的阴影,却也没再纠缠下去。 言确径直蹲身地面,小心翼翼地将洛落从纸人背上接过,将他温柔地揽入怀中,细致入微地审视洛落的每一丝反应。洛落的呼吸细弱游丝,脸色苍白得宛若透明的一般,唇角更是裂开了一道干涩的口子。言确轻轻地用指尖探寻洛落的脉搏,那若有若无的跳动令他不禁蹙紧了眉头,面上的神情愈发沉重。季雨珊在一旁焦灼地守候,她的心跳如鼓,手心渐渐湿润,不安与忧虑如同潮水般在胸中翻涌。良久,言确依旧默不作声,但那越显紧绷的眉峰似乎已无声地给出了答案。 季雨珊终究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她轻咳一声,声音微颤,小心翼翼地询问:“洛落的情况如何?她是否……”声音逐渐低沉,直至悄然消失。 言确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季雨珊交汇,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回答。 “她并无大碍。”言确轻轻说道。 “无……大碍?”季雨珊疑虑重重地复述着言确的话,脸上的表情尽显怀疑。言确先前的神色,怎么看不像是“无碍”。 言确缓缓道来:“她不过是因气息失调而导致的昏厥,我先渡一些灵力以助她调匀气息。待她苏醒之后,只需饮用些许清水,稍作休憩,便能恢复如常。” “但你方才的神情……”季雨珊话语悬而未决,脸上的忧愁愈发浓重。 “有的时候,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言确边说边轻轻地调整了洛落的姿势,随即凝聚心神,将自身的灵力缓缓注入洛落的体内。在灵力的温润滋养之下,洛落的气息逐渐恢复平和,她的脸色转为红润,呼吸也趋向平稳。言确保持原有姿态,直至洛落的状况显着改善,方才缓缓撤回了自己的灵力。 言确缓缓站起,对季雨珊细心交代:“她这衣衫多处被利器划破,请你为她更换一套新装,同时留意一下她身上是否……”他稍作停顿,“有异样之处。” “异样之处?”季雨珊有些茫然。 “比如新添的伤痕,亦或是那些异的纹路图案。”言确进一步阐述道。 季雨珊点头道:“我知道了。” 言确悄然移步至一侧,轻巧地拈起一株曼珠沙华,连同根系一并掘出,细致入微地端详其根部的纹理,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于是又将其栽回原地。也在这时,他惊讶地发现,他们来时的路径竟然无影无踪了。他再次回首,凝视着那片犹如烈火般炽热、鲜红夺目的花海,静默不语。 “喂,你愣在花丛旁作何?难不成是在装吟风咏月的文人雅士?”洛落的声音从身后悠悠飘来。 言确一声轻笑,随即双眉微微舒展,脸上显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纹。他转身之际,季雨珊轻盈地走近,低声细语:“洛落身上并无怪异之处,只是当我问及她在地道中发生的事,她却没有任何印象,还说自己睡了一个很长的觉,头脑昏沉沉的。” 言确微微颔首,此番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内。 “既然人已找到,我们现在是要原路返……”季雨珊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此刻也已注意到了,他们来时的路悄无声息消失了。 他人早已替我们抉择定局,我们只能接受,别无选择余地。言确轻轻叹息,这声幽幽的叹 息里,藏着对自己一生的无奈。 言确再次为洛落细致切脉,确认她已无大碍之后,三人便沿着唯一的路径,继续前行。未行几步,洛落忽地驻足,身形微曲,取出夜白石映照周旁花卉。此地深处地底,幽光暗淡,洛落并非目光敏锐的修士,此前对周遭花草未曾细观,仅仅模模糊糊地知晓,身旁延绵着一片暗红色的花海。而此刻近观这些红花,在夜白石的光辉映衬之下,细看之下,竟然察觉这些红花唯独花开不生叶,整片花海血色斑斓,绿意全无…… “这花……”洛落指着道旁的红花,诧异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自西域传来的一种奇花,唤做‘曼珠沙华’。据说此花盛开时无叶相伴,长叶之际则花影难觅,花与叶永世不得相见,恰似命运之错位,生生世世交错而过。”季雨珊缓缓说道。今日之前,她也从未见过此花,但此花的故事,她多少还是听过一点。 洛落心弦微动,不禁感叹:“怎么听起来有几分莫名的凄凉之美。” 言确心想: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凄凉之美”,还搁这感伤起来了。当即道:“别管什么花花叶叶了,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三人继续沿着幽深的通道行进,周遭的水汽愈发浓重,脚下的泥土变得更加湿滑难行。洛落好几次差点滑倒,若不是有季雨珊紧紧拉着她的手,她早不知掉到哪处坑坑洼洼去了。苦熬许久,他们终于走到这片花海尽头,而花海前头,是一条激流翻滚的暗河。一座幽暗的石拱桥横跨于曲折的河流之上,桥身狭窄而崎岖,桥面布满凹凸不平的坑洼。桥的两侧空旷无物,没有任何遮挡,奔腾的水浪时不时冲到桥上,翻腾的浪潮不时冲刷桥面,四周回荡着河水激荡的轰鸣,令人心生退意…… 第198章 墓道 黑桥边上,立着一块大石碑,碑上龙飞凤舞刻着四个大字——无可奈何。 言确看了那块石碑一眼,摇头一笑:“这是条不归路啊!” 洛落呛声道:“你又懂了?” 言确笑了笑,道:“民间故事有言,人死后有一归所,名曰‘黄泉’,乃转世轮回之所。去往黄泉道上有一桥,名唤‘奈何桥’。‘奈何’便是取自词语‘无可奈何’,借喻‘人在转世投胎时对自己生前愿望的遗憾和无奈’。”他眼神投向桥边石碑:“你看这碑,上面刻的不正好是‘无可奈何’四字,这后面就不用我再说下去了吧……” 洛落失笑道:“这等无稽之谈你也相信。哦……我懂了,你是不是又想借故开溜了?哎呀,你这胆子咋这么小呢!” 言确讪笑两声,不做理会,转身踏上黑桥,闲步而前。 “喂!”洛落失色急呼:“你就这么走上去,不怕有陷阱啊!”他要是因为置气栽在上面,那岂不是自己的罪过…… “古人云‘投之亡地而后存’,黄泉乃幽冥死路,不历死境,何以觅生途?”言确信口胡诌道。 洛落一思忖,眉头舒展,欣喜道:“诶……好像也有几分道理。那我们也快跟上去吧,季姐姐。” 季雨珊目光所及,桥面坑洼不平,加之水浪不时冲刷,深知过桥颇为不易,于是未征求洛落意见,径自将她揽入怀中,轻点脚尖,翩然而上,几个纵跃之间,便已跨越了石桥大半的距离。 眼见这条黑桥即将走完之际,言确脚步却停了下来。他目光微移,又瞥了那些盛开在河岸边上的红花一眼。 后面的洛落见他这快走完了黑桥反倒停下来,心头一紧,赶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言确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走得急,险些被脚边的坑坑洼洼绊倒,这才停下来缓上一缓。” 黑桥后边是一条向下的宽长坡道,坡度极陡,还真不太好走。 走了一小段路程,季雨珊忽然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里灵气稀薄,空中弥漫的多是浊气。” 言确戏谑一笑:“这是黄泉道,自该是充斥着尸气死气。如果这里灵气充沛,那就不是亡域死境,而是天上宫阙了。” “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呢!”季雨珊嗔了言确一眼,“这可能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言确耸了耸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惧之有!”说着又向前迈进。 季雨珊顿感无语。 洛落搭话道:“季姐姐,你别搭理他。你看他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就知他已是成竹在胸,没什么好怕的。等哪一天你见到他忧心忡忡的模样时,那才是真正的大难临头呢!” “这你就错了,”言确淡然一笑,“真正的能人,无论身处何地,遭遇何种境遇,都能将内心的真实波动隐藏得深不可测,这便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境界。像苏敏珺、肖子爽之流,我稍微一诈,内心的想法便立刻显露无遗,这样的人是难以成就大事业的。” 洛落轻笑一声:“你这是在自诩为那位所谓的能人吗?” 季雨珊瞥了她一眼,暗自思忖,你抓住的这个重点可真是…… 言确厚颜一笑,颔首应道:“你若想学会如何喜怒不形于色,我倒可以传授你一二。” 洛落轻蔑地冷笑一声,“你们这些人,终日戴着面具,算计来算计去的,不累吗?” 言确连连摇头叹道:“我本善意,教你本身,你不学,也就罢了,怎的反而出口伤人,真让人寒心。” 洛落愈发轻蔑地嘲讽道:“我等修士所行,乃是光明坦荡之路,所作所为皆光明磊落,岂能沾染你那些充斥着阴谋诡计的龌龊勾当。” 言确连连应是几声,这个话题便就此打住。虽然他觉得洛落的想法甚是幼稚,但内心深处却希望她能永远保持这份纯真,有些事情,或许永远不要经历才是最好的。 季雨珊不由得多瞥了言确一眼,感觉他今天的言谈似乎比往常更加密集。然而,转瞬间她便想到,每当与洛落相对,他总是会比平时略微健谈一些,因此她很快释然,并未将这小小的变化放在心上。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地势渐渐平缓下来……忽然,两列长长的人佣灯闯入眼帘。这些人佣灯,全部作跽坐持灯状,放于左边一列全是男童模样,而右边一列,则是女童模样。 无数人佣灯,一盏挨着一盏,排着长长的队列。队列只见首不见尾,一时半会还真数不出具体有多少盏。 言确转到一盏人佣灯后,看了看,灯盏内不见灯油,估计早已在漫长岁月里烧干了。 走完灯道,这条通道也到了尽头,无路可走……前头空间异常广大,然而脚下却是空空无路。这条通道就好比是一个孤零零开在半空中的窗户,窗后空间广阔,但你想进入那片空间,只能跳窗而入。 这下边黑漆漆一片,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什么凶狠的妖兽。 言确四处望了望,那空间实在太大了,又加之光线太暗,即便是他,以视力辅以神识,也窥不到里头全貌。他偏过头,笑呵呵道:“雨珊,麻烦你下去探个路呗!” 季雨珊向下投去一瞥,未发一言,轻掐法诀,驾驭着飞剑徐徐而去。 望着季雨珊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洛落道:“你这个能人干嘛不自己下去,万一下边真有危险呢?” 言确片刻沉思,诌道:“一个队伍唯有齐心协力,各展所长,方能行稳致远。若我事必躬亲,恐将引起他人误解,以为我轻视他们的才干,由此导致诸多无端的猜忌。倘若人人各怀心思,这队伍可就难带了。” 洛落哼了一声:“我们才几个人?我看你就是懒得自己去探路。” 言确嘿嘿一笑:“你心里知道就行了,别说出来,我也是要面子的!” 洛落摆摆手,笑道:“行了行了,就你个臭不要脸的还要什么面子。” “哈……这话就此打住。你方才提到担忧你的季姐姐在上面可能会遭遇不测,那么,难道你担心她遇到危险,就不顾虑我万一下去后无法返回吗?难道在你心中,我的位置竟是如此无足轻重?”言确目光紧锁洛落,疑惑地发问。 洛落被他那目光盯着有些不自在,垂头低低道:“其实吧,你第一次跟我说时我心里就信了。” 言确颇有挑逗意味道:“怎么说话没头没尾的,你这么说我怎么知道你是在表达什么?” 洛落狠狠踩了他一脚:“我依稀记得,曾有人对我言及,‘某些谜底需独自探寻’,你若是不解,便默默思索吧,你这般聒噪,真是让人不胜其烦。” 言确很识趣闭了嘴…… 第199章 棺椁 “那个……”洛落语气中带着些许迟疑,“凌大哥,他的状况……嗯……”话未说完,又硬生生地咽回了后半句,转而说:“他为人确实很好。” 她的言语虽是杂乱无章,但言确细观其神情,对其内心所思已明了八九分,淡淡道:“生死不明。” 洛落目光流转,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凝聚全身的力量,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问道:“与你有关?” 言确紧紧地盯着她,盯得她心里愈发忐忑不安。洛落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正欲再次开口,言确却突然一笑,问道:“在你心中,我就那么坏吗?” 洛落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变话题,她本以为他会直接回答自己的问题。她垂下眼帘,低声回答:“不,不是的,我只是……只是担心。” 言确的笑意更深了,轻声说道:“以他的能为,想逃生不难。” 洛落心中顿时一松,脸上随即又绽放出笑意。 “我这么一说,你就信了?”言确带着满脸戏谑地问道。 洛落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她猛地踢出一脚,怒声斥责道:“不信你的话不行,信你的话也不行,你这个人究竟有多难伺候?” 言确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仿佛洛落的怒气对他来说只是儿戏。他轻松地避开她的攻击,悠然说道:“你这性子,倒是越发火爆了。” 洛落气得脸色通红,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要是再这样戏弄我,我发誓,我……” “你怎样?”言确打断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难道你还想和我动手不成?” 洛落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再次被他牵着鼻子走,心中愈发恼火。她转身背对他,不再理会,只是一个劲地深呼吸,竭力平复情绪。 言确的笑容逐渐收敛,他凝视着洛落的背影,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片刻后,他轻声开口:“好了,别再生气了,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可不值得。” “要你管!”洛落冷哼一声,但她的声音中已不再有先前的愤怒,反而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 “好吧,”言确无奈地叹道,“既然我惹你生气了,你就提一个要求吧,权当我向你道歉。” 洛落转过身,目光凝重地注视着他,沉默良久后,眼中竟流露出一丝哀求:“能不能不再回到那个阴暗的小阁了?” 言确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开口,却始终没有声音。如此反复两次,直到第三次,他才艰难地吐出两字—— “不行!” 洛落顿感到心头仿佛被重锤猛击,瞬间呼吸困难,整个人愣在原地,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她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言确继续说道:“有些事情,注定要有人去做,而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我应该做的!” “可是……”洛落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哽咽,她很清楚言确做的是什么买卖。尽管他能力出众,但毕竟天外有天,她内心深处始终担忧,生怕某一天会突然传来噩耗。 言确的手掌轻柔地抚过洛落的肩头,眼中荡漾着温暖的笑意:“我想,明年这个时候,我应该已经过上了闲云野鹤般的悠闲生活。” 洛落愣了一下,随即大喜道:“真的?”言确坚定地点了点头。 话语间,季雨珊已然折了回去。她面色凝重道:“下边没有半点生灵气息。” 洛落一听,顿时喜道:“也就是说,其中并没有暗藏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我们赶紧下去吧!” 季雨珊微微一愣,心中暗想:这小丫头是不是没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要知道,这一路走来,他们偶尔还能瞥见一些生灵,但在这片区域,却感受不到丝毫生机。而此地与其他地方相连,并非孤立于外,那么这片荒芜的死寂岂不是明示其他生灵嗅到了这里的危险气息,因而不敢深入吗? 晃神间,季雨珊感觉到有对目光正看着自己,她偏目一看,是言确。四目相对,言确移开目光,微微一笑:“走吧!有些路走过了才知道里边有什么。” 下边看起来是个大山洞,四周全是漆黑的山岩。紧邻山壁的边缘,一排排人俑灯依次排开。遗憾的是,这些灯盏内并无灯油,否则,如此众多的灯具,定能让这广阔的山洞亮如星昼。 光线实在太暗了,而且这里似乎放有什么限制神识的东西,神识的感知范围比往常要小上一圈。言确只能借着夜白石那一点微弱的光芒,缓缓前行。走动间,他瞥见了前头黑暗中,似乎有一丝亮光在跳跃着。他循迹而去,来到一个长形方体前。 言确微微弓身绕着那方体前行,目光细细查看体身雕刻的花纹之时,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啊!” 言确的动作顿时一顿,偏头望向后方。此时,季雨珊已拔剑出鞘,剑光四射,将周围的黑暗驱散了不少。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言确没好气道。 洛落以手掩嘴,惊恐道:“那是个……棺材!” 言确挺直身子:“准确来说是棺椁。说得直白点就是棺材披了件外套。” 洛落一脸不可思议道:“知道了你还看得那么认真,就不怕招惹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言确呼了一口气:“你要是怕了就站后一点。我办正事呢,别打扰我。” 棺椁静静地安放在黑暗之中,宛如一座沉静的巨石雕像,其巍峨的尺寸,足以令人叹为观止。外椁触感温润细腻,周身不见一丝接缝,想必是由一整块硕大的玉石精雕细琢而成。 对于珠石宝玉,言确没做细研过,看不出来这到底是用什么材料打造的。虽然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材料打造的,但上面刻着的花纹以及棺椁摸上去的质感都在告诉他,这件东西,很贵!至于贵到什么程度,不好说,反正他自己肯定是用不起这玩意的。 椁身上还嵌有一些金色的纹饰,造型非常古怪,可能是某个远古妖兽部落的图腾。 看了许久,言确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索性舍了棺椁,寻向周围之物。 棺椁周围,立着十二尊猛兽铜像,有虎、狮、豹、狼等等,达十二种之多。这些铜兽雕像环抱一圈,如忠诚的守卫,将棺椁紧紧环绕于中央。 传闻偃师征战天下时,有十二位能征善战的将领誓死追随,而今此处摆有十二尊铜像,那么这棺椁中躺的是…… 第200章 开棺 能直接随葬于棺椁中的物品,必是逝者生前至珍至爱之物!上古大妖所珍视的宝物,绝对是价值连城的绝世奇珍。这下可真是天降横财!言确心头一热,伸手就要去挪动棺盖。 季雨珊见他这般动作,脸色倏然惨白,厉声喝道:“住手!” 言确浑身剧颤,心脏如擂鼓般狂跳,冷汗瞬间涔涔而下。他触电般缩回双手,如同沾染了剧毒秽物,指尖抑制不住地簌簌发抖。自己怎会如此鬼迷心窍,竟被贪欲蒙蔽了灵台,全然忘却身旁还立着一位“正道弟子”。须知挖坟掘墓这等行径,亘古以来便为人神共弃,在修真界中,此等恶行更是万仙律十恶之首。因为此举非但亵渎逝者安息,更会斩断后世气运福泽。而修真界,最是看重气运福泽。这等勾当,本该寻几个“志同道合”之徒暗中行事,岂能当着季雨珊这个正道弟子的面下手?失策至极! 昏暗中,言确瞥见季雨珊胸口微微起伏,估计是生气了。这也难怪,自己终究顶着东岳弟子的名号,此事若传扬出去,东岳弟子竟行掘坟开棺之举,纵是以死谢罪,也难洗东岳万一之污名。正道宗门,素来最重声名清誉。而为维系这清名,其手段之酷烈,有时甚至比那人人喊打的魔教妖人更显“魔性”! 我必须强调人妖殊途、势不两立,为开棺之举正名;亦或以退为进,将抉择之权抛予季雨珊,再以言辞渲染不开棺引致的滔天灾祸,逼她踏入我预设之局……言确脑海中心念电转,须臾间便已拟好数套说辞,蓦地,却听季雨珊急声道:“你这样贸然打开棺椁,就不怕触动里头的机关禁制,丢了性命?” 言确明显一怔,随即干笑两声,面露惭色:“利欲熏心了,利欲熏心了,还是你想得周到。” 季雨珊自幼未得宗族庇护,对血脉亲情本就淡漠,对于先人福泽之说更是毫无概念。在她看来,开启他人先祖的棺椁,至多不过是背负一些道德骂名;而眼前这具棺椁既然属于妖族——人、妖不两立,莫说死妖,即便是活妖也应当场斩杀。开启这妖棺,她心中又怎会有半分负担? 此刻,在黑暗中视力极差的洛落终于勉强捕捉到言确的动作,忙道:“你可真是缺德到家了,连死人的棺材也不放过!” 言确轻哼一声,“偃城宝库本就是偃师的陪葬,你们打宝库的主意,与我当前所为并无本质区别?再说了,这偃城内珍宝堆积如山,定是他生前强取豪夺来的,如今他身死道消,我们取走他掠夺来的宝物,这就叫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洛落一听,这话好似有几分歪理,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言确示意她二人退后几步,而后双臂发力,缓缓挪动沉重的石椁,只听“嘎吱”一声,外椁被推开一角,露出内里乌黑如墨的木质棺木,表面光滑却透着阴森寒气。而就在这瞬间,言确忽觉左眼皮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一股莫名的心悸涌上心头,仿佛有冰冷的针尖刺入骨髓。这是不祥的预感吗?他暗自思忖,但都到了这等关头,言确哪还会顾及这些微兆。他定了定神,俯身靠近棺木边缘,手指沿着冰冷的木纹细细摸索,试图寻找开启的机关。不料,刚触及一处凹陷,手心陡然传来一阵滚烫,似有熊熊烈焰在皮肉下灼烧,痛得他几乎缩手。当下心头一紧:哦,竟然还设有禁制。 凡人的棺木入土前尚要加钉几颗棺材钉,这上古大妖的棺木有道禁制护持倒也是合情合理。贵重之物,往往得之不易。这棺木越是不好开,越是说明这里头东西的贵重。 破解禁制最直接的方法莫过于以绝对武力摧毁,不过此法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损毁禁制所护之物。 言确本不愿行此下策,但转念一想:若其中之物如此脆弱,也称不上绝世珍宝……既如此,何须踌躇! 凛冽寒气自他掌心喷涌而出,瞬息裹紧整具棺木。言确反手倒握黑色短剑,千钧力道贯注剑锋,悍然刺入棺板缝隙。剑刃斩落的刹那,狂暴气劲轰然反震,迫得他后退半步。棺盖应声滑开一线,寒流趁势侵入,顷刻将整具棺椁冻作冰雕。 言确的神识如触须般探向棺内,甫一触及便被狠狠弹回——其中之物竟不容丝毫窥探。 这便是所谓天颜不可亵渎?沉眠经年犹要端此姿态。言确唇边凝起冷笑,目光如钉锁住冰棺。 且观其变,方为万全。 等了一会儿,这棺木除了盖子被挪开一条缝之外,再无其它动静,这么耗下去显然是活人吃亏。 言确手掌一推,一股劲力奔涌而出,将那棺盖整个推了开去,里面的东西一览无遗。 占去棺木大部分空间的是一具身材高大的男尸,头戴朝天冠,身着金丝袖袍,脚踩踏云靴,手持一块青玉圭,面容祥和,双目紧闭,看着像睡着了一般,除了脸色白得吓人外,倒与常人无异。 而在男尸的左手边,摆着一块用黄布包着的方块体,估计是玺印一类的东西。而右手边,是一块黑色的棱体,一巴掌可握,闪着黑亮晶光,正是黑曜精。 这里也有一块黑曜精? 发达了,发达了,这么大一块黑曜精,换几座城市都不成问题,今后就等着享福了,再也不用去卖那条不值钱的命喽! 言确正要去取那块黑曜精,那具男尸竟毫无预兆地坐了起来,随即双目一睁,幽绿色的眼睛死死盯住这个要拿自己东西的盗墓贼。 心头猛地一骇,言确呼吸骤停。 这是……诈尸?! 都说“人死如灯灭”,你这亡者复苏也太离谱了。他们那些修仙的,千辛万苦修炼不就为了跳出生死轮回?这要是死了千年还能直接死而复生,那还修个锤子仙啊! 言确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向来不信死者能复活——若真有这等邪术,他杀了那么多修炼旁门左道的修士,怎不见有一个回来寻仇?可眼前这又算什么? 惊疑之际,那男尸双臂一振,从棺椁中飞身而出,悄无声息落在地上。就在同一瞬间,这巨大洞穴里,数以千计的人俑灯无油自燃,霎时将昏暗的洞窟映得亮如白昼。更诡异的是,那十二尊铜像居然发出一声声令人毛发悚然的摩擦响声,紧接着齐齐动作,如出一辙——膝部一弯,顿时齐声跪地,轰鸣之声震撼人心! 真是活见鬼了! 第201章 “鬼”将 突如其来的耀眼强光让洛落瞬间失明,片刻后才逐渐恢复些许视力。她怔怔看着前头,道:“这,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啊?” 言确遥望着前方那道威严身影,笑笑道:“哪一出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戏!” 这时,男尸袖袍一挥,喝道:“人类,为何闯入吾族圣地,扰吾清梦?” 言确匆匆瞥了四周一眼,见巨大的洞穴内,除了他们进来时那一个入口,对面还有另一个口子,乌漆嘛黑的,也不知是通向哪里。他踏前一步,拱手道:“在下被仇家追杀,慌不择路,这才与两位同伴误入贵宝地,惊了尊驾。此乃无心之举,还望尊驾见谅。” 男尸笑了一声,沉声道:“人类,当吾可欺乎?” 男尸话音一落,那十二尊铜像齐齐喝了一声,重声交叠,激荡四野,喝得在场三人心神为之一荡。 言确暗自镇定心神,面色如常道:“你既然不信我的话,那不妨直言,你究竟意欲何为?” “扰吾清梦者……”男尸低沉地吐出前半句,十二尊铜像紧接着厉声喝道:“死!” 言确笑了一声,脸色陡然变得森冷:“区区一道幻像,也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说着,他手一扬,一捧细微如尘的药粉向后抛了去。 季雨珊与洛落猝不及防间,将那药粉吸了好一部分进鼻子里。登时,一股奇臭难闻的气息冲进二人的鼻腔,呛得二人连声咳嗽。 “你有病吧,你有花招对他使去,用在我身上干嘛?”洛落边咳边骂道。 季雨珊倒是要理智许多。这粉末虽然十分难闻,但吸入鼻后,却觉头脑清醒了不少,十分舒服,当即问道:“这粉末有醒人头脑之效,莫非你怀疑我们现在处在幻境中?” 言确不答,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脸色极其难看。 那具男尸与十二尊铜像依旧屹立前方,威风凛凛,气势逼人……这难道不是幻术?亡者复生,这怎么可能? 这绝不可能!言确依然不相信亡者复生这种无稽之谈,这一定是假的,只是现在自己还没发现其中的破绽。那问题会出在哪里呢? “人类,既脆弱又愚昧,却总是自命不凡。哈哈!今日此地,便是尔等的葬身之处!”男尸冰冷的声音传来,十二道燃着浓浓杀意的目光当即向言确射来。 只见银光涌动,十二道身影握紧各自的兵刃,带着凌厉的劲风,攻向言确。 言确丝毫无躲避的意思,怔怔站在原地。 究竟问题症结何在?惊、疑、惧三种主要情绪交织在言确的心间,他心乱如麻,完全理不出一点头绪。他不断告诫自己心要静,只要心静下来,再完美的幻术也能找出破绽。沉心静气,是一个杀手最基本的素养。可此刻的他,心是燥得很,越是想着心静,这心便越发躁动不安。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拨弄他的情绪…… 洛落见前头那个“傻子”兵刃都快加身了,还不知躲闪,呆呆在那里站直,急得大呼:“喂!快躲开啊!” 眼见十二件寒光凛冽的兵刃即将夺走一条性命,忽见一道倩影闪现,季雨珊瞬间出现在言确身前,轻啸一声,长剑出鞘,顿时万丈幽芒直冲穹顶。季雨珊紧握剑诀,万道剑光汇聚成一道冲天巨剑,无情地朝下方冲锋的十二尊铜像劈下…… 巨剑落下,刹时间狂风呼啸,风沙走石,巨大的气流,向四周狂涌而来,震得那十二尊铜像倒飞出去。 言确猛地回过神来,脚步猛然一蹬,身形犹如脱弦之箭,疾速冲出,目标直指前方威风凛凛的男尸。今日,他定要亲自验证一番,这亡者复生究竟是真是假! 男尸见言确朝自己暴冲而来,一声冷笑,当即将手中玉圭一挽,只见金芒一闪,玉圭化成一柄雕龙长剑。男尸持剑一刺,剑尖似正午烈日般金光四射,晃得人眼花缭乱…… 言确神识迅速铺张开来,然神识一到离男尸只有数步之远的地方,便快速缩了回来,就好像碰到了什么特别害怕的东西被吓到一样。惊愕之余,言确骤然感到右腿大腿部位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那柄雕龙长剑,竟诡异避开了他所有的感知,径直刺入了他的大腿。剧痛让言确原本有些发沉的脑袋瞬间轻松了许多。然待他举目望去,周围一切如故,涓滴不差…… 未等言确做出反应,雕龙长剑剑锋一转,又是一剑刺来…… 言确身形瞬动,避开长剑同时,短剑脱袖而出,向着金光径冲而去。提元之际,忽感气息一窒,一瞬之后,又无异感。 眼瞅猎物欲做垂死反扑,雕龙长剑刹那回防,拦住了刺来的短剑。一长一短两把兵刃随即展开一连串激烈交锋,剑影翻飞,时而如狂风骤雨,时而如灵蛇游走,每一次碰撞都激起无数火星,四溅闪烁,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快如腾龙,剑光疾若闪电,划破长空,掀起阵阵劲风;势若猛虎,剑气凌厉逼人,犹如猛兽扑食般威猛无匹。男尸的剑招诡异多变,招式之间毫无征兆,时而如鬼魅般飘忽不定,时而如毒蛇般刁钻狠辣,剑影重重,令人眼花缭乱,一时间竟压得言确毫无还手之力。若非亲眼目睹,实在难以想象,那柄五尺余长的雕龙长剑,在男尸手中,竟比言确手中那柄仅有三寸剑锋的黑色短剑还要灵活多变。 雕龙长剑与黑色短剑纠缠之际,又见男尸一掌赞来。言确避无比可避,只得抬手对了一掌。言确这一掌是在情急之下发出的,威力自然远逊男尸蓄势已久那一掌。两掌相对,掌力倾泻,一息之后,言确猛然力屈。 男尸澎湃掌力尽皆倾泻而出,言确脸上血色顿失,整个人被巨大反震之力直直打飞出去,最后摔在了洞穴的山壁之下。 落地的言确,只觉得嘴边一热,一道鲜血流了出来。他大口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具男尸。 这种感觉,这种力量,他现在完全相信了,这些都不是幻象。这具男尸的修为,比起旃蒙也是不遑多让,看来他确实就是这偃城之主——偃师! 第202章 箭雨 真是倒霉,竟然遇到最不想遇到的上古大妖。上岛之前,言确便估算过了,只要不遇到那些妖族的老怪物,以他的修为,要护一两个人周全不是什么难事。可现在,偏偏就遇到这老妖怪。幸好这老妖怪的实力远不及传说中其全盛时那般可怕,但即便如此,自己若不搏命的话,光是他现在所展现出来的这份能为,自己也难以应付。只能先想个法子拖住他,再伺机寻求脱身之法了。 言确心念电转,瞬间定下计策。就在他即将提元催动阵法之际,忽感气息微微一滞,那异样又旋即消失。此时却容不得他分心细究,另一边的季雨珊在十二尊铜像的围攻下已左支右绌,一旦她落败,自己孤身面对男尸与铜像夹击,生机渺茫。 男尸眼中寒光暴闪,手掌猛然一推,那柄雕龙长剑骤然如电破空,剑尖撕裂气流,发出刺耳锐鸣!仅瞬息之间,剑锋已贯穿重重阻碍,裹挟着凛冽杀机,直刺言确心口! 言确目光骤凝,身形倏地如鹞鹰般冲天而起,凌空一个旋身,险险避开这夺命一剑,同时厉喝:“洛落,把弓扔给我!” 原地急得手足无措的洛落,闻声如见黑夜明灯,眼中乍现一丝希冀,慌忙唤出银弓,竭尽全力向言确方向掷去! 男尸一见洛落动作,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模糊残影消失。下一息,便出现在银弓飞掠的轨迹旁,右手如鹰爪般闪电探出,狠狠抓向银弓! 洛落一见法宝即将被夺,心头剧颤,凄厉尖叫:“啊——!”声音里满是绝望。 言确嘴角却勾起一抹诡谲冷笑。就在男尸五指即将攫住银弓的刹那,他双手法诀疾掐,银弓之上登时爆射出一道炽烈金焰!男尸猝不及防,掌心被烈焰灼得焦黑,剧痛钻心,本能地松手弃弓……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言确已掠至弓前。但见寒芒闪过,黑色短剑已扎入男尸臂膀!男尸痛极狂吼,左掌裹挟着开碑裂石的劲风怒拍而至。言确竟不闪不避,硬生生用身体扛下这狂暴一掌!“嘭”的一声闷响伴着骨裂声,他喉头一甜,鲜血自嘴角溢出,却牙关紧咬,趁此千钧一发之机,翻身夺下银弓,并借那掌力排山倒海之势,身形如断鸢般向后疾飘数丈,稳稳落地! 眼见欲夺之物落于敌手,男尸声音低沉如闷雷道:“倒是小瞧于你了!” 言确立于棺椁之侧,身形挺拔如松,淡然回应道:“不是你的东西,你拿不走。” “你说的很对。”男尸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语气陡然一厉,周身黑气翻涌,“所以你不该染指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动了,便要付出代价!” 言确无奈摇头,手指轻抚长弓弓弦,叹道:“我倒是想染指啊,可你不给我这个时间。”话语间,他看了季雨珊一眼。 男尸冷哼,枯骨手掌紧握雕龙长剑,寒声道:“你怀有非分之念,便是罪!” 言确挑眉一笑,眼中锐意如电:“法不诛心,唯论其行。你以己心度人,轻定我罪,生前必是个视生命如草芥、残暴好杀之徒。” 男尸轻蔑嗤笑,剑锋微颤:“人命,本就贱如蝼蚁。” 言确脸色一沉,弓身微倾,反唇相讥:“妖兽之命,在我眼里,又与草芥何异?” “哈哈哈……”狂傲笑声骤起,震荡墓壁,寒光乍现间,雕龙长剑裹挟千钧之势,龙吟出鞘,锋芒撕裂空气,直指那被其视若蝼蚁之人。 言确握弓冲天而起,衣袂翻飞,居高临下,拉弓搭箭,弓弦紧绷如满月,随即“咻”的一箭射出。 箭芒瞬动如流星,灵宝加成术力,一箭化作千百箭,铺天箭雨呼啸而下,密密麻麻覆盖整方天地。 面对漫天箭雨,雕龙长剑剑路收束,剑光如瀑,尽护周身。男尸身化游龙,穿梭箭隙,直冲箭雨而去,枯骨身影疾如鬼魅。 “阴阳诀·烨龙破空。” 金色剑芒瞬动,游龙觑准箭式破绽,穿过重重箭雨,竟如电光石火般掠身到言确身后,迅捷如风的一剑随之刺出,剑尖直逼后心。 死神扑面,言确无暇细思,长弓一横,反手护住身后,硬生生挡了那凌厉夺目的一剑。金铁交鸣声中,剑锋虽受阻,剑气却是一往无前,无形之力撕裂护体真气,最终贯穿言确身体而过。 言确身子剧烈一颤,面色煞白,整个人如断线风筝摔了下去,重重砸在棺椁旁,激起尘埃飞扬。 “死吧,蝼蚁!” 男尸自然不会给敌人一点喘息之机,当言确身形落下之际,他已悄然而至,枯掌凝聚滔天煞气,石破天惊的一掌,随之挥出,掌风如雷,直取要害。 言确身形甫一触地,腰身骤然发力,猛地一拧,足尖狠踏棺椁边缘,坚硬的棺木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借力向后急掠,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催魂夺魄的煞气掌风。 枯骨手掌挟着撕裂空气的厉啸,轰然拍在言确方才倒卧之处。只听得“轰隆”一声,青砖地面应声炸开一个巨大深坑,碎石如矢四射,浓烈的煞气如墨汁般瞬间侵蚀了坑洞边缘,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缕缕黑烟升腾而起。 男尸一击落空,喉间发出非人的低吼,掌心那股凝聚不散的煞气骤然化作一个急速旋转的黑色漩涡,恐怖的吸力凭空而生,如同无形之手攫住言确,将他飞退的身影硬生生拽住,反而朝着那枯骨手掌拉去! 言确只觉得周身一紧,沛然莫御的吸力几乎要将他筋骨扯断。他强压翻涌的气血,眼中厉色一闪,手中长弓并未拉弦,却猛地向身侧空处一点。弓梢点处,空气竟如水波般荡漾开细微涟漪。言确身影诡异地模糊了一瞬,仿佛融入那涟漪之中,下一刻竟如挣脱蛛网的飞鸟,自那恐怖的吸力漩涡中骤然脱出,再现身已在三丈开外的石柱阴影下,只留下原地一道缓缓消散的残影。 男尸枯骨眼眶中的幽火骤然一跳,显然未曾料到对方身法这般诡异,竟能挣脱束缚。他正欲追击,言确已将弓弦拉满,一箭射出。不同于之前的漫天箭雨,这次只有一支箭矢——一支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箭矢…… 第203章 协力 烈焰箭矢离弦刹那,箭簇处的火焰骤然坍缩凝聚,化作一只振翅欲唳的金乌虚影,拖曳着刺目流火撕裂墓室。空气被灼烧出扭曲的波纹,热浪扑面,连地面散落的碎石都在温下发出噼啪脆响。男尸眼眶中跳动的幽火骤然凝滞,竟从这金乌箭影中感受到一丝源自远古的煌煌威压。他不敢托大,雕龙长剑发出刺耳嗡鸣,剑身上盘踞的龙纹仿佛活转游动,森寒剑罡暴涨,迎着金乌虚影悍然斩落。 “铛——!”并非金铁交击的锐响,而是沉闷如擂巨鼓的轰鸣!剑锋与火焰金乌碰撞处,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赤金涟漪。狂暴的冲击波横扫而出,石壁上悬挂的青铜灯盏应声碎裂,瞬间在角落燃起数簇跳跃的火苗。僵持只在瞬息。金乌虚影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尖啸,骤然溃散,烈焰箭矢本体被沛然剑罡硬生生劈成两截!但碎裂的箭杆并未坠落,箭簇部分崩裂的瞬间,内蕴的一点刺目白芒骤然爆发,如同墓室中升起了一颗微小的太阳! 男尸猝不及防,眼眶中的幽火被这强光狠狠一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嚎。此刻如被滚烫的钢针狠狠扎入,剧痛让他动作一滞,周身翻涌的黑气都为之一散。 “还不够!”言确低喃一声,手中银弓弦未再张,弓臂末端却弹出一截森冷短刃!他借着前冲之势,弓臂短刃划出一道致命银弧,无声无息,直削男尸的脖颈!男尸本能后仰,枯骨手掌不顾一切地抓向那抹银光。 “刺啦!” 布帛撕裂声炸响。短剑虽未斩断颈骨,却狠狠削去了男尸颈部连带胸前的一大块皮肉。几滴粘稠如墨的黑血飞溅而出,落在地面,瞬间腐蚀出缕缕青烟。男尸一声厉吼,澎湃气息倾泻而出,将言确震开。 他低头凝视胸前狰狞的伤口,又看向枯爪中抓着的一小片被刃锋割裂的衣角——那并非他自己的,而是贴身搏杀时从言确袖口扯下的碎片。头颅一寸寸抬起,眼眶中幽火剧烈跳动,所有愤怒尽褪,只余下一种冻结灵魂的、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很好……”他声音嘶哑,如同两块锈铁在摩擦,“你让吾……记起了被蝼蚁啃噬的……痛楚。” 言确身形踉跄急退,靴底在石砖上刮出刺耳锐响。那截被撕裂的深色衣角在男尸枯爪中微微飘荡,像一面宣告死亡的小旗。 “嗡——!” 雕龙长剑震颤的嗡鸣陡然拔高,剑身盘踞的暗金龙纹骤然脱离剑体!它们并非虚影,而是化作数道凝若实质、鳞甲狰狞的墨色龙形气劲,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不同方位朝着言确噬咬而来!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深深沟壑,石屑如粉尘般炸起,墓室角落燃烧的火焰被这阴寒霸道的气劲压迫得骤然黯淡,几近熄灭。 墨龙未至,那森寒刺骨的杀意已如冰锥贯入骨髓。言确身形微弓,长弓一拉,弦音铮鸣,银光瞬动如电,三根裹着冰霜的银箭破空而出,箭尾拖曳寒星,却与墨龙贴身而过,只激起一阵阴风呼啸。言确瞳孔骤缩,立时右手在虚空中疾点,霎时数道金色符印凭空凝聚,霎时数道金色符印凭空凝聚,急欲拦阻。然而墨龙太多,太疾!一道龙影擦肩而过,立时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创口瞬间被阴寒之气冻结,竟无鲜血涌出,唯余一片死寂的青黑蔓延。剧痛麻痹了他的动作,另一道墨龙已噬向他心口! 千钧一发,言确猛地侧身拧腰,将银弓狠狠猛插地面!弓身弯如满月,借着这股强韧的反弹之力,他险之又险地向上方弹射而起。墨龙擦着他脚底轰然撞上后方石壁,整面墙壁剧震,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簌簌落下大片尘石。 言确身处半空,无处借力。男尸锁定了他,眼中冻结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最后化出两道最为粗壮的墨龙,一左一右,封死他所有闪避空间,如幽冥巨口,誓要将这渺小的猎物彻底撕碎。生死关头,言确却反常地凝立不动,身形稳如磐石。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缓缓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轻浅,却透着一种超然的从容。只是这丝笑意,在男尸眼中却显得无比刺眼诡异,竟令他心头一悸。下一刻,他瞥见言确身上骤然腾起一层白芒,纯净如雪,瞬间照亮了周遭的黑暗,驱散了墨龙的阴霾——两条墨龙咆哮着,龙齿森森,即将吞噬目标之际,言确的身影倏然化作一道流光,快若闪电,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悄然从两条墨龙齿间溜走,只留下一道残影在风中消散,以及原本被他挡在身后的那一轮红日…… 红日爆发出万丈光芒,灼热如火,映照得整个地底亮如白昼。 地底深处怎会有一轮如此灿烂夺目的红日?不愿提及的远古回忆蓦地攫住男尸心头。未及他有所动作,一声低吼炸响,红日骤然扭曲变形,化作一条狰狞的火龙——獠牙毕露,如熔岩铸就;鳞片翻腾,燃着熊熊烈焰,直扑他而来。灼热气浪滚滚翻涌,将空气烤得扭曲变形,发出嘶嘶作响的爆裂声,整个地底仿佛在高温中呻吟颤抖。 男尸避无可避之际,余光瞥见十二尊铜像皆凝满厚重寒霜,动作滞涩如陷泥沼。他瞬间明悟:言确那一箭竟是故意射偏!箭矢撕裂长空,其目标自始至终便非墨龙,而是合围季雨珊的十二铜像。他拼力为她搏得脱身之机,以幻术遮掩她的施法前兆,更牵制了自己大半心神,所为的,正是眼前这步步为营、精心编织的绝杀之局。 火龙以摧枯拉朽之势猛扑而下,烈焰吞没万物。骤闻一声撕裂天地的龙啸,庞然火柱轰然冲天!凄厉哀嚎刺破长空——火柱之中,一道身影在方寸之地疯狂扭曲挣扎,却始终困于方寸之地。烈焰如毒蛇噬咬,啃噬熔解着每一寸肌骨,直至其化作飞灰,随风飘散。唯余焦黑如炭的战场,死寂蔓延…… 第204章 反噬 幽深地穴深处,孤悬一桌案,暗红绸布铺陈其上,中央静置一具三寸阴沉木小棺,棺身密布扭曲虫纹,两侧幽绿火焰摇曳不定。云颢指尖划破,一滴殷红精血坠落,瞬间在地面勾勒出繁复符文。他口中厉叱,符文骤然幽光大盛,地面随之剧震,数十只细逾毫发的碧色蛊虫破土急旋而出,悬浮半空,发出刺耳嗡鸣。他双手掐诀,十指翻飞如蝶,一缕精血自指尖逼出,化作游丝红芒,精准贯入为首蛊虫体内。那蛊虫猛地剧颤,碧色身躯暴胀数倍,昂首发出无声嘶啸,其余蛊虫应声而动,化作一片流动碧焰,尽数没入棺木——那小小棺身竟似有无尽空间,将群虫尽数吞纳。 云颢飞身盘坐案上,闭目默诵咒言,一团碧绿火焰自棺中飞出,凝成一执剑小人,于他身前翻飞不止。时间流逝,云颢如石像般纹丝不动,护法的云皂百无聊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陡然间,碧焰失控,如同遭无形巨力撕扯,猛地倒卷回棺!一道橘红色火舌自棺中腾起,随即暴卷开来。同一时间,云颢只觉丹田一股腥热邪火轰然炸开,瞬息流窜四肢百骸。 剧痛如万千毒蚁噬咬骨髓,皮肉滋滋作响,焦臭与棺木焚燃的异香撕扯弥漫。他脸色骤变,刚欲掐诀压制,那邪火已冲破经脉,自七窍毛孔喷涌而出,与棺木炸裂的烈焰内外合流,将他裹入滔天火海。他牙关紧咬,强抑昏厥,左手猛击胸口膻中穴,右手疾速结印,口中急诵密咒,却无济于事。火舌暴卷,他如同那口小棺,周身腾起焚身烈焰。 云皂见兄长危在旦夕,毫不犹豫双手疾挥,七道冰魄符箓破空而至,精准没入云颢周身烈焰。符箓瞬间爆开,化作凛冽寒流,与云颢体内苦苦支撑的灵力内外呼应。这股外力如同雪中送炭,里应外合之下,焚身烈焰倏然熄灭,只余缕缕青烟。 云颢浑身焦黑,衣袍尽毁,皮肤虬结狰狞灼痕。他一落地就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倒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撕扯脏腑,咳出冰渣血沫。虽得云皂及时援手,保得一命,但此番反噬已重创其根本,元气大伤。体内经脉如同遭烈火燎原又遇寒冰冻结,一片狼藉。 云皂箭步上前,指尖触到兄长焦黑手臂的刹那,一股刺骨寒意逆袭而上,激得他猛一哆嗦。那七道冰魄符的寒煞竟未散尽,正疯狂蚕食着云颢仅存的微弱生机。焦炭般的皮肉下,冰蓝的脉络诡异地蔓延,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出霜雾与血沫混合的冰碴。 “别碰……”云颢从齿缝挤出嘶哑的警告,喉头滚动,又是一口混着冰渣的黑血涌出。他想推开云皂,手臂却只痉挛般抽搐了一下。丹田如被万载玄冰封冻,灵力彻底凝滞,而经脉深处,那被暂时压下的焚身烈焰余烬仍在阴燃,冰与火在残破的躯壳里疯狂角力。 云皂眼眶发红,猛地扯下自己外袍裹住兄长,入手一片冰冷黏腻。他不敢再输灵力,只能飞快摸出所有温养经脉的丹药,捏碎了混着自身一点精血,撬开云颢绷紧的牙关硬灌下去。药效化开,云颢恢复了些许血色,虽依旧虚弱,却已不复先前那般油尽灯枯之态。 喘息渐平,云颢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痛楚与决绝。他尚有未竟之事,纵使倾尽一切,亦要活下去……目光转向一旁满面焦灼的云皂,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小弟,替我将棺中蛊虫取来,我有大用。” 云皂身形骤然一滞——方才烈焰焚天,蛊虫理应化为飞灰。纵使疑云翻涌,他素来信赖兄长,此刻仍应了声“是”,转身走向桌案上那副犹自散发着刺鼻焦糊味的三寸小棺。 就在云皂俯身刹那,云颢眼中寒光暴射,右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短剑。那剑毫不起眼,剑身黯淡无光,形制古朴粗陋,唯剑脊处一线幽暗流光无声淌过,透出令人心悸的寒意。他强提残存灵力,直刺云皂后心大穴!奈何重伤之下脚步滞重,云皂惊觉危险,猛地转身!其动作快如闪电,右手如铁钳般精准反抓,死死攥住了那距衣袍仅毫厘的短剑! 冰冷的触感与剑身诡异的吸力瞬间传来。云皂浑身剧震,猛一抬头,映入眼帘的,竟是他最敬爱的兄长那张因痛苦、虚弱与某种决绝而扭曲的脸!云颢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拼力前送剑锋,然重伤之躯早已油尽灯枯,手臂剧颤,被云皂死死攥住的短剑纹丝不动,如铸在铁砧中。 “大哥……?!”云皂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一幕,紧握剑身的手掌瞬间割破,鲜血顺着古朴剑刃蜿蜒流下。 看清出手之人是云颢的瞬间,云皂脑中轰然巨响,无数画面碎片般迸现—— 那年深秋,他被几个年长同门欺凌,推倒在泥地里,是云颢如小豹子般冲来,用瘦弱身躯护住他,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死死不让别人再碰他一下。 那夜大雪,他高热不退,是云颢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踏遍宗门求医,归来时自己冻得唇色发紫,却将唯一暖炉塞进他怀中。 还有无数日夜,师兄们嘲笑他资质愚钝,是云颢不厌其烦为他讲解功法,省下丹药塞给他,拍胸脯道:“别怕,有哥在。” 那些温暖滴落的往事,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刺穿云皂心脏,比掌心剑锋更痛。他忽地笑了,紧握剑身的手猛地松开,在云颢错愕的目光中,失去阻碍的短剑,“噗”一声,彻底没入云皂的身体, 沛然吸力自心口传来,精纯真元如开闸洪水般被疯狂抽走。云皂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哥……”云皂声音轻若羽毛,带着血沫,却异常温柔清晰,“我……知道你别无……选择……”话音未落,气息已断。 云颢刺出那一剑时,脑中亦闪过无数片段——那个怯生生跟在身后喊“哥”的小不点;那个偷偷藏糖塞给他的小傻瓜;那个无论他做什么都满眼崇拜的弟弟……偷袭失败,剑被抓住的刹那,云颢心如死灰,绝望灭顶。然而下一瞬,他竟眼睁睁看着弟弟松手,甚至还主动迎向剑锋!云皂最后那了然、温柔的眼神,比剑更锋利地刺穿了他! 目光凝固在倒下的弟弟身上——他唯一的亲人,那张年轻脸庞残留着一丝释然微笑。长剑自云颢手中脱手,“哐当”坠地。他双膝砸地,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野兽悲号。 “小弟……” 第205章 游龙鸾凤 言确踉跄落地,银弓猛拄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弓身震颤不休,发出低微哀鸣,似不堪重负。诗仙剑序虽能在瞬息间将他的速度再拔一层,却实在太过消耗灵力,若非情非得已,他绝不愿动用此招。 季雨珊俏脸煞白,方才强行催动焚天火龙,显然已耗尽她周身灵力。她单膝跪地,指尖死死按着嗡鸣不止的剑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颤音。汗珠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焦黑地面上,嗤地腾起一缕白烟。 “成了?”她哑声问道,话音虚弱得几乎被风撕碎。 言确挺直脊背,微微颔首,顺势挽了个类似剑花的动作,带起几道残影。 “错了。”季雨珊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慌忙抿紧嘴唇。 言确只淡淡一笑,并不追问何处有误——方才他所使的,是自己依凭猜想拼凑出其中一个“火霞映朝日”的起手式。东岳绝式,若无掌权真君首肯,绝不可外传,违者最轻亦难逃逐出师门之惩,他深知其中利害,自是不便深问。 季雨珊借剑支撑着站起,深深呼吸几次,气色稍复,见言确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这边,唯恐他追问下去会令自己左右为难,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旁边的洛落见危机已除,扬声道:“哟,你们这配合得倒是默契得很,这种事没少干吧?”初次见面时,她便疑心这两人关系不似表面那般简单,今日这一出更印证了她的猜测。 季雨珊小脸微红,本想解释皆是“同音蛊”之功,转念又怕这小妮子刨根问底,索性佯作未闻,转开话头:“你怎知那东西畏火?” “凡阴邪之物,多惧雷火之威。”言确语声淡然。 洛落见二人皆不接话茬,脆声插嘴道:“哟,全凭猜测呀!”她尾音轻挑,“万一你猜错了呢?咱们岂不都要葬身此地?” “我先出手试过了。”言确将手中长弓抛还洛落。长弓甫一落入她手中,银光乍闪,弓身竟倏然缩小数寸,煞是神异。 洛落把玩着掌中小弓,眼波流转:“想不到你使我的兵器这般趁手,要不要把这赠你呀?” 言确摆手推辞:“君子不夺人所好,你自留着吧。” 洛落轻哼一声收起小弓:“你要我还舍不得给呢!” 言确笑了笑,快步上前。此刻那男尸焚烧殆尽的灰烬已被风吹散大半,一物显露出来,赫然是本书册。季雨珊此时也注意到了那本书,这才恍然方才言确一直看向自己这边,其实是在望自己身后那堆余烬。 言确轻俯下身,伸手去拾那本落在地上的书册。就在他指尖触到书册的刹那,地面微微一震,仿佛地下有巨物翻身,但转瞬即逝,一切又归于平静。他略一怔忡,随即定了定神,轻轻拍去书册上的余灰,露出黑色封皮,其上烫着五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阴阳合极功。 这便是那人心心念念之物,此物烈火不侵,也算是绝世奇珍了。言确边想边随手翻开书页,入眼瞬间,纵使以他的定力,仍是身躯一震,急忙“啪”地将书合拢。 洛落见他行为怪异,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怎么了?这书上写了什么?快让我也瞧瞧!” “小孩子家家的,给你看了你也看不懂。”言确迅疾地将书揣入怀中,生怕被她抢去。 季雨珊亦是一脸好奇:“偃师遗留的心法?” “应该是。此处晦暗不明,出去再细看。”言确说罢,径直走向先前发现的洞穴——这是除来时通道外,唯一通往外界的孔洞。 穿过孔洞时,三人仿佛穿过一层无形水膜般的屏障,震颤微生,一股奇异的凉意瞬间裹遍全身又倏然消散。紧接着,热浪如怒涛般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景象骤然剧变——竟是一片翻腾着炽红岩浆的巨池,池面热气蒸腾氤氲,扭曲视线;岩壁斑驳陆离浸染着暗红,裂纹纵横如蛛网密布,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的侵蚀。池中央,两柄长剑并立,大半剑身没入熔浆,唯余剑柄与上段剑身显露。左剑剑身似凝结千年寒冰,湛蓝剑身间有缕缕寒气缭绕;右剑剑身紫电萦绕,深紫中隐有电光流窜。两剑剑鞘雕琢的繁复云纹清晰如新,灵气逼人,竟似刚刚铸就般崭新无瑕。 言确望向那两柄剑,虽隔百余丈,又有蒸腾热浪不断扭曲视线,但凭他的目力,依然清晰辨出剑身上镌刻的四个小字,赫然便是游龙鸾凤!他不由得一惊,瞳孔微缩:还真有这两柄剑,之前还以为是洛落瞎编的呢。 “好……好漂亮的剑!”洛落第一个惊呼出声,眼眸圆睁,手指不自觉地指向池中央,“你们看那柄蓝色的,简直像是把玄冰整个儿雕琢而成,剔透得不染尘埃!旁边那柄紫色的,又像是紫电凝铸,光华流转不定……我从没见过如此绝品,这、这定是传说中的游龙和鸾凤双剑无疑了!”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却被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逼得微微后仰。 季雨珊走近池边,指尖触到岩壁,被灼烫得微微一缩,目光却紧紧凝在双剑之上,眸中映着剑影低语:“这两柄剑蕴含的灵力磅礴无匹,是我生平仅见,寻常器物根本无法承载这等浩瀚灵气……这等神兵,也只能是出自偃师之手。” 洛落正踮脚细看那紫剑:“管它谁铸的,先捞上来再说!这么好的剑,让别人拿去了那可真是暴殄天物啊……” 话音未落,言却忽觉背后气流微动,一丝极其微弱却绝非自然形成的寒意掠过脊背。他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扫过身后那片被热浪扭曲的空间与嶙峋的暗影岩壁,却见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蒸腾的热气在空气中无声地扭曲。 “切勿妄动!”季雨珊一把拽住她的手臂,话音未落,池对岸的阴影处骤然荡开层层空间涟漪,如石落静水。一道身影自虚空中徐徐显现,白衣胜雪,墨发垂肩——正是云颢。他仿佛闲庭信步般踏出虚空,衣袂飘然落地,不染半分尘埃。目光扫过翻涌的赤红岩浆,最终定格在双剑之上,唇边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深意:“这两柄剑,不过是偃师造就的残次品!” 第206章 归墟 “残次品?”洛落满脸不可置信:“这等灵气逼人的神兵怎会是残次品?” 云颢目光从双剑上移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在世人眼中,这两柄剑确实是绝世神兵,但在偃师看来,这就是失败之作,因为它们远没有达到他心中的预期。” 洛落微微一怔,低声嘟囔:“倘若这也能算是败笔,那么所谓的成功之作,岂不是……她无法想象。 云颢抬手虚空一握,掌心倏然腾起一团柔和光晕,光晕中,一柄长剑缓缓浮现——剑身初现便有紫光流转,继而紫中泛青、青转金黄、黄化橙红,颜色变幻不定,仿佛将天地间诸般灵韵尽纳其中。“这才是偃师倾尽毕生心血,融万法之精妙、凝毕生之感悟铸就的最后、也是最满意的一柄神兵——归墟。” 洛落彻底看呆了,完全想不出有什么词能形容那柄剑。 “这柄剑似乎还未真正完成吧。”言确轻轻的声音飘来。 “有眼光,”云颢颇为赞赏,“既然已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此剑刚出炉不久,偃师便率军入侵九州,再也没有回来了,也就没来得及完成这最后几道步骤。我在偃月岛上蛰伏千载,已完成大部分工序,如今只缺最后一步……”云颢话音未落,掌心光晕轰然暴涨,那流转的紫青金黄之下,竟隐隐翻涌出暗红血线;细看时,光晕边缘似有无数细小黑影在扭曲挣扎,仿佛万千怨灵被囚于剑身。他随意抬了抬下巴,身后虚空突然裂开数道缝隙,九道身影从中坠落,个个气息雄浑却灵力被锁,此刻他们双目翻白,四肢被无形锁链穿透琵琶骨,周身精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猩红雾气,朝归墟剑涌去。 “最后一步,”云颢指尖轻抚剑脊,语调温柔得宛如爱侣低语,眼底却凝着万年寒冰,“需三百六十五名修为高深者心甘情愿献上精血魂魄,以魂饲剑。当然,‘心甘情愿’四字,由我替他们决断。” 被缚修士中,一人蓦然惊醒,嘶声裂肺:“邪魔!此剑本就妖异,再行血祭……必祸乱苍生!”话音未落,归墟剑骤然迸发尖利嗡鸣,一道血线自剑尖激射而出,直贯那修士眉心。刹那间,其魂识便被硬生生剥离躯壳,化作一团惨白光晕,凄厉哀嚎着被剑身吞噬。而那身躯体,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坍陷,最终化作一蓬飞灰。 吞噬了修士的精魂,归墟剑流光愈发妖异,紫芒中翻涌着诡谲的殷红,周遭空气仿佛也凝固成粘稠血雾。云颢满意地眯起眼,欣赏着其余八人在锁链禁锢下痛苦痉挛、精血被强行抽离的惨状,唇边勾起一丝残忍:“瞧,它多欢喜。偃师留下的法子果然精妙,越是修为精深,魂魄越纯澈,精血越醇厚,祭起来才越‘甘美’。” 他缓步踱至另一人身前,那人眼中溢满绝望,拼尽最后气力啐出一口血沫:“你……不得好死!”云颢不闪不避,任凭血沫在衣袂绽开污痕,抬手轻轻覆上对方天灵盖,五指微拢。只听“咔嚓”骨裂脆响,修士浑身剧颤,魂魄如遭巨力撕扯,化作一缕青烟飘向归墟剑。同时,其脖颈血脉骤然贲张,随即“嘭”地炸裂,鲜血尽数被剑身鲸吞。 此刻的归墟剑已彻底浸没于血色之中,流光里翻腾着浓得化不开的邪戾之气,剑鸣不再清越,反倒似万千冤魂在幽咽低泣,光晕中怨灵虚影愈发凝实,甚至能见其伸出利爪抓挠剑身。云颢却视若无睹,径直将剑置入沸腾熔浆淬炼。 “再添三道精魂,它便能真正苏醒……至于这些修士?生而为铸剑献祭,死后魂魄永锢归墟,化为剑灵一部,不死不灭,与剑长存,亦是他们莫大殊荣。”云颢漠然道。 洛落早已惊骇失语,言确与季雨珊只是静立旁观,他们心知肚明,眼前所见不过是那柄剑投射出的幻象,重现过往。 “三个?”洛落似捕捉到关键,惊惶道,“你说的最后三个,莫不是指我们?”她下意识缩到言确身后。 “他要的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你算老几。”言确没好气道。 洛落稍松口气,旋即又觉不对,“那也不够三人啊,他难道要把自己算进去?” “严格来说,他已非人。”言确纠正,“想必是为求长生,才将自己炼化成这般模样。” “你果然慧眼,”云颢道,“以你修为,一人抵得两人亦无不可。”他原本计算得滴水不漏,此剑早该功成,却不知为何,最后一轮淬火竟告失败,才迫使他为觅活人精血,将主意打到了言确身上。 言确唇角微扬,权作回应那声“夸赞”,问道:“偃月岛此番现世,是你手笔?” 云颢颔首:“只为引来利欲熏心之辈登岛,充作神兵养料。” “我已知晓你与苏敏珺的交易。”言确道,“你将偃月岛地图与情报予她,她以麾下性命为交换,供你血祭。你二人,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不错。这三百余祭品中,百余名由她供给。偃月岛有结界护持,方位变幻莫测,外人欲寻此岛难如登天。当年我耗费近三百载光阴,方寻得入口。若无我相助,她一辈子也无法找到偃月岛。所以此番结盟,我们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季雨珊心中骇然,她虽知苏敏珺非良善之辈,却未料其狠辣至此,百余名下属性命弃如敝履。 “然后你不顾结盟之谊,坐视她在偃城宝库中险遭不测。”言确道。 云颢轻轻拂袖,淡然回应:“我本欲助她一把,奈何正值完成最后一步的紧要关头,分身乏术,此乃天意。” “据我所掌握的信息,你还有一弟。眼下他身在何处?莫非欲藏身暗处,伺机予我等施以致命一击? ” 云颢默然不语,眼神中掠过一丝阴翳,似有万千思绪涌动。言确嘴角轻扬,发出一声冷笑:“你杀了他!” 言确眸光锐利:“你以咒术辅以蛊术令偃师‘死而复生’,此举逆天而行。若施术失败或被破,必遭万钧反噬。然你此刻安然无恙,唯有两种可能:其一,施术者另有其人;其二,你用了某种立竿见影的血疗之法。观令弟修为,我更信后者。你为疗己伤,竟弑杀血亲!你不惜代价铸就此剑,所图为何?一统天下?仅凭此剑,恐怕力有未逮。若真能办到,偃师大可蛰伏偃月岛,待神兵铸成再挥师九州,又何至落得客死异乡的下场?” “如此说来,”言确步步紧逼,“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第207章 蚀脉 云颢袖中手指骤然蜷紧,指节发白,眸底翻涌的阴翳如深潭下骤然搅动的淤泥,死死锁住言确那双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睛。忽然,他冷冽道:“我想这个问题你不必知道,因为你就要死了。而你死后,将成为此剑的一部分,你想要的答案,自会亲眼所见,只是那时你早已没有自己的意识。” “既如此,我也不好再追问。”言确话锋倏转,“手持归墟,想来你也看不上那两柄剑,否则不会让其一直置于岩浆之中,”他嘴角微扬,“也就是说,这两柄剑如今都是无主之物。” 话音未落,言确骤然发力欲抢占先机,直扑那两柄剑——他很清楚,寻常兵器根本无法与云颢手中归墟抗衡。然而他刚一动,身形猛地一晃,丹田气息如遭无形锁链绞缠,运转凝滞。一股阴寒滞涩之感顺着经脉急速蔓延,他闷哼一声,强行稳住脚步,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 毒!何时中的毒?言确脑中念头飞转,入城后的点滴在心头急速过筛,却无迹可寻。 云颢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冰冷的笑意,仿佛早已预料这一幕,从容不迫地立在原地,甚至未曾有任何动作。“察觉了?”他声音平淡无波,“倒比我预想中慢了些许。此毒名‘蚀脉’,由三味异毒混成,无色无味,遇灵则隐。若只中其一乃至其二,皆无大碍;唯有三毒在体内汇合,修士运转灵力时方显其威,如附骨之疽,蚀脉阻灵。这第一味‘月灵虫’,非活物,乃深埋北域万年玄冰下的奇特晶尘,形似微尘,遇水则融,能在人身潜伏两月之久。我让苏敏珺将其掺那份偃城地图的墨汁里。你触碰地图,探查标记时,它便无声潜入。第二味‘永僵草’,取自南荒绝地伴生剧毒妖藤根须的菌蕈汁液,是极好的养料。我用以其浇灌彼岸花,久之,花散之气亦含其毒。最后一味‘引灵花’,置于偃师尸身之上。你本有机会察觉,可惜一把火将尸身付之一炬,线索尽焚。” 他略作停顿,欣赏着言确因强抑痛楚而微颤的身躯:“‘月灵虫’融于经脉,‘永僵草’浸透筋骨,而‘引灵花’便是那最后的引子。三者在你体内汇合,寻常无事,可一旦你全力催动灵力……” 云颢摇头,语带嘲弄:“此毒发作需时,你灵力奔涌越快,毒走得越疾。我驱使偃师尸身与你缠斗,正是为此。原以为以他生前修为,纵不能杀你,亦能耗死你,未料你破法如此之快。不过,结果不差——毒素已顺你灵力奔涌之径急速蔓延、侵蚀、冻结、绞缠!你越是运功抵御,反噬便越重,直至经脉寸寸冰封朽坏,一身修为尽化乌有。此毒,专为尔等修为通天之人而设。” 言确喉间涌上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咽下。丹田如遭万蚁噬咬,每一次试图凝聚灵力,都换来经脉刀割般的剧痛与更深的冰寒僵直。眼前阵阵发黑,云颢的身影在视野中微微晃动,而那柄名为归墟的古剑,正散发着幽寂冷光,仿佛在无声宣告他的末路。 洛落闻言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看向季雨珊。季雨珊面色陡然一沉,五指已悄然扣紧腰间剑柄。她凝神内视周身经脉,未察觉丝毫异状,想来是言确先前所赠丹药化去了体内一两味剧毒。如今三毒难聚,自然成不了云颢口中那蚀骨断脉的“蚀脉”之毒。 这毒设计得巧妙隐蔽,令人防不胜防。虽是对手,言确心底也生出一丝佩服。 “好算计。”言确咬牙,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直视云颢,“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若将这份心思用于正途,成就定然不低。” 云颢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消失,眼底阴翳翻涌得更深,仿佛被言确的追问刺中了最深的隐痛。他沉默着,目光投向那柄悬浮的、闪烁着妖异红芒的长剑,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极其危险。 言确的视线掠过云颢阴鸷的侧脸,死死钉在那柄悬浮的、妖异红芒吞吐不定的长剑上。那红光仿佛有生命般,每一次脉动都牵引着他丹田深处如万蚁噬咬般的剧痛,冰冷与灼烧感在碎裂的经脉里疯狂撕扯。他咽下喉头翻涌的腥甜,齿缝间挤出嘶哑的低笑:“这等以人血浇灌成的邪兵,你用它,就不怕…终有一日…被它拖入无底深渊?”眼下他的情况糟糕透顶,但若能多拖一刻,他就有机会强行将毒压下一分。 云颢笑了:“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以来,哪一份霸业不是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我这不过是用数百人命祭剑,与那些霸主圣君相比,已算仁慈。”他握住归墟,刹时手背青筋暴起,剑身嗡鸣,红光暴涨,映得他半边脸如同浴血的修罗。就在这死寂的杀意即将喷薄的刹那—— 一声清叱如裂帛,季雨珊长剑悍然出鞘!剑光并非直取云颢,而是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弧光,狠狠斩向悬浮在岩浆池上方、正散发着幽幽光芒的两柄古剑之间的虚空! 她看得分明,云颢的杀意虽锁死言确,但那柄归墟的妖异红芒,早已无形地缠绕上岩浆池中的双剑,如同毒蟒般的无形触手,要将它们彻底攫入掌控。剑光斩落,虚空中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火花,仿佛斩中了某种无形屏障。一股阴冷粘稠的反震之力顺着剑身倒卷而回,季雨珊闷哼一声,手腕剧震,长剑几乎脱手,脚下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脸色瞬间惨白。那红芒,竟在瞬间凝成实质的阻碍! 几乎在季雨珊剑光斩出的同一瞬,言确动了。他并非扑向双剑,而是借着反震之力带来的细微气流扰动,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向侧后方——那沸腾翻滚的岩浆池边缘猛地倒去!他并非求死,倒下的轨迹精准无比,左手五指箕张,不顾一切地抓向池边一块被高温炙烤得暗红的凸起岩石。 “嗤——!” 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言确的手掌死死按在滚烫的岩石上,剧痛让他眼前彻底一黑,几乎晕厥。然而就在这自残般的接触下,一股狂暴无匹的地火炎力,顺着焦黑的手掌,蛮横地冲入他几乎冻结的残破经脉! 蚀脉之毒遇此狂暴炎力,瞬间被引爆!言确全身经脉仿佛被无数烧红的钢针贯穿、搅动,身体如濒死的鱼般剧烈弹起,又重重砸落在地,蜷缩成一团,血沫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但就在这非人的痛苦中,那被冰封死寂的丹田深处,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竟挣扎着,搏动了一下…… 第208章 珠沉玉碎 季雨珊瞬间明白了言确的意图!他竟是要借地火炎力冲击体内寒毒,以搏一线生机,更是要借机靠近双剑!她很清楚,以自己现有的灵力,不足以再施展一次“火霞映照日”,而没有这一招,她连跟云颢抗衡一招的资格都没有,但她眼中还是闪过一抹决绝,不顾经脉震颤,残余内力疯狂涌入手中长剑,清叱一声,剑势如虹,斩向云颢! “不自量力!”云颢眼神冰寒,归墟剑随意一振,那妖异红芒便如活物般翻涌,化作一道巨大的血色浪涛,迎向季雨珊的剑光。 “锵——!”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季雨珊的长剑应声而断!断口处甚至冒着丝丝黑气,被那邪异红芒腐蚀!她想过很多后果,甚至自己会在这一击之下被云颢斩杀,但她却是没想到师父所赠的仙家法宝会在这瞬间交锋间断成两截。这归墟的威力竟然如此可怕! 巨大的冲击力季雨珊她如遭重锤,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滑落在地,无力再战。 就在剑断、人伤的同一刹那! 言确动了! 地火炎力与蚀脉之毒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引爆,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反而化作了最后的燃料!他如一头濒死扑噬的瘸狼,借着那股几乎要将身躯撕裂的狂暴力量,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地上暴起,向着岩浆池中沉浮不定的双柄古剑,悍然扑去! 他的目标,唯有那两柄剑! 云颢震怒狂喝,归墟剑红芒暴涨,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血色匹练撕裂长空,直取言确后心,誓要将这不知死活的蝼蚁彻底绞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从侧方扑出,义无反顾地撞向那道致命的血色匹练!是洛落!她借着银弓的灵力冲来,用尽最大的力气嘶吼出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声—— “喂!” “噗!” 血光炸裂!那道恐怖的血色匹练瞬间洞穿了洛落单薄的身躯!她甚至未能发出一声完整的痛呼,身躯如同被飓风撕碎的枯叶蝶翼,刹那被血芒彻底绞碎吞噬!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言确脸颊上,灼得灵魂都在抽搐,时空仿佛瞬间凝固!他想不通,那个遇险便往他身后缩的小丫头,为何会在最致命的一刻决然冲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洛落纤弱的身影在血光中寸寸崩解湮灭,连一丝残骸都未曾留下!一股刺骨森寒瞬间冰封了周身奔流的血液,随即又被滔天怒火与剜心剧痛轰然点燃!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言确喉咙深处撕裂了死寂!目睹至亲在眼前瞬间化为乌有的剧痛,彻底压过了体内经脉寸断、万蚁啃髓的折磨!他不再顾忌强行引爆蚀脉之毒是否会彻底摧毁残存的根基,更不再顾忌强行驱动残破经脉中所有灵力是否会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丹田深处,那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在无边悲愤与疯狂意志的催逼下,如同被点燃的灭世火药,轰然爆发! 一股狂暴无匹、带着湮灭气息的灵力,不顾一切地冲开他濒临崩溃的经脉,将蚀脉之毒带来的冰寒与剧痛狠狠碾碎!代价是经脉仿佛被无数烧红的锯齿刀片反复贯穿、切割,痛彻神魂!但他已浑然不觉! 借着这股强行爆发出的、玉石俱焚般的狂暴力量,言确的速度骤然提升到极限,竟在云颢那必杀一击被洛落阻挡后产生的刹那空隙中,悍然扑入岩浆池边缘那片灼热的气浪! 他的右手闪电般抄入滚烫的岩浆水面! “噗——!” 岩浆飞沫四溅!言确的右手瞬间皮焦肉烂,剧痛钻心。然而他的手指,却死死攥住了一柄古剑的剑柄!入手并非想象中的灼热,反而带着一丝温润的古朴气息! 他来不及多想,更来不及拔剑,右手紧握剑柄猛地向上一挑!那柄半插在暗红岩浆中的游龙剑,被他硬生生挑离滚烫的池面,带着粘稠的岩浆滴落,短暂悬于空中! “雨珊!” 言确左手撑着另一柄剑,身体借着挑剑之势猛地旋拧,经脉强行催发灵力的剧痛让他面目狰狞扭曲如同恶鬼,嘶吼着,右腿在旋身的同时,用尽气力,朝着那柄刚刚被他挑离岩浆、尚悬在低空的古剑剑柄,狠狠踢去! 季雨珊几乎是凭借本能,在游龙剑飞来的瞬间伸手将其接住。一股沛然暖流骤然自剑柄涌入掌心,沿着手臂经脉疾速奔涌,所过之处,原本断裂剧痛的经脉竟传来阵阵酥麻,仿佛正飞速愈合!体内枯竭的灵力如逢甘霖般狂涌滋生,连胸口的窒闷与翻腾血气也平息大半。她眼中掠过一丝惊疑,这剑……竟有如此神效! 然而,就在她以为重获一战之力,攥紧剑柄欲起身之际,一股远比先前酷烈百倍的森寒猝然从丹田炸开!那寒意似亿万冰针,瞬间刺穿刚得滋养的经脉,冻结新生的灵力!剧痛与麻痹如潮席卷,令她刚抬起的身体猛然僵直,再次重重半跪于地,一缕乌黑血线自唇角蜿蜒而下。蚀脉之毒……竟借这股暖流彻底爆发! 想来也是,云颢苦心炮制的蚀脉毒岂是易解?季雨珊修为本就低言确数筹,毒性发作自然慢上许多。 言确踢出游龙剑的刹那,左手已死死扣住岩浆中另一柄古剑——鸾凤!他毫无迟疑,左臂筋肉贲张,悍然将浸透古朴温润气息的鸾凤剑从赤红浆流中拔出! “云颢——!!!” 言确发出一声非人咆哮,周身肌肤因剧痛与灵力疯狂催逼而寸寸龟裂,沁出细密血珠,恍如血狱爬出的修罗!他五指死死扣住鸾凤剑柄,染血的目光如淬毒利刃钉死云颢,将残躯里最后一丝气力,连同蚀脉寒毒与地火炎力的狂暴余烬,尽数灌入左手鸾凤剑! 剑身迸出清越铮鸣,褪尽温润,陡然爆开璀璨夺目的紫芒!一股似要撕裂天穹的毁灭剑气以言确为心轰然炸裂,周遭空气被这决绝剑意疯狂扭曲、撕扯! “给我——死!!!” 言确拖残躯暴起,如离弦血箭,携鸾凤剑怒绽的贯日紫虹,决绝刺向面色铁青骤变的云颢…… 第209章 声东击西 紫虹贯空!云颢瞳孔骤缩,那决死一剑裹挟着焚身血气与地火炎煞,撕裂了他仓促布下的三重冰晶屏障。剑锋未至,毁灭性的劲气已灼得他护体灵罡滋滋作响,面皮如被滚油泼溅!千钧一发,他喉间爆出野兽般的低吼,竟不退反进,双掌猛然交叠于胸前。归墟剑发出一阵幽蓝光芒,森白寒气如活物般缠绕臂膀,瞬间凝成一面布满诡异妖纹的冰盾! 一声巨响,紫虹与冰盾悍然对撞!没有金铁交鸣,唯有令人牙酸的尖锐撕裂声!狂暴的气浪呈环形炸开,卷起池中岩浆,如赤红怒涛拍向四壁!反冲的劲力使言确的身体倒飞出去,左臂骨骼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鸾凤剑几乎脱手,剑身紫芒瞬间黯淡,只余几缕游丝般的电光在其间跳跃。 云颢闷哼一声,蹬蹬蹬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踏出蛛网裂痕!冰盾上裂纹密布,中心处赫然被洞穿一个拳头大小的焦黑孔洞!一缕紫电顺着裂痕窜上他右臂,所过之处衣袖化为飞灰,皮肉焦黑翻卷!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却爆发出更深的凶戾,死死盯住言确倒飞的身影。 “咳!”言确重重砸落在地,溅起一片滚烫的岩浆雨沫。左臂软塌塌垂在身侧,鲜血混着焦黑的皮肉不断滴落。他挣扎着想以剑撑地,鸾凤剑却发出一声哀鸣,剑脊上竟浮现出几道细微的裂痕! 地面又一次晃动起来,岩浆池被方才的冲击搅动得更加暴烈,暗红的浆流咕嘟作响,翻滚起一个个巨大的气泡,破裂时溅起数尺高的灼热浆液。洞窟穹顶,被剑气撕裂的碎石如雨坠落,砸入岩浆池,激起更大的浪涛。整个空间充斥着毁灭性的高温、血腥气与硫磺的恶臭,如同炼狱的入口。 云颢抹去嘴角一丝被震出的血迹,看着右臂焦黑的伤口和濒临破碎的冰盾,眼中最后一丝倨傲被彻底点燃的疯狂取代。“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将我拖入地狱,好…好得啊!”他嘶哑地低笑起来,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我倒要看看,你这副残躯,还能榨出几滴油来!”他猛地踏碎脚下岩石,冰盾又化回一道幽芒,汇入归墟剑中,归墟爆发出刺目的七色光轮。云颢脸上青筋暴突,嘴角溢出的鲜血被瞬间蒸干,那柄七彩长剑带着尖啸悍然劈落!剑芒过处,翻滚的岩浆骇然凝固,化作一道道狰狞扭曲的漆黑冰棱,如同地狱伸出的獠牙,直刺言确! 言确的视野已被血雾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激得灵台一清,残存的灵力不顾一切地灌入几乎崩裂的鸾凤剑身!剑脊上那几缕微弱的紫电骤然发亮,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尖啸,竟牵引着周遭混乱狂暴的地脉毒火,在剑尖不断汇聚。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了。”打定主意后,他匆匆瞥了季雨珊一眼,确认她的大抵位置。随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双脚死死抵住地面,踏得脚下碎石迸裂,左手剑诀剧烈颤抖着,以残存的臂力艰难地掐出几个扭曲法印,而后狠狠指向地心! 刹那间,整个洞窟剧烈摇晃!岩浆池底,赤红的浆流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猛地向内塌陷、汇聚!那翻滚的暗红之中,一点刺目的金光骤然亮起,随即疯狂膨胀! “轰隆!”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巨响,一轮直径数丈的“红日”竟从沸腾的岩浆深处缓缓升起!并非真正的太阳,而是由纯粹到极致的地火毒焰凝聚而成,散发着焚天煮海的恐怖气息!热浪瞬间席卷整个空间,连那些被云颢冻结的漆黑冰棱都开始滋滋融化! “吼——!” “红日”之中,一条矫健的火龙猛然昂首,鳞爪怒张,栩栩如生,裹挟着无边烈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云颢暴烈冲去! 云颢瞳孔骤缩!“红日”与火龙蕴含的恐怖气息,以及言确那决绝的姿态,让他瞬间断定:这疯子是要以命换命,引爆这股毁灭之力拖他同归于尽! “休想!”云颢厉啸,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攻击!他双掌猛地合拢,归墟剑悬于身前急速旋转,七色光轮暴涨,瞬间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凝如玄冰的幽蓝冰晶屏障!每一层屏障上都浮现出更加繁复密集的玄奥纹路,寒气森然,全力防御! “火霞映照日!”季雨珊惊呆了,她完全没想到言确也会这招,而且使出的威力竟比自己强上不少。同时她也注意到,红日升起的那一刻,言确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身子几乎摇摇欲坠。 此刻,在漫天霞光下,言确只觉无数灵力如狂涛怒潮在体内疯狂乱涌;他虽凭绝佳的眼力与记忆模仿了季雨珊施术的动作,却不通此招行气法门,仅能依常理推敲。但这凝聚了东岳无数先贤心血的至强之招,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让他猜出个所以然来?每错一步,狂暴灵力便如决堤洪水,在他经脉中爆冲乱撞,只能分心去强压乱窜的灵力——正因如此,那本该煌煌如天威的“火霞映照日”,威力大打折扣!升起的“红日”光芒逐渐黯淡下来,那条火龙也更显狂躁,龙身火焰明灭不定,飞行轨迹踉跄歪斜,全然失了横扫八荒的威势。 此刻他每一条经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寸寸断裂!五脏六腑似被失控之力搅成烂泥,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近昏厥。 随着术法推进,反噬之力愈演愈烈。言确七窍中渗出细密血丝,浑身肌肉绷紧如铁,皮肤绽开道道狰狞血痕,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就在云颢全神防御的刹那,狂躁火龙骤然悬停!它并未撞向云颢,而是在言确拼尽最后心神、强行扭曲其方向的一丝引导下,挟着残余的毁灭之力,悍然撞向洞窟穹顶! “轰——咔嚓!” 一声比先前恐怖十倍的巨响轰然爆发!整个洞窟剧震欲倾!火龙撞击处,无数巨岩瞬间焚化汽化,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豁口!土石飞溅间,外界的天光与冷冽寒风,骤然灌入这灼热炼狱! 言确眼中最后一点神采骤亮,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不及抹去嘴角血迹,身形已如箭般射至季雨珊身侧,抄起她的手,朝着那新开的豁口激射而去! 云颢在重重冰障后愕然抬头,脸上防御的凝重瞬间化作难以置信的暴怒狂怒!他这才明白,言确那同归于尽的搏命之姿,全然是为掩饰遁逃意图的虚招! “此子理智得可怕,断不可留!”云颢心念电转,正欲追击,手中归墟剑却骤然剧烈震颤…… 熟悉的剑鸣再度传来,云颢脑中灵光乍现——或许上次淬火失败并非失误,而是时辰未至?若真如此……他越想越兴奋,再也顾不得追击逃遁的两人,握紧归墟便朝岩浆池中央走去。 第210章 登船 天光骤暗,白昼化为幽暗,唯余天际渗出一圈微弱的金芒,勾勒出诡谲的光环。星辰竟在白日显现,鸟兽惊惶。须臾,天光挣扎着重现,铅灰色的乌云却自天际汹涌堆积、弥漫,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吞噬了整个苍穹。海风陡然转急,发出凄厉的尖啸,裹挟着浓重刺鼻的腥咸,卷起滩头细沙,狠狠抽打在一切敢于露面的物体上。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此刻已化作一片沸腾的墨池,巨浪如墨色的山脉般不断拱起、崩塌,白沫飞溅,风雨蓄势待发。滩头泊着一艘巍峨的豪华楼船,朱漆金饰,雕梁画栋,即便在阴沉天幕下,仍难掩其迫人气派。栈桥上,伙计们正满脸堆笑,对着过往衣着光鲜的行人点头哈腰,声音在风吼中竭力拔高,极尽恭敬地招揽着。 此时,一男一女奔近滩头,那狂风如同无数条无形的冰冷鞭子,疯狂抽打着他们朴素的衣襟和散乱的发丝,然而两人步伐却是异常稳健,下盘极稳,身形在狂风中纹丝不乱。 一伙计连忙迎了上去,在见到二人衣着甚是普通,也没佩戴任何贵重饰品,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凝固、消失。嘴角向下一撇,眼神里霎时塞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烦。先前那份对旁人的恭敬荡然无存。他双手往腰间一叉,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自己虽然被浪花打湿却依然看得出质料精细的衣襟,迎着呼啸的风扬起下巴,显出十足的倨傲,拖长声调,带着一种虚伪到极点的客气说道:“两位客官,请留步。我们这船,载的都是体面贵客。您二位若想登船,怕是难为您,也难为我们了。” 言确目光沉稳,直视着伙计,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风声:“来者皆是客。你们既然是开门做生意的,哪有把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说吧,登这船,需多少船资?” 伙计竖起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晃了晃:“一百枚灵石。” “多少?一百枚?”季雨珊以为是风浪太大自己听错了。 “你们可看仔细了。”伙计的腔调愈发洋洋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家的宝贝,“这可是鼎鼎大名的天一阁的船!放眼瞧瞧整个东海,我们天一阁的船是最大的,最安全的!龙骨都是千年铁木,阵法加持,即便风浪再大,也能如履平地。像这种天气还敢下海的,只有我们天一阁的船!而且您二位再瞅瞅”他抬手指了指墨黑翻涌的天空和沸腾的海面,“就这天象,往后一段时日,估计都不会有船只来往了!你们现在不走,嘿嘿,可就不知要在这荒滩上等到猴年马月咯!” 季雨珊本就对他的态度不满,当下听他如此说,火气更是腾地就上来了,“哟,原来是坐地起价,趁火打劫呢!” “你这小妮子怎么说话的……”伙计猛地提了提衣襟,腮帮子鼓起,一副要上前动手的模样。 言确却已在这间隙迅速将腰间储物袋里的灵石粗略清点了一遍。见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他向前半步,摆手打断了伙计的发作,“一百枚就一百枚。”他声音沉静,动作干脆利落,解开储物袋口,将里面的灵石尽皆倒出,叮叮当当清脆的碰撞声中,五光十色的灵石在栈桥上堆成了一小堆,在昏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伙计一看到灵石,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脸色立刻好看了不少,但再一细看,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脸色又变了,抬头斜睨着言确:“这位客官,您误会了,我说的是一人一百枚灵石!您这点,撑死了也就百来枚,够谁的?” “你……”季雨珊气得柳眉倒竖,刚要发作,便被言确伸手轻轻拦在身后。 “我知道,”言确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波澜,目光沉静地看向伙计,“你们把她平安送回去就可以了。这堆灵石,足够付她的船资。剩下的,”他顿了顿,“就当辛苦小哥一路的茶水钱。还请小哥行个方便,路上帮我照看我这个妹妹一二,莫让她受了委屈。” 伙计眼珠转了转,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堆满了市侩的笑容,连声道:“好说,好说!公子放心,包在小人身上!”他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殷勤地招了招手,两个早已候在一旁、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大汉立刻过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点搬运栈桥上那堆闪闪发亮的灵石。 趁此间隙,言确拉着季雨珊走到栈桥一角,正要开口,季雨珊猛地抬头抢先道,声音压抑着难以忽视的颤抖,“你不走?” “我要回去……”言确的目光越过翻腾的海面,投向铅云低垂的来处,声音低沉决绝,“报仇!” 吐出“报仇”二字时,他眼神骤然冷冽如淬冰刀锋,周身散发着浓稠的杀意。季雨珊心头一颤,只觉眼前朝夕相处的男人瞬间变得陌生而可怕,身体下意识微微后倾。片刻,言确眼中寒意敛尽,恢复一贯风轻云淡的温和,仿佛方才的锋芒只是幻影,“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季雨珊猛地伸手死死钳住言确手臂,指尖用力至泛白,指甲深陷衣料,“我知你不是冲动之人!洛落遇害我也痛彻心扉,也想报仇!可云颢修为通天,更有归墟在手!你我虽暂压蚀脉之毒,内伤未愈,此时回去无异送死!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先离开,回九州,回东岳,待养好伤,寻好帮手再杀回来,岂不更稳妥?”她急急说着,试图动摇他。 “来不及了,”言确缓缓摇头,声音沉凝如铁:“若待云颢将归墟祭炼完成,必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届时枉死者何止万千。” “可——”季雨珊声音陡然撕裂,带着泣音,“我不想你死啊!明不明白?”泪水在她通红的眼眶里汹涌打转,倔强地不肯坠落。 言确浑身一震,似被重锤击中。他原以为这世间,已经不会再有人为他垂泪。他抬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为她拂开狂风吹乱的额发。声音放得极轻,却如磐石般坚不可摧: “这一仗,我会赢!” 第211章 诀别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墨染的天际,如狰狞的银蛇般骤然划过,瞬间照亮了两人同样苍白如纸的脸庞。冰冷的雨水随之倾盆落下,细密如织,很快便交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朦胧雨幕,将天地万物都笼罩其中。豆大的雨点噼啪砸在身上,带来透心的寒意。言确看着季雨珊通红的眼眶和那强忍着、在睫毛上颤动欲坠的泪水,心头仿佛被狠狠攥紧。他犹豫了片刻,终是从怀中储物袋里郑重地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雨水瞬间打湿了信封的边角,留下蜿蜒的水痕。他将其递到季雨珊手中,沉声道:“这是我整理的,淮渎帮众多头目的信息,”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雨幕,如磐石般沉稳,“想做你就去做,但务必做得干净利落,别给别有用心的人留下任何把柄。” 季雨珊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信封,冰冷的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还以为这事……你打一开始就不想管呢。”话语间流露出对先前误会他的深深愧疚和苦涩。她下意识地便要撕开封口,言确却迅速伸手制止:“登船后,安定下来再看,这事急不来。”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肃然,“李琼于我们有恩,但她所说的巽淞盟勾结淮渎帮压榨地方百姓,终究只是她的一面之词。在未窥全貌的情况下,便任由一时激愤左右抉择,此乃行事大忌。再者,即便她所言句句属实,你心怀大义欲为民除害,但在只知己、却不知对方深浅底细的情况下贸然行动,便是取死之道……你有个观点我深以为然——若什么也不做,这个世道,便永远也不会改变。”言确不等季雨珊开口回应,迅速将怀中的天书与阴阳合极功秘笈掏出,一同封入另一个更大的信封中,递了过去,“倘若……倘若我这次回不去了,替我,将这两样东西,送上凌云峰。” 这如同交代身后事般的举动,瞬间击溃了季雨珊苦苦支撑的最后一道心防。所有压抑的恐惧、不舍与绝望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她再也克制不住,猛地一步上前,张开双臂紧紧环抱住言确!她的脸深深埋在他被雨水浸透、冰冷刺骨的胸膛,肩膀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混着冰冷的雨水,迅速濡湿了他单薄的衣襟。 言确浑身猛地一僵,怀中人那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和那滚烫得几乎灼人的泪水,仿佛一颗炽热的石子投入他冰封已久、死寂的心湖,骤然激起圈圈涟漪。他抬起手,在半空中迟疑了一瞬,指节微微发白,终究带着几分生涩与小心翼翼,轻轻落在她剧烈起伏、单薄的背上,笨拙却无比轻柔地拍了拍。 就在这时,船上的钟声“铛——铛——”地响起,穿透重重雨幕,船上的伙计扯着嗓子喊道:“姑娘!快上船吧!要启航了!” 季雨珊猛地从言确怀中抬起头,脸上泪水与雨水早已纵横交织,一片狼藉。她望着言确在雨中依旧沉静的侧脸轮廓,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滑落,滴入泥泞。她猛地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眼神瞬间变得异常坚定决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极快的语速念道:“凝神守一,意沉丹田,八脉交汇,气走璇玑……”语速急促如珠落玉盘,却字字清晰入耳,不容错漏,将那火霞映照日的心法要诀,毫无保留地低声倾吐。 言确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光芒,但他始终紧抿着唇,未发一言,待季雨珊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才用同样低沉而凝重的嗓音问道:“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 季雨珊忽地笑了,那笑容在泪雨交织的脸上绽开,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如果这能增加你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哪怕只有一分,”她的声音斩钉截铁,“纵使日后东窗事发,无论要承受何等酷烈的惩罚,我都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又是几声急促的钟声传来,伙计不耐烦地高声催促:“船真的要开了!再磨蹭,即便人没上来,船资我们也是不退的!” “快上船吧。”言确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腾汹涌,最终却只化作这沉甸甸的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的沙哑。季雨珊最后深深看了言确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不舍、担忧、决绝、期盼……“我在江月城等你回来!”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再不敢停留,快步跑向那艘即将启航的巨大船影,仿佛慢一步,自己那好不容易凝聚的决心便会瞬间瓦解。 跳板吱呀着收起,巨大的风帆在风雨中猎猎鼓起,船只缓缓驶离栈桥,船头破开翻滚的浑浊浪涛,驶入了迷蒙无边的雨幕深处。季雨珊独自伫立在船尾,任凭冰冷的雨水肆意打湿全身,目光死死锁着栈桥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视线被雨幕彻底阻隔,再也看不见分毫。她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厚实的信封,里面除了写满黑字的纸张,一个小小锦囊格外引人注目。她拿出锦囊,指尖冰凉,心中却划过一丝微弱的暖流——这应是言确留给她的,以备不时之需的救命之策吧?他总是这样……但随即她又苦涩地摇头,他哪能如此神机妙算,预料到自己会遭遇何等困境?她带着一丝疑惑和莫名的紧张,解开锦囊的系绳,里面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替我向洛老爷道歉。 短短八个字,却字字如雷,狠狠劈在季雨珊心头!她如遭雷击,瞬间感觉全身力气被彻底抽离,双腿一软,无力地倚靠在湿冷的桅杆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回荡着言确那声掷地有声的承诺——“我会赢!” “原来……是这么个赢法……”她失神地望着雨幕深处,喃喃自语,声音轻若梦呓,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恍然。 滩头上,言确独立于瓢泼大雨之中,任凭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鞭无情抽打。他静默地、久久凝望着那艘巨船彻底消失的方向,仿佛要将那最后的影子刻入眼底。良久,他才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握紧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发出轻微的咔响。雨水冰冷刺骨,却丝毫无法熄灭他眼底重新燃起的、更加炽烈决绝的怒火。他转身,毅然决然踏入了风雨飘摇的来时路,背影在铅云低垂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孤绝,却又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只是,在未曾察觉的阴暗角落,一双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眼睛,从头至尾,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第212章 淬砺 云颢踏入滚烫的岩浆池,粘稠灼热的浆液瞬间没过他的膝盖。难以想象的高温舔舐着他的护体灵力,发出嗤嗤的声响,但他眼中只有狂热的专注,归墟在他手中剧烈嗡鸣。 “一千五百年了……”云颢低吼,再不迟疑,双臂肌肉贲张,将归墟剑高高举起,然后带着万钧之势,猛地将其刺入岩浆池的最深处! 赤金色的浆液不再是平静的流淌,而是疯狂地旋转、沸腾,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中心正是归墟剑!无数道炽亮刺目的金色光流从岩浆深处被强行抽取出来,如同有生命的熔岩巨蟒,咆哮着缠绕上漆黑的剑身。归墟剑贪婪地吞噬着这精纯无比的地火精华,剑身流淌出熔岩般的炽烈金红纹路,仿佛有滚烫的血液在剑骨中奔腾。剑刃边缘的空间都开始扭曲、模糊,散发出切割万物的恐怖锐意。 岩壁在可怖的能量辐射下大片大片剥落、熔解,穹顶的裂缝蛛网般蔓延。外界灌入的寒风与这极致的热力猛烈对冲,形成席卷一切的灼热气旋,发出凄厉的呼啸。云颢站在漩涡中心,衣袍猎猎,须发皆张,感受着归墟剑传来的、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脸上是近乎癫狂的喜悦。 然而,就在这柄绝世凶兵即将彻底完成的刹那,那股被强行汇聚、压缩到极致的地火之力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剑身骤然爆发出远超云颢预料的恐怖吸力!整个岩浆池猛地向内坍缩,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赤金漏斗!漏斗边缘的空间寸寸碎裂,露出令人心悸的虚空乱流。归墟剑贪婪的吞噬,似乎要连这方天地都一并吞入剑中! 那巨大的岩浆旋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收缩、塌陷!浩瀚如海的赤金浆液,如同被无形的巨鲸一口鲸吞,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疯狂地涌入归墟剑漆黑的剑身之中。仅仅数息之间,整个岩浆池竟被吸噬一空!灼热的池底瞬间暴露在空气里,残余的暗红岩层发出嗤嗤的淬冷之声,腾起刺鼻的白烟。归墟的光芒在吞噬了整个岩浆池后骤然一黯,剑身恢复了最初的漆黑,宛如一块沉寂了万古的凡铁,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云颢心中一紧,难道是力量反噬,剑毁功亏?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那漆黑的剑身之上,竟缓缓流淌出一缕缕细微的彩色光丝。起初只是极淡的几抹,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随即,更多的色彩从剑内部渗透出来,剑身上游走、交织,时而如彩虹桥般绚烂,时而如星河般浩瀚,将原本凶戾的剑身装点得竟有几分奇异的绚丽,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灵动。云颢屏息凝神,注视着这不可思议的变化。那七色流光并未持续太久,如同潮水般渐渐收敛,不再外溢,而是在剑体内部缓缓汇聚、融合。最终,所有的色彩都融入剑身深处,归墟剑不再散发任何绚烂的光华,而是通体亮起了一层柔和至极的白光。这白光不刺目,不张扬,如同冬日暖阳,温润如玉,静静地包裹着剑身,散发出一种浩瀚、平和、却又深不可测的气息,之前的狂暴与毁灭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能包容万物的温暖与宁静。云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剑柄,那白光触手生温,一股平和而精纯的力量缓缓流入他的体内,之前损耗的灵力瞬间恢复。 正当云颢脸上漾起癫狂的喜悦时,一道身影在蒸腾的残余热气和散落的烟尘中缓缓浮现。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若隐若现,周遭似乎萦绕着某种东西,令云颢难以看清。直至那身影离他仅百丈之距,才看得清晰。 言确缓步踏入,步履沉稳无声,每一步都踏在焦黑的岩层上,没有丝毫迟滞,仿佛行走在自家庭院。他气度从容不迫,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青衫在灼热的余波中纹丝不动,纤尘不染,再无半分亡命奔逃时的狼狈与血污。鸾凤剑悬立身后,紫芒灿然,如蓄势冲锋的士卒,锋芒毕露。而他的面色却是平静如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傲,唯有一双深潭般的眼眸,沉淀着极致的寒意,牢牢锁定云颢。 云颢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心头剧震。言确先前伤毒交加,纵有灵丹妙药,未经十数日乃至数十日调息,绝无可能恢复如初。可眼前的言确,气息沉稳凝实,非但毫无虚弱之态,反而隐隐透出一股比之前更为强横的波动。 “你……”云颢的声音陡然下沉,锐利的目光如实质利刃刺向言确,“既已逃生,为何回来送死?” “杀你!”言确语气极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云颢轻蔑一笑:“以秘法强压伤势,终究是饮鸩止渴。”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言确并未答话,眼底寒芒骤盛。他以银针渡穴之法强提修为,此法仅能维持一个时辰,时间于他不利。身后悬立的鸾凤剑陡然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紫华暴涨,剑身微颤,周遭残留的灼热空气仿佛被无形利刃切割,发出细微嘶嘶声。 云颢轻蔑的笑容还僵在脸上,瞳孔却猛地收缩。他清晰地“看”到——言确周周,那些因高温而扭曲的光线,竟如同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抚平、禁锢,形成一片诡异而静止的真空地带。更令他心惊的是,言确每一次呼吸都悠长深沉,牵动周围稀薄的天地灵气,形成肉眼难辨的微小旋涡,自发向他体内汇聚。这绝非强压伤势的透支之象,反倒像是完成了某种蜕变! “怎么可能?”云颢低吼出声,声音首次带上难以掩饰的惊疑。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焦黑的岩层在脚下发出轻微碎裂声。归墟似有所感,在他手中嗡鸣震颤,迸射出一道七彩光束,映照在云颢脸上,那光芒刺目诡异,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云颢灵台一清,重拾自信。自己尚有归墟在手,今日殒命的,只会是对方…… 第213章 双日凌空 云颢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将归墟倒插入焦黑的岩层,七彩霞光如潮水般汹涌灌入大地。岩层剧烈震动、龟裂,无数惨白的骸骨破土而出,沾染着焦土与未熄的暗火。空洞的眼眶瞬间被归墟的七彩光芒点亮,它们并非散兵游勇,而是在归墟力量驱动下,迅速集结成阵,化作一支沉默而凶戾的骸骨军团! “士兵”发出无声的咆哮,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带着森然的死意,整齐地朝着言确发起冲锋! 言确静立原地,面对那排山倒海般压来的骸骨军团,眼神如冰封的深潭,不起丝毫波澜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汹涌冲锋的骸骨军团,在距离言确尚有数丈之遥时,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壁垒!冲在最前方的骸骨士兵瞬间停滞,身体在巨大的惯性下扭曲、碎裂。后继的骸骨士兵悍不畏死地继续冲锋,却同样无法逾越那道无形的界限,只能在言确身前数丈处徒劳地堆积、推挤,发出骨骼摩擦的刺耳噪音,竟难越雷池一步!也在这时,言确的身影骤然消失原地!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紫色闪电,并非斩向那些徒劳冲锋的骸骨,而是精准地刺穿了亡灵军团因混乱堆积而产生的刹那空隙,目标直指后方操控归墟的云颢! 云颢反应亦是极快,立即中断对骸骨军团的操控,归墟七彩光芒瞬间回缩,在身前凝成一面光盾。同时,他身形疾退,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言确的剑比他的退势更快!鸾凤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刺在七彩光盾之上。 “铛!” 巨响震彻地底,紫芒与彩光疯狂对冲湮灭,气浪翻滚。言确剑势被阻,身形微顿。云颢虽成功挡下,但仓促间凝聚的防御远非全力,光盾剧烈震荡,反震之力让他气血翻腾,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眼中闪过一抹凝重,云颢不再保留,归墟光芒大盛,七彩霞光不再分散,而是凝聚成一道道凝练如实质的七彩剑气,如同暴雨般向言确泼洒而去。 言确面色沉静如水,鸾凤在他手中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紫色光轮,精准地格挡、卸开那一道道致命的七彩剑气。“叮叮当当”之声连成一片,火星四溅。他的身影在密集的剑雨中辗转腾挪,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锋芒,每一次格挡都精妙地卸去大半力量。看似被压制,被迫防守,但他的呼吸依旧悠长,眼神锐利如鹰隼,始终锁定着云颢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寻找着那个能够一击定乾坤的机会。 云颢步步紧逼,攻势如狂潮。他敏锐察觉言确身上那股气息,开始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鸾凤也在这一连串撞击中崩出豁口。快了!他心中冷笑,对方秘法时限将至,气息已显紊乱之兆。胜利天平似已倾斜,只需再加一把力! 就在云颢将归墟之力催至顶峰,七彩霞光汇聚成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贯穿天地的巨大光矛,裹挟毁灭性威压,朝着言确轰然刺出的刹那—— 那一直被动防御、气息似已不稳的言确,眼神陡然剧变!他不再闪避格挡,反而猛地收剑,双手于胸前飞速结印,动作快得只余残影。他体内,那本该枯竭的力量,此刻竟如同沉寂的火山,以狂暴而有序的方式轰然爆发! 一道远比鸾凤紫芒更为璀璨、灼热的赤色霞光,喷薄而出!初如一线燎原之火,瞬间化作漫天赤红霞光,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血海。灼热气浪排山倒海般席卷开来,那威势骇人的七彩光矛,在这煌煌天威下,竟如投入熔炉的冰雪,飞速消融、瓦解! 云颢脸上的必胜之色瞬间被极致的惊骇取代。他猛然醒悟,言确方才那看似被动挨打、勉力支撑的闪避格挡,根本不为防御!那是在借他的攻击压力,以精妙到毫巅的身法和灵力运转,暗中调集天地灵气,积蓄这足以逆转乾坤的惊天一击!对方所有的“被动”,皆为这石破天惊的一招做铺垫! 空中,言确胸前结印处,那喷薄的赤色霞光疯狂汇聚、压缩,漫天赤霞的核心,一轮蕴藏毁灭力量的赤红大日煌煌升起,其光芒之盛,瞬间压过归墟七彩。紧接着,这轮红日猛地一震,赤光流转间,竟从中分离出两轮与原先一般大小的赤红烈日,呈掎角之势悬于高空,将云颢牢牢锁定! 两轮红日内部赤焰翻腾,龙吟由低沉渐至高昂。骤然间,龙影破日而出!两条身披火焰鳞甲、形态威猛狰狞的赤色火龙,携焚尽八荒的恐怖威势,撕裂长空,咆哮着向云颢俯冲而下! 云颢惊骇欲绝,面对这从天而降的灭顶之灾,他嘶吼着将归墟之力催发到极致!七彩霞光不再凝聚成盾,而是疯狂涌动,化作无数只遮天蔽日的巨手!这些巨手闪烁着七彩光芒,悍然迎向两条扑杀而来的火龙,妄图将其擒拿、碾碎! 火龙咆哮翻腾,周身烈焰熊熊,那些看似强横的灵力巨手,一旦触及火龙身躯或烈焰,瞬间化作缕缕青烟溃散,只余嗤嗤哀鸣,根本无法真正束缚这两条火焰之灵!火龙在漫天抓来的巨手间穿梭、撕咬、焚烧,所过之处,七彩巨手纷纷焦黑溃灭,灰飞烟灭。 然而巨手数量实在太多,前仆后继,层层叠叠,虽无法擒获火龙,却也不断消耗着它们的冲击之势,双方一时陷入僵持。 言确接连结印,火龙翻涌腾挪,虽不断被巨手消耗,威势却丝毫不减。眼看火龙将突破所有阻碍,鸾凤骤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剑身上原本流转的璀璨紫芒变得明灭不定,而后绽开一道细微却刺目的裂痕,那威严无比的火龙也在这一瞬间黯淡了一分。言确不管不顾,一昧强催法诀,最终,火龙硬生生在无数巨手的拦截下,焚出一条毁灭之路,猛地撞上云颢最后的护体罡气! “轰!轰!” 两声震天撼地的巨响几乎同时爆发!赤红龙炎与七彩罡气猛烈碰撞。云颢的护体罡气仅仅支撑了一瞬,便在两条火龙的合力冲击下轰然破碎!狂暴的火焰冲击波狠狠撞在云颢身上。 “噗!” 云颢鲜血狂喷,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撞飞出去,归墟脱手,光芒尽失。护体罡气彻底被破,衣衫瞬间焦黑,皮开肉绽,焦糊气味弥漫。剧痛与力量枯竭的眩晕如潮水涌来,然而未等他喘息分毫,一道熟悉的紫芒在他眼前一闪而逝! 锥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淹没了所有感知!云颢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鸾凤已贯穿心口,殷红的鲜血,正顺着剑身上的裂痕,汩汩涌出…… 第214章 肉薄骨并 言确握着贯入云颢心口的鸾凤剑,冰寒刺骨的杀意凝结在眼底深处,那目光如同淬了火的毒针,死死钉在云颢痛苦扭曲的脸上——血光映照下,那里面翻涌的,是积压多时、终于得以倾泻的阴郁与冰冷。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云颢心口处的肌肉猛地虬结硬化,如同坚韧皮革般死死绞缠住刺入的剑身!那本就在激烈碰撞中崩出豁口、裂痕蔓延的鸾凤剑,在云颢这非人力量的爆发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凄厉哀鸣! “咔嚓!” 刺目的紫芒炸裂!鸾凤竟被云颢以胸膛为铁钳,硬生生从中折断!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浩瀚海面一艘华丽大船之上。 静置在季雨珊膝前的游龙剑,剑身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一声低沉而悲戚、仿佛来自远古深渊的龙吟,自古朴剑鞘内隐隐传出,清冽如水的剑光骤然明灭不定,急促闪烁,如同垂死的哀鸣。正在凝神调息的季雨珊霍然睁开双眼,纤手瞬间如闪电般死死按上剧烈跳动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过度绷得惨白。游龙与鸾凤同出偃师之手,彼此间有着玄之又玄的感应羁绊。如此剧烈、如此悲怆的异动,绝非寻常!一个冰冷刺骨的可怕念头如同毒蛇般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鸾凤剑遭遇了难以想象的重创,甚至……已然损坏!这念头带来的寒意比万载玄冰更甚,瞬间噬咬她的心脉。能让鸾凤这等神兵断裂……言确他……究竟遭遇了何等凶险?那个疯子云颢……那把至邪的归墟……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利箭般穿透船舷雕花的栏杆,死死盯向西面那一片茫茫无际、波涛翻滚的幽暗海面。 偃月岛上,言确握剑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断剑上紫芒寸寸溃散,颓然垂落。云颢心口鲜血狂涌,身躯却如铁铸般钉立原地,他垂首凝视深嵌血肉的断刃,嘴角竟缓缓咧开一抹狰狞弧度,嘶哑笑声裹着血沫喷溅:“失败品终究是失败品……而你的命运,终将如此。” 妖族血脉轰然沸腾,他胸腔剧烈起伏,伤口处血肉以骇人速度疯狂蠕动、弥合,妖兽那令人咋舌的强悍恢复力展露无遗。心脏重创虽令他元气大伤,但这濒死的癫狂与妖兽凶性交织,更添几分恐怖。 云颢咆哮着,不顾胸前断剑,合身猛扑,十指如钩裂空而至,直取言确头颅! 言确眼神冰寒,不退反进。左手闪电般探出,铁钳般扣住云颢手腕,袖中滑落的黑色短剑在昏冥天光下泛起刺骨寒芒,毫无花哨,直刺云颢咽喉! “铛!”云颢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言确持剑手腕,爪尖与黑色短剑的锋锐在毫厘间僵持。两人气息相闻,鼻尖几乎相抵,眼中唯有冰冷的杀机与决绝。 云颢双臂筋肉虬结如龙,青筋暴突,沛然巨力汹涌而出,势要碾碎言确腕骨。 言确面色微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显是先前施展“火霞映照日”耗去大半灵力,气力稍逊,脚步虚浮,然其战斗机巧远胜这被怒火与剧痛冲昏头脑的对手。他步法诡变,身形如游鱼般滑溜,足尖轻点地面,不断卸力、腾挪,避开蛮力的冲击,手腕巧妙翻转,黑色短剑毒蛇吐信般颤动,每一次微调都精准刺向云颢防御最弱处,逼得他回防不迭,喘息连连,难以全力施为。贴身缠斗间,招招直取要害,再无仙家修士风范,唯余原始而阴毒的搏杀,两人如野兽般撕咬搏杀,每一步都踏在死亡的边缘。 言确倏然矮身,堪堪避过横扫的爪风,黑色短剑毒蛇般向上疾撩,直刺云颢下阴!云颢怒嗥,屈膝如重锤猛撞言确腰腹,同时张口,一股墨绿毒液如箭激射其面门! 千钧一发,言确猛地偏头,毒液擦颊而过,击中后方石壁,“滋啦”作响,腾起刺鼻绿烟。这瞬间迟滞已足够云颢反击!他手腕猛然发力,竟生生扭转,反擒言确手臂,用尽全力将其狠狠掼向地面! “轰——!”烟尘碎石暴起。言确只觉五脏移位,气血翻腾,喉头腥甜上涌。未及提气跃起,云颢那裹挟着血腥暴戾气息的身躯已如影随形猛扑压下,一只蒲扇般、青筋暴突的巨掌带着窒息腥风,直插其心窝!言确一声断喝,体内灵力如决堤洪流轰然爆发!失去罡气护体的云颢被这股无形冲击震得气血逆冲,闷哼一声踉跄不稳,脚步虚浮连退十数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龟裂,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言确强忍脏腑撕裂般的剧痛,汗水浸透衣襟,他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生死间隙,紧握手中那柄幽暗短剑,剑身寒光微闪,直直捅向云颢心口! 生死立判之际,云颢空着的左手竟诡异地凭空一抓,一柄短兵突兀显现!那短兵色泽幽暗深邃如无底深渊,形制古朴诡谲,赫然是光芒尽敛、凝成匕首大小的归墟本源!他不闪不避,嘴角勾起一丝残忍弧度,只是手腕轻转将言确刺来的凌厉一剑稍微格挡偏斜,险险避开心脏要害,剑锋擦过肋骨带起一串火花,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也再无防御动作,而是不顾一切地反扑,那柄邪气森森、散发阴冷寒意的归墟短剑如毒蛇吐信,疾刺向言确腰肋!言确竭尽全力拧身闪避,腰侧衣物被锋刃“嗤啦”划破,留下一道浅浅的创口 尝到甜头的云颢彻底改变战法,不再强求一击毙命,而是如跗骨之蛆般紧贴言确,挥舞归墟短剑,在其身上制造更多、更快、更细密的伤口!每一次幽暗剑锋掠过,哪怕仅破开一丝皮肉,那股恐怖的吸力便如影随形爆发,如同无数张贪婪巨口,疯狂攫取、吞噬着言确所剩无几的力量!在这持续掠夺下,言确动作无可避免地变得迟滞、沉重,每一次格挡闪避都显出灵力被抽离的虚脱感,勉力支撑。局势在悄然之间,已完全逆转…… 第215章 死地求生 言确的喘息如破旧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翻涌的嘶鸣。他踉跄后退,脚步在染血的泥地上拖出凌乱痕迹。归墟裹着幽光再次劈来,剑势刁钻,直取咽喉!言确勉力拧身,黑色短剑仓促格挡。“铛!”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迸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言确手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他借势向后急掠,试图拉开距离,但脚步虚浮,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每一次闪避都带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整个骨架都会散落一地。 云颢岂容他喘息?他足尖一点,身形欺近,归墟划出一道更阴狠的弧光,直扫言确腰腹!言确只得以一个近乎狼狈的滚地葫芦勉强躲开,冰冷的剑气擦着后背掠过,衣衫碎裂,又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了残破的衣料,浓烈的血腥味在两人间弥漫。更要命的是,归墟划破肌肤的瞬间,那股阴冷刺骨、带着浓重腐朽气息的禁制之力便如毒蛇般钻入!它并非单纯破坏,而是如附骨之蛆,更像层层叠加、沉重无比的万年玄冰锁链,凶狠地缠绕、冻结着他体内原本奔腾咆哮的灵力河流。沉重的迟滞感从四肢百骸蔓延至灵魂深处,每一次想要凝聚力量,都像是拖着千钧重枷在泥沼中跋涉。连握紧黑色短剑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每一次格挡都显得绵软无力,迟滞而虚弱,剑身几乎要从他脱力的指间滑落。 云颢清晰感知到言确抵抗力量的急剧衰竭,以及归墟反馈回来的精纯真元,脸上的狞笑几乎扭曲变形。他沉醉于这种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一步步剥夺其力量、禁锢其反抗的极致快感。 “你的挣扎不过是徒劳!归墟不仅能吸尽你的真元,更能封死你的修为,你连最后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他狂吼着,攻势越发肆无忌惮,归墟短剑幽光暴闪,几乎每一次挥动,都在言确身上添上新的血痕,烙下更深一层的灵力封印。 言确不仅要竭力闪避云颢那如影随形的致命攻击,心神更要分出一大半去强行压制、对抗经脉中疯狂蔓延的冰封之力。他的眼神迅速灰败下去,脚步更加踉跄虚浮,在一次看似竭尽全力的狼狈躲闪中,他身形猛地一个趔趄,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胸膛竟毫无防备地、彻底暴露在云颢森寒的剑锋之前! 云颢眼中凶光爆射,杀意沸腾至顶点!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终结一切的绝杀之机!“死吧!”他再无保留,全身力量与归墟的吞噬封印之力尽数凝聚,短剑化作一道洞穿万物的幽暗流光,决绝刺向言确心口! 言确似已油尽灯枯,避无可避,甚至无力格挡。 “噗嗤!”归墟毫无阻碍地、深深贯入言确胸膛!剑尖自背后透出寸许,带起一溜刺目血线! 云颢脸上扭曲出狂喜与残忍交织的狞笑!成了!归墟不仅洞穿对手心脏,那恐怖的吸噬之力更将在瞬息间榨干言确所有生机!他已预见对手灵力枯竭、生机断绝、颓然倒地的画面! 然而,胜利狂潮刚涌起的刹那,云颢脸上的笑容骤然冻结! 他清晰感觉到,归墟刺入之处,那搏动的心脏……竟似偏了寸许?!一股冰冷彻骨的不祥预感,毒蛇般噬咬上他的神经! 言确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爆出最后、最冰冷的锐芒!那是赌命为饵、死中求活的决绝!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故意卖出胸膛破绽,诱使云颢发出这倾尽全力、再无保留的绝杀一剑!赌的,正是自己天生偏移寸许的心脏!归墟贯穿的剧痛与吸噬之力几乎将他拖入黑暗,但正是这濒死之痛,激发出残存意志中最纯粹的力量——无关灵力,纯粹是源于本能的杀意与技巧! 就在云颢因心脏偏移而心神剧震、力量凝滞的万分之一瞬,言确那看似无力垂落的左手,如蓄势已久的毒蛇猛然暴起!黑色短剑在贯穿躯体的剧痛中,借贯冲之势拧身发力,自刁钻至极的角度毒辣刺出! 这一剑,快至极致,狠至绝巅! 黑色剑尖精准无比地、深深刺入云颢胸前那道致命旧伤,毫无阻碍洞穿那颗狂跳的心脏!无数剑气倾泻爆发,瞬间撕裂云颢脏腑! 云颢脸上的狂喜彻底凝固,化作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淹没一切的剧痛。他低头看向胸前血洞,又抬头望向言确那张因剧痛扭曲却眼神冰寒的脸,喉间咯咯作响,眼中翻涌滔天不甘……千年筹划,万般算计,竟毁于这天生异数的一寸之偏! 言确猛抽短剑,带起一蓬滚烫鲜血,踉跄暴退。 云颢身躯剧晃,眼中光芒如风中残烛迅速熄灭。然生命之火将散的最后一瞬,垂死瞳孔里陡然爆出疯狂回光!那是对死亡的极致不甘,对仇敌的滔天恨意!他凝聚最后残力,如濒死凶兽般绝命反扑,带着玉石俱焚的凶戾,狠狠拍向言确天灵!掌若拍实,铁石俱碎! 凌厉掌风挟带死亡气息当头压下! 言确状态早已烂到无以复加,归墟创口血流如注,剧痛撕扯神经,站立已是勉强。面对这凝聚云颢生命余烬的绝命一掌,他无力格挡,亦无从闪避! 那掌终究印实!“嘭”的一声闷响,言确眼前骤黑,意识被无边黑暗吞噬,身躯如断线木偶般软倒,与轰然倒地的云颢同卧血泊。 死寂,浓稠如凝固的血液,沉沉笼罩这片被蹂躏的荒野。唯有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在冰冷空气中无声弥漫,宣告这场惨烈搏杀的终结。 突然! 大地狂震!仿佛一头沉睡万载的远古巨兽被惊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坚实地面在狂暴抖动中如同脆弱的蛋壳,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以骇人速度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紧接着,无数道灼热刺目的熔岩火柱,如同压抑了无数岁月的怒火,自地底深处猛烈喷薄而出,直冲昏暗天穹!赤红滚烫的岩浆如同暴怒的血河,裹挟着毁灭性的高温与刺鼻呛人的硫磺气息,暴戾撕开大地的伤口,贪婪吞噬所及之处的一切!空气瞬间被炙烤得扭曲变形,毁灭的气息如同实质般笼罩四野,将这刚刚沉寂的生死战场,瞬间化作焚尽万物的炼狱熔炉…… 第216章 信念 冰冷的地面在震颤,粘稠的血液肆意流淌,体内归墟那跗骨之蛆般的阴冷力量仍在肆虐,更致命的是喷涌的岩浆正以恐怖速度蔓延逼近——这一切都在无情地剥夺言确最后残存的生机。他感觉灵魂正一点点飘离躯壳,坠向无尽深渊。“就这样……结束了吗……” 模糊的意识里,一个声音低语。“似乎……也没什么遗憾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一个身影,一句轻语,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星辰,猛地刺入脑海! “我在江月城等你回来!” “是啊,她还在等我……我……不能就此睡去……”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力量,如同枯木逢春,奇迹般从他死寂的心底升腾!手指在震颤的地面微微一动。紧接着,手臂,肩膀……他耗尽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如同从地狱爬回人间,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试图撑起残破的身躯。每一次挪动都撕扯着贯穿胸膛的伤口和天灵盖的剧痛,鲜血再次涌出。岩浆的火光映照着他惨白的脸,灼热气浪令人窒息,但他没有放弃,那双刚刚涣散的瞳孔里,重新燃起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他要回去!他必须回去! 凭借这股近乎偏执的信念,言确终于颤抖着,用那柄浸透自己和云颢鲜血的黑色短剑支撑身体,在剧烈摇晃、不断崩裂的大地上,缓缓地、摇晃地站了起来。他低头,看见云颢失去生机的庞大身躯,还有那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归墟邪兵。 “好剑!” 这一瞬间,言确竟萌生了占有这柄邪兵的念头。他慢慢挪过去,岩浆不断喷涌,他却充耳不闻,一步一步朝归墟邪兵靠近。那白光在岩浆的红芒中格外刺目,言确的视线被那光牢牢攫住,脚底的震颤、岩浆的灼浪、甚至归墟创口传来的撕裂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一步步挪近,每一步都踩在即将融化的岩石上,鞋底嗤嗤冒烟,他却浑然不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握住它,只要握住它就能拥有一切! “还差一点……” 他喃喃着,伸手去够剑柄。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冰凉剑鞘的刹那,脚下的地面猛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如毒蛇般窜至脚边,“咔嚓”一声巨响,整块地面骤然塌陷!云颢的尸身连同那柄归墟邪兵,如同被地底巨口吞噬,瞬间坠入无边黑暗裂隙,白光在深渊中一闪,彻底熄灭。 言确的身体随着塌陷的碎石向前扑去,半只脚踏空的瞬间,冰冷的恐惧从脊椎窜上天灵盖。他猛地惊醒,对邪兵的贪婪执念如潮水退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悸与后怕。他死死撑住手中的黑色短剑,剑身刺入旁边尚未崩塌的岩缝,借着反作用力狠狠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上岩壁,震得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溅胸前。 裂隙仍在扩大,滚烫的岩浆顺着裂缝边缘倾泻而下,燃起熊熊火瀑,照亮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硫磺味呛得他剧烈咳嗽,归墟创口的阴冷力量趁机反扑,几乎要冻僵血液。 “不能死在这里……” 他用短剑撑着岩壁,勉强站直。视线扫过四周,崩塌的地面已将退路堵死,唯有塌陷处的裂隙边缘,隐约能感受到上方直贯而下的风流——那是刚才岩浆喷薄时撕开的天穹缺口。 那似乎是唯一的生路。言确咬紧牙关,拖着残破身躯挪向裂隙边缘。脚下的岩石不时松动滚落,每一次晃动都让他眼前发黑。归墟的阴冷力量如无数冰针,扎进四肢百骸,与岩浆的灼热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他咳着血,却不敢停下——身后的岩浆正顺着岩壁流淌,火舌已舔到他的裤脚。左手抠住岩缝,右手将短剑狠狠楔进上方的岩石,借着这微弱的支撑向上攀爬。指甲崩裂,掌心血肉模糊,与滚烫的岩石粘在一起,疼得他几近晕厥,但他不敢松手——松手,便是万劫不复的岩浆地狱。 不知攀爬了多久,上方的微光越来越亮。终于,他的手抠住了地面的边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将半个身子翻上去,紧接着,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狂风裹挟着暴雨,如同无数冰针刺在言确脸上。他踉跄着扑向滩头,膝盖狠狠撞上湿冷的礁石,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栽进翻涌的浪涛。浑浊的海水卷着白沫扑咬上岸,冰冷的浪花溅在胸口的血污上,激得他浑身一颤。他竭力抬头望向海面,雨幕却密实如墙,远处海平面被乌云沉沉压向天际,莫说船帆,连一丝帆影都无处可寻。唯有黑沉沉的巨浪,像一头头择人而噬的凶兽,在风雨中咆哮着撞向礁石,瞬间碎成漫天水雾。 归墟创口的阴寒之力再度肆虐。仿佛无数冰蛇钻入血脉,直噬心脏,冻得他四肢僵木,连握紧短剑的力气都几近消失。他咬紧牙关,试图再次汲取天地灵气——哪怕只有一丝,能支撑他再往前挪动半步也好——可丹田如同被寒冰死死堵塞,周遭灵气稍一靠近便被冻结驱散,连带经脉也泛起针扎似的锐痛。 “噗——”又一口鲜血呕出,溅在沙滩上,顷刻被雨水冲刷成淡红的血丝,渗入沙砾。头颅仿佛要炸裂开来,视线中的海浪开始旋转、扭曲,幻化成一张张模糊的脸孔——时而是云颢圆睁的怒目,时而是归墟邪兵刺眼的白光,最终却凝成一张熟悉的容颜,眉眼弯弯,在江月城的清辉下对他浅笑:“你回来了。” 言确抬手想挥开幻影,指尖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雨水。“回不去了……” 地面又猛地震颤!滩边礁石“咔嚓”裂开一块,坠入海中,激起冲天浪花。他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湿滑的礁石,再也支撑不住,沿着石壁滑倒在地。冰冷的石面紧贴后背,归墟的阴冷与礁石的寒意交融,令他止不住地战栗。 海浪步步逼近,雪白的泡沫已舔舐到他的靴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污与沙砾混作一团,指甲缝里嵌满泥垢,连握剑的力气都即将溃散。视线愈发模糊,风雨声、海浪声、头颅的轰鸣,一切声响都在远去,唯有归墟创口传来的寒意愈发清晰刺骨——仿佛在低语,放弃吧,沉入这黑暗,便不再痛苦。 “也罢,就留在这里……永远陪着洛落。”他闭上双眼,雨水沿着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意识像沉入深海的船,一点点往下坠。就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仿佛听到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声微弱的、被风雨掩盖的……喊声? 幻觉吧。他想。 第217章 孤注一掷 “言先生……言先生!” 那喊声断断续续,仿佛被狂风撕碎又勉强拼凑,执拗地钻进言确耳中。他费力撑开沉重的眼皮,雨幕深处,一个模糊黑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挪动。 人影踉跄扑近——是吴老三!看清言确的瞬间,他脸上的狂喜骤然化作惊骇:“言先生!您……您怎么会……” 后半句被狂风卷得粉碎,只剩眼中难以置信的震撼:神通广大的言先生,竟伤得如此惨重! 言确半倚在雨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上,衣衫褴褛,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一道贯穿伤,虽已止血,却散发着诡异的阴寒,连周遭雨水都凝成了细碎冰晶。他面色灰败,嘴唇惨白,唯有一双眼睛,尽管疲惫不堪,深处却燃烧着不容置疑的意志。他想开口,喉间却似塞满滚烫砂砾,剧痛中挤出的嘶哑声音几乎被风雨吞没。他用尽全力抬起一只沾满泥血的手,猛地攥住吴老三湿透的胳膊,力道之大令对方一个趔趄:“船……有船吗?” 字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轧而出。 “有!船在那边!” 吴老三被言确眼中急迫与手上蛮力惊得一颤,下意识指向不远处——巨大礁石勉强遮挡的简陋石滩。风雨咆哮,他只能扯着嗓子嘶吼:“用……大绳……绑树上……怕风浪!” 呼啸声中,每个音节都支离破碎。隐约可见一艘大船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粗壮缆绳深勒进岸边几棵歪脖老树的树干。 “马上……出海!” 言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疯狂的急迫,全然无视这撕裂天地的风暴。他挣扎站起,身体却猛地踉跄,全靠抓住吴老三的手臂才未倒下。 “这鬼天气!” 吴老三望着墨汁般翻滚的海天,声音在风里忽高忽低,浸满绝望,“……船出去……也得被打翻……葬身海底啊!” 脚下震动越来越频,远处山体崩塌的轰鸣步步逼近,但他更恐惧远处这片狂暴的海域。 言确猛吸一口气,牵动胸口伤势,眼前骤然发黑,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他强行压下翻腾的血气,更狠命催动丹田深处那缕微弱得几乎熄灭的灵力。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经脉,如被万根冰棱刺穿,又似被无形毒火灼烧。他咬碎钢牙,硬生生挺直因剧痛佝偻的脊背,竭力维持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态。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穿透雨幕死死钉在吴老三脸上,嘶哑的声音异常清晰地撞入对方耳鼓:“我能……用灵力……加持船体!快!底下的火山就要喷发了,这岛……要沉了!”最后三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吴老三心口。 “火山?岛……要……沉了?!”吴老三脸色剧变。连日来虽断断续续感受着脚下大地筛糠似的震颤,但“沉岛”二字仍如晴天霹雳。他盯着言确那双决绝的眼睛,脚下是几乎要将他抛起的剧烈颠簸,耳中是黑暗中如同天崩地裂的轰鸣,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望着眼前这眼神如刀、脊背挺直如山的言先生,只一瞬迟疑。“好!”他猛地一跺脚,钢牙紧咬,转身朝着船的方向,拼尽力气嘶吼:“老四!老六!动手!解绳!推船!快——!” “老三!你他娘的疯了?!”黑暗中,陈老四惊怒交加的吼声从船的方向传来,在风雨中格外凄厉,“这风浪出海是嫌命长吗?!”他的身影在船头晃动,死死抱住舵杆,显然难以置信。 “是啊三哥!等风雨小点!现在出去就是喂龙王啊!”杨老六的声音也透着浓重的恐惧和不解,他正试图固定被狂风吹得乱舞的缆绳。 “闭嘴!”吴老三猛地回头,惨白闪电照亮他近乎狰狞的面目,雨水顺着扭曲的脸庞冲刷而下。他用兄长的绝对威严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狂暴怒吼:“听我的!解绳!推!立刻!马上!不想死就快动手!岛要沉了!!”最后一句几乎吼破喉咙。他不再解释,像一头绝境困兽,猛扑向那几根绷得笔直、深勒入树皮的粗壮缆绳,拔出腰间柴刀,对着湿滑坚韧的绳索疯狂劈砍!刀刃与绳索摩擦发出刺耳锐响,火星在雨中一闪即灭。 另外两人被他从未有过的暴怒和那不容置疑的死亡预言彻底慑住。看着吴老三状若疯魔的样子,听着他吼出的“岛要沉了”,再感受着脚下越来越恐怖的地动山摇,一股灭顶寒意攫住了他们。虽满心疑惑与炸裂的恐惧,身体却在求生本能驱使下,下意识冲了过来。陈老四咬碎钢牙,也拔出刀吐了一口血沫,“他娘的,干!”砍向另一根缆绳;杨老六愣了一下,用肩膀死死顶住船尾,准备发力。 “嘎嘣!嘎嘣!”坚韧的缆绳在刀锋与巨力的双重撕扯下,一根根崩断!巨大的船体失去束缚,在狂风的巨力推送下,猛地向外滑去! “推!用力推!”吴老三扔掉柴刀,赤红双眼,用身体抵住湿滑冰冷的船帮。陈老四和杨老六也反应过来,三人合力,在背后狂风的疯狂助力下,咬碎钢牙,爆发出所有力量,将巨大船体推向那片如同沸腾油锅般翻涌咆哮的海面。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海水很快漫过他们大腿,巨大浪头拍打在身上,几乎要将人卷走。船体甫一接触汹涌海水,就像脱缰烈马,在浪涛中剧烈颠簸、旋转,发出吱呀呻吟。 “上船!快!”吴老三嘶吼着,抓住船舷上一个凸起木桩,奋力向上攀爬。陈老四和杨老六也紧随其后,在剧烈摇晃中,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狼狈爬上湿漉漉的甲板。三人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在暴风雨中手忙脚乱地抓起沉重船桨和舵柄,试图控制这匹在怒海中失控的烈马。 言确强撑着意志,跌撞着冲入船舱。他背靠冰冷舱壁滑坐下去,再也无法支撑,剧烈咳嗽让他蜷缩起来,鲜血再次涌出嘴角。方才强提灵力如同在油尽灯枯的残焰上又泼了一瓢油。归墟的阴寒与经脉的剧痛疯狂反噬,几乎将他吞噬。他将身上所有丹药掏出,囫囵吞下,并非需要药效,只为汲取其中蕴含的灵力,希望能多撑片刻。 船,在滔天巨浪中如同一片脆弱的枯叶,被狂暴的自然之力肆意玩弄。山峦般的巨浪接连狠狠砸下,将船体高高抛上令人眩晕的浪尖,下一刻又无情地砸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波谷。海水疯狂地从舱门缝隙、甲板接缝涌入,船舱内迅速积起冰冷水洼。每一次剧烈颠簸都让言确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冰冷船舱壁不断撞击着他的伤处。他的意识在无边的剧痛和彻骨的冰寒中沉浮、飘摇,如同风中残烛…… 第218章 生死不明 言确透过被雨水和海水模糊的、布满裂痕的舱口小窗,凝视着外面的炼狱图景:吴老三三人如同蚂蚁般渺小,在狂风中搏命挣扎,他们嘶吼着,奋力划桨,试图在暴怒的大海中劈出一条生路;而在他们身后,那片岛屿轮廓,正被无边的黑暗与汹涌的怒涛迅速吞噬。岛屿深处,赤红色的光芒骤然撕裂黑暗的地平线,刺破厚重的雨幕,将翻腾的乌云映照得如同燃烧的血海!火山喷发了!恐怖的冲击掀起山峦般的巨浪,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量,朝着他们这艘脆弱的孤舟猛追而来…… 船体在浪尖上疯狂颠簸,每一次抛起都伴随刺耳的木头呻吟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舱壁剧颤,海水从每一道缝隙涌入,迅速漫过言确的小腿。 “稳住!稳住舵!别被浪打横了!”吴老三的嘶吼穿透风雨与船板阻隔,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撞入言确模糊的听觉。陈老四和杨老六如同被钉在船桨上,手臂肌肉虬结贲张,青筋如扭曲蚯蚓在皮下跳动,每一次奋力划桨都迸出野兽般的低吼。虎口早被粗糙桨柄磨破,鲜血混着雨水染红木柄,转瞬又被浪头冲刷干净。吴老三死命钳住那如活物般狂跳的舵柄,双脚死死抵住湿滑甲板,身体几乎与船舷平行,用全身重量与意志对抗大海扭转船头的巨力。他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脸上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恐惧的泪水。 一道惨白闪电撕裂苍穹,瞬间照得天地亮如白昼。就在这一刹,言确透过模糊舷窗,撞见永生难忘的景象——他们刚逃离的岛屿,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按下,大块燃烧的地壳与山体在震耳轰鸣中,裹挟着冲天烟柱与岩浆,正以无可挽回的绝望姿态沉入沸腾咆哮的墨色海水!那末日景象裹挟毁天灭地的威势,深深烙进他脑海。更恐怖的是,岛屿沉没处正生成巨大漩涡,如深渊巨口贪婪吞噬周围海水与漂浮物,掀起高达数十丈的环状水墙!水墙以骇人速度扩张攀升,宛若一道移动的、连接地狱的黑色山脉,带着碾碎万物的气势,朝怒海中挣扎求生的孤舟狂啸扑来! “漩涡!是漩涡!!”杨老六的尖叫刺穿风雨。 “划!往深水划!别被卷进去!”吴老三的吼声撕裂般沙哑绝望,他拼命将舵打向一侧,试图让船头避开吞噬一切的漩涡边缘。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巨大吸力撕扯船体,船速骤减,甚至不由自主向后滑去。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形巨手拧碎。 言确猛地坐直,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从喉咙深处迸发,全身伤口瞬间迸裂,鲜血浸透湿冷衣衫。一股淡金色微光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瞬间笼罩整艘船体!光芒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却顽强抵抗着毁灭性的吸力与巨浪拍击。船身在金光覆盖的刹那,仿佛被注入无形力量,猛地一震挣脱吸力,向前窜出一大段! “有戏!言先生发力了!快划!别停!”吴老三感受到船身抵抗吸力的微妙变化,狂喜嘶吼,双臂抢桨如飞,肌肉虬结几欲爆裂。 三人迸发最后潜能,桨叶在墨色海水中疯狂搅动。船只如离弦之箭,在言确摇摇欲坠的金光护持下,险之又险擦过巨大漩涡边缘,冲入更深更汹涌的外海。身后,吞噬岛屿的巨口发出不甘咆哮,掀起的滔天巨浪如追赶的凶兽,狠狠砸在他们刚驶过的海面,激起瀑布般的水幕从船尾冲刷而过,险些将船掀翻。 虽暂时逃离灭顶漩涡,危机却远未终结。外海风浪毫无减弱迹象,反因失去岛屿遮蔽而愈加狂暴。船体在如山巨浪间艰难穿行于,每一次冲上浪峰都似要飞入云端,每一次跌入波谷都如坠深渊。船舱积水已漫至言确腰部。他维持姿势,身体因持续灵力输出与反噬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血腥气浓重。那层护体金光微弱如将熄余烬,在无边黑暗与狂暴中,顽强而绝望地明灭闪烁。透过舷窗,他只看见外面翻腾的墨汁般海水、砸落如巨石的雨点,以及更远处——依旧被火山赤红光芒映照得如同炼狱的天空。岛屿已彻底沉入海平线下,唯余沸腾海水与冲天烟柱,宛若为这座岛的覆灭竖起的巨大墓碑。 他的头越来越痛,仿佛要裂开一般,视觉也渐渐模糊。支撑船体的金光,如同他残存的意识般忽明忽灭,在惊涛骇浪中维系着脆弱的平衡。每一次巨浪砸下,金光便剧烈闪烁、黯淡,船体随之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呻吟。 船体在狂风巨浪中又挣扎了一盏茶功夫,便听得“咔嚓”一声脆响如枯枝断裂——前舱龙骨彻底断裂!木板发出濒死哀鸣,船身从中折断,前半段瞬间被巨浪掀起,带着断裂的桨叶与破碎的甲板,哗啦散架沉入海中。后半段船体失去平衡,如断木般在浪里疯狂打转,积水从断裂处汹涌灌入,舱内水位眨眼漫过胸口。 “船要散了!我们要死在这里了!”陈老四的哭喊被风雨绞碎。 就在这彻底的绝望中,杨老六突然指向左前方,嘶哑的哭腔穿透风雨:“船!前面有船!!” 言确一激灵,扑到甲板,冰冷的海水瞬间没过他大腿。顺着杨老六手指望去——只见数里外的狂涛中,竟真停着一艘大船!那船通体漆黑,桅杆高耸,更惊人的是船身周围笼罩着一层幽蓝微光,形成半透明结界,任凭外面风雨咆哮、巨浪拍击,结界内却稳如磐石岿然不动,连船帆都未晃动分毫,宛若怒海中一座孤立的黑色岛屿。 “是真的!有船!”吴老三也看清了,眼中爆发出最后求生欲。 言确来不及多想,颤抖着抽出袖中短剑,随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嘶哑低吼:“破!” 黑色短剑骤然亮起血光,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大船结界猛掷电射而出!他同时掐动剑诀,指尖淡金微光与剑上血光相连,短剑精准撞在结界之上——“嗤啦!”结界泛着幽蓝微光的表面瞬间撕裂一道缺口,缺口边缘迸射刺目电光,能量波动震得周围海水都泛起涟漪。 言确一手一个,抓住了离他最近的吴老三和杨老六,拼尽最后力气将他们朝着缺口方向狠狠掷出!两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结界内的甲板上,闷哼一声却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朝里缩去。 只剩陈老四!言确转身去抓他,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陈老四手臂的刹那—— “轰隆!” 一道恐怖巨浪如黑色山峦轰然砸落!浪头裹挟着断裂的船板与冰冷海水,狠狠拍在残破的船体上。陈老四本就站在断裂处边缘,被浪头直接掀起,言确伸手去捞,却只抓住一片湿透的衣角,“刺啦”一声,衣角撕裂。 两人被墨色浪涛瞬间吞没,卷入翻滚的漩涡余波中。 几乎同时,大船上的结界缺口如活物般迅速愈合,幽蓝光晕重归完整,将风雨与绝望彻底隔绝在外。甲板上,吴老三和杨老六趴在地上,望着结界外瞬间被巨浪吞噬的海面,以及那道再无缺口的幽蓝光墙,连哭都忘了,只剩浑身筛糠般的颤抖。 海中,言确被浪头拍得失去意识,残破的身体随波逐流,淡金色微光彻底熄灭。他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有那艘黑色大船的剪影,和陈老四被卷走时绝望伸出的手…… 第219章 东极岛 海水深邃如镜,犬牙交错的嶙峋礁石密布海岸,蚀痕纵横,尽显风霜侵蚀。陡峭山崖之上,古老的石屋群落悬于峭壁,层叠错落,仿佛依附着山体生长,与嶙峋山岩浑然一体。斑驳石壁被厚实的青苔与苍劲藤蔓覆盖,在清晨氤氲的薄雾中若隐若现。湿滑石阶如蛇,蜿蜒曲折向下延伸,悄然没入雾气深处。这里便是东极岛——相传两支古老部落漂泊至此,举目东望,唯见海天相接,浩渺无垠,遂坚信东方已是陆地尽头,从此定居,并以“东极”为名。 晨曦刺破厚重云层,将万点碎金洒向波光粼粼的海面。几个渔民正在岸边收拾渔具准备出海,目光却被海潮推送而来的一团黑乎乎物体攫住。待那物体随浪涌近,他们惊觉那竟是一个人!渔民失声高喊,迅速解开缆绳,奋力驾起小船劈开浪花,向漂浮的人影疾驶而去。小船靠拢,众人七手八脚用粗粝麻绳和钩竿,将那毫无知觉的躯体拖上船板。待小船靠岸,原本寂静的沙滩已聚满闻讯而来的岛民,焦灼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与海浪拍岸的轰鸣交织。 渔民将那人平放在冰凉沙滩上。只见他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衣物被海水侵蚀得破烂不堪,脸颊浮肿苍白。一位老者颤巍巍探了探鼻息,沉重摇头叹息:“没救了。你们看,连衣裳都被海水泡得走了形,看来在水里漂了好些天。唉,真是可怜!” “那…把人扔回海里?”人群中一个声音迟疑问道。 “还是先让大家伙儿认认,”另一个声音立刻接口,“看看有没有人认得。若真是岛上的人,好歹得让他家人领回去办后事。”一个年轻汉子往前凑了凑,眯眼打量半晌,忽然“咦”了一声,语气迟疑:“这…这看着怎么有点像李业?” “李业?”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再次投向沙滩上的尸体。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旁边立刻有个尖嗓子的妇人附和。 “是有点像……” “越看越像了!” 附和声此起彼伏,众人越看越觉那浮肿苍白的脸依稀就是李业平日模样,脸上嫌弃之色随之弥漫,纷纷后退半步,生怕沾染脏东西。 “真是晦气!”一个络腮胡汉子啐了一口,满脸不耐,“我就说捞这玩意儿上来干嘛,平白添堵!要是早知道是李业,我才懒得费这劲!” “就是!这种人,死在外面才干净!” “不对啊!”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是常年在码头修补渔网的老王头,他眉头紧锁,“前天才见李业在我家旁的王寡妇家门口鬼鬼祟祟,还被我捉了个正着!这才两天功夫,人怎么可能泡成这样?”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脸上的嫌弃顿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困惑。 李彪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拨开人群嚷嚷:“嘿!这大清早的,都围在这儿干啥呢?捞着什么宝贝了?” “哟,烂泥来找伴儿了。”一个眼尖的汉子一眼看到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快来看看,这是不是你那个‘好大哥’李业!”旁边立刻有人嗤笑接腔:“可不就是他那形影不离、专干偷鸡摸狗事的好兄弟么!” 李彪向来脸皮厚,挤到最前面,看到沙滩上躺着的人,先皱了皱眉,随即蹲下身凑近细看。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困惑,嘴里嘀咕:“有点像…又有点不像…这脸肿的……”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那人脸颊,又摸了摸头发,“不对,这头发……” 他直接撕开那人胸前衣服,突然一拍大腿,肯定道:“没错!就是他娘的李业!他胸口这个与生俱来的印记,化成灰我都认得。” 李彪话音刚落,沙滩上的“尸体”喉咙里突然挤出“嗬嗬”的怪响,像堵着鱼刺。紧接着,胸膛猛地一鼓,“哇”地喷出一大口浑浊的海水,眼皮也颤巍巍地掀开一条缝。 “啊!”人群如遭火燎般炸开,胆小的尖叫着向后弹开,个个面无人色,胡乱摆手,“诈尸了!诈尸了!” 先前啐过一口的络腮胡汉子怪嚎一声,一屁股跌坐沙地,手脚并用地向后刨。 “等等!”那个提议认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迟疑,“不对……青天白日的,哪会诈尸?” 这话像兜头冷水,泼得众人一愣——是啊,朗朗乾坤,哪来的诈尸? 目光重新投向沙滩上的人影,恐惧渐渐被疑云笼罩。 “动……动了!他动了!”有人抖着嗓子喊。 只见那人眼皮又翕动几下,似想开口,却终是无力地阖上,只有胸口在微弱地起伏。 “活……活过来了?” “不是诈尸!是没死透!” “娘嘞!魂都吓飞了!”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拍着胸口大喘气。 “晦气晦气!”尖嗓子妇人第一个转身就走,“回家烧火驱驱邪!”络腮胡汉子跟着狠啐一口:“还不如死透干净!”也拔腿开溜。老王头皱眉瞥了眼李彪,摇摇头,佝偻着朝码头去了。人群如溃堤般哗啦啦散去大半,只剩几个看客远远站在沙丘上指指点点。 “欸!别走啊!”李彪急得腾身而起,朝人群吼,“他……他还有气儿!抬回去找郎中啊!” “看啥?等他醒了再摸你米缸?”瘦高个回头冷笑,“我家咸鱼,王寡妇的鸡,张木匠的斧头……哪桩少得了他?” “就是!”尖嗓子妇人扭头补刀,“前儿还扒我家窗根!这种货色,喂鱼最合适!” “你们……”李彪脸涨成猪肝色,喉头却像塞了棉花。他知道李业混账,可自小到大,偷来的野果李业总掰他一半;挨欺负时,也是李业第一个抡拳头护他。他梗着脖子吼:“再混账也是条命!见死不救,还算是人吗?” “是人自然救,可这是人吗?我怎么瞧不出。”瘦高个嗤笑。哄笑声中人群彻底散尽,空荡荡的沙滩上只剩李彪、昏迷的李业,和几片被浪推上来的碎贝壳。 李彪喘着粗气转向沙地上的人。李业胸膛微弱起伏,肿脸泛着死寂的油光,嘴唇干裂翻卷。他骂骂咧咧蹲下,扯下自己粗布腰带,胡乱将李业胳膊往肩上一绕,牙关紧咬——“嘿!”李业像袋浸透的沙石,压得他膝头一软。 “重死了……就知道吃,吃得那么重……”李彪边骂边将肩上胳膊架得更牢些,弓起脊背,一步一陷地朝岛心破木屋挪去。咸腥的海风刮在脸上,李业湿冷的乱发蹭着他颈窝发痒。沙地上两行歪扭脚印,一深一浅,转眼被涌上来的浪头吞没。远处渔舟已化作白点,只剩海天交界处,一片刺目的白茫茫…… 第220章 茫然 男人霍然睁开双眼,仿佛被从无尽深渊强行拽回人间。喉咙干涩如龟裂的土地,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这灼烧般的干渴令他心头一紧——为何如此?浑身骨头如同散了架,沉滞酸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僵硬的筋肉,无助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漫涌,他本能地想呼唤,声音却卡在干裂的喉咙里。 视线艰难地凝聚。头顶是简陋的茅草屋顶,几束天光从草茎缝隙间顽强钻入,在浮动的微尘中投下细碎光柱。身下是铺着厚厚干草与一层粗布被褥的硬板床,硌得生疼。 他费力转动脖颈,环顾这间狭小的屋子。四壁是粗糙的青灰石墙,唯一的窗户不大,糊着发黄麻纸,窗外隐约可见摇曳的翠竹枝叶。屋内陈设少得可怜:一张磨得发亮泛白的简陋木桌,一把同样老旧的竹凳,墙角立着半人高的陶缸,旁边靠着扫帚和一个竹编簸箕。这荒凉的景象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恐慌: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记忆的空白像一口深井,他向下望去,只看到一片虚无。 然而,这简陋空间里,处处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整洁。地面夯得结实平整,寸尘不染,连根草屑都看不见。木桌桌面被擦拭得油润发亮,边缘圆润。墙角的水缸盖子严丝合缝,扫帚和簸箕摆放得端正利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干草、泥土以及某种草药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清苦的干净感。这过分的整洁让他困惑——是谁如此一丝不苟地维持这一切? 他挣扎着想坐起,浑身却像灌了铅。目光落在床边木桌上,那里放着一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药渍,早已干涸凝固。碗下垫着一小块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边缘磨损起毛,却洗得干干净净。这细节像一根细针,刺痛了胸腔:睡了多久?几天?几月?脑子里一片空白,浓雾彻底封锁了记忆。他是谁?这是哪里?这间简陋却纤尘不染的屋子,这垫在药碗下的粗布……是谁在照顾他?恐惧如冰冷藤蔓缠绕上来,他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在寂静中迷失。但很快,一股深植骨髓的冷静本能地浮现,压下无边的彷徨——他强迫自己停止徒劳的恐慌,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每一寸。 窗外的翠竹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他无声的诘问。他茫然环视这过分洁净的空间,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只有一片死寂。 突然,外屋传来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男人浑身骤然绷紧。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滑落床沿,赤脚踩上冰凉的地面,踉跄着缩进内门后狭窄的阴影里,粗糙的石墙狠狠抵住肩胛骨。呼吸被压得极缓,竭力不泄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内门门闩“咔嗒”轻响,木门被推开。一道瘦长的人影逆着光踏入,男人如离弦之箭从门后窜出,左手闪电般扣住对方手腕,右手扼住咽喉,膝盖猛顶后腰,将人整个死死按在石墙上,动作带着不容反抗的狠戾。 碗“哐当”坠地,浓稠药汁泼洒开来。被制住的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身体瞬间僵直。男人勒紧手臂,正欲喝问,目光却落在对方因惊恐而煞白的侧脸上——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妇人,鬓角别着磨得油亮的木簪,靛蓝粗布衣裙洗得发白透亮,袖口打着齐整的补丁。此刻她在他铁钳般的禁锢下微微颤抖,像被猛兽攫住的小鹿。薄唇抿得死紧,连呼吸都屏住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双手则死死绞紧衣角,指节处那道横贯半掌的旧伤疤显得格外刺目。 男人手臂猛地一僵,如此粗暴对待一名弱女子让他心生愧疚,但理智却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干草、泥土、皂角香混着草药味——正是这屋里挥之不去的味道。他低头,看见自己紧扣着她细瘦粗糙的手腕,上面几道紫红的鞭痕清晰可见。扼住咽喉的手臂,能清晰感受到她颈动脉的狂跳和身体无法控制的微颤,那是一种渗入骨髓的恐惧。 “你进来做什么?”他开口,声音干涩撕裂,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扼住她的力道却松了半分。 女人没有挣扎,身体依旧僵硬地贴着冰冷的石墙,恐惧丝毫未减。她吸了口气,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哭腔,断断续续:“该……该……喝药了。” 她不敢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粗糙的石壁,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 “毒药?”他追问,语调尖锐,目光如刀般扫过她的后背。 “不,不……大夫说,有……有用。”女人极力辩解,话语支离破碎。 男人凝视着她单薄的后背,紧绷的线条与无法掩饰的颤抖,如同一根冰冷的针,深深刺入他心底。扼住她的手臂彻底松开,指尖却残留着她皮肤冰凉的触感与细微的颤栗。空气里弥漫的药香,此刻竟渗透出一丝苦涩。 女人一得脱身,立刻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上木桌边缘,震得粗陶碗轻轻一响。她如受惊的兔子猛地瑟缩,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头深深埋下,只露出苍白的脖颈与那根磨得光滑的木簪。 “你很怕我?”男人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刻意放缓了,带着一种审视的冷硬。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紧攫住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女人身体明显一僵,环抱的手臂收得更紧,指节捏得衣料发白。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死死钉在自己沾了泥土的鞋尖,仿佛那上面刻着答案。沉默在狭小的屋子里蔓延,只有窗外竹叶沙沙的轻响与她极力压抑的、细碎又急促的呼吸声。 “……没。”她终于挤出这个字,声音轻如蚊蚋,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说完,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立刻垂下,那眼神里盛满惊惧,仿佛在确认这回答是否会招来雷霆之怒…… 第221章 夫妻 男人的视线再次扫过这间过分整洁却简陋到极点的屋子,最终落回女人身上——她正局促不安地小幅度挪动双脚,试图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他仿佛根本没听见女人的回答,冷冷道:“既然怕我,又何必救我?让我死了,岂不自在?” 女人猛地一哆嗦,身体向后紧贴桌面,几乎要嵌进去。“不是的!”她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地急促回答,“你是我……男人……”后半句几乎被咽了回去,只剩一点微弱的气音。 男人注意到她说话时,始终避免直视他的眼睛,肩膀保持着防御性的蜷缩姿态。她身上那件靛蓝粗布衣裙虽浆洗得发白发硬,却遮不住袖口和领口反复缝补的痕迹。他目光下移,落在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上——粗糙,布满薄茧,虎口一道横贯半掌的旧伤疤清晰可见。她的恐惧如此真实,如此深重,绝非对一个陌生闯入者该有的反应。这恐惧分明指向他,带着一种熟稔的、被长久驯化后的顺从与绝望。再联系这简陋却一尘不染的屋子…… 男人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的干草、泥土、皂角与药草气味,此刻沉重得令人窒息,沉甸甸的苦涩弥漫开来。他没有去问身份关系之类的问题。答案,早已在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与女人每一寸细微的肢体语言里,呼之欲出。 他是个恶棍,还是最下作的那种! 男人缓缓抬起手,并非要打人,而是指向床边木桌上那个残留深褐色药渍的粗陶碗。 “药,”他声音低沉下去,“你煎的?” 女人身体剧烈一颤,仿佛那指向碗的手指直接戳在了她身上。她飞快地点头,幅度虽小,频率却急,如同惊惶啄米的小鸡,嘴唇抿得死紧,泪水在眼眶里急速打转,几欲决堤,却强忍着不敢坠落,只是死死盯着地面,等待那不知何时会落下、早已成为习惯的责难。 男人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依旧紧绷的背影上,终是开口,声音平静道:“坐吧。” 女人迟疑了一瞬,便直接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膝并拢,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背脊绷得笔直,头埋得更低了,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安全。 男人见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无声地摇了摇头。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靠墙放着的一张简陋木椅,沉声道:“那边,椅子上坐。”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惯居高临下与人说话。”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言多必失…… 女人的身体又是一僵,这次的僵硬中,似乎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那双一直黯淡无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恐惧之外的情绪——一丝微弱的、探究的光芒。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目光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迟疑地,缓缓抬起来,望向男人,仔细描摹着他的眉眼,他紧抿的唇,还有他眼中那抹似乎与往日不同的锐利。 然而,这样的注视仅仅持续了片刻。当男人的目光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时,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便如潮水般再次汹涌而来。她像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重新将自己缩回那个卑微而安全的角落,刚刚升起的那一丝诧异与探究,随之被更深的惶恐吞噬。 眼下,男人说得越多,反倒越被动。他本该尽量让对方多说,好从中整合有用的信息。可眼前这个女人,过于驯顺,反让他无从下手。 男人脸色一变,沉声道:“我让你坐到椅子上你听不见?” 女人惊得猛地站起,几乎是踉跄着扑向椅子,动作快得如同怕慢一步就要受罚。她小心翼翼地在椅子边缘坐下,身体依然紧绷如石,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头垂得更低。 男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复杂。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尽量平稳:“药……是给我喝的?” 女人飞快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前几日发热,一直昏睡不醒……” “发热?”男人重复了一句,“我昏睡了多久?” “三、三天了。” “三天……”男人喃喃低语,眉头微蹙,仿佛在梳理混乱的记忆。他看着女人,又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是彪子把您背回来的……您伤得很重……中午的时候……” 男人沉默着,“彪子”这个称呼他毫无印象,他强迫自己不去深想,以免露出破绽。他目光掠过简陋但整洁的屋子,落在女人依旧苍白的脸上。 “这些天……一直是你在照顾我?”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女人连忙点头:“是……我给您擦洗、换药、喂药……”她怕他不信,急切补充,“药都是按方子抓的,我没敢偷懒……” 男人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最终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水。” 女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我、我这就去倒!”她几乎是小跑着奔向水缸,用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舀了水,双手捧起,小心翼翼地递到男人面前,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男人接过碗,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指,她如触电般缩回了手,又飞快退回椅子边坐下,恢复了之前那副拘谨卑微的姿态。 男人啜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心中那份沉重感,似乎又加深了几分。 女人垂着头,双手死死绞紧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粗糙的布料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就在这时,男人听到了远处的脚步声,过了一会便有人用力敲打外屋门,叫嚷着李业出来。 那粗暴的敲门声犹如重锤砸在寂静的屋子里,每一声都让女人的身体跟着瑟缩一下。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惊恐地抬头望向男人,也不知道自家男人这次又在外面惹什么祸回来了。 敲门声越来越急,男人却仿若未闻,拿起碗抿起水来,毫无反应。女人起身想去开门,被男人叫住。 “他娘的,李业这龟孙装起死来。”外边的人失去耐心,抬脚踹门,在一声声重击后,大门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倒塌,几道身影气势汹汹地朝里屋走来…… 第222章 黑债 三个大汉猛地撞开屋门,一阵粗暴翻找后,气势汹汹地闯入里屋,为首的刀疤脸三角眼阴鸷扫视一圈,最终死死定格在桌边的李业身上,咧开嘴狞笑,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李业,你他娘的还真是缩头乌龟啊,一遇事就赶紧缩回自己的龟壳里!欠老子的钱,该还了吧!” 男人握着粗瓷碗的手纹丝未动,只是缓缓抬眸,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群嗡嗡乱飞的苍蝇:“钱?什么钱?” “嘿,装糊涂是吧?”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麻纸,“啪”地狠狠拍在旁边的木桌上,“白纸黑字,你李业亲手画的押!欠老子二十两银子,利滚利,如今已是五十两!今儿再不还,就别怪老子翻脸无情!” 李业放下碗,缓缓起身,踱到桌边拿起那张欠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借钱日期那一行不知沾了什么,看不太清了,但上面确实是“李业”的签名和一个模糊的指印,末尾一行小字触目惊心:“若到期不还,愿以妻苏敏抵债。” 原来他叫李业,可为什么这个名字却透着陌生?反倒是这个“苏敏”,莫名耳熟。他抬眼瞥了一眼旁边早已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的苏敏,又将目光冷冷落回刀疤脸身上。 “你叫王虎?”李业声音波澜不惊。 “嘿,你还装起蒜来,”刀疤脸身后的小弟不耐烦地吼道,“虎哥,跟这软蛋啰嗦什么,白纸黑字,就算闹出人命,告到岛主那里,我们也不理亏!”王五王六两个精壮汉子立刻狞笑着朝缩在椅子上的苏敏扑去。 “不要!放开我!”苏敏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却哪里是王五王六两个壮汉的对手,纤细的胳膊瞬间被他们一人一边狠狠扭到身后。她惨白着脸,泪水决堤,绝望地望向李业,声音支离破碎:“李郎……救我……我不想被带走……李郎……” 她的哭喊凄厉如刀,带着最后的乞求。 然而,李业却仿佛置身事外,既未听见,也未看见。他缓缓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又啜了一口水,目光淡淡扫过王虎、王五王六以及被他们粗暴钳制的苏敏,眼神深邃如潭,令人难以揣测。 王虎眯起三角眼,李业这份过分的平静像根毒刺扎在他心上。他啐了口浓痰,恶狠狠道:“装聋作哑?行,老子今天就让你开开眼!把人带走!”王五王六得了令,不再留情,像拖拽麻袋般将哭得脱力的苏敏往门口拽,鞋底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撕扯声。 苏敏的哭喊已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咽,头发散乱,被粗暴拖行,脚下一绊,一只破旧的布鞋孤零零遗落在地。她徒劳地朝李业的方向伸出手,指尖颤抖,却只抓住一片冰冷的虚空。 李业的视线终于从那只粗瓷碗上移开,落在门槛边那只沾满泥灰的布鞋上。碗沿的裂口硌着他的拇指,他无意识地摩挲着。王虎紧盯着他,想从那张木然的脸庞撬出一丝裂缝,哪怕是一点怒意或哀求也好。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沉寂,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隔着一堵无形的厚壁。 “呸!”王虎朝李业脚边狠狠啐了一口,脸上横肉狰狞抖动,“孬种!连自己婆娘都护不住的软蛋!这婆娘老子先带走了,五十两,给你三天!三天后见不到银子,老子就把她卖进最下贱的窑子,让你李业的大名响彻整个花柳巷!”他狞笑着,三角眼里闪着残忍的凶光,像是要在李业脸上灼出两个窟窿。 话语间,王五王六已将苏敏拖出门外,女人的呜咽被粗暴掐断,只剩拖拽的声响和男人粗鲁的呵斥在院子里回荡。王虎最后剜了李业一眼,仿佛在看一堆无用的秽物,这才转身,带着一股子戾气,重重摔门而去。破旧的木门在门框上弹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飘落。 阳光透过窗纸上的破洞,斜斜射入,光柱里无数尘埃疯狂舞动。李业依旧站在原地,握着那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慢慢垂下眼睑,目光再次落回那只孤零零躺在门槛内侧、沾满泥灰的布鞋上。 “……妈的,这李业真他娘是个冷血的孬种,自家婆娘都能眼睁睁看着被拖走!”王虎骂骂咧咧走在最前头,三角眼因不满而挤成两条细缝,“五十两银子?就这病恹恹的破鞋,能换二十两老子都得烧高香!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王五王六架着瘫软如泥的苏敏跟在后面,闻言也泄了气。“虎哥,谁说不是呢。这娘们儿瞧着就不经折腾,怕是……” 话音未落,身后屋内陡然响起一个平静却穿透力十足的声音: “等等。” 王虎脚步一滞,与王五王六同时愕然回望。 只见李业不知何时已在外屋厅堂正中那把破旧椅子上坐定。姿态闲散,仿佛只是寻常歇脚,手里依旧空无一物。他目光淡漠地扫过三人,最终钉在被架着的苏敏身上,声音不高,却沉沉压过空气:“把人留下。” 王虎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哈!李业,你他娘的睡醒了?这会儿知道心疼了?早干嘛去了?想留人?行啊!”他猛地拔高嗓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李业脸上,“五十两银子拿来!现银!立刻!”吼声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眼前这人眼神死水般平静,坐姿稳如山岳,哪还有半分往日那佝偻着背、眼神躲闪的窝囊相? 李业身形未动,连姿势都懒得稍改,只重复道:“我说,把人留下。”语气毫无波澜,却像一块浸透寒意的巨石沉沉砸在厅堂中央。 王虎脸上那点狞笑瞬间冻住,三角眼里凶光暴涨,心底的惊疑却更深了。这他娘的还是李业?往常自己吼一嗓子,这怂货腿肚子就该筛糠了,如今竟敢用这种命令的口吻?“姓李的,你当老子是泥捏的?”王虎的吼声里不自觉掺进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戒备,“没钱就少在这儿充好汉!白纸黑字,这婆娘现在归老子了!”他强压下心头莫名蹿起的寒意,扭头朝王五王六厉喝,“还愣着作死?走!” 王五王六被王虎一吼,立刻又要拖动苏敏。 李业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王虎…… 第223章 纠纷 “王虎,你当真以为,凭你们几个,能带着她走出这院子?”李业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倦怠,但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寒气,“把人放下,然后,离开。银子,三天后,一分不少送到你手上。” 王虎被李业那深不见底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的冰冷,像是看着一堆没有生命的物件,或者……早已习惯了收割生命后的死寂。这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李业!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蔑视,以往那个偷偷摸摸、连正眼都不敢看他的李业,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眼神和气势?一股源于本能的怯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窜起。 王虎望着眼前这个向来唯唯诺诺、连正眼都不敢看他的李业,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人怎会有如此摄人的眼神与气势?一股源于本能的怯意不受控制地窜上心头。 “你……你吓唬谁?老子……”王虎色厉内荏地叫嚷。 “最后一次,”李业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沉入深渊,“放人。或者,你们都留下!”他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倍增。接着,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洞穿一切的漠然:“这女人,病骨支离,一身贱命,值几个钱?强留着她,除了糟践粮食,你还能指望她替你赚回五十两?三天后,我如数奉上五十两银子。你现在带她走,这笔债便两清。是要银子,还是要条贱命,自己掂量。” 这番话如同淬了冰的针,精准刺穿王虎心底的盘算。他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是啊,这婆娘看着确实卖不上价,方才自己还在骂亏本!李业的话虽刺耳,却戳中了他最实际的顾虑——这“破鞋”根本不值五十两!强扭的瓜不甜,即便带走,未必回本,更平白惹上眼前这个“邪门”的李业…… 王五王六早已被这诡谲的气氛慑住,架着苏敏的手不由自主松了劲。王虎盯着李业那张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脸,再想想往日那个瑟缩的影子,一股混杂着惊疑、恐惧与被戳破心事的寒意攫住了他。他猛地一哆嗦,额角渗出冷汗。眼前这人,怕不是撞了邪!而且他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 “……好!李业!算你狠!”王虎咬碎牙根,脸上横肉抽搐,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三天!就三天!三天后见不到银子……”他本想撂下狠话,但撞上李业那双毫无波澜、宛如凝视死物的眼睛,后半句硬生生噎在喉头,化作一声虚张声势的低吼,“……我们走!” 王五王六如蒙大赦,立刻撒开苏敏。苏敏腿一软,瘫倒在地,剧烈地呛咳喘息,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一切,眼中交织着对这个陌生“李业”的困惑与言语刺伤的痛楚。 王虎狠狠剜了李业一眼,那目光里塞满了惊疑、怨毒和一种“活见鬼”的荒谬感,却再不敢多吐一个字。 三人刚转身,脚步尚未迈过门槛,身后那平静得近乎死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块冰碴砸在地上:“站住。” 三人脚步骤然钉住。王虎脖颈僵硬地扭回,三角眼瞪得几乎裂开,语气里压抑着爆烈的火气:“姓李的,你他娘的还有完没完?” 李业并未看他,目光落在院口那扇歪斜的木门上。门板裂开一道尺长的豁口,下半截被踹得向内凹陷,门轴处的木楔松脱,风一过便“吱嘎”作响,摇摇欲坠。他抬手指了指门,声音无波无澜:“门,你们刚才踢坏的。” 王虎顺着他手指瞥去,随即嗤笑出声,唾沫星子溅落尘土:“哈!就这破门板?老子穿开裆裤时它就歪歪斜斜,劈了当柴烧都嫌招虫!你想拿这破烂讹钱?李业,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李业终于抬眼看他,眸中那点漠然淡去些许,添了一丝极淡的嘲弄,如同看着一个撒泼的稚童:“这门,我爹当年请了顶好的木匠,取了桃木心,外裹老榆木,说是镇宅挡煞。如今门板开裂,榫头崩断,门轴松脱,得请木匠重新刨料、上胶、打楔,还得添置新铜活页。”他略一停顿,慢悠悠吐出数字,“不多,五十两。” “多少?!”王虎像被烙铁烫了脚,猛地蹿起,三角眼几乎要迸出眼眶,“五十两?你他娘的怎么不直接去劫道!这破门白送老子都嫌占地儿!” “值不值,我说了算。”李业向后靠回椅背,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王虎的骨头上,“要么,现在掏五十两赔门。要么,赔一只脚给我。” 王虎脸上的横肉筛糠般抖动着,又惊又怒地死盯着李业。他心知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可撞上李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他竟不敢赌——这疯子连自家婆娘都能卖,天晓得会做出什么更疯的事! “你……”王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只能将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陷掌心。他摸遍全身,哆哆嗦嗦掏出一个干瘪的钱袋,倒出几锭碎银子和一把铜钱,拢共不过二两余。“我……身上就这点!” 李业扫过地上的散碎银钱,沉默不语。 王虎心一横,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剥开是半块麦饼,他犹豫一瞬,咬牙摔在银子旁:“就这些了!再多……老子就跟你拼了!”话虽凶狠,声音却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李业终于移开目光,淡淡补了一句:“那三十两利息免了,只还本金,你也不算亏。” 不亏?这在占不到便宜就算吃亏的王虎听来,简直亏穿了地心。他瞪着地上那点碎银和干硬的麦饼,再听着那催命般的“笃笃”叩击声,最后一丝理智骤然绷断。他猛地抡圆胳膊,一巴掌狠狠扇在王五脸上,吼得脖颈青筋暴凸:“废物!还愣着作甚!给老子打!今日不废了这条疯狗,难消老子心头恶气!”王五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看向王六,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但王虎的凶狠比李业的眼神更让他们不敢违抗。两人怪叫一声,攥着拳头就朝李业扑过去…… 第224章 暴力 王五挥拳打向面门,王六则弯腰去抱李业的腿,想把他从椅子上掀翻。 李业坐着没动,直到拳头离脸只剩半尺,才突然偏头。王五的拳头擦着他耳际过去,带起的风扫得鬓发微动,整个人却因用力过猛,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险些撞翻旁边的矮桌。 就在这时,李业放在扶手上的手动了。他屈指在王五后心一弹,动作快得像道残影。王五“嗷”一声惨叫,像被重锤砸中,整个人扑在地上,捂着后心蜷缩成一团,疼得脸都白了,嘴里“哼哼唧唧”站不起来。 王六刚抱住李业的小腿,还没来得及用力,就感觉一股大力从脚踝传来——李业只是轻轻抬脚,膝盖顺势往下一压。“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王六撕心裂肺的嚎叫,他抱着腿在地上滚来滚去,脚踝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显然是脱臼了。 电光火石间,两个小弟就废了。 王虎看得眼睛都直了,刚才那两下快得他都没看清怎么回事。他咽了口唾沫,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但话已说出口,收不回来了。他抄起墙角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红着眼就朝李业头上砸去:“老子跟你拼了!” 木棍带着风声,眼看就要砸中李业天灵盖。瘫在地上的苏敏吓得尖叫一声,闭上了眼。 李业终于从椅子上站起。他没躲,反而迎着木棍伸手,在木棍离头三寸处,精准地扣住了王虎的手腕。王虎只觉手腕一麻,像被铁钳夹住,力气瞬间泄了大半,木棍“哐当”掉在地上。 李业手指微微用力,王虎疼得“噗通”跪在地上,另一只手拼命去掰李业的手,嘴里嗷嗷直叫:“松手!快松手!要断了!” 李业俯视着他,眼神里那点嘲讽都没了,只剩一片冰寒:“刚才不是挺横?”他手腕一翻,王虎整个人被拧得面朝地,胳膊反剪在背后,疼得涕泪横流。 “饶命!李爷饶命!”王虎终于撑不住了,刚才的凶狠荡然无存,只剩下彻底的恐惧,“我赔!我赔门!五十两!不!一百两!我现在就回去凑钱!三天!不!一天!一天后我把银子送来!求您放了我吧!” 李业松开手,王虎像堆烂泥瘫在地上,捂着脱臼的手腕直抽冷气。他看着躺在地上哼哼的两个小弟,又看看李业那双平静的眼睛,怎么也想不明白,往日偷鸡的黄鼠狼怎么今日成了能吃人的狼。 李业拾起地上的木棍,轻轻一折,粗木棍应声而断,断木落地发出闷响。他将断棍随手抛开,目光落在王虎惨白的脸上,语气辨不出喜怒:“一百两不必了。” 王虎一怔,疑心自己听岔了。 “门钱抵我欠你的利息,那二十两本金照旧还你。”李业说得平淡,仿佛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虎脑中嗡鸣,半晌才回过神。门钱抵息,本金照还?他原以为今日非但要折损两个手下、赔上大把银子,连自己这条胳膊都未必保得住,万没料到……竟还能收回本钱?!王虎心头狂喜翻涌,险些笑出声来,又猛地捂住嘴,生怕这不识趣的动静触怒了眼前这头“吃人的狼”。他缩紧脖子屏住呼吸,只敢用眼角余光偷觑李业,见对方神色如常,才敢悄悄吐出半口气。 “只是这二十两,”李业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如深潭寒水,“我手头一时不便,需宽限些时日。” 王虎心头一紧,随即猛醒——此刻还敢提“宽限”?他慌忙膝行两步,嗓音里糅着哭腔与谄媚:“宽限!多久都使得!李爷折煞小的了!二十两算得什么!您几时方便几时还!莫说一年半载,便是十年八年……只要您记着这茬,小的……小的绝不敢催!”他恨不能剖心明志,脱臼的手腕虽还剧痛,可与拿回本金、保住性命相比,这点痛楚简直不值一提。 李业略一颔首。王虎如蒙大赦,忙不迭爬起身,也顾不得手腕疼痛,主动伸出手,小心翼翼望着李业:“李爷,君子一言……” 李业抬眼,扫过他沾满尘土冷汗的手掌,沉默一瞬,终是伸手与之轻击。 “啪”的一声脆响,略显沉闷,却重若千钧。 王虎心头巨石轰然落地,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业收回手,目光掠过地上呻吟的王五王六,淡淡道:“他二人伤得不轻,可要我赔些汤药钱?” 王虎霎时面无血色,急摆双手,脑袋摇得似拨浪鼓,声调都变了:“不不不!万万不可!李爷这话从何说起!是他们有眼无珠冲撞您,该打!这点皮肉伤算不得事!不敢劳李爷费心!”唯恐李业反悔,他又急补一句,“纯属咎由自取!” 此时王虎眼角瞥见地上散落的碎钱,灵光乍现,忙弯腰拾起,也顾不得脏污,双手捧至李业面前,声音带着讨好的颤意:“李爷,这……这点碎银子,是小的给……给嫂子赔罪,方才惊扰了她,实在该死!您……您千万收下,给嫂子压惊,买盏茶水……” 李业不置可否,只静静看着他,并未伸手。 王虎被他盯得如芒在背,每一息都是煎熬。眼角余光扫过院门外,见日头已斜斜沉到西墙,霞光敛了大半,巷子里隐约传来邻居归家的脚步声,心里咯噔一下——再不走,等街坊们都回来了,瞧见他带着两个伤号、自己腕子还脱臼的狼狈样,往后还怎么在这片地界抬头?他打了个激灵,忙将那钱往桌上一放,也顾不上李业收不收,膝盖一曲就想磕头,又想起手腕脱臼,疼得倒抽口冷气,改成连连作揖,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李爷!天色……天色不早了,小的瞧着日头落了,怕……怕黑灯瞎火的不好走,这就……这就带这两个不长眼的滚蛋,不敢再叨扰您和嫂子!” 李业没说话,只那双冰寒的眼扫了他一下。 王虎被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以为他不肯放,忙又补道:“小的这就滚!这就滚!保证……保证再也不敢冒犯您!”说着也不等李业回应,慌忙转身,龇牙咧嘴地去拖地上的王五——王五后心被弹那一下还没缓过来,疼得直哼哼,被他拽着胳膊踉踉跄跄起身,差点又摔回去。王虎顾不上他疼,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薅着王六的后领,半拖半拽地往门口挪,王六脚踝脱臼,脚不敢沾地,被他拽得像个破麻袋,嚎叫着“慢点!哥!脚踝!”,声音都劈了叉。 三人踉踉跄跄出了院门,王虎还不忘回头,冲李业的方向又拱了拱手,这才拖着两个手下,头也不回地扎进渐浓的暮色里,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口。 第225章 疑心 屋内陷入死寂。蜷缩在角落的苏敏抖若筛糠,闭目时那骨裂声与惨嚎仍在耳中嗡鸣。她偷偷掀开一线眼缝,只见李业俯身拾起桌上碎银铜钱,一枚枚投入空瘪的钱袋,叮当声刺破死寂。他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折断人手脚的另有其人。 苏敏依旧瘫软在角落,身子止不住地抖,掌心冷汗涔涔。但那并非全然因为恐惧。王虎一伙被打,李业出手狠厉,场面固然骇人,可比起李业往日对她动辄打骂的狰狞,似乎也……没那么天崩地裂。她甚至觉得,王虎他们能活着出去,已是侥幸。 真正让她心头异样的,是李业方才的模样。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能撑住这摇摇欲坠的屋子。面对王虎凶狠的木棍,他不闪不避,那份镇定,是她从未见过的。扣腕、拧臂、折棍,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从容。尤其是他俯视王虎时那双冰寒的眼睛,以及后来与王虎击掌时的平静,都让苏敏觉得,眼前的男人陌生得可怕。 这还是那个整日里不是酩酊大醉,便是输光钱回来对她拳打脚踢的李业吗?那个眼神总是躲闪,透着颓唐与懦弱的男人? 方才他折断木棍时的干脆,面对王虎谄媚时的淡然,甚至最后捡起碎银时那慢条斯理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针,扎在苏敏心上。她记忆中的李业,何曾有过这般气度?哪怕是打她的时候,也总带着一股泄愤的窝囊劲儿,何曾有过今日这般,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她看着他将最后一枚铜钱丢进钱袋,收紧袋口,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 苏敏下意识瑟缩,像被烫到般迅速低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并非因为那陌生的气度,而是源于刻在骨子里的,对这个男人的恐惧。 他会像以前一样,因她刚才的尖叫,或他自己心头不痛快,而再次对她动手吗? 李业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似踩在苏敏心上。她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捏得泛白,呼吸几欲停滞。 然而,预想中的打骂并未落下。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她肩头。 苏敏浑身一僵。 那力道很轻。她缓缓抬头,撞进李业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那里面没了方才对王虎的冰寒,也褪去了往日的暴戾与颓唐,只剩一片她读不懂的深沉。 “抱歉。”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方才的话,有些过了。” 苏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挺拔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这张脸,她看了无数遍,熟悉入骨,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他是李业,又好像,全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李业了。这认知,让她心头的恐惧悄然渗入一丝连自己都辨不明的……茫然。 李业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扇彻底歪斜、门轴断裂的破门板。“门,”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砸得苏敏心口发慌,“关不上了。” 苏敏一怔,茫然望向那豁开的门洞,冷风正呼呼往里灌。这破“门”……还能关得上么? 李业的指尖在钱袋粗糙的布面上摩挲了两下,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我……好多事都记不清了。”他垂眸凝视苏敏苍白的脸,眸色沉如化不开的浓墨,“记不清从前做过什么,也记不清……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苏敏的睫毛剧烈颤抖,连肩膀都随之发抖。记不清?记不清那些打骂,记不清他醉酒后摔碎的碗碟,记不清她身上旧伤叠着新伤的痛? “但有一点,”李业忽然抬眼,目光定定锁住她的脸,那片深沉里仿佛透出一丝微光,“我能确定。”他顿了顿,字字咬得极轻,却异常清晰,“我不会害你。” 不会害她?苏敏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比方才木棍折断的脆响更令她心惊。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认真,那些刻进骨子里的恐惧,竟真似被这点微光灼化了一角,露出底下埋藏许久、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一丝微弱的希冀。可眼前的李业陌生得令她心慌,又……让她忍不住想抓住什么。那印记,是她唯一能确认“他还是他”的凭据了。 “我……”苏敏终于挤出一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我能……能看看你的胸口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惊住了,慌忙低头,心跳擂鼓般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在做什么?怎敢提这种要求?若是从前的李业,听到这话,巴掌早已扇过来了!况且先前替他更衣时分明看过,只是方才发生的一切令她动摇,想再确认一次。 李业果然愣住了。他看着苏敏埋得低低的头,发顶细碎绒毛在昏暗中微微颤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看胸口?为何? 他抬手按上胸口,隔着粗布中衣,能触到皮肤下温热的肌理,却想不起那里有何特别。他记不清了,什么都记不清,连自己身上有无印记都一片模糊。 沉默在屋内蔓延,唯有风灌进门洞的呼呼声。苏敏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几乎要后悔了,想把那句话咽回去,当作从未开口。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时,李业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沙哑,却褪去了方才的冷意,添了几分迟疑:“……看那里做什么?” 苏敏身子一僵,紧咬下唇,声音抖得愈发厉害:“我……我以前……”她顿了顿,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急急垂首,“我想……想看看是不是……” 是不是还是那块印记?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李业?哪怕他性情大变,哪怕他记忆模糊,只要那印记尚在,是否就证明,他仍是那个与她共度多年的人? 李业沉默了。他看着苏敏瑟瑟发抖的模样,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忽地想起方才折断王虎手腕时,她躲在角落的样子——不是怕他,是怕从前的他。 他缓缓抬手,解开了衣带,动作迟缓,带着生涩,仿佛初次做这事。粗布滑落,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再往下,是结实的胸膛。 昏黄光线下,苏敏屏住呼吸,缓缓抬起头。 就在他心口偏左的位置,果然烙着一块印记。 苏敏的心脏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混着茫然翻涌而上。是他,真的是他。可为何……为何他会变成这样? 李业低头扫了一眼胸口的印记,复又抬眼看苏敏,眸色深沉:“是这个?” 苏敏点头,声音低哑:“嗯。” 李业重新系好衣带,动作依旧从容,却不再言语。屋内重归寂静,只有风还在呼呼地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苏敏望着他,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李业,心头的恐惧、茫然,连同那丝微弱的希冀,纠缠在一起,搅成了一团乱麻…… 第226章 消融 李业的指尖在钱袋上顿了顿,终于还是将那布袋递到苏敏面前。粗布磨得她手背发痒,她却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眼底瞬间浮上惊惧——以往哪回不是她将自己辛苦挣来的钱一文不少地交到他手里,连想留下几个铜板买米买盐,都会招来他的打骂。这钱她哪敢接? “拿着。”李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手却没收回,就那么悬在半空。 苏敏拼命摇头,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土墙,声音带着哭腔:“不……我不要……” 李业眉峰微蹙,像是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他低头看了看钱袋,又抬眼望她,喉结滚了滚,语气软了些:“不是我的。” 苏敏一愣,泪眼朦胧地望他。 “王虎的。”李业说得很慢,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平静,“他吓着你,这是赔罪的。”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推了推钱袋,“这笔钱,是他指明给你的。我无权干涉。” 苏敏的手还僵在身侧,掌心全是冷汗。赔罪?她几时受过这样的“赔罪”? “你若不要,”李业的目光掠过她发白的脸,声音沉了沉,“便自己拿去还给他。” “别!”苏敏猛地抬头,声音拔尖又慌忙压低,脸色比纸还白。她下意识攥紧衣角,指节又泛了白,心里像被两只手拉扯——一边是刻进骨子里的、对“拿钱”的恐惧,一边是对王虎凶相的更深层的怕。 风从破门洞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她脚踝上,冰凉刺骨。她看着李业悬在半空的手,看着那只曾无数次挥向她的手,此刻却稳稳托着钱袋,指节分明,带着薄茧。 终于,她闭了闭眼,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粗糙的布面,就猛地攥紧,像是怕它飞了,又像是怕李业反悔。钱袋沉甸甸的,硌得掌心生疼,却奇异地让她慌乱的心定了定——至少不用去面对王虎了。 李业见她收下,手便缓缓收回,垂在身侧,指节动了动,像是卸下什么重负。 苏敏将钱袋死死抱在怀里,头埋得更低,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钱袋的温度透过粗布传来,竟带着一丝暖意。低头看了看怀里温热的碎银,心口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又快又乱——这竟是她头一回,从李业手里接过钱。 发烧烧傻了,定是烧傻了。苏敏偷偷抬眼,瞄向李业。他正望着破门洞外盘旋的枯叶,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柔和,没了从前的横眉竖目,连紧抿的嘴角都带着点茫然的松弛。 以前的李业哪会这样?哪会把沉甸甸的钱袋递到她手里?她甚至还记得去年冬天,她冻得手脚生疮,求他给几个铜板买贴膏药,他反手就是一巴掌,骂她“丧门星,就知道花钱”。 可现在……苏敏低头蹭了蹭怀里的钱袋,碎银硌着掌心,却奇异地不疼了。或许,这就是老天爷开眼?让那个混账东西烧糊涂了,忘了怎么打她骂她,忘了怎么把她当牲口使唤。这样的李业,虽然陌生得让她心慌,却……不坏。 “咳。”李业忽然低咳了一声,苏敏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抬头看他。他捂着嘴,眉头微蹙,脸色似乎比刚才白了点。是又不舒服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话已到了嘴边:“你是不是还难受?要不要……要不要躺会儿?”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以前她哪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只会嫌她多事。 可李业只是放下手,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了刚才的冷意,反而带着点……茫然的温和。“没事。”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却不刺耳了。 苏敏的心又跳快了几分。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乱糟糟的。 “苏敏。”他忽然又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苏敏猛地抬头看他。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点奇异的熟稔。不像王虎,不像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名字,干巴巴的,像石头。“苏敏”这两个字,像是在他心里泡过很久,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软。 李业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藏着雾:“我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他说得坦诚,没有烦躁,只有纯粹的茫然,“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抓不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可听到你名字,就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很多次。比谁都熟。” 苏敏的眼眶忽然就热了。熟?是因为他们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吗?是因为她天天在他耳边伺候,听他骂“苏敏你个死人”“苏敏还不快滚”吗?可那些记忆,他都忘了。忘了也好。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声音闷闷的:“忘了就忘了吧。人活着,往前看。”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往前看,看看这个不打人、不骂她、还会给她钱的李业,看看这或许是老天爷赏的、她这辈子唯一能喘口气的机会。 李业沉默了。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唇,看着她明明害怕却还是强撑着的样子,心里那片浓雾似乎被风吹散了一角。他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到底在怕他什么。 可他信她。信她是他的妻子,信她眼里的情绪没有半分虚假。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苏敏的心忽然就定了。她抬起头,第一次敢这么坦然地看他。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眉眼轮廓分明,只是没了从前的戾气,显得有些……落寞。她忽然想起自己藏在床板下的那点米,本来是留着偷偷给女儿煮点米汤的。 “你……你饿不饿?”她鼓起勇气问,声音还是有点抖,“我去给你煮点粥吧?” 李业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好。” 苏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她慌忙转身,抱着钱袋往灶台跑,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身后,李业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肩膀,看着她抱着钱袋时小心翼翼的样子,眉头微蹙,眼神里的雾,似乎又淡了一点。 灶膛里的火光跳起来,映在苏敏脸上,暖烘烘的。她一边添柴,一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李业还站在原地,望着破门洞外,只是背影不再像从前那样冷硬,反而透着点……让人想靠近的温和。 什么都忘了,或许真的是件好事。苏敏对着跳动的火苗,悄悄弯了弯嘴角。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有一天他会想起来。至少现在,她的丈夫,是个会保护她、会叫她名字、会把钱递给她的……“人”了。 第227章 稚童 “苏敏,我把小唯带回来了。” 苍老的嗓音刚落,一老妇人牵着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立在门口。小女孩约莫四五岁,脸蛋冻得通红,怀里还抱着半块啃剩的红薯,瞧见屋内的李业时,眼睛骤然睁圆,像受惊的小兔子般“嗖”地缩回老妇人身后,小手死死揪住妇人衣角,只探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瞅着李业,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细若蚊蚋的一声:“爹……” 那声音轻颤着,尾音拖出哭腔,浸满恐惧。 苏敏心头猛地一揪,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一把将小唯搂进怀里。小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把脸埋进她颈窝,小身子仍在簌簌发抖。苏敏轻拍女儿后背,抬头对老妇人勉强挤出笑:“娟婶,劳您费心了。” 娟婶摆摆手,目光却在李业身上打了个转,眉头微蹙,压着嗓子问:“他……见好了?”语气里掺着试探与忧心。 “嗯,好些了。”苏敏含糊应声,不想多言,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塞过去,“您给小孙儿买糖甜甜嘴。” 娟婶连连推拒,硬是将铜板按回苏敏掌心,力道不容置疑,眼神飞快掠过李业,又凑近苏敏耳畔,嗓音压得更低,急得直跺脚:“快收起来!傻孩子!当着他的面给我钱?他不得往死里打你!”说罢重重一叹,目光复杂地扫过苏敏怀里蜷缩的小唯,终究没再言语,转身匆匆离去。 屋内霎时沉寂,只剩小唯压抑的抽噎。 李业钉在原地,目光落在苏敏怀中的小女孩身上。那孩子发丝枯黄,瘦得像根风干的豆芽,露出的耳尖冻得通红。明明是亲生骨肉,看他的眼神却像撞见豺狼虎豹。 “小唯。”李业低声咀嚼这个名字,声线比先前更轻飘。舌尖滚过“唯”字时,他想,这名字定是苏敏取的。唯,唯一,她将全部的爱与念想都缝进了这个“唯”字里,这是她在尘世仅存的光亮与倚仗。至于他这个丈夫?没了,或许才算恩典。这念头让他嘴角牵起苦涩的弧度,自嘲如冰锥刺骨。 小唯见他神色有变,猛一哆嗦,哭得更凶了,整张脸深埋进母亲颈窝,呜咽含混不清:“别打……爹别打娘……” 苏敏心脏骤然抽紧,慌忙掩住小唯的嘴,抬眼望向李业,眸中尽是哀恳:“孩子胡吣,您别……” 李业却别开脸望向窗外翻飞的枯叶,嗓音沙哑:“我瞧着……很骇人?” 苏敏一怔,未料他如此发问。她凝视他落寞的侧影,眼底浓雾般的迷茫,再想起小唯惊颤的模样,喉头哽咽,只摇头:“不……不是这意思。” 李业未回头,只低低“嗯”了声,辨不出情绪。 苏敏搂紧小唯僵立原地。灶膛里火星噼啪,粥香氤氲出暖意,却化不开满室凝滞的寒冰。她垂首轻拍女儿后背,柔声哄道:“小唯不怕,爹……爹今日不打人,真的。” 小唯抽噎渐弱,小手却仍死死攥住苏敏衣襟,只悄悄从她臂弯缝隙里偷瞄李业。 李业忽地转身,朝她们缓步走近。苏敏本能地将小唯箍得更紧,脊背绷成一张弓。李业脚步一滞,停在三步开外,不再向前。他望向小唯从臂弯里露出的那只眼睛——湿漉漉的,宝石般晶亮,酷似苏敏,却更稚嫩,更惊惶。 “别打娘”——女儿的话在耳畔炸开。 原来从前,连稚子都知晓他会对她动手。 李业垂眸,盯着自己那只曾无数次挥向苏敏的手。此刻它僵垂身侧,指节微微蜷动,竟不是想施暴,而是……想做些什么?抚一抚那孩子的发顶?亦或像苏敏那样,轻拍她颤抖的背脊? 可他动弹不得。 连自己是谁都拼凑不全的人,凭什么触碰这个畏他如鬼的骨肉? 一股沉沉的倦意漫上心头——不是躯体的疲惫,是胸腔里空落落的钝痛,仿佛被那声带颤的“爹”生生剜去一块血肉。 “粥……”他突兀地转开话头,声音闷在胸腔里,“快沸了吧?” 苏敏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啊,是,我去瞧火。”她放下小唯往灶台挪步,小唯却忽然揪住她衣角细声哀求:“娘,我也去……帮添柴。”她宁肯贴紧灶膛的灼热,也不愿独自面对三步外的父亲。 苏敏鼻尖一酸,牵着小唯冰凉却紧攥的小手走到灶边。 李业仍立在原地,望着母女俩单薄的背影。苏敏弯腰搅动粥锅,小唯踮着脚尖,小脑袋依偎在母亲腿侧,偷偷扭头回望,撞上他的目光又惊惶缩回,像只被火光惊扰的幼鼠。他抬手重重按了按眉心,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无人听见的苦笑。 “添…添柴,娘。”小唯细弱的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她几乎是把自己小小的身体往灶膛口塞,仿佛那跳跃的火苗才是唯一的庇护。 苏敏的手微微发颤,舀起一勺粥,粘稠的米汤滴落回锅里,烫起一点微不足道的轻响。她不敢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极轻的回应:“好。”她侧身,小心地拨开女儿几乎要蹭到火星的额发。 李业看着她们。灶膛的火光在苏敏单薄的脊背上跳跃,勾勒出紧绷的线条。小唯蜷缩的侧影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他胸口那股沉重的倦意更深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屋角那张破旧的矮桌,背对着她们坐下。木凳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在寂静里格外惊心。 小唯明显瑟缩了一下。 他垂下头,目光落在桌面深深的裂纹上,像是要从中窥见自己破碎的过往。良久,他用一种干涩的、近乎耳语的声音,突兀地开口,却不是对任何人说:“……那红薯,别凉了。” 苏敏搅粥的动作骤然停住。 小唯也愣住了,从灶火前抬起小脸,沾着一点灰烬,懵懂地望向那个背对着她们的身影。她怀里的红薯确实还温着,只是被攥得太紧,边缘都有些变形。 苏敏的心跳得又急又乱。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李业僵硬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最终,她只是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听见了?爹说…红薯,趁热吃。” 小唯低头看看怀里的红薯,又怯怯地瞟一眼那沉默的背影。小小的手指犹豫着,慢慢地,掰下一小块没被捏坏的、最甜的部分。灶膛里的火苗噼啪炸开一颗火星,映亮了她眼中那片未散的惊惧,也映亮了那点微乎其微的、怯生生的光亮…… 第228章 寒夜 灶膛的火光在苏敏单薄的脊背上跃动,映得她牵着小唯的手愈发苍白。粥香氤氲间,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那锅热粥端到桌边。小唯跟在她身后,捧着几只空碗,放下碗碟,两人又折返捧来两碟小菜——一碟腌得发黄的萝卜干,一碟撒了盐的煮青菜,碟沿豁口赫然,是去年李业摔碗时磕破的。她垂眼盛粥,不敢看李业脸色,心头如揣了只兔子突突直跳:这般简陋吃食,往常他见了定要掀桌,骂她偷懒,骂她刻薄…… 李业执筷的手顿了顿。他夹起一根萝卜干送进嘴里。咸涩在舌尖漫开时,他未如从前般皱眉,只慢慢咀嚼着,目光扫过桌角那两碟寒酸小菜,又落回苏敏和小唯身上。母女俩仍侍立一旁,苏敏背脊微弓,小唯半身藏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觑着他手中的筷子。 “站着做什么?”他忽然开口,嗓音比方才更沙哑,“粥要凉了。” 苏敏猛然抬头,眼中尽是错愕。小唯跟着哆嗦,小手攥紧母亲衣角。 李业搁下筷子,指节在粗粝桌面上轻叩:“盛粥。一起吃。” 苏敏嘴唇翕动:“您定的规矩您忘了……” 声细如蚊蚋。 “规矩?”李业喃喃复述,眉峰紧蹙,似在竭力追忆。可脑海空空荡荡,唯有模糊残影晃动。他陷入沉默。灶膛火星噼啪爆响,映得他面容明灭不定。苏敏见他缄口,心又沉入谷底,牵着小唯向后瑟缩,以为雷霆将至。 “都忘了。”良久,李业低哑道,声音闷在喉间,“从前的……忘了。”他抬眼望向二人,目光在苏敏惨白的脸上稍驻,又移至小唯紧攥衣角的手,“坐下。” 二字吐得并不温和,甚至带着生硬,却褪尽了往日戾气。苏敏怔忡失神,牵着的小唯也忘了颤抖,愣怔望着他。 “娘……”小唯轻拽苏敏衣角,眼里盛满“爹又要骗人吗”的惶惑。 苏敏咬唇踌躇片刻,终究牵着小唯挪至桌边。矮凳低矮,她扶女儿落座时,小唯立时缩进她身侧,半身藏入母亲怀中,仅露一只眼睛从臂弯里偷觑李业。苏敏坐得笔直,双手拘谨置于膝上,如待审的稚童。 李业不再言语,重拾竹筷,却未夹菜,只舀起一勺粥徐徐吹散热气。米香混着咸菜气味在陋室氤氲。苏敏望着他碗中袅袅白汽,又觑了觑自己空碗,蜷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抽动,终是不敢动弹。 “自己盛。”李业忽道,头也不抬,“凉了伤胃。” 苏敏慌忙起身舀粥,小唯如雏鸟般紧贴着她。两人各盛了小半碗,回座后仍不敢举箸,只捧着碗小口吹气。 李业饮尽半碗粥时,抬眼瞥见母女碗中粥食几乎未动,小唯的勺子在碗里无措搅动,目光却黏在他身上。锅中仅余薄薄一层粥底,他瞥见小唯豆芽般瘦弱的身子,喉结滚动,忽将自己碗中余粥倾入小唯碗中。 小唯惊得手颤,瓷勺险些坠地。苏敏急按女儿的手低哄:“快吃,听爹话。” 小唯这才怯怯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含在嘴里偷瞄李业。李业不再看她,只垂首拨弄碗中残粥,慢如数米。 灶火渐黯,屋中寒气似散了几分。粥碗蒸腾的热气氤氲着,朦胧了三人间的距离。苏敏偷眼望去,见李业正盯着她碟中青菜,心尖一颤,忙夹起一根欲递去,手伸至半途又猛地缩回,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李业却恍若未见。他夹起自己碟中青菜慢嚼,食毕,又伸向那碟萝卜干。 小唯终于咽下小半碗粥。她舔舔唇角,小手探入怀中——那块攥得温热的红薯尚在。她偷觑李业未察,飞快掰下一角塞进苏敏口中。 苏敏倏然怔住,甜意漫开时鼻尖骤酸。她转首望向女儿,小唯正冲她眨眼睛,眸中惊惧淡去,浮起小心翼翼的依恋。 李业搁下竹筷。碗中粥尽,小菜也用了大半。苏敏即刻起身:“我再去盛……” “不必。”李业截断她,声透倦意,“饱了。” 他起身时,母女俩本能绷紧身躯。他却未趋近,只拎起墙角的扫帚,笨拙清扫方才踏落的枯叶。 苏敏凝望他躬身扫地的背影,手中空碗尚有余温,蓦然觉得灶膛里那点将熄的火星,仿佛又亮了些许…… 灶火将熄的寒夜,苏敏终于收拾停当。她端着一盆热水,走到坐在门边矮凳上的李业跟前,轻声道:“洗洗脚吧,暖和些。” 李业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只闷声道:“放着吧。我自己来。” 苏敏端着水盆的手还僵在半空,听他这般说,指尖一颤,热水险些溅出。她望了眼李业,他已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看不清神色,只余宽厚背影在昏暗中沉默。那背影曾是她噩梦的源头,此刻却奇异地透着几分……无措? 李业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又问:“孩子……睡着了?” 苏敏心头一跳,忙应声:“嗯,刚哄着,许是累了,睡得沉。”她望着里屋门帘,小唯蜷缩在床角的模样还在眼前。 “夜深露重,”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了水盆边缘,水沿的热气熏得指腹发烫,“你身子刚好,该尽早歇息。”这话她在舌尖滚了三圈,才敢轻轻吐出来,尾音都打着颤。 李业没回头,只望着洒在地上的月光,那光拖出条细长的银线,像道无法逾越的界。“门坏了。”他忽然说,声音闷闷的,“门坏了,总得有人看着。”他又道,语气硬邦邦的,“这几天躺久了,不困。你先去睡。” 苏敏捧着水盆,脚像钉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我陪你守着”,又怕触了他的逆鳞;想说“门明日我来修”,又怕他觉得她多事。往日的惊惧还在骨子里,新冒的那点暖意却像灶膛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地烧着心尖。 犹豫半晌,她终是没再说话,轻轻将水盆搁在他脚边的矮凳上,咬了咬唇,脚步轻得像猫,溜进里屋。小唯睡得正酣,眉头却还微微蹙着,许是梦里还在怕。苏敏替女儿掖好被角,才蹲下身,从箱底翻出一件棉褂。 再出来时,李业还是身子挺直坐在原地,苏敏捏着棉褂的边角,慢慢挪过去,离他三步远便停住,声音细若游丝:“夜……夜里凉,你穿着这个,别冻着。” 她将棉褂轻轻往他手边递,手伸到一半,又怕他嫌恶,猛地顿住,指尖发颤。 李业的身子僵了僵。他缓缓转过身,昏暗中,苏敏看见他的目光落在那件棉褂上,眸色沉沉的,辨不出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接过棉褂。布料入手温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他只将棉褂搭在臂弯里,道了声谢。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屋里彻底暗下来,只有漏进的月光,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苏敏站在原地,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寒夜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第229章 碰壁 日头已然过了中天,李业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独自踽踽而行。一连三日,他已跑遍了城南的米铺、城东的绸缎庄、城北的铁匠铺……只为寻一份谋生的营生,然而皆被拒绝,且每一次被拒的缘由如出一辙:“李业?可是那个赌光家产还殴打妻子的李业?”“我们这儿可不敢用手脚不干净之人。”“您还是去别家瞧瞧吧,我们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折腾。” 最令他难堪的当属在城东的“福来”米铺。掌柜王胖子正手持算盘对账,抬头瞧见是他,立刻将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作响,尖着嗓子朝里屋喊道:“儿子哎!快出来瞧瞧!咱们镇上的‘名人’来了!”话音刚落,王胖子的儿子拎着鸡毛掸子跑了出来,上下打量李业一番,捂着嘴笑道:“爹,这不是以前偷您家米的那个李业吗?怎么?今日想偷点啥新花样?”周围买米的顾客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的议论如针一般扎在李业心上。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只能低着头快步离去,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行至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一股莫名的倦意袭来,他靠着树干缓缓坐下,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麦饼,咬了一口,干涩的饼渣刺得喉咙生疼,只能咽口唾沫强行往下压。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业望着不远处的街道,心中犹如压了块巨石。他渴望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可这“李业”二字,仿佛带着某种沉重的枷锁,让他无论走到何处都被人拒之门外。 “招短工!张家招短工!日结百文!”一阵吆喝声突然传来,打断了李业的思绪。他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张家布庄门口,一名中年男子,身着暗纹锦褂,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李业虽记不清许多事,却本能地看出此人身价不凡,绝非普通管事。他举着招工牌子唾沫横飞地叫嚷着,周围立刻围拢了一圈人。有人搓着手小声嘀咕:“百文?真的假的?平时到码头扛活一天也就二十文出头。”有人踮脚往布庄里张望,却迟迟不敢上前,生怕是骗人的幌子。百文!这个价钱比平时的短工高出数倍!李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朝张家布庄走去。走到门口时,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刚要开口说“管事,我……”,却被管事挥手打断。 管事上下打量他一番,眉头皱成一团,像见到什么脏东西似的往后退了一步,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我们这儿不招姓李的!” 李业的笑容僵在脸上,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为……为什么?” 管事完全不想解释,直接招呼手下将他赶走。 周围的人又开始指指点点,有人甚至发出低低的哄笑声。李业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别人都是指名道姓“骂”,唯独这一家直接将范围扩大到全部姓李的,莫不是他家跟岛上所有姓李的都有仇不成? 他默默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走向那棵老槐树。阳光依旧明媚,可他的心里却一片灰暗。风轻轻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叹息。李业抬起头,望着天边渐渐西斜的太阳,心中生出一种无力感——原来,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正沉溺于自怨自艾之际,身后骤然响起一道粗砺而略带熟悉的呼唤:“业哥!你咋蹲在这儿唉声叹气呢?” 李业闻声回首,只见一个汉子立于身后,身着短打,腰间束着麻绳,肩扛一捆柴火,额角还渗着细密汗珠。李业蹙眉凝思,却实在想不起此人是谁,只得茫然地摇头:“你是……” 那汉子双眼圆瞪,“哐当”一声将柴火重重摔落在地,大步流星冲至他面前,“业哥你咋连我都不认得了?我是彪子啊!我早上到你家找你,嫂子说你忘记了很多事情,我还以为是玩笑……掉进海里也会失忆?我还以为只有摔落山崖才会呢……”他唾沫横飞,话匣子一开便滔滔不绝。 李业忆起苏敏确实提及,是彪子将他背回来的,想来便是眼前此人,念及此情,不由心生感激,遂道了声谢。 李彪更是惊诧,眼睛瞪得溜圆如两颗熟透的铜铃,手指在粗硬的发茬里抓来抓去,唾沫星子险些溅到李业脸上:“业哥你咋还跟我客气上了?你以前可从来不说‘谢’字的!莫不是掉进海里把脑子泡坏了?”一阵风卷过老槐树的枝桠,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他说着,忽然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凑上前,鼻尖几乎碰到李业的额头,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把李业的眼睛、眉毛、下巴都扫了个遍,手掌还在李业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不对不对!我刚才都看到了,你连跟张家的仇都忘了?” 李业茫然地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槐树皮,簌簌掉下来几片干枯的碎屑,头顶的槐树叶沙沙作响,宛如低声叹息。“我跟张家有深仇大恨?”李彪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地上的尘土都飞扬起来,嗓门陡然拔高:“我的老天爷!你连这事儿都忘了?咱两家的仇可是刻在骨子里的!”他说着,抓住李业的胳膊狠狠晃了晃,眼珠子瞪得快要迸出来。 “咱?”李业瞥了他一眼,“跟你也有关?” “什么叫跟我有关!”李彪指了指布庄牌坊,“是他们姓张的跟我们姓李全有仇,百年世仇!” “这么严重啊?”李业故作惊讶,“你能跟我说说吗,什么仇什么怨?” 李彪正要开口,布庄里突然蹿出两个伙计,拎着棍子直冲过来。领头的汉子将棍子往地上一杵,激起一片尘土:“李彪!又是你这厮在嚼舌根,皮又痒了是吧?” 李彪脸色骤变,一把拽住李业胳膊就往巷子里猛拖,柴火也顾不上了,只压着嗓子急吼:“快走业哥!这帮孙子下手黑!”两人跌跌撞撞钻进狭窄的巷弄,身后传来伙计恶狠狠的咒骂和棍子敲打墙根的闷响,在青石板路上撞出空洞的回音…… 第230章 故事 直到跑出两条街,确认无人追赶,李彪才松开手,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大口喘气,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脖颈往下淌。“瞧见没?张家的狗,见着姓李的就眼红!”他抹了把汗,心有余悸地朝来路张望,确认那棍棒敲击墙根的闷响确实远了,才重重啐了一口,浓痰砸在墙角青苔上,“呸!仗着人多,真当这岛是他们的了!” 巷子深处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隔夜馊水的酸气。李业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土墙,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上剥落的泥灰,簌簌落下。李彪那句“百年世仇”像块烧红的烙铁,烫进他一片混沌的记忆里,却只激起一片空白和更深的茫然。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彪子……这仇,到底怎么结下的?” 李彪猛地扭过头,俩眼珠子在黑黢黢的巷子里瞪得溜圆,跟俩冒火的铜铃似的,“这事儿说起来可就长了,得往千年前倒腾……东极岛最早就一个张姓的,是俩兄弟带着几十号从九州逃荒来的亲戚,凑成的宗族。那时候岛上荒得连草都不长,海风跟刀子似的刮脸,地里刨不出几粒粮,全靠捞海货、晒粗盐活命。俩兄弟倒是齐心,带着这帮人玩命干:扛石头修海堤,光着膀子挖盐田,晚上围着火堆啃干鱼,谁也不藏私。 就这样苦苦熬过了三代,日子才渐渐缓过气来——仓里堆满了粮食,盖起了坚固的青砖瓦房,然而血缘关系却日渐疏远:亲兄弟形同陌路,远房亲戚反目成仇,为几亩贫瘠的土地、一口枯井就能大打出手!幸而当时族中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镇着场面,倒也没酿成什么大祸。就在这当口,又迁来了一伙姓王的人家,岛上这才有了王姓家族。 到第五代,族里出了俩能折腾的小子,张承宗和张承业,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族里老人都指望他俩将来能像老祖宗那样齐心,把族里的矛盾压下去。没成想,俩人因为一个姓王的渔丫头阿莲反目成仇!那丫头长得跟刚出水的荷花似的,岛上大祭师还给她算过命,说她眉里带水、眼里带孤星,将来命途多舛,却能旺一族气运。俩小子都迷上她了,可那丫头心里只有承业。 当时王家刚到岛上,人少势弱,那丫头她爹是个势利眼,一门心思想把女儿嫁给长房的张承宗,就变着法儿刁难承业——承业去提亲,他故意把茶碗打翻,说‘粗人不配喝好茶’;承业出海捕鱼换了彩礼,他又嫌‘鱼腥味玷污门楣’。后来那老王八蛋居然和承宗合起伙来设套,当着全族人的面对承业说:‘你要是能在三年内赚回千两白银,我就把阿莲嫁给你!’ 承业那时候年轻气盛,脑子一热还真信了,连夜收拾行李,嘱咐家里人看好阿莲,又偷偷跟阿莲在海边哭哭啼啼告别,就坐船回九州闯荡去了。可他刚走三个月,岛上就传开了‘承业在去九州的路上淹死了’的消息!那老王八蛋立刻拿着张家送来的厚礼逼女儿嫁人,阿莲哭着说‘承业会回来的’,却被锁在屋里,连窗户都钉死了。折腾了三个月,阿莲终究拗不过她爹,被强行套上了红嫁衣。 成婚那天,张府张灯结彩,唢呐吹得震天响,可就在拜堂前一刻,满身泥垢、破衣烂衫的承业突然出现在喜堂门口——原来他被人暗算落水,被商船救了,九死一生才逃回岛!他冲进婚房想带阿莲走,却发现阿莲已经上吊死了,嘴角还挂着眼泪。正好这时候有个丫鬟撞见满身血污的承业,尖叫着跑出去喊‘杀人了’! 流言跟潮水似的涌来,都说‘承业因爱生恨杀人’,张承宗更是煽风点火,要把承业弄死,还把他一家从族谱上除名,赶出东极岛。族里人意见不一,有人附和承宗,承业这一支边的人则说是承宗设的套,还有人说事情没查清不能瞎闹……总之乱得很。 折腾了几天,最后承业带着老婆孩子,还有几十号愿意跟着他的人,搬到了岛西边的乱石滩,临走时跪在祖宗牌位前,亲手把族谱上的名字划掉,另立了一个族谱,改姓‘李’——取‘离’的谐音,发誓跟张承宗这一脉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他娘的,姓张这一支真不是东西!抢别人婆娘也就算了,还要赶尽杀绝,呸!” 李彪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业脸上,他喘了口气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狠狠戳着空气:“打那以后,岛西那片鸟不拉屎的乱石滩,就成了咱们李家的根!承业老祖咽不下这口气,带着几十口人,硬是在石头缝里刨食!那地方,风比刀子还利,浪头能掀翻房子,种啥死啥,连耗子都饿得皮包骨!可老祖宗们就靠着一股子狠劲儿,下死力捞海,晒盐,凿石头垒墙,硬是活下来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黝黑的脸膛在昏暗的巷子里涨得发紫,唾沫星子又溅了出来:“姓张的呢?霸着岛东头最好的地,最肥的渔场,盐田一眼望不到边!仗着人多势众,处处压咱们一头!咱们李家汉子出海打鱼,他们张家的船就敢故意撞过来,掀翻咱们的网!咱们晒盐,他们就使坏,往盐田里倒脏水!咱们想盖个像样的房子,他们就说那石头滩是张家的祖产,呸!放他娘的狗臭屁!” 巷子深处,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死鱼烂虾的馊臭味被风卷了过来。李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胃里一阵翻搅。李彪的话像沉重的石块,一块块砸进他空茫的记忆里,却只激起沉闷的回响,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他茫然地看着李彪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那……那后来呢?就……就这么一直斗?” “斗?何止是斗!”李彪猛地一拳砸在斑驳的土墙上,簌簌落下的泥灰扑了他一脸,他也毫不在意,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那是血仇!是世世代代解不开的死结!张承宗那老王八蛋的后人,心肝都是黑的!咱们李家但凡有点起色,他们就眼红,变着法儿地使绊子、下黑手!多少辈人了,为争一条鱼,一口水井,巴掌大块能晒网的地,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你爹,你爷爷,哪个身上没背着张家给的疤痕?” 他猛地凑近李业,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对方空洞的眸子,压低嗓音道:“业哥,我怀疑你掉海里就是张家人下的黑手。虽说咱们这类人在岛上不招人待见,但街里街亲的,顶多损你几句、打你几棍,可姓张的,是真敢下死手的。虽有岛主镇着,他们不敢明目张胆,但暗地里捅刀子绝对敢!” 第231章 疑点 李业只淡淡地回了个“也许吧”,指尖抠了抠墙皮,簌簌落下的泥灰纷纷沾满手掌。他并不如李彪那般义愤填膺,相反,他感到李彪讲述的这个故事疑点重重。不必深究,光是表面的不合理之处就数不胜数——既然阿莲是上吊而死,丫鬟撞见承业时,他身上的血污从何而来?更巧的是,承业偏偏在拜堂那天回岛,且他如何避开众多耳目潜入婚房,也令人费解…… 当然,他不能仅凭此就断定李彪在撒谎。李彪乃至整个李氏一族,站在承业的立场上讲述故事时,自然有所偏袒。况且,这是几百年前的旧事,流传了这么多代,诸多细节在时间长河中遗失也实属正常。而且,他觉得李彪所说的“仇恨”有夸大的成分,这一点从张家伙计只是将他们从家门口赶走而未穷追猛打便可证明。 李业并没有说出心中疑问,只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问道:“彪子,你知不知道我先前向王虎借了二十两银子的事?” 李彪一愣,平复了下心境,挠了挠头仔细回想,半晌才迟疑地开口:“我记得你是提过要找王虎借钱做生意,当时我还劝你,说他放的是阎王债,利滚利吃人不吐骨头。你要是到期还不上,他可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怎么,你真去找他借了?” 李业默默点头。李彪顿时大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声道:“你们约了多少时日还钱?” “没说死日期,只说了句,想还、有能力还时就还。” 李彪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声音都有些发抖:“业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开这种玩笑?王虎那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之前他们本家有个侄子,就欠他一两银子,晚了一天,手指头说剁就剁!我们这些外姓人,没亲没故的,要是欠钱不还——你还指望能全须全尾走出这条街?他不得把你砍成臊子啊!” 李业却没接他的话茬,目光移向远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究竟是几天前跟你提这事儿的?” 李彪皱着眉头掰指头数了数,语气仍带着未散的惊慌:“八、九天了吧?我也记不太清。那时我以为你就是随口一说,谁成想你真敢去惹那尊煞神……” 八九天,也就是说他拿到这笔钱不久就掉海里了,而对于这件事,苏敏显然不知情,那现在这笔钱不见了,最有可能就是谋财害命。李业正思索着,巷口昏黄的光线被几个黑压压的人影堵住,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廉价酒气和海腥汗臭的味道蛮横地冲散了原本的馊腐气息。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嚎丧呢?原来是李家两条丧家犬,躲在这耗子洞里嚼蛆?”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领头的是个敞着怀的壮汉,脸上横着一道疤,正是张家这一辈里出了名的混不吝,张癞子。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歪瓜裂枣的跟班,个个眼神不善,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堵死了狭窄的巷口。 李彪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猛地将李业往身后一挡,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张癞子,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张癞子,滚开!这儿没你的事!” 张癞子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目光越过李彪的肩膀,像毒蛇的信子一样舔在李业茫然的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怎么没我的事?听说咱们岛民捞上来的‘活死人’醒了?啧啧,命真大啊,掉进鬼见愁的漩涡里都能爬上来?该不会是海龙王嫌你晦气,不收吧?还是……你根本就是装死,想赖掉欠我们张家的船租?”他身后的跟班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李彪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蚯蚓般暴起:“放你娘的屁!我们什么时候欠你船租?你们姓张的那些臭船烂船,白送老子都嫌晦气,张癞子,老子看你今日是存心找茬!” 张癞子猛地一挥手,身后几个歪斜的身影便如饿狼般挤进狭窄的巷子,污浊的酒气和汗臭瞬间将两人裹住,他一口浓痰啐在李彪脚边,“老子今天就是存心找茬,你能咋的?你们要是识相就乖乖蹲到墙角,老子保证不打死你们!” 李彪怒吼一声,像头发狂的野牛,不退反进,肩膀狠狠撞向最前面一个干瘦的张家跟班。那人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带倒了身后另一个。狭窄的巷子顿时乱作一团,咒骂声、拳脚砸在皮肉上的闷响、身体撞上土墙的扑簌声混成一片。泥灰簌簌落下,迷了人眼。 混乱中,李彪瞅准张癞子挥拳的空档,猛地拽住李业的胳膊:“业哥!快跑!”话音未落,他已拉着李业撞开人群的缝隙,朝着巷口狂奔而去。两人脚下生风,泥灰在身后扬起一道灰线,张癞子的咒骂声被甩在身后,渐渐模糊。 他们一口气冲出三条街,直到胸口剧烈起伏如鼓,才撑着墙根大口喘气。李彪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回头张望,确认张癞子的人没追上来,这才长舒一口气。“娘的,这帮孙子灌了黄汤就发疯!”他啐了一口,目光扫过前方,猛地钉在不远处那盏红灯笼映照的木牌上——“富贵赌坊”四个烫金大字在暮色里泛着暧昧的幽光。 李彪掂了掂腰间的钱袋,眼睛倏地亮了:“业哥,今儿卖柴火进账不少,天光还早,进去耍两把?指不定能把王虎那笔阎王债的利钱给赢回来!”他晃了晃钱袋,铜板碰撞的脆响在街角格外刺耳。 “十赌九输。”李业脱口而出。 “九输,”李彪梗着脖子,“那不还剩个‘一’么?也许哪一天我就是那个‘一’了。” “也许哪一天我就是那个‘一’了”——这话像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李业脑海深处,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动了记忆的线头。那语气,那混杂着侥幸与执拗的腔调,分明在何处听过。他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粗砺的纹路,破碎的影像在脑中翻腾:黢黑的山道、穷追不舍的身影……可那些画面如同浸了水的宣纸,刚想看清就晕成一片混沌的空白…… 第232章 赌 李彪见他沉默,只当是默许,不由分说拽住他便往赌坊拖去。刚到门口,一股混杂着汗臭与劣质酒气的热浪便猛地扑来,震耳欲聋的呼喝声、骰子撞击瓷碗的脆响、输家的咒骂与赢家的狂笑绞缠在一起,像一张无形而黏腻的网,瞬间将两人吞噬。 赌坊内灯火刺眼,十几张八仙桌沿墙排开,每张桌旁都挤满了人。赌徒们大多身着粗布短褂,有的赤着精瘦的膀子,唾沫横飞地嘶吼;输急眼的汉子攥拳狠砸桌面,赢钱的则拍着大腿纵声狂笑,各种气味蒸腾发酵,呛得人眉头紧锁。靠墙的长凳上歪着几个输光本钱的,眼神空洞地盯在喧闹的人堆里,如同被丢弃的破布偶。 李彪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最里侧那张赌大小的台子上——庄家是个蓄着山羊胡的干瘪老头,正慢条斯理地摇着骰盅,指节上一枚黄铜戒指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他奋力挤开人丛,摸出五枚铜板“啪”地拍在“大”字上,眼珠瞪得滚圆:“开!” “开什么开,还没摇呢。”旁边一人没好气道。 “管他摇没摇,老子今天就认死这个‘大’。”李彪不甘示弱道。 李业立在人群边缘,视线掠过人头,望向赌坊二层。那一圈紧闭的雅间,雕花木门悬着厚重的锦帘,严丝合缝,半点儿声息不透。回廊的缠枝莲纹栏杆被烟火熏得黢黑,廊中立着个穿暗纹锦袍的中年男人:国字脸,颧骨微凸,眼尾刻着几道深纹,眼神如淬了冰的钢针,左手无意识地摩挲腰间那枚通透的翡翠扳指,右手闲闲盘弄两个油光锃亮的铁核桃,指节间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他目光鹰隼般扫过楼下每一寸角落,未在任何一处停留,想来只是走个过场。李业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那铁核桃盘得锃亮,必是常年不离手的老手,心思深沉,指力更不容小觑;再看那身暗纹锦袍与翡翠扳指,多半是赌坊东家,眼底蛰伏的狠戾深不见底,绝非善类。楼梯口守着两个短打壮汉,腰间别着短刀,眼神警惕地逡巡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赌客。 骰盅在庄家枯瘦的手中摇晃,撞击桌面的闷响、骰子在内里滚动的碎响,如同细密的钢针,无比清晰地扎进李业耳中。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周遭喧嚣骤然退去,只余下那魔性的碰撞声:先是三下急促的轻叩,接着一声闷钝的重击,最后归于死寂。 “买定离手——开!”庄家掀开骰盅,三枚骰子静卧瓷碗:四、五、六,十五点大。李彪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直蹦:“赢了!我就说我是那个‘一’!”他麻利地拢回赢钱,又摸出十枚铜板“啪”地拍在“大”上,“再来!” 很快又开出一把“四、六、六”,李彪又是一声炸雷般的欢呼。 李业却未受他感染,眉头微蹙。随后李彪又连押八把,虽有输有赢,但掌中的铜板眼见着稀薄下去。 李业的目光始终锁着那骰盅,身子越挤离那桌子越近。庄家手腕一翻,骰盅再次晃动:先是两下短促的脆响,接着一声拖长的滚动,最后是轻微的磕碰。李业心中默数:二、三、一?不,更像是二、二、三? “开!”庄家揭盅,三枚骰子赫然是二、二、三,七点小。李彪“哎呀”一声,眼睁睁看着“大”字上的铜板被庄家扫走。他懊恼地挠头:“邪了门了……”李业心头却猛地一跳——方才的判断虽稍有偏差,方向却没错! 庄家再次摇起骰盅。这次的声响在李业耳中异常清晰,他猛地拽住李彪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三个三!压豹子!”李彪正要将仅剩的几枚铜板拍向“大”,闻言一愣,随即嗤笑:“业哥你魔怔了?我就这点儿家底,豹子哪是说来就来的?”他甩开李业的手,执拗地将铜板拍在“大”上,还不忘嘀咕:“压豹子?不如直接把钱塞给那老鬼!” 庄家掀开骰盅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三枚骰子,三个鲜红刺目的三点,赫然躺在瓷碗中央!四周爆出一片惊呼。李彪的脸“唰”地惨白,他死死盯着骰子,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突然狠命一拍大腿,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我怎就不听你的!那是豹子啊!几十倍的豹子啊!”他猛地蹲下,双手死命揪扯头发,眼眶赤红,声音带了哭腔,“我的血汗钱……全完了……” 李业瞧着李彪那副德性,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了两下,手下意识就探进了怀里——那里躺着今早苏敏怕他在外头不方便,硬塞给他的五文钱。她还“多嘴”地叮嘱了一句:“可别去赌坊,那地方不是咱们穷人该去的。”指尖的铜板硌得掌心生疼,李业狠狠一咬牙,目光再次死死钉在那只骰盅上。庄家正用一块油污发亮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瓷碗边沿。李业挤到桌边,摸出三文钱在指尖捻了捻,等庄家摇定了盅,才轻轻搁在“小”字区域最靠边的地方。盅开,果然是小。 待到第三次摇盅,李业的耳朵猛地捕捉到三声极规律的轻响。他心头骤然一紧:是豹子!然而他手一扬,却将几枚铜板“啪”地拍在了“小”字上。庄家掀开盅盖,三个二点赫然在目!旁边赌徒顿时一片嘘声:“又是豹子?今天邪了门了!” “业哥,我还当你能看透点数呢,看来你这本事也不灵光啊!”李彪道。 李业佯装懊恼地捶了下桌面,耳根泛起红,心底却长长舒了口气。 一连又赌了十几把,李业跟李彪一样有输有赢,可他掌中的铜钱却眼见着堆了起来。很快,他又一次听出了那清晰的豹子点。李业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犹豫只一瞬:这把押中,欠王虎的债就能一笔勾销了,可一次赢这么多……他心一横,猛地将所有铜板“哗啦”一声全推了下去!庄家掀开盅,三个四点闪着刺目的光!周围瞬间炸开了锅:“我的老天爷!今儿豹子扎堆啊!这小子踩狗屎运了?”“可不,都出三回了,活见鬼!”庄家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慢吞吞地从钱堆里数出银子,推到了李业面前。 这钱来得可真快啊!李业暗自咋舌,猛地想起什么,眉头倏地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来得快,去得更快!难道自己先前之所以在海里飘着,是因为手里攥着点钱想着来玩玩,结果一转眼二十两银子输个精光,债台高筑走投无路,起了寻死的念头…… 第233章 十赌十输 “嗬!小子手气够旺啊!”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糙汉,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李业一下,眼珠子在他面前的银堆和庄家脸上来回打转,那贪婪和看戏的劲儿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李彪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堆白花花的碎银子,喉结滚得跟拨浪鼓似的,刚才输光的蔫劲儿全没了,眼里烧得跟冒火似的:“业哥!我的亲哥哎!你……你是真神了!再押一把!押大的!咱不光翻本,直接发大财!”说着就伸手去抓那银子。 李业“唰”地把银子拢进袋里,“够了够了,见好就收。”四周那一双双馋得冒光、惊得发直、妒得眼红的眼睛,跟针似的扎过来,他却跟没看见似的,收拾好东西就要走。转身时眼角余光扫过二楼,只见回廊上那穿暗纹锦袍的中年男人不知啥时候转了身,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眼神跟鹰隼似的,淬着的寒意比他腰间的翡翠扳指还冷硬。 李彪的魂儿还黏在赌大小的台子上,压根没察觉二楼那道冰碴子似的目光,死拽着李业的胳膊:“业哥你怕啥!这手气正旺着呢!再赢两把,咱哥俩就能去醉仙楼撮顿好的!”唾沫星子溅了李业一脸,眼里的狂热都快溢出来了。 李业嘴角一勾,故意露出点动心的样子,拍了拍钱袋笑道:“行!不过老赌大小没啥意思,换个新鲜的耍耍!”说着就拽着李彪往赌坊里头走。他心里门儿清,自己能赢全是撞大运——那摇骰子的老头虽说手法老到,但年纪大了没力气,每次摇的幅度不大,骰子撞得也轻,没那么多杂音,他才能听清规律。这要是换个年轻力壮的来一顿猛晃,他自认没那本事听出来。 两人挤过闹哄哄的人群,李业的眼睛掠过一张张赌桌:推牌九的庄家手指在骨牌上捻得飞快,指节都泛白了;玩牌九的汉子们脸贴脸凑着,酒气混着汗臭味直冲鼻子;角落里那桌,几个穿长衫的正低声嘀咕,眼睛却时不时瞟门口——这怕不是赌坊的暗哨?李业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后来想想,自己那会儿真是草木皆兵了。二十几两银子对老百姓来说是天文数字,可在赌坊眼里连塞牙缝都不够,犯不着兴师动众。当时直接拿钱走人就完事儿,说到底还是自己眼界窄、定力差,自己吓自己。 “业哥你看这个!”李彪突然指着一张押宝桌,桌上瓷碗扣着个木盒,庄家正扯着嗓子喊“买定离手嘞!”李业顺势停下,目光却钉在庄家袖口露出的半截细针上——那针跟牛毛似的,在灯底下泛着冷光。 “这个啊,”李业摇了摇头,“没劲儿。” 两人接着往里走,李彪被一张牌九桌勾了魂,拽着李业挤过去。庄家是个精瘦的汉子,洗牌时手指在骨牌上滑得跟泥鳅似的,李业却瞅见他拇指在几张牌的边角轻轻蹭了蹭——那是用蜂蜡浸过的“记号牌”,边角比普通牌滑溜,能悄没声地溜到他手边。李业又摇了摇头。 刚离开牌九桌,李彪又被不远处的天九桌吸了过去。那桌子铺着暗红绒布,庄家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汉子,正把一副天九牌在掌心里翻来翻去。李业眯着眼仔细瞧,只见庄家整理牌堆时,左手看似无意地在桌沿一抹,一枚藏好的牌就悄没声地混进牌堆,原来那枚不利的牌则顺着指缝滑进了袖口——这是“袖里乾坤”的老把戏,快得跟鬼似的。李业心里一沉,这赌坊的猫腻真是防都防不住。 再往前走,又撞见个猜单双的小摊子。庄家掷骰子时,总有一枚比别的慢半拍,李业估计那骰子是灌了铅的,落地只会往特定点数偏。想起这一路看到的猫腻,虽说不是每个庄家都出千,但赌坊这地方,就像个张着嘴的大陷阱,一步踏错就能把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李业眉头越皱越紧,暗暗骂道:自己先前说“十赌九输”还是太保守了,这分明是十赌十输! 正暗骂着,李业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二楼雅间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青布长衫、腰间挂着玉佩的刀疤脸男人钻了出来——不是王虎是谁!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王虎!这么巧啊!” 王虎刚在上头输了不少钱,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往楼梯口挪,冷不丁听见有人喊,抬头一瞅是李业,脸上横肉“唰”地僵住,脚杆子也钉在原地。想起前阵子那俩手下被废胳膊废腿的惨状,后脊梁骨一阵发凉,喉结滚得跟拨浪鼓似的,心里骂娘:真他娘的晦气!这穷小子咋在这儿?怕不是又要扒老子的皮借钱?上次欠的二十两还没影呢,再借下去老子喝西北风? 他本想装聋作哑溜之大吉,可李业已经挤开人堆冲到楼梯口。王虎看着李业走近,脸上硬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声音发颤:“李……”这里人多,王虎又好面子,犹豫了一下,才接着道:“李老弟,你也来凑这热闹?” 李业倒是没在这个称呼上跟王虎计较,咧嘴一笑,“哪儿啊,跟我兄弟来开开眼。对了虎哥,先前借你的二十两,我今儿正好揣身上了,这就给你还上。”说着就去掏怀里的钱袋。 王虎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可转念又犯嘀咕:这穷小子哪来的银子?莫不是又耍啥花招?他手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盯着李业递来的银子,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磨磨蹭蹭半天,还是把银子接了,嘴上还虚客套:“李老弟见外了不是?我都说了啥时候有啥时候还,急啥?” 李业拍了拍王虎的肩膀,笑道:“虎哥你是敞亮人,可我心里过意不去啊!这钱揣我兜里跟揣火炭似的,早还早踏实!” 一阵爽朗的笑声响起,王虎攥着银子的手缓缓松开,李业也轻轻舒了口气——两人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王虎揣好银子,拍了拍李业的胳膊:“好,够诚信!以后有啥难处,尽管找我!我王虎就喜欢跟你这种人交朋友。” 李业点头应着,又问:“虎哥,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跟你借的二十两?”他是想要一个更精准的时间。王虎挠了挠脑门:“每天找我借钱的人那么多,具体日子我记不清了,都是按借据上的还钱时间收债。你这事儿应该是三个多月前的吧?我收利息都是按月算的,一个月收本金的一半。”他边说边偷瞄李业几眼,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惹他发难——要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那可就丢大了。 三个月?李业怔了一下,也就是说,他说的这事与李彪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又或是两人中有一人在说谎…… 第234章 夜行 两人从赌坊出来时,天色早已沉成一块浓墨锭子,最后一丝晚霞也被啃噬得干干净净。夜风裹着巷口烂菜叶的腐臭味直往鼻子里钻,李彪还浸在一股子亢奋劲儿里,脚步虚浮地晃荡着,嘴里哼着跑调的荒腔野调,活像刚才不是输了钱,反倒是大赢了一场似的。心里头盘算着:今儿虽输了,可业哥运气这么旺,往后多跟着他跑赌场,还愁发不了大财?来日方长着呢! 李业的脚步却沉得像灌了铅,满心都是事儿,脚下这黑黢黢难走的路,竟让他生出一股熟悉又不安的慌乱感。原本听了李彪的话,他以为王虎说的三十两利息是三天的——一天十两,这个数显然不会是王虎开的价;就算王虎敢这么要,他只要脑子正常也不会接受。那么这价只能是他自己提的,目的自然是确保能从王虎那儿借到钱。敢开这价,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找到了发财的门道,拿到这二十两就能换更大的好处;要么就是想拿钱跑路。虽说还不能断定是哪种,可至少有了追查的方向,然而现在,一切好像又回到了起点…… “业哥你咋走得这么慢?”李彪回头扯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刚打满酒的葫芦,“夜里凉得紧,要不要抿两口暖暖身子?” 李业摇头避开葫芦口,借着巷口昏黄的灯笼光看向李彪:“你之前说岛上只有李王张三个姓氏,那苏敏……她不姓这三个姓,是怎么回事?” 李彪灌了口酒,打了个酒嗝,舌头有些发飘:“嗨,那是说绝大多数人!岛上还有零星几个人,是遇到海难流落至此,这种情况几百年来还不少呢,不过他们在岛上无根基,为求生存,最后不是嫁人了就是入赘,姓氏一般都保留不下来。不过苏敏嫂子可不是海难漂来的——她是六年前被人拐子直接卖到岛上的!听说她原本是扬州某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呢,刚来的时候皮肤白白嫩嫩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那身段那模样,谁见了不眼馋?当时你娘我婶,见你整天没个正形,就想着先给你娶个媳妇收收心,硬是把传家宝都卖了凑了三十两银子把她买回家——三十两啊!够咱哥俩在醉仙楼喝年两个月花酒了!点上十几个不重样的娘们伺候呢。”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李业耳边,酒气喷在他脸上:“其实……岛上张老五四、张拐子家的媳妇,也是这么来的,这种事咱私下说说就行,人前就别传了。” 李业顿住脚步,喉结滚动着挤出一句沙哑的问话:“那……她就愿意?” 李彪打了个酒嗝,醉眼惺忪地拍着他的肩膀:“愿意?业哥你是真忘了?苏敏嫂子刚来那阵子性子烈得像头小母豹!光是我听说就跑了三回——第一次趁着涨潮往海边游,结果迷路了,被你揪着头发拖回来;第二次藏在运货的船底,船还没出港就被搜出来;还有一次半夜翻后墙,腿都被狗咬伤了,还是没跑成。每次被抓回来,你娘为了‘立规矩’,都让自家亲戚按着她打……”他说着突然压低声音,酒气喷在李业耳边,“后来被打怕了,安分了不少,等到有了娃,就再也没提这事了,想来是认命了。” 李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重物坠着往下落。他忽然想起今早苏敏端着粗瓷碗递给他时的那双——那是怎样一双手啊?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虎口处还留着一道没长好的裂口,沾着点没洗净的草屑。分明是扬州大户人家的千金,本该是抚琴弄墨、拈针绣花的手,如今却要日日泡在脏水里浣洗衣物,握着锄头下地干活……原来那些看似麻木的顺从背后,藏着这样一段被碾碎的过往。 “业哥?你咋愣着不动了?”李彪推了他一把,酒气更重了些。 李业回过神,喉结又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夜风卷着远处的浪涛声涌过来,他望着前方黑黢黢的路,第一次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发疼。 李彪见他脸色不对,只当是夜风太冷,又自顾自灌了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他咂咂嘴,声音含混地继续嘟囔:“嗐,想那些干啥!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嫂子现在不也安安分分跟你过日子,娃都满地跑了么?这岛上,谁家没点……”他话没说完,脚下被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个趔趄,酒葫芦差点脱手,人也顺势往前冲了几步,嘴里骂骂咧咧起来。 李业没应声,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巷子更深了,两侧低矮的泥墙在夜色里挤压过来,只留下头顶一道狭窄的、墨汁般浓稠的天。李彪那不成调的哼唱又响起来,在死寂的巷弄里撞出空洞的回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了半盏茶功夫,前方忽然出现一间挂着褪色蓝布帘的矮屋。屋角的油灯忽明忽暗,映得窗纸上晃动着模糊的人影,隐约还传来女子低低的笑语声。李业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停住了。 李彪顺着他投去的目光望过去,借着昏黄的灯光勉强辨清了那屋子的模糊轮廓,当即咧开嘴,露出一脸油腻腻的笑,用胳膊肘狠狠顶了顶李业的腰眼:“哟呵!业哥,这不是撞上‘好事儿’了嘛!咋?今晚不打算回家,是想在这骚娘们屋里过夜?上次你来,她还给你煮了碗糖水蛋呢,那蛋黄一戳就流油,跟她那眼神似的勾人,热情得能把你骨头都酥了!” 李业皱起眉,盯着那扇漏着微光的窗户,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这家人……我认识?” “认识?”李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酒气直喷得李业满脸都是,舌头打卷儿地嚷嚷:“业哥你装啥蒜!这不是你那相好的翠儿家嘛!守寡的姚翠!你忘了?”酒劲彻底上来了,李彪的脑子早混沌成一团,说起话也越发肆无忌惮,他说着凑得离李业更近,酒嗝混着唾沫星子直往李业脸上喷,声音压得又低又促:“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长了张小白脸,往那儿一站连动都不用动,就有女人往上贴——上次我亲眼见她塞给你个布包,鼓囊囊的,不是银子是啥?这娘们倒贴钱给你花,老子咋就没这福气!” 李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翠儿?姚翠?这个名字对他来说陌生得很,可李彪的语气又笃定得不容置疑。他张了张嘴,刚想问点什么,李彪却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点含糊的提醒:“不过话说回来,业哥你可得留神——这娘们可不是省油的灯!我听说她私下里还跟岛上的渔霸有勾搭,上个月还被人撞见跟张屠户在柴房里……”他咂了咂嘴,拍了拍李业的肩膀,“这种女人,玩玩就算了,别当真,最好还是断了干净,省得惹一身骚!” 李业正怔忡着,那窗内的笑语声忽然戛然而止,连屋角的油灯也似被人遮了一下,光焰暗下去半截。他侧耳听了片刻,再无半分动静,便也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毕竟眼下还有太多理不清的事缠着他。李彪见他没再接话,便晃着酒葫芦继续往前趔趄,嘴里的跑调曲子又响了起来。两人踩着巷子里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一前一后往家走。夜风卷着海腥味掠过耳畔,浪涛声遥遥传来,李业却只觉得脚步发沉,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第235章 家 堂屋的油灯捻子被穿堂风舔得忽明忽暗,苏敏正就着那晃荡的昏黄光影补小唯的旧夹袄。针脚在粗布上来回穿梭,磨得发亮的钢针几乎要嵌进她冻得泛白的指尖。小唯趴在桌边,小手揉着瘪瘪的肚皮,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似的:“娘……我饿。” 苏敏的动作僵了僵,钢针不小心扎进掌心,细密的血珠冒了出来。她咬着唇把痛意咽下去,只是低低道:“再等等……等爹回来再吃。”目光落在女儿细瘦的脖颈上,那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没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夹袄粗糙的边角,耳朵却像绷紧的弦,竭力捕捉着院门外任何一丝不属于风声的响动。每一阵风声呼啸而过,都让她的脊背又僵硬一分。 李业路过自家院墙外时,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小唯的呜咽声,连忙停下脚步侧耳听,却又没了动静——只有油灯的光焰在窗纸上颤了颤,暗下去半截。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抬腿跨过门槛,木栓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响声。 院门外传来吱呀的推门声,苏敏手一抖,针尖差点再扎进手指,膝盖撞在板凳上发出轻响,连忙放下针线站起身:“你……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要、要盛吗?” 李业微微皱眉,一句“这么晚了你们还没吃”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按他以前的性子,定然要给这娘俩立个诸如“他没到家不准开饭”之类的“规矩”。立马又加了句:“去盛吧。” 苏敏转身掀开锅盖,蒸腾的热气裹着糙米饭的淡香涌上来,模糊了她蜡黄的脸。锅里只有小半锅掺了杂粮的糙米饭,旁边瓷碗里是一碟腌得发黑的萝卜条,碟边摆着两个烤得裂开缝的红薯,蜜色的薯肉正微微冒着热气。 李业扫了一眼桌上那碟发黑的腌萝卜和两个红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脱下沾着泥点的布鞋:“你们吃吧,我在外面吃过了。还有,以后过了酉时我要是还没回来,你们就不用等了,自己先吃。” 苏敏刚端起碗的手僵在半空,粗瓷的凉意渗进皮肉,烫人的蒸汽却扑在脸上,湿漉漉一片。她没应声,只默默点头,又把盛得冒尖的饭碗轻轻推到小唯面前。孩子立刻像只饿极了的小兽,整个脑袋几乎埋进碗里,勺子刮着碗底,发出急促的沙沙声,连带着细微的、被热气掩盖的抽噎。 李业看着女儿细瘦的背影,忽然想起她说话时总是断断续续的结巴,心想那应该不是天生的毛病,而是是被这常年憋闷的日子磨出来的。 夜色愈深,小唯趴在炕头睡得沉实,呼吸匀净得像檐角垂落的风,轻缓又安稳。苏敏仍坐在那盏昏黄油灯旁,针脚在夹袄上迟缓地游走,针尖穿过粗布的“嗤啦”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指尖早冻得麻木发僵,她却不敢停手——娟婶说过,明儿天要大冷,这夹袄若不赶在今夜补好,小唯明日就得挨冻。 忽然,对面的李业开了口,声音低哑得像蒙了层陈年的灰:“你……想回家吗?” 苏敏的针猛地顿在半空,抬头望他,眼底满是茫然无措:“这……这不就是家吗?” 李业喉结滚了滚,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我说的是娘家。你爹娘,还有你家的兄弟姐妹,他们……该还在惦念你。” 苏敏手里的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攥紧衣角,指节泛出青白。当年被塞进黑布口袋的记忆如潮水般猛地涌来……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铺开,她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六年前若不是一时糊涂,瞒着爹娘偷偷跑出来,又怎会在半路栽了那样的跟头,被塞进那不见天日的黑布口袋里? “小唯……”李业的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她是你心尖上的肉。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们娘俩。”他抬起头,眼里映着油灯的微光,“盘缠我来想办法,我没什么本事,你们娘俩别跟着我受苦了。” 苏敏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忽然砸在夹袄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肩膀在昏暗中微微颤抖。油灯的光舔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像极了六年前那个被穿堂风裹挟的夜晚。 过了半晌,苏敏的肩膀不再颤抖,眼泪也渐渐止住。她用袖口擦了擦脸,指尖的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忽然想起李业往日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这该不会是他的试探吧?毕竟以前他从不会说这样的话。 李业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知道你不信,换作以前的我,也不会说这些。可看着小唯瘦得像根豆芽菜,看着你手上的老茧,我……”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滚,“我只是想让你们过得好点。” 苏敏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夹袄的补丁,心里犹豫起来。回娘家?她不是没想过,可当年不告而别,如今带着个孩子回去,爹娘会怎么看?兄嫂又会怎么说? 她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声音轻得像风:“回去?回去又能怎样?我一个嫁过人的女人,还带着个孩子,娘家怕是早就没我的位置了。” 李业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规劝,只能看着苏敏单薄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块冷硬的石头。 苏敏忽然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又裹着一层不确定:“李郎,如果你以后能好好待我们娘俩,不再让小唯挨饿受冻,不再让我……”她顿了顿,声音发颤,“我愿意跟你过下去,哪怕一世清贫,我也无怨无悔!” 李业垂眸沉默良久,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喉结滚了滚道:“好。”他说着从怀里摸索半晌,掏出个蓝布小包,层层打开后露出二两碎银,递到苏敏面前,“拿去给家里添点米面,总不能一直让小唯跟着挨饿。” 苏敏看着那白花花的碎银,眼睛倏地睁大,指尖捏着布角微微发颤:“这……这钱你从哪来的?”她太清楚家里的境况,别说二两银子,连一贯铜钱都难凑齐。 李业的眼神倏地闪烁了一下——这钱是从赌坊侥幸赢来的,他晓得苏敏最恨他沾赌,哪里敢说实话?思绪一转,忙诌道:“今天我不是出去找活计嘛,转了一大圈也没寻着合适的,本想着今儿个点背,先回家歇着,没成想半道上撞见个人,他手里的书画掉水里了,周围没人肯搭把手,我就上前帮了帮。事后才知道,那人竟是岛主,这钱是他赏我的。”他顿了顿,又急急补充:“原本……原本是想攒着给你凑回家的盘缠,如今你不走了,就留着补贴家用吧。” 书画这类物件,苏敏从前多少接触过些,自然晓得其中有些珍品价值何止千金。而李业家境清贫,先人又不通文墨,想来压根没碰过这等东西,编瞎话总不会往这上头扯,当下便信了几分…… 第236章 苦活 天刚蒙蒙亮,李业就揣着一张硬邦邦的粗粮饼子出了门。刺骨的冷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夹袄,脚下的步子却比往日轻快了几分——昨天听人闲聊时提的“码头扛活”倒提醒了他:码头装卸货物,要的是实打实的力气,既不需多言,也不问来处,干一天拿一天的现钱,当日就能结清。再者,来这儿找活路的本就不是什么体面人,想来没人会追究他的过往。 李业紧赶慢赶,终于在日头爬上码头桅杆前到了岛西边的李家码头。码头上人声鼎沸,扛着麻袋的脚夫们穿梭往来,号子声混着海浪的咸腥味此起彼伏。他攥了攥冻得发僵的手,径直走向那座挂着“管事房”木牌的青砖小屋。 管事的是个留着花白胡的老者,脸上布满了温和的笑纹,正眯着眼慢条斯理地核对账簿。 “老丈有礼!”李业拱手恭敬地打了招呼。 听到动静,老者抬眼,慈眉善目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虽穿着旧夹袄,却也干净整齐,眉眼间透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沉静,便笑着招呼:“后生看着斯斯文文的,可是来应聘账房先生?” 李业愣了愣,随即躬身问道:“老丈,账房先生……工钱怎么算?” “账房嘛,月钱三百大钱,管两顿饭,月底结清。” “若是脚夫呢?” “扛货是计件算——从船上扛到仓库,一袋五文钱,当日结清。如果是特别重的货物,一袋最高能给到十文。”老者捻着胡须,指了指窗外扛货的脚夫,“不过得说清楚,仓库离码头远着呢。” 李业顺着老者的手指望去,只见脚夫们正将货物扛往远处的仓库,目测足有四五里路,忍不住问道:“老丈,仓库为何建那么远?离码头近点不是更方便?” 老者轻哼一声,嘴角撇了撇:“方便?码头附近的地寸土寸金,东家精得很,哪舍得花大价钱买近地?仓库建在几里外的荒地上,能省不少银子呢。” 李业心里一动,追问道:“那一般人一天能扛多少袋?”老者眯眼想了想:“手脚麻利、有力气的,一天能走八九个来回,体格弱些的,三四个来回就撑不住了。”李业默默算了算:一袋五文,就算只走六个来回至少也能挣个三十文,算下来比账房先生挣得多得多。正想应下,老者又道:“丑话先说前头:脚夫饭量大,不包伙食;途中受伤自负;货物损坏,照价赔偿。” 李业愣了一下,心想这活计风险不小,但一想到家里等着开锅的米缸,还是咬了咬牙道:“老丈,我……我想干扛货的活。” 老者却摆了摆手,啧啧摇头:“后生,不是我驳你面子,你看你这瘦胳膊瘦腿的,怕是连半袋粮食都扛不动。账房虽要识字记账,可你模样周正,说话也清楚,我看你是块读书的料,不如先试试账房?” 李业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老丈,我有的是力气,您让我试试吧,干不了分文不取。” 老者还要说什么,李业抢先道:“口说无凭,您让我试扛一袋便知。”老者见他执意,捋了捋胡子,朝墙角努努嘴:“也罢。那边堆着袋压舱用的沙土,足有八十斤,你去扛上一袋,走两步让我瞧瞧斤两。” 李业依言走到货堆旁。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冷风,腰背微微下沉,双手紧扣麻袋棱角,低吼一声,竟将那沉甸甸的袋子稳稳扛上了肩头。稍作调息后,他迈开步子,在堆满杂乱绳索与木箱的逼仄空间里,稳稳当当走了个来回。 老者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温和模样,点点头:“行,倒是我老眼昏花,看走了眼。后生,你这力气藏得深。去吧,记着:到仓库后找刘管事登记数量,傍晚凭条子领钱。路上留神脚下,摔了袋子要扣钱的。” 李业道了声谢,转身快步折回码头货场——那里的货物堆得像小山,连海风都被挤得打了旋儿。刚靠近货区,就听见几个脚夫蹲在木箱上闲聊,嗓门压得低却透着股子怨气: “哎,听说没?今儿卸的可是扬州来的精米!一袋实打实百斤重!” “百斤?!昨儿那货才七十斤都累得我腰直不起来!早知道今天是这茬,说啥也不来遭这份罪!” “这么沉的玩意儿,咋不用推车拉?!” “想啥美事呢你!东家那铁公鸡,一毛不拔!要推车?得自己从家里扛来!” “这活儿折腾得人骨头都散架,就不怕咱们大伙撂挑子不干?” “新来的吧你?这码头天天挤着成群找活的,人力贱得跟路边野草似的——两三文钱就能雇一个,犯得着花钱置工具?说句扎心窝子的,在东家眼里,咱们连副扁担都不如!” 忽然,铜锣“哐哐哐”炸响,有人扯着破锣嗓子喊:“开工了!”闲聊的脚夫们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络腮胡汉子弯腰扎稳马步,双手死死攥住麻袋底的粗绳,腰腹猛地一沉——“呼!”米袋被他硬生生甩上肩头,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步步朝仓库挪去。 “看样也没那么沉嘛。”一人嘀咕着,学那汉子走到米袋堆前。冰冷的海风裹着米香扑脸,他屈膝沉腰,手指抠进麻袋粗糙的布纹里,腰背瞬间绷紧成拉满的弓——低吼一声,米袋“咚”地砸上肩头!骤然压来的重量让他身子微晃,随即咬紧牙关稳住重心,跟着前头的人,一步一挪朝四五里外的仓库走去。其他脚夫也纷纷上前,扛起米袋,身影在风里连成串。 轮到李业,他学旁边老脚夫的样:弯腰、屈膝、双臂环抱住麻袋,猛地一掀——竟没想象中吃力,甚至觉得还能再扛一袋,可看前头人都是一人一袋,便歇了念头。 通往仓库的路比看着更糟:四五里土路坑坑洼洼,车辙印和牲畜蹄痕搅在一起,前夜的泥水汪在洼里,踩上去“咕叽”响。沉米袋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一步都扯得肩背肌肉生疼,酸痛像无数细针在扎,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累。扛袋的汉子大多闷头走,偶尔粗重喘息,或是对着脚下石块骂两句;经验老到的脚夫则尽量迈开大步,保持着摇摇晃晃却稳实向前的节奏。 日头爬得越来越高,咸腥的海风混着汗味飘散开,被压弯的脊梁在土路上连成一道沉默的线…… 第237章 氓隶 李业随着人流缓缓挪动脚步,走得不算快,却不像旁人走一段就得停下喘几口气,自然而然便越过了好几人。忽然前头清瘦汉子脚步一个踉跄,肩上的米袋猛地一歪,眼看就要从肩头滑下来。李业眼疾手快,低喝一声“稳住!”,伸手稳稳托住袋底,那汉子才勉强稳住身形,感激地瞥他一眼,喘息愈发粗重。 前方终于显出仓库灰扑扑的轮廓——那是用粗糙木板搭起的巨大棚屋,孤零零杵在荒地里,四周散落着几座破败的草棚,想来是脚夫们临时歇脚的地方。仓库门口排起长队,扛着米袋的汉子们沉默等候,像一条疲惫负重的长龙。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与汗酸味,盖过了海风的咸腥气。 队伍里忽然有人小声嘀咕:“你看那刘管事,年纪轻轻就管着这么大的仓库,真是年轻有为!听说还是外来人,竟能在李仁发家谋到这么高的位置。” 旁边人立刻嗤笑:“你懂个屁!什么年轻有为,还不是沾了女婿的光?他是李仁发的上门女婿,不然凭他一个外乡人,能爬到管事的位置?” 先前说话的人不服气反驳:“你牛你怎么不让李仁发招你做女婿?有本事你也去当上门女婿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起来,李业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暗自记下“李仁发”这个名字——想来便是仓库的主人。他不动声色打量着不远处的刘管事:二十出头年纪,面皮白净,眉眼俊俏,穿着蓝布褂,袖口绣着一小朵淡青兰草。此刻他叼着旱烟袋清点货物,嘴角带着几分倨傲,和周围糙实的脚夫们格格不入。 排到李业,他按刘管事指令小心放下米袋,看着管事将袋子往大秤上一搭,秤砣晃了晃才稳住。他学着前头人的样子低声报上名:“李业。” 刘管事抬眼扫他一下,目光像带着钩子,李业心里咯噔一声,攥紧了衣角——怕不是又要被损几句。好在管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在账簿上划拉,什么也没说。 旁边满脸横肉的汉子却阴阳怪气开口:“哟,这不是李业嘛?你这大闲人怎么也来凑这份热闹?我看你这身力气,怕不是打自家婆娘练出来的吧?” 李业皱皱眉,懒得计较,转身就要回去搬米。 “哟,这不是王洪大哥吗?”一个带着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响起,正是路上被李业帮过的瘦汉子李通。他斜眼扫过横肉汉子,嘴角撇出一抹嘲讽:“昨儿扛三袋面就蹲地上哭爹喊娘的货,今儿倒有精神在这儿嚼舌根了?我看你那力气还是省省吧,免得待会儿又蹲那儿哭爹喊娘。” 王洪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梗着脖子吼道:“李通,你少他娘的放屁!昨儿那是……那是老子身子不爽利!”嗓门虽大,却透着心虚,眼睛不敢看人,只盯着地上厚厚的尘土。 李通嗤笑一声正要再损,恰巧排到他,便懒得再理。王洪却不肯罢休,猛地转向正要离开的李业,伸手去抓他肩头,粗声恶气道:“李业!你站住!装什么哑巴?是不是你指使这瘦猴来编排老子?” 李业脚步一顿,肩膀微沉,王洪蒲扇般的大手抓了个空。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沉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力气是拿来扛米的,不是拿来嚼舌根的。有这功夫,不如多扛两袋。” 这话像块冰石砸在王洪的怒火上。他张了张嘴想骂,可看着李业平静近乎漠然的眼神,再瞅瞅周围脚夫们或鄙夷或看热闹的目光,尤其是仓库门口那始终背对着这边、却仿佛罩着无形压力的蓝布褂身影,一股邪火硬生生憋在胸口,烧得五脏六腑都疼。他狠狠啐了口浓痰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行……李业,你行!咱们走着瞧!”说完不敢多留,推开旁人气哼哼挤了出去。 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昨儿个扛面,他那熊样你是没瞧见——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似的,最后那袋面还是我搭了把手才帮他弄进来的。”他瘦削的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李业默默听着,目光扫过两旁堆积如山的麻袋,像一座座沉默的土丘。几个刚扛完米的汉子正靠着米袋歇息,胸膛跟风箱似的剧烈起伏,粗布褂子早被汗水泡透,紧紧贴在脊梁上,洇出一大片深褐的汗渍。他们眼神疲惫得发空,直勾勾盯着空气里的某一点,对李通的话毫无反应,仿佛早已麻木。 “那位刘管事……”李业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哼,”李通鼻子里闷哼一声,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凑得更近了些:“外乡人,靠着厚脸皮和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哄得东家小姐欢心,做了李家的上门女婿,这才一步登天管了这码头仓库。看着人模狗样,心肠硬着呢——克扣工钱、找茬罚钱是常事,眼睛长在头顶上,我们这些卖力气的,在他眼里连脚下的泥都不如。”他啐了口浓痰,落在厚厚的积尘上,瞬间就被灰土裹住,没了踪影。 正说着,仓库门口传来刘管事那标志性的、带着懒洋洋倨傲的嗓音,穿透了沉闷的空气:“都麻利点!磨磨蹭蹭的,等着太阳落山开饭吗?后面排队的,动作快!”他依旧叼着那杆黄铜烟袋,蓝布褂袖口那朵淡青的兰草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他踱着步,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疲惫的脚夫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挑剔…… 日头缓缓坠向西边,把仓库的影子拖得又瘦又长,像条没精打采的巨蟒趴在地上。码头上震天的卸货号子早歇了音,只剩仓库这儿沉闷的脚步声,混着米袋落地时“噗噗”的闷响,一下下砸在空旷里。等最后一袋米被扛进仓,刘管事才伸了个懒腰,收起账簿和旱烟袋,慢吞吞挪到仓库门口的空地上。 “领工钱!按条子来!”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那声音像块破锣,在空荡荡的荒地上撞出尖厉的回声,格外刺耳。 脚夫们立刻围上去,脸上挂着洗不掉的疲惫,眼里却亮着对铜板的渴望,像饿极了的猫盯着鱼干。李业也赶紧挤进人群,手心攥着那张烫人的薄纸条——上面盖着刘管事的私戳,证明他扛了五袋米。队伍慢慢挪,轮到李业时,刘管事接过条子眯眼扫了扫,又上下打量他一番,嘴撇了撇,终究没说啥,从腰间油腻的旧钱袋里数出四十个铜板,“叮叮当当”往旁边破木桌上一丢,“数好,离柜不认。”刘管事眼皮耷拉着,语气冷得像块冰。 李业小心翼翼捡起铜板,一枚枚数了两遍,确认没错才攥紧手心。沉甸甸的触感压过肩背的酸痛,涌上来一阵奇异的踏实。转身要走时,却瞥见旁边头发花白的老李头,佝偻着背递过几张条子。刘管事扫一眼就不耐烦挥手:“老李头,这是昨天的!过期作废!” 老李头的脸刷地白了,像被抽走所有血色,布满沟壑的嘴唇哆嗦着:“刘、刘管事,昨儿个实在累得走不动,回去就躺倒了,今早才……” “规矩就是规矩!”刘管事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条子过夜作废!码头的规矩你活这么大不懂?自己误了时辰,怨谁?走走走,别挡道!” 老李头浑浊的眼里瞬间漫上绝望,佝偻的背更弯了,枯瘦的手攥着废纸条,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哀求,可看着刘管事冷漠的脸,终究只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叹息——像破旧风箱最后一次抽动。默默转过身,拖着灌了铅的腿朝远处低矮的草棚挪,夕阳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扯得又细又长,在坑洼的泥地上晃啊晃,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成几段…… 第238章 难决 暮春时节,江月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晚樱的甜香,可季雨珊却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透不过气。她刚从巽淞盟衙署那朱漆大门里出来,青石板路上的阳光明明晃晃,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越来越深的寒意。第三次了,这已是她三赴衙署递交淮渎帮祸乱乡邻的证物,结果依旧是被那些面带虚笑、口称“从速处置”的管事们轻描淡写地打发出来。 季雨珊拢了拢身上的素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那块刻着“东岳”二字的玉佩——那是正道弟子身份与荣耀的象征。可此刻,这份荣耀却似一道无形枷锁,让她在愤懑与犹疑间挣扎。她沿着衙署外的长街缓步行走,脚步虚浮,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初至此处的情景。 那是半月前的清晨,季雨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囊,内中皆是淮渎帮祸乱一方的罪证。因淮渎帮平日行事张扬,这些证物并不难寻。当时她想着,纵是巽淞盟暗中包庇,只要自己捅破这层窗户纸,身为扬州地界秩序执掌者的巽淞盟,总该有几分作为才是。 衙署大门敞开,门口守卫见她是修真之士,态度尚算恭敬,引她至一间陈设雅致的偏厅。接待她的是一位名唤陆泽的管事,年约四旬,面上常挂着和煦笑容。待听闻来意,陆泽当即面露愤色,连连颔首道:“季姑娘所言极是!淮渎帮近来行事越发乖张,早已入我盟监察之目。姑娘为民请命,搜集这般详实证物,实乃功德无量之举!” 他热情接过布囊,小心翼翼翻检内中物事,一边看一边赞道:“哎呀,此等铁证,足以定淮渎帮之罪!姑娘放心,我盟定会着紧彻查,不日便给姑娘与扬州百姓一个公道答复!” 陆泽态度恳切,承诺掷地有声,反倒让季雨珊心生愧疚——原是自己先入为主,错看了巽淞盟。毕竟巽淞盟乃九大宗门之一,纵有不堪,也断不至于与邪魔歪道沆瀣一气。她以为正义昭彰不过如此简单,只需将真相呈于掌权者眼前便罢。于是满怀感激地谢过陆泽,安心返回客栈,一边等候言确的消息,一边静候巽淞盟的处置结果。那几日,她甚至开始想象淮渎帮被连根拔除、百姓额手称庆的景象。 然岁月流转,约定的“不日”竟成遥遥无期的等待。至第七日,季雨珊终究按捺不住,再次踏入巽淞盟衙署。 此次接待她的仍是陆泽。见她前来,陆泽脸上笑容依旧,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闪烁。“季姑娘来了?快请坐。”他热情招呼着,却对淮渎帮之事绝口不提。 季雨珊耐着性子问道:“陆管事,几日前所呈淮渎帮罪证,不知贵盟查探得如何了?” 陆泽脸上笑容微僵,随即恢复如常,轻叹道:“唉,季姑娘可能有所不知。我盟老盟主三月前仙逝,盟内正忙于后事料理与新主推选,诸事繁杂,实在腾不出人手彻查此事。还请姑娘多些体谅,待盟内事务理顺,定当优先处置淮渎帮之事。” 他的说辞与初次相差无几,只是少了几分热忱,多了几分敷衍。季雨珊心中虽有失望,却仍选择相信——或许事情真如陆泽所言那般复杂,需得些时日。于是她带着残存的希冀,再次离开了衙署。 七日光阴弹指而过,淮渎帮非但毫无收敛之意,反倒变本加厉。季雨珊时常听到百姓私下里的哀叹,以及对淮渎帮的深切恐惧,她甚至亲眼见到,淮渎帮的人在大街上公然勒索。 这一次,季雨珊揣着一腔怒火踏进了巽淞盟的衙署。她径直寻到陆泽,语气已全然没了前两次的客气:“陆管事,自初次递交证物至今已逾半月,贵盟所谓‘从速处置’,便是这般任由淮渎帮在扬州地界作威作福么?” 其实这事,多少是季雨珊有些心急了——要铲除一方势力,“谋划”个半月乃至一月,本不算久。可在以往的东岳地界,但凡遇上不平事,她晨时上报,最晚暮时便会有处置结果。巽淞盟这半月的迁延,在她眼里,简直是这群人渎职到了极点。 陆泽脸上的笑容终是挂不住了,眉头微蹙,语气转冷:“季姑娘,我盟行事自有章程,岂容盟外之人置喙?此事我盟已有定论,姑娘不必再为此奔波。” “定论?何所谓定论?”季雨珊追问。 陆泽却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侍从送客:“姑娘请回,我尚有要务待理。” 季雨珊勃然大怒:“淮渎帮鱼肉百姓,祸乱一方,此等恶事难道不是最大的要务?”她声色俱厉,却终究被“请”出了衙署大门。站在朱漆门外,阳光刺眼,她却只觉通体生寒。三赴衙署,从最初的热忱承诺,到后来的敷衍拖延,再到如今的直接驱赶——这般天差地别的态度,证实了最初的那个猜测。 季雨珊孑然一身行于江月城长街,脚下青石板路延伸向远方,却似没有尽头。她一边走,一边回忆起东岳门规。东岳作为正道大宗,向以行侠仗义、除魔卫道为训。然门规亦有明训:弟子在外需守当地秩序,不得擅自与他派势力起冲突,尤其是其余八宗。 “武力铲除淮渎帮……”季雨珊在心中默念。她曾细阅言确留下的信息,自忖以自身修为,纵是淮渎帮所有头领齐上,亦不足为惧。她甚至已在心中拟好了计划:独身闯淮渎帮总坛,将罪大恶极的头目一一诛除,至于那些喽啰,群龙无首之下自然作鸟兽散…… 这个念头让她气血翻涌,拳心不自觉握紧。可腰间的“东岳”玉佩却传来阵阵清凉,似在提醒她——她是东岳弟子,一言一行皆关乎宗门颜面。若真如此行事,无异于公然挑衅巽淞盟权威,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给东岳扣上“干涉他派事务”的罪名。要知道,九大宗门早有盟约:一宗掌一州,若有不满,需于万仙盟议会上提出,由九宗共裁。此规虽有诸多不便,却正是九宗分治九州格局维持千年不变的根基,亦维系着九州的大体安稳。 她想起师父慈和的面容,想起师兄师姐常说的话:正道弟子,当以大局为重。可眼前百姓的苦难,难道就不是大局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淮渎帮的压迫下挣扎,自己却因所谓“门规”与“大局”袖手旁观? 第239章 渐明 季雨珊正思忖间,街角茶寮里传来的争执声撞入耳中。 “我说老陈!你家三亩水田都被那恶霸强占了,你还劝我忍?”茶寮角落,穿短褂的汉子猛地拍响木桌,粗哑嗓音震得茶碗叮当,“上次张屠户找乡绅评理反被诬陷偷银,关了三天——乡绅早被恶霸喂饱,咱们去就是送菜!” 对面老陈攥着旱烟袋,在鞋底磕得梆梆响:“我能不气?那是爹传的田!可里正说‘凡事讲规矩,不能私斗’,闹大了都没好果子……” “规矩?”扎羊角辫的少年跳起来,小脸通红,“规矩能让王婆婆吃上饭吗?恶霸抢了她最后半袋米,说她欠租——她儿子去年撞上淮渎帮抢粮,被打死了哪来的租?我阿爹昨晚摸进粮仓,搬了两袋米给她,还烧了半本账册!” 短褂汉子眼睛一亮:“你爹真敢?不怕乡绅报复?”少年挺起胸:“阿爹说,‘律法要是护恶人,咱就自己讨公道’!正道不是挂在嘴上的规矩,是看见人受苦时伸手拉一把的勇气!” 季雨珊的脚步猛地顿住。少年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是啊,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若人人都因规矩束缚而袖手旁观,那这世间的公道,又该向谁去寻?她低头看向腰间的玉佩,那“东岳”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道弟子的荣耀,从来不是用来束缚手脚的枷锁,而是当仁不让的责任! 她望着淮渎帮总坛的方向,心中再无犹疑。所谓律法盟约,若成了包庇恶人的盾牌,便不再是需恪守的准则。当秩序无法带来公道,当规则沦为枷锁,她便要用自己的剑劈开混沌——这不是背叛门规,而是对“除魔卫道”初心的坚守:律法不彰,便以己为法;正义不至,便亲手缔造! 暮色四合,江月城华灯初上,街市喧嚣渐起,季雨珊却步履如风,径直向落脚的客栈奔去。心中计划已定,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只待结了宿费,便直捣淮渎帮巢穴。然而,就在她拐入客栈所在的那条僻静长巷时,一阵压抑的呜咽与粗暴的呵斥声猛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巷子深处,昏黄的灯笼光下,三个身着靛蓝短打的汉子,正将一个瘦弱的老者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砖墙上。老者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裹,任凭拳脚雨点般落在佝偻的背上,枯瘦的手指依旧死死攥着,不肯松开分毫。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欠了帮里的‘平安钱’,还敢藏私?”为首一个虬髯大汉,狞笑着去掰老者的手指,“这点破铜烂铁,连利息都不够!再不识相,老子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折!” “求…求求各位大爷…这是…这是给孙儿抓药的救命钱啊…”老者声音嘶哑破碎,嘴角已渗出血丝,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的泪水。 “救命?嘿嘿,我们就是你的阎王!”大汉啐了一口,抬脚就要往老者心窝踹去。 江月城这等扬州腹心之地,竟有拦道劫财之事,若至四郊僻壤,那真是不堪设想!季雨珊胸中那股方自按捺的怒火,恰似被滚油泼溅,轰然腾起,将心头最后一丝踟蹰燃作灰烬。 “住手!” 清冷的叱喝如同寒冰坠地,三个汉子愕然回头,只见巷口立着一个素衣女子,身形单薄,面容清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蕴着两簇冰冷的火焰,直刺人心。 虬髯大汉先是一愣,待看清季雨珊不过是个年轻女子,脸上顿时浮起轻蔑的淫笑:“哟,哪来的小娘子,想管闲事?正好,陪爷几个乐呵乐呵,抵了这老东西的债……”他话音未落,已带着一身酒气,伸手便向季雨珊肩头抓来。 季雨珊眼神一厉,身形未动,右手探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扣住了大汉伸来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粗壮的手腕竟被她看似纤弱的手指硬生生捏碎! “啊——!”杀猪般的惨嚎响彻小巷。虬髯大汉痛得面容扭曲,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另外两人大惊失色,这才意识到遇上了硬茬子,怪叫着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左一右凶狠地扑了上来。刀光在昏暗的巷子里划出两道寒芒。 季雨珊看也不看,扣住虬髯大汉的手腕猛地一甩,那百十斤的壮汉竟如破麻袋般被抡起,狠狠砸向左侧扑来的帮众。两人惨叫着滚作一团,撞在墙上,再无声息。同时,她左脚为轴,身形如风车般疾旋,素色的裙裾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右腿如钢鞭般扫出,精准地踢在右侧帮众持刀的手腕上。 “当啷!”短刀脱手飞出,那帮众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整个人被踢得离地飞起,重重摔在数步之外,挣扎了几下,竟爬不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三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已尽数倒地,巷中只剩下三人断续的哀嚎和痛苦的呻吟。 季雨珊看也不看地上翻滚的恶徒,径直走到那蜷缩在墙角、惊魂未定的老者面前。她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老丈,可还撑得住?” 老者惊惧地看着她,又看看地上呻吟的帮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季雨珊的目光落在他怀中死死护住的包裹上,那粗布缝隙里,露出几枚铜钱和一小块碎银的微光。她心头一酸,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银锭,轻轻塞进老者颤抖的手中。 “拿着,快些去给孙儿抓药。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开。”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者浑浊的眼中涌出大颗的泪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却被季雨珊轻轻按住肩头:“快走。” 老者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担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最终用力地点点头,抱着包裹和银锭,踉跄着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中…… 老者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划破夜空。只见十几个身着青纹法袍的修士踏空而来,腰间悬着玉质腰牌,牌上“巽淞盟”三字隐有灵光流转,手中法剑、符令泛着淡淡光晕,瞬间堵住了巷口…… 第240章 抵牾 为首者面容清癯,两道墨眉下竟另有两道银白眉纹,宛如四笔剑眉斜插入鬓。其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恶徒,复看向季雨珊,声含灵力震荡:大胆狂徒!竟敢在江月城行凶,可知我等乃巽淞盟执法堂弟子? 季雨珊眉梢微挑,清冷眸光掠过那腰牌上巽淞盟三个篆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方才老者遭殴之际,这些秩序守护者杳无踪影;此刻她刚惩治恶徒,却来得比谁都快。她缓缓站直身形,腰间玉佩随动作轻晃,幽光映着眼底寒芒:哦?原来这便是号称扬州秩序守护者的巽淞盟。方才此三人围殴老者、抢夺救命钱时,诸位的何在? 那修士脸色一僵,随即恼羞成怒:休得狡辩!我等只见你出手伤人,还敢污蔑本盟清誉?识相的便随我回盟受审,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话音未落,身后巽淞盟弟子已纷纷上前,各式法器齐齐对准季雨珊,灵光闪烁间,空气中弥漫开压抑的灵力波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季雨珊却浑不在意,只轻轻掸了掸素衣下摆沾染的尘埃,眼神冷冽如冰:清誉?纵容恶徒欺压百姓,见死不救却对惩恶之人喊打喊杀,这便是你们巽淞盟的清誉?今日我倒要看看,诸位要如何不客气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起淡淡莹白光芒,巷中残存的血腥气仿佛被无形之力搅动,空气骤然变得压抑起来。 那四眉修士见她指尖灵光流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厉声喝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修!《万仙律》首条明定修士以术法戕害凡人,罪加一等!你既身负神通,复对凡俗动手,当真目无法纪! 季雨珊闻言冷笑一声:首先,方才我所使仅是拳脚功夫,未动用半分灵力,何违万仙律之有?再者,是他们先动手,即便搬出民律判罚,罪责亦在他们。倒是你们巽淞盟,于恶人施暴时视而不见,此刻却搬出律典来压制于我,这般择便行法的本事,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季雨珊话音未落,那四眉修士脸色已涨成猪肝色,厉声喝道:强词夺理!拿下!他身后两名执法弟子早已按捺不住,闻令而动,手中法诀一引,两道青蒙蒙的锁链虚影凭空凝成,带着刺耳破空声,如毒蛇般直扑季雨珊双肩,欲将其当场缚住! 锁链未至,那蕴含禁锢之力的灵力波动已先一步压来,巷中尘埃无风自动。季雨珊眼底寒芒更盛,身形却如磐石般纹丝未动。就在那两条灵力锁链将及她素白衣衫的刹那,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闪电般向上斜斜一划! 嗤!嗤! 两声轻响,恍若裂帛。那两条由精纯灵力凝聚、足以困锁寻常修士的青色锁链,竟如被无形利刃斩断的草绳,瞬间从中断裂,化作点点溃散灵光,消散于昏暗巷中。 两名出手的执法弟子如遭重击,闷哼一声,齐齐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显然灵力反噬之下受了不轻的内伤。他们看向季雨珊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果然有些手段,难怪如此猖狂!四眉修士不再犹豫,厉啸一声,腰间悬着的一块玉符应声而碎,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天际。同时,他双手结印,周身灵力鼓荡,衣袍猎猎作响,一股远胜于前的威压轰然降临,死死锁定季雨珊:巽风缚灵阵 巷口其余十余名巽淞盟弟子闻令,即刻脚踏玄奥方位,身形交错移动,手中法剑符箓齐齐亮起,道道青色灵光自他们身上升腾而起,彼此勾连缠绕,瞬间于狭窄巷中布下一张巨大灵力光网。此光网由无数细密青色风刃组成,旋转切割,发出呜呜厉啸,封死上下左右所有空间,带着绞杀与禁锢的双重威能,朝中心的季雨珊猛然收缩! 狂风骤起,巷中杂物被卷得四处飞散,青石地面被风刃刮出无数细密白痕。那光网收缩之速快得惊人,眼看就要将季雨珊吞没之际,一道清朗笑声自巷口传来:顾堂主好大的阵仗,竟对一位姑娘家动用巽风缚灵阵 话音未落,一清衫男子已踏风而至,折扇轻摇间,周身萦绕的淡金灵力如潮水般漫过光网。那些锋利风刃触及金光便如冰雪消融,整个光阵旋即消散于无形。 四眉修士见来人面容俊朗,腰间悬着枚龙纹玉佩,脸色一变,正欲开口,那男子抢先说道:在下方才路过恰巧目睹全程——此三位恶徒围殴老者在前,这位姑娘出手阻止在后。她非但无过,反而有功。顾堂主今日若苛责于她,岂不寒天下义士之心? 季雨珊抬眸看向那青衫男子,眉峰微蹙——这张脸分明有些眼熟,眉眼间的神韵竟与记忆中某个身影重合…… 肖子爽! 四眉修士微微皱眉,沉吟片刻道:既有义士作证,此事便就此作罢。他转向季雨珊,语气生硬:姑娘且去吧,下次莫要再擅自动手。 他这般带着训诫的语气令季雨珊颇为不悦,明明是他们处事不明,不致歉也就罢了,反倒摆出这副姿态。但转念思忖,巽淞盟素来颠倒黑白,此刻若执意纠缠,反倒易落人口实。既有人作证,对方亦有意息事宁人,自己也不必大动干戈。只是那四眉修士眼底的阴鸷瞒不过人,今日之事怕是尚未了结。她冷淡颔首,向那男子道声谢,便转身离去。 男子望着她背影轻笑,转身拍了拍四眉修士的肩膀:“多年不见,你这执法堂的规矩倒是越发‘灵活’了。” 四眉修士苦笑着摇头,将其余巽淞盟弟子遣散后道:“子伦兄,今日怎有闲情逸致莅临我这江月城?” 男子轻叹一声:“舍弟三个月前前往东海,至今杳无音信,家中长辈深为挂念,故遣我走一趟。”他口中的“舍弟”便是肖子爽,而他自然就是离衡谷肖氏八龙之一的肖子伦! 第241章 淮渎帮 淮渎帮总坛内,十二盏鲛人油长明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堂中地面铺着整张的玄狐裘,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在灯火下泛着诡异的血光——那是用三百条活人精血浸泡过的狐裘,据说能聚敛天地间虚无缥缈的灵气,让功力在睡梦中悄然精进。可这所谓的,谁也说不清是真是假,只知道每隔三年,总坛就要多添三百具枯骨,而帮中头领依旧日复一日地在狐裘上打坐,像一群追逐镜花水月的痴人。 主位上斜倚着个赤膊壮汉,古铜色肌肤上盘虬着青黑色的蛟龙纹身,正是帮主吴奎。他右手把玩着三枚鸽卵大小的辟水珠,左手却在怀里美人身上揉捏,那女子脸色惨白如纸,脖颈间青紫的指痕宛然可见。 吴奎突然将一颗辟水珠砸在案上,水晶般的珠子竟在坚硬的紫檀木桌上砸出个浅坑。黑风寨那批货,老三你可是私藏了?他声沉如雷,却让满殿的笑语声瞬间凝固。 坐在左下首的杨睢闻言,绿豆般的小眼睛里精光一闪。他干瘦的手指正捻着个描金鼻烟壶,里面装的是用处女心头血炼制的销魂散大哥明鉴,他阴恻恻地笑起来,露出两排黑黄的牙齿,那批货里的蚀骨钉我确实留了七枚——前儿个新来的那对双胞胎,骨头太硬,正好试这钉儿的锋芒。 对面的花无常突然拍掌大笑,老三还是这等雅兴!他舔了舔猩红的嘴唇,目光扫过堂下侍立的女奴们,不过比起活人,我还是喜欢这对玉人。说着手腕一翻,托出两个三寸高的玉像,玉质通透,隐约可见里面流动的血丝——那是用修士的精血魂魄炼制的。 右首坐着的沈崖,听着他俩话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佩上的云纹,目光掠过地上玄狐裘的血光时,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都给老子住口!吴奎猛地将怀里的女子推出去,那女子像断线的风筝般撞在柱子上,口吐鲜血。近日风声鹤唳,先将这批货分了。他一脚踹翻案几,数十件宝物滚落狐裘之上:闪烁着幽光的毒丹、泛着灵光的法器、还有几卷泛黄的功法秘籍。 那柄玄铁分水刺归我!杨睢第一个扑过去,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一柄造型狰狞的短刺,刺身上盘踞的蛇纹仿佛活了过来,正贪婪地吮吸着空气中的血腥气。他去年用类似的毒刺,将青城派的三名弟子折磨了三日才断气。 花无常则一把抢过那对人玉,放在鼻尖轻嗅,脸上露出痴迷的神情:这对可是极品,一阴一阳,正好给我那阴阳合欢功做炉鼎。 沈崖迟迟没有动作,直到案几上一卷《玄水诀》的残页被风吹起,他才伸手按住。心下暗忖将这本水系防御功法留给女儿,日后若自己遭遇不幸,她至少有个自保手段。 吴奎冷笑一声,挥手将一本《化血魔功》抓在手中,书页翻动间,竟有凄厉的惨叫声从中传出。这魔功需要三百童男童女的心头血修炼,他眼中凶光毕露,三日后,血洗下游的落霞镇!此事过后,暂避锋芒,待风声过后再图大事。 沈崖握着玉佩的手骤然收紧,玉佩边缘在掌心硌出深深的红痕:大哥,落霞镇有上千户人家......话未说完就被吴奎的眼神钉在原地。 怎么?老四想替那些贱民求情?吴奎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沈崖慌忙低下头,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大哥英明!杨睢兴奋地搓着手,毒蝎般的脸上泛起潮红,上次用活人炼蛊,效果比死物好上十倍!这次我要多炼些子母穿心蛊,让那些正道修士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花无常突然抓住身边一个女奴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这小蹄子看我的眼神不对,他语气轻佻,手指却缓缓掐住女奴的脖颈,不如就用她来试练新得的碎心掌女奴眼中满是恐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四肢徒劳地挣扎着。 慢着!吴奎突然抬手阻止,他指缝间渗出丝丝黑气,好歹也是个生灵…… 那女奴听到此言,还以为能讨得一线生机,不曾想吴奎话音未落,屈指一弹,那女奴顿觉颈骨欲裂,整个人便被一股无形罡风拖至近前,随即被吴奎五指扣住天灵盖。女奴身体猛地弓起,七窍中渗出细密血珠,原本惊恐的瞳孔迅速蒙上一层死灰。吴奎喉结滚动,指缝间黑气愈发浓郁,竟将那女奴的魂魄精血凝成一缕淡金色光丝吸入体内。他松开手时,女奴已化作一具干瘪皮囊瘫软在地…… 沈崖霍然起身,又在吴奎扫来的目光中僵硬地坐下。袖中的手死死攥着那卷《玄水诀》。方才女奴眼中的恐惧,与三年前被他亲手推入江中的渔村孩童渐渐重叠…… 还有这批灵石,吴奎指着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储物袋,每个袋子里都装着至少百枚灵石灵石,老二取五层,给上边送去;老三你取三成,采买炼蛊的药材;老四你也取两成,张罗些东西犒赏弟兄,还有他突然话锋一转,扔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落霞镇的孩童,你亲自去甄选——切记,需纯阳之体,魔功最喜此等根骨。 沈崖犹豫了一下,“大哥,最近风头不太对,我看要不……” 杨睢突然阴笑道:老四还真是‘谨慎’啊。那些正道弟子,除了动动嘴,这些年还有何作为?我新得一物——化尸水,只需一滴,便能令修士骨肉消融,即便他们真有所动作,又能奈我们何?他从怀中掏出个玄色玉瓶,瓶塞一开,殿内顿时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花无常舔了舔嘴唇,目光投向殿外:偃月岛之事方平,不少修士正返扬州,我看正好可以暗中掳些女修,用于修炼‘阴阳合欢功’。” 吴奎仰头大笑,声震屋瓦,长明灯的火焰随着他的笑声疯狂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如同群魔乱舞。好!等我们各炼成神功,再让巽淞盟那些人给个招安机会,摇身一变,成正道弟子,那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他猛地将手中的辟水珠捏碎,水珠化作血雾,被他一口吸入腹中,周身气势暴涨,眼中却闪过一丝嗜血的红光…… 第242章 龙珠 沈崖几乎是狼狈逃窜般离开了总坛,袖中那卷《玄水诀》被他攥得皱作一团,指尖几乎要嵌进单薄的帛纸里。穿过幽暗曲折的回廊,潮湿的墙壁渗着黏腻的水珠,偶有帮众迎面而来,他只低头疾走,连眼皮都不敢抬,生怕与人对视时泄露了心底的慌乱。 帮派西南角落那处僻静简陋的住所,一段矮墙勉强隔开前院的喧嚣,却挡不住正堂方向传来的沉沉压抑,像块巨石压在心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漆皮剥落殆尽的旧木门,一股草药的苦香混合着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屋内,年方十五的少女靠坐在窗边旧榻上,手里捏着支枯树枝,对着窗隙漏进的一缕微光,正专注地比划着什么。发间别着支磨得光滑的旧木簪,鬓角几缕细软碎发垂落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这便是沈崖的女儿灵儿。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一双眼睛大而澄澈,却蒙着层薄薄的雾,眼神干净得像初生的婴儿,又带着孩童般的懵懂茫然。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丝天真却不合时宜的笑容。 “阿爹,你看,蝴蝶。”灵儿伸出纤细得可见青络的手指,朝空中虚虚一握,仿佛真有只看不见的蝴蝶在翩跹。可指尖划过的,只有寂静里漂浮的微尘。她并不失望,反而咯咯轻笑,将枯树枝小心举到眼前,认真对它说:“蝴蝶,你怎么不飞呀?灵儿给你唱歌好不好?”说罢便咿咿呀呀哼起不成调的童谣,声音清脆如早春莺啼,眼神却始终空茫地望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 沈崖走上前,默不作声地抬手,轻轻拂去女儿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酸楚刺疼蔓延开来。灵儿虽已豆蔻年华,智力却如三四岁稚子,整日与草木说话、同影子嬉戏,认不出几个生人,也记不住昨日之事。 当年灵儿一场大病,他走投无路时,是吴奎出手,用一枚珍贵至极的丹药暂时压制住灵儿脑中紊乱的神魂——虽不能根治,却好歹让病情不再恶化。为报答救命之恩,更为持续取得控病的丹药,沈崖加入了淮渎帮。他并非不知帮中那些骇人勾当:活人精血浸泡的狐裘、生魂禁锢炼成的人玉,桩桩件件阴毒诡谲,每一件都让尚有良知的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可他别无选择,吴奎是灵儿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沈崖从怀中取出小巧的白瓷瓶,抖出一粒乌黑的药丸,又摸出个仔细折好的油纸包,里面裹着几颗晶莹的麦芽糖。灵儿一见糖,眼睛顿时亮了,像落进了星光,乖乖张嘴吞下药丸,随即迫不及待伸手去抓糖。低着头,细白的手指仔细挑拣油纸包里的糖块,最后认真地把裹着青红丝的都推到沈崖面前:“阿爹吃,灵儿不要这个,苦苦的。”——她始终记得,那些鲜艳糖丝总带一丝涩味。 沈崖接过糖,指尖无意间触到女儿微凉的手指,喉头一阵哽咽,竟说不出话。灵儿却已含住一块剔透的麦芽糖,满足地眯起眼睛,再次摆弄枯树枝,含糊嘟囔:“糖糖甜,药药也甜。” 沈崖凝望着女儿全然沉浸在简单欢喜里的侧脸,眼中满是无法挣脱的无奈,和深入骨髓的痛苦。他清楚,只要灵儿的病一天不好,他就一天逃不出淮渎帮这座牢笼,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罪恶的泥潭里,越陷越深,直至没顶…… 吴奎挥手屏退左右,踩着玄狐裘的长毛,独自走向后殿深处。穿过三道刻满晦涩符咒的石门,他的居所比总坛更显森寒——四壁悬满风干的妖兽利爪,寒光森然;正中石台上,一尊面目狰狞的邪神雕像盘踞着,双眼空洞却似能摄人心魄。他俯身从床底暗格取出个巴掌大小的乌木盒子,盒面镶嵌着血红宝石,恰好组成角宿的星图。 这盒子,他已秘藏三年。三年前那个电闪雷鸣的暴雨夜,“上面”传来一道密令——截杀一位携宝过境的云游修士。吴奎起初只当是桩寻常劫杀,这类脏活他干得熟稔无比。可当他在官道旁的破庙蹲守三日,终于等到那修士时,却惊得险些捏碎手中淬毒的匕首——那人衣着简朴,气息却如古井无波,吴奎运起魔功探查,竟连对方修为境界的边都摸不到,只觉那平静表象下,藏着渊渟岳峙般的威压,仿佛稍有不慎,便会被这无形气势碾成齑粉。他缩在神像后,连大气都不敢喘——这等深不可测的存在,绝非寻常散修,背后定有通天势力撑腰。 正当他犹豫是否要放弃任务时,七八个黑衣人突然从山林间窜出,个个气息诡异,出手便是阴毒的夺魂邪术。那修士以一敌多,丝毫不落下风,最后竟将黑衣人尽数击毙,可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就在这时,吴奎猛地从横梁跃下,淬毒短刀直刺修士后心。 摸到修士怀中温热的锦盒时,吴奎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打开一看,里面乌木盒子上的血红星图,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红光。这一瞬间,他竟鬼使神差地萌生了占为己有的念头。之后他使了一出苦肉计,谎称宝物被他人劫走,出乎他意料的是,“上面”并未深究,这事竟就这么不了了之…… 此刻吴奎指尖划过宝石,盒身陡然发出细碎的嗡鸣,宝石次第亮起幽蓝的光晕。盒盖自动弹开的刹那,一股沛然威压席卷而来,震得石台上的邪神雕像簌簌落灰。里面静静躺着枚龙眼般大小的珠子,通体流转着紫金交织的华光,表面盘踞着七条不足寸许的灵动小龙——它们并非雕刻,而是真真切切在缓缓游动,鳞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偶尔还会喷吐出几缕淡金色的雾气。 吴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将龙珠托在掌心。珠子触手温润,小龙似是感受到他的气息,游动得愈发灵动欢快,珠身竟浮现出淡淡的模糊符文。他曾试过用精血喂养,拿魔功催动,甚至抓来童男童女的生魂献祭,可珠子始终如顽石般沉寂,除了偶尔发光,再无其他异象。但他坚信这东西背后定藏着一个惊天秘密。 窗外忽然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吴奎猛地握紧珠子,小龙受惊般缩成一团,珠身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他眼神阴鸷地扫视四周,将盒子锁回暗格。明日还要血洗落霞镇,童男童女滚烫的心头血,或许能让这龙珠显露出异象。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嗜血的红光比殿外的长明灯还要炽烈…… 第243章 滥杀 残阳如血,刺破山巅萦绕百年的迷雾,隐约勾勒出绝壁之上淮渎帮总坛的轮廓。这座盘踞危崖的邪恶巢穴,飞檐翘角间缠绕着缕缕墨绿色瘴气,通往山门的九道天梯早已被浓雾吞噬殆尽,唯有山风卷着刺鼻的血腥气在谷间凄厉回荡。多年来,单是这层瘴气,便令无数外来者望而却步。然而今日,浓雾深处却传来细微的灵力波动——七道身影如鬼魅般穿透瘴气屏障,脚尖在天梯边缘的虚空轻点,带起几不可察的涟漪。 为首修士剑穗轻抖,八卦玉佩迸发微光,在身前凝成半透明的太极图,七人身影随即融入雾色——这是离横谷隐气诀与南溟宫药散的精妙结合,连嗅觉灵敏的妖兽都无法察觉。他们足尖点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如狸猫般掠过总坛外围的护山大阵,阵眼处喷涌的毒水被持拂尘道人的铜钱精准镇住,只泛起几缕转瞬即逝的涟漪。 “东侧望楼三道气息。”拂尘道人突然止步,拂尘丝绦缠上腰间铜钱袋,三枚青铜钱化作流光射向不同方位,黑雾中传来三声细不可闻的骨裂声,三个身影便如断线风筝般坠入雾谷。他压低声音道:“根据线报,吴奎寅时已遣主力帮众洗劫落霞镇,此刻总坛仅余百名老弱。” 腰悬紫金葫芦的修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葫芦口溢出的丹火将他眼中的杀意映照得如同实质:“今日正是天诛此獠的良机!” 黑袍人眉头微蹙,指尖凝结的剑气在掌心吞吐不定:“淮渎帮这些人皆修魔功,若有一人逃脱,定会再为祸一方。所以今日,除恶务尽!”他话音未落,突然抬手按住腰间宝器。 前方演武场上传来醉酒的笑骂声,十几个袒胸露腹的帮众正围着篝火赌钱,腰间的弯刀在火光中泛着妖异的红光。 “杀!”为首剑修的低喝化作一道惊雷。 长剑在晨曦中划出璀璨轨迹,剑光如匹练横空,瞬间斩倒三名帮众。持拂尘道人同时踏罡步斗,铜钱在半空结成困阵,将试图逃窜的帮众定在原地。黑袍人甩出锁链,链端骨刺精准穿透两个帮众的咽喉,他狞笑着旋身,锁链卷着尸体砸向人群,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 “有人闯山——!”凄厉的示警声刚响起一半,就被持拂尘道人的丝绦绞碎。雪白的丝绦化作万千钢针,将喊话的哨探刺得如同刺猬,尸体撞在朱漆大门上,留下狰狞的血痕。黑袍人突然窜到墙边,锁链缠住一个试图爬墙的帮众脚踝,猛地向下一拽,那人惨叫着摔断脖颈,他却嫌恶地踢开尸体:“跑?一个都别想活。” 剑修的剑锋始终指向总坛深处。剑气纵横捭阖间,帮众的尸体如割麦般倒下。持锤汉子每挥出一锤,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玄铁锤上的血渍越积越厚。葫芦修士拔开塞子猛地倾倒,顷刻间,数十道拇指粗细的丹火如同火龙般席卷庭院,赌钱的帮众在烈焰中哀嚎打滚。持锤汉子趁机抡起巨锤砸向左侧哨塔,青石塔柱应声断裂,塔顶弓箭手连人带弩坠入雾谷。黑袍人突然冲入火中,锁链横扫间将着火的帮众拦腰截断,火星混着血雨飞溅,他脸上却露出一丝诡异的兴奋。 “挡路者死!”当七人杀到内堂前的广场时,终于遇到像样的抵抗。三十余名帮众结成玄阴阵,黑雾缭绕的长刀组成刀墙,森然杀气弥漫开来,冲在最前的修士肩头中了一刀,鲜血浸透衣袍,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紧接着持锤汉子的左臂被魔刃划伤,伤口正冒着黑气,剧痛令他龇牙咧嘴,却仍怒吼着挥锤猛砸。 葫芦修士怒喝一声,葫芦中喷出的丹火突然暴涨,化作三头火狮扑入阵中,烈焰腾空,将黑雾灼烧得滋滋作响。拂尘道人拂尘急挥,铜钱结成八卦阵将阵眼困住,金光闪烁间,阵法之力骤然增强,剑修趁机剑指阵心,剑气撕裂黑雾,如虹贯日,直破核心。持锤汉子则绕到阵后,巨锤砸向阵脚石柱,轰然巨响中,石柱崩裂,整个玄阴阵顿时紊乱,帮众们惊慌失措,阵型大乱。 黑袍人钻入阵中,锁链舞成死亡之网,有个头目刚要投降,颤抖着举起双手,就被他生生扯断四肢,鲜血喷了为首修士一脸,温热腥臭的液体溅入口鼻,令人作呕。 “留活口!”剑修皱眉低喝,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黑袍人却舔着嘴角的血笑道:“斩草要除根啊,师兄。”眼神中闪烁着嗜血的狂热,仿佛享受这屠杀的盛宴。 七人散开,如恶狼扑向羊群,短短一炷香功夫,曾经喧嚣的总坛已成人间炼狱,断肢内脏散落得到处都是,鲜血顺着石阶汇成溪流,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殷红。持锤汉子拄着巨锤喘息,锤头上还挂着半条肠子,他粗重地呼吸着,胸膛起伏;持拂尘道人的道袍被血染成紫黑色,粘稠的血浆滴落在地,发出细微的啪嗒声;黑袍人却精神抖擞,正用锁链挑起个濒死帮众的下巴,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捏碎了他的喉骨,骨骼碎裂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为首剑修踏着血污走过总坛内每一个角落,似乎在寻找什么,经过黑袍人身边时,冷冷瞥了眼地上被虐杀的尸体——其中不仅有女人,甚至还有孩童,剑眉顿时拧成了疙瘩。 大殿内,吴奎拧下最先杀入的两人头颅,鲜血淋漓的手掌随意一抛,头颅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面对随后进来杀气腾腾的五名修士,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狰狞的笑容。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鬼头刀,刀身泛着幽光,映照出他扭曲的面容:“又来了五个送死的?正好给老子试练新成的魔功。”声音沙哑而充满威胁,周身魔气涌动,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 “狂妄!”为首剑修剑随身走,剑气化作惊鸿直刺吴奎心口。却见对方不闪不避,胸膛魔纹骤然发亮,竟硬生生用护体魔气挡住了这必杀一剑! 剑刃与魔气碰撞处迸发出刺目火花,震得剑修连退三步,虎口崩裂渗出血丝。黑袍人锁链如毒蛇出洞缠向吴奎脖颈,却被对方反手抓住链身,黑气顺着锁链蔓延,黑袍人只觉手臂剧痛,慌忙松手后退,链节已寸寸碎裂。 拂尘道人铜钱撒出,八卦阵图在五人脚下亮起金光。剑修借阵法增幅,剑气化作丈许长虹横扫;葫芦修士丹火凝成龙形咆哮而出;持锤汉子拖着伤臂将巨锤舞成铜墙铁壁。吴奎虽凭魔功硬接数招,肩头却被剑修划破深可见骨的伤口,魔气翻涌间竟难以愈合。他狞笑着抹去嘴角血迹,突然从怀中掏出个水蓝色锦囊,狠狠捏碎——霎时间,十几颗鸽卵大小的辟水珠同时爆碎,化作磅礴灵力如鲸吞般涌入他体内…… 第244章 游龙 “不好!他在强行提升修为!”拂尘道人脸色骤变,失声惊呼。只见吴奎的身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青黑色鳞片自裂开的皮肤下翻涌而出,背后陡然生出两对褶皱膜翼,瞳孔缩成慑人的竖瞳,周身水汽与魔气交织盘旋,瞬间化作遮天蔽日的巨大漩涡。原本被压制的气息疯狂暴涨,大殿梁柱在恐怖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们都得死!”吴奎的咆哮声如惊雷炸响,膜翼猛地一振,身形已鬼魅般闪至剑修面前,漆黑魔爪裹挟着滔天水汽狠狠拍落。剑修仓促间举剑格挡,只听“咔嚓”脆响,长剑竟被生生震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撞穿殿墙,口喷鲜血倒飞而出。黑袍人挥出的锁链刚至半途,便被吴奎随手掀起的水龙卷卷入,骨骼碎裂的脆响混着凄厉惨叫,瞬间被漩涡吞噬殆尽。 吴奎狂笑声震彻大殿,周身魔气如沸腾的黑潮翻涌,拂尘道人甩出的骨钉触及魔气,竟发出刺耳尖鸣,瞬间熔为滚烫铁水滴落。他左臂猛地横扫,带起的腥风将葫芦修士喷出的三头火狮硬生生拍散,火星四溅如雨;右臂五指箕张,浓郁魔气凝成五道漆黑利爪,撕裂空气直抓拂尘道人面门!拂尘道人急旋拂尘,腰间铜钱嗡鸣着飞射而出,结成一面八卦金盾。魔爪与金盾轰然相撞,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金盾瞬间裂纹密布,铜钱一枚接一枚黯淡坠落。道人脸色煞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脚下青砖寸寸龟裂。 转瞬间,局势彻底逆转!葫芦修士喷出的丹火被水汽瞬间扑灭,持锤汉子的巨锤脱手飞出,吴奎立于魔气与水汽交织的风暴中心,舔去爪尖血迹,眼中尽是暴虐疯狂,他巨爪一挥,十二道水龙如活物般狂啸着扑向五人!五人全力抵挡,却发现对方力量暴涨何止十倍!拂尘道人的拂尘瞬间被水龙绞成碎片,胸前被龙爪扫中,血肉模糊;葫芦修士被打得倒飞而出,狠狠撞在梁柱上,身躯炸裂开来,丹火四溅;持锤汉子的巨锤被水龙卷飞,砸穿另一侧殿墙,露出墙外堆积如山的帮众尸体;剑修撞在供桌残片上,咳出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玉佩;黑袍人左腿被水龙卷中凝结的冰棱刺穿,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吴奎猩红竖瞳扫过满地挣扎的伤者,利爪第三次扬起,寒光映着拂尘道人惊恐的面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一柄幽蓝长剑裹挟着震天龙吟从天而降,如天河倒悬直插大殿中央青石板。长剑入地三寸,剑鸣震彻四野,吴奎只觉体内翻涌的魔气与水汽竟如遭冰封,骤然凝滞,那股遮天蔽日的威压瞬间消散大半,他惊愕地低头,青黑色鳞片上已凝结出蛛网般的寒霜。 “谁?”吴奎怒吼着望向剑来的方向,殿外迷雾被一道清冷剑光劈开,一名蓝衣女子踏空而来。青丝如瀑垂落腰际,她足尖轻点剑柄,素手握住长剑轻轻一旋,幽蓝剑光大盛,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如同深海龙宫,梁柱上的盘龙浮雕在蓝光中仿佛活了过来。 吴奎猩红竖瞳死死锁定蓝衣女子,她身上那股清冽如冰泉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忌惮。利爪在掌心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是何人?敢坏本座的事! 季雨珊剑眉微挑,幽蓝长剑在她手中划出半道清冷弧光,声音如碎冰相撞:杀你的人。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淡蓝色流光欺近,长剑挽出三朵晶莹剑花,逼得吴奎不得不收回魔爪仓促格挡。 “铛!”剑爪相交迸发刺耳铮鸣,火星四溅中吴奎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顺着爪尖传来,震得他连连后退三步,掌心竟被剑气割出数道血痕。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柄流淌着幽蓝光芒的神兵:“你这是什么剑?!”季雨珊不答,剑势陡然加速,凌厉剑罡裹挟着寒气呼啸而去。 瘫坐在地的拂尘道人望着那翻飞的人影,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战场:东岳...这是东岳紫电剑法!此女这般年纪竟已将这套剑法练至化境,东岳底蕴果然深不可测... 季雨珊的剑势愈发凌厉,这柄自铸成之日起便沉眠地底的神兵“游龙”,终于第一次真正显露出慑人的神兵之威。剑刃划破空气,拖曳出一道道冰晶轨迹;剑身龙纹随剑意流转不休,龙鳞在幽蓝光芒里若隐若现——时而化作青色游龙穿梭绞杀,龙爪过处魔气如潮水般溃退;时而凝作冰墙阻御魔气侵蚀,墙面之上玄奥符文流转不息。剑气所及之处,吴奎周身的魔气宛如烈阳下的残雪般飞速消融;剑身上镶嵌的蓝宝石不住汲取周遭水汽,转化为澄澈的浩然正气,在剑脊凝成一道旋转的气旋。她踏罡步斗,足尖在青砖上踏出淡蓝色光纹,剑尖划开八卦方位的轨迹,剑鸣声里隐约有真龙腾跃之影;每一剑都精准刺向吴奎鳞片覆盖的薄弱要害——腋下、咽喉、关节褶皱处,逼得这魔头只能狼狈闪避,青黑色鳞片簌簌坠落如雨。 “贱人!”吴奎被彻底激怒,膜翼猛地展开遮天蔽日,翅膜上青筋暴起如蛛网,水汽在翅尖凝结成黑色冰锥。他张口喷出一口墨绿色精血,血珠在空中化作十二道水龙,龙首狰狞獠牙毕露,裹挟着腥臭的魔气悍然反扑。季雨珊却不退反进,游龙剑高举过顶,剑锷处蓝宝石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剑身龙纹全部亮起,化作一条数十丈长的冰蓝色巨龙虚影,龙瞳中寒芒凛冽。随着她一声清叱,冰龙咆哮着撞入水龙群中,龙爪撕碎魔气时发出布料撕裂般的声响,龙息冻结水汽的过程中,空气中弥漫着冰晶碎裂的脆响,所过之处尽是冰晶碎屑。 水汽与寒气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大殿在两股力量冲击下簌簌发抖,梁柱间迸裂出蛛网般的裂痕,殿顶瓦片如雨点般坠落。冰龙所过之处,水龙尽数冻结成冰雕,龙首保持着狰狞的姿态却无法动弹,魔气更是被净化得无影无踪,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季雨珊趁此机会欺近吴奎,游龙剑剑尖凝聚着一点寒星,如灵蛇出洞般精准刺入他胸前未闭合的魔纹之中。剑身蕴含的浩然正气瞬间爆发,幽蓝光芒从吴奎伤口处喷涌而出,如同喷泉般洒向四周,接触到光芒的魔气瞬间发出滋滋的消融声,在地面蚀出细密的凹痕! “啊——!”吴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如筛糠般剧烈抽搐,青黑色鳞片的缝隙里,幽蓝色血珠正源源不断渗出。幽蓝剑气在他体内疯狂肆虐,宛如万千淬毒冰针,狠狠绞碎每一条经脉,将辟水珠带来的狂暴灵力搅得支离破碎。他目眦欲裂,刚要攥紧掌心捏碎最后三枚辟水珠吸收,季雨珊皓腕微抖,剑芒如灵蛇般缠上他的手腕,瞬间绷成铁箍般收紧,顺势一旋——只听“咔嚓”脆响与骨骼碎裂的闷响同时炸开,吴奎整条手臂竟被生生折断!断臂伤口处魔气与正气激烈冲突绞杀,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幽蓝光芒顺着断裂处喷涌而出,在地面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焦黑凹坑…… 第245章 杨花落 季雨珊剑锋直指吴奎眉心,正要将这魔头彻底诛灭,殿外却骤然传来震天喊杀! 朱漆大门轰然碎裂,两道身影裹挟着滔天黑气撞入大殿。左侧男子身着绯色长袍,怀中抱着一尊半尺高的白玉人像,玉人双目流转着猩红血光;右侧恶汉面色青灰,腰间悬着七个黑布包裹的陶罐,罐口隐约传来细碎虫鸣——正是花无常与杨睢。二人身后三百余名帮众刀光剑影映着狰狞面容,将大殿团团围困。 季雨珊目光如电扫过,认出这正是画像中的魔教双煞,心中冷笑:来得正好! 游龙剑发出阵阵清越龙吟,剑身上的龙纹仿佛感受到主人杀意,自行流转起刺目蓝光。用活人精血炼就的邪物,拿无辜者性命养出的毒蛊...季雨珊声音淬着冰碴,每吐一字大殿温度便骤降一分,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毁了你们这些腌臜东西! 花无常轻抚怀中玉人,阴恻恻笑道:小娘子倒是有几分眼力。这血魂玉可是我用七七四十九名修士炼就的宝贝,正好缺个炉鼎,就用你的魂魄来祭它!屈指一弹间,玉人双瞳血光大盛,数道血色丝线如毒蛇出洞,直缠季雨珊经脉。杨睢则解开腰间陶罐,数十只通体漆黑的蛊虫如潮水涌出,落地化作半尺长的毒蝎,螯针闪烁着幽蓝寒芒。 季雨珊不退反进,游龙剑化作冰蓝色流光,剑脊龙吟震碎黑雾。足尖在吴奎断臂上轻点,身形旋起如惊鸿。剑锋与血色丝线相撞刹那,裂帛声刺耳炸响!看似柔韧的血线竟爆出金铁交鸣的火花,幽蓝剑气与邪异血光激烈撕扯,丝线寸寸冻结崩碎,化作猩红冰晶簌簌坠落。借反震之力凌空倒翻时,足下青砖已被毒蝎螯针扎出蜂窝孔洞,滋滋黑烟腾起,坚硬石板竟如腐土般塌陷。 “缠住她!”杨睢厉喝着指诀疾点。数十只毒蝎尾部幽芒暴涨,螯针如毒弩激射,密集破空声撕裂空气,交织成淬毒的死亡之网,封死季雨珊所有腾挪路径。更有数只蝎子悍不畏死扑向游龙剑脊,妄图以剧毒污秽神兵灵光。 季雨珊眸中寒星一闪,手腕急抖。游龙剑发出高亢龙吟,剑身蓝芒暴涨,盘旋龙纹骤然脱离剑体,化作三条尺许长的冰晶小龙!小龙灵动异常,首尾相衔绕着周身急速飞旋,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冰蓝屏障。 叮叮叮叮!毒针撞在冰晶龙壁尽数弹飞,针尖剧毒黑气甫触至寒龙气,便发出“嗤嗤”哀鸣冻结成灰败冰渣。扑上的毒蝎更被龙尾抽得甲壳碎裂,墨绿色汁液未及溅开便冻结成块。 花无常见血魂丝被破非但不怒,眼中贪婪更盛。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玉人头顶。玉人吸收精血后通体转为妖异赤红,双瞳血光凝如实质,两道拇指粗的血箭“嗤”地离体射出!血箭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连散逸魔气都被吞噬消融,直取冰龙屏障核心! 季雨珊正欲催剑反击,脚下骤然一沉!吴奎竟趁她分神之际,仅存独臂化作黑链死抓住飘飞衣袂!断臂处喷涌的幽蓝血光带着强烈腐蚀性,瞬间蚀穿衣料,阴寒死气如毒蛇顺腿而上,直侵经脉! 前有血箭裂空,下有魔头掣肘,三百余邪徒更在花、杨二人指挥下刀剑出鞘,结成诡异阵势。层层黑气如粘稠泥沼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魔气翻涌间鬼哭狼嚎充斥耳膜。季雨珊顿觉周身滞涩,灵力运转陷入泥潭,冰晶小龙的光芒在黑气侵蚀下亦黯淡几分! 她冷哼一声,体内真元如冰河奔涌。足下淡蓝光纹轰然炸开,坚硬的青砖被踏出蛛网般的裂痕,狂暴的寒冰罡气顺着被抓住的衣袂倒卷而下!吴奎的独臂连同半边肩膀瞬间覆盖上厚厚的幽蓝冰层,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他那狰狞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惊骇欲绝的神色,抓住衣袂的手指本能地一松。龙吟剑身随即震颤,白芒骤然大绽如破晓朝阳,万丈晨光漫天散落间,幻出道道气剑纵横交织,于空中凝成璀璨剑幕。忽闻一声清叱,长剑嗡鸣骤起,剑幕霎时化作倾盆剑雨,裹挟着凌厉锋芒直泻而下,朝下方众帮众席卷而去…… 望着上方遮天蔽日的气剑洪流,帮众们本能地四散奔逃,却在剑雨织就的死亡罗网中无处遁形。锐不可当的剑气倾泻而下,惨叫声与骨骼碎裂声交织成一片,不过瞬息便有两百余条性命归于虚无,残肢断臂与鲜血染红了大殿青砖。 见此情景,花、杨二人再无保留。花无常猛地喷出一口精血,尽数浇在玉人头顶,那玉人霎时通体赤红欲滴,竟发出的诡异笑声,小巧的嘴巴猛然张开,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红血线如毒蛇出洞,无声无息却快逾闪电,直刺季雨珊心口!杨睢则咬破指尖,凌空疾画扭曲符咒,一掌拍向未开封的陶罐。罐身剧烈震动,黑布寸寸碎裂,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气冲破桎梏,如墨柱般冲天而起! 季雨珊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惊鸿掠起,游龙剑在掌心划出冰蓝弧光。她旋身先迎向那道暗红血线,剑脊轻颤间,先前护持周身的冰晶小龙骤然解体,化作漫天霜花将血线层层包裹。脆响不绝,血魂玉的邪力在极寒中冻结成赤红色冰棱,花无常闷哼一声呕出鲜血,怀中玉人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与此同时,杨睢的陶罐已彻底崩裂,一只磨盘大小的黑色蜈蚣破土而出,口器中喷出墨绿色毒雾,所过之处青砖皆被腐蚀出蜂窝孔洞。季雨珊反手扬剑,游龙剑化作丈许冰锋,借着霜花掩护直刺蜈蚣七寸死穴。那毒物刚要蜷身摆尾反击,剑上龙纹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一道惊雷顺着剑身劈落,蜈蚣坚不可摧的甲壳应声碎裂,腥臭汁液喷溅满地。杨睢被剑气余波震飞,重重撞在殿柱上滑落在地,喉头不断涌出黑血,显然已受重创。 花无常见势不妙,抱起裂纹遍布的血魂玉转身就想遁走。季雨珊冷哼一声,左手捏诀,空中霜花骤然凝聚成三尺冰锥,如流星赶月般精准穿透他的后心。花无常僵在原地,双目圆睁,怀中玉人地一声彻底碎裂,散落成一地染血的玉碴。 结果二人后,季雨珊正欲清理朝暾破日剑招下幸存的帮众,却发现吴奎早已不见踪影。她俯身细嗅,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蓝血气,顺着大殿西侧的破窗飘向远方。游龙剑发出阵阵嗡鸣,似在催促主人追击。季雨珊眼神一凛,足尖踏碎窗棂,化作一道蓝影追了出去,身后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第246章 尽诛 吴奎踉跄着冲回住所,独臂猛地撞开墙角暗格,取出那只刻满符文的乌木盒子仓促塞进怀中,转身扳动书架机关——石壁缓缓滑开,露出一条幽深密道。正要钻入,殿外陡然传来衣袂破风之声,季雨珊冰蓝的身影已立于石门之外,游龙剑在昏暗中流淌着森然寒意,剑脊龙纹若隐若现。 吴奎连滚带爬扑入密道,厚重的玄铁石门轰然落下,门楣镌刻的上古咒文泛起幽蓝微光。他背靠石门粗重地喘息:这扇由千年玄铁混铸精钢而成的暗门,曾三次挡住外敌,他不信那女修能劈开这道铜墙铁壁。 “铛——!” 龙吟剑啸震耳欲聋,游龙化作丈许冰蓝匹练,裹挟雷霆之势狠狠斩在石门中央。玄铁竟如豆腐般应声碎裂,剑罡余波震得他气血翻涌。他惊骇回头,只见季雨珊持剑而立,剑锋滴落的不是鲜血,而是凝结的幽蓝冰晶,周身散发着凛然正气。 “你……”吴奎喉间涌上腥甜,独臂下意识挡在身前。游龙剑已如影随形刺来,剑脊龙纹骤然迸发璀璨蓝光,瞬间绞碎他最后一丝魔气。冰冷剑锋穿透胸膛的刹那,吴奎眼中映出的,是季雨珊那双不染尘埃的寒眸,以及剑身上缓缓消散的龙影。 吴奎的身躯轰然倒地,怀中的乌木盒子啪地摔落,发出沉闷响声。季雨珊上前一步,弯腰拾起盒子:入手微凉,盒面镶嵌的血红宝石组成一幅扭曲的图案,她只觉眼熟,却一时想不起究竟是什么。 指尖刚触及盒盖,正要启开查看,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杀气骤然从大殿方向涌来,如实质般刺破密道阴寒!这杀气远比花无常与杨睢的邪戾更凛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季雨珊眼神骤变,不及细想便将盒子收入储物戒,足尖一点,折返大殿。 甫一踏入大殿,浓重的血腥气便直冲鼻腔,呛得人几欲作呕。中央空地上,一名玄色劲装的男子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正一下接一下,残忍地捅进葫芦修士的胸膛。他双目赤红如血,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剑刃滴落的鲜血在青砖上蜿蜒成一条暗红的小溪。“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她……”男子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破碎不堪,剑锋每一次搅动,都伴随着葫芦修士撕心裂肺的惨嚎,“她不过是个灵智仅三岁的孩童啊!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恶鬼——!” 季雨珊目光扫过,殿内景象触目惊心:原本倾倒的大座被人扶正,上面静静躺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绿罗裙上溅满暗红血点,胸口一道狰狞伤口深可见骨,而这个状若疯魔的男子,正是沈崖。 再观四周,先前与吴奎缠斗的剑修与持锤男子已气绝身亡,两人尸身上布满细密孔洞,显然都是出自沈崖的手笔。角落里,手持拂尘的道人左臂不自然扭曲,黑袍人则捂着渗血的小腹,两人皆面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惧,却因伤重瘫坐在地无法动弹。当看到季雨珊身影出现时,两道绝望的眼神骤然亮起,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季雨珊惊疑未定,一道裹挟着血腥气的剑风已扑面而至!沈崖竟弃了地上奄奄一息的葫芦修士,赤红双目死死锁住殿门处的冰蓝身影,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嘶吼:“又来一个!”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染血的玄色残影,手中长剑不再讲究章法,只凭一股焚心蚀骨的恨意,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直劈季雨珊面门! 剑势之狂,竟将沿途散落的残兵断刃卷得激射而起,空气被撕裂出尖啸。季雨珊瞳孔微缩,游龙剑本能地横格身前,剑脊龙纹隐隐发光。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四溅!一股沛然巨力顺着剑身汹涌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脚下青砖应声碎裂。沈崖这一剑,竟似将毕生修为与无尽悲愤尽数倾注,力量远超寻常修士! “都得死!你们都得死!”沈崖状若疯魔,一击被挡,毫不停歇。剑势如狂风骤雨,毫无防守,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剑锋上未干的血珠被甩出,在幽暗大殿中划出凄厉的弧线。他口中反复嘶吼着单调的死字,仿佛已彻底沉溺于复仇的癫狂深渊。 季雨珊剑走游龙,冰蓝剑气如灵蛇般缠绕格挡,身形在暴风般的剑影中飘忽闪避。她并未急于反击,目光却如寒冰,冷静地穿透沈崖狂乱的剑招,落在他身后大座上那具少女尸身上——这个安静躺在大座上的女子,让她想起了洛落。 沈崖的剑锋上陡然腾起一层黏稠如实质的暗红血光,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直刺季雨珊咽喉!他用了燃烧精血催发的禁术,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季雨珊心神一凛,冰蓝剑气骤然收敛,游龙剑在掌心划出玄妙轨迹。她不再被动格挡,身形如风中柳絮飘忽不定,剑锋每一次点触都精准落在沈崖破绽处,却刻意避开要害。不过十数回合,沈崖肩头、手臂已添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玄色劲装,脚步也因失血开始虚浮,唯有那双赤红眼眸依旧燃烧着不灭恨意。 游龙剑剑尖抵住沈崖心口三寸处,季雨珊望着他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又瞥向大座上少女的尸身,剑势微微一滞。正当她犹豫是否要结果他性命之际…… “嗤!” 一道凝练如银线的罡气破空而至,精准穿透沈崖后心!血光迸溅间,沈崖狂舞的长剑骤然停在半空,赤红眼眸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透出的罡气尖端,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玄色衣襟,身躯轰然向前栽倒,恰好撞在季雨珊剑锋之上,彻底断绝了生机。 季雨珊皱眉抽剑,剑气震落剑上血珠。循着罡气来处望去,只见大殿侧门不知何时已站着两人:为首者正是巽淞盟的陆泽,他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指尖残留的罡气余韵。身侧跟着个青衫少年,眉眼间尚带着几分青涩,腰间悬着巽淞盟的玉佩,想来是他的弟子…… 第247章 一炬 陆泽缓步上前,衣袍在浓重的血腥气中纹丝不动,仿佛周身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周遭的惨烈。庭院中横七竖八的尸身还在淌血,断刃与破碎的法器散落其间,他却如闲庭信步。拱手时指尖罡气悄然散去,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季姑娘好身手,凭一己之力荡平淮渎帮总舵,在下先前确看走了眼。” 季雨珊剑锋斜指地面,剑气在青砖上蚀出细密霜纹,那霜痕如同活物般向外蔓延,所过之处血水凝冰,在残阳下泛着妖异的冷光。她抬眼时目光如刃,扫过陆泽身后那几位气息紊乱的修士:“陆管事倒是来得巧,正好赶上收拾残局。”冷笑一声,游龙剑嗡鸣着震颤,剑身上的寒光映照着她染血的侧脸,“先前我上巽淞盟状告淮渎帮累累恶行,陆管事却以‘人手不足’百般敷衍。我还当你们巽淞盟是尸位素餐,纵容这等邪魔歪道在扬州地界为祸呢。”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笑,袖中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季姑娘此言差矣。淮渎帮经营多年,帮中豢养的邪修不下百人,更与魔教余孽暗通款曲。我巽淞盟正值多事之秋,实在难以大量抽调人手。若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反会让他们遁入暗影,届时再想斩草除根可就难如登天了。”他侧身让出身后通道,拂尘道人与黑袍修士正互相搀扶着挪过来,两人衣衫破损,袍角上还沾着未干的黑血,“姑娘先前所言,我何曾怠慢?这几位修士,正是我从千里之外请来的高手,只为等待今日主力外出的时机,一举拔除这颗毒瘤。” 等待时机?季雨珊剑尖挑起一缕血雾,寒气顺着剑身蔓延开,空气中顿时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在她与陆泽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冰雾屏障,你巽淞盟扎根扬州千年,下辖三十六堂、七十二舵,荡平一个淮渎帮竟要等待时机?究竟是人手不足,还是不能动用盟内人手,恐怕只有陆管事自己心知肚明。 陆泽脸色骤沉如墨,周身灵力激荡起无形气浪,衣袍无风自动,袖摆下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季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怀疑我巽淞盟跟淮渎帮有勾结?我巽淞盟镇守扬州千年,历代祖师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岂容你随意谤议!今日你若不收回这话,无论你身后站着哪位仙师,我陆泽都必定追究到底! 季雨珊反而笑了,笑声清冽如冰珠落玉盘,在这血腥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刺耳,惊得檐角铜铃一阵乱响:我可什么都没说,陆管事就急于撇清。这要是传出去,怕不是会让人觉得陆管事心中有鬼? 陆泽的脸色由青转白,季雨珊上前半步,剑峰几乎要触到他的衣襟:还有,你所谓的,便是淮渎帮主力倾巢血洗落霞镇之时吧?你早就知道他们今日会对落霞镇下手,却不做安排——若非如此,杨睢那伙恶徒怎会如此从容回援?陆管事这手算盘,打得真是精妙啊! 唯有趁他们主力外出,方能以最小代价拔除这颗毒瘤!陆泽眼神闪烁,声音却愈发强硬,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上雕刻的云纹在灵力激荡下泛起诡异红光,江湖事本就如此,牺牲在所难免。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落霞镇三百余口百姓成为诱饵?季雨珊猛地提剑直指陆泽咽喉,剑气几乎要割裂空气,凌厉的剑风刮得陆泽额前发丝飞扬,连他身后修士的衣袍都猎猎作响,为了你所谓的最小代价,便将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当作弃子?那些在火海中哀嚎的孩童、倒在血泊里的老人,在你眼里就只是拔除毒瘤的? 陆泽恼羞成怒,猛地后退半步避开剑锋,你既知落霞镇之变,不也袖手旁观?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话说到这,季雨珊已无意再争。她孑然一身又无半点情报来源,如何能提前洞悉淮渎帮的动作?待她在山上闻讯时,淮渎帮大队人马早已倾巢而出,纵有通天本领又能如何回天?陆泽这番倒打一耙,当真是无耻至极。她剑尖微颤,终是缓缓垂下,剑身上凝结的血珠顺着冰纹蜿蜒滚落,在青砖上砸出细碎的冰花。眼中寒意却比先前更盛三分,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冻结成霜,却终究念及九大家同气连枝,缓缓收剑入鞘。 陆管事好自为之。她留下这句冷语,转身便走。身影掠过断壁残垣,衣袂翻飞间带起满地血污,最终消融在沉沉暮色里。 季雨珊刚走,拂尘道人便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花白胡须上沾着暗红血沫:陆管事,贫道方才斗法伤及内腑,需即刻回山调息。 陆泽正思忖着如何支开这碍眼的道人,闻言连忙假意挽留,一番虚与委蛇后终将人送走。庭院中,便只剩陆泽、他那始终沉默的弟子,以及黑袍人三人。 都处理干净了?陆泽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黑袍人佝偻着身子,声音嘶哑如破旧风箱:从帮主到杂役,上下七百余口,无一活口。” 陆泽满意颔首,烧了这里。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喉结艰难滚动着:可是...淮渎帮百年积蓄的法器丹药...话未说完便被陆泽冰冷的眼神生生剜断。留着这些污秽之物,是想等他人事后翻查吗?陆泽语气森然如刀,一把火烧干净,再让说书人编排些侠义故事,今后史册里只会记载淮渎帮作恶多端,为巽淞盟集结正义之士剿灭。 黑袍人不敢再言,仿佛被无形的威压所震慑,只能默默垂首。烈焰腾起的刹那,炽热的火舌吞噬一切,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陆泽听见身后传来黑袍人压抑的叹息,当中带着一丝不甘,但他不为所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中闪过讥诮的光芒。他的身影迅速隐入浓稠夜色,融入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来过。 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将云层染成血一般的赤色,照亮了这片荒芜之地。火焰狂舞着,将此间所有血腥与秘密,连同那些未能说出口的阴谋,一同焚烧成漫天飞舞的灰烬,灰烬如黑雪般飘散,带着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只是在没有人注意到的火海里,一道身影四处走动,脚步踉跄却执着,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第248章 黑鹰 运河码头的晨雾如纱,尚未完全散尽,料峭春寒裹挟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李业紧了紧打了补丁的短褂,扛着一袋沉甸甸的糙米踏上吱呀作响的跳板,身后几个年轻脚夫便自发跟着调整步伐,仿佛他挺直的背影就是无声的号令。他气度不凡,待人和善,更有一身过人气力,平日里没少在危急关头帮扶同侪,故而虽在此地不过半月,已隐隐成了众脚夫的头头。 此刻已是三月下旬,海神祭的脚步日渐临近,码头上泊满了来自各地的货船,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香烛与鱼腥交织的气息。正当李业弯腰将米袋重重撂在栈板上时,后颈突然窜过一丝异样的凉意。 业哥,还磨蹭啥?对岸传来同伴王三的吆喝,这趟卸完掌柜请喝热汤呢!李业抹了把脸,正欲应声,眼角余光却瞥见货舱角落帆布下露出的一角黑木。那是艘昨日便泊在码头的乌木巨舶,船帮上还挂着未干的青苔。此船本应重点看管,偏赶上海神祭前船流陡增数倍,管事忙得脚不沾地,早把主家此船严禁卸货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也未曾对脚夫吩咐半句,任凭这艘船在此停泊。这码头本就不大,近来来往船只又多,这艘船如此空泊,已惹得不少闲言碎语。 好奇心驱使李业往舱内走了两步。船舱连一扇透气的窗都无,舱内漆黑如墨,仅靠船板缝隙漏进几缕惨淡的晨光,在帆布上投下斑驳暗影。越往里走,空气越发阴凉,似钻进了腊月的地窖。舱内并无寻常海货腥气,反倒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奇诡的是,那香气中混着极淡的腐土味。中央立着一个大物,上覆深色布幔,李业伸手掀开布角时,心口猛地一缩:半人高的黑木箱静静蜷在那里。黑沉沉的木料上雕着扭曲的云纹,细看竟非云纹,而是无数细如发丝的鬼面在哭嚎,纹路深处凝着层青黑色的霜花,霜花里隐现暗红纹路,在昏暗舱室里泛着磷火似的幽光。最古怪的是,明明舱内湿热难当,箱子表面却渗着刺骨的阴寒,连他粗粝的手指都被冻得发麻,仿佛摸到的不是木头,而是块刚从冰窟中取出的玄冰。 这是个啥玩意儿...李业喃喃自语,指腹刚要触到箱盖,箱缝里突然射出一缕极细的黑气,如毒蛇般直扑他面门。他瞳孔骤缩,却见黑气在距他鼻尖三寸处猛地一顿,竟被胸口迸出的淡金色微光消融得无影无踪。李业只觉心脏好像停了一下,再定睛看去,箱盖依旧严丝合缝,周身并无异状,仿佛方才的异象只是舱内光线昏暗所致的错觉。码头突然炸开一阵喧哗,几个黑衣汉子踩着跳板冲将过来,为首的汉子挥舞着铁链,铜环撞击声在湿冷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哪个不长眼的动了这条船?!怒吼震得李业耳膜嗡嗡作响。他还未及直起身,便被两个汉子反剪胳膊按在舱壁上。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他眼睁睁看着那伙人动作麻利地用厚毡布裹住黑木箱,便是四人抬着也显得吃力。 瞎了你的狗眼!为首汉子啐了口唾沫,皮靴踩着李业的手背碾了碾,这船的货也是你们配碰的?今日便废了你这只手,让你长长记性! 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和汉子的怒骂声早已惊动了码头上的其他人。王三带着七八个脚夫冲将过来,见李业被按在舱壁上,也不问情由直接就怒吼道:狗娘养的!敢动我们业哥一根手指头,今天就让你们横着出去!说着便要动手。 为首汉子眼角余光瞥见冲过来的脚夫个个面带怒容,手中皆持器械,人数还比己方多,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他本就因传错了取货时辰,让这船在码头多停了一日而心头发虚,若这事闹大了传到主家耳里,自己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狠狠瞪了王三一眼,又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骂道:这梁子结下了!今日老子有事在身不跟你们计较,早晚教你们这群杂碎知道厉害!说着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人抬起黑木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码头。脚夫们手中并无趁手兵器,也不敢逼得太紧,任他们离去。 黑木箱被抬上岸时,李业瞥见毡布缝隙里掉出片枯叶——明明是万物生发的三月,那叶子却枯黄得像是经了严霜…… 暮色四合时,李业将最后一袋海盐扛进仓房,揉着酸胀的腰肢,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向码头石阶。残阳如熔金般泼洒在海面,往来货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湿冷的晚风裹着咸涩的鱼腥气掠过耳畔,倒比清晨多了几分暖意。他刚系紧草鞋绳结,一声穿云裂石的鹰唳突然自头顶炸响,惊得岸边停泊的渔船纷纷荡开圈圈涟漪。 李业猛地抬头,只见一只玄色鹰隼正展开宽大的双翅在他头顶盘旋,鹰羽在夕照下泛着暗紫色流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锐利如刀,却又透着几分奇异的灵性,正一眨不眨地审视着他。 盘旋三圈后,黑鹰突然收拢双翅,如一片被罡风卷起的墨叶斜掠而下,直扑李业左肩。他下意识侧身闪避,粗布短褂的袖口被鹰爪带起的罡风扫得猎猎作响。黑鹰扑了个空,在他面前三尺处骤然停住,喉间发出几声类似人语的低鸣。 李业自然听不懂它的“语言”,只是隐约觉得这头猛禽并无恶意,一人一鹰对视了好一会儿。忽然,黑鹰落在李业脚边的石阶上,先是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草鞋鞋尖,见他不动,又昂首发出一串清越的鸣叫。这一刻,他虽听不懂这禽鸟的语言,却莫名读懂了那份焦急与恳切。当黑鹰再次试图跳上他肩头时,李业没有躲闪,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覆在鹰背油亮的羽毛上。黑鹰发出一声低柔的咕咕轻鸣,用喙蹭了蹭他的手腕,眼底困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亲昵的信赖…… 第249章 邪事 正处众人要散之际,码头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王三的邻居跌跌撞撞奔来,发髻散乱得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粗布围裙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灰:老三啊,不好了!你家六子在东市跟人打起来了! 王三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手里的活计。正在码头角落收拾麻绳的几个脚夫闻声围拢过来,王五四一把抄起脚边的撬棍就要跟着往外冲:王三哥,俺们跟你去! 王三略一迟疑,按住他胳膊连连摆手:天擦黑了路难走,你们家里的婆娘孩子还等着呢!业哥身手利落,有他陪我撑场面就够了。说罢朝众人拱了拱手,脚下生风似的往东市赶去。 他这是急得有些晕头转向了——李业家跟他家根本是两个方向,这一来一回折腾到回家,怕是要到深更半夜了。李业倒也没说什么,紧随其后而去。 果不其然,等李业踏上归途时,月亮已爬上中天。春夜的雾气裹挟着丝丝寒意,将土路浸得湿滑难行,那雾色并非寻常的乳白,反倒泛着淡淡的青灰,像是掺了陈年骨灰。岛民本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半夜若没要紧事,谁也不会出来闲逛。李业独自一人走在寂静的土路上,唯有那头黑鹰默默相伴,路边的老槐树影影绰绰,枝桠扭曲如鬼爪,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突然之间,黑鹰发出一阵急促的唳鸣。它猛地振翅腾空而起,在前方三尺处低低地盘旋两周,又俯冲下来用利爪轻扯李业的衣角,随即再次腾空,歪着头不住地朝左侧荒僻小径望去。李业一头雾水,不明白这只安静跟随的黑鹰为何突然如此反常,但见黑鹰焦急地用喙啄他手背,恍惚间又似是明白了什么。他试探着朝那条路迈出半步,黑鹰立刻发出清亮的啼鸣回应,尾羽兴奋地不住扇动起来。虽不知这神异的鹰隼究竟意欲何为,但略一犹豫,李业还是咬了咬牙跟上了这只极有灵性的黑鹰。 走了许久,见小径两侧野坟错落,鬼火般的磷光在草间明灭,腐叶被踩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每一步都像踩在溃烂的皮肉上。更诡异的是,空气中飘来若有似无的檀香,混着浓重的血腥气,连星月都被乌云遮蔽,天地间只剩黑鹰翅膀带起的风声。黑鹰始终在前方引路,时而低飞掠过他肩头,利爪带起的罡风扫得他脖颈发凉。 又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光景,前方忽然透出几点摇曳的火光。李业心头猛地一紧,矮身便躲进一丛酸枣树后,透过枝叶缝隙凝神望去——只见坟堆深处,一座规模巨大的陵墓前,竟影影绰绰聚集着二十余人,个个身着玄色劲装,正围着一座坟茔挖掘不休。坟前立着一方青石碑,月光如洗,张公讳耀祖之墓几个大字赫然入目。碑石边缘隐约刻着暗红色纹路,凑近细看,竟是用朱砂勾勒的镇邪符咒,此刻竟像活物般微微蠕动;朱砂顺着石缝缓缓渗淌,在碑底积成一汪小小的血洼。碑侧几株野草早已枯败,根系暴露在土外,纠结得如同乱发。 更叫人心头发怵的是,坟茔旁赫然摆着全套阴森仪仗:乌木供桌铺着泛着冷光的明黄色绸缎,上列三牲祭品与香烛元宝,唯独那猪头祭品的双眼死死圆睁着望向夜空,嘴角咧着一抹诡异的笑,鼻孔里还缓缓淌出暗红的粘稠液体;供桌下的阴影里蜷缩着几只断了腿的纸人,纸糊的脸颊被夜露泡得发胀,五官模糊得像融化的蜡像,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三个道士模样的人围着罗盘低声念诵着晦涩咒语,手中桃木剑的剑身乌沉沉发黑,每念一句,地面便震起一阵细密的黑尘,那些尘粒落地后竟自动聚拢成一个个微型的骷髅头形状。铁铲撞击棺木的沉闷声响混着压抑的粗重喘息传来,陡然间“咔嚓”一声脆响炸开,棺木裂开的缝隙里缓缓渗出缕缕浓黑的烟雾,在半空中扭曲着凝结成狰狞的兽形轮廓。 夜风骤然转厉,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扑向人群,供桌上的白烛突然爆出灯花,火苗由橙转绿,将每个人的脸映得如同坟中枯骨。 正当此时,为首的黑袍道士突然举起桃木剑指向天空,剑尖滴落的黑血在半空凝成符咒:时辰到!开棺取魂!话音未落,七八个黑衣人同时发力,沉重的棺盖竟被生生抬离,露出里面蜷缩的身影——那尸体面色青紫,七窍流血,十指指甲长得如同兽爪,胸口还插着七根锈迹斑斑的铁钉。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那具尸体上,大气都不敢出。 李业看得头皮发麻,他虽看不懂这里头的门道,但这些人三更半夜在坟地里又是念咒又挖坟,实在邪性得紧,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赶紧溜之大吉为妙。他屏住呼吸,像只狸猫般蜷着身子往后退,想悄无声息地撤出这片是非之地。谁知慌乱中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一声脆响,竟是踩断了一截枯树枝。这声响在死寂的坟场里格外刺耳,如同平地惊雷。 谁在那儿?一个黑衣人猛地回头,手中火把的火光像毒蛇般晃了过来。几道黑影立刻朝这边围拢过来,脚步声踩得腐叶沙沙作响。李业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退无可退之下只能死死按住腰间的短刀,脑中飞速盘算着对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黑鹰振翅而起,如一道黑色闪电直冲夜空,盘旋两周后又俯冲下来,利爪擦着一个黑衣人的头皮掠过。 妈的,原来是只破鸟!领头的黑衣人骂骂咧咧地挥了挥手,注意力又转回那口棺材,别管它,赶紧干活! 李业趁机矮身窜进更深的灌木丛,缓缓往后退去,直到再也听不见坟场的动静,才敢直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第250章 遇袭 李业在黑暗中狂奔,肺叶如同破风箱般剧烈抽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坟场深处那股混合着檀香与血腥的腐浊气息。他不敢回头,只觉身后那浓墨般的夜色里,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脊背。黑鹰在他头顶无声盘旋,如同一片不祥的乌云,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指引着他避开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散落的石块。 不知跑了多久,脚下湿滑的土路渐渐被踩实的村道取代,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一两户人家的窗棂透出昏黄油灯微弱的光晕。李业紧绷的心弦稍松,脚步踉跄地扶住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冰冷的树皮硌着手心,他大口喘息,试图驱散肺腑间那股阴寒。可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景物猛地旋转扭曲,胃里翻江倒海。他“哇”地一声,扶着树干剧烈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苦水。更令他心惊的是,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看见自己扶着树干的手背上,不知何时竟沾了几粒细小的黑色尘埃,那尘粒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竟隐隐要聚拢成微缩的骷髅形状! 他心头大骇,猛地甩手,又狠狠在粗糙的树干上蹭了几下,直到手背火辣辣地疼,那几粒黑尘才簌簌掉落,没入泥土不见。惊魂未定之际,头顶的黑鹰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几乎称得上凄厉的尖啸,如黑色闪电般俯冲下来,铁钩般的利爪泛着幽蓝寒光,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狠狠抓向李业身后!李业头皮一炸,想也不想就地一个翻滚。几乎在他滚开的瞬间,一道乌沉沉的劲风贴着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扫过,“啪”地一声,竟将老槐树一块碗口大的树皮生生削了下来! 李业翻滚着半跪起身,腰间的短刀已出鞘半尺,寒光映着他煞白的脸。他循着袭击的方向望去,只见几步开外,一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静立在浓重的树影里。那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兜帽低低压着,看不清面容,唯有手中一柄形制奇特的短剑,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幽光,剑身歪歪曲曲的,隐约可见上面刻满了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如同干涸的血槽。方才那凌厉一击,显然就是此人所为。 空气仿佛凝固了。夜风吹过树梢,呜咽声如同鬼哭。黑鹰在李业头顶盘旋,发出一连串威胁性的低鸣,锐利的鹰眼死死锁定着那个黑袍人。 黑袍人无声无息,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李业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能感觉到对方兜帽下射出的冰冷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过他的皮肤,带来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对峙中,黑袍人动了。他并未扑上,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空着的左手,五指张开,对着李业的方向,做了一个虚握的手势。动作轻飘飘,毫无力道。 然而,就在他手掌虚握的刹那,李业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有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狠狠攥住了他跳动的心脏!巨大的窒息感和撕裂般的剧痛骤然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上涌。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短刀“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双手死死捂住心口,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黑鹰发出一声愤怒到极点的长唳,化作一道黑色箭矢,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直扑黑袍人的面门! 黑袍人兜帽下的阴影骤然一缩,那双隐在黑暗中的眼睛陡然亮起:妖兽?这凡俗之地竟有此等奇物!他手腕轻旋,血纹短剑凭空消失,左手五指成爪,指尖泛起幽绿磷光。黑鹰俯冲之势快如闪电,鹰爪尖端泛着幽蓝寒光堪堪扫过他肩头时,黑袍人突然侧身,右手如铁钳般扣住鹰爪,掌心黑雾翻涌如活物。 黑鹰吃痛哀鸣,左翼奋力拍打却挣不脱钳制。它本就不擅搏斗,此刻被近身缠住,顿时章法大乱。尖喙徒劳地啄向黑袍人手臂,却被对方周身黑雾弹开,反被震得头晕目眩。 “不自量力。”黑袍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贪婪。这黑鹰显然灵性非凡,若是将其带回,以自身精血悉心豢养,不出数年定能成为得力臂助。他左手飞快结印,掌心黑雾翻涌,瞬间凝聚成锁链模样,正要缠上黑鹰脖颈将其制服,却不料黑鹰陡然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尖啸,双翼猛地爆发出一股惊人力量,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挣脱束缚逃了出去。 黑袍人不以为意,缓缓走向瘫软在地的李业,手中重新凝聚出那柄血纹短剑。黑鹰在空中盘旋,似乎在寻找机会。月光透过黑袍人的指缝,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你窥见了不该见的东西,黄泉路上莫要怨我。 剑刃即将刺下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自槐树后传来:修士对凡人痛下杀手,不觉有失身份么? 月光下,一名身着淡绿色罗裙的女子俏立在老槐树下,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与半枫荷,边缘滚着银线回纹,沾着几片干枯的奇花异草;腰间悬着个绣着骷髅药罐图案的灰布囊,当中飘来若有似无的腐草与硫磺混合气息。她赤着双足浮在半空,发间插着半截枯树枝,指间转着三枚泛光的银针。 女子忽然微微歪了歪头,声音冰冷:“修士杀凡人,是坏规矩——坏规矩的人,是会烂心脉的。”她既不拔针,也不摆开半分架势,反倒摘下鬓边那支枯树枝,漫不经心地剔着指甲缝里的泥垢,指尖动作慵懒,却透着股说不清的寒意。 黑袍人冷哼一声,周身黑雾翻涌:规矩?等你躺进棺材里再跟我讲规矩!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黑影扑向女子,血纹短剑在月光下划出诡异弧线。 女子射出一枚银针,正中黑袍人手背。银针刺入的瞬间,黑袍人只觉手背一阵钻心的麻痒,仿佛整条手臂的筋脉都被抽走,五指骤然失去知觉,血纹短剑坠地。他惊骇地看着自己垂落的右手,突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好,好得很!杏林的丫头,咱们走着瞧!话音未落,他周身黑雾大盛,整个人竟化作一缕青烟,瞬间消散在夜色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女子将枯树枝随手掷在脚边:没劲。她旋身便走,淡绿裙摆在夜风中漾开一道飘忽的弧线,眨眼间便隐入朦胧雾色,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第251章 八字 李业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怔忡片刻,才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往家走。回到家已是二更天,窗棂里透出的油灯光晕像团温暖的橘色火焰,驱散了他满身的寒意。他在院门外站定,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又用力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直到呼吸渐渐平稳,才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回来了?”苏敏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沙哑。她披着件靛蓝布衫迎出来,发间还别着白天做针线活时用的铜簪,“今天怎么回得这样晚?” 李业避开妻子眼中盛满的担忧,弯腰把沾着湿泥的布鞋在门廊石阶上蹭了蹭,才脱下来放好,笑道:“今儿去王三家搭了把手,他非要留我吃饭,王三那性子,三碗酒一落肚就拽着我不肯放,再加上夜里路滑怕摔着,走得慢些,就耽搁到这会儿了。”说着便转身往灶房走,想借着舀水的动作,把眼底那点未散的惊悸藏起来。 苏敏却跟了过来,伸手替他掸了掸肩头的草屑:“我去热碗粥,灶上温着呢。”她的手指触到他冰凉的耳垂,微微蹙起眉,“怎么冻成这样?” 李业心中一暖,反手握住妻子粗糙的手掌,那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将方才的恐惧驱散了大半。“没事,今夜露水重了些。”他刻意加重语气反问,“倒是你,怎么还不睡?” 苏敏低下头,用围裙角擦了擦手,声音细若蚊蚋:“你没回来,我睡不着。” 李业喉头一哽,望着妻子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鼻尖忽然发酸。 苏敏却忽然按住他的手腕,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还带着血丝的伤口:“你去帮什么忙了?怎么还受伤了?”她将指尖凑近鼻尖轻嗅,眉头蹙得更紧:“而且你身上还有股……腐臭的味道。” 李业心猛地一沉,正想编个周全的说法,眼角余光却瞥见灶台上摊着张巴掌大的红纸。他慌忙抽过来看,上面用朱砂笔写着几行生辰八字,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润。扫过干支时,他指节骤然收紧——还是个四柱纯阴的命格!“这是……谁的八字帖?”他故作随意地晃了晃红纸,掌心已沁出冷汗。 苏敏的注意力果然被牵了过去,眼神飘向里屋床上熟睡的女儿:“是小唯的。”她抬手将耳侧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里掺着几分犹疑:“今儿市集上来了个道士,说给孩童免费算命——周围围了好些人,都说灵得很。我本不想凑那热闹,可同去的吴姐非要拽着我;她两个儿子也都让那道士算了,确实灵验得紧,连吴姐家老二去年跌断过腿的事都算得丝毫不差。” 苏敏口中的“吴姐”吴雪,李业是见过几面的。她本不是岛上原住民,十年前遭遇海难后,抱着一块船板漂到了岸边,后来便嫁给了岛上的屠户。苏敏也是外乡人,两个背井离乡的女人,自然格外亲近,苏敏对她向来是十分信任的。 “道士,”李业说,“是岛上的人?” 苏敏微微摇头,“听说是特意赶来观礼海神祭的。” 李业捏着红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角被攥出褶皱:“那道士怎么说?” 苏敏垂眸凝视着油灯跳跃的火苗,声音骤然沉了下去:“他说小唯……命里带煞,十六岁前有场大劫。还说她是……”她喉头微微滚动,将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反复念叨着:“总之是命途多舛,唯有多积德行善方能化解。” 李业将红纸揉作一团,胡乱塞进袖管,伸手揽过妻子冰凉的肩头:“江湖术士的胡话,怎好当真?咱们家小唯打小就乖巧懂事,将来必定是有福气的孩子。”嘴上虽是这般安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女儿的房间。他心里暗自思忖:这集市上给人算命的道士,和方才在坟地里撞见的那些人,会有关联? 忽然,一阵突兀的、带着咸腥气的冷风猛地灌入,吹得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那风来得蹊跷,仿佛是从紧闭的院门外硬挤进来的,带着海水的湿冷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好大的风……”苏敏下意识地往丈夫身边靠了靠,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拢了拢衣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灶房那扇小小的、蒙着油纸的窗户。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涌动,比墨更黑,比夜更深。 李业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紧绷,“许是……要变天了。”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熟睡中的小唯翻了个身,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刮过了床板。那声音细微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李业紧绷的神经。他猛地转头,视线穿透里屋那道半掩的门帘缝隙,投向女儿沉睡的方向。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死寂。 正屏息凝神的当口,院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未等李业回过神,一道黑影已撞门而入,带起的劲风险些吹熄油灯。苏敏惊呼一声,慌忙躲到丈夫身后,定睛看去,原是一只黑鹰。 莫怕,是熟人。他按住妻子颤抖的肩膀,伸手摊开掌心。黑鹰竟温顺地落向他的臂弯,坚硬的喙轻轻蹭着他的手腕,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它歪着头瞅着李业,忽然用爪尖勾起他袖管里的红纸残角,又猛地拍打着翅膀指向门外,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嘶鸣。 李业心头猛地一动,这姿态像是在示警。可那一连串的唳叫与扑腾里藏着的讯息,他却半句也读不懂。他试着伸手抚摸鹰羽想要安抚,黑鹰却焦躁不安地啄了啄他的掌心,忽然振翅腾空,在屋内盘旋三周,随即如一道黑色闪电撞破窗纸,没入浓稠的夜色之中。打那以后一连几天,李业都没再见过那只黑鹰,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第252章 暴毙 翌日天未破晓,李业揣着几个麦饼往码头赶。晨雾裹着咸腥海风,青石板路被浸得油亮,扛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一切如常。他竖起耳朵细听,却无半句有关坟茔或是道士的言语,仿佛昨夜那桩惊魂事只是场荒诞梦。 日头爬到桅杆顶时,脚夫们聚在栈桥下歇晌。老马头掏出旱烟袋,吧嗒两口后啐了口唾沫:张记布庄那杀才又涨价了,一匹粗布竟要三百文!李业正拿石头在青石板上画圈,闻言抬头笑道:张记布庄这般来钱?我瞧着海面上往来舟楫,就数张姓船最多,这姓张的在岛上倒是越发抖起来了。 这话像热油泼进滚水里,旁侧李姓老渔民猛地将烟杆往地上一磕:抖起来?还不是靠祖上强取豪夺的家业!瘦猴凑趣道:李伯息怒,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一旁的王三接话道:话虽如此,这些张家人确是脑子活络,经商都是一把好手,个个家里殷实得很。 李业趁机插话:前日我打西边坟茔过,见一座坟冢比寻常人家的都要气派,不知情的怕要认作皇帝的陵寝——对了,碑上刻的名讳好像是……张耀祖。 张耀祖?嘿,这厮在世时便是岛上的土皇帝!瘦猴拍着膝盖道,当年在岛上强占良田无数,就连同宗同族也不放过。可笑那厮家里养着一众僧道,整日祈福求寿盼长命——就他干的那些缺德事,若真让他长命百岁,才是老天爷没眼! 老渔民重重哼了声:都死了二十年的人了,还提他作甚! 就是,提起来都晦气!不如说说张老二家媳妇那档子事,近来传得沸沸扬扬……啧啧啧…… 李业无心听他们唠那些家长里短,咽下最后一口麦饼,拿草绳束紧腰间汗巾,弯腰扛起刚到的麻包,随着号子声走向货船。日子便在这般看似平静的节奏中又过一日。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扛夫的号子声与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交织,只是今日司账之处,坐了个须发皆白的老丈。他眯缝着眼,手指颤巍巍地拨弄算盘,算珠相击之声都透着迟滞,与往日刘管事那噼里啪啦的利落声响截然不同。 “刘管事今儿个又没来?”瘦猴扛着半袋糙米路过账台,忍不住探头问道。 老丈抬起浑浊的双眼,慢悠悠道:刘管事告假了。这话如投石入水面,顿时在脚夫堆里漾开涟漪。要知道刘管事可是个出了名的铁公鸡,一年到头难得歇上一日,一连两日都告假,其中怕是有蹊跷。 王三蹑手蹑脚地凑到跟前,指尖虚掩着嘴压低嗓音道:告假?刘扒皮那性子你还不知?最喜欢在岳丈面前充能耐,在咱们面前作威作福,哪会轻易告假?依我看,准是出了什么岔子! 老马头吧嗒着铜嘴旱烟袋,烟杆上的烟油亮得发黑,一缕缕青灰色的烟圈慢悠悠往海面飘去:莫不是家里有啥变故?听说他岳丈李仁发近来总在他人田埂间转悠,像是在寻便宜地块盖仓房…… 李业蹲在冰凉的石阶上啃着硬邦邦的麦饼,饼渣簌簌掉落,听着这些零碎言语,心中那根早已绷紧的弦,又悄悄紧了几分。他想起昨夜坟茔旁那诡异的道士,难不成真与这刘管事的突然告假有关? 未几,这份平静于次日清晨便被彻底打破。天刚蒙蒙亮,码头上传来的不再是熟悉的号子声,而是一阵接一阵的惊呼与骚动。李业刚放下挑绳,就被老马头拽着胳膊往后退,老头的手冰凉如礁石:你听说了吗……刘管事他没了! “刘管事……没了?”李业惊得张大了嘴,手中的麻绳“啪嗒”一声坠落在地。这刘管事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瞧着也不像是身有顽疾的人,怎么就说没就没了呢? 老马头左右张望一番,一把将李业拽进栈桥下的阴影深处,声音压得极低,几近蚊蚋嗡鸣:听闻李仁发家出事了!我那在李家做帮厨的侄女偷偷告诉我,刘管事昨日清晨还好好的,突然得了急症,没撑到天黑就咽了气——尸身硬得像石头,脸青黑青黑的,俩眼瞪得溜圆,吓人得紧!说到这儿,他突然打了个寒噤,搓了搓胳膊:最邪门的是李仁发!自家女婿没了,竟连灵堂都不肯设,直接叫木匠赶制了一口薄皮棺材,草草拾掇一番,就等着明日一早下葬呢! 李业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汗巾。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刘管事死得蹊跷,下葬又如此仓促,其中定有隐情。 王三道:这入赘的女婿也算半个儿子,李仁发在岛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能说葬就葬!按老规矩得请风水先生选地,一套丧仪办下来,少说也得个把月。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压低,凑近了些道:死得这么突然,又葬得这么急,莫不是染上了时疫?” 老马头拿烟杆笃笃敲了敲青石板阶,烟锅里的火星子便簌簌坠落地面:“大户人家深沟高墙的,谁晓得这里头藏着多少弯弯绕?我那侄女只说,李老爷有言,明日去帮忙下葬的脚夫,每人给五十文现钱哩。”这话一出,周遭顿时静了下来。瘦猴第一个啐了口唾沫:就算是金山银山我也不去!那刘扒皮在世时克扣咱们工钱,死了还想让咱们给他卖命?门儿都没有!旁边立刻有人附和,七嘴八舌地痛骂刘管事往日的刻薄行径。 但也有几个脚夫蹲在地上默默盘算,王三便是其中之一。他用指头沾着唾沫在青石板上算账:五十文啊……咱们在码头扛一天大包才挣三十来文,这活儿虽说晦气,总比扛麻包轻省些。另一个年轻脚夫也点头:是啊,反正都是白天的活儿,干完拿钱就走,管他刘扒皮是怎么死的。 李业蹲在石阶上默然无语,心中已暗下决心要去探个究竟…… 第253章 出殡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业便跟着几个揽活的脚夫,一道来到了李宅。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象征性地挂着两串白幡,却丝毫不见丧家应有的悲戚氛围。院子里挤满了帮忙的人,大多是些面生的短工,三三两两挤在墙角窃窃私语,时不时警惕地朝正屋方向瞟上一眼。管家福伯板着脸指挥家丁搬抬祭品,丫鬟们端着托盘匆匆而过,脚步慌乱得仿佛踩着烧红的烙铁一般。李业眼角余光瞥见正屋廊下站着的李仁发——他穿着袖口绣暗金纹的藏青长衫,腰间挂着一枚蛇眼绿玉的雕蛇玉佩,双手背在身后时,拇指与食指正像蛇信般快速摩挲着玉佩上的鳞纹,脸上毫无表情,仿佛死的不是自家女婿,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牲畜。廊下的李氏捧着白帕的手不住颤抖,帕子上绣的缠枝莲纹被攥得变了形,却始终没落下半滴眼泪。 一人缩着脖子凑到同伴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听说了吗?昨晚有人一早在后院看见条碗口粗的白蛇,鳞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就盘在刘管事生前常坐的椅上,吐着信子盯着正屋,吓得她当场晕了过去! 另一人赶紧捂住嘴,眼角瞟着四周:何止!我表姑在厨房帮忙,说棺材抬出来时,棺底突然渗出暗红血水,顺着缝隙蜿蜒成蛇形!八个壮汉抬着都觉得棺身沉得邪乎,像是里头有活物在动——李老爷见了当场就踹翻了供桌,骂骂咧咧让赶紧下葬,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旁边一名老脚夫听到这些议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自己低低骂道:你们这些后生就是爱听风就是雨,哪有那么玄乎!白蛇?血水成蛇形?我看是夜里没睡好眼花了!刘扒皮那厮平日里克扣工钱、打骂伙计,死了自然有人编排他,添油加醋罢了。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耳朵,李业攥紧了腰间的汗巾。这时福伯突然扯着嗓子喊:时辰到!起棺——八个精挑细选的精壮汉子吆喝着号子抬起棺材,可刚迈出大门,领头的李光突然一声跪倒在地,棺材地砸在青石板上。 福伯脸色铁青,拐杖重重捣在青石板上:没用的东西!连口棺材都抬不稳,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李光捂着膝盖爬起来,指着地上慌乱道:不是小的不用力!是、是有东西绊了我!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青石板光溜溜一片,连根草屑都没有。旁边一人赶紧打圆场:光哥许是累着了,这几日为刘管事的事忙前忙后,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李光想起这两日宅子里传什么的都有,背上顿时冒了层冷汗,忙顺着话头喘着粗气道:是是是,许是起得太早头晕脚软,对不住福伯! 福伯狐疑地扫了他一眼,朝候在一旁的长工扬下巴:你们俩顶上!李光去旁边歇着! 队伍重新出发后,倒没再出什么岔子,只是李业跟在棺侧,总觉得那口黑漆棺材沉得反常。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八个精壮汉子的粗布短褂就已被汗水浸透,脚步也渐渐踉跄起来,粗重的喘息声隔着三步远都听得真切。更怪异的是,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开一股怪异的气味。那味道混杂着陈年木料的腐味、香烛的甜腻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像是某种动物的涎液气息。 队伍拐过一道荆棘丛生的弯道,前方铺开一片稀疏的杂木林,再往前,就是李家祖坟的所在了。当然,像刘管事这样入赘的外姓人,按岛上的规矩是进不得祖坟的,所以他的坟地是另外寻的。 林子里异常安静,连惯常的鸟鸣虫嘶都消失了,只有抬棺人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鞋底摩擦砂石的沙沙声。突然,一阵阴冷的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吹得路旁半人高的枯草簌簌乱响,如同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地上抓挠。风掠过棺材时,那棺盖竟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极轻微地顶了一下。 “停……停一下!”抬后杠的汉子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喊出来,“我……我肩上……好像有滑腻腻的东西在爬!冰……冰凉的!” 他这一喊,本就绷得像弦的队伍瞬间僵住。旁边几人下意识就要松肩卸力,却被福伯一声厉喝钉在原地:“混账!老祖宗的规矩,抬棺途中棺材绝不能落地,都给我稳住!谁敢松手,工钱一文没有,仔细你们的骨头!”福伯额角青筋暴起,拐杖“咚”地狠狠顿在地上。 就在这时,林子里猛地响起一片“扑棱棱”的振翅声,一大群乌鸦惊叫着冲天而起,黑压压一片,如同骤然泼洒的浓墨,遮蔽了小片天空。它们盘旋着,发出刺耳聒噪的“呱呱”声,久久不散,仿佛被下方这口棺材里散发出的不祥气息所惊扰。一只离群的乌鸦甚至俯冲下来,擦着棺盖飞过,翅膀带起的风让那棺盖又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轻响。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一个老脚夫低声咒骂,朝地上啐了一口。 队伍在福伯的连声催促下再次艰难挪动,速度却比之前更缓了几分。空气中那股腥甜味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几乎盖过了香烛的烟气,直钻鼻腔——那是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又隐隐混着铁锈般的腥气。李业只觉胃里一阵翻搅,他死死攥着手里的汗巾,指节都泛了白。可奇怪的是,周围竟没人议论这股怪味,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能闻到一般。 突然,抬前杠的一个脚夫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他这一倒,巨大的惯性带着整个棺材猛地向前一倾!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两人拼死用肩膀顶住杠子,才没让棺材砸在地上。 好不容易捱到坟地,荒坡上的新坟坑已提前挖好,土堆在坑边泛着潮湿的黑褐色。福伯沉着脸指挥脚夫:愣着干什么?快把棺材落下去!四个汉子战战兢兢地将棺材抬到坑边,刚要松绳,突然有人地惊叫——铁锹铲过的土堆里,竟有东西在蠕动…… 第254章 下葬 队伍瞬间炸开了锅!几个胆小的短工腿肚子直打颤,转身就要跑,却被福伯嘶哑的吼声像钉子似的钉在原地:“都给我站住!谁敢乱动,工钱别想要了!”他枯树皮般的手指指向土堆,声音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挖!把那东西挖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一个粗壮汉子硬着头皮,铁锹带着风声狠狠扎进那团还在不安蠕动的黑土里。铁锹一翻,带起一片湿泥,一条粗如儿臂、浑身裹满粘稠泥浆的蚯蚓被猛地甩出来,在刺眼的阳光下疯狂扭曲弹跳。众人刚松半口气,却听“噗”的一声,铁锹又带出另一团东西——赫然是半截断蛇尾!油亮的乌黑鳞片闪着冷光,断口处血肉模糊,暗红的血还在往外渗。 “嘶——”一片倒抽冷气的嘶声骤然炸开。人群里不知谁带着哭腔尖声喊:“是报应!刘扒皮生前最怕蛇,这是缠上他了!” 福伯脸瞬间白得像张浸了水的纸,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却强撑着厉声喝道:“胡吣什么!定是挖坑时惊了地里的长虫!快!快落棺!别误了时辰!”他几乎是跳着脚,拐杖把地面戳得咚咚响,催促那几个脸色惨白的抬棺脚夫。 八个汉子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青筋暴起,哼着不成调的号子,将沉重的黑棺一寸寸往坑边挪。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死寂。 黑棺像挣脱了所有束缚的巨兽,轰然朝坑内斜砸下去!沉重的撞击声如闷雷炸响,整个荒坡都跟着颤了颤。尘土和碎木屑猛地腾起,弥漫开来。 “完了!”福伯眼前一黑,踉跄一步,差点栽倒。 尘土稍散,坑底景象触目惊心:棺材一角深深嵌进坑底硬土,巨大的冲击力让棺木侧壁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足有巴掌宽!黑漆剥落,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茬。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恶臭——像从腐烂沼泽深处搅出来的秽气,混着先前那股怪异的腥甜,猛地从裂缝里喷涌而出!那味道瞬间盖过所有香烛纸钱的气味,直冲脑门,几个靠得近的脚夫当场弯腰呕吐起来。 死寂。连风都停了。 李业死死捂住口鼻,胃里翻江倒海,眼睛却死死盯着那道漆黑的裂缝。他感觉全身血液都冲向头顶——那裂缝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极其缓慢,极其粘滞地……蠕动? “快!快填土!快填土封住!”福伯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尖利得像破锣,他挥舞着拐杖,像驱赶瘟疫一样赶呆若木鸡的众人,“愣着等死吗!把土填进去!快!快啊!” 几个胆子稍大的汉子如梦初醒,抓起铁锹,疯了一般将土块和碎石铲向坑底,拼命砸向那口裂开的、散发不祥气息的黑棺。泥土簌簌落下,渐渐覆盖了缝隙,也暂时掩埋了那令人作呕的源头。但李业看得分明,就在泥土即将完全覆盖裂缝的一刹那,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或者说,更像个覆盖着死白、布满细密青灰鳞纹的玩意儿,极其短暂地从缝隙边缘探了一下,指尖微微蜷曲,随即被倾泻而下的泥土彻底埋住。 队伍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脚步回到李宅时,日头已斜斜坠向西边。朱漆大门依旧敞着,白幡在暮色里蔫蔫地垂落,像两挂被人遗忘的旧布条。院子里的短工早作鸟兽散,只余下几个家丁在收拾狼藉的祭器,见他们回来,都怯生生低下头,不敢多看这群面色灰败的人一眼。 账房先生早已候在影壁墙下,见众人进来,忙将几十串铜钱递到福伯手里。众人接过工钱,数了数便要转身离去,福伯却突然开口:“且慢!”他枯瘦的手指捏着钱袋,指节泛白,“今夜需留九个人去坟地守着。” 这话像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滋啦”一声扎进滚沸的油锅里,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王三皱紧眉头道:“我活了这么大,从没听过这等规矩!再说了,真要守,也该是他们自家人去守,我们跟着凑哪门子热闹?” 又有人接话:“我听那说书先生讲过,从前皇帝的陵墓都得有士兵看守,这怕不是把我们当守陵的兵丁使唤吗?好家伙,这刘管事难不成还有一个当皇帝的春秋大梦呢?” 还有人道:“今天这事邪乎得很,大半夜的往荒坟野地里钻,怕是去了就回不来喽!” 福伯的脸色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在掌心掂得叮当作响:“一人二十两——今夜亥时到卯时,守在坟边就行,会有道长做法事。你们人多力气大,帮着搬抬些物件便好。”那银子在暮色里泛着冷幽幽的光,晃得众人眼都花了——这可是抵得上寻常脚夫半年的工钱呢!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钱袋,但想起方才的怪事,后背又冒起冷汗。“可那坟里……”一个矮个脚夫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拽了拽胳膊,二十两银子的诱惑实在太大,连风都带着铜臭味。 王三咽了口唾沫,偷偷瞟了眼李业——后者正低头摩挲着腰间汗巾,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去!”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是先前挖蚯蚓的那个粗壮汉子,“二十两,够我娶媳妇了!”他一开口,又有两个常年在码头扛活的壮汉跟着应和,三人都是光棍汉,最是天不怕地不怕。 李业突然抬起头,汗巾在掌心揉得发皱:算我一个。他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投入死水,人群霎时静了静。跟他在码头搭过伙的王老五和赵二对视一眼,前者摸了摸缺了半颗牙的嘴:业哥都去了,咱还怕个球!赵二也把粗布褂子下摆一撩:二十两够给我丈母娘抓药了,算我一个!旁边两个常跟他们一起扛活的短工也跟着应和,王三咬了牙后也报了名,眨眼间便凑齐了九人。 福伯松了口气,把那锭银子塞给领头的壮汉:“戌时都到西村口集合,记住,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离开坟地半步。”他特意加重了“半步”二字,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第255章 怪女 李业攥着刚领的铜钱往家走,转过街角时,一阵苦艾混着苍术的药味钻进鼻腔,他猛地顿住脚步:巷口老槐树下,绿裙女子正蹲在青石板上用树枝逗弄蚂蚁,发间别着支干枯的艾草,叶片边缘卷成古怪的螺旋。她指尖捏着半片枯叶,像捻着只垂死的蝴蝶,慢悠悠在蚁群上方画圈,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女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枯叶突然停在半空:你印堂发黑,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土行孙。她倏地起身,绿裙下摆扫过地面带起阵药香,素白的手指在他眼前虚虚一划,指尖悬在他眉心三寸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三日内莫出门,尤其别往西走——那边的认生得很。话音未落,她突然歪头,像发现新奇玩意儿似的戳了戳他腰间汗巾,指腹在布包上按出个浅坑:你这铜钱沾了不干净的唾沫星子哦。说罢咯咯笑起来,伸手就去抢他的钱袋。 巷口老槐树巨大的阴影斜刺里铺开,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李业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让,那素白的手指却如同长了眼睛的蛇,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精准地叼住了他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铜钱。那枯叶从她指间飘落,打着旋儿,无声地跌入尘土。 “嘻嘻,沾了唾沫星子的铜钱,可沉了。”她笑嘻嘻地,手指灵巧地一勾,一枚边缘沾着暗黄污渍、湿漉漉的铜钱已被她捏在指尖。她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先是嫌恶地一皱,随即那表情却像风干的泥巴般僵死在脸上,嘴角咧开的弧度凝固成一个诡异的、非人的姿态。咯咯的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斩断的喉管。 李业喉头滚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这女子他认得——正是那夜救过他的人。既然先前肯救他,想来也不会存什么恶意,便咬咬牙,把今夜要去西村口坟地守夜的事和盘托出,末了拱手作揖道:“姑娘既懂这些门道,还望发发善心,出手相助。” 女子闻言,捏着铜钱的手指骤然攥紧,那枚沾着泥污的铜钱“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出老远。她忽然咯咯笑出声,笑声却比哭腔还要刺耳:“守夜?守那口裂了缝的棺材?”她弯腰捡起铜钱,指尖在他眼前轻轻一晃,铜钱竟诡异地浮在半空:“你可知那棺里的东西,早不是人了?” 这话说的……都成尸体了还能叫人?李业耐着性子问:“姑娘的意思是……” 说了别往西走,偏要往西走。女子突然收了笑,素白的手指点向他眉心,一股凉意瞬间钻进天灵盖,记住了——听见有人叫你,别回头;看见钱货,别捡;若是棺材里的东西爬了出来......她突然凑近,绿裙上的药香混着一股泥土腥气扑面而来,等死吧!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那枚悬着的铜钱地拍在李业掌心,烫得他一哆嗦。再抬头时,巷口只剩老槐树的浓影,绿裙女子早已没了踪影,只有半片枯叶悠悠打着旋儿落下,停在那枚还带着余温的铜钱旁。 戌时的西村口,月光清冷得像一层薄霜,勉强照亮了九个高低不齐的身影。王三缩着脖子,把粗布褂子裹紧了些,嘴里含糊地嘟囔:“这银子还没焐热呢,就得来喂这荒郊野岭的冷风。”赵二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强笑一声:“少说两句,熬到卯时,二十两就真真落袋了。”先前那粗壮汉子,唤作李大膀的,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只把带来的麻绳在腰上又紧了紧,铜钱大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福伯和那位从请来的严道长早已候着。严道长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身形瘦削,一张脸隐在宽大的道冠阴影里,只露出个山羊胡子的尖儿。他身后跟着个沉默寡言的小道童,吃力地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藤条筐,里面装着香烛纸马,还有几件用黄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事,形状古怪,看不真切。福伯目光扫过众人,“都跟着严道长走,莫言语,莫回头。”说罢,他对李光耳语几句,自己回去了。 一行人无声地跟在道长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坟坡方向摸去。白日里踩出的路径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四周的荒草仿佛比白日更高更密,黑黢黢的,风一过,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李业走在队伍中间,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沉沉的暗影,鼻翼间似乎又萦绕起白日里那股甜腥混着腐臭的怪味,挥之不去,引得他心头阵阵发紧。 远远地,白日新堆起的坟包在惨淡月光下显出个模糊的轮廓。离得越近,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腐气似乎就越发清晰,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王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严道长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坟前丈许远的地方停下,示意小道童放下藤筐。小道童手脚麻利地开始布置,从筐里小心地捧出几面褪了色的三角杏黄旗,按照道长无声的指点,分插在坟包周围几个特定的方位。随后又取出一个黑沉沉的陶钵,放在地上,里面盛着些看不清的粉末。 严道长自己则从藤筐最底下,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物件。解开油布,是一把古旧的木剑!剑身暗沉,纹路深刻,剑脊处隐隐透出暗红的色泽,像是浸透了什么。他左手又摸出一叠黄纸朱砂的符箓,指尖夹着,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都退后些,围成一圈,守住这四方旗位。”严道长的声音干涩低哑,如同砂纸摩擦,“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可擅离旗位,更不可出声惊扰。”他浑浊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李业身上,似乎停留了那么一瞬,随即移开。 众人依言,各自寻了离自己最近的那面杏黄小旗,紧张地围站在坟包四周,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夜风像是陡然凉了几分,吹得那些杏黄小旗哗啦哗啦作响,也吹得众人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李大膀握紧了拳头,赵二则死死盯着那黑黢黢的坟包,王三则低着头,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估计是在念“菩萨保佑”之类的。李业站在一面小旗旁,目光却越过坟头,落在严道长那柄暗红木剑和指间捏着的符箓上。不知为何,那柄木剑总让他心头一阵发紧…… 第256章 破土 严道长忽然抬手示意道童,那小道童立刻从藤筐角落摸出个黑布包裹,解开时露出十几枚古钱。钱身布满绿锈,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的方孔周围刻着些无人识得的古怪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每人取一枚放在心口,道长的声音比先前更沙哑,此乃驱阴钱,可挡坟地阴气侵体,免得日后落下病根。 道童捧着钱挨个分发,李业指尖刚触到那枚古钱,便想起绿裙女子看见钱货别捡的嘱咐,掌心顿时沁出冷汗。眼角余光瞥见严道长那双浑浊眼珠正牢牢盯着自己,他心念电转:这是道长分发的法器,应当不算来的钱货。犹豫间还是捏起铜钱,左手作势往衣襟内塞,右手却趁众人目光都聚焦在道童身上时,飞快将铜钱滑进腰间汗巾夹层。 严道长不再理会众人,他走到那黑陶钵前,捻起一撮钵中的粉末,指尖沾着几粒灰白色的颗粒,细看竟像是碾碎的骨头渣。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微含混,如同蚊蚋振翅,又像是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他将粉末猛地向空中一扬!粉末散开,并未飘落,反而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极淡的灰白烟线,像条活蛇般扭动着,竟直直地朝着坟头飘去,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引着,最终丝丝缕缕地没入新土之中,坟包上的野草随之簌簌发抖…… 紧接着,严道长将那叠符箓置于木剑之上,左手捏了个古怪的诀印,右手木剑倏地向前一指,剑尖正对坟头!他口中咒语声陡然拔高,不再是低语,而是一种急促、尖锐、带着某种非人韵律的音调,刺破了坟地的死寂。那声音钻进众人耳朵里,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在扎,让人头皮发麻,心头发悸。 就在这尖锐咒语响起的刹那,插在坟包周围的杏黄小旗,无风自动!哗啦一声,旗面猛地绷直,猎猎作响,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拉扯。原本只是微弱的腥腐气,骤然间变得浓烈无比,如同实质般从坟包的新土里翻涌上来!那味道,带着冰冷的泥土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肉腐败的甜腻恶臭,瞬间灌满了每个人的口鼻。 “嗬……”王三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脸瞬间煞白。赵二猛地捂住了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孙大膀也变了脸色,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着那剧烈震颤的杏黄旗和坟头翻涌的阴冷秽气。 李业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死死盯住那坟包——就在那浓得化不开的秽气翻腾中,他仿佛看到,新垒的泥土表面,似乎极其轻微地……拱动了一下? 咒语声渐渐消散,严道长将木剑插回剑鞘,额角渗出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他扫过瑟瑟发抖的众人,从袖中摸出个青瓷小瓶,轻轻将里面的粉末撒在黑陶钵的余烬里,一股奇异的甜香顿时弥漫开来。“法事已毕,”他的声音里带着刻意压抑的疲惫,“你们且守住旗位,我去解个手,很快回来。” 众人如蒙大赦,看着道长踉跄着消失在林影里。李大膀刚想松口气,却觉眼皮越来越沉,那股甜香像长了钩子似的往脑子里钻。赵二晃了晃脑袋,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身子一软栽倒在地。李业猛地掐了把大腿,疼痛让意识清醒了几分,却见其余人已东倒西歪,连李大膀都靠在旗竿上打起了呼噜。 坟包突然发出脆响,裂缝中伸出惨白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的泥土。棺盖着被顶开半尺,浓稠的黑气中,“刘管事”缓缓坐起,空洞的眼眶转向倒地的众人,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李业心脏狂跳,想跑却是四肢无力,头脑也是越发昏沉,他拼命运转着僵硬的舌头,狠狠咬破舌尖,一股腥咸在口中炸开,剧痛带来的短暂清明却不足以驱散那沉甸甸的困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以一种非人的、扭曲的姿态,一点点将下半截身子从棺木的裂缝里拔出来。惨白的手爪深深抠进坟包松软的泥土里,借力将自己完全撑起。那躯体上裹着的寿衣不知何故已是破了几处,露出底下青黑发胀的皮肉,散发出的腐肉甜腻混合着冰冷土腥的气味,浓烈得令人窒息。它没有眼珠的眼窝空洞地“望”着地上横七竖八躺倒的人,喉咙里持续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粘稠的黑涎顺着腐烂的嘴角滴落,在月光下的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嗬——” “刘管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青黑的手掌猛地攥住离它最近的王三后颈。王三的头颅被硬生生提离地面,刘管事俯身,腐烂的下颌骨“咔哒”错位,露出森白的牙床,对准王三后脑狠狠咬下! 粘稠的血浆混着脑浆从指缝喷涌而出,溅在刘管事青黑的寿衣上,竟诡异地蒸腾起缕缕黑气。它喉头滚动着吞咽,空洞的眼窝转向下一个人,拖拽着半具残尸挪过去,腥臭的脚掌在泥土上拖出两道深沟。 李业浑身汗毛倒竖,舌尖的剧痛让他死死咬住牙关。 赵二不知何时悠悠转醒,见“刘管事”正蹲在地上啃食着一颗血淋淋的人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就往坡下逃。刚跑出两步,就被两个从树后窜出的人影死死扣住了脚踝。它们浑身皮肤青黑如铁,关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将赵二硬生生拖回坟包前。 月光泼洒如霜,李业瞳孔骤然紧缩——那两道人影根本不是活人!青黑的皮肤像干枯的树皮般紧绷在突兀的骨节上,腐烂发黑的指爪深深掐进赵二的脚踝,其中一具的身形竟与他自己一般高矮。它缓缓转过头,五官有些腐烂,又沾着泥土,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眼熟。忽然,李业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这轮廓……分明与镜中的自己有七分相似! 第257章 血腥 “刘管事”猛地虚空一抓,赵二便被拽向那张张开的血盆大口,那凄厉的惨叫刚出口,就被一团黑气瞬间吞噬。温热的血珠溅落在坟前的新土上,晕开朵朵暗红的花。“刘管事”松开赵二的残尸,空洞的眼窝转向地上其余昏迷的人,青黑的手掌如铁钳般抓起离得最近的孙大膀。那铜铃般的眼睛此刻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孙大膀的脖颈被硬生生拧断,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刘管事”脸上,它却毫不在意,低头便开始啃食。 李业蜷缩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刘管事”将人一个个拖到坟前啃食,血浆与脑浆混着黑涎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想逃,四肢却像灌了铅般沉重,绝望中,腰间汗巾夹层里硬物硌着的触感突然清晰起来——是那枚驱阴钱!绿裙女子“看见钱货别捡”的警告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响。 李业牙关紧咬,舌尖的剧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他用尽全力,手指颤抖着摸向腰间,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古钱时,掌心瞬间沁满冷汗。他心念电转,趁着“刘管事”低头又灭一人之际,猛地将古钱从汗巾夹层中抠出,用尽全身力气朝坟包左侧的密林方向抛去! 古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叮”地一声落在枯叶堆里。李业做完这一切,立刻仰躺在地,双眼紧闭,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颤动一下,装作早已昏迷的模样,仿佛在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腐肉的腥臭味停在李业的头顶。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扫过自己的脸,腥臭的气息几乎要将他熏晕过去。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像一纪般漫长。就在李业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时,“刘管事”却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空洞的眼窝转向古钱落地的方向,竟放弃了他,转身踉跄着朝密林追去。 李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敢有丝毫异动。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沉重的脚步声又折返回来。经过李业身边时,一只青黑肿胀的脚掌突然踩在了他的小腿上!刺骨的疼痛让李业险些叫出声来,他死死咬住嘴唇,硬是将痛呼咽了回去。 “刘管事”似乎并未察觉异常,踩过他的小腿后,径直走向不远处最后几人,俯身继续啃食起来。李业躺在地上,透过眼缝偷偷观察,只见那两具活尸依旧立在原地,青黑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僵硬的光泽,关节扭曲的姿势自始至终没有改变,如同两尊失去了提线的木偶,一动不动地守在坟包两侧。 冷汗早已浸透了李业后背的衣衫,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现在,他可以下判断了,这怪物根本看不见!甚至连某些基本的感知都没有,它完全是靠着严道长给的那枚古钱来寻踪觅迹,仿佛那古钱是它的眼睛和耳朵。这根本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屠杀!严道长就是那个冷血的刽子手,而背后的主谋,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那个名字——李仁发。只是还有一点想不通,李仁发的动机。这刘管事是李仁发的女婿,李仁发又膝下无子,他为什么要用邪术将女婿炼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一阵夜风吹过,李业的脑子清醒了许多,力气似乎也恢复了些,连先前被“刘管事”踩过的腿也不疼了。但他不敢直接起身,只能把全身力气凝聚在腰腹间,像一条离水的鱼,用最轻微的动作,一寸寸地朝着远离坟包的方向挪蹭——每一次细微的挪动摩擦都让他心惊肉跳,生怕惊动了那正在大快朵颐的怪物。 终于,他连滚带爬地蹭到了几块歪斜的墓碑后面。借着冰冷石碑的掩护,他蜷缩起身子,目光越过墓碑边缘,死死锁在坟包前的景象上。只见“刘管事”已将最后几人啃食殆尽,正摇摇晃晃地站起,青黑色的寿衣前襟浸透了暗红发黑的血污,粘稠的液体顺着衣料滴滴答答往下淌。它茫然地转动着空洞无珠的头颅,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像是在搜寻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指令。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枯叶摩擦的脚步声,从李业藏身的墓碑后方传来!那声音离他极近,近得几乎就在咫尺之间。李业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猛地扭头——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蹲伏在另一块墓碑的阴影里。月光吝啬地勾勒出那人的轮廓,竟是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小道童!他脸上全无之前的木讷,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李业,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小道童突然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李业藏身的方向虚空一点,指尖划过月光时,竟带起一丝极淡的黑气。 坟包前的刘管事像是接收到某种无形的指令,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空洞的眼窝猛地转向墓碑方向。它踉跄着转过身,青黑的脚掌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沟,浓稠的血污顺着寿衣下摆滴落,在地面汇成蜿蜒的细流。 李业心脏狂跳,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死死按住墓碑冰冷的石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小道童依旧蹲在阴影里,嘴角的笑意越发冰冷,左手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柄寸许长的桃木小剑,剑身上刻满细密的暗红色符文。 刘管事已冲到墓碑前,腐烂的手掌狠狠拍向李业藏身的石碑!的一声闷响,石屑飞溅,李业只觉一股巨力震得手臂发麻。他顺势向侧翻滚,躲开那抓来的青黑爪牙,后背重重撞在另一块墓碑上。月光下,他与那活尸仅有三步之遥,腐臭的气息几乎令他窒息。 小道童不知何时已立在李业身后,桃木剑直指他的后心。你不该将钱弃去的。他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与稚龄不符的阴鸷,你本可如他们一般于幻梦中蜕形,以另种形态长存于世,偏要选这最苦楚的路…… 第258章 苏醒 李业后背死死贴在冰冷的石碑上,粗糙的碑面像千百根细针,扎得他皮肉火辣辣地疼,透骨的寒意顺着破旧衣料的缝隙往里钻,直往骨髓缝里渗。小道童手中的桃木剑尖不住颤动,锋刃几乎要蹭破他单薄的衣衫,一缕缕阴冷气息顺着布纹往里钻,激得他浑身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刘管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异响,身上的腐臭腥气一阵盖过一阵,直往他鼻腔里灌,呛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那青黑干瘪的指爪裹挟着破风声,猛地朝他心窝掏来! 生死一线之际,李业猛地将左手心攥得发烫、被冷汗浸得湿透的衣襟碎布狠狠掷向小道童面门!布团在空中炸开,汗臭混着泥腥味劈面而来,虽无实质杀伤力,却逼得那面色阴鸷的童子下意识偏头闭眼一瞬。 就在这一瞬,李业像被压到极致的弹簧般骤然弹起——不是后退,反而迎着“刘管事”的利爪撞了上去!他猛地矮身一滚,肩头蹭过湿冷的泥土,险之又险地从那青黑手臂下钻过,腐肉几乎擦到他的头皮,腥臭腐烂的气味呛得他几欲作呕。他拼尽全身力气,合身撞向小道童的下盘! 小道童根本没料到这濒死之人竟敢反扑,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中那柄暗红色的桃木小剑脱手飞出,在惨淡的月光下划出一道诡异弧线,深深钉进不远处老槐树的树干,剑身兀自嗡嗡震颤。他脸上那抹一直挂着的冰冷笑意终于被惊怒彻底冲散。 “找死!”童子尖啸一声,声音嘶哑刺耳,几乎要撕裂耳膜。他双手飞快结印,指尖黑气缭绕,竟比方才浓郁几分,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刘管事”喉咙里发出狂怒的嘶吼,笨拙地猛然转身,脚掌重重踏在泥地上,溅起污浊的泥点。它空洞的眼窝死死“锁”住李业,再次猛扑而来,速度竟比之前快了几分,腥风裹挟着浓烈腐臭直扑面门。 李业根本不敢停留,撞倒童子后,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棵钉着桃木剑的老槐树。他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和童子尖利恶毒的咒骂声紧追不舍,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剑柄的刹那,一股冰冷而凶悍的巨力猛地撞在他后背上! 李业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撞得飞了出去,重重砸在粗糙皲裂的老槐树干上,五脏六腑像被揉碎般移了位,喉头一甜,温热的鲜血瞬间涌进嘴里。他死死抓住树干,指甲几乎掰断,视线却像被浓雾笼罩般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活尸逼近时的浓烈腐臭。意识在黑暗边缘沉浮,身体像灌了铅般沉重,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就在这濒死的混沌中,他忽然感到眉心传来一阵奇异的灼热,仿佛有团沉眠千年的火焰正在皮肤下缓缓苏醒…… 青黑爪牙即将穿透衣衫的刹那,那团灼热骤然爆发!李业喉间发出近乎困兽般的嘶吼,意识在撕裂般的剧痛中彻底碎裂,唯有身体本能地攥紧了拳头…… 幽蓝火焰如烈阳破云般轰然炸开,狂暴的能量奔腾四溢,瞬间将整片阴森坟地照得亮如白昼!李业能清晰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蛮横的力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奔涌,仿佛沉睡在骨髓深处的猛兽终于挣脱枷锁,每一寸筋骨、每一滴血液都在这骤然降临的火焰中剧烈燃烧,发出无声的咆哮。 “刘管事”的利爪在触及李业皮肤的瞬间骤然凝滞,青黑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皲裂开来,发出瓷器碎裂般的脆响。李业双眼燃烧着幽蓝火焰,反手猛地抓住活尸腐烂的手腕,炽热火焰立刻顺着接触处疯狂攀附蔓延,所过之处腐肉尽数化为飞灰,连带着溢出的浓稠黑气都被灼烧得滋滋作响,迅速消散。 “嗬——”活尸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哀鸣,整个身躯在熊熊烈焰中迅速崩解,最终化为一地灰白齑粉。 一旁的小道童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再不见先前半分从容,转身就往身后密林深处窜逃。李业眼中火焰未散,一把抄起树干上仍在震颤的桃木剑,足尖在身旁墓碑上借力猛地一蹬,身影如离弦之箭疾追而上。童子惊惶间袖中飞出数道扭曲的黑气,却被他剑锋上吞吐不定的火焰轻易斩得粉碎。 “你究竟是谁?!”童子惊骇欲绝的声音在漆黑林间尖利回荡,充满难以置信的恐惧。 李业唇线绷得死紧,一言不发,只是将体内那股汹涌澎湃的“新生”之力尽数灌注进桃木剑中。桃木剑陡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剑身燃起熊熊烈焰,骤然暴涨三尺有余。他身形如箭般凌空跃起,在凄冷月光下拖出一道璀璨夺目的炽热火弧。“噗嗤”一声闷响,剑尖精准洞穿童子后心,其胸口处暗红色的诡异符文骤然亮起,随即被狂暴的烈焰彻底吞噬。小道童身形骤然僵在原地,躯体在烈焰中剧烈扭曲、抽搐,最终化作一捧焦黑飞灰四散飘开,唯有半截焦枯的桃木剑柄“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随着最后一缕烈焰熄灭,那股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四肢百骸瞬间被汹涌的脱力感席卷。李业重重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密林深处,正将几只毒蜈蚣与黑蝎子投入丹炉的严道长霍然抬头——炉内的蛊虫陡然疯狂撞击炉壁,发出尖锐凄厉的嘶鸣。他猛地攥紧手中拂尘,转身望向西方夜空那抹骤然亮起又转瞬即逝的诡异火光,面色惊疑不定:“好强的纯阳之火……何方神圣,竟能藏着这种东西!” 另一边,荒芜的张家坟地边缘,一名身着绿裙的女子刚撬开一具新坟的棺盖,指尖捻着的艾草竟无风自燃,顷刻间化作一撮灰烬。她蓦地抬眼,望向远处那冲天而起又骤然敛去的幽蓝火柱,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有趣……这世上竟还有东西能烧穿黄泉留下的火种。”话音未落,她身形便化作一道飘忽的绿影,朝着火光消散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59章 邪修 冰冷的月光重新笼罩坟地,死寂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与血腥气。李业仰面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胸膛微弱起伏,口鼻间溢出的鲜血在月光下凝成暗红的冰晶。他周身的泥土一片焦黑,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翻过,散落着“刘管事”与道童所化的灰白齑粉,风一吹,打着旋儿飘散,只留下几缕刺鼻的焦臭。 一道绿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死寂之地,裙裾拂过焦土,未染纤尘。终于,那绿裙女子停在唯一尚存生气的李业身侧,垂眸细细打量。眼前这人怎么看都只是一介凡夫俗子,绝不可能闹出那般大的动静——那方才的异象,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伸指搭上李业腕间脉门。指尖触及的刹那,她神色倏然一变,原本淡然自若的面容上浮现凝重之色。脉象沉滞如山,却又在深处隐伏着一股汹涌暗流,似有千百般毒素在血脉中交缠冲撞,偏偏又被一股奇异力量勉强束缚。 “哟,还是个毒人呢,这可太好玩啦!”目光随即落向那截钉在槐树上的焦黑桃木剑柄,又扫过满地狼藉的灰烬与深陷的脚印。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小撮“刘管事”化成的灰烬,凑到鼻尖轻嗅,眉头微蹙,随即又捻起另一处童子所化的焦灰,细细分辨。两处灰烬在她指尖搓揉,竟发出细微的、截然不同的沙沙声,仿佛在诉说着不同的死亡本质。 “一个是借尸养蛊,一个……呵,还是生魂炼傀。”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又带着促狭的嘲弄,“严老鬼的手艺真是越来越没长进,净搞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话音未落,密林深处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绿裙女子霍然起身,素白的手指悄然搭上腰间悬着的灰布囊,裙角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月光下,一道玄色道袍的身影踏着满地焦灰缓步走出,手中拂尘银丝无风自动,正是折返而来的严道长。 “又是你这杏林丫头!三番两次坏老夫好事,意欲何为?”严道长枯瘦的面庞上沟壑纵横,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在那女子身上。只因炼蛊耽搁了时辰,倒让她抢了先机。 女子指尖微动,腰间灰布囊里传出细微的窸窣声,似有活物在其中苏醒。哎哟喂,严老鬼,当年在青田山拿三十六名药农炼‘噬魂蛊’时,可不是这副缩头乌龟的模样呀!怎么现在干起来这么偷偷摸摸的?她声音陡然转调,拖长了尾音,发间那支干枯艾草突然无风自动,叶片边缘的螺旋纹路泛起幽幽绿光,那些被你剜了心脉的小娃娃,夜里哭着喊‘爷爷’,你耳朵还灵光不? 严道长攥着拂尘的手骤然收紧,银丝竟无风狂舞:黄口小儿懂什么!那些家伙平日里作恶多端,老夫那是替天行道!他霎时枯槁的脸上青筋暴起,浑浊的眼珠里陡然迸出骇人的凶光,若不是你这丫头坏了我的好事,那批蛊虫本可助我修成地仙! “还想助你修成地仙?”女子嗤笑出声,绿裙在夜风中翻卷如层层波涛,“就凭你拿活人精血喂出来的这些臭虫子?也配谈什么仙途?啧啧——十年前你把亲孙女炼成药人时,可不是这副嘴脸吧?她抓瞎你左臂那刻,指甲缝里还嵌着你亲手喂的蛊卵呢,现在想起来,还疼不疼呀?” 住口!严道长厉声咆哮,拂尘银丝骤然暴涨,化作无数毒针射向女子面门。月光下可见每根银丝尖端都沾着暗绿色的粘液,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女子身形如柳絮般飘忽后退,腰间灰布囊“嗤啦”一声裂开,数十片干枯艾草叶陡然化作青色蝶影,精准撞碎袭来的所有毒针。“你今夜拿活人喂虫,明日莫非是要把全岛人都熬成汤药不成?”她指尖凝出一缕青烟,烟丝在空中扭曲成当年青田山死难者的模糊轮廓,随即嘻嘻一笑:“这些年,这些人可曾到你梦中寻你?干了这么多坏事,你睡得安稳吗?” 严道长被烟丝幻化出的鬼影激得双目赤红,枯瘦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掐诀:你这丫头也好意思说我?你当年在药王谷为求化形,害得三百里药田寸草不生的事,莫非忘了?若非你师父以毕生修为替你挡下天谴,你早该被天雷劈作焦炭!他手腕一翻,拂尘一扫,银丝如密网般罩向女子,还有你那早夭的妹妹,不正是被你炼废的丹药毒死的?如今倒有脸来管老夫的闲事! 女子脸色微变,发间艾草叶片的绿光骤然黯淡:死人的事也拿出来说,严老鬼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她指尖青蝶突然暴涨,化作漫天青色火雨,将银丝烧得噼啪作响,不过比起你把亲儿子炼成的壮举,我那点小事算什么?听说你儿子现在还在你丹房的瓦罐里泡着,要不要我帮他松松筋骨? 严道长喉间嗬嗬怪响骤起,猛地反手拍向地面!焦黑的泥土上传来骨骼摩擦的脆响,刺耳异常——几具被“刘管事”咬死的守坟人尸体,竟猛地从土中坐起,腐烂的眼眶空洞洞的,里面跳动着幽绿鬼火。就在这当口,他才惊觉那些躺着的尸体里,尚有一人存着生气。他枯槁的手指指向躺在地上的李业:还有个活人,倒不能浪费了。 绿裙女子挡在李业身前,腰间灰布囊里传出沉闷的低吼:他是我先发现的。月光照在李业脸上,他睫毛微颤,似有苏醒的迹象。 严道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此子根骨奇特,若能将他炼成‘焚心蛊’,定能助我突破当前的瓶颈。”实则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个凡人,要不要本就无关紧要——可看那女子的反应,显然有坐地起价的机会,他这才故意如此说辞。况且比起那绿裙女子,他更忌惮方才发出惊天一击的“神秘人”,若此刻与女子拼个你死我活,怕是鹬蚌相争,让渔翁得了利。 山风突然转凉,卷起地上的焦灰打着旋儿飘向东方。严道长抬头望了眼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拂尘银丝渐渐垂落:罢了,天快亮了。他瞥了眼女子怀中的李业,这小子我可以让给你,但岛上的事你少管。 女子抱着李业起身,绿裙扫过地面带起阵药香:成交。不过你最好祈祷别让我在别的地方撞见你拿活人炼蛊。她足尖一点,身形化作绿影飘向密林,只留下严道长望着两人背影,眼中阴鸷不定…… 第260章 毒人 李业在一阵刺痛中猛然睁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摇曳的火把光与鼻尖萦绕的浓郁药腥气。他想挣扎起身,却发现四肢被坚韧的藤蔓固定在冰冷的石床上,胸口处传来细密的刺痛——绿裙女子正半跪床边,手中银针刺入他心口大穴,琉璃盏接着不断渗出的黑血,嘴角噙着玩味的笑:醒了?再晚一刻,你体内之毒就要将你融作一滩脓水了。 他喉间发出嗬嗬的挣扎声,视线逐渐清晰:此乃钟乳石山洞,洞壁遍插松明火把,石桌上罗列各式毒草与瓷瓶瓦罐,内中浸着蜈蚣、蝎子等毒物。女子指尖捏着三枚银针,正轻巧地在他手臂穴位间游走,黑血顺着针孔滴入不同颜色的瓷碗,竟在碗中凝成赤、青、黑三色毒雾。莫要乱动,她突然屈指一弹,一枚银针精准刺入他眉心,李业顿感血脉中毒素如潮水般退去,你这身子简直是座移动毒库,与其便宜那严老鬼,倒不如让我先探究一番——此乃百年难遇的活体毒谱呢! 李业凝望着三色毒雾缓缓散去,喉头微微滚动,欲开口询问,喉咙却干涩得挤不出半分声响。女子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从石桌下摸出一只粗陶壶,手腕轻扬抛来:“想问什么?先润润喉吧——你不言,我亦知晓。此地乃乱葬岗深处一洞穴。”女子端起一碗黑血凑到鼻尖轻嗅,随即夸张地打了个喷嚏,银铃似的笑声在空旷的洞穴里荡开圈圈回音。她忽然抓起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把血碗凑到它鼻尖,小家伙立刻龇牙咧嘴地往后缩,惹得她咯咯直笑:“连小白都惧你的血,看来你比万毒窟的老怪物还要凶险呢……” 女子絮絮叨叨说了半晌,李业几乎一句未懂,脑海中蓦然浮现昏迷前的景象:刘管事狰狞面目、道童诡异笑容,尚有虎视眈眈的活尸。他们...可都死了?他一把抓住女子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女子挑眉甩开他的手,腰间的灰布囊里突然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正以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死透了。女子摘下发间的干枯艾草,叶片在她掌心化作翠绿,那桃木剑倒是个好东西,可惜剑刃断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李业...他话音未落,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里竟带着细小的黑色虫豸。女子眼疾手快地将一枚药丸塞进他口中,苦涩的药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胸口那阵灼痛竟奇迹般地渐渐缓解。“莫要乱动——你体内的‘噬心蛊’快要醒了。”她蹲下身来,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在他眉心,“严老鬼想取你性命炼蛊,我偏要保你周全,倒要瞧瞧他气急败坏之模样。” 李业喘息稍定,望着女子那双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嘶哑地问道:“噬心蛊……是严老道所下?” 女子闻言轻笑一声,指尖把玩着发间重新变得干枯的艾草,漫不经心地说道:“严老鬼?他可没这本事。这‘噬心蛊’嘛,是我下的。” 李业瞳孔骤缩,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藤蔓牢牢束缚。“你……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女子歪着小巧的脑袋,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着他,“反正你体内已积了这许多毒,多这一种不多,少这一种不少,权当是送你的‘礼物’罢了。你可知晓?若将你体内之毒尽投海中,至少能令方圆三百里海域生灵绝迹,然这许多剧毒聚于你身,你却能如常行动——我猜你体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李业的胸口,“说起来,我对你可是好奇得紧呢。你体内的毒五花八门,其中两种我非但识得,更是如雷贯耳。” 李业被她说得来了兴致,脱口问道:“哪两种?” “一种,是东岳的独门秘药‘霜骨’,此物性质奇特,似毒似药,一入体便溶入骨血。每当人行气之时,便会催生毒素:对修为低微者而言,因其气息运行迟缓,此毒分泌量少,随气血流转周身时,反倒能温养经脉、强固根基,甚至助力突破修炼瓶颈;可修为高深者内息澎湃,行气迅疾,一旦运气便生巨量毒素,于经脉中急剧堆积,终令人五感尽失。”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一种,则是南溟宫的蛇毒,此毒霸道无比,号称连大罗金仙沾之亦在劫难逃。”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九大派中,竟有两家对你奇毒,你到底是得罪了多少人?” “九大派?”李业茫然地重复道,“那是什么?” 女子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你只需要知道,他们都是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伪君子,而你,不知怎么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跟他们作对,任你躲到天涯海角,最终都难逃一死。” 李业听得心头一沉,苦笑道:“姑娘说笑了,我不过一介布衣,平日里连杀鸡都需费些力气,怎可能得罪那些手眼通天的人物?怕是认错人了吧?” 女子歪着头打量他半晌,指尖绕着发间的艾草把玩:“谁知道呢。不过你这身子确实古怪——分明无半分修为,却能容下这许多剧毒,简直是个行走的毒罐子。”她忽然眼睛一亮,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主意,转身从石桌上拿起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刀刃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你、你要干什么?”李业见状大惊,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藤蔓牢牢捆在石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提着刀一步步走近。 “莫怕,”女子蹲下身,以刀背轻轻拍了拍李业的胸口,笑容狡黠如稚童,“我不过想剖开瞧瞧,你这身子究竟是何材质,竟能容纳这许多毒物。放心,我手法利落,定不会让你太过痛苦。” “不可!万万不可!”李业吓得脸色惨白,急忙说道,“姑娘若是好奇,我所知之事尽可相告,只求姑娘莫要动手!我……尚有家人需照料,若就此殒命,她们可如何是好!”他一边说一边拼命挣扎,额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惊恐…… 第261章 邪蛊 女子见他吓得不轻,咯咯笑了起来,收回短刀在他眼前晃了晃:“也罢也罢,瞧你这般可怜,便暂不剖了。只是你需乖乖听话,让我好生探究你这‘毒人’体质,不然……”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将短刀在指尖转了个圈,“我可不敢保证何时会改了主意。” 李业望着她收刀入鞘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两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只是……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女子正以银簪细细挑弄着药罐中蜷曲的蜈蚣,闻言指尖微顿,侧过脸望向他,发间干枯的艾草便随着这动作簌簌轻晃。她上下打量李业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如今的后生真是越发没规矩了——直接问女孩家的名字,不觉得失礼么?”话虽如此,她却将银簪往药罐边缘轻轻一磕,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罢了,名姓本就是让人称呼的,告诉你也无妨——半枫荷。” “半枫荷?”李业喃喃重复,眉头微蹙,“这名字……倒是奇特。” 女子将药罐搁在火上煨着,指尖如蝶翼般在罐口轻轻一掠,原本沸得冒泡的药汤竟霎时静了下来。她眼波微转,眸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悠远:“自己取的名字,轮得到你管?”说罢,她从怀中摸出一枚通体翠绿的玉佩,上面刻着繁复纹路,瞧着颇有年头。指尖摩挲着玉佩,似在追忆遥远的过往:“遥想当年我灵智初开时,与东岳那老头子还颇有几分渊源呢……”话到一半,她忽然住了口,眼神又变回了惯常的狡黠:“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李业见她虽容貌娇俏,言谈间却偶尔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他看着女子年轻的脸庞,试探性道:“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我便斗胆称你一声‘小荷’如何?” 女子闻言,手中的玉佩“啪嗒”一声坠落在石桌上。她猛地转头,一双眼死死瞪着李业,眼神锐利如刀:“没大没小!小荷也是你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她娇俏的容貌极不相称。发间插着的艾草无风自动,叶片边缘的绿光忽明忽暗。 李业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身形一缩,心念电转改口道:“那……我叫你‘小枫’如何?” 这两个称呼本无甚差别,女子脸色依然不悦,冷哼一声,转身继续搅动药罐,不再理会李业。只是李业见她虽未应允,却也没有再反驳,便自作主张,在心中默默将“小枫”这个称呼记了下来。自此之后,他便一直这般称呼她了…… 李业望着小枫将最后一味毒草投入药罐,终于忍不住开口:小枫,你可知严道长害人的缘由? 小枫正用银簪挑着药渣,闻言动作一顿,发间艾草轻轻颤动:你倒会挑时候问。那老鬼觊觎的不是尔等的命,是你等这能养蛊的脑浆,他欲以蛊虫助他长生。 李业攥紧被褥:可我等与他素无冤仇…… “素无冤仇?”女子蓦地嗤笑出声,将银簪狠狠扎进药罐,几滴墨绿色药汁溅落在石桌上,竟瞬间蚀出细密的孔洞,“你莫不是痴傻了?此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无甚本事,便只能做他人垫脚石!” 李业被她眼中的狠戾惊得一窒,定了定神后追问:那他所养蛊虫是何来历?为何非要用活人脑浆喂养? 小枫用银簪挑起一条通体乌黑的虫豸,那虫身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尾部还拖着细密的绒毛。控魂蛊,必须温养于人体之中,蛊虫入体后会先啃食宿主的脑髓,而后蜷缩成茧长眠——这时人便已是行尸走肉了。她指尖轻弹,蛊虫在银簪上痛苦地扭曲,待蛊虫苏醒,便能如提线木偶般操控这具躯壳,让傀儡四处捕猎活人。蛊虫啃食新鲜人脑之时,就会在颅腔内产下虫卵,子虫孵化后又会钻进新的宿主空荡的脑中,继而操控这具躯体,这也就是你所见的‘活尸’了。 李业只觉头皮发麻,仿佛有无数小虫在颅骨里爬动:那严道长... 他藏于暗陬养着母蛊。小枫突然将蛊虫扔进药罐,滋啦一声腾起黑烟,只要母蛊不死,所有傀儡都受他操控。待此母蛊功成化形,他便会取虫炼丹,此丹能增寿一纪,子蛊辅以药引亦能添寿数月。 石桌上的药罐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罐口溢出的绿雾里,隐约有无数细小黑影在蠕动。小枫猛地扣紧罐盖,掌心银簪旋出一片残影:“此条母蛊,严老鬼已豢养多载——你所见的,绝非它第一个宿主。以严老鬼的性子,这岛上的生灵怕是……” 李业听得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这般伤天害理,难道就不怕遭天谴吗? 小枫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蓦地爆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讥讽与不屑,笑得她发间插着的艾草都剧烈摇晃起来,仿佛随风舞动。她边笑边摇头,青丝轻拂过脸颊,道:“天谴?所谓‘天谴’,不过是庸人自扰之语,汝莫当这世道是话本里写的那般善恶有报?”说罢,她用手中的银簪轻轻挑起罐盖,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冷意,只见绿雾缭绕间,几只子蛊正疯狂撞击着罐壁,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显得异常躁动,仿佛在挣扎着寻求自由。她目光冷冽,扫视着罐中景象,继续说道:“严老鬼仗着这等‘啖人血肉’的阴狠手段已活了百有九十八岁,殒命于他手下者不计其数,若真有天谴,他坟茔之草早该三尺高了!”言毕,她面色稍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语气中带着一丝唏嘘,道:“不过他断子绝孙倒是真的,这也算是天道好轮回了。” 李业蓦然忆起先前所见的那艘“黑船”,想必那船所运便是母蛊之前的宿主。他又想到了妻女,心中一横,挣扎着欲要起身,却被胸口的剧痛逼得闷哼一声。他强撑着坐直身子,对着小枫深深一揖:小枫姑娘,严道长如此作恶,岛上百姓危在旦夕,求您发发慈悲,出手阻止他吧! 小枫正用银簪拨弄着罐口溢出的绿雾,闻言动作一顿,侧过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嘲弄:阻止他?我为何要多管闲事?这岛上的人命,与我何干? 李业急得额头冒汗,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姑娘您身怀绝技,若您不出手,还有谁能制得住那老怪物?岛上还有许多无辜的百姓,他们不能就这么白白送命啊!求您了,小枫姑娘! 小枫将银簪缓缓插回发间,艾草叶片上的绿光便渐渐敛去。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李业,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便将岛上之人尽数除去——严老鬼自当束手无策,这亦可算是制止了他吧?” 李业被她眼中的寒意冻得一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小枫转身走向密林的背影,那绿色的裙摆在月光下如同鬼魅,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头,再也不敢多言…… 第262章 怅望 黄昏时分,大海化作沉郁的铅灰色。巨浪如冻僵的兽群般,一下下撞向嶙峋的礁石,溅起的水花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天空压得极低,厚厚的云层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砸下铅块;连盘旋的海鸥都收起翅膀,发出沙哑的嘶鸣。 季雨珊的裙摆被咸涩的海风扯得猎猎飞扬,像一面褪了色的旧旗在礁石上招展。她独自站在海浪打磨光滑的青灰色岩石上,目光死死盯在海天相接处。那里除了翻涌的灰白云层和偶尔掠过的海鸥,什么都没有。 “季姑娘,你要找的人,今天还是没有消息。” 身后传来老渔民沙哑的嗓音。季雨珊已经雇了沿岸所有渔民和货郎,四处搜寻他的踪迹。可这一个月来,凡是声称见过他的人,仔细一问便露出马脚——全是为骗赏金来的。她沉默着将钱递过去,让老渔民分发给其他人。 回到江月城已有一个多月,除了中途抽空处理过淮渎帮的事务,其余的日子,她便日日守在海边。明明知道希望渺茫,她却仍日复一日地苦等,心底的绝望与日俱增,像涨潮的海水般渐渐漫上来,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或许,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在她觉得最后一丝希望也要被海浪卷走时,一声清越的鹰唳突然划破天际。 季雨珊猛地抬头,看见一道黑色闪电从云层中俯冲而下。那是一只黑鹰,油亮的羽毛在残阳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它盘旋着降低高度,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爪子上还沾着几缕未干的海藻。 心脏猛地一缩。这只鹰的眼神太熟悉了…… “微风?”她失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黑鹰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歪了歪头,落在她面前。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哽咽着伸出手:“是不是……是不是言确让你来的?他在哪里?你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 微风振翅落在礁石上,坚硬的爪子踩碎几片贝壳。它先用喙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像是在笨拙地安慰,随即突然仰起头,发出一串急促的鸣叫——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它一边叫一边用爪子在礁石上抓挠,又展开翅膀指向大海深处,瞳孔里映着落日的余晖。 季雨珊心跳得像擂鼓,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微风焦急地比划。希望刚燃起又迅速冷却,她颓然蹲下身,双手捂住脸:“我听不懂……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微风似乎察觉到她的沮丧,停止了鸣叫。它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用温暖的身体轻轻蹭着她的手臂。就在这时,她瞥见自己颤抖的手指——有办法了! 她猛地抬头,擦干眼泪,眼神重新亮起来:“微风,听着,我们试试这样……”她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的胸口,“如果我说对了,你就叫一声;如果说错了,你就拍一下翅膀,好吗?” 黑鹰歪着头看了她片刻,突然轻轻点了点喙。 季雨珊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问:“他……还活着吗?” 微风立刻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急切。季雨珊的心猛地一松,眼眶瞬间红了。 她紧紧咬住嘴唇,继续问道:“他受伤了?” 黑鹰迟疑了一下,叫了一声,又缓缓拍了拍右边的翅膀。 季雨珊懵了:又是叫又是拍翅膀,到底是还是不是?难道它根本没听懂自己的话? 见季雨珊呆站着,微风急了,突然飞起,朝海面飞了一段又折回来,不停地鸣叫。季雨珊想了想,试探着问:“你是想带我去找他吗?” 黑鹰清亮的鸣叫刺破云层,振翅直冲向天际…… 丑时,夜色浓如泼墨,严道长踏月而至,停在李宅门前。正屋之内檀香袅袅,烟气氤氲,李仁发背对着门口立在供桌前,指间的蛇眼玉佩已被摩挲得泛起一层温润的油光。忽听得身后脚步声渐近,“事败了?”李仁发的声音像淬了冰,指尖的蛇眼玉佩摩挲得愈发急促,玉佩上的蛇瞳纹路在摇曳的烛光中泛着幽幽冷光。 “母蛊下落不明,长生丹要延缓时日。”严道长淡淡道,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 李仁发指尖猛地收紧,蛇眼玉佩硌得掌心生疼。延缓?当初你收我李家三百两黄金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嗽起来,用帕子捂住嘴时,指缝间渗出点点暗红,供桌前的烛火被震得簌簌发抖,将他狰狞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择人而噬的恶鬼。 严道长面色依旧淡然,眼神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右手食指在袖中悄然捻动着三枚青铜钱,缓缓道:“刘管事那只蛊虫不过是个试验品,真正要紧的是后山那具二十年不腐的张耀祖尸身。”他忽然嗤笑一声,笑声尖锐如冰,裹着刺骨的寒意,左手袖口滑落时,腕间露出半枚刻着“镇魂”二字的墨玉镯,“说起来还真得感谢张守义那獠,把老爹的尸身保存得那么完好,倒是让我们捡了个现成便宜,省去了不少麻烦!” 李仁发眉头紧锁,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你说说,还要多久?我们以移花接木之计偷走张耀祖的尸身,时间久了,难保不出破绽。” 严道长缓步走到供桌旁,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烛台,烛火在他掌心下温顺地跳跃,指尖却在无人察觉时掐了个“拘魂诀”的手诀:“李老爷莫急,那张守义用其父尸身设下‘养煞阵’,偷吸方圆十里的气运换得张家一时兴旺。这等阴损勾当本就见不得光,即便发现尸身被盗,他敢大动干戈吗?怕是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李仁发喉间发出一声冷哼,帕子上的暗红又深了几分。他盯着严道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心中暗骂:这牛鼻子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张守义闹不闹大与我何干?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等几个月圆?他将染血的帕子狠狠攥成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严道长,三百两黄金买的可不是你的宽心话。” 严道长闻言忽然转身,脸上漾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丢的不过是颗试药的丹药,李老爷若是信得过老夫,无需人试丹,老夫依然能在约定的期限前呈丹。” “若不信你,当初何必请你来李家?只是这长生丹若出半分差错——”李仁发话锋骤然转厉,帕子上的血迹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红,“我李家三百两黄金可不是那么好吞的。” 严道长捻须含笑,“蒙李老爷信任,老夫自当效死力,只是眼下炼丹还需三样物件相助……”说着便将一张泛黄的纸笺递与李仁发。李仁发接过一看,面色陡然一变,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头应下了…… 第263章 问罪 严道长见事情顺利,正欲告辞离去,窗外却骤然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清凌凌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好一个‘效死力’,” 窗棂的暗影里,不知何时斜倚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月光吝啬地勾勒出她绿色的裙裾边缘,发间那支干枯的艾草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叶片边缘却幽幽泛起一丝极淡的绿芒,映得她半张脸孔明暗不定,正是小枫。她指尖把玩着一根“干树枝”,目光却如淬了毒的银针,精准地刺向严道长,“严老鬼,你这‘死力’,怕是要先效给阎王爷了。” 严道长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道几不可察的纹路,瞳孔骤然收缩,袖中原本捻动铜钱的手指猛地僵住。他死死盯着小枫的指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你我有言在先,井水不犯河水,怎么,这么快就想食言了?” 小枫听了这话,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叫人不寒而栗:食言?严老鬼,你摸着良心好好问问自己——今日破晓时分,是谁派了三个炼尸闯我住处,对我下毒手?她指尖缠绕的枝条骤然绷断,断口处汩汩渗出粘稠的黑液,散发着淡淡的腥气,若不是这株灵植提前示警,此刻你见到的,怕已是我的魂魄了! 严道长怒目圆睁,厉声喝道:一派胡言!老夫何时干过这等阴损勾当? “哦?”小枫向前一步,发间的艾草绿芒骤然暴涨,将整间屋子映得如同阴森鬼域,“那三个尸傀心口的镇魂钉,刻咒手法与你如出一辙?还有他们用的‘蚀骨散’——那可是你的得意之作吧!” “老夫若有这等‘闲情逸致’,何不直接取了你项上人头?”话音未落,严道长的袖口便猛地一抖——在他眼中,小枫分明是故意挑事,既如此,不如打她个措手不及,永绝后患! 三道墨色流光如毒蛇出洞,直扑小枫面门,破空之声尖利刺耳!小枫嗤笑一声,不避不闪,手中那截断枝随意一划。绿液甩出,空中骤然腾起三股腥臭黑烟。墨色流光撞上绿雾,如同沸汤泼雪,滋滋作响间化作几缕焦臭青烟,簌簌飘散。烟尘散尽,她指间已捻着三枚边缘蚀出孔洞的青铜钱,钱上符文焦黑扭曲。“雕虫小技。”她指尖轻弹,铜钱当啷啷滚落严道长脚边,钱身触地瞬间,竟蚀穿了青砖,留下三个冒着黑泡的小洞。 严道长眼角抽搐,袖中手指捏得骨节发白。李仁发早已退至供桌阴影深处,浑浊老眼死死盯着两人,喉头滚动,帕子上的暗红洇得更大了。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严道长怒极反笑,“真当老夫奈何不了你?”他右手霍然抬起,腕间那半枚墨玉镯上“镇魂”二字骤然血光暴涨,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如潮水般瞬间弥漫开来。烛火猛地一缩,只剩豆大一点微光,整间屋子霎时如坠冰窟。供桌后李仁发忍不住闷哼一声,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死死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身形。 血光照耀下,小枫发间那支干枯艾草猛地一颤,叶缘流转的绿芒竟被压得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她脸色微变,足尖一点,绿裙如荷叶翻飞,身形疾退,堪堪避开一道无声无息自血光中凝出的漆黑鬼爪!鬼爪擦着她鬓边掠过,几缕青丝无声断裂,飘落时竟已焦枯卷曲。 “镇魂玉?”小枫稳住身形,声音里第一次没了那惯常的戏谑,带着一丝凝重,“难怪你做事越来越张扬,原来是得了那老东西的破烂压箱底!”她手腕一翻,那根曾用来挑弄蛊虫的银簪已握在掌心,簪尖一点寒芒吞吐不定,竟隐隐发出低沉的嗡鸣,与墨玉镯的血光分庭抗礼,在她身周撑开一片微弱的银白光晕。 “破烂?”严道长狞笑,腕上血光更盛,墨玉镯上“镇魂”二字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能镇你这妖孽神魂,便是好宝贝!”他左手五指如钩,对着小枫隔空虚抓!空气中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仿佛无形巨力在挤压那层银白光晕,光晕剧烈波动,小枫脚下青砖寸寸龟裂! “老鬼!”小枫厉喝,银簪猛地向前刺出!簪尖寒芒暴涨,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线,撕裂阴寒血气,直刺严道长眉心! 严道长目光一凝,血光急转,在身前瞬间凝成一面半透明的猩红鬼面盾牌。银簪刺中盾面! “叮——!” 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金铁交鸣炸响!气浪以交击点为中心轰然爆开,供桌上烛台应声而碎,香炉倾覆,香灰漫天飞扬!猩红鬼面盾牌上裂纹密布,银簪去势被阻,簪身剧烈震颤,发出哀鸣。小枫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极淡的绿意。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供桌阴影里,一道佝偻身影如同鬼魅般暴起!李仁发眼中血丝密布,手中紧握的竟不是染血的帕子,而是那枚被他摩挲得油亮的蛇眼玉佩!玉佩上的蛇瞳在爆散的血光与银芒中骤然睁开,射出两道凝若实质的惨绿幽光,无声无息,直取小枫毫无防备的后心! 小枫虽正全力与严道长僵持,眼角余光却已瞥见身后异动。那两道惨绿幽光无声逼近,带着蛇类特有的阴毒湿冷气息,直透脊骨。她心头一凛,却已不及回身,只能将舌尖一咬,一股腥甜混合着奇异的草木清气在口中弥漫,周身绿光陡然大盛! 绿光与幽光在她后心寸许之地轰然碰撞!小枫身形剧震,如遭重锤,喉头一甜,那口强行压下的绿意终于喷薄而出,化作星星点点带着荧光、散发着草木气息的奇异血沫,溅落在身前龟裂的青砖上,竟发出“滋滋”的微响,瞬间蚀出数个小坑。 那蛇眼玉佩射出的幽光虽被暴涨的绿芒抵消了大半,却仍有丝丝缕缕阴寒歹毒的气息如跗骨之蛆,穿透护体灵光,狠狠扎入她的背心!小枫只觉得一股冰冷滑腻、带着死寂气息的力量瞬间侵入体内,沿着经脉疯狂蔓延,所过之处,气血凝滞,灵力运转都变得艰涩无比。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手中银簪与猩红鬼面盾牌僵持的力道顿时一松,那布满裂纹的盾牌血光趁机暴涨,竟将银簪“嗡”的一声狠狠反震而回!银簪倒飞,小枫握簪的右臂衣袖“嗤啦”一声被无形气劲撕裂,露出半截莹白如玉却布满诡异青色淤痕的小臂…… 第264章 奔逃 严道长见偷袭奏效,眼中凶光更炽,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化作狰狞。他岂会放过这等良机?左手法诀一变,那几乎要碎裂的猩红鬼面盾牌骤然扭曲变形,竟化作一只更加凝实、五指如钩的巨大血爪,带着刺鼻的腥风,兜头盖脸朝身形不稳的小枫狠狠抓下!血爪未至,那股阴煞之力已激得小枫发丝乱舞,肌肤如被冰针穿刺。与此同时,李仁发一击得手,眼中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涌起一股更加疯狂的贪婪。他死死盯着小枫喷出的那口带着荧光的“血”,浑浊的老眼几乎要瞪出血来!那东西……那绝不是凡人的精血!他佝偻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竟是不顾自己油尽灯枯之躯,左手紧握着那枚蛇眼玉佩,右手五指成爪,如同饿鬼扑食般,朝着地上那几滴正在腐蚀青砖的荧光血沫狠狠抓去! 小枫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带着荧光的精血喷在银簪之上,银簪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她用尽力气,将银簪朝着严道长掷去,同时身形急退,绿裙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撞破了身后的窗户,化作一道绿影朝着院外飞去。 严道长被银簪上的光芒逼得后退半步,待他反应过来时,小枫早已消失在夜色之中。他怒吼一声,正欲追赶,却见李仁发扑在地上,疯狂地舔舐着那些荧光血沫,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严道长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小枫一路疯跑,连半刻停歇都不敢。她知道,严老鬼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能置她于死地的机会,原来的住所是待不得了,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疗伤。月光下,她的身影飞速穿梭在林间,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远方。 夜风裹挟着草木清冽的气息,将小枫的绿裙吹得猎猎作响。她捂着背心处仍在渗血的伤口,踉跄着穿过最后一片幽暗的林子,前方隐约透出几点昏黄而微弱的灯火——那是李业家的方向。那夜她见那头黑鹰形迹奇特,便先假意离开,又悄悄尾随了一程,暗暗记下了李业的住所。她此举实是将李业推到了风口浪尖:严道长有李仁发相助,先前或许并不认得李业,但只要将那夜的几个守坟人名单一对,便会知晓那夜被她带走的人是李业,再寻到他的住所更是轻而易举。可她没得选,她需要有人帮她疗伤,尽管这极可能害死李业一家,但死道友不死贫道,大不了日后再帮他们一家报仇便是! 李业坐在耳屋昏黄的油灯下,窗外梆子声刚敲过三更,他却毫无睡意,心口像压着块沉石。今早在小枫的住处遇袭后,他就被她骂作“拖油瓶”,硬生生赶了回来。回到家才从苏敏口中得知,他竟已失踪两日——苏敏担心得不行,去找同他一起干活的王三打听情况,想请对方帮忙寻人,结果王三的妻子说丈夫病了,连门都没让她进。为此苏敏忍不住抱怨了几句:“你平日里没少帮衬他们家,如今你遇事了,他们倒推三阻四的,以后还是少跟这种人来往。” 李业对此倒没放在心上,他更在意的是王三等人是不是真的回了家——若是他们都回去了,恐怕那些不过是一具具被人操控的“活尸”罢了。一想到“活尸”二字,坟地上那具与自己相貌几乎一模一样的“活尸”便清晰浮现在眼前,再联想到自己遗忘的过往,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也许那具活尸,才是真正的李业…… 正被这念头搅得脊背阵阵发凉,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那声音即便在死寂的黑夜里也微弱得几乎可忽略,却还是被李业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只见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蜷缩的影子,紧接着,几缕带着奇异荧光的、暗绿色的液体,正顺着窗棂的缝隙缓缓渗淌下来,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下,闪烁着妖异而微弱的绿芒,空气里随之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草木腥气,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李业抄起手边劈柴的短斧,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强压着恐惧,猛地拉开房门。 院中月光惨淡,一个纤细的绿色身影蜷缩在窗根下,正是小枫。她脸色白得吓人,唇边残留着刺目的荧绿血痕,一只手死死按着背心,指缝间不断有那种暗绿色的液体渗出,将半边绿裙染得更加深暗。更骇人的是,她裸露出的右臂上,原本莹白的皮肤此刻布满了蛛网般蔓延的青色淤痕,那淤痕深处,隐隐透出两点针尖大小的惨绿幽光,如同毒蛇冰冷的眼瞳,正随着她的喘息微微明灭,透着一股阴寒死气。 “进去,关门!”小枫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她挣扎着想抬头,却牵动了背上的伤,身体剧烈一颤,又是一口血沫呕了出来,溅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腾起几缕微不可察的黑烟。 李业被她这副惨状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他蹲下身,想扶又不敢碰:“你…你怎么伤成这样?” “少废话!”小枫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竟似有两点微弱的绿火在跳动,映着油灯昏黄的光,显得格外妖异骇人。她急促地喘息着,背心处渗出的暗绿液体更多了,顺着她按在伤口上的指缝汩汩外溢,滴落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持续不断的的“滋滋”声,腾起缕缕带着腥甜的黑烟。“扶我…进去!快!” 她几乎是嘶吼着,声音破碎而尖锐,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李业被她眼中那两点绿火和手臂上蔓延的诡异淤痕慑住,心脏狂跳,哪里还敢多问。他咬紧牙关,强忍着那刺骨的寒意和手腕上的剧痛,另一只手抄到小枫腋下,将她半拖半抱地架了起来。 小枫僵硬得像块冰。李业架着她踉跄地冲进耳屋,反脚踢上房门,插销落下,隔绝了外面惨淡的月光和那令人作呕的腥气…… 第265章 疗伤 李业将小枫放在自己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小枫却在触及床板的瞬间剧烈挣扎起来,声音因疼痛而断续:“放……放地上。” “地上?”李业猛地一愣,这张简陋的木床虽远不及锦榻舒适,却总比冰冷的地面强上许多。换作往日,小枫早该叉着腰嗔骂他啰嗦了,此刻却只是急促地喘息着,反复催促:“快……地上。” 李业虽满心疑惑,却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唇间又沁出血沫,不敢耽搁。他小心翼翼将小枫移到墙角,看着她蜷缩成一团,发间干枯的艾草竟自发贴近地面,叶片边缘绿芒渐盛,如同贪婪的根须般刺入砖缝。 “我需汲取土中灵力压制伤势。”小枫闭着眼,声音微弱却清晰,“严老鬼的镇魂玉伤我本源,寻常床榻只会让毒气淤积。” 李业全然不懂她口中所说的“灵力”究竟为何物,只是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望着青砖下那片土黄色的光晕,正顺着艾草的茎秆缓缓淌入小枫的体内。她手臂上那道狰狞的青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了些许。约莫一刻钟过去,小枫原本惨白如纸的脸颊终于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色,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去……取些露水来。”她忽然睁开眼,眸中的绿火已黯淡了不少,“越多越好,别沾染上杂质。” 李业刚要撑着身子起身,却被她猛地攥住了手腕。小枫的指尖冰凉,力道却重得惊人:“我先前不帮你,不是见死不救——我与严老鬼本领在伯仲之间,贸然出手只会两败俱伤。”她话音一顿,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出青白,“我这次是去找他算总账,却被他用阴毒手段偷袭,才……”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李业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笃定,“你肯来这里,便是信我。我这就去采露水,你等着。”他挣开手,拿起院角的陶罐就往外跑,身影很快消失在篱笆门外。 小枫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发间艾草轻轻摇曳,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李业捧着沉甸甸的陶罐冲回耳屋时,屋内景象已截然不同。墙角那片青砖被无形的力量拱起,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缝隙里透出湿润的土黄色微光,如同活物般脉动。小枫盘坐其中,发间那支干枯的艾草深深扎入泥土,叶片边缘的绿芒凝实如翡翠,正源源不断地将地气抽吸上来,顺着她的发丝流淌全身。她裸露的右臂上,那蛛网般的青痕已淡去大半,但两点针尖大小的惨绿幽光却顽固地嵌在皮肤下,如同毒蛇冰冷的竖瞳,每一次脉动都引得她身体微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露水!”她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绿火摇曳,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嘶哑。 李业不敢怠慢,忙将陶罐递过去。小枫看也不看,指尖在罐口一引,一道清亮的水线便如活蛇般腾起,悬停在她面前。她双手掐诀,十指翻飞如蝶,残影中带起微弱的绿芒。那水线骤然沸腾,无数细小的气泡翻滚破裂,发出密集的“啵啵”轻响,一股清冽到极致的草木气息瞬间压过了屋内的血腥。水汽蒸腾,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竟凝成一片薄薄的、流转着七彩光晕的雾纱。 “张嘴!”小枫低喝,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李业下意识张开嘴,那片七彩雾纱便如活物般飘入他口中,化作一股清凉甘甜的暖流直涌丹田。他只觉浑身燥热难当,仿佛有团火焰在体内熊熊燃烧,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 “凝神静气,随我引气。”小枫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悠远,她指尖绿芒暴涨,凌空画出一道复杂的符文,那符文化作一道绿线,一端连接着李业的眉心,另一端则没入她自己的天灵盖。 李业只觉一股沛然阳气从丹田涌出,顺着绿线疯狂流向小枫体内。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干裂,身体摇摇欲坠。而小枫裸露的右臂上,那两点惨绿幽光却在阳气的冲刷下剧烈颤抖,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青痕以更快的速度消退着。 “撑住!”小枫厉喝一声,霎时间绿芒大盛,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李业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就在他即将晕厥的刹那,小枫猛地撤回绿线,一口带着荧光的精血喷在他眉心。 李业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体内乱窜的阳气瞬间平复下来。他茫然地看着小枫,只见她脸色虽依旧苍白,但右臂上的青痕彻底消失,想来已无大碍。 “多谢。”小枫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体内阴煞已除,只是我本源受损,还需静养些时日。” 李业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虚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小枫喷在他眉心的那点精血早已渗入皮肤,只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却像块烧红的炭烙在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都成了干涩的喘息。小枫盘坐在地气氤氲的裂痕中央,闭目调息,发间艾草绿芒流转,将最后几缕土黄微光吸入体内。她脸上那丝血色并未加深,反而透出一种玉石般的冷硬光泽,仿佛强行将破碎的瓷片粘合起来,脆弱又坚韧。 屋内的血腥气和草木腥气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泥土的清新,混杂着李业身上浓重的汗味。他靠着冰冷的土墙,目光落在小枫裸露的右臂上——那蛛网般的青痕和惨绿幽光确实消失了,皮肤恢复了莹白,只是细看之下,似乎比之前更透明了些,底下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 “你……”李业终于找回一点力气,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刚才……吸走的是什么?”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空荡荡的,仿佛被掏走了一块,又残留着一种奇异的灼热感。 小枫眼皮未抬,只从唇间吐出两个字:“阳气。” 李业心头一紧,还想追问,小枫却猛地睁开眼,眸中绿火一闪而逝,锐利的目光穿透昏暗的油灯光晕,死死钉在紧闭的房门上。她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动作快如闪电,无声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李业瞬间屏住呼吸,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耳屋里死寂一片,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第266章 离家 没过多久,李业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停在了门前。李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盯着房门,这才惊觉自己进门时竟忘了锁门。 敲门声响起,“李郎……”苏敏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哑,像浸了露水的棉线,轻轻牵动着李业紧绷的神经。他松了口气,正要应答,苏敏见门没锁推门而入,烛火在她身后拖出细长的影子,“我起来做饭,听见你这屋有窸窣响动,过来看看,你这……”她话音渐弱,目光越过李业肩头,猝然撞进地上的小枫,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烛台的手指猛地收紧,手中烛盏在晃动中泼出几点蜡油,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低声问道:“这位姑娘是?” 苏敏的目光如两道冰凉的针,刺得李业脊背发僵。他慌忙摆着手解释:“你别误会,她是……是我远房表妹,昨晚赶路投宿……”他心虚地避开苏敏探究的目光,视线死死钉在地面那滩蜡油上。 苏敏的视线缓缓掠过墙面,最终落在小枫那张泛着冷玉般光泽的脸庞上。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细线,握着烛台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上凝固的蜡油正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痛。她没有追问这个从未听闻的“表妹”为何会深夜出现在丈夫的屋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既是表妹,身上又带着伤,怎好让她睡在地上?我去寻些干净被褥来。” 她转身的动作很轻,裙裾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吹得李业心头那点侥幸摇摇欲坠。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把干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苏敏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脚步声渐远,留下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你那婆娘倒是挺识大体,比你这蠢货强多了!”小枫低斥着,声音虽依旧虚弱,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苏敏抱着被褥折返时,脚步比去时更轻,几乎是踩着棉絮般落在人心尖上。她将一床半旧的棉被轻轻搁在床上,眼帘半垂,始终避开小枫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她没看李业,只低低对他说:“我看你不如搬去娘那间屋子住,这间房就让给表妹吧,男女有别,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难免会惹人说闲话。”声音依旧平稳,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冰。 李业喉头滚动,想说又不知说些什么,他默默抱起被褥,小枫闭上眼,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我去灶房生火,熬些米粥。”苏敏说完,转身便走,裙裾拂过门槛,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房门在她身后虚掩着,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透进黎明清冷的微光。 李业僵在原地,听着苏敏在灶房窸窣忙碌的声响,心头像压了块浸水的巨石。他蹲下身,想查看小枫的情况,指尖还未触到,小枫却猛地睁开眼,眸中绿火一闪,冰冷刺骨:“离我远点!没听你那婆娘说男女有别吗?” 李业讪讪退到墙根。过了好一会,小枫挣扎着坐直了些,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目光锐利地扫过虚掩的房门,又落回李业脸上,声音压得极低,“你那婆娘……不太对。” “什么?”李业一愣。 “她身上,”小枫的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极微的气息,“有股……香烛味儿,很淡,但瞒不过我。” 李业不解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海神祭眼看就要到了,她忙着张罗祭典的事,沾上这些味道再正常不过。” 小枫的指尖在膝头无声地敲击,嗤笑一声,“寻常香火,烧的是檀木、柏叶,烟气散开,不过是一股子焦糊气。可她身上沾的……”小枫的鼻翼再次细微地翕动,眉头紧锁,仿佛在捕捉空气中一缕几乎消散的、令人作呕的余韵,“是陈年尸油混着阴槐木屑,再掺了水银粉炼出来的东西!烧起来,那味道钻进骨头缝里,又腥又甜,还带着股死沉沉的阴寒!只有镇魂、锁魄、或是养些不干净的东西,才会用这种邪门的引子!” 李业只觉后脊一阵发凉,刚要开口,小枫便说道:“不过她身上这味道极淡,应该只是和那个邪术之人有过极短暂接触,可能是在街上擦肩而过,也有可能是通过某人某物间接沾染到的。” 小枫忽然攥住李业的手腕,眼底悄然凝聚起一抹绿芒:“听着,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严老鬼知道那晚是我把你带走的。你要是不想连累家人,现在就立刻去找个地方躲起来——而且必须让你回来后见过你的人都一口咬定,你自那晚离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活。” 李业脸色煞白:“那……那你怎么办?” “我自有法子应付。”小枫猛地甩开他的手,从怀中摸出一片通体翠绿的叶子,叶缘泛着幽幽荧光,“你拿着这个——只要你不离开这座岛,不管躲到哪儿,我都能感应到你。等我伤势痊愈,我们便不用再怕那严老鬼了,到时你就能回家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现在就去灶房,跟你婆娘把事情说清楚,让她……多保重。” 李业咬了咬牙,将叶子紧紧攥在手心,转身朝灶房走去。虚掩的门缝里,苏敏正弯腰添柴,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敏……” 苏敏回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我要出趟远门,”李业避开她的目光,声音越来越低,“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你自己……多保重。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自那夜离开后不曾回来。” “那她呢?”苏敏问。 李业不知小枫什么时候离开,也不敢去问,只含糊地应了句:“也要走了。” 苏敏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又迅速垂下,睫毛在火光里投下细碎的阴影,依旧低头添着柴,灶膛里的火光噼啪作响,映得她半边脸通红,另一半却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她往灶里添了块柴,火星子溅在青砖上,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小唯被选上海神祭的献物童女了,大祭司说她命格合宜。” 李业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噎住。海神祭的事他早有耳闻,村里每年都要选童男童女献祭,他只当是寻常家事交代,含糊应着:“知道了,你好生照看着她。”转身便要离开。 苏敏头也没抬,菜刀在砧板上一下下剁着腌菜,声音依旧温温的:“童子童女得在祭典前净身更衣,在海神庙的石屋里待上一天一夜,长辈们说这样能沾上海神的福气,一辈子都有福气呢。” “嗯。”李业的脚步未作停留,心里只想着越早离开妻儿,就能让他们少一分危险,压根没留意苏敏握着柴刀的手指悄悄收紧——刀在砧板上顿了顿,落下细碎的菜末,以及……泪滴…… 第267章 怪行 李业快步走出院子,手中的叶片散发着阵阵清凉,仿佛在提醒他此行的凶险。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的屋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再回来。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海风裹挟着咸涩的腥气直扑而来。李业把叶片塞进衣领,紧紧贴在胸口,随即爬上一棵枝叶繁密的大树,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往哪里去。往日相熟的人家是万万不能去的,极易被发现;况且他如今记忆残缺,也不敢确定谁是可靠的,保不齐会被出卖。李仁发家大业大,人脉遍布全岛,若真要找他,简直易如反掌。这一刻,他只觉自己竟无处可去…… 李业蜷在虬结的树杈间,浓密的枝叶像一层湿冷的绿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叶片紧贴胸口,那丝清凉勉强压住心头的焦灼。他透过叶隙向下望去,自家那低矮的土屋在晨雾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灶房烟囱里飘出的几缕青烟,细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断。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沙沙”声,贴着地面蛇行而来。李业浑身一僵,屏住呼吸,将身体压得更低。声音来自村口方向,越来越清晰,不是脚步声,倒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被拖拽着,碾过碎石和枯草。 几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薄雾弥漫的村道上。他们走得极慢,动作僵硬,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木偶。为首一人身形佝偻,手里提着一盏惨白色的灯笼,灯笼纸薄得近乎透明,映出里面一点幽绿的火苗,那光晕死气沉沉,非但没有驱散雾气,反而让周遭的景物显得更加阴森扭曲。灯笼后,两个同样僵硬的身影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沉重,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湿漉漉的痕迹,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李业的心跳几乎停止。这幽绿的灯笼火,与他记忆里仅在那夜张耀祖的坟前见过!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们拖着的……是什么?那湿漉漉的拖痕,像极了……他不敢再想,胃里一阵翻滚。 那队诡异的“人”并未进村,而是沿着村外的小路,径直朝着后山挪去。惨白的灯笼光在浓雾中忽明忽灭,如同鬼眼,最终被山坳的阴影彻底吞没。死寂重新笼罩下来,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呜咽,和远处海浪永不停歇的拍岸声。 李业紧紧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后山不仅有良田,还有人在那里建房居住,因此他一时无法确定那群“人”上山究竟要做什么。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下意识扫过自家屋顶。就在这一瞥间,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一点异样。 灶房那扇小小的、糊着油纸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一道影子,极其短暂地晃动了一下。那影子紧贴着窗棂,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隐没在屋内的昏暗里,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一股寒意,比树荫的湿冷更甚,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他想起小枫的话——“她身上……有股香烛味儿……是陈年尸油混着阴槐木屑……” 又想起刚才那队人手中惨白的灯笼,和麻袋拖过地面留下的湿痕。难道……阿敏看到了?她一直在看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悚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叶片,那点清凉此刻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混杂着恐惧与猜疑的冰冷浪潮。 树下的草丛里,一只乌鸦突然“呱”地一声怪叫,拍打着翅膀冲向灰蒙蒙的天空。李业猛地一缩,仿佛那声嘶哑的鸣叫是某种不祥的宣告。他再不敢停留,手脚并用地沿着粗壮的树枝向树冠更高处、更浓密的阴影里爬去,动作仓惶而无声,像一只受惊的野兽,只想将自己更深地埋藏起来。树叶的缝隙间,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家那死寂的院落,灶房窗口空洞洞的,再无一丝动静。 李业蜷在树冠深处,枝叶的湿气浸透衣衫,寒意刺骨。胸口的叶片微微发烫,像一块烙铁紧贴着皮肤。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目光却死死锁住自家灶房那扇小窗。窗纸后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抹窥视的影子只是他惊惧之下的幻影。 突然,下方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李业浑身一颤,几乎要滑下树去。他死死抓住粗糙的树皮,指甲抠进缝隙里。 是邻居娟婶。 她端着一个粗陶盆,里面盛着些清水,脚步轻缓地走了出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浇菜畦,也没有去喂鸡,而是径直走向院墙角落那株半枯的老槐树。槐树虬结的根须裸露在泥土外,盘踞着一小片阴湿的角落。娟婶蹲下身,将陶盆轻轻放在树根旁。她低着头,花白的发髻垂下一缕,遮住了侧脸。李业只能看到她的脖颈和微微弓起的背脊。 她伸出手指,在陶盆里蘸了蘸,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开始在那粗糙皲裂的槐树皮上涂抹。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湿漉漉的、蜿蜒的水痕。那动作像是在勾勒某种……符号?或是印记? 李业睁大眼睛,想看清她到底在画什么。可距离太远,晨雾未散,加上枝叶的遮挡,只能看到模糊的水光在深褐色的树皮上闪动。娟婶的动作很慢,很专注,而她涂抹的范围,似乎正对着院门的方向。 在某一刻,娟婶蘸水的手指突然顿住了。花白发髻下的头颅微微抬起,浑浊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李业藏身的那片浓密树冠。 李业这时已经是草木皆兵了,他猛地将身体缩进更深的枝叶阴影里,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只从缝隙里死死盯着下方。 娟婶并没有持续盯着看,仿佛那只是偶然的一瞥。她收回目光,枯瘦的手指在槐树皮上完成了最后一道弯曲的湿痕。然后,她缓缓站起身,端起那盆水,动作依旧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转身走回了自家的院子。院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隔绝了一切…… 第268章 废仓 李业死死盯着那棵老槐树,娟婶留下的水痕在粗糙的树皮上蜿蜒游走,熹微的晨光里泛着诡异的湿冷光泽。那痕迹的形状,像一只扭曲的眼睛,又像一道被强行撕裂的伤口,中心那点深褐,像是干涸的血迹。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比树荫里的湿冷还要刺骨,连鬓角的发丝都根根倒竖起来。 老马头总爱讲些神神叨叨的怪谈,他记得闲聊时老马头枯瘦的手指比划着说,乱葬岗那些无人认领的孤坟旁,偶尔会看到些用尖锐物体刻出的诡异纹路,据说是阴差引路的标记,给那些怨气不散的……念头刚冒出来,李业猛地甩了甩头,这人死如灯灭,哪有那些东西…… 村道上传来几声零星的鸡鸣,划破了死水般的沉寂,反倒更衬得这清晨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李业抬眼越过村道,望那远处灰蒙蒙的海岸线,海神庙的尖顶在薄纱似的晨雾中若隐若现。那里本是祭祀重地,往日除了香还节一鲜有人至,可如今祭在即,岛民们纷纷前往洒扫布置,显然不是个藏身之处。荒坟地虽人迹罕至,然近来村中邪祟之事频发,恐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李家废仓。 那是一座年代久远的老仓房,同样归李仁发所有。三年前一场飓风将其掀去半边屋顶,李仁发请木匠估算修缮银钱,只觉耗费甚巨,索性弃置不用,另择新址起了座新仓。此前听其他脚夫闲聊时提起,那仓房深处原是有个地窖,乃是早年囤积海盐之所。 倒正好来个灯下黑——李仁发断然想不到,他竟敢藏在自家废弃的产业里。这废弃的仓库多年来无人问津,四周杂草丛生,正是藏身的绝佳之地。李业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扫视下方,见无人影,轻巧地拨开浓密的枝叶,身体如灵猫般滑下树干。他猫着腰,借着晨雾的掩护,疾步朝废仓方向奔去。 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草叶上的尖刺划破手背,他却浑然不觉。穿过半人高的野蒿丛,旧仓那黑黢黢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断壁残垣间爬满了藤蔓,几只乌鸦被脚步声惊起,呱呱叫着飞向阴沉的天空。李业绕到仓房侧面,果然在一堆腐烂的木板下摸到了地窖的铁门环。 铁锈摩擦的刺耳声响尖锐地划破空气,他咬着牙,用尽全力掀开那块沉重的铁板。一股混杂着霉味与海盐咸涩气息的冷风猛地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微弱的橙光勉强照亮了陡峭湿滑的石阶。地窖深约丈许,底部积着一层厚厚的盐垢,在火光下泛着灰白的冷光;角落里散乱堆着几个破损的陶瓮,瓮口结着蛛网。李业先试探着踩了踩石阶,确认稳妥后,才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他不敢将窖门完全掩死,留了道指宽的缝隙透气,生怕自己闷死在里头。 盐窖里死寂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撞来撞去。火折子的光晕微弱地抖动着,勉强撑开一小圈昏黄,四周是望不到边的浓稠黑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咸腥,混杂着陈年霉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的沉闷气味,吸进肺里,沉甸甸地坠着。他背靠着冰冷的、布满盐霜的石壁,粗糙的石壁硌得皮肉生疼,寒意像蛇一样,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胸口的叶片不再发烫,却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凉意,丝丝缕缕钻透皮肤,勉强按捺住他擂鼓般的心跳。灵敏的听觉让他捕捉到地窖铁门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风声掠过蒿草的呜咽,远处海浪的闷响,还有……死寂。是绝对的死寂。这寂静本身,比任何声音都更叫人心头发毛。 不知过了多久,火折子的微光开始不安地摇曳,一点点黯淡下去。他身上也无第二根火折子,只好摸索着把身体更深地蜷进角落,试图用那堆破旧的陶瓮掩住身形。疲惫与惊惧交织的眩晕阵阵袭来,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混沌的边缘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地面。不是预想中坚硬板结的盐壳,而是一种……奇异的颗粒感。他下意识地捻了捻,指腹传来细微的、带着棱角的摩擦。是盐粒。但触感又有些不同,似乎夹杂着更细碎、更粘腻的东西。他屏住呼吸,借着地窖门板缝隙透进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将指尖凑到眼前。 那点微光实在太微弱了,堪堪勾勒出指腹上沾着的一层薄薄的、泛着灰白的粉末。他凑近鼻尖,浓烈的咸腥味里,似乎还裹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甜腥气,类似某种兽类涎液的气息。这气味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他昏沉的意识——竟与刘管事出殡那天棺木散出的气味如出一辙! 胃里骤然一阵翻涌,他强压下涌上喉咙的呕吐欲。这废弃仓库的地窖里,怎会弥漫着如此诡异的气味?他猛地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冰冷的地面,借着那缕微光凝神辨认地上厚厚的盐垢——只见灰白的盐粒间,混杂着无数细如尘埃的暗红色结晶颗粒,仿佛干涸的血珠被碾碎后撒落其间。它们分布得并不均匀,某些地方的暗红颗粒似乎被刻意地……聚拢过,形成几道模糊断续的线条,勾勒出某个残缺扭曲的符号轮廓的一角。那符号的形状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像活物爬过的痕迹,又像是被仓促画下后,再用盐粒匆匆掩盖的印记…… 李业猛地想起娟婶在槐树皮上蘸水涂抹的动作!难道……这盐窖里,也曾有人做过类似的事?用这混杂着邪异气息的盐粒,画下某种不为人解的印记?这念头让他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废弃的盐窖,绝非他想象中的安全藏身之所! 就在这极度的惊骇中,头顶的地窖铁门外,极其轻微地,传来了一声的轻响。 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第269章 怪物 李业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那声“喀哒”轻响,在死寂的地窖里被无限放大,如同惊雷炸在他耳畔。他猛地蜷缩进破陶瓮堆叠出的最深处阴影里,身体紧贴着冰冷刺骨、布满盐霜的石壁,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去。时间仿佛被冻结,他竖起耳朵,捕捉着门板外的每一丝动静。风声依旧呜咽,海浪依旧沉闷,除此之外,便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刚才那声枯枝断裂的脆响,如同幻觉。 但李业知道,那不是幻觉。某种东西,就在外面。它停住了。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盐粒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嗤”一声轻响。他死死盯着门缝那缕微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不敢动,连吞咽口水都怕惊动门外的存在。 突然,那缕微光被遮挡了一下。极其短暂,如同飞鸟掠过投下的阴影,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却清晰得如同刀刻。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贴近了地窖门板的缝隙! 李业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缕微光上移开,投向脚下那片被盐粒和暗红结晶覆盖的地面。那扭曲的符号轮廓,在极度的恐惧中,仿佛活了过来,在黑暗中无声地蠕动、延伸,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丝丝缕缕缠绕上他的脚踝。 就在这时—— “沙…沙…沙…” 一种极其轻微、极其缓慢的摩擦声,贴着地窖厚重的铁门板外壁响起。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某种粗糙的布料,或者……是某种干燥的、布满鳞片或硬痂的东西,正贴着冰冷的铁皮,一寸寸地向下刮擦、摸索。 摩擦声停在了门板缝隙的位置。李业甚至能想象出,一只冰冷、僵硬的手,或者某种非人的肢体,正无声地悬停在那道微光之上,试图向内窥探。他屏住呼吸,将身体缩得更小,几乎与角落的盐垢融为一体。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盐壳里,粗糙的颗粒刺痛了皮肤,却丝毫无法缓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终于停止了。门板外重归死寂,只有风声和海浪声依旧。但李业的心却沉得更深,他不敢有丝毫放松,觉得那东西并未离去,只是停在了那里,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无声地等待着。 死寂中,脚下的盐粒忽然发出细碎的声。李业浑身一僵,那声音极轻,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他屏住呼吸,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死死盯着地面——只见灰白的盐层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细密的盐粒如同活物般翻滚起来,形成一道道扭曲的波纹。 什么东西...他牙齿打颤,指尖抠进盐壳的力道更大了。盐粒下的动静越来越明显,偶尔还夹杂着轻响,像是蛇虫爬行的声音。可这腌渍海盐之地,何来虫豸能存活?? 黑暗中,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突然朝着他的方向快速移动过来!盐粒被顶开的声音越来越近,一股混杂着咸腥与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李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脚边,冰冷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肢体在攀爬他的裤管。 “滚开!”他终于彻底崩溃,猛地站起身,全然不顾头顶撞破陶瓮的尖锐剧痛,踉跄着冲向地窖铁门。门外是否有威胁暂且不论,但再待在这里,他怕是真要被逼疯了!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开那扇沉重的铁板,刺眼的天光瞬间倾泻而入,刺得他一阵眩晕。 刚从地窖里冲出来,他就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熟悉的绿裙随即映入眼帘——小枫正站在窖口,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惊惶,显然是被突然撞进来的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会在这?!李业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她。 小枫秀眉紧蹙:此地地气异常浓郁,正是我疗伤的绝佳之地。我循着地气的踪迹一路找来,没想到你竟躲在这里。她的目光扫过李业身后的盐窖,眼中掠过一丝凝重:这下面...有东西? 李业惊魂未定,急促的喘息仍在胸口起伏,目光死死钉在小枫那张清丽却泛着异样苍白的脸庞上。是巧合吗?莫名的直觉在心底呐喊——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他刚要开口质问,脚下坚硬的地面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轰隆!” 一声闷响仿佛从地底深处炸开,李业站立不稳,踉跄着扶住旁边半塌的仓房土墙,掌心传来墙体剧烈的震颤。他骇然回头,只见那刚刚被他掀开的盐窖铁门处,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带着强烈咸腥和腐臭的黑气,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黑气翻滚着,瞬间吞噬了窖口透入的天光,周围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卷曲,发出“滋滋”的轻响。 “不好!”小枫脸色骤变,她一把抓住李业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地将他猛地向后拖拽。李业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气流裹挟着自己,身体不由自主地离地,被小枫带着向后疾退数丈。 几乎就在他们退开的刹那,那喷涌的黑气中心,一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爪子猛地探了出来!那爪子覆盖着暗沉、湿滑、仿佛浸透了污血的鳞片,指爪弯曲如钩,闪烁着金属般的幽光,狠狠抓在窖口边缘的石阶上。坚硬的条石如同朽木般被轻易抓裂,碎石四溅!伴随着一声低沉、充满痛苦与暴戾的嘶吼,一个庞大而扭曲的阴影轮廓,正挣扎着要从那狭窄的地窖口挤出来。黑气缭绕中,只能看到它部分躯体上覆盖着破碎、粘连的衣物碎片,以及更多裸露的、布满诡异纹路和脓疮的暗色皮肤,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比地窖里闻到的浓烈百倍…… 第270章 斗法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李业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嘶哑变形。 小枫没有回答,她松开李业,将他挡在身后。绿裙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她双手快速在胸前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指尖萦绕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青色荧光。那光芒虽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刺破浓稠的黑暗。她樱唇微启,一串古老晦涩、音节奇特的咒言低低吟诵而出,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敲打在空气里,竟让周围翻滚的黑气为之一滞! “吼——!” 地窖口传来更加暴怒的嘶吼,那只巨大的、覆盖着污血鳞片的爪子猛地一撑,伴随着令骨骼碎裂声和岩石崩裂的巨响,一个庞大而扭曲的怪物终于强行挤出了狭窄的窖口! 李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来——那东西的形态完全超出了常理的范畴。它依稀还能看出人形的轮廓,可躯干肿胀得完全失了比例,暗沉黏腻的皮肤上布满龟裂的纹路,缝隙里汩汩渗出粘稠恶臭的暗黄色脓液,其中还夹杂着几条蛆虫似的东西在蠕动。破碎的衣物像褴褛的破布般挂在身上,早已被脓血浸透,死死黏在腐烂发黑的皮肉上。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裸露的某些皮肤表面还覆盖着一层细密且不停翕动的暗红色结晶颗粒——正是盐窖地上那种!这些颗粒仿佛有生命般,随着怪物粗重的喘息微微起伏,在天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微光。 它的头颅低垂着,脖颈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团不断蠕动、滴落着粘液的暗影。而最让李业魂飞魄散的,是它那两条粗壮得不像话的手臂。一只正是先前探出的巨爪,另一只则更加畸形,末端并非手掌,而是数条如同巨大海葵触须般的、不断扭动的肉条,上面同样密布着暗红结晶和脓疮,每一次挥动都带起腥风,抽打在空气里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怪物似乎被小枫的咒言和那微弱的青光激怒了。它猛地抬起那颗扭曲的头颅,发出一声更加刺耳的尖啸,无形的音波如同实质的锤子,狠狠砸在小枫撑起的屏障上! 淡青色的光幕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黯淡下去,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小枫脸色煞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身体晃了晃,结印的双手微微颤抖,指尖的荧光明灭得更加急促。 李业下意识想上前扶住她,却被那怪物带来的恐怖威压死死钉在原地,双腿如同灌了铅。 就在光幕即将破碎的千钧一发之际,小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身前的手印上!伴随着一声清叱,那口血雾如同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摇摇欲坠的屏障!原本黯淡的淡青色光芒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刺目的青色光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那怪物的头颅狠狠斩去! 光刃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瞬间穿透了翻涌的黑气,精准地劈在那团不断蠕动的头颅暗影之上!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滚烫烙铁烫在腐肉上的声音响起。怪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踉跄,头颅处被光刃劈中的地方,大股大股粘稠腥臭的黑色液体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落在枯萎发黑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那覆盖着暗红结晶的皮肤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伤口边缘焦黑翻卷,不断冒出恶臭的黑烟。 然而,这倾注了血液的一击,似乎并未能将其彻底斩杀。怪物只是被重创,剧痛反而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那扭曲的头颅猛地抬起,伤口处粘稠的黑液疯狂蠕动,竟似在快速愈合。它那只长着海葵般触须的畸形手臂高高扬起,数条粗壮的肉条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如同巨大的鞭子,狠狠抽向因施法而力竭、身形摇摇欲坠的小枫!触须未至,腥臭的劲风已扑面而来,吹得小枫的绿裙猎猎作响,长发狂舞。 那触须裹挟的腥风已吹得小枫面颊生疼,千钧一发之际,她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体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向后急掠,绿裙在污浊的空气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粗壮的肉条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抽打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地面如同被巨犁翻开,碎石和污黑的盐粒混合着腥臭的粘液四散飞溅,留下数道深沟。劲风余波扫过,小枫鬓角几缕发丝无声断裂,飘落在地,瞬间被逸散的黑气腐蚀得焦黑蜷曲。 李业看得肝胆俱裂,那触须抽打的力量远超想象!他下意识想冲过去,可双腿如同被无形的泥沼困住,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怪物一击落空,头颅处那被光刃劈开的巨大伤口竟在疯狂蠕动,粘稠的黑液如同活物般交织、填补,焦黑的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拢!它那颗扭曲的头颅猛地转向小枫闪避的方向,伤口深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光点骤然亮起,如同无数只充满恶意的眼睛同时睁开! “小心!”李业嘶声喊道,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 小枫身形尚未站稳,那怪物另一只覆盖着污血鳞片的巨爪已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而来!五根弯曲如钩的利爪撕裂空气,直取她的腰腹,速度快得只留下一片暗沉的残影!爪尖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所过之处,连弥漫的黑气都被强行撕开一道裂痕! 避无可避! 小枫眼中厉色一闪,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得只剩一片虚影。那层淡青色的光幕再次在她身前凝聚,但比之前更加稀薄,仿佛一层脆弱的琉璃。她樱唇微启,急促而艰涩的咒言再次吐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力量,震得她嘴角溢出的鲜血更多了。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巨爪狠狠砸在淡青色的光幕之上! 光幕剧烈地凹陷下去,发出令人胆寒的呻吟,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小枫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点点殷红溅在摇摇欲坠的光幕和身前的土地上,迅速被黑气侵蚀…… 第271章 记忆 怪物似乎对这反复出现的阻碍彻底失去了耐心,它那只覆盖着暗红结晶的巨爪再次高高扬起,这一次不只攻击小枫,而是朝着不远处的李业狠狠砸来! “跑!”小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凡人的性命本就脆弱如薄纸,这一击下去定然死无全尸,李业好歹算是她的救命恩人,断没有眼睁睁看着他殒命眼前的道理!她顾不得许多,身体如离弦之箭般扑向李业。绿裙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那瞬间,昨夜的一幕幕骤然浮现在她脑海。 “噗嗤——” 巨爪毫不留情地击中了小枫的后背,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小枫的身体猛地向前弓起,像一只被狂风折断的蝴蝶,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溅了李业满脸满身。 似曾相识的一幕! 那温热的触感和浓重的腥甜,让李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混杂着愧疚与震撼的剧痛席卷全身。 小枫的身体重重撞在李业身上,那温热的血液带着奇异的青荧微光,瞬间渗入他粗布衣襟。一股冰冷刺骨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在他脑中炸开!眼前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碎裂、扭曲……李业抱着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现实与记忆的碎片疯狂搅动,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撑裂!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翻涌的火海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奋不顾身地冲来,用单薄却坚定的身躯在他身前筑起一道屏障。画面骤然切换,刺骨的寒意瞬间吞噬了岩浆的灼热,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脸上,一名女子眼中噙着泪水,哽咽着说“我等你回来”。他看不清这两人的面容,却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在自己生命中无可替代的分量。 李业发出一声凄厉而痛苦的嘶吼,现实与记忆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地碰撞、交织,仿佛要将他的意识撕裂,令他头痛欲裂。他是谁?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这些记忆如此清晰,却又如此模糊? “吼——!” 怪物的咆哮将李业硬生生从撕裂的幻痛中拽回。它似乎因小枫的阻挡而更加狂暴,那颗扭曲的头颅猛地一甩,伤口处喷溅的粘稠黑液如同活物般甩向四周。几滴落在李业裸露的手臂上,瞬间传来烙铁灼烧般的剧痛,皮肤“嗤嗤”作响,冒出青烟,留下焦黑的蚀痕!他痛得几乎晕厥。 而怪物那只长着海葵触须的畸形手臂,再次高高扬起!这一次,数条粗壮的肉条并未抽打,而是在空中诡异地纠缠、膨胀,末端裂开无数细小的孔洞,一股更加浓烈、令人作呕的腐臭黄绿色浓烟,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般,朝着倒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小枫和李业当头喷涌而下!浓烟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地面残留的盐粒瞬间化为焦黑的粘液! “不要啊!”李业双目眦裂,猛地将小枫死死拥进怀里。一股从未有过的蛮力,混杂着绝望与滔天怒火,骤然冲破了恐惧的桎梏。 温热的血顺着他的衣襟蜿蜒而下,在地面晕开刺目的红。小枫的睫毛微微颤动,嘴角溢出的血沫沾湿了他的手背,那触感烫得他心脏抽搐。怪物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炸开,腥臭的涎水滴落在他脚边的泥土里,激起细小的尘雾。李业将脊背死死挡在怪物面前,把小枫护得密不透风。 小枫的意识在剧痛中一点点涣散,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她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牢牢护住,那胸膛坚实而有力,带着粗布麻衣的粗糙质感,却奇异地让人安心。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深山老林里偶然邂逅的精怪伙伴,也不是采药人短暂的停留,而是一种纯粹无杂、不计代价的守护。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她只能看到李业紧抿的嘴唇和坚毅的下颌线,感受到他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松开。 原来,被人护在身后竟是这样的感觉。原来,真的会有人不顾生死,只为护住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小枫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一滴清泪混着血珠滑落,滴在李业的手背上,冰凉而滚烫。 怪物的巨爪再次落下,腥臭的恶风几乎要将李业掀翻。他能清晰地听到利爪划破空气的尖锐呼啸,甚至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他没有退缩,只是将小枫抱得更紧,仿佛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筑起一道屏障。 “吼——”怪物似乎被李业这螳臂当车的举动彻底激怒,巨爪上的暗红结晶闪烁着妖异的光芒,速度又快了几分。怀中的小枫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温热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襟,像一块烙铁烫在胸口。就在巨爪即将触及后背的刹那,李业体内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不像是来自外界的阴冷,更像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这股凉意顺着血管游走,在他意识尚未反应过来时,已悄然聚在背心。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怪物的巨爪在距离李业后背寸许处骤然停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它那覆盖暗红结晶的关节发出声,爪尖的幽光瞬间黯淡。李业只觉得怀中的小枫猛地一颤,随即有股极细微的震动顺着手臂传来,像冬日里冻裂的冰面发出的最后一声脆响。 怪物庞大的身躯突然僵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它那扭曲的头颅上,无数细小的孔洞开始渗出黑色粘液,原本闪烁妖光的暗红结晶如同风化的石头般剥落。巨爪无力地垂落,触须状的肢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最终整个身体像泄了气的皮囊般瘫软在地,化作一滩散发着腐臭的黑泥,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李业对此毫无察觉。他只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击了一棍。怀中的小枫突然变得沉重,温热的血似乎也不再流动。他想低头看看她的状况,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耳边的风声、怪物的喘息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迅速远去。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唯一的念头是: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感觉。 他抱着小枫的手臂骤然失力,两人一同栽倒在冰冷的盐地上。李业的额头磕在凸起的盐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272章 识海 无边的黑暗里,李业感觉自己像一片失重的羽毛,无声无息地漂浮在虚无之境。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粘稠的混沌与死寂缠绕周身。不知过了多久,他耳边骤然炸开一声雷鸣,仿佛天穹碎裂。紧接着,狂风呼啸而至,裹挟着冰寒彻骨的雨水,万千细密的冰刃劈头盖脸砸在他脸上。 他猛地睁开双眼,心脏在无形的胸腔里狂跳不止。眼前景象令他窒息:自己正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幽邃汪洋之上,墨黑的浪涛在脚下翻涌咆哮,咸涩的海水腥气混着暴雨的湿意灌满鼻腔。抬头望去,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坍塌,雷电如银蛇狂舞,撕裂云层——而云海深处,一条遮天蔽日的黑龙正恣意翻腾! 那龙的躯体庞大得超乎想象,每一片鳞甲都在闪电的映照下折射出幽冷的金属寒光。它每一次摆尾都掀起排山倒海的巨浪,浓烈的腥风裹挟着压迫感扑面而来,龙息喷薄成倾盆暴雨,狂暴地冲刷着天地万物,海面之上水雾弥漫,仿佛整个世界都沦陷于这场神怒般的洗礼之中。 李业试图移动,却惊觉自己感知不到四肢的存在,仿佛灵魂被囚于无形的躯壳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龙的身影在雷云中穿梭游弋。它的利爪撕碎云雾,金色的竖瞳偶尔扫过海面,目光所及之处,连汹涌的浪涛都瞬间凝固。在这一刻,天地万物仿佛都臣服于它的意志之下,而李业,不过是这场浩瀚劫难里一粒渺小到不值一提的尘埃。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这狂暴的力量撕碎时,风雨骤然停歇,黑龙也消失无踪。眼前出现了一条雾气弥漫的青石小径,尽头站着一个背对着他的男子。那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身形挺拔如松,乌黑的长发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飘动。李业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男子缓缓转过身,李业却始终无法辨清他的面容,唯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摇曳。“我是谁不重要,”男子的声音如古玉相击,清越中携着幽远的回响,“你只需知道,我能化解你眼前的困境。” 李业的目光死死钉在灰袍男子模糊的面容上,那团光影仿佛能吞噬视线,只留下一个深不可测的轮廓。他试图向前迈步,脚下却如同踩着虚空,身体纹丝不动。“困境?”李业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深不见底的迷茫,“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连为何会在此地都不知晓!这算哪门子的困境?这分明是绝境!” 男子并未因他的激动泛起丝毫波澜,周身那模糊的光影微微晃动,声音依旧平稳如古井深潭:“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未来种种譬如今日生。你是谁、从何而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你要做什么。” 李业脑中闪过阴鸷的李仁发与严道长的身影,紧接着浮现出小枫濒死时的模样,再想到自身眼下的窘迫处境,踉跄后退半步,只觉天地间瞬间被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彻底吞噬。“我什么都做不了……做不了……”他猛地灵光一闪,看向男子,“你能帮我,对不对?”眼中迸发出急切而灼热的期待。 男子周身的光影骤然剧烈波动,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惊扰。“我可以帮你。”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泛起了细微的涟漪,“但你会消失!” “消失?”李业茫然抬头,“什么意思?” 男子并未作答,光影里缓缓伸出一只模糊的手,指向李业的眉心。“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愈发被动,有些事你做不到,便该让能做到的人来做!” 话音未落,漫天光影骤然化作星屑,李业只觉眉心传来一阵灼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液融入四肢百骸。 灼热感如潮水般退去,李业猛地睁开眼,鼻腔里充斥着盐卤特有的涩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他发现自己正躺在盐窖冰冷的地面上,身下铺着几件破旧的麻袋,硌得脊背生疼。 “醒了?” 小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虚弱。李业挣扎着坐起身,只见她背靠着盐窖石壁,脸色苍白如纸,绿裙上的血迹已凝固成暗褐色。她正低头用一块干净的布条擦拭手臂上的伤口,动作间牵扯到伤势,忍不住蹙了蹙眉。 “你……”李业又惊又喜,可转念一想,对方本领如此高强,怎会这般轻易便香消玉殒?自己真是瞎操心了,随即问道:“是你把我弄进来的?” 小枫嗯了一声,抬手指了指窖口方向。李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缩——那只恐怖的怪物已经不见踪影,只在地上留下一滩黑糊糊的粘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子正在粘液边缘徘徊,却不敢靠近。 “它……死了?”李业声音发颤,“怎么死的?” 小枫摇摇头,将布条扔进旁边的盐堆里:“不知道。我醒来时它就变成这样了,像是……自己融化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东西是具几百年前的不腐死尸,被人用秘法炼了虫,才变成这副鬼样子。” “炼虫?难道是严道长干的?”李业想起那个阴恻恻的老道,拳头不自觉攥紧。 “不好说。”小枫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调息,“但岛上有这手段的,大概只有他了。” 李业环顾四周,盐窖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刚才那番打斗动静不小,难保不会引来岛上的人。“我们得赶紧走,万一被发现……” “走不了。”小枫打断他,声音带着疲惫,“我伤势太重,需要疗伤。这里地气浓郁,正好借助地脉的力量恢复。”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筒,倒出几粒青色的药丸服下。 李业急道:“可……” “放心。”小枫抬手制止他,指尖萦绕起微弱的青光,轻轻点向上方仓库的角落。几只躲藏在石缝里的蟋蟀和甲虫突然爬了过来,围着她的指尖打转。“我已经跟附近的生灵打过招呼,若有人靠近,它们会通知我。” 青光散去,虫豸们四散爬开,消失在黑暗中。小枫脸色好了些,对李业道:“你先守着,等入夜后帮我去采些露水来,要叶尖凝结的那种。” 李业点点头,心里却乱糟糟的。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梦里那条遮天蔽日的黑龙和灰袍男子的身影再次浮现。眉心那股灼热感仿佛还在,男子说的“你会消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第273章 放火 夕阳西沉,余晖将天空晕染成一片血红色。严道长负手站在村口,望向远处李业家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阴狠。李业不过是个市井小民,从前哪有机会与李仁发打交道,严道长想探听他的底细,还得托福伯去打探一番,这般周折下来,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急促的“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苏敏正低头收拾桌上的碗筷,听到声音,她的心猛地一紧。她快步走到门边,贴着门板透过门缝往外瞧,只见一位身着洗得发白道袍的老者站在门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苏敏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缓缓拉开门:“请问道长有何贵干?” 严道长微微拱了拱手,含笑道:“老道路过此地,口渴得紧,想向施主讨口水喝。” 苏敏略一犹豫,还是侧身让开了门,请他进来:“道长请进。” 严道长步入屋内,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苏敏端上一碗水,递到他面前:“道长请用。”严道长接过水碗,抿了一口,故作不经意地开口问道:“施主家中可有其他家人?怎么不见你家男主人呢?” 苏敏猛地抬起头,眼眶倏地红了,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道长有所不知,我家相公三日前接了个活计离家,之后便没了音讯!我托人去码头打听,去邻村问遍了相熟的人,都说没见过他的影子……”她往前一步,紧紧攥住严道长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您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可曾在路上见过一位八尺之高、身形瘦削、面白清俊的男子?求您若见过务必告知,我们孤儿寡母实在……实在快撑不下去了啊!” 严道长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袖口上传来的力道让他下意识想挣脱。苏敏却不松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道袍上:“道长刚问起他时,我还以为您有他的消息……若您能帮忙寻到他,我们愿把家里仅存的积蓄都拿出来孝敬您!”她的声音颤抖着,目光却死死锁住严道长的眼睛,仿佛要从他瞳孔里挖出答案。 严道长枯枝般的手指猛地一颤,碗中清水泼出几滴,落在洗得发白的道袍上,洇开几点深色。苏敏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那滚烫的泪珠砸在道袍上,他浑浊的眼珠飞快地转动,试图从苏敏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裂痕,但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和哀恸,沉甸甸地压过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施主……节哀。”严道长嗓音干涩地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蹭过枯木,“老道……未曾见过尊夫。”眼见问不出更多头绪,严道长寻了个由头告辞离开。苏敏送他至门口,望着他的身影隐没在沉沉暮色里,这才松了口气,掩上了门。她背倚着门板,手按在胸口,心脏仍在砰砰狂跳。 严道长离开李业家后,并没有走远,而是在村口老槐树的阴影里站定,枯瘦的手指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李业家那扇紧闭的柴门。暮色四合,那扇门再没打开过。 “一个妇道人家……”他喃喃自语,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听清,“若真是装出来的,那这份心机……”他不敢深想下去,只觉得后背上无端窜起一股寒意。李仁发那边催得正急,他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插曲上,可又不愿放过这个铲除后患的好机会……他烦躁地踱了两步,目光像钩子一样在李家院墙内外逡巡。院墙不高,是村里常见的土坯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麦草。墙角堆着些柴禾,码得还算整齐。他的视线扫过墙根,又扫过柴门,最后落在外边一棵树上…… 寒风骤起,吹得老槐树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严道长眼中凶光一闪,枯瘦的手悄然结印,指尖腾起一簇幽蓝火苗。他阴恻恻地冷笑一声,随即屈指一弹,那火苗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李家墙角的柴禾堆。 干燥的柴禾遇火即燃,噼啪声中,橙红色的火舌迅速舔舐着土坯墙,浓烟滚滚而起。屋内的苏敏惊呼一声,冲出门来,却被热浪逼得连连后退。严道长隐在树影中,死死盯着火场。 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老旧的柴门在烈焰里噼啪爆响,瞬间惊动了周围的邻里。最先察觉到火情的是隔壁的娟婶,“着火了!快救火啊——”她一边嘶喊着,一边提来半桶水朝火舌泼去,尖锐的呼喊声刺破长空,惊醒了更多邻里。 李老匠扛着梯子翻过院墙,斧头劈碎燃烧的横梁;吴雪攥着粗布巾沾湿水,裹住苏敏被火星燎到的衣袖。十几个村民提着木桶、端着瓦盆从四面八方涌来,浑浊的井水在月光下划出银亮弧线,却在触到烈焰的瞬间化作白雾。东头的井快见底了!去西头!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立刻分成两股,踩着泥泞在巷子里奔跑,木盆碰撞声与烈火噼啪声交织成一片混乱。 严道长隐在树影中,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老槐树粗糙的树皮里。火光将他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那双浑浊的眼珠像鹰隼般紧盯着火场每一个角落。 眼看火势渐弱,即将被扑灭,村民们忙碌的身影在火场边缘来回穿梭,水桶碰撞的叮当声、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交织成一片,却始终不见李业的身影——看来他真的不在家。正当他心思微动时,眼角余光瞥见了娟婶的身影。那老妇人佝偻着背,满头白发在火光里泛着灰败的色泽,可提水桶的手臂却稳如磐石,半桶水泼向火舌时竟带着几分沉实的力道。转身去井边提水时,她的脚步虽缓却异常稳健。周围救火的村民经此一番折腾,无不面红耳赤、气喘吁吁,有人甚至倚着墙大口喘气,唯有娟婶自始至终气息平和,面容沉静,眼神专注,仿佛这半个时辰的奔波提水于她不过是闲庭信步。他不禁暗自称奇:这老妇人体力竟如此非凡,似有不寻常之处…… 第274章 运数 东极岛的天,近来总被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着。张守义立在自家三层青砖楼阁的檐下,目光投向港口的方向,眉头早已拧成了一个死结。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郁结的烦躁。作为岛上的首富,他掌控着六成的海运生意,二十年来一路顺风顺水。张家三代经营海运,到他这一辈更是霸占了岛上近三分之二的码头,凡事都得心应手,可这几天,他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运气似乎在悄悄溜走。 五天前,“海鲨号”运货途中突遭罕见海流,连船带货一同沉入茫茫海底,二十余名船工不幸悉数遇难。张守义起初只当是天灾所致,不仅迅速赔付了损失、安抚了遇难者家属,还很快添购了新船。可紧接着,“海鸥号”在返航途中遭海盗劫持,满船的丝绸茶叶就此不翼而飞……短短几日间,竟接连折损四艘船,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账房先生已经登门三回,每次都哭丧着脸,念叨着银钱周转早就捉襟见肘。张守义不信邪,自忖这些年没做过灭绝人寰的事,顶多是生意场上的手段狠辣了些。可在这东极岛,哪个发家的不是这般光景?他缓缓落座太师椅,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扶手,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这些出事的船只竟全在东极岛附近海域,这让他不由得疑心,岛上有人在刻意针对他。可岛上谁有这般财力物力?是生意上与他有过节的李仁发?还是岛上权势最盛的三老?亦或是那位半人半仙的岛主? 该不会是...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张守义猛地坐直了身子。二十年前,父张耀祖突然病逝。那时他刚接手家业,父亲在世时本就是岛上有名的船主,性情暴戾,当年为争夺码头,聚敛财富,没少用阴狠手段,得罪的人能从码头排到山脚。就在他手足无措时,一个云游道士找到了他,自称砚心,说能帮父亲寻一块风水宝地,保他日后飞黄腾达。 那道士神秘兮兮地说,岛后山藏着一处名为“龙吸水”的风水宝地,将父亲葬在那里,能吸纳方圆百里的天地气运,保子孙后代富贵绵延不尽。张守义半信半疑,可他深知自己的本事远不及父亲,倘若不借助点特别的法子,恐怕家业会日渐衰败,于是便依言照做了。没想到自那以后,他做什么事都顺风顺水,短短几年间就成了岛上名副其实的首富。 难道会是那里出了问题?莫不是当年被父亲坑害过的人家来报复? 老爷,老爷!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打断了张守义的思绪。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张守义不耐烦地问。 门...门口有个道士求见,说...说他叫砚心。管家气喘吁吁地说。 什么?!张守义猛地站了起来,太师椅被他带得向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音。你再说一遍,他叫什么? 砚心,他说他叫砚心,还说二十年前曾帮老爷您办过事。管家小心翼翼地重复道。 张守义的心跳瞬间加速。砚心!这个只在他记忆中出现过一次的名字,这个二十年来杳无音信的道士,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是巧合,还是...他不敢想下去。 快,请他进来!不,我亲自去迎!张守义整了整衣衫,快步向外走去。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鹤发童颜的面容下,眼神看似清澈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手里那柄拂尘的木柄上刻着模糊的黑色纹路。看到张守义,他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张老爷,别来无恙? 砚...砚道长,您怎么会突然来了?张守义有些结巴,眼前的道士和二十年前相比,容貌竟无半分变化。 贫道云游至此,观贵府气运渐微,心中犯疑,特来看看。砚心开门见山,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拂尘上的铜箍。 张守义心中一凛,连忙将严守诚请进客厅,屏退左右。道长,实不相瞒,我最近确实遇到了些麻烦,正想请教您... 你的麻烦,根源不在生意,而在令尊的坟地。砚心突然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守义不由得大吃一惊——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对方怎么就知道他要问什么了?但他还是按捺住心头的惊讶,顺着对方的话问下去:道长的意思是,我父亲的坟地出了问题? 正是。砚心点点头,眼神扫过张守义颤抖的手指,二十年前我为令尊选的那块龙吸水宝地,本是能保你富贵三代的。但现在,那里的气运已经散了。 张守义将信将疑。这个砚心虽然二十年前帮过他,但此刻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总让他觉得不安,道长,这...您是怎么知道的?而且我清明去祭拜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砚心微微一笑,指尖在拂尘上快速划过,似在掐算又似在掩饰什么,张老爷若是不信,可随我去坟地一看便知。 张守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不管怎样,死马当活马医,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两人带着几个家丁,很快就到了后山的坟地。坟前干干净净,墓碑也完好无损,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道长,您看,这不挺好的吗?张守义有些疑惑。 砚心没有说话,只是围着坟堆转了一圈,脚步刻意踩在几处不起眼的位置,然后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挑了挑:张老爷,你仔细看看,这土有什么不一样? 张守义年纪大了,站着瞧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便也蹲下身,眯着眼仔细打量起来。起初没发现什么异样,可盯着看了片刻,他忽然眉头紧锁。坟堆上的土,瞧着和周围的颜色相差无几,可总觉得……好像更新鲜些?而且土质也比周边的松散不少,分明是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第275章 空棺 这...这是新土?张守义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每个月都会派人来打扫,上个月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有新土? 不错。砚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有人动过这里的土。 张守义的心猛地一沉,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谁?谁干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爹的坟!” 眼见无人应答,张守义顿时慌了神,双手在大腿上胡乱摩挲,目光扫过坟堆又落回砚心脸上:道长,这...这可如何是好?砚心拂尘一摆,沉声道:事已至此,唯有开棺查验再做定夺。 张守义咬了咬牙,冲家丁扬手:快,挖开! 几个家丁不敢怠慢,拿起带来的工具就开始挖。随着泥土被一铲一铲地挖开,一个黑色的棺木逐渐显露出来。张守义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张守义死死盯着那口逐渐显露的棺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家丁们动作越来越慢,铁锹碰到硬木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刺耳。终于,棺盖完全暴露出来,深黑色的漆面在午后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开!”张守义喉咙发紧,声音嘶哑。 家丁们面面相觑,脸上尽是犹豫之色。撬棍猛地插进棺盖缝隙,几声“嘎吱”的刺耳声响中,沉重的棺盖被缓缓撬开。一股诡异的怪味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浓重的土腥、铁锈与某种奇异甜香,复杂得令人作呕,呛得人直犯晕。 棺盖被彻底掀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棺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张守义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守义声音颤抖地问砚心。 砚心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二十年前我为令尊寻得这龙吸水宝地,本是能保你富贵三代。可如今棺木空空,地气已泄,龙气散逸,不仅富贵难保,恐怕还会有大祸临头啊。 大祸临头?道长,您的意思是……张守义紧张地追问。 砚心捋了捋胡须,眼神凝重:龙气反噬,轻则家道中落,重则性命不保。你最近生意上的不顺,不过是个开始。 张守义吓得双腿发软,止不住地战栗,慌忙哀求道:道长救命!求道长救救我张家! 砚心沉默片刻,说道:救你不难,只需做法事重新引气,再寻一具与你有血缘关系的完整尸体葬入此穴,便可化解此劫。 张守义闻言顿时犯了难,眉头紧锁着喃喃自语:“血缘关系的完整尸体……我这一脉近年间都没亲人离世,上哪儿去找完整的尸体呢?总不能凭空造一具出来吧……”他忽然想到远房的旁支亲戚,可转念又琢磨:若是用了远支血脉,“他”护佑自家后人,自己岂不是白白给别人做了嫁衣? 这时砚心又道:“还有一事需张老爷仔细斟酌——这血缘越近,引气的效果便越好,贫道做法也就更有把握……”他故意拖长语调,留下一个令人心悸的停顿,“法事一旦开始,稍有差池,非但前功尽弃,龙气的反噬只会更加猛烈。” 张守义的眼神在烛火下剧烈地跳动着,砚心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此刻在他眼中显得格外诡异。血亲……这条件像一把冰冷的铁钳,瞬间钳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老爷,”管家张方不知何时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那…那位道长还在前厅候着,说…说此事拖不得,迟一日,龙气反噬便重一分,祸事…祸事恐怕就要临头了!” “临头?”张守义猛地转过身,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狠狠剐在管家脸上,“祸事?祸事不是已经来了吗!”他声音嘶哑,胸膛剧烈起伏,“船沉了,货丢了,银子流水似的淌出去,现在连我爹的尸骨都…都化成了灰!”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紫檀木花几上,震得上面的青花瓷瓶嗡嗡作响,几欲倾倒。 张方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不敢多言半句。厅内霎时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偶尔爆出几点灯花的细微动静,映得张守义半边脸忽明忽暗,活像个鬼魅。他粗重地喘息了几声,强行按捺住翻涌的暴怒与恐惧,声音沉得像是从海底深处捞上来的:“去…告诉那道士,就说…就说请他先在府上住上几日,容我…容我筹措几日。” 张方如蒙大赦,正要退下,却被张守义突然抬手制止。他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虚虚一勾,示意管家近前。张方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凑到主人身边,只听张守义压着嗓子在他耳边吩咐:你立刻带几个心腹,悄悄去查!给我查清楚,到底是哪个狗胆包天的动了我爹的坟!记住,动静越小越好,若是走漏半点风声...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仔细你的皮! 张方额头冒汗,连连点头退下。张守义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太师椅冰冷的扶手,心里多了一个念想:只要能找回父亲的尸骨,所有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但张守义自己心里也清楚,找回尸身的概率渺茫,终究得另做打算。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股彻骨的阴寒从脚底直窜上来,冻得他牙齿不住打颤。筹措几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拖延罢了!去哪里找?又能找谁?他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扯不开的乱麻,每一个念头都带着冰冷的尖刺,扎得他心口发紧。 儿子?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了。那可是他唯一的骨血,张家未来的指望啊!他要是没了,自己赚再多钱又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便宜了那些穷亲戚!旁支?那些远房的叔伯兄弟,平日里跟他疏远得很,就算真有谁暴毙了,尸体也轮不到他来做主。更何况,砚心话里话外那意思——血脉越近,效果才越好,才能护住他这一支主脉……用旁支的话,这福泽哪里落得到自己头上?除非那人断子绝孙无人可佑了! “天要亡我张家不成?”他绝望地低吼一声,颓然跌坐在太师椅里,沉重的身躯压得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太师椅冰冷的靠背贴着他的脊梁,那股寒意似乎更重了…… 第276章 血亲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带着些犹豫的脚步声在厅外响起,停在了门口。 “谁?”张守义猛地抬头,厉声喝问。 门口的身影瑟缩了一下,才怯生生地挪进来,是张守义唯一的儿子,张锦程。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锦程?”张守义眉头微蹙,语气稍缓,“深更半夜不回房读书,跑到这里做什么?” 张锦程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脸颊涨得通红,嗫嚅了半晌才挤出一句:“爹……孩儿有……有事想跟您说。” “有事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张守义不耐烦地敲了敲扶手,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 少年被他一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声音细若蚊蚋:“孩儿……孩儿看上了一个姑娘……想求爹……求爹去提亲。” “提亲?”张守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骤然迸出几分难得的光亮。他膝下只有这一个独苗,这些年最挂心的便是香火延续,早就想给儿子寻门亲事,只是他向来眼高,总觉得这个不够好、那个配不上自家儿子,再加之儿子也没什么主见,问他想挑什么样的姑娘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就这么耽搁了下来。如今听儿子有意中人,胸中积压多年的郁气竟一下子散了大半,连语气都不自觉地软和了几分:“哦?哪家的姑娘?品行如何?年岁几何?” 张锦程见父亲并未动怒,胆子稍壮了些,脸上泛起羞涩的红晕:“是……是岛西头的……李……” “姓李?”张守义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太师椅的扶手被他捏出深深的指痕,“不行!” “爹!”张锦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我都没说是哪家……”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张守义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烛台都跳了跳,“东极岛姓李的哪个不是盯着我张家的产业?你当我不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他死死盯着儿子,仿佛要将那点书卷气从他脸上剜下来,“趁早死了这条心,明日我再让媒婆给你说门正经亲事!” 张锦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老爷!不好了!”一个仆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发髻散乱,脸上还沾着烟灰,“城南的布庄……布庄走水了!火舌都窜上房梁了!” 张守义怒骂一声,一脚踹翻脚边的花架,青瓷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还愣着干什么?不去救火!” “小的已经让人去救了!”仆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只是火势太大,怕是……怕是保不住了……” 张守义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呆立一旁的张锦程,声音冷得像冰:“你去!去布庄盯着!清点损失,安抚伙计,天亮之前把账目给我报上来!” 张锦程愣住了,嗫嚅道:“爹……我……我从没管过这些……” “没管过就去学!”张守义突然暴怒,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朝儿子砸过去,茶水溅了少年满身,“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整天吟诗作对风花雪月的!连个布庄的火都处理不了,将来怎么继承家业!废物!真是个废物!” 茶盏在张锦程脚边碎裂,少年吓得脸色惨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 张守义看着儿子这副懦弱模样,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厌恶。这就是他视若珍宝的独苗?这就是张家未来的指望?那张清秀的脸此刻在他看来,竟带着几分令人作呕的虚伪。他第一次觉得,把家业传给这小子还不如直接拿去布施,至少布施还能给他赚个好名声…… 厅内死寂,碎裂的瓷片混着冷茶在张锦程脚边狼藉一片。少年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衣襟上深褐色的茶渍洇开,像一块丑陋的污痕。他不敢看父亲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更不敢去碰那满地狼藉,只死死咬着下唇,把呜咽和眼泪都硬生生憋了回去,脸色白得吓人。 “滚!”张守义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胸膛剧烈起伏。 张锦程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仓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张守义颓然跌坐回太师椅中,沉重的身躯压得椅子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闭上眼,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厅里只余下他粗重的喘息和烛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突然,一个尘封多年的记忆碎片猛然撞入脑海——砚心曾说过有一种长生丹,即便不用像修士那般苦修也能获得超凡寿元,再想到砚心二十年来容貌丝毫未变,他心底生出一个有悖人伦的念头…… 残夜将尽,万籁俱寂,几缕惨淡的月光从屋顶破洞的缝隙里幽幽筛落。突然,一声尖锐的惊呼猛地划破夜的寂静,苏敏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她睁眼望去,只见小唯正紧紧攥着她的衣角,身体剧烈颤抖,嘴里不断发出断断续续的惊恐呜咽,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自从上次小唯去大祭师那里为海神祭庆典排练后,她就开始断断续续做噩梦,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娘……娘……”小唯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死死攥着苏敏的衣袖,“我又听见那个声音了……它一直叫我的名字……”她抽噎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一开始是很好听的声音,像唱歌一样,可突然……突然周围都黑了,我动不了了,全身都被黏住了……” 苏敏的心猛地一紧,连忙把女儿搂进怀里,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娘在呢” 小唯的身体还在发抖,她把脸埋在苏敏的胸口,声音含糊却带着刺骨的恐惧:“有东西……很大很大的虫子,趴在我身上……它的腿好多好多,冷冰冰的……在啃我的胳膊……我喊不出来,也动不了……” 苏敏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女儿后颈的冷汗浸透了粗布衣裳。“傻孩子,那都是梦,”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柔,“你看,娘在这儿呢,虫子不敢来的。”小唯却摇着头,泪水浸湿了苏敏的衣襟:“不是假的……这个梦我做了好多次了……每次都一样的虫子,一样动不了……” 苏敏将女儿抱得更紧,救火时扭伤的腰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可她舍不得松开半分。她低下头,吻了吻小唯汗湿的发顶,额前的碎发蹭过女儿柔软的脸颊,声音轻得像羽毛:“娘知道你怕……今晚娘守着你睡,要是再做噩梦,娘立刻叫醒你,好不好?”她把小唯搂进怀里,声音轻得像羽毛。怀里的小人儿还在发抖,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苏敏用自己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摩挲着女儿的背,指尖触到她后颈凸起的脊椎骨,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小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她把脸埋在苏敏的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皂角味,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苏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轻柔的动作。“快了,”她轻声说,“你爹最疼小唯了,肯定会带回好多好吃的,还有新做的布娃娃。” 她不知道李业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可她不能说。她是小唯唯一的依靠,她要是倒下了,这孩子可怎么办啊…… 第277章 窘境 小唯的抽泣声渐渐低了,像被夜色一点点吸走,呼吸终于沉了下来,绵长而均匀,像湖面上轻晃的涟漪。苏敏借着朦胧月光低头望去,女儿的睫毛上还凝着晶莹的泪珠,小小的脸庞在月光下泛着瓷白的光,睡梦中眉头仍微微蹙着,像藏着解不开的忧愁。她轻轻将小唯放在床上,掖好被角,自己则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残月发呆。 她忽然想起小唯第一次从海神庙回来时的样子。那天女儿像只雀儿似的蹦进门,手里攥着串被海风浸得发亮的贝壳手链,她好奇追问排练内容,小唯歪着头说:大祭师教我们念好多奇怪的话,像唱歌又不是唱歌,她说那是海神才能听懂的咒语。还要捧着空篮子走圈圈,步子不能错,错了就要罚站呢。当时只当是祭典的寻常规矩——往年海神祭上,那些童子童女不也都是口中念念有词,踩着奇怪的步子跳舞么?她那时还笑着夸小唯有福气,能穿上那么漂亮的祭服。 “海神祭……”苏敏喃喃自语,心口像坠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小唯的噩梦,正是从去大祭师那里排练之后开始的,这让她没法不把这两件事拧在一起。一个念头突然撞进脑海:要不,就说小唯病了,以后不再参加祭典,让大祭师另择人选? 可这念头才刚在心底冒头,就被她自己硬生生掐灭了。海神祭一年到头才办一回,是岛上顶顶重要的盛事。岛上三大姓,每姓要出两对童男童女;李姓足足有几百户人家,小唯能被选上,那是多大的荣耀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羡慕。为了这个名额,她当初还特意托了关系,让人把小唯的生辰八字递了上去。 更何况……苏敏的心不由得一沉。上次李业回家,她就觉得他和自己明显疏远了许多,而且那夜撞见李业与小枫独处一室,这怎么能让她不多想?她多希望小唯能在海神祭上大放异彩,让李业看看他们的女儿有多优秀——或许这样,他便能多看重她们娘俩几分。可要是现在突然说不去,不仅可惜了这来之不易的名额,还可能被村里人胡乱揣测、传些闲话,对小唯的将来恐怕也会有不好的影响。 苏敏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像被两股力道拉扯着,左右为难。一边是女儿的安危,一边是现实的考量,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两头撕扯得喘不过气了。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苏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不管怎样,等送小唯去海神庙时问问大祭师吧,也许她能给出什么说法。她轻轻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唯,眼神里缠满了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推开门,晨光熹微里,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猛地一沉——环绕小院的土墙塌了大半,烧焦的木条像黑色枯骨般东倒西歪散落在地上。灶房的墙壁被烟火熏得像墨染过,多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焦黑的砖土,还要几处已然坍塌,墙上原本贴着的旧年画只剩模糊残片,灶台也塌了半边。前天那场莫名燃起的大火来得蹊跷,若不是邻居们提着水桶赶来扑救,恐怕连屋后的卧室与耳房都要遭殃,她们娘俩怕是连个安身之处都没了。 苏敏扶着冰凉的门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了几分。家里本就过得紧巴巴的,如今连个正经做饭的地方都毁了,她只能在院子角落临时搭个小灶,先勉强对付几顿。邻里们虽热心帮忙灭了火,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谁也腾不出多余的精力顾她。丈夫李业至今杳无音信,她一个妇道人家,既要安抚受惊的小唯,又要琢磨着怎么修补烧毁的房屋,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下去啊?她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家,眼眶猛地一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硬是把那股酸楚憋了回去。 苏敏蹲在院角的临时土灶前,火苗舔舐着锅底,映得她疲惫的脸庞忽明忽暗。锅里翻滚着稀薄的米粥,几片干瘪的菜叶沉浮其间。她机械地搅动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堵坍塌的焦黑土墙,心头的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娘……”一声怯怯的呼唤从身后传来。苏敏回头,见小唯抱着破旧的布娃娃,站在门槛上,晨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孩子的小脸苍白,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并未安睡。 “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会儿?”苏敏强打起精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小唯没回答,只是慢慢走过来,依偎在苏敏腿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裤脚,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那片烧塌的灶房废墟,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茫然和恐惧。“娘,”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墙……塌掉的地方……好像我梦里的虫洞?” 苏敏的心猛地一缩,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料支棱着,确实像一个不规则的、狰狞的破口。她连忙放下勺子,蹲下身搂住小唯冰凉的小身子:“傻孩子,那是火烧坏的,不是洞。你看,天都亮了,太阳出来了,梦里那些吓人的东西都怕光,不敢出来的。” 小唯将信将疑地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废墟,小嘴抿得紧紧的。她不再说话,只是把布娃娃抱得更紧,小小的身体依偎着母亲,汲取着那点可怜的暖意。 院角的老槐树梢头,一片叶子无声飘落。晨光中掠过一道浅灰影子,黑鹰收拢近丈翼展,悄无声息地栖在最高的枯枝上。油亮的羽毛像揉皱的暗夜,瞳孔在树影里半眯着,锐利如刀的视线扫过坍塌的土墙。 它歪着头,钩喙轻叩枝干,目光在焦黑的灶房废墟上游移。三息之后,黑鹰突然侧过脖颈,瞳里闪过一丝困惑。它振翅时带起的风仅够拂动几片槐叶,盘旋半周后便朝外掠去,只留下一根飘落的黑色尾羽,静静躺在苏敏脚边的尘土里…… 第278章 驱邪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刻意拔高、藏不住幸灾乐祸的招呼声:“哟,苏嫂子,这么早就忙活上了?这院子……啧啧,真是遭了大罪了!” 苏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用回头,那尖细又带着几分刻意拖长的语调就已经暴露了来人的身份——正是村东头的寡妇姚翠,不仅是出了名的碎嘴子,还总被传和自家丈夫有着不清不楚的牵扯。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脸上努力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姚婶子,早啊。” 姚翠扭着腰肢走进来,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狼藉的院子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苏敏脸上,故作关切地咂着嘴:“哎哟,看看这烧的!真是天降横祸!你说说,好端端的灶房怎么就起火了?该不会是……冲撞了什么吧?”她意有所指地拖长了调子,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缩在苏敏身后的小唯,“我听说啊,有些东西,八字轻的小孩子容易招惹……” 苏敏的脸色唰地沉了下去,她将小唯往身后又挡了挡,语气生硬地打断:“姚婶子说笑了,灶膛火星子没看住,风一吹就燎起来了,哪有什么冲撞不冲撞的。邻里们帮忙救得及时,人没事就是万幸。” 姚翠碰了个软钉子,撇了撇嘴,脸上刻意堆起的假笑便倏地淡了下去,转而用一种更直接、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小唯:“人没事就好。不过……小唯这脸色看着可不太好啊?是夜里没睡踏实?还是……海神祭排练累着了?又或者是……”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苏敏和小唯都听得一清二楚,“……在庙里,瞧见什么不该瞧的东西了?” 小唯的身体明显一僵,攥着苏敏裤脚的小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苏敏清晰地感觉到女儿瞬间绷紧的恐惧,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猛地挺直脊背,将小唯完全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迎上姚翠探究的视线,声音冷得像冰:“姚婶子!海神庙是供奉神灵的清净地方,能有什么不该瞧的?你这话要是传出去,让大祭师听见了,怕是不好吧?” 姚翠被苏敏陡然凌厉的气势慑了一下,讪讪地后退一步,脸上有些挂不住:“哎哟,我这不是关心孩子嘛……行行行,算我多嘴。你忙,你忙。”她悻悻地转身,嘴里还兀自嘟囔着,“好心当成驴肝肺……哼,等着瞧吧,这家里接二连三的晦气事儿,指不定是……” 后面的话随着她扭动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但那未尽之意,却像毒蛇一样钻进苏敏的耳朵,缠绕在她心头…… 苏敏正心乱如麻,忽闻院角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便是重物轰然落地的闷响。她猛地回头,只见一道白影早将小唯揽在怀中疾退到数尺之外,而方才女儿站立之处,一根梁木已重重砸落在地,砸出了一个浅坑。 苏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上来,浑身冰凉。刚才院角明明只有小唯一个人,这少女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她惊魂未定地盯着眼前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极为美丽,一双眸子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溪流。身上那件料子考究的长裙,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苏敏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查看小唯,见并无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对着少女深深一揖,“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家住何方?今日之恩,苏敏没齿难忘。” 少女的声音清冽如泉:“举手之劳,苏嫂子不必客气。我姓王,单名雨。”她的目光扫过满院狼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瞧这院子的样子,莫不是走水了?” 苏敏苦笑着摇摇头:“是遭了意外。我瞧姑娘面生得紧,可是来这探亲的?” 女子不动声色地瞥向内室,神识如细密的蛛网般悄然铺展,瞬间便将后面几间屋子探查得一清二楚,“我是来寻人的,想找一位姓言——言语的言——的男子,不知苏嫂子可曾听闻?” 此女自然便是季雨珊了。 “姓言?”苏敏想了想,“没听过岛上有姓言的人家,姑娘怕是找错地方了。” 季雨珊脸上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失望,低低地应了声“哦”,告辞道:“打扰苏嫂子了。”苏敏低头,轻轻推了推怀里的小唯:“小唯,跟王姑娘说谢谢,谢谢她救了你。” 小唯怯生生地探出头,小声道:“谢……谢谢王姐姐。” 季雨珊的目光落在小唯脸上,倏地一变。方才清澈如溪的眸子骤然凝起一层冰霜,瞳孔深处似有寒星闪烁,死死盯着小唯眉心那点若隐若现的青黑。 苏敏见她神色异样,心中一紧,连忙问道:“王姑娘,可是小唯哪里不对劲?” 季雨珊收回目光,指尖悄然掐了个法诀,面上却不动声色:“苏嫂子莫怪,只是想问一句——府上可有人修习过什么特殊的法门?” “修习法门?”苏敏茫然摇头,“我们祖上都是渔民,靠海吃海,哪懂这些玄乎的东西。” 季雨珊眸光微闪,将到嘴边的“邪气”二字咽了回去,只淡淡道:“或许是我看错了。小唯身上……似乎有股特别的气息。”她望着苏敏焦灼的眼神,终是补充道,“不过想来是我多心了。” 这少女气质空灵,又能凭空出现救下小唯,绝非寻常人物,或许这是老天爷赐的造化。苏敏心想着,泪水瞬间涌了出来:“王姑娘!您定是有本事的人!求您帮帮小唯吧!” 她下意识抓着季雨珊的手,将女儿连日来的怪事和盘托出:“自从小唯去海神庙后,就常常做噩梦,总说有好多腿的虫子啃她……家里还莫名起了大火,姚婶子又说些不吉利的话……”声音哽咽着,将所有恐惧与无助倾泻而出。 季雨珊的指尖微微颤动,一缕极淡的灵光在袖中悄然流转。她俯身,目光如无形的细针,再次仔细审视小唯苍白的小脸,那眉心处缭绕的青黑气息并非错觉,丝丝缕缕,带着一股阴湿粘腻的腥气,如同蛰伏在深海淤泥里的活物,正无声无息地侵蚀着孩童微弱的生气…… 季雨珊直起身,眸光沉静如水:“既然这股气并非你们刻意修炼而成,我倒可为小唯驱除此物。” 苏敏心中大喜,忙不迭地请她施术。季雨珊食中二指并拢,凝出一点莹白灵光,如流星赶月般点向小唯眉心。青黑气息遇光顿时如沸油泼雪,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小唯眉心那团阴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开来,化作一缕黑烟被指尖灵光牵引着飘向窗外,在晨光里瞬间湮灭无踪。不过弹指之间,女童眉心便恢复了光洁,原本苍白的小脸也渐渐泛起了淡淡的血色…… 第279章 龙王庙 季雨珊敛了指尖灵光,望着小唯安稳的睡颜,轻声问道:“苏嫂子,这岛上可有客栈?我初来乍到,还需寻个落脚之处。” 苏敏脸上露出难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她望着自家烧塌的灶房,又看看季雨珊一身洁净的衣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季雨珊见她迟疑,以为是路途遥远,便笑道:“可是离得远?我脚力还算不错,多远都能走。” “不是远……”苏敏终于鼓起勇气解释,“我们这小岛偏僻得很,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外人。开客栈根本没生意,早就没人做这营生了。” 季雨珊微微蹙眉,偌大一座岛,竟连半间客栈都寻不到?她沉吟片刻又问:“那岛上可有庙宇?寺庙向来会收留香客借宿的。” “要说庙宇,倒是有一座,”苏敏点了点头,“就是大祭师住的海神庙。可那里规矩森严得很,向来不接待外人,更别提留外人住宿了。”她偷眼打量着季雨珊,心里天人交战——这姑娘救了小唯的命,按说该留她住下。可家里本就拮据,遭了火灾后更是乱成一团,拿什么来招待人家呢? 季雨珊见她欲言又止,已猜知其难处,正想开口,却听苏敏咬着唇道:“姑娘若是不嫌弃……我家虽破,尚有一间耳房能住人。只是……只是委屈姑娘了。” 季雨珊心底悄然漫过一阵暖意,正欲应下,暗忖可借宿为由奉上银两,略济其困,忽然眸光骤然一凝,望向西南天际——那里隐隐飘着一缕极淡的异气,似有若无,却终究没能逃过她敏锐的感知。 “苏嫂子,”她伸手指向西南方,“那边三十里外是什么地方?” 苏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想了半晌才恍然道:“哦,你说的是龙王庙吧?那可是有些年头了。听老辈人说,以前香火可旺了,后来不知怎的,求雨祈风都不灵验了,岛民们就改拜海神,那庙也就荒废了。” 季雨珊眼中倏地闪过一丝精光,那气息实在怪异,说邪不邪,说正不正,透着一股……她随即颔首道:“多谢苏嫂子告知,我先到龙王庙看看,再做计较。” 季雨珊辞别苏敏母女,身影在晨光中一闪,便如轻烟般消散在院门外。苏敏抱着小唯,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心头一时空落落的,又莫名地踏实了几分。她低头看看女儿恢复红润的小脸,那连日缠绕的阴霾似乎也随着那缕黑烟一同消散了。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蹲回土灶前,搅动着锅里稀薄的米粥,那微弱的火苗似乎也跳动得更有力了些。 三十里路程,于季雨珊而言不过转瞬之间。可她并未驭风而行,仅以寻常脚力缓步向前,神识如无形的潮汐,无声无息地漫过沿途每一处礁石、滩涂与稀疏的灌木林。岛上气息驳杂,海腥味、草木的清芬、渔村飘来的烟火气相互交织,只是越前行,先前那股若有若无的异气便愈发清晰。那异气并非纯粹的邪祟,更像是沉滞、腐朽、被漫长岁月遗忘后滋生的阴郁,恰似深埋地底的棺木渗出的湿冷气息。 龙王庙的轮廓渐渐在视野尽头浮现。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处临海的断崖之上,背靠着一片嶙峋的黑色礁石群。庙宇的规模比想象中要大,飞檐斗拱依稀可见昔日的恢弘,只是如今大半被疯长的藤蔓和厚厚的苔藓覆盖,朱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色。崖下海浪拍击礁石,发出沉闷而单调的轰响,更衬得此地死寂一片。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豁口,像一张沉默而饥饿的嘴。 季雨珊在庙前数丈处停下脚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霉味,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和咸腥混合的陈旧气息。那股异气,正是从这黑洞洞的门内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她凝神细察,并未感知到活物的气息,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凉。 她抬步,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踏入庙门。 光线骤然昏暗。庙内空间极大,却空旷得令人心悸。几根粗大的石柱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穹顶,蛛网如破败的幔帐垂挂其间。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和鸟兽的粪便,踩上去绵软无声。正殿中央,原本供奉龙王神像的巨大神龛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基座轮廓,基座周围散落着一些碎裂的瓦砾和朽木。神龛后方,本该是神像背光的墙壁上,赫然残留着一片巨大的、焦黑的灼烧痕迹,形状扭曲怪异,仿佛某种巨兽挣扎时留下的爪印。 季雨珊的目光在那片焦痕上停留片刻,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灵光如萤火般飘向焦痕中心。灵光触及焦痕的瞬间,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如同水滴落入滚油,随即湮灭。一股更浓烈的、带着硫磺和焦糊味的异气从那片焦痕中弥漫开来。她微微蹙眉,绕过神龛,走向大殿后方。殿后有一扇小门,通往庙宇的后院。门扉半塌,被藤蔓纠缠着。季雨珊轻轻拂开藤蔓,侧身而入。 后院比前殿更显破败荒芜。杂草几乎齐腰深,几间厢房早已坍塌殆尽,只余下断壁残垣。院子的尽头,紧挨着崖壁,竟有一口深井。井口由青石垒砌,同样布满苔藓,井沿上几道深深的裂痕触目惊心。那股带着沉滞腐朽的异气,至此源头终于清晰可辨——正是从这口深井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像地底深处缓缓呼出的浊气。 季雨珊缓步走到井边,微微俯身朝井内望去。黑沉沉的井内幽深无比,光线仅能探入丈许深浅,便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井壁湿滑溜腻,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带着浓重的腥湿霉味直扑口鼻。她凝神倾听,除了崖下遥遥传来的海浪声,井内一片死寂,连半点儿滴水声都听不到。 她指尖再次凝起灵光,这一次,莹润的灵光凝实如一颗小小的星辰,缓缓向井底坠去。莹白的光晕驱散了井口周遭的黑暗,照亮了湿滑的井壁,以及那不断向下延伸、仿佛永无尽头的幽深。灵光坠了约莫十数丈,光线所及之处,苔藓的颜色愈发深暗,近乎墨黑,且隐隐透出诡异的暗红脉络。就在灵光即将被下方更浓的黑暗吞噬时,季雨珊的瞳孔骤然猛地一缩…… 第280章 井 井壁某处,灵光映照之下,赫然显露出一道巨大纵向裂痕!其边缘参差如犬牙交错,似为巨力生生撕裂而成。裂痕深处并非岩石质地,而是呈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暗红近黑胶质,仿佛凝固的血浆。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胶质裂痕边缘竟吸附着数片巴掌大小的鳞片,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鳞片呈菱形,刃口锋利如刀,表面布满细密扭曲的天然纹路,在灵光下流转着暗红与深紫交织的诡异光泽,透着一股邪异之气,绝非凡俗鳞甲。 季雨珊的心猛地一沉,正欲操控灵光更近一步探查那鳞片和裂痕,异变陡生! 井底那浓得如同实质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几乎占据了井底视野的全部!眼白浑浊如布满血丝的脓液,中央的瞳孔却是一条狭长、竖立的金色缝隙,冰冷、残酷,不带一丝属于生灵的情感。竖瞳之中,倒映着季雨珊那点微弱的灵光,如同凝视着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一股源自本能的巨大恐惧,如冰冷潮水般瞬间攫住季雨珊!这种感觉并不像是法术威压,更像是是上位存在对低等生灵的天然碾压。她周身血液仿佛凝固,指尖灵光剧烈摇曳,几欲溃散! 竖瞳只是冷漠地“看”了她一瞬,随即,那巨大的眼睛缓缓闭合,重新隐没于无边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井底再次恢复了死寂。 龙王庙中藏真龙?此念甫一浮现,便被季雨珊自行否决。她并非不信龙灵——东岳境内早有传言,东岳山下镇压着一条古龙,身为东岳弟子的她对此深信不疑。只是在她认知中,龙乃祥瑞之兆,所过之处纵非祥云缭绕,亦当灵气充盈。可此处灵气非但不沛,反倒裹挟着一股邪祟阴气,更似妖兽盘踞的巢穴。 季雨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既已至此,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她轻声自语,素手在井口青石上快速结印。随着法诀运转,井口四周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露出青石刻满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在灵光映照下泛起血色微光,竟与井壁裂痕中的暗红胶质隐隐共鸣。她将神识铺展开去,指尖灵光暴涨结成光盾护住周身,足尖轻点井沿,身形如柳絮般坠入深井。下坠之势未及丈许,井壁突然传来剧烈震动,那些枯萎苔藓竟化作无数细小藤蔓,如毒蛇般朝她缠来,触及光盾便迅速萎缩成灰。 越往下,寒气越是刺骨。井壁裂痕逐渐扩大,暗红胶质开始蠕动,仿佛有生命般呼吸吐纳。季雨珊能清晰感受到,井底深处蛰伏着一股微弱却阴邪的气息。坠落约莫三十丈时,脚下突然触到实处——那是一块覆盖着黏液的巨大鳞片,冰凉滑腻,正是先前在裂痕中所见同类。 这里已是井壁断裂形成的巨大空洞,足有半间殿堂大小。洞壁上镶嵌着数百片同样的鳞片,在她的灵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幽光。而空洞中央,一条粗如水桶的黑色触须正从更深的黑暗中缓缓升起,触须表面布满吸盘,吸附着无数细小的白骨。 游龙剑似有灵识,感知到主人心意,倏地穿体而出,在空中发出清越龙吟。那触须顶端骤然裂开,显露出一张布满森然利齿的巨口,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她这才看清,洞底深处盘踞的竟是一头形似乌贼的巨大妖物,先前瞥见的竖瞳,估计是它设下的诱饵。 妖物被贸然闯入彻底激怒,数条黏滑触须猛地朝她攒射而来。游龙剑随心意而动,剑光如匹练闪烁,将袭来触须齐刷刷斩断。墨绿色污血迸溅洞壁,发出滋滋腐蚀声响。她趁机祭出一道符箓,符箓化作金光一闪,将妖物死死钉在原地。 就在此时,洞壁突然传来碎裂声。那些暗红胶质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后面的石壁——上面竟刻着一幅残缺的壁画,描绘着古人祭祀海神的场景。而壁画中央,赫然是一头与洞底妖物一模一样的生物。 季雨珊目光死死钉在壁画上。残缺画面中,扭曲触须盘踞祭坛中央,下方跪伏着渺小人影,正将牲畜甚至……模糊人形祭品推入翻涌的墨色潮水中。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远比井底阴寒更刺骨。这妖物,莫非便是此地供奉的? 她目光掠过壁画边缘,忽然被角落里几道刻痕牢牢攫住。那是用尖锐物仓促刻就的极简刻图,线条简单近乎抽象——左侧以歪扭弧线勾勒人形轮廓,胸腔位置刻着几圈螺旋状刻痕,仿佛有活物在皮肉下翻搅;右侧人形已支离破碎,数道直线从断裂处迸出,顶端草草点出几个吸盘状圆点,头颅位置更是直接刻成妖物特有的竖瞳形状。这般粗陋笔触,初看只像孩童涂鸦,季雨珊凝视半晌,仍未能参透其中深意。 直到视线落在刻图旁散落的几节枯骨上——那是人的尺骨与腓骨,骨缝间凝结的暗红胶质,与井壁裂痕中物质如出一辙。她脑中轰然炸开,瞬间读懂了潦草线条的含义:螺旋状刻痕是寄生妖物,迸出直线是破体触须!此獠竟能寄生于人体内,将人异化……而刻图之所以粗简,想来是刻图之人已至油尽灯枯之际。 “吼——!” 被金光符箓钉住的妖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洞窟簌簌发抖,碎石纷落。它庞大身躯疯狂扭动,墨绿色污血从断口泉涌而出,腐蚀洞壁发出令人齿冷的嗤嗤声。吸附在洞壁上的数百枚暗紫鳞片骤然亮起,如同无数只邪恶眼睛睁开,投射出粘稠作呕的暗红光芒,交织成一张巨大光网,狠狠压向那道金光符箓。 刺耳的撕裂声骤然炸开,金光符箓剧烈闪烁,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眼看就要崩碎!束缚之力大减,妖物那条未被斩断的粗壮触须猛地挣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裹挟着腥风与墨绿色的毒液,如攻城巨锤般朝着季雨珊当头砸下!触须顶端裂开的狰狞巨口獠牙森森,喷吐着硫磺与腐肉混合的恶臭。 游龙剑感应到主人身陷危机,清越的龙吟骤然响彻整个洞窟,剑身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蓝芒,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蓝色闪电,不闪不避,悍然迎向那毁天灭地的一击…… 第281章 字 金铁交鸣之声在狭窄洞窟中轰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气浪狂卷,洞壁碎石与残骨被掀飞,化作血尘风暴。游龙剑发出清越哀鸣,璀璨剑光竟被一股巨力震得倒飞,光华骤然暗淡。季雨珊闷哼一声,身不由己连连后退,足尖在黏腻鳞片上擦出刺耳锐响,直到背脊撞在石壁上才勉强稳住。她这是轻敌了,没料到这妖物竟有这般凶戾力气。不过那妖物的触须也被剑刃斩开深可见骨的伤口,墨绿色妖血狂喷而出,攻势却只顿了一下,随即带着更盛的怒意,又猛击过来!腥风扑面而来,死亡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千钧一发之际,季雨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不但没有再退,反而借着后背撞壁的反震之力,脚下在湿滑鳞片上猛地一蹬,整个人不退反进,像离弦的箭一般,险险地贴着那砸落的恐怖触须边缘擦过!腥臭的黏液与毒液几乎擦着她的护体灵光飞溅过去,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就在与触须交错而过的瞬间,她左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点,一道金芒骤然亮起,快如电光石火,精准点向触须侧面那道被游龙剑斩开的巨大伤口深处! 金芒毫无阻碍地钻进翻卷的墨绿血肉里。季雨珊轻喝一声,身形飘开几丈远。 妖物发出从未有过的凄厉惨叫,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能撕裂人的魂魄!被金芒侵入的伤口内部,猛地透出刺目的金光,接着轰然炸开!墨绿色的血肉混着碎裂的筋膜像腐烂的烟花般四散溅开!整条水桶粗的触须,竟被从内部炸断了三分之一! 剧烈的痛苦让妖物彻底疯狂起来。剩下的触须不顾一切地疯狂抽打、拍击着洞壁与地面,整个洞窟都在摇晃,好像随时会塌下来。它庞大的身躯剧烈翻滚,想要把那个渺小却带来剧痛的身影碾成肉泥。吸附在洞壁上的鳞片光芒狂闪,暗红光网再次凝聚,这次的目标正是洞窟中央的季雨珊!光网带着禁锢与腐蚀的邪异力量,从头顶罩下来。 季雨珊在狭小空间里急速闪避,游龙剑化作一道道剑虹,不断把抽过来的触须残肢与飞溅的巨石斩开、挑飞。碎石像雨一样落下,烟尘弥漫。她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那幅在妖物疯狂挣扎中不断震落碎片的古老壁画。 越来越多的碎片剥落,露出了壁画下方更深层的岩壁。借着游龙剑的剑光,季雨珊敏锐地发现,在那些剥落的壁画颜料与尘土下面,好像不是天然岩石,而是……人工雕琢的痕迹? 她一边躲避致命攻击和不断落下的巨石,一边尽力将神识凝聚成一线,穿透混乱的战团,扫向那片新露出的岩壁。 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就猛地一滞。 那哪里是壁画,分明是字!是密密麻麻、深深刻在坚硬岩壁上的古老文字!那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文字,字形扭曲古怪,让她不由得想到了偃月岛上的天书…… 那些文字排列得很有规律,好像蕴含着某种天地间的大道理,每个字符都像藏着磅礴的力量,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神完全沉浸其中,连周围妖物的嘶吼声都好像远了。就在她心神被这意外发现的古老铭文吸引的刹那,变故又发生了! 那被炸断小半的巨大触须正在疯狂扭动,伤口处的墨绿色污血不但没有滴落,反而像活物一样急速蠕动、凝聚成一团!眨眼之间,断口处竟然交织出一只由污血与粘稠妖力构成的巨大狰狞眼睛!竖立的暗金色瞳孔死死盯着季雨珊的身影,和先前井底那只眼睛一模一样,却更添了几分邪异! 血眼刚一成形,一道没有声音却致命的暗金色光束,毫无征兆地从那竖瞳中射出来,直刺季雨珊的眉心! 那暗金光束来得太快太急,死亡的阴影已经到了眼前!季雨珊甚至来不及召回游龙剑格挡,全身灵力在瞬间疯狂涌向护体光盾,光盾立刻变得像琉璃一样结实,同时身体本能地向后急仰! 光束悄无声息地撞在光盾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滋滋一声——就像滚烫的烙铁猛地放进冰水里的消融声。琉璃般剔透的光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接着迅速变薄;被光束击中的中心点,更是蔓延开蛛网般的焦黑裂痕。一丝丝暗金色的邪异能量像活物一样沿着裂痕往里钻!一股阴冷混乱、带着无尽恶意的精神冲击,无视光盾的阻挡,顺着被侵蚀出的裂痕缝隙,像毒蛇一样直钻进季雨珊的识海! 她闷哼一声,眼前突然一黑,无数扭曲变形、充满亵渎意味的幻象碎片在脑海里炸开,好像有无数粘腻湿滑的触须正在疯狂撕扯、搅碎她的神智。护体光盾剧烈闪烁,快要碎了! 生死关头,季雨珊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带着腥甜的血气瞬间冲散了几分混沌。她强提最后一口真元,脚下在湿滑鳞片上猛地一蹬,借着光束冲击的余力,身形像狂风卷着落叶一样贴地向侧后方急掠!动作虽然狼狈,却险险避开了光束核心的致命威力。 轰隆! 暗金光束擦着她翻飞的衣角飞过去,狠狠打在她刚才靠着的洞壁上。坚硬的岩壁像扔进岩浆的冰块,无声地熔出一个边缘光滑、深不见底的碗口大洞。洞口边缘残留着慢慢蠕动的腐蚀妖力,滋滋轻响中,缕缕青烟缓缓升起。 季雨珊还没站稳,腥风又刮了过来!那污血凝成的邪眼一击没中,竖瞳里的戾气更重,竟然又亮了起来!而妖物本体几条没断的粗壮触须,带着碾碎万物的力量,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地方,从四面八方猛砸下来!头顶,那数百鳞片交织的邪异光网也压了下来,粘稠的红光带着让人窒息的禁锢之力,想要把她困死在这方寸绝地! 洞窟在狂暴的攻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块大块的岩石从穹顶剥落,带着万钧之力砸下。烟尘弥漫,碎石如雨,墨绿色的污血与暗红的邪光交织,将这片空间渲染得如同炼狱…… 第282章 除妖 季雨珊眼中寒芒凛冽如淬冰。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激荡翻涌的气血,以及识海中躁动翻腾的邪念。游龙剑似是感应到主人心意,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龙吟,剑身原本黯淡的蓝光骤然迸发,竟在瞬间分化出三道凝实如真的剑影,如同三条矫健的游龙,疾射向正砸落的三条触须! 剑光与触须轰然相撞,发出沉闷如雷鼓的巨响。墨血飞溅,触须被斩开深深伤口,去势陡然一滞。但妖物力量实在太过恐怖,剑影也被沛然巨力震得倒射而回,光芒再次黯淡。 季雨珊喉头泛起一股腥甜,强行咽下,内腑剧烈的震荡让她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三道剑影倒射而回的刹那,头顶那由数百暗紫鳞片交织成的黏腻光网已轰然压下!红光如凝血,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空气仿佛凝若实质,她的护体灵光被压得吱嘎作响,身形猛地一沉,双脚深深陷入地面,碎石飞溅。与此同时,腥风从四方席卷而来,数条未被剑影完全阻住的粗壮触须,裹挟着墨绿毒液与碾碎山岩的巨力,封死了所有闪避的余地,狠狠砸落,带起的罡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恰在这一刻,光网首次触及一条触须,那触须仿佛被烈火灼烧般剧烈痉挛,随即飞速缩回,发出凄厉的嘶鸣,墨绿色的毒液在鳞片的红光下滋滋蒸发,腾起缕缕白烟。季雨珊脑中灵光乍现——这些由鳞片织就的光网,并非与这妖物协同攻击她,反倒像是在镇压这底下的东西! “吼——!”妖物彻底疯狂,但剩余触须疯狂抽打,整个洞窟地动山摇,穹顶裂痕如蛛网般蔓延,磨盘大的巨石轰然砸落,激起漫天烟尘与墨绿血雾。那由污血凝聚的邪眼再次亮起,暗金光束蓄势待发! 这底下藏着诸多谜题,原本季雨珊一心想尽量保全这底下的一切,可如今若再有所保留,只怕要得不偿失了…… 心念电转间,季雨珊眼中决绝之色一闪而逝。她左手掐诀,右手紧握游龙剑,体内真元以前所未有的狂暴之势奔涌而出。游龙剑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龙吟,剑身不再是单纯的蓝光,而是染上了一层炽烈的金红光泽,仿佛有岩浆在剑体中奔腾。 季雨珊清叱一声,声如裂帛。 刹那间,游龙剑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金红长虹,无视了砸落的触须与光网,直刺那头妖物。 剑未至,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已先行而至。整个洞窟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剧烈震颤起来。原本就布满裂痕的穹顶再也支撑不住,无数巨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正带着小唯赶往海神庙的苏敏,忽然感到脚下的石阶猛地剧烈震颤——紧接着,前方三丈开外的路面竟骤然裂开一道手臂宽的沟壑。而灶前正用“水”描摹着什么的娟婶,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碗“哐当”坠地。她惊惶地扶住摇晃的灶台,抬眼只见窗外地面开裂、房屋晃动,碗柜里的碗碟噼里啪啦摔得粉碎,鸡飞狗跳,整个屋子乱作一团。“地震了!”有岛民惊恐的尖叫划破空气,整个村庄瞬间被恐慌笼罩。 海面上,原本平静的海水突然掀起滔天巨浪,巨浪拍打着海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海鸟惊飞,鱼群跃出水面,仿佛海底有巨兽即将苏醒。 而在龙王庙下的洞窟中,妖物发出凄厉至极的哀嚎,它的触须在光芒中寸寸消融,邪眼也黯淡下去。洞窟的震动愈发剧烈,地面开裂,深不见底的裂缝中冒出灼热的气息。 妖物濒死之际,残存的触须骤然如毒蛇般倒卷,裹挟着最后一丝邪力直刺季雨珊心口。她足尖轻点地面旋身闪避,游龙剑顺势反撩,金红剑光如切豆腐般斩断那截触须。然而妖物的核心部位骤然裂开,一股浓稠如墨的毒瘴汹涌喷涌而出,腥臭中夹杂着令人眩晕的异香。季雨珊屏息凝神,左手迅速结印挡在身前,光盾上瞬间凝结出细密的冰晶,将汹涌的毒瘴牢牢隔绝在外。 她剑诀一引,游龙剑幻化成丈许长的光刃,裹挟着斩尽万物的凛冽威势,从妖物裂开的核心直插而入。妖物发出一声非生非死的凄厉尖啸,庞大身躯像被戳破的皮囊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墨绿色的血液在金光中蒸腾为缕缕青烟。直至最后一丝邪祟气息彻底消散,季雨珊才踉跄着后退半步。 而此时整个洞窟剧烈震颤,几欲崩塌,穹顶的塌陷范围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张,碎石如瀑布般狂泻而下。她抬眸望向身后的来时通道,落石早已将其堵得只剩一道窄窄的缝隙。季雨珊双手飞快结印,周身灵光骤然迸发,亮如烈日。她猛然向前推出双掌,一道凝练至极的气浪轰然撞向堵路的巨石,硬生生炸开一条通路。 借着气浪反冲之力,她足尖在摇晃的地面上连点数下,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入通道。身后传来洞窟彻底坍塌的轰鸣,碎石擦着她的衣袂坠落。 当她从龙王庙残破的地砖下破土而出时,本就破败的庙宇已在震颤中四分五裂。方才激战的余威仍在空气中回荡,海腥味与硝烟味混杂着妖物腐臭的气息,被海风卷起,扑在她沾满尘土的脸上。 断崖边缘裂开数道狰狞的沟壑,碎石正不断滚落进翻涌的黑色浪涛。她望着脚下彻底塌陷的地面——原本藏有古老铭文的洞窟已化作巨大的漏斗形深坑,墨绿色的海水正倒灌而入,将所有秘密连同破碎的壁画、扭曲的妖骨一并吞没。那些诡异文字、鳞片、妖物与海神庙的隐秘联系……所有线索都随着她那一击,被永远埋葬在了海底。虽然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但此刻心底还是不免生出几分遗憾。 季雨珊凭崖伫立,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撩乱她鬓角的碎发。游龙剑上,金红交辉的光泽已然敛去,唯余剑身流转着一抹微弱的蓝光。。 “海神……海神庙……”季雨珊低低地呢喃着,身形陡然化作一道青虹,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283章 报信 张家大宅的青砖灰瓦,在阴沉的天色里浸透着沉沉的压抑。正堂的太师椅上,张守义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攥着茶盏边缘,骨节凸起,指节泛白,衬得他本就蜡黄的面色愈发晦暗。窗外的风卷着残叶掠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低吟,仿佛在低低应和着他此刻沉郁的心境。 地震骤然降临,张守义又折损了两座仓库。这场地震中,不少人都蒙受了损失,他那两座仓库恰好建在岛屿西南震感最强烈的区域,倒塌本在情理之中,可张守义此刻却不这么想——先前一连串的厄运,让他认定这次的损失同样是风水反噬所致。 再这么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我就得去沿街乞讨了——张守义正心烦意乱之际,忽然传来一阵仓皇的脚步声。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递信。”一个小厮捧着牛皮纸信封,蹑手蹑脚地进来,袖口上还沾着半枚银角子的细碎反光。 张守义眼风扫过小厮,怒火“腾”地窜上心头:“什么阿猫阿狗的东西都往我这儿递?滚出去!” 小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发颤:“那人,那人……说这事关老爷您的家宅安宁,要是耽误了,怕是会有血光之灾,所以小的不敢不报啊!”只是他没说出口的是,那人还给了他一笔天大的好处。 张守义脸色陡然一变:“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有通报姓名?” 小厮摇头道:“她不肯说,非要老爷您亲自问才行。是位穿绿色衣裙的姑娘,瞧着约莫二十岁的模样,面生得很。” 二十岁的黄毛丫头能有什么本事?张守义刚要破口大骂,可转念一想,近来发生的事情实在邪异,断不能以常理度之,终究还是示意小厮把信递了过来。封口处既无火漆,也没有任何印戳,信纸抽出的刹那,他脸色骤然大变。信中内容极其简单,仅寥寥几字——令尊遗体已为李仁发所盗,不过短短几字,于张守义而言,却不啻于晴天霹雳。知晓他父亲尸身被盗之事的,只有道士砚心和随他一同去父亲坟前的那几人,他还特意叮嘱,此事绝不可外泄,可眼下竟有人拿这事找上门来。是自己这边出了内鬼?还是李仁发那边有叛徒?亦或是李仁发故意设下的圈套?还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李仁发!”张守义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把那绿衣女子给我叫进来!”他顿了顿,又厉声补充,“只她一人!若有旁人,立刻给我轰出去!” 小厮冲了出去,片刻后又踉跄着折回,面无人色:“老……老爷,那人没了!听门卫说,那姑娘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滚!”张守义一声怒喝,震得周遭空气都仿佛凝住,那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慌忙退了下去。 张守义紧紧攥着那页薄薄的信纸,指节因用力过猛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那几行字生生攥碎在掌心。信纸是粗糙的草纸,泛着暗黄,边缘卷曲破损,墨迹也因潮湿晕开些许,写信人显然家境一般,用的纸墨都是下等货色。他反复默念信上那几句话,忽然心中一动,得出一个结论:对方似乎还不知道自己早已得知父亲尸身被盗之事——不然的话,她的措辞该是“盗令尊尸体者李仁发”之类,而非信上这句“令尊遗体已为李仁发所盗”。 那人只递了封信便离去既未提出任何要求,显然并非为财而来。一个家境一般却握有重要情报的人不图财,那么她将这一情报告知自己的目的,便只能是想借自己之手对付李仁发——换言之,她是为报仇而来。张守义想到此处,心中已然明了。李仁发本就树敌无数,结下不少怨仇,有人想借他之手除之,也在情理之中。至于她为何不愿与自己见面,最大的可能便是胆怯——或许是怕被李仁发察觉,或许是担心自己不肯应允,甚至可能她自身便有隐情,不敢轻易露面。张守义越想越多,思绪如麻…… 反复思忖,张守义还是觉得此事万万不可声张。那座墓穴里的风水阵,正是张家二十年来顺风顺水的根本所在——以父亲的尸身引动地脉灵气,将周遭的灵韵尽数聚于张家。没了灵韵滋养,葬在附近的其他人家虽不至于厄运缠身,却也小挫不断。李仁发盗走父亲的尸身,想必早已窥破其中秘辛。若此刻去找李仁发兴师问罪,对方一旦借势将此事公之于众,那后果…… 埋在那片地里的人,本就家境贫寒,世世代代都在温饱线上苦苦煎熬。就算没有这劳什子风水局,他们的日子怕也难有半分起色。可这帮人从不愿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总爱把失败推给那虚无缥缈的气运。一旦真相戳穿,他们定会把所有的潦倒困顿都算到我头上——娶不上媳妇,是祖坟灵气被吸走了;做买卖亏本,是运势被夺走了;就连孩子夭折,都要赖到这聚财局头上。到那时候,这群被生活压垮的人会红着眼扑过来,用最原始的愤怒把我和我的家人撕得粉碎。张守义越想越怕,心里把李仁发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雨丝敲打窗棂,如同无数冤魂在叩门。不知过了多久,堂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家仆轻手轻脚换上新沏的雨前龙井,青瓷茶盏在红木桌上泛着幽光。 站住。张守义突然开口,去把张方叫来。 管家张方躬身立在堂下,张守义示意他上前,附耳吩咐道:“挑三个手脚麻利又可靠的人,去李仁发家附近盯梢。最好能设法混进去当杂役,我要知道他把先父的遗体藏在何处,还有他近来都与哪些人往来。” 张方脸色微变:老爷是说…… 别问。张守义打断他,指节叩着桌面,记住,动静越小越好。若走漏半点风声,你我都得去乱葬岗陪那些冤魂。 张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忙不迭地连声称是,一步三退地退出了正堂。雨丝顺着飞檐的棱角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张守义凝眸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忽然只觉那风水局吸来的灵气,此刻正化作无数滑腻冰冷的蛇,缠得他透不过气来…… 第284章 事发 暮春的雨丝裹着料峭寒意,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青石镇的青石板路。李家大宅朱漆大门外的空地上,三十多个男女老少挤作一团,油纸伞下的面孔在水汽氤氲中模糊不清,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悲愤。外围层层叠叠围着看热闹的岛民,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听说死了九个呢,这次姓李的怕是要栽了…… 这姓李黑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几日前还强占张屠户的老宅…… 可不是嘛,放的阎王债能利滚利吃人呢…… 王三媳妇攥着油纸包的手指节攥得泛白,包里是沉甸甸的二十两银子——那是管家福伯给王三的“守坟钱”。当时拿到这钱时,她还以为家里要走大运了,可此刻这银子像烙铁般烫得掌心发疼。她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喉头滚动着吐出沙哑的声音:“我男人是头一个走的!头天从墓地回来就喊心口疼,昏昏沉沉躺了两天,起来上吐下泻,夜里就直挺挺没气了!” 赵二媳妇猛地将怀中襁褓往臂弯里紧了紧,孩子被惊得地哭出声。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雨幕:我当家的也是!那天回来就说浑身发冷,盖三床被子都没用!死的时候七窍里都渗着黑血,跟老五家的一个模样! 人群后方,七十岁的王老五老娘被两个媳妇搀扶着,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门楣上耕读传家的匾额:我儿死得冤啊!李家给的那锭银子还在桌上放着,人就没了! 门内抄手游廊下,福伯背着手站在滴水的檐角下,青灰色的长衫被穿堂风掀起一角。他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喧闹声,眉头拧成个疙瘩,转身疾步走向内院。 正厅里檀香缭绕,李仁发焦躁地踱步,紫檀木桌上的青瓷茶杯早已凉透。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怎么样了?那些刁民走了没有? 老爷,怕是压不住了。福伯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王老五的老娘带着人堵着门,说要您给个交代。他们......他们好像知道了什么。 李仁发脸色有些难看,他知道这些人迟早会有闹上门的一天,但没想到那么快。 而这件事之所以这么快败露,还要从镇上张媒婆的一句话说起。那天王老五出殡,她去帮忙缝孝衣,随口叹道:这两天真是邪门得很,丧事一桩接一桩的。 这话像根针,一下戳破了窗户纸。旁边烧纸的老马头猛地抬起头:可不是嘛!刚去王三家帮完忙,转头就听说王老五也没了。 听说李大膀也没了!该不会是闹瘟疫了吧?人群里又有人插了一句。 王老五媳妇手里的碗掉在地上,声音发颤:我当家的死前上吐下泻,难道真的是瘟疫? 越来越多的人凑过来议论,越说越心惊——大家发现,这些去世的人,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竟然都是去做了李家的守坟人!这一下,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李家…… “严道长呢,还没有消息吗?”李仁发问。 “没有。”福伯摇头回答。 去!告诉他们,就说我李仁发从不做亏心事!他强作镇定地拍着桌子,让他们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就敢上门闹事,当我李家好欺负不成? 福伯心里虽一万个不情愿,却还是无奈领命;只是他不敢出门,只能隔着大门将李仁发的意思高声喊了出去。 李大膀的弟弟李二柱猛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比哥哥矮了一头,身板却同样粗壮。这个平日里像个闷葫芦的汉子,此刻憋得涨红了脸嘶吼:证据?我哥就是证据!他生前身板硬朗,几乎没生过病,可接了你们家这单活去了一趟坟地后就离奇死了,这还不够说明吗? 这句话就像火星子溅进了炸药桶。赵二媳妇猛地想起丈夫咽气前攥着她的手胡言乱语的模样,立马朝李宅喊道:“我当家的说了,刘管事的坟里头有东西在动弹,你们敢不敢现在跟我们去挖开坟瞧瞧?” 是严道长!人群中不知是谁猛的喊出一声,那天夜里就是他带头去的坟地,前几天还瞧见他在李府后院烧黄纸呢! 还有他身边跟着的小道童,这几日连影子都没见着,指不定在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人群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不知是谁先抄起路边的青石砖,一声砸在朱漆大门上。这声闷响像发令枪,更多人涌上来用扁担、锄头猛砸门板,木屑混着雨水簌簌落下。开门!开门!的怒吼声震得檐角铜铃乱响,连街对面的铺子都纷纷关了门板。 福伯在内院急得直跺脚,忽听角门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仆人气喘吁吁从侧廊冲来,浑身泥水地喊道:管家!族长……族长带着族丁往这边来了!福伯脸色骤变,转身撞进正厅:老爷!族长亲自来了!李仁发猛地僵住,手中茶盏坠地,青瓷碎片混着冷茶溅湿了衣襟。 青石板路上雨丝斜斜织着,李家族长李松年披着油布蓑衣——那蓑衣早被淋得发亮,由两个族丁小心翼翼搀扶着立在雨里。起初没人留意这雨雾中蹒跚的身影,直到前排有人瞥见那熟悉的龙头拐杖,猛地低呼一声“是族长!”,声音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般一圈圈荡开,“族长来了”的低语迅速传遍拥挤的人群。原本激烈的砸门声戛然而止,扁担锄头“哐当”落地的声响在雨里格外刺耳,连哭闹的孩子都被母亲慌忙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不过片刻,激愤的人群便像被无形的手拨开般,如退潮般分开一条通路,雨水顺着油纸伞檐连成细细的水线滴落,只余下压抑的喘息声在雨幕中交织回荡。老人枯瘦的手青筋毕露,紧握着龙头拐杖,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被砸得坑洼的狼藉门板,扫过一个个敛声屏气、垂首肃立的岛民,最后沉沉落在门楣那方“耕读传家”的匾额上。“仁发,”他声音不大,却透过雨幕带着岁月的沉郁,字字清晰,“我李家列祖列宗的脸,今日要被你丢尽了。” 第285章 争端 虽说李仁发在岛上素来横行霸道,但族长的面子他终究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他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取了颗黑色丹药吞服下去,气色看着好了些,又理了理衣襟,脸上勉强堆起一个极不自然的笑,一边吩咐管家去开门,一边快步迎出门去。冰冷的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绸缎衣襟,一股凉意瞬间浸透肌肤。 “三叔,您老怎么冒雨来了?”他声音拔高,带着刻意的亲热,试图盖过雨声和人群死寂的压抑,“快请进!这些刁民……这些乡亲们,是受了奸人挑唆,聚众闹事,侄儿正要去请族里长辈主持公道呢!” 李松年没有动。浑浊的眼睛透过雨帘,锐利地钉在李仁发脸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李仁发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老人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一顿,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公道?”李松年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子般砸在人心上,“你倒给我说说,要什么公道?人家的家人到你家帮工,出了事找你要个说法,你连门都不肯开,你还有理了?” “他们是回家之后自己出的事,这也能赖到我头上?就算真是在我这儿干完活回家没的,那又怎么证明跟我有关系?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从这儿走了之后又接了什么私活,或者平时就有什么隐疾,刚好那会儿发作了?”李仁发辩解道。 李松年怒道:“一次是巧合,九次难道还能是巧合?李仁发,我李家的脸面,难道是让你这般踩在脚下糟蹋的吗?你不要这张脸,我李姓一族的其他人还要脸呢!” 人群里,王老五的老娘身子晃了晃,浑浊的老泪混着雨水滚落。赵二媳妇抱着啼哭的孩子,死死咬住嘴唇。 李仁发额角青筋跳了跳,腰弯得更低了些,却仍不忘继续给自己辩解:“三叔明鉴!侄儿一向遵纪守法,乐善好施,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至于外面这些风言风语,什么死了人、什么坟里有东西,纯粹是乡野愚妇的无稽之谈!是有人见不得我李家好,故意煽风点火,要坏我李家的根基!您老可真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啊!” 他话音未落,人群后方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是王三媳妇!她像是被这话彻底点燃,一直攥在手里的油纸包猛地朝李仁发掷了过去!油纸包在半空中散开,里面那沉甸甸的银子,“哗啦”一声全砸在李仁发脚前的青石板上,滚落在浑浊的雨水里。 “乐善好施?!”王三媳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要劈裂开来,“这银子!这沾着我男人命的银子!你拿回去!拿回去买你自己的棺材板!我男人可是头一个替你守那邪门坟的啊!他死得不明不白!你李仁发的心,比这青石板还冷硬!” 李仁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嘴唇不住哆嗦着,刚要厉声喝骂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泼妇,眼角余光却瞥见族长李松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李松年死死盯着地上那堆刺目的银子,又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再次剜向李仁发——那眼神里最后那点身为长辈的回护之意,也彻底消失了。他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龙头拐杖重重一顿,溅起浑浊的水花。那声音不算大,却像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连雨声都仿佛被压低了三分。 “多说无益!”李松年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李仁发,手中拐杖缓缓抬起,指向人群后方被雨雾笼罩的刘管事坟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穿透雨幕:“开坟,验尸!” 霎时间,人群里的议论声如潮水般骤然涌起,有人跺脚叫好,也有人面露难色,悄然后退半步。素有名望的李清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伞下走出,花白的胡须沾着雨珠微微颤抖:族长三思啊!挖坟掘墓乃是天大的不敬之举,惊扰逝者安宁,怕是要遭天谴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人群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纷纷点头附和。 “怕什么天谴!”李二柱红着眼,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老人,声音嘶哑,“死的又不是你家的人!我哥的冤魂还在看着呢!今天不挖开刘管事的坟一探究竟,我誓不罢休!”他这一吼,几个同样死了亲人的汉子立刻跟着往前涌,推搡间,锄头柄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都给我站手!”李松年一声断喝,龙头拐杖重重顿地,那沉闷的声响竟压过了所有嘈杂。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躁动的人群,最终钉在几个冲在最前的后生脸上,“我李松年说了开坟,就一定会开!但不是让你们这般莽撞,像群没头苍蝇!惊扰了亡人,这罪过,你们担得起吗?”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去几个人,备好香烛纸马。再派人,去请义庄的老周头来!要开坟,也得按规矩来,谁敢乱来,族规伺候!” 这话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几欲失控的人群。李二柱等人喘着粗气,虽不甘心,却也慑于族长的威严和那“族规伺候”四个字,脚步钉在原地,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着。李清源等老辈人则稍稍松了口气,觉得族长终究还是顾全了礼数体统。 李松年捡起地上的银子,塞回王三媳妇手中。混乱总算平息了些,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重新聚焦在李仁发身上。他站在朱漆大门前的台阶上,雨水早已把他精心打理的绸缎衣袍打湿,紧紧裹在身上,将他异常单薄的身形勾勒得一清二楚。福伯在他身后撑着伞,可风势太大,雨水仍时不时溅在他身上。他脸色灰败,嘴唇不住哆嗦,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汇成细流顺着鬓角滑落。他下意识地又去摸怀里的小盒子,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好不容易抠出一粒丹药,看都没看就塞进嘴里囫囵咽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丹药似乎没带来多少暖意,反倒让他本就苍白的脸又多了一层死气…… 第286章 挖坟 “三叔……”李仁发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试图再次靠近李松年,“这坟……这坟真的开不得啊!允文他本就英年早逝,心有不甘,现在去惊扰他,万一……万一冲撞了……” “冲撞?”李松年猛地侧过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他,那目光像淬了冰的针,“李仁发,你怕冲撞了死人,就不怕活人堵在你家门口,把你李家的门楣都拆了吗?”他不再看李仁发那张脸,龙头拐杖再次指向坟地方向,声音斩钉截铁,“去!按我说的办!立刻!” 几个族丁得了令,立刻转身,拨开人群,快步消失在雨幕中,朝着祠堂和义庄的方向奔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又迅速合拢,无数双眼睛,燃烧着愤怒、悲痛、恐惧或是纯粹看热闹的火焰,都聚焦在李家大宅门前这方寸之地,雨声更密了,敲打着油纸伞面、青石板,还有李家那扇被砸得坑坑洼洼的朱漆大门,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时间在冰冷的雨水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雨雾深处终于出现了晃动的人影。去祠堂取香烛纸马的族丁回来了,手里捧着黄纸、线香和几支粗大的白蜡烛。紧接着,通往义庄的小路上,也出现了几个身影。一个佝偻着背、穿着深色油布衣的老头被两个年轻人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正是义庄的守尸人老周头。他身后跟着两个抬着简陋担架的后生,担架上盖着防雨的油布。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更宽的通道,让这肃穆又诡异的一行人通过。老周头走到李松年面前,浑浊的眼睛扫过族长铁青的脸,又瞥了一眼台阶上的李仁发,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嘶哑地说了句:“族长。” “有劳了,周老哥。”李松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按规矩办。” 老周头又点了点头,示意抬担架的后生将东西放下。他慢吞吞地解开油布,露出下面几件锈迹斑斑的铁器——一把短柄的鹤嘴锄,一把撬棍,还有几根缠着麻绳的木楔。他枯树般的手拿起那把鹤嘴锄,掂了掂分量,然后默默转向坟地的方向。 “走!”李松年一声令下,龙头拐杖重重顿地,率先迈开脚步。人群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沉默地、汹涌地跟了上去,只留下李仁发和福伯孤零零地站在那扇破败的大门前。雨水无情地冲刷着门楣上那块“耕读传家”的匾额,字迹在湿漉漉的木头上显得模糊而讽刺。 通往刘管事坟地的路泥泞不堪,雨水在低洼处积成浑浊的水坑。队伍在沉默中行进,只有沉重的脚步声、雨打伞面的噼啪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那些死者家属,紧紧跟在老周头和族丁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坟头轮廓,仿佛那里埋藏着他们亲人惨死的唯一答案。李清源等几个老辈人则远远落在后面,撑着伞,不住地摇头叹息,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祈求祖先宽恕。 终于,刘管事那座新坟出现在众人眼前。坟头的土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塌陷,几根惨白的招魂幡在风雨中无力地飘摇着,更添了几分阴森。坟前立着一块简陋的石碑,上面刻着“刘公允文之墓”几个字,字迹还很新。 老周头停下脚步,放下工具,从族丁捧着的篮子里取出香烛纸马。他动作缓慢而熟练,点燃三炷线香,插在坟前湿软的泥土里,又点燃两支粗大的白蜡烛,烛火在风雨中顽强地跳跃着,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展开黄纸,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哑含混,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肃穆的仪式感,让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雨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 李松年拄着拐杖,站在最前方,蓑衣上的雨水汇成细流滴落。他浑浊的眼睛盯着那跳跃的烛火,又缓缓扫过那冰冷的石碑,最后,目光沉沉地落在老周头身上,微微颔首。 老周头念完最后一句,将手中的黄纸点燃。火苗腾起,迅速吞噬了纸钱,在雨中化作一缕青烟,打着旋儿向上飘散。他直起身,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更深了。他弯腰,拿起那把短柄的鹤嘴锄,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铁柄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李松年,又扫过身后一张张屏息凝神、表情各异的脸,最后,那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人群外某个阴影处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才缓缓收回。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座新坟,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鹤嘴锄。冰冷的铁器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而刺目的寒芒。 “动土!”老周头嘶哑的嗓音穿透密匝匝的雨幕,带着古老而沉重的宣告感。他挖了第一下后,几个揣着家伙什儿的族丁也跟着动起手来,锄头带着沉闷的破空声,重重凿进湿润的坟土深处。 冰冷的鹤嘴锄深深楔入坟土,发出沉闷的“噗”声。一大块湿漉漉的、混杂着草根的泥土被翻了起来,甩在泥泞的地上。一股浓烈的、带着腐败草叶和深层泥土特有的腥气,混合着雨水清冽的味道,猛地冲入每个人的鼻腔。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几个胆小的妇人下意识捂住了口鼻,向后退缩。王三媳妇却猛地往前挤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那不断扩大的土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李二柱和其他几个死了亲人的汉子,更是像被钉在了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雨声中清晰可辨。 锄头与撬棍交替起落,泥土应声翻卷。老周头动作沉稳熟练,每一下都精准避开石碑,只顺着坟堆边缘掘土。湿泥黏附在工具上,随即被雨水冲刷而下,发出沙沙的轻响。李松年拄着拐杖,蓑衣上的雨水汇成细流,沿着他枯瘦的脚踝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窝。他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逐渐加深的坑洞,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在摇曳的烛光里更显冷硬。 坑越挖越深,已经能隐约看到深色棺木的一角。那颜色在湿泥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礁石。老周头停了下来,喘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他示意旁边的后生递过缠着麻绳的木楔和撬棍。他蹲下身,将几根木楔小心地、用力地敲进棺盖与棺身之间的缝隙里。 “嘎吱——嘎吱——” 木楔被重锤敲击,发出挤压声,在这死寂的雨幕中异常刺耳。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敲在围观者的心坎上。李清源几个老辈人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诵经文,又像是在哀叹。李仁发跟福伯不知何时也跟到了人群外围,被几个族丁有意无意地隔开。 “起!”老周头低喝一声,与两个后生同时攥紧撬棍发力,猛地往下一压!棺盖掀开的瞬间,所有人看清里面的景象,无不怔住——除了李仁发…… 第287章 反咬 里面空空如也! 雨点砸在空荡荡的棺木内壁上,发出沉闷空洞的回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人群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 李仁发猛地拨开族丁,踉跄着扎进倾盆的雨幕,指着那口空棺发出凄厉的嘶吼:“好啊!你们花钱雇人给我女婿守坟,竟然盗走他的尸身,事后还串通一气说是我害死了他!”他一把揪住王三媳妇的衣领,浑浊的眼珠里迸出近乎疯狂的光:“是你们!肯定是你们为了坟里的陪葬,半夜挖坟毁尸!我可怜的允文,死无全尸啊——”唾沫星子混着冰冷的雨水溅在女人脸上。 这番颠倒黑白的哭诉一出,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王三媳妇被掐得直翻白眼、喘不过气,好在李二柱眼疾手快冲上去拉开,这才没酿成大祸。 “放你娘的狗臭屁!”李二柱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牛,反手就狠狠一拳砸在李仁发脸上!李仁发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趔趄着摔倒在泥水里,溅起大片污浊的水花。他精心保养的脸颊瞬间肿起,嘴角裂开,一丝暗红的血混着泥水淌下来。 “二柱!”李松年一声暴喝,龙头拐杖重重顿地,泥浆四溅。几个族丁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还要往前冲的李二柱。李二柱挣扎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眼睛死死盯着泥水里的李仁发,恨不得生啖其肉。 “都给我住手!”李松年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穿透混乱的雨声,“谁再敢乱动,族规处置,绝不容情!” 人群被这雷霆之威震慑,推搡叫骂声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泥泞的地面,也冲刷着李仁发狼狈不堪的身体。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在泥水里乱抓,却几次滑倒,绸缎袍子彻底污秽不堪,沾满了泥浆和草屑。福伯慌忙去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都……都看见了!空棺!尸首没了!”李仁发瘫坐在泥水里,指着空棺,声音嘶哑变形,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是他们!是他们贪图陪葬,害了我女婿,又来诬陷我!族长!你要给我做主啊!” 李松年一时间竟也有些手足无措,那些死者全是在给刘管事守过坟后,一回家就离奇身亡的。原想着这桩冥冥中透着诡异的事,说不定挖开刘管事的坟就能找到答案,可此刻坟里竟是一口空棺…… 人群中突然响起苍老而清晰的声音,王老五老娘被媳妇搀扶着往前挪了两步,枯瘦的手指在雨幕中微微颤抖:姓李的,你这话糊弄得了三岁孩童?若真是我们盗了尸,何苦费尽心机请族长开棺验尸?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李仁发被问得一窒,随即又道: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说不定是故意演戏给人看! 你血口喷人!赵二媳妇抱着孩子往前冲,却被族丁死死拦住。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雨幕中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只见王家族长王显明撑着油纸伞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对不住对不住,王显明收起雨伞,露出被雨水打湿的青布短褂,家里出了点,耽误了。他目光扫过众人,又落在那口黑洞洞的空棺材上,眉头狠狠拧成了疙瘩。 “这……这是……”王显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他快步走到坟坑边,探头往里看,浑浊的雨水顺着坑壁流下,冲刷着空荡荡的棺底,也冲刷着他脸上最后一丝镇定。“空的?尸身呢?” 李仁发正欲上前,打算将事情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分说,李松年却先沉沉叹了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道来。末了他指着空棺沉声道:“显明兄你看,刘管事的尸首不翼而飞,那九个守坟人又接连暴毙,死状个个蹊跷,这绝非寻常案件,依我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恐怕不是凡人所为,倒像是……像是精怪妖鬼在暗中作祟。此事非同小可,咱们两个怕是难以应付,得请岛主亲自定夺。” 王显明听罢眉头顿时紧锁,“松年兄这话差矣!此事虽透着蹊跷,但动辄便往鬼神之说上攀扯,传扬出去,反倒显得你我二人这族长当得无能。依我看,当务之急,是先去查验那些死者的尸首,若能查明死因,或许所有问题便都能迎刃而解。” 他话音刚落,王三媳妇突然一声拍了大腿,瞧我这糊涂脑子!有件事忘了说——守坟的九个人里,说不定还有一个活着! 人群瞬间静了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王三媳妇被盯得心里发慌,低着头嗫嚅道:前儿个苏敏来找过我,说她男人和我家王三一同天去守坟的,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想问我家王三知不知道些什么。那时候王三还昏着,我手里头也正忙着,就胡乱搪塞了几句...... 苏嫂子……李二柱喊了几声,没人应答。 “这就去他家,如果能找到李业,一切就真相大白了。王三媳妇激动道。 别白跑了。赵二媳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透着疲惫,今早我去找过敏姐了,想叫她一起来讨说法。她邻居娟婶说,一早就见她抱着小唯去海神庙了。 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打湿了众人焦躁的脸庞。王显明沉吟片刻,最终一锤定音:海神庙路途遥远,此刻赶去也未必能找到人。当务之急还是先去验尸,若是耽搁久了,只怕夜长梦多。 李松年默了片刻,沉沉地点了点头,手中的龙头拐杖往泥泞里重重一顿,又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找十几个年轻力壮的,把死者都抬去义庄,等事情水落石出,再让他们入土为安。” 人群如退潮般散去,老周头佝偻着身子,独自守在泥泞的坟坑旁。他从墙角拖过几块青石板,依着某种旧例在棺木四周仔细摆好,又端来三碗清水缓缓洒在坑沿,这才开始收拾散落的工具。雨丝斜斜掠过他布满皱纹的脸,混着额角的汗珠一同滑落。 当他弯腰去捡落在坑底的麻绳时,指尖突然触到一片黏腻的湿滑。借着昏暗天光细看,某片泥土竟泛着暗红——那不是雨水冲刷出的泥土原色,而是大片凝固的血迹,像被打翻的朱砂砚台,在湿泥里晕开狰狞的纹路。老周头心里一紧,用鹤嘴锄轻轻拨开表层浮土,更多暗褐色的血渍显露出来…… 他直起身喘了口气,目光扫过坟堆旁歪倒的老树。一块树皮上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赫然入目,五指的印记清晰分明,边缘的木茬翻卷着,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抠出来的。老周头伸手比量了一下,那抓痕深达半指,连最坚硬的树心都被撕裂,这明显是人的抓痕,可寻常人哪有这般力道?这一刻,老周头觉得李松年说的是对的,这事不是凡人所为! 第288章 尸 通往义庄的小路比坟地那边更加荒僻,两侧是疯长的野草和歪斜的杂树,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雨水冲刷着义庄低矮的土墙,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深色的泥胚。那扇厚重的、漆皮斑驳的木门半开着,像一张沉默而阴森的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旧木头、潮湿霉味和某种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息,随着风从门内逸散出来,钻入每个人的鼻腔,令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老周头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浑浊的眼睛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两位族长身上,嘶哑地开口:“都抬来了,放在西厢。” 他侧身让开通道,那深色油布衣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门洞的阴影融为一体。 西厢房摆了不少棺木,比正堂更加阴冷。几扇狭小的窗户透进微弱的天光,映照着屋内一排简陋的木板床。此刻,九具用粗糙白布覆盖的尸身,静静地躺在上面,白布在湿冷的空气中勾勒出僵硬而诡异的轮廓。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雨点敲打屋顶瓦片的密集声响。 “周老哥,劳烦你了。”李松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老周头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板床前。他枯树般的手伸出,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揭开了覆盖在尸首上的白布一角。王三那张青灰色的脸露了出来,双目圆睁,瞳孔早已涣散,却凝固着一种极致的惊恐,嘴巴微微张开,仿佛临死前还在无声地呐喊。王三媳妇“嗷”地一声扑过去,却被旁边的族丁死死拉住,只能发出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呜咽。 老周头浑浊的目光在王三脸上凝定片刻,随即移开视线,开始检查他的脖颈与手臂。他粗糙的手指在尸体皮肤上按压、摸索,动作精准,不带一丝波澜。接着,他将白布掀开得更多些,露出王三的胸膛与腹部。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在昏暗光线下透着诡异的微光。他俯下身,凑近了仔细端详,鼻翼微微翕动,似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极其细微的气味。 “如何?”王显明忍不住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老周头没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走到第二具尸体前,同样揭开了白布。同样的青灰脸色,同样的惊恐表情,同样的青紫色皮肤。他重复着之前的动作,检查得更加仔细,甚至掰开赵二紧握的拳头看了看,又轻轻按压了他的腹部。 一个、两个、三个……老周头沉默地查验着每一具尸体。屋内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唯有他枯瘦的手指触碰冰冷皮肤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夹杂着死者家属们愈发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啜泣。李仁发称身体不适先行离开,仅让福伯代为在场。起初李松年不肯放行,但王显明表示尚无证据证明李仁发是害死这些人的凶手,便先允他回去——当然,他嘴上虽如此说,实则已暗中吩咐两人盯紧李宅,打算放长线钓大鱼。 老周头终于缓缓直起佝偻的腰,转向两位族长,浑浊的眼珠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显得深幽。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粗糙木头上摩擦:“这几个人,死状一模一样——除了赵二这具身上有些抓痕擦伤,其余的基本皮肉无伤,骨节完好。”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指向那些青紫色的尸身,“可这皮色……不是寻常尸斑,倒像是从皮肉底下渗出来的毒气。还有这眼睛,瞪得这么大,很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吓死的?”王显明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俯身仔细查看赵二那张凝固着极致恐惧的脸,“什么东西能把九个壮年汉子,活活吓死?” “不是东西。”老周头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屋顶密集的雨声盖过。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王三尸身胸前的衣襟,露出青紫皮肤下微微凹陷的胸膛轮廓。“您二位……摸摸看。” 李松年与王显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李松年深吸一口气,枯瘦的手带着几分迟疑,缓缓按上王三冰冷的胸膛。触手坚硬,却非骨骼的坚实,而是一种……空荡的僵硬。他指尖用力下压,那凹陷处竟毫无反弹之力,仿佛下面不是血肉,而是一层薄皮裹着空洞。 王显明也试了试旁边赵二的尸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这里面……是空的?”他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看向老周头。 老周头喉结动了动,沉重地点点头,浑浊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惧。“不止胸腔……我方才仔仔细细摸过,连肚腹里头都是空的。心肝脾肺肾……全没了!可皮肉上,连个针眼大的破口都寻不到!”他枯瘦如柴的手指微微发颤,抖着指向那具尸身,“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钻到了身体里,隔着皮肉,把五脏六腑……全都啃噬干净了。” “啃噬?”王显明倒抽一口冷气,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呕——”王三媳妇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挣脱族丁的手,扑到墙角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呕出来。其他死者家属也纷纷捂住嘴,惊恐的呜咽和压抑的呕吐声在阴冷的停尸房里此起彼伏,混合着窗外无情的雨声,更添几分毛骨悚然。 老周头猛地低呼一声“啊”,浑浊的眼珠里骤然迸出光亮。他踉跄着扑回王三尸身前,骨节突出的枯瘦手指颤抖着抚上死者后脑。“不对……我漏了……”他口中喃喃,声音发颤,仔细检查了王三的头部后,随即从工具箱里翻出剃刀,不顾王三媳妇的尖叫,硬生生将死者后脑的头发剃得一干二净。 两道暗红色的血洞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洞眼虽不大,边缘却异常整齐,像是被某种尖锐之物精准刺穿。李松年凑近细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这形状......是牙印!王显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那两个洞眼,嘴唇哆嗦着:是人的牙......尖牙...... 停尸房里死寂一片,唯有窗外的雨声疯狂敲打着屋顶。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两个诡异的牙洞上,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进每个人的心底——这岛上,藏着一个吸食人脏腑的怪物。 第289章 筹思 老周头喉头滚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边缘齐整、深不见底的小孔,仿佛那里面随时会钻出什么可怖之物。 “人……人的牙……”王显明喃喃着,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后颈,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能咬穿颅骨的尖牙……这……这怎么可能……” “不是人!”王三媳妇霍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眼神却因极致的恐惧而透着一股瘆人的尖利。她指着那黑洞洞的牙印,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耳膜:“是龙王!是龙王爷发怒了!他嫌我们不供奉他,改供奉海神了,派了座下的夜叉来收人!不然……不然怎么会专从后脑勺下口,专吃人的心肝!那些死者,还有刘管事……都是祭品!下一个……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了啊!” “住口!休得胡言乱语!”李松年龙头拐杖重重顿地,厉声喝止,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胡须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强自镇定,转向老周头,声音干涩:“周老哥,除了这后脑的牙洞,可还发现别的……别的伤口?” 老周头缓缓摇头,浑浊的目光扫过盖着白布的尸身,嘶哑道:“没有。全身上下,就这一处破口。皮肉完好,骨头也没断,可里面……全空了。”他枯瘦的手再次指向王三的后脑,“那东西,就是从这儿进去的。钻进去,吃光了五脏六腑,又……又从这儿出来了。” “呕——”又有人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停尸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带着浓重的死亡和绝望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王显明猛地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海神庙!必须去海神庙找大祭师!她老人家受海神庇佑,定能对付这些邪祟,而且之前听说苏敏抱着孩子去了那儿,说不定还能碰上!” “对!找大祭师!”人群瞬间被点燃,恐惧转化成了急切的求生欲。 李松年仍有些犹豫不决,大祭师向来深居简出,最厌恶旁人无端打扰,这般突然带着这么多人过去,怕是会惹得她不快。赵二媳妇抹了把泪,嘶声喊道:“族长!可不能再耽搁啦!天眼看就要彻底黑透了!谁晓得那鬼东西夜里会不会……” 李松年的手死死攥紧拐杖的龙头,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他瞥了一眼王显明,又扫过群情激奋的众人,最终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好,去海神庙。只是大祭师素来喜静,我看不必所有人一同前往。” 老周头枯槁的手指在油布衣襟上反复蹭着,仿佛要蹭掉那无形中沾染的污秽。他哑着嗓子,浑浊的眼珠扫过一张张惊惶的脸:“义庄这边……不能没人守着。”他顿了顿,下巴朝那排盖着白布的尸床一努,“这些也得有人看着,防着……防着那东西再回来。” 老周头与大祭师素有交情,原本打算叫上他一同前往,也好搭个话茬,可眼下他说的也在理,李松年点了点头,目光扫向人群,“二柱!你脚程快,再挑几个年轻力壮、胆气足的,跟我们走!” “我也去!”王三媳妇猛地挣脱搀扶,扑到李松年跟前,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我男人……我男人死得这么惨,我得亲眼看着大祭师收了那害人的东西!苏敏也在那儿,我得问问她,她男人……她男人是不是也……”后面的话被哽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恰在此时,雨势骤然加剧,豆大的水珠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连成一片令人心头发紧的喧嚣,几乎盖过了屋内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喘息。义庄西厢那点微弱的天光彻底被阴翳吞噬,角落里,几盏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扯得东倒西歪,在墙壁上投下幢幢鬼影,将那些盖着白布的尸身轮廓映照得更加扭曲、不祥。 “走!”李松年猛地一挥手,龙头拐杖重重顿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却也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他率先转身,深色的衣袍在昏黄摇曳的灯影里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朝着那扇半开、如同巨兽之口的义庄大门走去。王显明紧随其后,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目光扫过那排停尸板床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惊悸。 人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轰然涌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挤向门口。王三媳妇被裹挟在中间,她不再哭嚎,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外沉沉的雨幕,仿佛要穿透那重重水帘,看到海神庙里的景象。她脚步踉跄,却异常执拗地往前冲。 二柱和几个被点名的精壮后生,脸上带着强撑的镇定和难以掩饰的惧色,紧紧簇拥在两位族长身侧,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柴刀或短棍上。冰冷的铁器触感,似乎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老周头佝偻的身影却钉在了原地,像一截枯朽的老树桩。他浑浊的目光越过涌动的人潮,落在李松年略显佝偻却异常挺直的背影上,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那嘶哑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脚步声和更猛烈的雨声里,只有他自己听见了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枯瘦的手指在油布衣襟上又用力蹭了蹭,然后才缓缓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向那排停尸板床,重新将自己沉入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阴冷之中。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另一半被跳跃的火光映得明灭不定,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 通往海神庙的小路泥泞不堪,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溅起的泥浆糊满了裤腿。 李松年深一脚浅一脚蹚在最前面,每一次都将龙头拐杖深深杵进泥泞,再奋力拔起,带起一串浑浊的水花。虽说是一行人里年纪最长的,他的体力却丝毫不逊于旁人。王显明紧随着他的身侧,冰冷的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蜿蜒流下,汇聚到颈窝处。他几次动了动嘴唇想开口,最终却只是更用力地裹紧了早已湿透的衣襟,目光警惕地扫过道路两旁——那些在风雨中狂舞的树影,活像张牙舞爪的鬼爪。枝叶每一次剧烈晃动,都叫他心头猛地一紧,握着短棍的手青筋暴起。 “快些!再快些!”王三媳妇的声音在风雨中断断续续地嘶喊,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她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滑倒,又被旁边的人七手八脚地拽住。她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李二柱和几个年轻后生绷紧了每一根神经,将两位族长和王三媳妇护在中间。沉重的喘息声与雨点砸地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心弦…… 第290章 群愤 沉沉雨幕深处,一个裹着蓑衣的瘦小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疾行。他帽檐压得极低,浑浊的泥水顺着裤脚淌下,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湿痕。这正是张守义派去盯梢的家丁张四,此刻他正急急往张家大宅奔去——李宅门前那场被族长强行压下的风波,远比他预想的更耐人寻味。 老爷!李仁发家门口闹翻了天!张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因狂奔而嘶哑,三十多个岛民堵着门要说法,都说李家的守坟人接连暴毙,还提到了严道长和会动的坟茔......后来李家族长带着族丁去了,用拐杖指着李仁发的鼻子骂,说要丢尽列祖列宗的脸! 张守义猛地直起身,蜡黄的脸上竟泛起异样的潮红。他死死盯着张四:可听到李仁发如何应对? “最后说要去李仁发那上门女婿的坟前瞧瞧,小的见事情闹得挺大,就先回来禀报,留老五在那边盯着呢。”张四如实回禀。 “坟?”张守义目光一闪,“行了,你接着回去盯着吧。” 张四刚离开,张守义便在堂中焦躁地踱来踱去,枯瘦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好,好得很!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寒光,李仁发啊李仁发——往日你坏我生意,近日竟连我父亲的遗体都敢盗!今日这场风波,正好给我送来了做文章的由头!我定要叫你身败名裂,让你李家世代都抬不起头来!他暗自盘算:等下就派人去散布消息,说李仁发不仅害人性命,还偷偷布下邪局,窃取他人气运以自肥,激起群愤,让李仁发永无翻身之日! 想到李仁发可能面临的惨状,张守义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可茶水刚入喉,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不好了!管家张方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堂,脸色惨白如纸,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说要找您! 张守义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喝道:慌什么!一群刁民而已,让家丁把他们赶出去! “赶……赶不走啊!”张方声音发颤,“他们说……说您二十年前把父亲葬在了邪穴里,布下了吸人气运的风水局,害得好多人一辈子厄运缠身,还说……还说刚过去的那场地震就是这风水局引发的天谴啊!” “什么?!”张守义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坠地,摔得四分五裂。他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恐与慌乱,“这......这怎么可能?此事除了你我二人,就只有砚心道长知晓详情。”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震天的怒吼:张守义滚出来!还我们气运!拆了他的风水局!杀了这个害人精! 张守义踉跄着连退数步,重重撞在身后的太师椅上,原本蜡黄的脸此刻竟褪得毫无血色。他万万没想到,前一刻还在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自己,此刻竟已引火烧身。这风水局之事一旦坐实,他张家恐怕真要万劫不复了…… 张守义耳中嗡鸣不止,门外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与管家张方惨白的脸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他猛地攥住太师椅冰凉的扶手,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木头,竭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是砚心?”他喉头滚动,“不,也有可能是李仁发——他会盗走我爹的遗骸,定是知晓其中隐秘。”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轰然炸响,正厅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剧烈震颤,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簌簌落下,门缝外,无数双充血的眼睛透过晃动的人影缝隙,死死地盯了进来,像荒野里饿极了的狼群。 “砸开!砸开这吃人的黑心窝!” 一个粗粝的嗓音穿透门板,带着刻骨的恨意。 “老爷!顶不住了!”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扑进堂内,额角鲜血直流,染红了半边脸颊,“后角门……后角门也被撞开了!他们……他们拿着锄头、铁锹……” 愤怒的声浪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如同闷雷滚过屋顶。锄头、铁锹砸向院墙与门板的声响,清晰地穿透门板,直钻他的耳膜。 “张守义!滚出来!” “挖了他爹的坟!破了那害人的邪阵!” “让他偿命!给咱们死去的亲人偿命!” 每一句嘶吼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张守义的心窝。那些他曾经俯视、认为可以随意摆布的“穷骨头”,此刻正用最原始的力量,要将他和他的家族撕碎。 张守义浑身一颤,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竟奇异地转化成了滔天怒火。他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枯瘦的身躯因愤怒而剧烈颤抖:“反了!真是反了!我张守义纵横东极岛数十年,何时受过这等屈辱!”他赤红着双眼看向瑟瑟发抖的张方,“去!把家里所有青壮男丁都给我召集起来!刀枪棍棒,凡能动的家伙全抄上!今日我倒要看看,这群刁民能奈我何!” “老爷,这……”张方还想劝阻,却被张守义凶狠的眼神逼退。“少废话!快去!”张守义怒吼着,蜡黄的脸上泛起狰狞的潮红,“我倒要亲自出去会会他们!我张家的家业,绝不能毁在这群泥腿子手里!”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裹挟着缕缕香风疾步闯入,“张老爷且慢!”砚心道长拂尘一摆,沉声道:“此刻出去便是鱼死网破!” 张守义怒目圆睁:别拦我,这群刁民都要刨我祖坟了! 砚心道长却寸步不让,拂尘轻轻扫过太师椅扶手上那道深褐色的裂纹,沉声道:“您此刻出去,免不了一场械斗;拳脚无眼,您未必能全身而退。退一步说,即便您安然无恙,若不小心闹出人命或是有人借题发挥,这事可就彻底无法收场了。” 张守义那股直冲头顶的火气此刻也稍稍平息了几分,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此刻他们正对您怒不可遏,您且在此安坐,贫道这就出去与他们周旋一番。” 砚心见他并未反对,便推门而出。门外的叫骂声在他现身的瞬间骤然一停,三十余双眼睛齐刷刷盯在他玄青色的道袍上…… 第291章 游说 砚心立在阶前,雨丝斜织,将他玄青色的道袍洇出深色水痕。他目光沉静,缓缓扫过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最后停在一个举着锄头、额角青筋暴跳,可能随时发难的汉子身上。 “无量天尊。”砚心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和压抑的喘息,“诸位乡亲,贫道砚心。这滔天怨气,贫道看见了,也听见了。” 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呸!装神弄鬼!你和张守义是一伙的!” “让张守义滚出来!” “对!让他滚出来!”周围的人立刻齐声附和,场面瞬间又陷入一片嘈杂混乱。 “诸位,诸位——且容贫道说句话!”砚心的声音似是裹挟着一股奇异的力量,瞬间就盖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他轻摆拂尘,指向那被砸得坑洼不平的朱漆大门:“贫道若真与张老爷沆瀣一气,此刻早该紧闭这扇门,任尔等怒火冲天,又何必站在这风雨里,直面诸位手中的锄头铁锹?”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里,喧闹声竟真的小了下去。众人面面相觑,举着锄头的汉子将农具往泥地里顿了顿,粗声道:那你想怎样? 砚心目光扫过众人:贫道只想知道,诸位今日聚在此处,究竟所为何事? “还装糊涂!”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张守义布下邪局吸我们的气运!”“我家男人出海就没回来!”“我儿子突然得了怪病!”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比闹哄哄的菜市场还要混乱不堪。 砚心抬手虚按:诸位稍安勿躁。人多口杂,不如推选一位代表,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一位须发如雪的老者被众人推搡着站了出来,枯瘦的手死死攥着磨得发亮的锄头柄,浑浊的老眼直勾勾盯着砚心:“道长!俺叫李东,俺儿大壮,去年腊月下海收网,连人带船便再没回来!半具尸骨都捞不着啊!”他声音嘶哑,“原本俺以为是运气不好,被海神爷招了去——俺们这些世代打鱼为生的,哪家没送过人去陪海神爷?可后来俺们听说,是张守义搞了个聚运的邪术,以他父亲的尸身为引,把俺们祖坟的灵气都吸干了,才招来这无妄之灾!俺那苦命的儿啊!”锄头柄咚地一声重重顿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还有我!” 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猛地从人群里挤上前,怀里抱着个气息奄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儿,孩子双眼紧闭,小脸泛着不祥的青灰色。“俺家宝儿,开春还好好的,突然就高烧不退,浑身长满烂疮!郎中说……说是邪气入骨!” 妇人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指甲几乎要掐进孩子单薄的襁褓里,“俺家老爷子就葬在张耀祖的坟边上!不是他张守义造的孽,还能是谁?道长,您看看!您看看俺的宝儿啊!” 她猛地将孩子往前一递,那微弱的气息和刺目的疮疤,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对!还有俺爹!” 一个精壮汉子红着眼吼道,“去年秋收,好端端在田埂上走着,平地就摔断了腿!躺了仨月,伤口烂得生蛆,活活疼死了!这难道不是被吸干了运道,霉运当头?” “还有我家的渔船……” “我娘的眼睛……” 控诉声此起彼伏,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泪。那举锄头的汉子,此刻成了众人怒火的化身,他猛地踏前一步,锄头尖几乎要戳到砚心的道袍下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听见没?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血债!张守义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派你个牛鼻子出来顶缸?今天不把那个吸人骨髓的邪阵破了,不把张守义揪出来给个交代,我们就把这黑心窝子踏成平地!” “踏平它!” 群情激愤的吼声震得屋檐上的雨水都簌簌落下。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燃烧着绝望催生的疯狂,死死钉在砚心身上,也钉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张府权势的朱漆大门上。 砚心道长目光如古井无波,静静扫过那几乎要戳到身上的锄头尖,又缓缓掠过妇人怀中气息奄奄的孩童,最后定格在李老汉那张刻满风霜与悲愤的脸上。他并未后退分毫,玄青道袍在斜织的雨幕中纹丝不动。 “无量寿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鼎沸的人声,“诸位乡亲的苦楚,贫道感同身受。丧子之痛,失亲之悲,病弱之哀,皆是人间至苦。这滔天怨气,贫道岂敢轻忽?” 他话锋陡然一转,拂尘指向阴沉的天穹:“然,诸位可知,这‘吸运邪局’之说,究竟从何而起?又是何人,在诸位心头点起这把焚心之火?” 人群的喧嚣为之一滞,无数双充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那举锄头的汉子粗声喝道:“少在这故弄玄虚!现在谁人不知?张耀祖的坟置就是那邪穴!张守义就是那吸人骨髓的恶鬼!” “哦?”砚心道长眉梢微挑,话音中带着几分洞悉的冷意,“贫道行走江湖多年,对观山望水、察气辨脉之术颇有涉猎。张耀祖之墓,在风水上的确有些门道,但绝非诸位所言的‘聚运邪穴’。此等阴损至极、伤天害理之局,极其精密的布置与长久的维系,精通邪术者不能为。张老爷一介商贾,纵有家财万贯,又岂能通晓此等玄门禁术?”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电:“诸位家中厄运连连,近来张老爷更是厄运缠身,光是出海的船就接连沉了好几艘——他若能用邪术加害你们,难道还会害到自己头上吗?”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李老汉嘴唇微微翕动,似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那抱着病儿的妇人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犹疑。是啊,出海遭难、突生怪病,本是海边人家司空见惯的不幸,若不是最近传出的“吸运”说法,他们都不觉得有什么突兀的——顶多只怨自己最近运气不济,去海神庙烧炷香便罢了…… “休要听他狡辩!”一个尖利的声音突兀地刺破雨幕,从人群后方传来,“张守义最近遭逢厄运,正是遭邪术反噬之故。这道士就是张守义的走狗!大家别被他骗了!他就是要拖延时间,等张守义搬救兵!砸进去!抓出张守义,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这声音瞬间点燃了刚刚被砚心压下去些许的怒火。“砸进去!” “对!别听他啰嗦!” 群情再次汹涌,无数农具高高举起,锄头铁锹的寒光在雨水中闪烁,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来…… 第292章 平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砚心猛地踏前一步,手中拂尘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气劲竟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汉子逼得身形微滞。他声如洪钟,震得在场众人耳中嗡嗡作响:“且慢!贫道有法子证明诸位不幸遭遇与邪祟无关!”他目光转向那怀抱病儿的妇人,“这位大嫂,可否让贫道看看令郎的病症?” 妇人一愣,抱着孩子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李老汉粗着嗓子道:“你想作甚?莫不是要拿孩子当挡箭牌!”砚心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贫道略通医术,不妨先让贫道为令郎诊视一番,若是医治无效,贫道任凭您处置。”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妇人犹豫片刻,终是将孩子递了过去。砚心接过襁褓,指尖搭上孩童腕脉,眉头微蹙。他从道袍袖中取出个青瓷药瓶,倒出三粒褐色药丸,又解下腰间水囊,小心翼翼地将药丸化在温水里,撬开孩子紧闭的牙关喂了进去。 “此乃贫道秘制的清瘟丹,专解湿热毒邪。”他边说边用银针在孩子虎口、眉心等几处穴位轻轻刺入,“诸位有所不知,近来岛上气候潮湿,孩童易染时疫。先前那位郎中学术不精,误将热病当作邪祟,才让诸位错信了‘吸运’之说。” 话音刚落,那原本气息奄奄的孩子忽然轻咳一声,青灰色的小脸竟泛起一丝血色。妇人惊喜交加:“宝儿!我的宝儿!”砚心收回银针,将孩子交还妇人:“三日之内按时服药,保管药到病除。至于张老爷祖坟,实乃普通阴宅,若诸位不信,贫道愿领大家前去查验。” 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先前举锄头的汉子面红耳赤地收起农具。妇人抱着逐渐苏醒的孩童,颤声道:“道长……当真不是张家的邪局?”砚心拂尘一摆:“贫道以三清道祖起誓,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 雨幕中,村民们面面相觑,高举的农具缓缓放下。那道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别信他!这是缓兵之计!”但这次应和者寥寥,更多人开始窃窃私语,质疑起先前深信不疑的“邪局”之说。 砚心目光扫过人群后方,朗声道:“散布谣言者用心险恶,诸位莫要被他人利用了。若真为亲人着想,便随贫道去墓地一探究竟,是非曲直自有分晓。” 几个村民低声商议片刻,咬牙道:好!我们跟你去!但得留些人看着张守义,免得他跑了! 砚心颔首:理当如此。但贫道有一言相劝,在真相未明之前,万不可轻举妄动。若伤了人命,或是毁了坟茔,无论结局如何,诸位都难逃干系。 密织的雨幕里,七八个村民撑着伞紧随砚心,往墓地方向走去;其余的人则分别守住了张家大宅的各个出入口。大宅内,张守义凑近窗缝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暗自松了口气…… 阴风卷着湿冷的雨气,吹得坟头稀疏的荒草簌簌作响。张耀祖那青石垒砌的坟茔在一片低矮破败的土坟中显得格外突兀,坟前竖着高大的石碑,碑文清晰,周围收拾得异常干净。砚心站在坟前丈余处,拂尘搭在臂弯,目光沉凝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视着整个墓穴的格局和四周的环境。 “道长,就是这!”李老汉声音沙哑,带着刻骨的恨意,枯槁的手指直直戳向那高大的坟冢,“你看看!修得多气派!压得俺们这些穷鬼祖坟的‘气’都喘不过来了!不是吸运是什么?俺儿就是被这邪坟吸干了命!” 砚心没有立刻答话,他绕着张耀祖的坟墓走了一圈,步履缓慢而稳健。他蹲下身,指尖捻起坟茔边缘新翻动过的一点潮湿泥土,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随即,他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海面,又掠过四周其他几座明显位置更低的坟头,似乎在测算着什么。 “老丈,”砚心终于开口,声音在风雨中依旧清晰稳定,“您来看。此墓依山面海,取的是‘背有靠,前有照’的寻常吉穴之理,虽算不得大富大贵之局,却也中正平和,并无聚煞引邪之相。”他拂尘指向坟后一处不起眼的低洼地,“若说吸运,此地势低洼,才是真正聚阴纳晦之处。而张耀祖之墓,恰恰远离此地,并无勾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李老汉和另外几个村民:“至于诸位所言,祖坟灵气被吸,致使家中遭难……贫道方才已细察此地风水流转。所谓‘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此地海风猛烈,湿气弥漫,本非聚气之所。诸位祖坟散落各处,其气各自独立,何来被一坟尽吸之说?若真有人布下那等阴毒邪阵,必会留下符咒、法器或特殊地脉改动的痕迹,贫道行走江湖多年,对此类气息最为敏感,然此地方圆百步之内,绝无半分邪术残留的阴晦之气!” “可是……”一个村民指着张耀祖坟后不远处一块新翻动的土,“那新土是怎么回事?看着就不对劲!” 砚心目光落在那片新土上,神色坦然:“此乃近日雨水冲刷,泥土略有松动,张家派人稍加修缮所致,并无异样。诸位若不信,贫道可即刻掘开此处,以证清白。”他作势向前。 “慢着!”李老汉猛地喝止,脸上肌肉抽搐。他死死盯着砚心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那片新土,再看看远处自家那低矮破败的祖坟,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挣扎。 “那……那俺儿大壮的事……”李老汉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咄咄逼人,只剩下浓浓的悲怆和迷茫,“还有大家伙的祸事……又该怎么说?” 砚心微微叹息一声,道袍在风雨中纹丝不动:“无量天尊。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出海风浪难测,疾病疫气难防,此乃天地自然之理,非人力所能尽控。将一切厄运归咎于虚无缥缈的‘邪阵’,不过是让那真正散布谣言、意图搅乱东极岛、从中渔利之人,躲在暗处窃笑罢了。” 他的目光如同穿透雨幕的利剑,缓缓扫过每一个村民的脸:“诸位乡亲,切莫让满腔悲愤,蒙蔽了双眼,成了他人手中伤己伤人的刀啊!” 雨丝愈发绵密,织成一张湿冷的网。坟岗上,唯有风掠过荒草的呜咽,混着村民们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在雨幕中沉沉浮动。李老汉拄着锄头,佝偻的背脊似又弯了些许,凝望着张耀祖那气派的坟茔,眼神里翻涌着痛苦与茫然,更夹杂着被残酷“现实”撞击后的心空洞落。砚心的话语,恰如投入死水的巨石,虽未即刻平息波澜,却已在每个人心底搅起了巨大的漩涡…… 第293章 利诱 雨幕深处,李家大宅的朱漆大门在风雨里发出吱呀的呻吟。李仁发匆匆进到书房,刚要吩咐下人备上热茶,忽听得一声轻咳——那声音极轻,却让他猛地一个激灵。 书房里光线黯淡,唯有角落一盏落地宫灯晕染出昏黄的光晕。灯影摇曳间,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伫立在书架旁的阴影里,李仁发一眼便认出那人正是不久前被自己偷袭的小枫。 “你……你没死?”李仁发惊得脸色骤然煞白,慌忙探手去摸怀中的蛇眼玉佩。 小枫却好似没看见,一声轻笑,“可你就要死了!”她踱出阴影,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落地宫灯的光晕只勉强勾勒出她半边侧脸,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异常清晰。 “那玉佩,”小枫的声音低沉,“可救不了你。” 李仁发喉头猛地滚动了一下,冷汗沿着鬓角涔涔滑下,浸湿了他那昂贵的丝绸领口。她的话一点没错——上次若不是严道长从中牵制,他根本没机会偷袭得手。 “你是来杀我的?”李仁发的声音因恐惧而发颤。 小枫突然收了笑意,宫灯的光恰好照亮她眼底的悲悯:“恰恰相反,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李仁发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笑声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我好端端的,何须你救?” “好端端的?”小枫缓步踱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抚过摊开的书页,“你夜夜咳血,三更便醒,背脊上那片青黑早已蔓延到心口——‘病入膏肓’这四个字,你心里比谁都明白。” 李仁发的笑容僵在脸上,冷汗浸透了中衣。 “所以你才会信了严老鬼的鬼话。”小枫猛地转过身,“他说能为你炼续命丹,让你再多活一纪,对不对?” 李仁发脱口而出“你怎么……”,话刚出口就惊觉失言,顿时语塞,剩下的字眼再也吐不出来。 “那老鬼确实活了快两百岁,但他续命靠的全是夺人精血、纳为己用的邪术?”小枫冷笑一声,“三十年前交南象城屠家满门被灭,二十年前西山道观枯骨累累,全是他为采补精血犯下的滔天恶行。你若不信,尽管派人去查。你以为他真会把续命丹拱手给你?他不过是想借着丹药拿捏你,让你从此沦为他的傀儡罢了。” 李仁发踉跄后退,猛地撞翻了身后的花架。花架倾倒的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骤然炸开,瓷器碎裂的脆响格外刺耳。门外立刻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伴着家仆惊惶的询问:“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李仁发惊魂未定,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死死锁在小枫身上,仿佛那是索命的无常,又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指令。 小枫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捻,仿佛拈起了一粒看不见的尘埃。就在她指尖捻动的刹那,门外所有的声音——脚步声、询问声、甚至远处风雨的呼啸——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消失得无影无踪。书房内外,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在灯罩里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书架上,如同鬼魅。 “一点小把戏,省得聒噪。”小枫放下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目光重新落回李仁发惨白的脸上,“现在,能听我好好说话了?” 李仁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冷汗浸透的丝绸中衣紧贴着皮肤,冰冷黏腻。他靠着墙,身体微微发颤,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勉强点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枫踱回书桌前,指尖拂过那本摊开的古籍,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严老鬼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金银财宝,更不是你的效忠。”她抬起眼,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眼底一片深潭般的幽冷,“他要的是你李家祖坟里埋着的那件东西。” 李仁发如遭雷击,霍然抬头,眼中满是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祖坟……那东西……你怎会知道?”那是他爹临终前才告知他的秘密——他家世代单传,连最信任的心腹都对此一无所知!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小枫忽然走近一步,掌心向上摊开,一缕淡绿色的光晕在她指尖流转,“你只要知道,我也会续命之术。比起他的邪法,我这可是正宗的玄门心法。” 李仁发霍然盯住那团光晕,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晚他见地上溅落的小枫精血,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去舔舐。那股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原本沉重如铅的身体竟真的轻快了几分,连咳血都少了许多。又想起严道长给的那些小丹药,起初确实能让他精神抖擞,可近来药效却好似越来越弱了…… 见李仁发依旧犹豫不决,小枫又道:“张守义已经知道你盗尸之事,而且他布下风水邪局的事也传了出去,你说这种情况下,他会不会跟你鱼死网破?你尽管慢慢思量,我不急于要你的答复——可你的仇人会不会给你这个时间,我就不敢打包票了。” 像王三媳妇这些人既无钱财又无势力,李仁发自然可以不予重视,但张守义可不一样…… “你……”李仁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当真能救我?”他的手指死死抠进墙缝,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盯着那缕在小枫指尖游走的绿光,“……什么条件?” 他太清楚这世上没有白来的恩惠,尤其来自一个曾被他害过的人。 小枫指尖的绿光骤然收敛,她转身望向窗外被狂风撕扯的雨帘,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我要你李家一半家产。” “一半?!”李仁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骤然炸毛,声音陡然拔高,“那可是我李家几代人攒下的心血!三成,最多只能三成!”他指节泛白地死死攥着拳头,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沉甸甸的银锭牢牢护在掌心。 小枫缓缓转过身,宫灯的光晕在她瞳孔里碎成点点金屑:“李老爷是在跟我讨价还价?”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此刻你的命捏在我手里,谈条件的资格,从来不在你那边。” 李仁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喉头滚动了半晌,终是颓然垂下肩膀。“……好,我答应你。”话音未落,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鸷,快得如同烛火的跳动…… 第294章 海神庙 “明智的选择。”小枫指尖在光滑的书桌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规律轻响,“现在,说吧——严老鬼在哪?” 李仁发眼神闪烁,脚在地上无意识地磨蹭着:“这……我若说了,他必定会来找我麻烦……”他心里仍打着算盘,想着两边通吃,既能拿到续命丹,又能保住家产。 “我会让这潜在的麻烦彻底消失!”小枫猛地逼近一步,宫灯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投在李仁发脸上,像一层死亡的阴影死死罩住了他,“你我在此密谈,若被他知道,你猜他会怎样?他还会信你吗?要是他不信你,你觉得他会找谁联手对付你?你盗尸那事,是他怂恿的吧?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心里门儿清!你把严老鬼的下落告诉我,是在帮你自己!” 李仁发浑身一颤,想到某些画面,背后瞬间渗出冷汗。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哭腔:“他……他在李家村后山山腰一处山洞里炼丹,洞口有三棵歪脖子松树……” 李仁发话音未落,小枫已如鬼魅般欺近,冰冷的指尖猝然点在他眉心。一点刺骨寒意瞬间钻入,激得他天灵盖都似要炸开,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他惊骇欲绝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一点小印记。”小枫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免得李老爷贵人多忘事,或是……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她指尖残留的淡绿微光一闪而逝,李仁发却感觉眉心深处仿佛嵌进了一枚冰针,寒意丝丝缕缕地渗透,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他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一半是残留的恐惧,一半是那侵入骨髓的寒。他看着小枫转身走向书房紧闭的雕花木门,那扇门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所有声息,死寂得令人窒息。 “你尽管放心,只要你不存不该有的心思,这东西非但无害,反而能暂缓你的病症。”小枫的手并未触及门闩,只是隔空对着那厚重的门板虚虚一拂。 无声无息间,门闩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开。紧接着,外面风雨的嘶吼、家仆压抑的喘息和窸窣的脚步声,如同被解开了封印的潮水,猛地灌了进来,瞬间打破了书房里令人窒息的死寂。这声音的回归非但没带来丝毫生气,反而更衬得书房内两人之间气氛诡异。 “老爷!老爷!”仆人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焦急,在门外响起,“方才……方才不知怎的,小的们像是魇住了,动弹不得,也听不见声响!您可安好?小的听见里面有东西摔碎了……” 李仁发靠着冰冷的墙壁,勉强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虚弱:“无……无妨!失手碰倒了花架罢了。外……外面风雨太大,你们都退下,离书房远些!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记住,是任何人!”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众人正要离去,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管家福伯身披油布雨披,水迹正顺着发梢一滴滴滑落——他刚从义庄赶回来,一眼便瞥见书房外聚集着一群惶恐不安的下人,眉头瞬间紧锁,快步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堵在书房门口?”话音刚落便抬手敲门,却与推门出来的小枫撞了个正着。 小枫目不斜视,与福伯擦肩而过时忽然顿住脚步,瞥了他一眼,随即径直走了过去。经过庭院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好让廊下侍立的仆妇们都能清晰地看到她的面容。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水珠顺着下颌轻轻滴落,却丝毫不减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气度。福伯惊疑不定地望着她的背影,随即转头看向书房半掩的门,恰好撞见李仁发那张煞白的脸。 “都散了!”李仁发突然厉声喝道,声音因恐惧微微变调,“福伯留下,其他人都退下。”下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福伯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快步躬身进了书房,反手掩上门,将义庄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海神庙孤悬于断崖之上,青灰色的尖顶刺破铅云,与翻涌的墨色海浪遥遥相对。庙宇规模不大,石墙斑驳却透着不容逼视的庄严,檐角铜铃在风雨中发出沉闷的嗡鸣。山壁间隐约可见几处被藤蔓半掩的石门,似与岩体共生,将更多深邃的阴影藏进了崖壁褶皱之中。 庙内光线昏暗,海神雕像前的青铜香炉里青烟袅袅,苏敏牵着小唯的手跪在蒲团上,小唯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小手紧紧攥着苏敏的衣角,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不安。苏敏深吸一口气,转向坐在神像侧旁的大祭师,声音带着几分恳求:大祭师,小唯这几日总做噩梦,夜里睡不安稳,白天精神不济,我想着......想着能不能请您另选一位童女接替她的位置,实在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她一边说,一边不住地鞠躬道歉。 大祭师身披一袭深蓝色祭袍,银白的发丝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微光,沟壑纵横的面庞上刻着深深的岁月痕迹,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慈和。她端坐时脊背挺直如苍松,祭袍上绣着暗金色的海神纹章,虽无过多装饰,却自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神色间并无半分愠怒,语气依旧温和地道:无妨,孩子体弱也是常事。孩子,你过来,老身给你赐福。她轻轻朝小唯招了招手。 小唯脚步顿了顿,迟疑片刻,在苏敏鼓励的目光里,一步步挪到大祭师面前。大祭师望着她,原本平静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抹诧异,却又很快恢复如常。她伸出手,像往常一样轻轻抚过小唯的发顶。就在这时,小唯的眼神陡然变了——原本的怯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远超年龄的坚定。她抬起头,声音清亮地开口:“大祭师,我要当这个献物童女,在海神祭上给海神献上祭品!” “休得胡言!”苏敏顿时急了,下意识想去拉小唯回来,指尖却蓦地僵住。女儿仰着小脸,那平日里总盛满怯懦与不安的大眼睛,此刻清亮得惊人,里面燃着近乎狂热的决心,与她稚嫩的童音形成了尖锐的反差。 “我要当献物童女!”小唯的声音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给海神献上最好的祭品!” 话音未落,供桌上那尊巨大的海神石像,眼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这细微的变化在昏暗摇曳的油灯光线下难以捕捉,却让整个殿堂的气息骤然变得阴森粘稠。仿佛那冰冷的石躯里,有什么东西正透过厚厚的眼皮缝隙,无声地注视着下方…… 第295章 离 苏敏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她踉跄着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小唯乖,先跟跟娘回家!她伸手想去拉女儿,却被大祭师枯瘦的手掌轻轻挡住。 “这是孩子自己的选择。”大祭师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她抬眼望向苏敏,目光深邃如幽邃古井,“海神的感召,从来由不得旁人干涉。你且回去吧,待海神祭结束后,再领她回家。” 苏敏还想说什么,却见大祭师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口中开始低声念诵起晦涩的祭文。青铜香炉里的青烟突然剧烈翻涌,在神像前凝成一道扭曲的旋涡。小唯不知何时已走到供桌前,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海神石像冰冷的基座,嘴角竟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苏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了海神庙,冰冷的庙门在她身后彻底合拢,沉重的撞击声仿佛砸在她心口。她踉跄着扑在湿滑冰冷的门板上,指甲徒劳地刮过粗糙的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小唯!开门!让我进去!小唯——!” 凄厉的哭喊被呼啸的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回应她的只有门内那越来越响、越来越诡异的祭文吟诵,以及……小唯那一声声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童音应和。 “献祭……海神……最好的祭品……” 苏敏浑身冰冷,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她猛地转身,背靠着紧闭的庙门滑坐在地,冰冷的雨水和泥浆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她蜷缩在门廊狭窄的阴影里,牙齿咯咯作响,视线被泪水模糊。 恰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苏敏浑身一颤,泪眼朦胧中抬头望去,撞进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是季雨珊。她不知何时已立在庙门外的廊柱阴影里,白色衣裙纤尘不染,发梢干爽如初,周身仿佛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任漫天风雨呼啸,竟无半滴雨水沾身。 “王姑娘……”苏敏声音哽咽,抓住对方衣袖的手止不住颤抖,“小唯她……她……” 季雨珊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苏敏冰凉的手背,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肌肤缓缓蔓延开来。她方才藏在庙檐斗拱的阴影里,将殿内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大祭师对小唯施了摄心咒,这邪术能扭曲人的心智,把活人变成任人操控的傀儡,尤其对孩童效果最甚。虽看穿大祭师的把戏,可她初来乍到,也不好贸然出手。 “你放心,方才大祭师不是已经说了吗?等海神祭结束,你再来接她回去就好。大祭师德高望重,总不会亏待一个小孩子的。”季雨珊柔声宽慰道。她虽猜不透大祭师的动机,却至少能肯定一点——大祭师暂时不会伤害小唯的性命。 “可……可她方才那模样……”苏敏依旧有些迟疑不决。她心里清楚季雨珊是个有能力有见地的人,对方说得信誓旦旦,想来不会有差错,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她又怎能不忧心忡忡呢?? 季雨珊指尖的暖意如涓涓细流,悄然抚平了苏敏手背上因恐惧而突突绷紧的筋络,却未能驱散她眼底深不见底的惊惶。苏敏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季雨珊已轻轻将她扶起,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叫人不由自主地信服:“苏嫂子,风急雨大,先回家吧。小唯在这里,有海神和大祭师看顾,不会有事的。我送你回去。”说着,她素手一翻,一道灵光便从门缝间滑入海神庙内,替她窥伺着庙内的动静。 苏敏失魂落魄,任由季雨珊半搀半扶,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海神庙那令人窒息的阴影。雨丝冰冷,抽打在脸上,却比不上心底那彻骨的寒意。她频频回头,海神庙那青灰色的尖顶在铅云与墨浪的映衬下,如同蛰伏的巨兽,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断续的呜咽,仿佛某种不祥的挽歌。 李松年一行人顶着倾盆大雨,在泥泞湿滑的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生疼,几乎叫人睁不开眼,身上的蓑衣也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脚下的路早已被雨水泡得软烂不堪,每一步都几乎深陷泥泞,发出叫人心头发紧的“噗叽”声。队伍里没人吭声,只有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压抑的咳嗽,以及柴刀偶尔刮过石头的刺耳摩擦声,在呼啸的风雨声中显得格外渺茫。 王三媳妇走在队伍中间,脸上泼了不少雨水,头发紧贴在惨白的脸上,雨水混着泪水不断淌下。她不再哭泣,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渗出的血丝很快被雨水冲淡。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簇燃烧的鬼火,穿透重重雨幕,死死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海神庙尖顶。她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旁边的人勉强扶住,但她立刻又挣脱,固执地向前冲,仿佛前方庙宇里藏着唯一的答案,或者……是复仇的契机。 “快看!前面有人!”李二柱眼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着海神庙方向山道拐弯处惊叫起来。 风雨中,两个模糊的人影紧紧挤在一把伞下,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 “苏嫂子!”李二柱第一个认出来,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将苏敏和季雨珊堵在狭窄的山道上。无数道目光,混杂着恐惧、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猜忌,像针一样扎在苏敏身上。 苏敏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得浑身一抖,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她刚从庙门被推出来的绝望和冰冷尚未褪去,又被这群人眼中的疯狂和恐惧淹没。 王三媳妇猛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湿漉漉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苏敏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不断重复着“你男人呢,他是不是也死……” 苏敏被她摇得站立不稳,季雨珊不动声色地扶住她,指尖微动,一股柔和的力量隔开了王三媳妇的手。季雨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松年紧锁的眉头上…… 第296章 兵分两路 苏敏到底出身大户人家,多少见过些世面,此刻已镇定下来,不悦道:“王嫂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平白咒我男人死做什么?” 王三媳妇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说啊!你男人是不是也死了?是不是也像俺家男人那样……那样……” 王显明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朝身旁两个后生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三媳妇的胳膊将她拉到人群外围。王显明这才转向苏敏,声音沉缓地将李家雇工接连暴毙、死状诡异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紧盯着她问:“李业他……还活着吗?” 苏敏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双手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衣襟,嘴唇嗫嚅半晌才艰难开口:“他……他从那夜守坟后至今没回来……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焦虑像瘟疫般蔓延开来。“这么多天了,这肯定是没了。”“这事邪乎得很,难道真是龙王爷发怒了?”“还是去请大祭师吧,只有他能救咱们了!”议论声中,众人纷纷看向拄着龙头拐杖的李松年。 “那位是李族长,那位是王族长。”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苏敏凑近季雨珊,压低声音说道:“连族长们都惊动了,看来这事非同小可。王姑娘,你若是还要找人,不如先寻个档口离开,免得被牵扯进去,误了自己的正事。” 季雨珊轻轻应了一声,若是寻常的乡土纠纷,她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若是真有妖邪作祟,那她又岂能不管?东岳律第一条,便是除魔卫道! “诸位,”季雨珊忽然开口,清冽的声音陡然穿透满室嘈杂的人声,“你们方才提到死者死状怪异,还猜测有怪物作祟——可否带我去看看那些尸体?” 李二柱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忍不住嗤笑道:“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那尸体可邪异得很,别被吓破了胆!” “这位王姑娘很有本事。”苏敏连忙出声维护,“先前小唯遇险,她帮过我们母女一次。” 李松年这时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起季雨珊。风雨如晦中,这姑娘站在泥泞之中,身姿却依旧挺拔;衣袂在风雨里翻飞,竟不见半分污渍。那双清澈的眼眸,在朦胧雨幕里亮得格外惊人。他心中微微一动,沉声问道:“姑娘不是岛上的人吧?” 季雨珊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我姓王,的确不是岛上的居民,只是路过此地。对这些异事略懂几分门道,说不定能从尸体上找到些线索。” 李松年见她言辞恳切,气度不凡,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应允:“也好。显明兄,咱们兵分两路。你带这位王姑娘去义庄查验尸体,我领其他人去见大祭师。” 眼见李松年领着人渐行渐远,王显明招呼一声,正要迈步,却被季雨珊抬手拦了下来。她看了苏敏一眼,说道:“苏嫂子身子不适,我先送她回家。劳烦您告知义庄所在,我安顿好苏嫂子便即刻赶过去,还请王族长先行一步。” 王显明眉头猛地一蹙。他年近六旬,做了十多年族长,何曾受过这等差遣?让他一个长辈在义庄候着个黄毛丫头,传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柄?他捻着颔下胡须,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姑娘既有事在身,不如先去忙你的——我们这点小事,就不劳烦你多跑这一趟了。” 季雨珊瞧出他神色不虞,淡然一笑:“王族长放心,我年轻脚快,保准比您先到义庄,绝不会耽误您的事。您老威望高,您要是不过去打声招呼,我怕是要平白惹出不少麻烦呢。” 王显明发出一声冷哼,心里暗骂这丫头真是大言不惭。可俗话说远来是客,当众发作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他又重重哼了一声,甩袖道:“既然如此,老夫就在义庄候着姑娘大驾。” 话分两头,李松年领着众人踏入海神殿。殿内烛火摇曳,海神石像在阴影中面目模糊,供桌上的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大祭师身披祭袍,端坐在神案后的蒲团上,双目微阖,仿佛入定一般。 大祭师!李松年撩衣跪倒,将雇工暴毙、死状诡异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叩首道,求大祭师开示,这究竟是何妖邪作祟? 众人皆屏息等待大祭师的回应,大祭师却缄默不语,殿内霎时死寂如坟。摇曳的烛火把众人扭曲的影子曳在墙壁上,恍若群魔乱舞。青铜香炉中升腾的青烟,在众人屏息的刹那,竟诡异地凝滞了片刻,随即又缓缓流转,却似染上了几分粘稠的滞涩。 李松年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那尊巨大的海神石像。石像在昏暗的光线下,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半阖的石眼,在阴影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他总觉得,那石像……似乎在听着。 大祭师依旧端坐着,纹丝未动。宽大的祭袍垂落下来,掩住了她枯瘦的双手。众人心中虽急,却无一人敢造次,只能静静等候。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浑浊得如同蒙尘的琉璃,眼白泛着暗黄。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王三媳妇,掠过李松年紧锁的眉头,最终投向殿外铅灰色的、风雨如晦的天空时,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烛光的跳跃。 “海神……怒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重量,在寂静的殿堂里砸出回响。 “怒?”李松年喉头发紧,声音艰涩,“大祭师,这怒……因何而起?求您明示!” 大祭师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并无焦点,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向某个更遥远、更虚无的存在。她没有回答李松年的问题,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枯瘦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声。 她指向供桌上那尊巨大的海神石像。 “海神……在等。” 她的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激起一片寒栗。 “等……等什么?”王三媳妇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混着地上的灰尘,糊成一团,眼中是极致的恐惧和一丝濒临疯狂的希冀,“是等供品吗?大祭师!俺……俺什么都愿意给!只要能平息龙王爷的怒火,让俺男人安息,让那些东西……别再害人了!” “海神……自有安排。”她缓缓合上了眼睛,枯槁的身体重新陷入一种死寂般的静止。 李松年一愣,这话听着跟没说似的,等于白问。他还想再追问几句,却见大祭师重新阖上眼,挥了挥手道:“三日后便是海神祭,待祭典结束,海神自会镇住邪祟。老身近日正筹备海神祭的事宜,身子乏得很,尔等若没别的事,便退下吧。” 李松年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带着众人悻悻退出。庙门外风雨依旧,他望着灰蒙蒙的海面,心里七上八下——这海神祭,真能化解这场灾祸吗? 第297章 尸变 暮色四合时,季雨珊踏进了义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草药与腐臭的寒气扑面而来,檐角铜铃在穿堂风里发出细碎的颤音。 老周头听到动静,佝偻着身子从东厢房走了出来。他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季雨珊,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女子,眉头不禁皱起,嘶哑着嗓子问道:“你是何人?来义庄做什么?” 季雨珊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回应道:“老丈有礼,我姓王,是应王族长之约前来此地的。” 老周头眼中掠过一丝疑虑,上下又将季雨珊仔细打量了一番,心里暗自思忖:这义庄向来阴气森森,鲜少有人踏足,更何况是这样一位年轻姑娘。但“王族长”三个字他可不敢怠慢,只得侧身让开,沉声应道:“王族长此刻并不在庄内,既然姑娘说与他有约,不妨先进堂屋稍作等候。” 季雨珊道了声谢,迈步走进堂屋。堂屋不大,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她找了个干净的木凳坐下,安静地等待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王显明推门进来,看到坐在堂屋里的季雨珊,不禁有些诧异:“你倒是比我先到了。”他原本以为这姑娘是在信口开河,没想到竟真的比他早到,心中对她的轻视顿时少了几分,多了些许另眼相看。 “既已说好,自当按约前来。”季雨珊起身说道。 王显明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道:“跟我来吧,尸体都在西厢房。”说罢,便领着季雨珊向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的门被推开,一股比堂屋浓烈数倍的、混合着腐败与草药气息的阴冷腥气猛地冲了出来,几乎凝成实质。王显明下意识地掩住口鼻,眉头拧成了疙瘩,脚步也顿在了门槛外。他侧身让开,示意季雨珊进去,自己却似乎不愿再踏进一步。 季雨珊神色如常,仿佛对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浑然不觉。她径直迈步而入,目光迅速扫过昏暗的室内。 几具蒙着白布的尸身并排躺在冰冷的门板上,在昏暗中勾勒出僵硬的轮廓。角落里,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墙壁上堆积的杂物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如同蛰伏的鬼魅。 “就是那几具了。”王显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都是些苦命人,死得……实在蹊跷。姑娘自己看吧,老夫就在外面候着。” 显然,他并不想再次目睹那些恐怖的景象。 季雨珊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她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素白的手指捻住白布一角,缓缓掀开。 摇曳的灯火下,一张青灰色的脸显了出来。季雨珊的指尖悬停在伤口上方寸许之处,并未直接触碰。她凝神细看,秀气的眉峰轻轻蹙起,在那肉眼无法窥见的脑颅深处,似乎有一缕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黑气正极其缓慢地游移。 她放下白布,走向下一具尸体。等把所有尸体都检查完毕后,她得出了与老周头相似的结论——有某种东西从这些人的头部钻入,将他们的脑髓与脏腑当成了食物。 当是时,长明灯的火苗突然剧烈摇曳起来,豆大的光晕在墙上疯狂跳动。季雨珊猛地回头,只见最末那具尸体的手指竟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弧度弯曲起来,指甲在粗糙的木板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异变陡然而生,九具尸体同时剧烈抽搐,盖在尸身上的白布被挣得簌簌作响,僵硬的青灰色手臂破布而出,关节处传来咔咔的错位声响。孙大膀的尸体率先猛地坐起,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泛着幽绿的光,喉咙里挤出嗬嗬的低沉怪响,直挺挺朝屋内唯一的活人扑来。季雨珊足尖一点,身子立时掠到房梁之上,让那东西一下子失去了目标。 门外的王显明听到动静,刚探进半个身子,便被一具飞扑而来的尸体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那尸体的指甲如铁钩般深深掐进他的肩膀,青紫色的皮肤下青筋根根暴起,腐烂的腥气直喷得他满脸都是。王显明撕心裂肺地惨叫着,拼命想推开尸体,可那东西仿佛生了根似的嵌在他身上,纹丝不动。 季雨珊指尖在袖中无声掐诀,一道淡金色的微芒如游蛇般疾射而出,精准地缠上孙大膀尸身的脖颈。那尸体前扑的势头骤然一顿,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喉咙,幽绿的瞳孔向上翻起,僵硬的肢体徒劳地挣扎。 与此同时,王显明已被扑倒在地,那具尸身的利齿距离他的头部不过寸许,腥臭的涎水滴落在他脸上。他双手死死抵住尸体下颚,老脸憋得紫红,青筋在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看就要力竭。 季雨珊身形如轻烟般从梁上飘落,足尖在另一具正欲爬起的尸身肩头借力一点,人已旋至王显明身侧。她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锐利金芒,快如闪电般点向那尸身后脑。指尖触及的瞬间,那尸身猛地一僵,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量,掐在王显明肩头的指甲骤然松开。 王显明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肩头的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半边衣衫。他看向季雨珊的眼神,已彻底变了,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悸与难以置信的骇然。 季雨珊指尖金芒未散,目光如电扫过其余几具仍在行动的尸身。她手腕一翻,数道淡金流光自袖中疾射而出,精准地没入每具尸体的眉心。方才还疯狂扭动的尸骸顿时僵住,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木偶,直挺挺倒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溅起细小的尘埃。房内,只剩下王显明的喘息和角落里长明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季雨珊走到王显明跟前,蹲下身查看他肩头的伤口。那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伤口周围的皮肤隐隐有黑气窜动。她伸指一按,王显明只觉得一股灼热感顺着伤口蔓延开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肉里钻动,登时疼得呲牙咧嘴。他下意识便要将人推开,却怎么也摆脱不住。 “忍着点。” 王显明汗如雨下,而那伤口处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伤口中逸出,一接触到空气便发出“滋滋”的声响,随即消散无踪…… 第298章 追寻 约莫半刻钟过去,季雨珊才缓缓收回按在伤口上的手。王显明愕然发现,伤口不仅不再疼痛,竟已消失无踪。他又惊又喜,连忙拱手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邪气虽除,但你元气受损,需好生休养。” 王显明连连点头:“先前多有轻慢,还望姑娘海涵!”他声音嘶哑,带着劫难后的颤抖。 “无妨。”季雨珊的目光已然转向那些重新归于“平静”的尸体,眉头微蹙,“这些尸身,我看还是烧了吧。” 王显明为难道:“常言道‘入土为安’,焚尸有违人伦,事主定然不会应允;况且近来阴雨连绵,想要彻底烧尽恐怕也不容易。” 季雨珊闻言,淡淡道:“我只是建议,做不做终究还是你们的决定。” 王显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尸身,想起方才的凶险,仍心有余悸,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季雨珊见此情形,接着说道:“久放义庄终究非长久之计。族长不如命事主将尸体领回,再将义庄内发生的事情如实相告。至于后续如何抉择,便由他们自行定夺吧。” 王显明细细思索片刻,忽然眼前一亮,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姑娘所言极是!他们若是知道这些尸身会发生这般异变,为保性命,定会选择永绝后患!” 说着,季雨珊缓步走到那些尸身旁边,伸出手指,指尖萦绕起一层淡淡的微光,开始从尸身里缓缓吸取出残存的黑气。她凝视着指尖凝聚的那团黑气,沉吟道:“或许能凭着这道邪气,追查到凶手的行踪。” 季雨珊指尖微动,那团被强行拘束、不断翻涌挣扎的黑气仿佛活物般在她掌心左冲右突,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她凝神细察,黑气核心处,一缕极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暗紫纹路正诡异地扭曲着,如同某种活物的烙印。 “这邪气……有主。”她低语,声音在寂静的义庄里格外清晰。 王显明刚缓过一口气,闻言心头又是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那团黑气和季雨珊沉静的面容间来回扫视:“有主?姑娘是说……背后有人操控?” 季雨珊没有直接回答,她合拢五指,那团躁动的黑气瞬间被压缩得更小,嘶鸣声也戛然而止,只余下一点幽暗的光点在她指缝间闪烁。她抬眼望向门外,檐外雨势渐收,但夜色更浓,湿冷的空气裹挟着泥土和腐败的气息沉沉压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人是被人拿来当作养蛊的养料。” “养…养料?”王显明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拿活人…不,拿死人…养蛊?”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听过海神发怒的传说,见过不少人横死的惨状,却从未想过,拿人来做为养料。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季雨珊开口道:“这件事已非寻常人能应付,但请族长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揪出这幕后的凶手。”她微微侧首,视线投向门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沉地压在湿漉漉的庭院里,连雨声都似乎被这黑暗吞噬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雨幕中,小枫身影如墨,沿着泥泞山路疾行。后山的雾气比别处更浓,湿冷的空气里隐约浮动着淡淡的血腥味。 小枫的脚步在泥泞中几乎不发出声响,浓雾裹挟着雨丝,像冰冷的尸布紧贴着她的身体。那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随着她的深入,变得粘稠而刺鼻。山路愈发陡峭崎岖,嶙峋的山石在雨雾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 李仁发描述的歪脖子松树终于从白茫茫的雾气里显露出扭曲的轮廓,三株,如同三个被吊死的巨人,枝干狰狞地伸向黑色的天空。松树下方,一块被藤蔓半掩的黝黑岩石,正是洞口所在,但小枫的脚步却在这时顿住了。 脚下青石板缝隙里渗出的朱砂线在雨水中若隐若现,三棵松树恰好构成三角,将洞口牢牢锁在中央。她指尖拂过潮湿的树干,树皮上竟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雨水顺着纹路流淌,在地面汇成诡异的血色溪流。 “锁魂阵。”小枫冷笑一声,足尖轻点地面。霎时间,松针如雨般簌簌坠落,在空中凝结成锋利的冰棱,朝着她周身攒射而来。她不退反进,左手结印,掌心腾起幽绿色火焰,将冰棱尽数焚为水汽;右手并指如剑,凌空划出一道银弧,斩断了松树间若隐若现的血色光带。 阵法被破的瞬间,整座山仿佛都震颤起来。三棵松树发出痛苦的呻吟,树干上的符文寸寸碎裂,化作黑烟消散。 小枫弯腰钻进洞口,潮湿的石壁上布满墨绿色苔藓,指尖触及处传来刺骨的寒意。越往深处走,血腥味便愈发浓烈,混杂着腐朽的草木气息,在狭窄的通道里盘旋不去。转过一道弯后,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个天然形成的溶洞,中央石台上躺着一具被朱砂符纸覆盖的尸身,二十载岁月竟未在他脸上留下半分腐朽痕迹,面色红润得仿佛只是沉睡。 “张耀祖……”小枫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尸身心口处微微起伏的符纸。 石台前,身着道袍的严道长正背对着洞口,手中托着一只青釉三足鼎。鼎身刻满暗红色符文,鼎口氤氲着袅袅紫烟,一枚通体莹白的玉针斜插在鼎沿,针尖还挂着几缕血丝。他身前的青铜香炉里三炷青烟已近燃尽,淡紫色光罩正从尸身周围缓缓消散,一只拇指长短的暗红蛊虫从鼎口探出头,尾部还缠着半寸长的脑髓组织,在紫烟中不安地扭动。 瞥见来人的身影,严道长脸上霎时布满诧异之色,脱口而出:“你竟能这么快找到这里!” 小枫也不隐瞒,直言道:“多亏了李仁发。” 严道长冷哼一声:“那老东西果然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严道长话音未落,手腕猛地一抖,那只青釉三足鼎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砸小枫面门!鼎口氤氲的紫烟骤然暴涨,化作数条狰狞的毒蛇虚影,獠牙毕露,腥风扑面。鼎沿斜插的玉针更是激射而出,针尖那几缕血丝瞬间拉长,如同淬了剧毒的赤红蛛丝,无声无息地缠向小枫的脖颈与四肢…… 第299章 唤醒 小枫瞳孔微缩,身形却不退反进。她左手五指如莲花绽放,指尖幽绿色的火焰“腾”地窜起尺许高,并非灼热,反而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森寒。火焰迎上紫烟毒蛇,无声无息间,蛇影寸寸冻结、碎裂,化作冰晶粉末簌簌落下。同时,她右手并指如刀,指尖萦绕着一点凝练到极致的绿芒,对着那缠来的血色蛛丝凌空一划! “嗤啦——” 如同最锋利的刀刃撕开了最坚韧的帛布。那几缕血丝应声而断,断口处竟发出凄厉如婴啼的尖啸,瞬间化作几缕污浊的黑烟消散。激射的玉针被绿芒扫中,“叮”一声脆响,打着旋儿斜飞出去,深深钉入潮湿的石壁,针尾兀自嗡嗡震颤。 “老鬼,你的手段,难道就只剩这点偷袭的伎俩了?”小枫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激荡回响,她目光如电,穿透弥漫的紫烟,死死钉在严道长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上,“又搞这种阴损把戏——借尸藏蛊、拿人喂蛊,再用蛊虫去炼制你那所谓的‘续命丹’,就不怕那些枉死的冤魂总有一天找上你吗?” 严道长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混合着唾沫喷在身前的青釉三足鼎上,鼎身暗红的符文瞬间如同吸饱了血的蚂蟥,疯狂蠕动起来,发出刺目的猩红光芒。 “冤魂索命?”严道长狞笑,“老夫炼的就是它们的魂!”他双手急速结印,那染血的鼎口紫烟陡然化作实质般的粘稠毒液,带着浓烈的尸臭,铺天盖地朝小枫泼洒而去!毒液所过之处,连潮湿的石壁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阵阵恶臭白烟。 小枫周身绿焰暴涨,如同一个巨大的茧将她护在中心。毒液泼洒在火焰护罩上,立刻腾起大片黑烟,发出烧灼皮革般的刺鼻焦臭。绿焰明灭不定,竟被那污秽毒液侵蚀得黯淡了几分! 就在这毒液与火焰僵持的刹那,严道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与得意。他藏在袖中的左手猛地一翻,五指如钩,指尖竟不知何时夹着三枚漆黑的、细如牛毛的长针!针尖淬着诡异的蓝芒,无声无息,借着毒液烟雾的掩护,如同三条蓄势待发的毒蛇,撕裂空气,直取小枫眉心、咽喉、心口三处致命要害!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三道微不可察的乌光! 小枫察觉到危险,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折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眉心和咽喉的乌针,但射向心口的那一枚,已避无可避!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玉交鸣之声响起。 只见小枫胸前衣襟处,一点极其细微的银光乍现即隐。那枚淬着剧毒的乌针,竟被这突如其来的阻隔震得偏离了毫厘,擦着她胸口的衣料斜飞出去,“哆”地一声深深钉入她身后的石壁,针尾剧颤,带起一缕细微的蓝烟。 严道长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这“蚀骨针”乃是他压箱底的阴毒暗器,专破护体罡气,从未失手! 小枫借着后折的势头,足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向后滑开丈余,重新站定。她抬手轻轻拂过胸前被乌针擦过的衣襟,那里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灼痕。她抬起眼,看向严道长,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严老鬼,你这点儿压箱底的阴私伎俩,我可是等了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对着那钉在石壁上的乌针凌空一抓! 那枚兀自震颤的乌针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剧烈地挣扎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针尖上残留的蓝色毒芒竟被强行剥离,化作一缕缕细小的蓝烟,不受控制地倒卷而回,闪电般射向严道长! 严道长猝不及防,那蓝烟速度太快,他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两缕蓝烟擦着他的左耳廓和脸颊飞过,带起细微的灼痛。但最后一缕,却精准地没入了他刚刚因喷吐精血而微微张开的嘴角! 严道长浑身剧震,如遭雷噬!先前为炼蛊他已损耗极大,如今又中了这么一下,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中毒般的死灰之色。他猛地捂住喉咙,双眼陡然暴突,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抽气声,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小枫冷冷地注视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指尖幽绿的光芒再度亮起,比之前更加凝练而森寒:“新仇旧恨,今日一并了结——现在,我就送你下去,亲自向那些被你炼化的冤魂解释清楚!” 她一步步向前逼近,溶洞内弥漫的血腥与尸臭仿佛都被她身上散发的冰冷杀意冻结。 就在她即将出手的刹那,严道长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死灰的脸上,嘴角竟扯出一抹极其诡异而扭曲的笑容。“你来得还是太晚了!”他捂着胸口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深深抠进道袍布料,指尖渗出暗红的血迹。 严道长死死盯着小枫,那眼神像淬了剧毒的钩子,裹挟着一股嗜杀的疯狂。他抠进胸口的五指猛地一搅,竟硬生生撕开了道袍和皮肉!暗红粘稠、几乎发黑的血液,混着某种粘滑的、泛着磷光的液体,汩汩涌出,顺着他痉挛的手指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血滴落下的瞬间,并未四散流淌,反而像有生命般,沿着石台上早已干涸发黑、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符咒纹路,急速蜿蜒爬行!每一道血线流过,那些符咒便骤然亮起,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暗红血光,如同沉睡的凶兽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整个溶洞的地面,顷刻间被一张巨大而狰狞的、由血光构成的诡异阵图所覆盖!血光升腾,将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映照得如同森森獠牙。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浓烈血腥与陈年尸腐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浪潮,猛地从阵图中心爆发出来,狠狠撞向小枫! “晚了…都晚了!”严道长嘶哑地狂笑,血沫不断从他嘴角溢出,那张死灰的脸在血光映照下如同地狱恶鬼,“这‘血煞阵’以老夫心头精血为引,以这满山怨戾为柴,你破得了锁魂阵,奈何得了这凶戾阴煞吗?张耀祖…醒来!!” 他最后一声厉吼,如同夜枭啼血,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吼声未落,石台之上,覆盖着张耀祖尸身的厚厚朱砂符纸,在血煞之气的猛烈冲击下,无火自燃!符纸在火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飞灰,露出下面那张“沉睡”了二十年的脸…… 第300章 偕亡 那张脸依旧透着红润,甚至比刚才更显“鲜活”。可就在符纸化作灰烬的刹那,张耀祖紧闭的眼皮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他毫无征兆地骤然直挺挺坐起!动作带着几分僵硬,颈骨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吧”脆响。它睁开了眼睛。但那根本不是活人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在眼眶里疯狂旋转、浓稠如墨的漆黑旋涡!一股无法言喻的阴冷、死寂、带着滔天怨毒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弥漫的血煞之气,牢牢锁定了小枫! 一声非人的嘶哑喘息,从张耀祖的喉咙里滚出。他僵硬地转动着脖颈,那对漆黑的“眼”精准地对准了小枫。下一刻,他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直接从石台上弹射而起,裹挟着浓郁的臭气,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扑小枫!五指成爪,指甲在血光中暴涨,闪烁着乌黑的光泽,直掏心窝! 小枫足尖在湿滑的岩石上猛地一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左侧横移三尺。那鬼爪几乎是擦着她的衣襟掠过,带起的阴风刮得脸颊生疼。张耀祖扑空的身体重重砸在石台上,坚硬的岩石竟被他抓出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碎石飞溅间,他僵硬的脖颈再次发出咔吧脆响,漆黑的眼窝重新锁定了她的身影。 眼见仅靠一具张耀祖尚不足以构成威胁,严道长以血引咒,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溶洞两侧的阴影里——先前他命人搬来的七具尸身,此刻竟齐齐剧烈抽搐起来!裹尸布寸寸崩裂,露出底下早已僵硬发黑的躯体,七双空洞的眼眶中同样燃起漆黑漩涡,腐臭的气息如潮水般四下弥漫开来。 七具行尸踏着血光阵图,发出骨骼错位的“咯吱”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它们的动作虽不如张耀祖迅猛,却胜在数量众多,有的指甲化作利爪,有的口中滴落粘稠毒液,更有甚者,胸腔破开露出森白肋骨,竟能喷射出带着磷火的尸油! 小枫足刚避开张耀祖抓来的鬼爪,已见左侧一具行尸已扑至近前,腐烂的手掌带着浓烈尸臭拍向她后心。她反手一掌印在对方天灵盖,幽绿火焰腾地燃起,行尸动作骤然停滞,化作一截焦黑木桩轰然倒地。但这片刻迟滞,右侧又有两具行尸同时发难,腥臭的毒液与尖锐的骨刃分袭她腰侧与咽喉! “活人畏死,但死尸不会。”严道长狞笑着掐诀念咒,血煞阵图上的符文愈发亮得刺眼,“撕碎她!” 张耀祖喉间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身形骤然在血光里凝成一道残影,瞬间闪至小枫头顶,双爪裹挟着撕裂空间的凛冽恶风当头罩落。下方四具行尸齐齐伸出枯槁的手臂,腐烂的指骨交织成网,封死了她所有退路。生死一线之际,小枫猛地抬手按住发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簪身被她硬生生折作两段!千万点流萤般的银辉从断口处迸射而出,化作漫天银雨。乌黑的指甲、惨白的骨刃刚一触及银辉,瞬间腾起浓烈刺鼻的黑烟!张耀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那对漆黑的眼窝被银光灼得剧烈翻涌,仿佛要沸腾起来,他猛地缩回鬼爪,爪尖已是一片焦黑。四具行尸更是不堪一击,被银辉触及之处迅速消融,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纷纷向后栽倒。 严道长脸上的狞笑骤然僵住,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那光芒刹那间收敛,重新凝聚在小枫掌心,化作一团荧绿的光球,在她掌心跳跃不定。“严老鬼,你的血煞阵,今日便由它来超度!”小枫话音未落,手腕猛地一振,那团光球并非直射严道长,而是被她拍向脚下血光流转的阵图中心!光球没入阵图的瞬间,整个溶洞剧烈震颤起来!刺目的光芒以落点为中心,如同狂暴的涟漪般急速扩散,所过之处,那些暗红符文皆疯狂扭曲消散! 严道长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身形猛地一晃,再次呕出一大口黑血,血中竟夹杂着细小蠕动的黑色虫豸。血煞阵本就与他心神相连,此刻阵破引发的反噬,让他本就因蚀骨针之毒已濒临崩溃的躯体更是雪上加霜,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只能倚着石壁勉强支撑,才没有瘫倒在地。 阵图骤然崩解,弥漫洞窟的血煞之气与浓烈尸臭瞬间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冷凛冽的气息。那些被操控的行尸犹如提线木偶被骤然抽去丝线,动作瞬间僵住,眼眶里原本疯狂旋绕的漆黑旋涡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接二连三地瘫软在地,随即化为漫天飞灰。 小枫看了狼狈的严道长一眼,忽然勾起一抹邪性的笑:“我突然想到个好玩的。”她走到瘫软在地的张耀祖尸身前蹲下身,指尖萦绕着幽绿光芒,像细碎的萤火虫在指缝间打转。她屈指轻弹,三滴荧绿火焰便如灵蛇般精准点在张耀祖的眉心与双肩。随即她凑到尸体耳边,却又特意大声说道:“待会儿可得好好表现,不然烧了你哦。”话音刚落,原本黯淡的眼窝倏地重新亮起两团绿火,仿佛真的听懂了她的话。 严道长瞬间洞悉她的意图,猛地挣扎着撑起身躯,嘶哑吼道:“小贱人……竟想用老夫亲手炼的尸来反制老夫?简直是痴心妄想!” 话音尚未落地,严道长周身骤然腾起一片诡异的血红色光晕。他枯瘦如柴的手指飞快结出印诀,眼中迸射出玉石俱焚的疯狂光芒:“老夫就算自爆神魂,也要拉你陪葬!” 小枫惊得脸色骤变,做梦也没想到一向惜命如金的严老鬼竟会悍然选择自爆——她原本盘算的是将他活捉,再以生死相胁,逼他吐出藏在嘴里的秘密。其实小枫并没有想错,惜命的严道长是绝不会选择一条同归于尽的绝路的!只说小枫不知道的是,严道长耗尽心血炼成的蛊虫不仅能为自己续命,还能在关键时刻替他李代桃僵,换他一命,是以在严道长眼中,这一局殒命的,只会是小枫与那只蛊虫…… 一瞬失神过后,小枫指尖的绿芒暴涨,化作数道纤细锁链直刺严道长周身大穴,试图强行打断他!然而那血光膨胀的速度远超想象,锁链刚一触及,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毁灭之力狠狠弹开,寸寸碎裂! “晚了!一起……灰飞烟灭吧!”严道长狂吼,整个身体如同一个被吹胀到极限的血色皮囊,皮肤寸寸龟裂,透出刺目的红光…… 第301章 对骂 危急关头,小枫猛地旋身抓起身后的张耀祖尸体挡在身前。轰然巨响中,血色光球炸开的气浪将溶洞顶部的钟乳石震得簌簌坠落,张耀祖的尸身瞬间被撕成碎块。小枫被冲击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喉头一阵腥甜,嘴角溢出鲜血。 烟尘弥漫中,她抹去唇边血迹,却见一道黑影正踉跄着冲向溶洞出口。好个李代桃僵的把戏!小枫瞬间明白过来,那自爆的不过是替身蛊,狡诈的严老鬼想趁机溜走。她强忍肋骨断裂般的剧痛,足尖一点追了出去,老东西休走! 山道上月光惨淡,严道长虽借蛊虫逃过一劫,却也元气大伤。小枫如影随形追至半山腰,指尖绿芒化作数道鞭影抽向对方后心。严道长回身祭出桃木剑格挡,腐臭的黑气与荧绿火焰碰撞迸出刺目火星。他脚下一个踉跄,露出破绽,小枫欺身而上,左手精准扣住他脖颈,将其死死按在老槐树上。 严道长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响,枯瘦的手指徒劳地抠着小枫铁箍般的手腕,浑浊的眼珠因窒息而暴凸,几乎要挤出眼眶。他双脚悬空,在粗糙的树皮上蹬踹,却只蹭下几片朽烂的树皮。月光惨白,映着他那张因恐惧和缺氧而扭曲成恶鬼般的脸。 “说!”小枫的声音比山风更冷,指尖的绿芒如同毒蛇的信子,紧紧抵住他颈间跳动的血脉,“你若不吐出……”话音未落,一道白影快如闪电掠过,小枫只觉手腕一麻,指力骤然卸去,严道长趁机像泥鳅般滑出钳制。 季雨珊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老槐树下,素白衣裙在山风中翻飞如蝶翼轻振。她清冷的目光如利刃般刮过狼狈的小枫,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是妖?” 老槐树叶被夜风吹得簌簌轻响,严道长踉跄着窜出丈许开外,枯瘦的手指在腰间法袋里急急一探,猛地掏出一张符箓。他颤抖着将符箓狠狠拍在地面,口中急念咒诀,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符纸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地面应声裂开一道漆黑的裂缝。季雨珊一眼看穿他的意图,正要出手将人拦下,不料小枫已挥出一道绿焰——她原也想阻拦严道长,却误打误撞反将季雨珊阻了一阻。严道长趁着这间隙,身影一矮,便直直坠入裂缝,裂缝随即合拢,只余下几片飘落的槐叶在原地打着转儿。 小枫捂着阵阵发麻的手腕,死死盯着突然冒出来搅黄她好事的家伙,胸腔因怒意剧烈起伏,怒火像被点燃的硝石般“轰”地炸开:“哪来的黄毛丫头坏老娘的好事?”她指尖窜起的绿火正“噼啪”爆响着,“你跟那老鬼是不是一伙的?收了他多少黑钱,要帮这炼尸魔脱身?赚这种昧良心的钱,你就不怕没命花吗?” 季雨珊蓦地一怔,气势顿时被对方压了下去。她心中暗道:我见妖物要害人性命,第一反应自然该出手制止,这难道还会有错不成?而且东岳与道士颇有渊源,她本能在情感上就偏向道士一边。思来想去,只觉自己半点没错,当即厉喝道:“休要攀咬!我与他素不相识。” 季雨珊本不想与她争执,只想先弄清事情原委,可小枫却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素不相识?”小枫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可笑的笑话,眼底翻涌着讥讽与怒意,“那老鬼拿活人炼蛊,害了多少无辜性命你难道不清楚?你帮他,难道不是与他狼狈为奸?还是说如今的修士都跟你一样,不问青红皂白,只想着出风头、显摆自己的手段?我看你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豺狼,故意纵虎归山!” “你骂谁是披着人皮的豺狼?”季雨珊只觉一股气血猛地直冲头顶,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热了起来。自从拜入东岳门下,周遭谁不是对她客客气气的?她何时受过这等折辱?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我是见你对人下死手才出手的!妖邪终究是妖邪,嗜血好杀也就罢了,连半点道德素养都没有!” “放你娘的狗屁!”小枫肺都要气炸了,指着季雨珊的鼻子厉声嘶吼,“老娘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将这严老鬼逼入绝境,结果全让你这个眼盲心瞎的黄毛丫头给搅黄了!你这道貌岸然的臭丫头,今日我非让你为放走那恶贼付出惨痛代价不可!” 季雨珊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砸得眼前发黑,胸中一股郁气激荡,几乎冲破喉咙。眼见小枫指尖绿焰暴涨,杀气扑面而来,季雨珊再无半分犹豫,清叱一声:“妖孽休得猖狂!” 话音未落,季雨珊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素手并指成剑,裹挟着凛冽罡风直袭小枫面门。小枫怒喝一声,指尖窜起的绿火瞬间化作数道蜿蜒鞭影迎上,却在触及对方指风的刹那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绿焰寸寸碎裂。她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猛地涌来,整个人便如断线纸鸢般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老槐树干上,震得满树枝叶簌簌乱颤。 “怎么可能!”小枫又惊又怒,捂着发麻的手腕暗自咬牙。她绝不相信自己竟会如此轻易败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手里,心想定是方才与严老鬼缠斗时耗损了太多灵力,不然怎会这般狼狈。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山道旁的密林,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这笔账暂且记下日后再讨,眼下得先脱身要紧。 季雨珊却不给她半分喘息之机,足尖轻点,身形再度欺近,掌风凌厉如刀,招招直取要害。有些“人”,你若不把他打痛了,他是绝不会好好跟你说话的! 小枫勉强闪避,身上已添数道血痕。她心中焦躁,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绿火骤然暴涨数尺:“臭丫头,老娘跟你拼了!” 季雨珊眼神一凛,不闪不避,法诀一掐,周身泛起淡淡白光。白光与绿火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绿火竟被白光压制得不断后退。 天地一炁?小枫心中一沉,知道硬拼绝无胜算,当务之急是脱身。 她猛地抽出发间那枝艾草,合掌一拢,骤然化作漫天流萤。季雨珊只觉眼前骤然一花,那些萤火竟如活物般扑向她的面门。她下意识挥袖格挡,待白光将萤火驱散时,小枫的身影已如狸猫般敏捷地窜入密林,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夜风中悠悠回荡:“臭丫头,这账咱们迟早要算!” 第302章 黑气 季雨珊立在原地,山风卷起她素白的裙角,拂过地上几片焦黑的槐树叶。她望着小枫消失的方向,眉头紧蹙,指尖残留的灵力余波还在微微震颤。方才那妖女遁走时洒落的点点萤火,此刻已彻底消散在夜风里,不留半分痕迹。 “妖物果然狡诈……”她低声自语,清冷的眸底掠过一抹淡淡的遗憾。那缕引着她一路追踪至此的稀薄黑气,在即将指向其主人的刹那骤然消散,但可以肯定,方才撞见的那两人绝脱不了干系——可究竟会是谁?她原本倾向于那妖女,可若那妖女所言老道用活人炼蛊之事属实,那罪魁祸首便是老道。而若是老道真是邪祟,那自己方才出手救他岂不是助纣为虐了……她猛地甩了甩头,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神识铺天盖地般展开,全力捕捉着空气中残存的微弱气息…… 几息之后,季雨珊身形如一道划破夜色的白虹,掠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密林。足尖在湿滑苔藓与虬结树根上轻点,速度快得仅在身后曳出淡淡残影。 苍莽密林的深处,小枫死死倚靠着一棵三人合抱粗的枯死古树,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地喘息不止。每一次吸气都牵扯得胸口钻心刺骨地疼——严老鬼自爆冲击留下的旧伤,再加上季雨珊那几道凌厉掌风添的新创,此刻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血肉里疯狂搅动。她死死咬紧牙关,额上冷汗涔涔,强自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 “该死的……黄毛丫头……下手这么狠!”她低哑地咒骂着,指尖泛起微弱的绿芒,她小心翼翼地按向肋下那处最痛的地方。幽绿的火焰像一群细小的活物般,缓缓渗进皮肉深处,努力想要修复伤势,可效果却微乎其微。 更糟糕的是,强行催动精元施展遁术,几乎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百骸都透着虚脱的酸软。她强撑着站起身,扶着粗糙冰冷的树干,辨认着方向。这片林子透着古怪的死寂,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一丝,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的呜咽,如同鬼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陈旧血腥味和泥土腐败的气息。 小枫拖着沉重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更深处挪动。不知走了多久,脚下松软的腐殖土突然一陷!她反应极快,足尖猛地发力向旁边跃开。 “咔嚓!” 一声脆响,她刚才落脚的地方,枯枝败叶下竟露出半截森森白骨!一只腐烂了大半、爬满蛆虫的人手骨爪,正无力地搭在塌陷的土坑边缘。 小枫脸色一变,警惕地环顾四周。借着穿透稀疏枝叶的惨淡月光,她这才看清,周围的地面并不平坦,布满了大大小小、被落叶半掩的浅坑。一些坑里,隐约可见破碎的裹尸布、散落的朽烂骨殖,甚至还有半颗风干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她。 “呵……”小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血腥气的冷笑,“真是……流年不利,撞进死人堆里了。” 她非但不惧,反而觉得这是个好地方。至少,这里浓郁的阴气能暂时掩盖她身上因受伤而逸散的妖气,让那个臭丫头没那么容易找到她。 她强忍着彻骨的痛楚,在一处相对干净、尸骨稀疏的土坡后坐下,脊背抵住冰冷的泥土,正欲吸纳土中灵力疗伤时,地面堆积的枯枝败叶竟无风自动,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搅动,绕着一截枯骨疯狂旋舞。一股更浓郁的阴寒死气,如同沉睡千年的巨兽骤然苏醒,从枯骨下方的大地深处汹涌喷薄而出! 小枫足下发力,身体本能地向后暴退,带起一阵腐叶的腥风。几乎在她退开的同一瞬,刚才倚坐的土坡连同周围的几具朽烂尸骸,在无声的震动中猛地向下塌陷! “轰隆!” 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赫然出现,边缘的泥土簌簌滑落。浓得化不开的、带着浓烈血腥和腐朽味道的黑气,从洞口冲天而起,瞬间将周围惨淡的月光彻底吞噬。那黑气翻滚扭曲,隐隐竟似有无数张痛苦嘶嚎的人脸在其中沉浮挣扎! 小枫脸色骤然大变,那黑气里裹挟的刺骨阴冷几乎要冻僵她的血液!她指尖骤然亮起急促的绿芒,在身前布下一道薄薄的屏障,可黑气刚一触碰到屏障,那抹绿芒便瞬间消融殆尽! “不好!”小枫心头警兆骤然炸响,足尖猛蹬地面,身体向后急射而出。那喷薄而出的黑气竟如活物般扭动,在半空凝聚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臃肿的躯干像灌满泥浆的皮囊,四肢粗短如桩,模样竟与她之前在李家废仓撞见的怪物极为相似。这怪物发出沉闷如雷的低吼,张开腐臭的巨爪,如闪电般朝她拍来!速度之快,远非她受伤后的反应所能跟上! 小枫挨了一击,整个人被那股沛然巨力砸得倒飞出去,后背接连撞断几棵枯树,才重重摔在腐叶堆积的地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她咳出一大口血,挣扎着抬起头,只见那臃肿怪物正踏着满地白骨缓缓逼近,每一步都让地面渗出粘稠的黑液。 怪物扬起蒲扇般的巨爪,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当头拍下。小枫别无选择,正欲自毁肉身以让元神逃脱之际,忽然听见一声震彻林谷的龙吟…… 一柄通体幽蓝的长剑破云而来,剑脊隐现龙纹,裹挟着沛然之威从天而降!剑身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晕,所过之处黑气无不消散。那怪物的巨爪在触碰到剑锋的刹那便寸寸崩解,臃肿躯干更是被剑光从中剖开,化作漫天黑絮消散。 小枫愕然抬眼,只见一白衣女子自月华流泻的清辉里缓缓飘落,素袂翩跹宛如鹤羽临空。她轻盈立于一片枝叶之上,游龙剑倏然化作一道流光,飞旋至她身后。小枫心中既惊于她出手相救,更震撼于她这般高深的修为。她方才还在咒骂她下手狠厉,此刻想来,对方是手下留情了…… 季雨珊眸光淡静如水,清冷道:“还不走?” 话音未落,地面陡然剧烈震颤起来!方才被剑光劈散的黑气重新聚拢,比先前更显浓郁粘稠。两只覆盖着油亮黑鳞的巨爪猛地破土而出,紧接着,一颗布满褶皱的臃肿头颅缓缓探出——这头怪物竟比刚才还要庞大一倍! 小枫回过神,再不敢迟疑。她看了一眼挡在身前的白色身影,转身化作一道绿芒,头也不回地没入黑暗深处…… 第303章 突如其来 季雨珊凝眸望着怪物周身渗出的墨色粘液,眸光骤然一凛。原本她是追寻严道长的气息而去,不料行至密林边缘时,一股滔天邪气冲天而起,她当机立断改向,这才救了小枫一命。 怪物似感知到威胁,粗壮肢体猛砸地面!霎时间地动山摇,无数漆黑骨刺破土而出,如密林般朝季雨珊攒刺而来。她足尖轻点枝桠,素白广袖划出清冷弧线,游龙剑应声出鞘,剑身嗡鸣卷起三尺月华,幽蓝剑光如银河倾泻直斩怪物头颅。剑锋劈开黑鳞刹那,怪物颈间未溅鲜血,反倒涌出万千墨色触须!触须细如牛毛却泛着金属冷光,瞬间织成密网罩落。季雨珊旋身避过锋芒,剑锋横扫处,斩断的触须落地化作腥臭黑水,断面却又滋生出更多带吸盘的肉芽,在月光下泛着湿滑幽光。 怪物突然发出诡异尖啸,臃肿躯干骤然坍缩如漏风皮囊,取而代之的是八根水桶粗的腕足破土而出!每根腕足布满碗口大的吸盘,吸附着腐烂骸骨与湿泥,末端生着狰狞弯钩骨刺。它彻底褪去人形,化作直径十丈的巨大肉团,腕足如巨蟒搅动翻滚黑气,将整片密林笼罩在粘稠阴影之中。 “海神?”季雨珊眸中闪过诧异,此怪与先前龙王庙井下斩杀的妖物隐隐相似。若那妖物便是岛民口中的海神,眼前这物难道亦是海神?这东极岛上,究竟藏着多少冒名的“神只”? 游龙剑陡然发出龙吟般嗡鸣,剑身在掌心震颤不休。季雨珊足尖虚空连点,身形分化残影,剑势如惊涛拍岸撕裂黑气涟漪。怪物腕足接连斩断的刹那异变陡生!断口处裂开无数细小口器,每个口器探出螺旋吸管,疯狂攫取阴煞之气。怪物躯干中央缓缓睁开巨眼,竖瞳闪烁幽蓝冷光,皮肤褶皱渗出粘液,浮现章鱼吸盘般的环状纹路。 怪物猛地吸气,八腕足同时蜷缩成巨大漩涡。季雨珊只觉沛然吸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脚下古树瞬间被拔起,连同无数腐叶白骨一同卷入漩涡中心。 季雨珊身形急坠,衣袂被狂猛吸力撕扯得猎猎作响。眼见漩涡中心腐叶白骨碾为齑粉,她眼中寒芒骤盛,左手掐诀如电,清叱声中,浓稠黑气之上竟有紫色电光撕裂夜幕!一道粗如儿臂的惊雷自云层轰然劈落,不偏不倚贯入漩涡中心! 怪物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恐怖吸力骤然中断。被雷光击中的腕足疯狂抽搐,吸盘间迸溅出腥臭的墨绿脓液。漩涡崩散,残枝碎骨如暴雨砸落。季雨珊足尖凌空一点,身形如轻羽倒掠,稳稳落在斜插地面的嶙峋骨刺顶端。心中暗忖:先前井下空间逼仄,妖物藏身于暗,又有邪阵干扰,诸多手段施展不开,不得已将其斩杀,此番定要生擒活口。 腥风扑面,怪物巨眼中幽蓝光芒狂乱闪烁,由蓝转红再变金;残余七根腕足狠狠插入地面,肉瘤躯干急速膨胀,布满吸盘的皮肤绷得近乎透明,皮下可见粘稠黑液裹挟无数惨白人脸疯狂涌动! 季雨珊凤眉一蹙,指尖法诀急变。游龙剑芒暴涨,剑脊龙纹游走如活物。她足尖轻点骨刺,身形化作流光绕着怪物飞旋,剑锋在月光下划出璀璨蓝色弧光,每一次掠过都在腕足上留下深可见骨的剑痕。 怪物躯干中央竖瞳骤然收缩,七根腕足同时朝空中白点绞杀而去!吸盘喷射粘稠墨汁,在林间织成密不透风的黑网。季雨珊早有预料,左手并指如剑虚空一划,金色符文凭空显现挡在墨汁路径。墨汁触及符文蒸腾起刺鼻白烟,她借符文凭空借力,身形如柳絮飘至怪物头顶,剑锋直刺那只变换颜色的巨眼! 剑锋触眼瞬间,季雨珊左手迅速结印,游龙剑蓝光暴涨成巨大符阵笼罩怪物。符阵金光流转,无数符文如锁链缠绕躯体。怪物愤怒咆哮,挣扎着欲挣脱束缚。季雨珊额头渗汗,维持符阵灵力剧耗。她原想困敌待其力竭再擒,奈何怪物力量远超预期,符阵竟现裂痕。更让她心惊的是,怪物体内邪气横冲直撞,隐隐有失控之兆。 骤然间,怪物嘶吼震耳,周身黑气暴涨,禁锢它的符阵瞬间寸寸碎裂。躯体疯狂膨胀,季雨珊脸色骤变——强行活捉已无可能,任其自爆后果不堪设想。短暂犹疑后,她眼中闪过决绝,游龙剑发出前所未有嗡鸣,璀璨剑光如流星划空直斩怪物。 就在这一刹那,林间骤然响起细微却清晰的枯枝断裂轻响。一道身影从厚厚的腐叶堆里缓缓站起,身形佝偻如千年老槐,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黑气,唯见长袍下摆拖曳在地。那黑气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人脸在沉浮,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诡异气息。他枯瘦如柴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弯曲如爪,对着季雨珊的方向轻轻一按。 霎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一道无形屏障凭空出现在季雨珊与怪物之间,游龙剑的璀璨剑光斩在屏障上,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湮灭无踪。季雨珊只觉一股阴寒至极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酸麻欲坠,游龙剑险些脱手。 那怪物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庞大身躯猛地一缩,化作一团浓郁黑气,朝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黑气所过之处,树木枯萎,花草凋零,留下一条漆黑轨迹。 季雨珊心头一紧,正欲追击,却见那佝偻身影已拦在身前。他依旧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仿佛未曾挪动过半步,可季雨珊却感觉被一股无形力量牢牢锁定,似有雷霆一击蓄势待发。她凝眸望去,欲看清对方面容,却见浓郁黑气笼罩之下,只有一片模糊轮廓,无从辨识。 “此妖物,可是你所豢养?”季雨珊冷声质问道。 那佝偻身影未曾作答,只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笑声在寂静林间回荡,更显诡异。随着笑声,他的身影渐渐变淡,最终化作一缕黑气,消散于夜色之中…… 第304章 蛊香 夜色如墨,一道踉跄的黑影挣扎着翻过李家大宅的后墙,落地时险些栽倒,发出压抑的闷哼。严道长捂着渗血的胸口,道袍下摆早已被夜露和泥泞浸透,脖颈处青紫的指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避开巡逻的家丁,借着廊柱阴影悄然摸向书房,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桃木剑,剑穗上的铜铃被他用布团塞住,半点声响也无。 福伯端着药碗从书房走出,瞥见墙角黑影时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进了厨房,灶间的火光将他袖口露出的半截黑色符纸映得一闪而过。 书房内,李仁发佝偻着脊背,正逐页翻看那叠泛黄的账册。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案头一尊青瓷熏炉青烟袅袅,幽幽地散发出安神的异香。合上账册,他抬手轻轻摩挲着眉心——那里有个极淡的印记,是小枫留下的。这印记确实让他胸口的憋闷减轻了许多,连咳血的次数都少了,只是夜间的睡眠依旧不安稳。 “或许……她真能让我多活几年。”他喃喃自语,指尖划过旁边严道长索要的各种物品清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吱呀。”窗棂发出一声轻吟,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檀木书案前。李仁发惊得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厚重的账册“啪”地摔在地上。待看清来人面容,他脸色骤然一变:“严道长?这深更半夜的,您怎亲自来了?可是丹药......炼成了?”他强撑着从椅上欠身,袍袖下的手指却已摸到桌旁暗格铜环。 严道长胸口的血渍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黑红的暗光,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桃木剑:“丹药?李仁发——你勾结那妖女算计老夫,就不怕老夫报复?还是你对那妖女那般有信心,认定她能取我性命?”他声音嘶哑如破锣,眼底血丝如蛛网蔓延。 李仁发眼神闪烁,捂着心口剧烈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道长这是说的什么疯话……咳……我、我听不懂……”余光却偷瞟向案头青烟袅袅的熏炉,那甜香正丝丝缕缕钻进严道长的鼻腔。 严道长发出一声冷嗤,枯瘦如柴的手指猛地戳向他面门:“装!继续装!若非你通风报信,那妖女怎会那么快找到老夫,打了个措手不及?老夫岂会被她所伤!”话音未落,他猛地探手扼住李仁发的咽喉,将他死死按在椅背上,“你真当老夫给你的续命丹是白吃的?老夫早把蛊虫混在丹药里,种进了你心脉!乖乖听话还能多活几日,否则……”指节骤然收紧,李仁发顿时觉得心口像是有万蚁啃噬,剧痛钻心。 道长饶命!李仁发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声音抖得不成调,您要什么......我都给...... “疗伤的药物,还有......”严道长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中闪过一抹贪婪的红光,“精壮男子的血!给我马上去准备,若是天亮前还没把东西备齐,你心脉里的蛊虫就会啃断你的五脏六腑!”说着,他把一张写满字的清单递给了对方。 李仁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浸着血渍的清单,看着纸上像扭曲蚯蚓般的字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道:“是……是……我这就去办……”他踉跄着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向门口。 恰在此时,严道长突然一个踉跄,桃木剑“哐当”一声砸落在地。他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最终目光定格在案头那青烟袅袅的熏炉上。 严道长猝然捂住口鼻,踉跄着连退两步,浑浊的眼中迸出惊怒交加的血丝:“你……你竟敢……”话音未落,一股更强烈的眩晕感如同铁锤般砸向他的天灵盖,眼前景物骤然扭曲旋转,连案头那跳动的烛火都拖曳出数道残影。 李仁发脸上的惊惶与痛苦刹那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冰冷而近乎残忍的平静。他挺直了方才还佝偻的脊背,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被扯乱的衣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血腥味的笑意:“道长,这安神香,可还受用?你这般喊打喊杀,是该好好安安神了。” 由于李仁发常年被病痛缠扰,夜不能寐,寻常的安神香对他早已失效,因此他书房中点燃的皆是特制香品,剂量更是远超常人所能承受——这香于他而言不过寻常,对旁人却是烈性迷药。起初他还不确定这香对严道长是否有效,但或许是严道长有伤在身的缘故,竟真的起了作用。 “你……找死!” 严道长目眦欲裂,枯瘦的手掌青筋暴起,试图引动心脉中的蛊虫。 李仁发不知何时已走到桌前,猛地扣动暗格机括,三枚淬毒菱形镖地射出,精准钉入严道长肩胛与膝盖。 望着对方因剧痛蜷缩成一团的样子,李仁发慢条斯理地拈起一方锦帕,细细擦拭着溅落在衣襟上的几点血渍,“您不是想要精壮男子的血吗?我府里正好有几个护院,个个身强力壮……只是,得瞧瞧您有没有命去取呢。”话音未落,他脸上的漫不经心骤然褪去,眼底掠过一抹刺骨的狠戾,“若你今夜不曾这般相逼,我或许还会在你与那妖女之间稍作权衡。可惜啊……”脚尖猛地碾过严道长握剑的手腕,骨裂声清晰可闻,“是你亲手断了自己的活路。” 恰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福伯端着一只乌木托盘静立在门口——托盘上,一壶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旁并置着两只莹白瓷杯。烛火摇曳,将他袖底悄然藏着的短匕寒光映得一闪而过,那匕首刃口薄如蝉翼。他垂着眼帘,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无波无澜,浑浊的眸子在严道长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李仁发,微微颔首示意,仿佛在等待下一步的指示。门外,夜色已沉得如墨,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犬吠,旋即又没入无边的寂静里…… 第305章 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6章 断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掘坟 小枫闻言不由得陷入了沉思。此前她一直暗自猜测,李业之所以能同时容纳多种奇毒,是因体质特殊,让毒物在体内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可此刻另一个念头猛地闯入脑海——或许他修为深不可测,能以自身修为强行压制多种毒素?但这想法刚冒出来就立刻被她掐灭了:眼前的青年不过才二十六七岁,就算他打娘胎里就开始修炼,也绝不可能拥有这般通天彻地的修为。 犹豫再三,她终究还是咬了咬下唇,声音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终于开口道:“其实……我能帮你把体内的毒都解了。”话刚出口便心头一紧,慌忙补充道:“但……但可能会死。这几种毒本就极为棘手,又彼此纠缠得极深,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解法凶险至极——稍有不慎你便性命不保,而且至少要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才行。” 其实小枫还有一点没说出口——李业体内还藏着一股极为奇特的气息,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坚冰,正一点点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他的心脉。她自认为见过无数奇事,却也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业却只是毫不在意地轻笑一声:那便等我们了结了严道长的事,再劳烦你吧。说这话时,他眼神澄澈,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琐事。 小枫霍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你就这么信我?不怕我把你解死了?李业迎着她的目光重重颔首,昏黄的灯光在他眼底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窗外的残风不知何时停歇了,檐角的铜铃静垂如坠。天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幅被揉皱又缓缓展平的画…… 东极岛的晨雾如轻纱般尚未完全褪去,一阵凄厉的哭嚎骤然撕裂了海岛的静谧。张守义领着十几个家丁跪在父亲坟前,个个面色惨白。青石墓碑歪倒在地,坟头被掘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底下的墓室空空如也。他捶胸顿足,手指着围观的村民声嘶力竭地吼道:“是哪个天杀的掘了我爹的坟!这是要断我张家的根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全岛。李老汉拄着锄头挤进人群,看着那被毁坏的坟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不……不是俺们干的……” 张守义猛地扑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不是你们还能是谁?昨天还气势汹汹地要挖坟验邪,今天就出了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他转向旁边的砚心道长,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道长您看!这些刁民挖坟掘墓,连棺木都盗走了!这是要叫先父死无葬身之地啊!” 砚心的目光扫过那明显人为破坏的痕迹,又与张守义对视一眼,神色微动。张守义见状忙趁热打铁:“道长,这些人昨日便在我家门前聚众闹事,今日更做出掘坟盗棺的恶行!此事绝不能姑息!”他猛地转向家丁,厉声道:“去,把昨日在门前闹事的人全都找来!我要带他们去见族长,让族长为我张家主持公道!” 家丁们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将十几个岛民带到了坟前。这些岛民正是昨日在张家门前叫嚷着要挖坟验邪的人,此刻见张守义气势汹汹,又看到被毁坏的坟茔,一个个都面面相觑,神色慌张。 张守义指着被毁坏的坟茔,气得青筋暴起,怒喝道:“谁干的!有种自己站出来!敢做不敢当算什么东西!” 岛民们纷纷摇头,七嘴八舌地辩解道:不是我们干的!我们昨日只是想让你给个说法,并没有真想掘坟啊!是啊,我们也是被人误导了! 砚心此时开口说道:张老爷,诸位乡亲,此事蹊跷。昨日贫道已为张老爷祖坟查验过,并无邪祟之气。今日坟茔被掘,棺木被盗,实乃恶劣行径。不过,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也不可妄下定论。 张守义发出一声冷笑,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岛民:哼,既然没人敢承认,那就闹到族长面前去,请他老人家来定夺!我倒要瞧瞧,你们这些偷鸡摸狗的家伙,在族长跟前还能不能这般嘴硬! 岛民们闻言,纷纷挺起胸膛,脸上露出问心无愧的神色。李老汉往前一步,沉声道:去就去!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过的事,不怕族长查!就让族长来评评这个理,还我们一个清白!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道:对!我们愿意去见族长!让族长看看,到底是谁在撒谎!我们没掘坟,不怕去见族长! 好!既然你们如此有恃无恐,那就赶紧走!我倒要看看,族长会如何处置你们这些掘坟盗棺的恶徒! 于是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族长家走去。路上,张守义不动声色地给砚心递了个眼色,砚心微微点头,两人心照不宣。这座坟是张守义暗中授意手下挖开的——一来可销毁铁证,让岛民指控他布邪阵吸取气运的说法彻底沦为捕风捉影;二来能将父亲尸身早前被盗的事转嫁给这次挖坟之举,有了这个名头,今后便能光明正大追查。 跟在张守义身后的家丁们却个个如临大敌,警惕地环顾四周那些低头沉默的村民,生怕有人悄悄溜走,引得正在气头上的老爷迁怒于自己。 被裹挟在队伍中的村民们,起初还带着被冤枉的愤懑与不甘,一个个挺直了胸膛。可随着离张族长家越来越近,一股无形的压力渐渐攫住了他们。李老汉攥着锄头的手微微发颤,他身旁的年轻后生阿旺,忍不住压低声音嘟囔道:“李叔,张族长他……会信咱们吗?要不要报个信,让李族长过来?” 李老汉没有回答,只是浑浊的双眼死死锁住张守义挺直的背影。张德海素来威严持重,处事也还算公正,但此事关乎张守义先父尸骨,更牵扯那虚无缥缈却又令人胆寒的“邪阵”之说……论理,他们没做过自然不怕,怕就怕张德海以立场定是非,偏帮着张守义…… 第308章 各执一词 队伍拐过一道爬满青苔的矮墙,张德海家那堵高耸的青砖院墙赫然在望。门前的石阶旁,几个早起的邻人正探头探脑,一见这等阵仗,慌忙缩了回去,只余下几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从门缝里悄悄透出来。 张守义在石阶前猛地顿住脚步,霍地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剜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死死钉在李老汉身上。“李老栓,还有你们!待会儿在族长面前,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编出什么花言巧语!”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时,那里面混杂的寒意、恨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让几个胆小的妇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张守义向一个家丁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上前,重重地拍响了那扇厚重的大门上。 “谁啊?大清早的吵什么呢……”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推开,露出一张带着愠色的年轻面孔——正是张德海家的长工阿福。当他看清门外黑压压的人群,以及为首面色铁青的张守义时,吓得一个激灵,脸色瞬间煞白。 “七、七爷?您这是……” “滚开!”张守义一把推开阿福,带着家丁和推搡的岛民,如潮水般涌进了族长家宽敞的院子。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反射着微光,院子里晾晒的渔网还滴着水珠。 “族长!族长!您要为我做主啊!”张守义的声音带着哭腔,率先冲向内堂的台阶。 正堂的门帘被一只枯瘦却遒劲的手猛地掀开——张德海拄着根枣木拐杖,披着件半旧的靛蓝长衫,长衫下摆还沾着星点清晨的露水,缓缓出现在门口。他那花白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脸上的沟壑如岁月刀刻般纵横交错,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寒星,扫过院子里乱作一团的人群,最后牢牢钉在涕泪横流的张守义身上。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老七?大清早的,带着这么多人,在我门前喧哗哭嚎,成何体统?” “叔父!”张守义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下,手指着身后被家丁围住的村民,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您看看!您看看这些刁民!他们……他们丧尽天良,昨夜竟掘了我爹的坟!棺木尸骨,全都不翼而飞了!这是要断我张家的根,让我爹死无葬身之地啊!叔父,您要为我爹,为我们张家主持公道啊!” 一个机灵的家丁也跟着跪下,悲呼:“请族长为老爷做主!”其他家丁纷纷效仿,场面一时竟有些滑稽。 “掘坟?”张德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拐杖重重地顿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谁干的?站出来!”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啜泣。岛民们互相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纷纷摇头。 “老族长!”李老汉终于鼓起勇气,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嘶哑却清晰,“不是我们!真不是我们干的!我们昨日是去张家讨说法,可那是为了岛上接连出事,心里害怕,想求个明白!掘坟盗棺这等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事,我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啊!请族长明察!” “是啊族长!我们没干!” “我们敢对天发誓!” “请族长还我们清白!”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辩解着,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急切。 张德海抬手止住众人喧哗,枣木拐杖在青石板上划出半道弧线,沉声道:都住口!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老七你说坟茔被掘,他们说未曾动手,各执一词,叫我如何判断? 他目光如炬扫过张守义:“你先讲。就从昨日岛民为何聚在你家门前的缘由说起,不许添油加醋,只说实情。”昨日那事闹得沸沸扬扬,张德海自然也听到了些风声,原本他还打算今日把张守义喊来,问问他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惹来众怒,没想到对方今日竟主动上门来了。 张守义将事情如实陈述了一遍,当然,他所说的都是他认为可以透露的、众所周知的内容。张德海听完眉头微蹙,转向始终沉默的砚心:道长昨日查验过坟茔? 砚心稽首道:贫道昨日确实曾与诸位乡亲一同前去勘察,张老太爷坟前明堂开阔,面海靠山,实在是块极佳的阴宅吉地,但绝与什么邪阵毫无关联。 “如此说来……”张德海正要下定论,李老汉急忙道:“族长明鉴!昨日我们不过是想讨个公道,绝未动过掘坟毁尸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念头啊!” 张守义冷冷道:“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谁晓得你们会不会因一时愤怒做出罔顾人伦的勾当!” 双方各执一词,张德海一时也难以定夺,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砚心身上,“道长既通晓阴阳,又亲临过坟地,依你看,这掘坟盗棺,是寻常盗墓贼所为,还是……另有蹊跷?” 砚心微微垂首,将拂尘轻轻搭在臂弯间,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道:“族长明鉴。寻常盗贼掘墓,无非贪图陪葬之物,往往把尸身上值钱的物件搜刮殆尽,便将尸身随意弃置一旁。可眼下棺木连同尸身一同消失无踪,这般行径……实在罕见至极。况且,寻常盗贼为求财,定会选人迹罕至的坟茔动手,或是挖完后将坟茔复原,断不会如此张扬。这般不管不顾,倒像是……”他的话语虽戛然而止,未尽之意却已清晰传递出来。 张守义身后的家丁张全见机会来了,猛地往前跨了半步,粗着嗓子吼道:道长这话可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既然不是图财,那必定是为了泄愤!他眼神恶狠狠地剜向一众岛民,这些人昨日在老爷门前叫骂时,哪个不是咬牙切齿地说要扒了老太爷的坟?如今坟真被掘了,倒一个个装起无辜来了!依我看,定是他们怀恨在心,趁着夜黑风高干下这等龌龊勾当! 岛民们正欲争辩,张德海猛地将拐杖重重敲在地上,瞬间便把所有嘈杂声都压了下去。他的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那根枣木拐杖。所有人都在等张德海的定论,张德海却一言不发,可那沉甸甸的沉默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叫人窒息。院子里的所有人,连那些与这事毫无瓜葛、不过是在一旁候命顺便看热闹的家丁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第309章 一语惊人 张德海喉结微动,正要开口,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喊:“李族长到!” 人群顿时掀起一阵骚动,岛民们交头接耳,低低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漫过青石板。阿旺悄悄拽了拽身旁李老汉的衣袖:“你让人去请的李族长?”李老汉茫然摇头。话语间,众人已纷纷自觉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窄道。 晨光中,李松年拄着龙头拐杖缓步走来,他身后跟着两名精壮的随从,腰间都别着短刀,神情间透着几分严阵以待的戒备。 张德海连忙上前相迎,一番客套过后,他留意到李松年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竟都罕见地佩带着真家伙。他的目光在那两柄短刀上停留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疑惑,拱手问道:“松年兄,这大清早的,怎还带着刀?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松年眼神闪烁,含糊其辞地解释道:“没什么,不过是为海神筹办牲品,让两个后生带短刀方便割肉罢了。”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满院剑拔弩张对峙着的人群,眉头微蹙:“倒是德海兄你这里,大清早便聚了这么些人,莫不是出了什么乱子?” 张德海叹了口气,将张耀祖坟茔被掘、棺木失踪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如今双方各执一词,我正犯难如何处置。” 李松年脸上的皱纹骤然拧作一团——他见过台风掀翻渔船的惨烈景象,甚至亲历过贼人登岛劫掠的凶险场面,却从未听闻挖坟盗尸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他们这一辈子最看重的,便是先人入土为安;先人尸骨遭人惊扰亵渎,比拆屋夺妻更叫人怒不可遏。他将拐杖重重一顿,沉声道:“掘坟盗尸?这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重罪!” 张德海苦笑道:“正因为此事干系重大,我一时半会儿实在拿不定主意。你看这事……” 李松年的目光在张守义通红的眼眶与村民们惶恐的脸上来回逡巡,又瞥了眼一旁风轻云淡的砚心道长,手指在拐杖龙头上越攥越紧。寻常盗墓贼只为图财,断不会连棺木带尸身一并盗走;若说是岛民泄愤,可这些人大多是我看着长大的,个个老实巴交,怎敢犯下这等滔天大罪?他一时也没了主意,只能长叹一声:“此事蹊跷得紧……” 话未说完,李松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转向张守义沉声道:守义贤侄,老夫有件旧事想问你。 张守义一愣,随即拱手道:李叔请问,小侄知无不言。 李松年的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笃响:“二十年前你父亲下葬时,我记得你另选了一处墓地,而且还是靠近我们李姓聚集的地界,他为何没葬进自家祖坟?” 张守义脸色微微一变,垂首道:“回李叔,当年请了位高人来看风水,说先父的命格与祖坟风水犯忌讳,这才另寻了一处‘藏风聚气’的宝地。” 李松年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倏地转向一旁静立的砚心:哦?想必这位就是当年为你家看风水的道长? 张守义连忙点头:正是砚心道长。当年家父的阴宅选址,全凭道长指点。 李松年缓步走到砚心面前,眯起眼睛细细打量。晨光透过薄雾洒在砚心脸上,映得他肤色莹白,不见一丝皱纹。道长看着不过三十许人,李松年突然冷笑一声,二十年前为令尊看风水时,怕是还没出师吧? 张守义上前解释道:李叔有所不知!砚心道长身怀驻容秘术,二十年来容貌未曾有过半分改变!当年为家父看风水时,道长已是得道高人了! “驻颜秘术?”李松年盯着砚心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又缓缓扫过张守义略显紧绷的侧脸,“道长,既是得道高人,想必也通晓些常人难解的玄机。这掘坟盗棺,连尸带棺一并消失的怪事,依道长高见,除了泄愤,可还有别的可能?”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砚心身上。砚心依旧垂着眼睑,拂尘的雪白麈尾纹丝不动。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直直迎向李松年审视的视线,贫道不过是略通风水堪舆之术,断案缉凶之事,实非所长。 李松年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长既懂阴阳之道,想必也会算卦推演吧?能否为这桩奇案卜上一卦? 砚心手中拂尘轻轻一摆:贫道这一脉传承,专精风水堪舆之术,于卜卦推演一道并不擅长。况且天有不测风云,天意本就难窥,强行窥探反倒易遭反噬。 李松年沉默片刻,话锋一转:那依道长之见,若凶手盗走尸身并非为了戮尸泄愤,还能有什么目的? 砚心眸光微闪,他怎会不知李松年想问什么,却只是淡淡摇头:贫道愚钝,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 李松年突然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老夫曾听闻一种邪术,能将尸身炼成类似傀儡之物,供人操控作恶。道长可曾听说过? 砚心面色不变,缓缓道:炼尸之术确有记载,但需用新鲜完整的尸身方能施展。张老太爷已下葬二十年,尸身早已腐朽,与炼尸所需条件相去甚远,想来与此事并无关联。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如果张耀祖的尸身完好无损呢? 众人闻声哗然,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外立着一位身着淡绿色罗裙的年轻女子,发间别着一支干树枝,正是小枫。她斜倚着老槐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把玩着一枝干艾草。 砚心的目光骤然凝固在她脸上,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泛起一丝涟漪,握着拂尘的手指悄然收紧。小枫迎上他的视线,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这姑娘莫不是在说胡话?死了二十年的人,尸身怎么可能不腐?”“怕不是从哪儿来的疯丫头吧?”“这是谁家的闺女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第310章 尸谜 张守义率先发难,指着小枫厉声怒斥道:“哪来的黄毛丫头在此妖言惑众!我父亲下葬那会儿,你怕是还在娘胎里呢,竟敢在此大放厥词!二十年前的尸身早该烂成泥了,怎可能完整?分明是存心搅浑水!” 面对数十道探究与质疑交织的目光,小枫却浑不在意,反而慢悠悠地将艾草凑到鼻尖轻嗅,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道长说炼尸需新鲜完整的尸身,可谁也没亲眼瞧过棺木里的模样,又怎知张老太爷的尸身是否真的腐朽了呢?” 李松年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一顿,浑浊的老眼骤然凝起,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姑娘。这女子面对张守义的怒斥与数十道质疑的目光竟能如此镇定自若,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儿。而且这人看着面生,应该不是岛上的人。想到这,他心头猛地一跳——昨日去往海神庙路上遇到的那位年轻女子,不也说自己是外来的游客? 张德海也觉得这姑娘面生得很,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看着眼生得很,不知是岛上哪家的? 小枫随手将艾草簪进发间,歪着头眨了眨眼,“我什么身份关你屁事?你该关心的是我说的话对不对——我又不跟你家相亲,管我是谁家姑娘呢?” 张德海一听,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旁边有家丁当即怒斥道:野丫头如此无礼!可知眼前是咱们岛上张氏族长? “你都说他是张氏族长了,我又不姓张,你们管得着我吗?”小枫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岛不大,规矩倒不少,可惜顶个屁用!与其在这儿磨磨唧唧讲规矩礼法,不如想想棺材里到底有没有骨头——哦,差点忘了,现在连棺材都没了呢。” 张全猛地跳出来,唾沫星子喷了三尺远,满口胡言的疯丫头!我看你就是盗墓贼的同党! 小枫猛地凑近他,吓得张全一个踉跄往后退。她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位小哥,瞧你年纪轻轻的,怎么眼睛就不中用了呢?真叫人可怜!” 张全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一个箭步扑上去,李松年却猛地抬手,龙头拐杖横在他身前,硬生生将他拦住。“远来是客,不可让人看了笑话。”他转向小枫,一脸平和道:“姑娘方才说尸身完好,可有凭证?” “你这老儿态度倒还算周正,颇有几分做族长的风范。这凭证嘛——昨夜之前有,可现在嘛——”小枫故意拖长了尾音,眼角扫过众人急得抓耳挠腮的模样,咯咯笑个不停,“没啦!” 李松年眉头拧成疙瘩:姑娘的意思是? 哎呀你真笨!小枫用艾草枝敲了敲他的拐杖,意思就是张耀祖的尸身本来好好的,结果在昨晚被人给毁了呗。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张德海沉吟片刻,拐杖在掌心转了个圈:这么说,昨夜掘坟之人是为了毁尸泄愤? 小枫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大错特错。”她话音稍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一字一句道,“你们一直认定尸身是昨夜被盗,可实际上,它早就被人悄无声息地盗走了——那座坟,早就是空坟了。” “空坟?”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 小枫点了点头,接着道:“而昨晚掘坟的人,不过是自以为抓住了机会,见白天有人堵在他家门口闹事,他便连夜挖开了那座坟,无非是想顺理成章地嫁祸给那些人罢了。”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一片哗然,唏嘘不已。过了半晌,张德海才猛地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结巴地问道:“你是说昨夜掘坟是……”话到嘴边没说出名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一旁的张守义。 张守义脸色铁青,强压着胸中翻涌的怒火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冷静,手指着小枫,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怒斥道:“疯丫头!你这疯言疯语、疯疯癫癫的行径,简直不可理喻!入土为安啊!先父含辛茹苦将我拉扯成人,我就算再禽兽不如,也绝不可能去惊扰他老人家安眠,更不会动他的遗体!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有能耐就拿出证据来!” 小枫却仍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随手折了根树枝在指尖把玩着,“我可从没说过张耀祖的尸身是你盗走的,你急什么?” 张守义一时语塞。张德海眉头紧锁,不解地追问:“那尸身又是谁盗走的?” 小枫眼神一凛,直言道:“是严老鬼。” 张德海一愣,忙问:“严老鬼是谁?” 小枫抬手指向李松年:“你问他。”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李松年,只见他茫然摇头:“严老鬼?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小枫抬手轻拍了下额头,“哎呀,叫顺嘴了——你们都称他为严道长。” “你说的可是前段时间为李仁发女婿做法事的那位严道长?” “就是他。不过李仁发请他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炼丹。”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听得一头雾水,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李仁发身上了?”“是啊,这跟张耀祖的尸身被盗有啥关系?”“莫非是两家生意上结了怨,李仁发故意报复张家不成?” 张守义脑中轰然一响,之前下人提过,递信的是个二十岁上下穿绿衣的姑娘。此刻再望向小枫,他不由得身子一颤,手指一下子指了上去,嘴唇哆嗦着:你...你... 小枫轻巧地拂开他的手,咯咯笑道:“你什么你呀,连话都讲不利索了?还是我替你说吧。”她旋即敛起脸上的笑意,扬声道:“不错,给你送信说你爹尸身被盗的人,就是我。” 张德海将张守义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捋着胡须沉声道:这么说,这姑娘当真说中了?你父亲的尸身早就被盗了? 张守义面皮涨得紫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绞尽脑汁思索着应答之语…… 第311章 无凭 张守义定了定神,梗着脖子反驳道:“叔父怎可信这疯丫头的胡言乱语?她说的那封信,我压根儿就没见过!我张家向来门风严谨,规矩森严!她一个外乡女子,哪有资格踏进我张家大门?府里的下人更万万不敢替她递信!” 张德海还想再说些什么,小枫却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你不承认,那就当没这回事呗,反正也不重要。” 李松年的拐杖在青石板上笃笃地敲了两下:“这些旁枝末节暂且不论。重要的是那严道长为何要盗走张耀祖的尸身?” 小枫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哟,李族长倒是挺上道的嘛。他盗尸还能图啥?自然是为了养蛊炼丹,给自己续命呗。” 张德海脸色一沉:“你方才不是说,严道长是为李仁发炼制续命丹吗?怎的转眼就成了替自己炼丹了?” 张守义忙不迭地附和道:“可不是嘛!这丫头净说些疯言疯语,前后矛盾得很,分明就是胡编乱造!” 小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笑了半晌,才直起身道:“你们可真是笨得可以,这都想不明白?严老鬼表面上是给李仁发炼丹,实则为自己谋划罢了。” 李松年眼神一凝,拐杖重重顿在地上:“你说的这一切,都建立在张耀祖尸身二十年不腐的前提上。你又如何证明,他的尸身能保存得如此完好?” 小枫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耐:“我都说了,证明不了。那尸身,早被炸成碎渣了!” 张守义浑身剧烈一颤,张德海倒吸一口凉气,拐杖差点掉到地上:“炸…炸了?谁炸的?在哪儿炸的?!” 人群骤然陷入死寂,不过短短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汹涌的骚动——惊骇、恐惧与难以置信的低语,如潮水般在人群中翻涌不息。“炸了?连尸骨都炸没了?”“老天爷啊!这…这不就是挫骨扬灰嘛!”“这丫头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小枫撇了撇嘴,自然不会说严老鬼自爆时,自己拿张耀祖的尸身去挡才毁了的,只道:‘当然是严老鬼自己炸的呗!就在他那间见不得光的山洞里——砰!’她突然张开双臂,比出个夸张的爆炸手势,吓得身旁几人猛地缩了缩脖子。” “他…他为何要炸毁自己辛苦盗来的尸身?”李松年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浑浊的眼睛死死锁住小枫,试图从她漫不经心的表情里挖出真相的碎片。 “这还不简单?严老鬼那蛊虫炼成了,自然得把那尸身毁了——难不成还留着给人当把柄不成?小枫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庞,最后落在张守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嘲弄:“说起来,严老鬼还得好好谢谢你们张家啊!要不是你们张家祖上‘积德’,选了块那么‘好’的风水宝地,养出这么一具‘极品’尸身,他严老鬼哪有本钱玩这么大的手笔?” “你…你胡说!”张守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指着小枫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什么风水宝地!什么极品尸身!全是这妖女信口雌黄!我父亲一生行善积德,死后怎会…怎会变成什么让人利用的邪物!定是你这妖女与那严道长合谋,盗尸毁尸,如今又在此妖言惑众,污蔑我张家先人!我…我跟你拼了!”他状若疯虎,竟不顾一切地朝着小枫扑去。 小枫身形微晃,轻盈错身,张守义收势不及,脚下一个踉跄,引得周围岛民发出压抑不住的嗤笑声。阿旺悄悄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李老汉,挤眉弄眼地低声道:行善积德?怕是积了八辈子孽吧!这话虽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一圈圈心照不宣的涟漪。 张耀祖生前是何德行,此地几乎无人不晓。即便那些年轻后生未曾亲历,也早从父辈口中听闻他克扣工钱、霸占盐田等种种劣迹——此刻望着张守义狼狈离去的背影,众人眼中无不透着讥诮。 张德海立在人群前列,手中的拐杖在青石板地面轻轻摩挲,他望着张守义涨红的耳根,想起二十年前那桩被强行压下的人命旧案,喉结微微滚动,终究还是没发出半句话。就连张守义带来的那些人,此刻也个个心虚不已,既不敢妄动,更不敢出声。晨风吹过院角那棵老槐树,叶片沙沙作响,倒像是替那些被张耀祖生前欺负过的人发出了无声的嘲弄。 张德海与李松年交换了一记眼神,彼此眼中都掠过几分了然。先前岛民指控张守义用风水邪术盗取他们气运,才换得这二十年顺风顺水,他们原先只当是无稽之谈,此刻是信了七八分。原因很简单——今日张守义表现出的那点定力与能耐,和二十年前相比何曾有过半分长进?当年他们这些老辈私下嘀咕,都觉得以他的能力能守住家业不垮就算烧高香,谁曾想他竟一路平步青云,成了岛上首富。如今想来,怕是用了些邪术手段。 始终沉默的砚心道长蓦地开口,声音清越如泉:“小友此言差矣。若严道长果真为炼蛊而盗尸,即便蛊虫养成后,那尸身也非无用之物——留着它足以拿捏张老爷,又何必毁尸灭迹呢?” 小枫心头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严格来说,那具尸身是她毁的——若要解释,就只能撒谎,可谎话说得越多,破绽也越多。她强装镇定地翻了个白眼:“道长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我都说了,严老鬼毁尸就是为了不留下对他不利的痕迹,免得被人抓了把柄。” 砚心手中拂尘轻轻一扫,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小枫:小友此言尚有疏漏。即便尸身留有养蛊的痕迹,也无法直接证明是严道长所为——既如此,他又何必急于毁掉尸身呢? 小枫被问得心头火起,索性懒得再多费唇舌解释,直言道:“信与不信全在你,你若有能耐尽管把严老鬼捉来,当面对质,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砚心道长拂尘轻扬,衣袂无风自动:“小友何必动怒呢?此问关乎案情根本,你若无法证明真是严道长毁去了尸身,又凭什么让我们相信这具尸身本就存在,且是被他盗走的?” 第312章 证人 小枫心头一慌,但这慌乱只持续了一瞬,她忽然咯咯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突兀:“好个嘴利的道士,差点被你绕进去了!” 她轻轻拍了拍衣袖,眼神清亮如秋水:“不错,眼下我确实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严老鬼盗尸炼蛊。”话音未落,张守义便得意地冷哼一声,却被她接下来的话惊得心头一颤,“但我能证明昨夜掘开张耀祖坟的人是谁!”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对啊!咱们先前争来吵去,可不就是为了弄清楚是谁掘了张耀祖的坟嘛?”“可不是嘛!这丫头要是能指认出那盗墓贼,管他尸身跑哪儿去了,先把人抓起来要紧!” 小枫忽然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大声喊道:“大个子该你登场了。”很快人群中掀起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让让,都让让!”一声粗嘎的嗓音硬生生拨开攒动的人群,挤出来的汉子敞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露出结实的胸膛——正是李彪。他局促地搓着手上前,对着张德海和李松年拱了拱手,脸上堆起一抹不自在的笑:“三叔公,李族长。” 小枫斜睨着他:“别装模作样了,把你昨夜在张耀祖坟那儿看到的,一五一十说出来。” 李彪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才定了定神说道:“昨晚我按业……小枫姑娘的吩咐蹲在坟地老槐树上,大概亥时左右,忽然看见打西边过来一队人马,足有七八个人,个个扛着锄头铁锹,直奔张耀祖的坟头。他们动作那叫一个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坟刨开了,然后直接把棺材扛走了,还把坟地搅得一团糟……” 李松年的龙头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等等!你深更半夜跑去坟地做什么?莫不是也想打那棺材的主意?”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审视——这李彪平日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半夜出现在坟地,怕不是去干见不得光的勾当。 “李族长这话可就太冤枉人了!”小枫抢先开口,指尖绕着发梢,唇边漾着一抹轻笑,“是我让他去的。我早就料到张守义会来这么一手,与其等他毁尸灭迹,不如先派人盯着。原本以为要等个三五天,哪想到某些人这么快就按捺不住,昨夜就急吼吼动手了。” 张德海目光锐利如鹰:“你说有一队人马?可都认得那些人?” 李彪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显出几分难色:“昨晚没星光,还飘着小雨,他们一个个都在地忙碌着,身影错叠,我大多没看清。不过领头那个……”他忽然抬高了嗓门,“他一直在灯笼边上站着,我看得真真的!就是张府上的管家张方!” 人群顿时像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水面般轰然炸开,“张方?就是那个平日里低眉顺眼的管家?”“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一个管家哪有胆子做这种事,我看就是……”“这个姓张的真是天杀的畜生!为了诬陷我们,连自己亲爹的坟都敢刨!” 张守义脸色铁青,指着李彪怒斥道:“你这厮休要血口喷人!昨夜我在后堂核对账册,张方一直随侍在侧,何曾去过什么坟地?分明是你收了这妖女的好处,故意诬陷我张家!” 李彪正欲开口辩驳,张德海道:“既然有人指控张方,不妨让他出来对质一番,真假是非一问便知。”说罢扬声道:“张方何在?” 院内外鸦雀无声,无一人应答。“我出门时让张方打理府内事务,他并未跟从。张全!”张守义朝身后张全使了个眼色,“你速回府中,把张方给我叫来!” 张全连忙应声:“是,老爷!”正要转身,却被李松年出声叫住。 李松年冷声道:“且慢。此事关乎重大,未免他人传闲话,阿成,你跟张全一同去,务必将张方原原本本地带来。”他身后一名随从立刻上前应道:“是,叔公!” 张全脸色微微一变,却不敢违逆,看向张守义一眼,见对方没有任何表态,只得与李成一同匆匆离去。 张全与李成脚步匆匆,转眼便消失在院门拐角,众人的目光又在张守义铁青的脸与小枫似笑非笑的神情之间来回逡巡。阿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利器。他死死攥在掌心,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心中暗忖:若是证实了张守义是自掘坟墓陷害他们,那邪阵之说便绝非空穴来风;这些年他所受的所有苦难,全是张守义一手炮制的。既如此,今日定要拉他一同坠入地狱。 而与阿旺抱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院中死寂无声,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躁动在空气中碰撞。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拉得极长。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悄然挪移,终于,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枫却皱了皱眉。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只见一道人影出现在门槛处——不是去而复返的张全,也非奉命同行的李成,而是王姓族长王显明。他脚步轻快,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喜色,可当看清院里“莫名”站着几十号人,那笑容骤然僵在脸上,呆愣愣地问道:这...这是出什么事了?怎聚了这么多人? 李松年站得离大门最远,加上身前几个高大汉子挡着视线,并未看清王显明初入院门时那转瞬即逝的喜色。见王显明到此,他心中不由一紧,连忙拄着拐杖上前两步,沉声道:显明兄,你亲自前来,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王显明的目光扫过院中剑拔弩张的人群,连忙摆着手干笑两声:松年兄多虑了,没什么大事。他拍了拍身上长衫的褶皱,语气也跟着松快了些,本想今早无事,去你府上杀两盘棋,谁知到了你家门口,听你家老婆子说你来了德海兄这里,我便顺道过来瞧瞧。他顿了顿,眼神掠过张德海与李松年,神色却忽然一敛,变得郑重起来:不过说起来,还真有件事,得咱们三个老家伙聚在一起好好商量商量才行。 李松年自然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他今早正是为此而来,没想到却撞上了张守义这档子事…… 第313章 法子 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却是三人同行——张全与李成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神色略显慌张的张方。 李松年眼神骤然一凛,朝身旁的另一名随从递去一个眼色:你且去跟王族长把缘由说清楚。随即转向张方,沉声道:张管家,有人说昨夜瞧见你在张耀的祖坟前晃悠,不知昨夜亥时到子时,你在什么地方? 张方看到那么多人盯着他,不由有些紧张:回...回李族长,我昨夜一直在府中伺候老爷核对账册,半步未曾离开! 张守义立刻接话:这一点我方才已经说过了!我与张方一直待到寅时才歇息,何来时间去坟地?李彪分明是受人指使血口喷人! 张德海眉头紧锁,扬声道:李彪,你且过来与他对质! 李彪从人群中挤出来,指着张方道:你敢说昨夜没去坟地?我亲眼见你在坟前指挥人挖棺! 张方勃然大怒,喝道:“休得胡言乱语!我昨夜整夜都在府中未出!”忽然猛地一拍额头,像是骤然想通了什么,厉声斥道:“我知道了!上月你偷砍我张府后山的竹子,险些被我当场捉个正着——定是你怀恨在心,如今故意血口喷人!” 放你娘的屁!李彪气得直跳脚,我李家与你们张家的渊源,整个岛上谁不知道?平日里在街上望见你,我都当没瞧见,更别提会进你李家的门,分明是你在血口喷人,颠倒黑白! 在场众人一时之间难以断定他们谁对谁错。李彪口中的“渊源”虽未挑明,但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年来,李姓族人与张姓族人之间始终横着一道坎,虽有两位族长镇着没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可彼此的关系撑死了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气。李彪平日里确实与张姓族人素无往来,但恰恰是这份家族仇怨,让他具备了诬告张方的动机。 两人争执不下,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 张德海与李松年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难色。眼下双方各执一词,又无其他的人证或物证,实在难断。正当二人一筹莫展之际,一旁的王显明忽然轻咳一声,开口道:“松年兄,德海兄,依我看,此事或许还有一个法子可行。” 张德海与李松年闻言,连忙齐声问道:“显明兄有何高见?” 王显明捻了捻胡须,沉声道:“既然此事发生在昨夜,相隔时间尚短,或许能从张耀祖墓前残留的气息入手追查凶手。” 张德海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怀疑开口道:“通过气息追查凶手?这法子听着也太玄乎了吧,真能行吗?”李松年在一旁连连点头,显然也觉得这事不太靠谱。 王显明犹豫了一下,随即眼神坚定地肯定道:“能行!我曾亲眼见过有人用过这个法子。” 尽管王显明说得肯定,但张德海与李松年仍是半信半疑。张德海叹了口气,说道:“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姑且一试。只是要追查气息,怕是得去海神庙请大祭师前来才行。” 李松年闻言,想起昨日前往海神庙的情景,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大祭师素来极少过问岛中俗事,怕是不会理会此事。” 王显明微微一笑,说道:“不必去打扰大祭师,我知道有一人能办到这事。” 张德海与李松年连忙异口同声地问道:“哦?不知显明兄说的是何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小枫忽然开口,“张管家,你家主人说你今早没到张耀祖坟前,是吧?” 张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怔了一下,看了张守义一眼,随即说道:“我今早一直在府里打理事务,没去过老主人的坟前!” 小枫点点头,转身走到张德海跟前,附耳低语了几句。张德海先是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恍然大悟,重重一点头,提高声音对众人道:“昨日有到张守义门前要个公道的人,都站到我右手边来!” 众人面面相觑,虽不解其意,但还是依言而动。有些人心存疑虑,悄悄看向李松年与王显明两位族长。李松年与王显明交换了一个眼神,虽不知张德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沉声道:“都照张族长的意思做!若发现有人说谎,直接定为最大嫌犯!”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众人不敢怠慢,纷纷站定。张德海目光扫过右手边的人群,又道:“早上没去张耀祖墓前的,移到我的左手边。” 话音刚落,便有十几个人犹豫着走了过去,站到了张德海的左手边。张德海点点头,从左右两边各点了五个人,“把你们每个人的一只鞋子脱下来,给我。” 众人虽觉奇怪,但还是照做。小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给张德海。张德海接过瓷瓶,对身旁的下人吩咐道:“将这药粉撒在他们的鞋底上。” 下人依言行事,将药粉小心翼翼地撒在众人的鞋底。不一会儿,之前站在右边的那几人的鞋底上,竟渐渐浮现出淡蓝色的痕迹,而左边那几人的鞋底则毫无变化。 小枫上前一步道:“之前我派李彪去盯梢的时候,特意吩咐他将一大瓶药粉撒在张耀祖坟边上。” 李彪忙不迭地附和道:“没错没错!我是在昨夜傍晚时分,瞅了个四下无人的空当儿泼洒的!当时还特意留意了,没被人发现!” 小枫接着说道:“这粉末原本是棕色的,但与我给张族长的那瓶药粉混在一起,便会变成蓝色。那些早上去过张耀祖坟前的人,鞋底沾上了棕色粉末,与这瓶药粉一接触,便显出了蓝色;而那些早上没去的,鞋底没有棕色粉末,自然也就不会变色。” 她目光转向张方,眼神锐利如刀:“张管家,你方才说你今早没去坟地,那么,就请你把鞋子脱下来验一验吧。若是你的鞋底也出现了蓝色,那就说明你在昨夜傍晚到今早这段时间,去过张耀祖坟前!” 张方面色骤然惨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脚,眼神慌乱地瞥向张守义…… 第314章 逆转 张守义额角青筋突突暴起,厉声喝道:“荒谬!简直荒谬至极!我张府的管家,岂容你这般当众折辱!更何况,谁能担保这妖女不是早早就暗中动了手脚,存心栽赃陷害!” “张老爷何必如此急于下定论?”小枫唇角噙着一抹冷峭的笑意,目光却如冰锥般直刺张方,“验上一验,是黑是白,立见分晓。若张管家当真问心无愧,正好洗刷冤屈,堵住悠悠众口。还是说……你们心虚了?” “你!”张守义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小枫,却一时语塞。院中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张方那双沾着泥点的布鞋上。 张德海沉着脸,向前一步,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张方,脱鞋!是非曲直,验过便知。若再推诿,便是心中有鬼!” 李松年重重一顿拐杖,沉声道:“张管家,众目睽睽之下,莫要自误!” 张方依旧纹丝不动,目光直直投向张守义。张守义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却终究不敢在两位族长跟前公然违逆。他死死地瞪着张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脱!” 在无数道灼灼目光的逼视下,张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弯下腰,解开了左脚鞋子的布带。当他终于褪下那只沾着湿泥的布鞋,露出灰扑扑的鞋底时,小枫手中的瓷瓶不知何时已再次打开,她手腕一抖,一蓬细密的药粉精准地洒落在张方那只脱下的鞋底上。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鞋底。 一炷香的功夫悄然流逝,青石板上灰扑扑的鞋底痕迹依旧未变,那抹能定乾坤的蓝色始终没有出现。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哗然,张守义紧绷的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俨然胜券在握。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昨夜的书房——烛火摇曳的光影里,砚心手捻拂尘,正与他低声密商寻尸的事宜。张方推门而入,上前复命。他听完,只道“办得不错”,便让张方先下去休息。张方正要转身离去,砚心却叫住他,说他身上带着一股异样的气味。他自己并未察觉,但既经砚心点明,便让砚心处理。砚心仔细检查后,在张方鞋底发现了几星难以察觉的东西。于是便有了这出将计就计的戏码…… “好个妖女!”张方猛地将布鞋狠狠掼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你这般恶意诬陷我家老爷,今日若不撕烂你的嘴,我张方誓不罢休!” 小枫对他的咆哮充耳不闻,甚至连一个眼神都给他,目光死死锁定在始终沉默的砚心身上。现在她可以确定了,她要对付的那个“高人”,正是这位彬彬有礼的砚心道长。 人群里的质疑声如潮水般涌来,直扑小枫。“我就说这丫头片子是来捣乱的!”“没有确凿证据就敢攀咬他人,简直是胆大包天!” 张德海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方才还拍着胸脯力主验鞋,此刻那结果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张守义见状,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他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哼,我就说嘛,有些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乱,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就敢在这里搬弄是非。现在好了,真相大白,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就是!把她赶出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立刻有人跟着起哄。“对!赶出去!别让她在这里妖言惑众!”或许这些人早已忘记,小枫最初站出来,是为了帮他们洗清挖坟盗尸的嫌疑。 小枫眼神一冷,目光扫向那个带头起哄的汉子,厉声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是非不分,黑白颠倒!刚才是谁哭爹喊娘说自己被冤枉了?现在真相还没完全水落石出,你们就开始过河拆桥了?” 那汉子被小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地想要冲上来,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场面一时陷入混乱,推搡叫骂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砚心道长忽然上前一步,手中拂尘轻轻一摆,朗声道:“诸位乡亲,稍安勿躁。这位姑娘眼看自己奸计未能得逞,便开始转移话题,拖延时间,大家可不要被她迷惑了。” 张守义立刻附和道:“砚心道长说得对!这疯丫头从出现到现在,就没一句真话!先是说什么先父的遗体早被盗了,后面又诬陷我家管家,而今又在这里胡搅蛮缠,我看她定是与那盗墓贼有所勾结!张德海族长,李松年族长,此女心机深沉,不怀好意,为了岛上的安宁,不如先把她处置了,再追查盗尸真凶!” 人群中忽然挤出个佝偻的身影,李老汉颤巍巍挡在小枫身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急:“诸位乡亲明鉴啊!这姑娘本与咱们的事毫无瓜葛,她是瞧着咱们被人冤枉了,才站出来帮着查真相的!你们怎能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她?” “李老头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张全从人群里跳出来,双手叉腰嗤笑道,“这妖女三言两语就把你骗得团团转,你要么是被她灌了迷魂汤,要么就是跟她一伙的!” 李老汉被噎得脖子通红,张了张嘴却找不出话来反驳,最终只能长叹一声,佝偻着背缩回人群。 张守义上前一步对三位族长拱手道:“叔父、二位族长,此女妖言惑众,分明是想搅乱岛中安宁,还请三位即刻定她的罪!” 三位族长你看我我看你,神色各异。张德海面色凝重,王显明眉头紧锁,最终目光都落在了李松年身上。李松年沉默片刻,拄着拐杖上前,沉声道:“姑娘,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小枫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心中却早已盘算好下一步。 张德海见状上前一步,刚要开口,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高喊:“她没有,我有!” 第315章 反口 人群如被无形的手劈开般向两侧退散,让出一条半丈宽的通路。众人目光聚焦处,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正大步流星走来。前头几个岛民见是王虎,慌忙往旁边躲闪,连带着怀里的孩子都死死捂住嘴,生怕挡了这位煞神的道。 小枫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王显明却是眉头紧紧拧成个疙瘩,心里暗骂晦气。这王虎在岛上素来横行霸道,放的阎王债利滚利,狠得要命,催起债来不是砸门就是堵路,几天前才刚打断了一个欠债人的腿,还把事情闹到了自己跟前。他本就被盗尸案搅得心烦意乱,见这瘟神找上门来,只当又是来添乱的,冷冷沉声道:“你来做什么?莫不是又有人欠了你的赌债,要拉我去评理不成?” 王虎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刀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王族长这话说的,我王虎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他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如钟,今早这场热闹,我可是带着要紧线索来的! 线索?王显明眼睛一亮,先前的不耐一扫而空,什么线索? 王虎朝身后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王五立刻从人群外拽进来一个人。那人被反剪着双手,脑袋垂得极低。张守义起初还挂着看戏的冷笑,待看清那人侧脸,脸色骤然一变,张方的脸也瞬间沉了下来——这人不就是自家府上的下人张强嘛?也是当初参与挖开张耀祖坟茔、一探究竟的那几个人之一。 王虎朝王五使了个眼色,粗声粗气地喝道:“把绳子解了!”王五连忙上前解开张强手上的绳索,张强踉跄着站稳,双手下意识地揉着被勒出红痕的手腕。王虎斜睨着张强,对三位族长解释道:“这小子昨天跟我说了些话,我想着事关重大,让他当着各位族长的面再说一遍,谁知他胆子小得要死,不肯前来见三位族长,我也是没办法,才让人把他绑了来。” 王显明饶有兴致问道:“你要他跟我们说什么?” 张强的目光飞速掠过张守义的脸,两人眼神在空中短暂相撞——张守义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刺得他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他忙转头看向王虎,那道刀疤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整张脸更显狰狞。日头越爬越高,青石板被晒得滚烫,张强后背的衣衫早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喉咙里像堵着团湿棉絮,他吞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地支吾道:“我……我欠了虎哥一些钱,昨天去找他,是想请他宽限几日。” “少他妈扯这些没用的!”王虎不耐烦地打断他,“说重点!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些话,赶紧给我说出来!” 张强咬了咬牙,正想豁出去把真相说出来,张守义突然重重的咳了一声。他猛地打了个寒噤,耳边嗡嗡作响,方才想好的话全忘了个干净,脑子里只剩下张守义平日里处置下人的狠辣手段。定了定神,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了,我就是去找虎哥商量宽限几天的事。” 王虎本就脾气火爆,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指着张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娘耍老子呢!昨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张守义前天带着你们几个下人去他爹坟前,发现坟土有被翻新的痕迹,挖开一看,里面是空坟!张守义还让你们几个严守秘密,谁要是说出去就打断谁的腿!” 张强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连摆手,眼前阵阵发黑,张守义那警告的眼神和王虎狰狞的面孔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没有!我从没说过这话!虎哥你可不能冤枉人啊!” 王虎气得眼睛都红了,扬手就要打过去。“住手!”张德海急忙出声制止,“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他转向张强,沉声问道:“你若是只是去找王虎商量宽限债务,他为何要把你绑到这里来?” 张强眼神闪烁,头垂得更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虎哥说……说只要我把那番话,就是他刚才说的空坟那番话说出来,我欠他的钱就不用还了。”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脑子里一片混乱,连自己在说什么都快分不清了。 张守义立刻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我看王虎是居心不良,想借着这个机会陷害我!谁不知道你王虎在岛上横行霸道,指鹿为马也是常有的事!” 李松年眯起眼睛看着张强,缓缓问道:“他让你说这番话,你答应了?” 张强连忙摇头,声音都变了调:“没有!我没答应!”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偷偷抬眼瞄了王虎一眼,见对方脸色铁青,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手心的冷汗几乎要把衣角浸湿。 李松年追问:“既然没答应,他为何要带你到这里来?就不怕你说出对他不利的话?” 张强一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张守义的威胁和王虎的凶狠在他眼前打转,上一刻说过的话此刻已是忘到了九霄云外,支吾道:“不,不,我……我答应了……” “既然答应了,他又何必把你绑来?”李松年步步紧逼,声音也严厉起来,“你到底答应没答应?” 张强汗如雨下,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水痕,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我……我先是答应了,后来又反悔了……可虎哥不允……”他突然打了个哆嗦,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声音陡然拔高,“他就硬把我绑来了!还说……还说如果不按他说的做,就……就要我的命啊!” 王虎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猛地朝张强挥出一拳。张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打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他捂着脸,却不敢反抗。 张守义见此情景,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喝道:“王虎当众行凶!眼里还有没有三位族长!” 王虎怒气冲冲地指着张强吼道:“这小子竟敢耍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说着便扬手就要再给张强一拳,王显明见状连忙让人上前拦住他,张德海则沉着脸警告…… 第316章 穷尽 王虎被众人阻拦,只得悻悻作罢,兀自喘着粗气。李松年看向王虎,问道:“你说张强跟你说过那番话,可有人证?” 王虎梗着脖子道:“当时那小子说是机密,只让我一人听,哪来的证人!” 李松年又问:“他为何要跟你说这些?” 王虎道:“这小子打算用他主人的秘密当把柄,叫我去讹他主人一笔,然后跟他三七分账,这样他不就有钱还我了嘛!” 张守义怒声道:“一派胡言!我家家规森严,下人绝不可能干出这种背主求荣的事!” 砚心轻咳一声,手中拂尘一摆,说道:“事情已然明了。王虎以债务相逼,张强万般无奈下只得应承,然其念及主人旧日恩情,行至半途便反悔了。王虎岂肯罢休,竟将他强行绑来,复又出言威胁。张强力不能敌,只得任其摆布。好在他良知未泯,终在最后关头道出实情。” 小枫一声轻笑:“我且不挑道长话里那些突兀矛盾之处,请问道长——你说王虎逼迫张强,总该有个缘由吧?王虎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陷害张家呢?” “自然是为了报仇。” “不错!”张守义立刻接过话头,“王虎,你敢对着天发誓——我们两家从未结怨,你也从没起过要整垮我家的心思吗?” 王虎脸色涨红,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因为张守义说的全是事实,他确实存了报复对方的心思。张守义向来行事霸道,卖给乡亲的东西说涨价就涨价,不少人对他积怨已久,只是没想到这份仇怨今日竟成了他辩解的说辞。 李松年浑浊的眼睛盯着张强:“这小子方才所言前后矛盾,先说没答应,又说答应了,最后竟说又反悔了。如此反复无常,证词如何可信?”他虽觉得王虎说辞更合常理,奈何对方拿不出半个证人。 “李族长这话可就偏颇了。”砚心微微摇头道,“张强不过是个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下人,遭此恐吓殴打,言语颠三倒四本是人之常情。” 张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不迭地应道:“是!是!道长说得对!方才我被虎哥恫吓,又瞧见那么多人盯着我,紧张得脑子一片空白,前一句刚说完,后一句就忘了,现在连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都记不清了。” 小枫冷笑一声,抱臂道:“哟,这时候倒挺清醒的嘛,连跟着别人附和都学会了。”她眼神一冷,扫过砚心,“道长方才说张强良心未泯,我倒要再问问道长——一个尚有良心的人,怎会生出勾结外人勒索主家的心思?” 小枫话音未落,张守义已厉声喝断:“强词夺理!张强不过一时糊涂受人胁迫,总比你这等处心积虑搅风搅雨的强上百倍不止!”他猛地转向李松年,语速陡然加快:“李族长,您老德高望重,难道还瞧不破这妖女的伎俩?她句句穿凿附会,无非是想拖延时辰,搅浑这潭水!” “姑娘此言,怕是有失偏颇。人心幽微难测,又岂能一概而论?张强不过是一时迷了心窍,起了妄念;但他临阵退缩,恰是良知未泯的明证啊。倒是王虎……”砚心的目光转向王虎,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贫道观王虎施主眉宇间戾气盘桓,印堂隐有晦暗之色——想来是平日积怨过深,又恰逢钱财纠葛,这才起了歹念,欲借此机会泄愤。” “放你娘的屁!”王虎被这诛心之言彻底点燃,脖颈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若非被人死死拽住,早已扑将过去,“老子是恨他张守义坐地起价坑害乡邻,可老子行事光明磊落,要整他自会堂堂正正地干!犯不着使这种下三滥的栽赃手段!倒是你——”他猛地指向张守义,眼中喷火,“还有你这装神弄鬼的牛鼻子!你们一唱一和,急着把屎盆子扣老子头上,又急吼吼要处置这姑娘,怕不是心里有鬼!” 张德海听着他们的话语,只觉得头都要炸了。原本以为这桩盗尸案只牵扯两方,非此即彼——岛民否认掘坟,而张守义总不至于挖自己父亲的坟,所以他起初想得很简单:无非是岛民里有一两个凶手,挨个盘问虽费些功夫,但终会揪出来。可没想到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先是小枫指证严道长盗尸炼蛊,接着李彪咬定张方是凶手,现在又冒出王虎带着张强来搅局。各方说辞莫衷一是,证据又模糊难辨,这案子就像团理不清的乱麻,越扯越乱,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理清头绪、判断是非了。 张德海揉着突突发胀的太阳穴,脑中忽然闪过一道清亮的灵光——对啊!他们都漏掉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先前小枫一个劲儿地说严道长盗尸炼蛊、毁尸灭迹,砚心道长只追问过为何要毁尸,可偏偏都没提严道长如今身在何处——两人像是心照不宣般,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若能寻得严道长,不也能验证小枫先前所说的真假了吗?张德海正欲询问小枫是否知晓严道长的些许行踪,一旁的王显明却突然开了口。 王显明捻着胡须道:“张强的行为与话语反复无常,前后矛盾,不足为信;王虎虽言之凿凿,却拿不出半个证人。依我看,这两人的话都不能作为佐证。” 李松年点头道:“显明兄说得对。眼下各方说辞都站不住脚,小枫姑娘,”他转向小枫,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又一次问道:“你既指证这起案子是张家贼喊捉贼,可还有其他说辞或实证?” 小枫心头有些犹豫不定,她拿不定主意是否该此刻就亮出李仁发这张牌——让李仁发亲口承认盗走张耀祖尸身,固然能印证自己先前的说法,可这并不能直接坐实张守义掘了自家坟茔,顶多说他有这个动机罢了,为自己下边说辞添加一丝佐证。眼下还没捉到严道长,留着李仁发说不定还有大用处;可要是不打出这张牌,她手里已经没别的硬牌可用了…… “我……”小枫咬着唇,指尖微微颤抖。阳光透过院墙上的藤蔓,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317章 误局 “我……”小枫咬着唇,指尖微微颤抖。阳光透过院墙上的藤蔓,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枫唇瓣微启,那个“我”字余音未落之际—— “且慢!” 张德海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了院中所有的低语和喘息,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小枫姑娘既指证严道长盗尸炼蛊,那严道长此刻身在何处?” 这问句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砚心那始终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李松年浑浊的老眼猛地一亮,对啊!这案子纷乱如麻,各方撕扯不休,证词真假难辨,可那被指为凶手的严道长,竟从头至尾无人提及他的下落!这简直是灯下黑!王显明捻着胡须的手指也顿住了,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被忽略的关键盲点。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审视、疑惑和逼问,如同无数根无形的绳索,瞬间紧紧捆缚在小枫身上。 小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种问题还要问?我要是知道严老鬼在哪,早把他捆来当面对质了,还用在这儿跟你们磨牙?”她将衣袖一甩,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们。这浑水我不蹚了,你们自个儿找凶手去吧!”说罢转身就往院外走。 “站住!”张守义上前一步拦住她去路,面色铁青,“你疯言疯语说了半天,把我们耍得团团转,我看你就是掘坟盗尸的真凶!” 小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叉腰笑道:“我是凶手?有我这么笨的凶手吗?要是我干的,躲还来不及,何苦跳出来指证别人?” “你这是贼喊捉贼!”张守义咬牙切齿道。 “我盗尸也得有动机吧?”小枫挑眉反问,“我又不是岛上的人,跟你张家无冤无仇,挖你爹的尸身对我有什么好处?” 砚心淡淡道:“姑娘方才说的严道长也非岛上之人,与张老爷也素无瓜葛,那他挖尸又有何动机?” 小枫心头的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忍不住破口斥道:“你是耳朵聋还是记性差?我刚说过,严老鬼选张耀祖的尸身,就是因为这尸身二十年不腐。”话刚出口,她便暗道不妙。 砚心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拂尘轻轻一扫:“原来如此。既然严道长选尸是因尸身不腐,那这个理由,套在姑娘身上,岂不也同样成立?” 小枫被砚心这一问堵得胸口发闷,脸上却硬生生扯出个冷笑:“道长这偷梁换柱的本事倒是一流!我方才说的是严老鬼需要不腐尸身炼他的邪门蛊术,至于我……”她猛地抬手指向张守义,指尖几乎戳到他鼻尖,“我若真图谋不腐尸身,何必费劲巴拉地指证他张家?趁夜黑风高挖了远走高飞便是!何苦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跟你们这群榆木脑袋掰扯不清!” “听听!听听!”张守义厉声尖叫起来,“这妖女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她连如何盗尸都盘算得清清楚楚!这还不是铁证如山吗?她分明早就觊觎我爹的尸身,被我们撞破才反咬一口!” 砚心道长闻言,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暗忖这张守义当真是猪,自己好不容易营造的局面,要被他搅乱了…… 小枫先是一怔,随即捂着嘴咯咯笑出声来,心里暗笑张守义真是蠢,这不是明摆着给自己递刀子吗?她伸手指着张守义,扬声道:“你刚才断言我觊觎你爹的尸身,那你是承认你爹的尸身二十年不腐了?” 张守义脸色骤变,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悻悻地闭上了嘴。 站在一旁的张全见状,以为机会来了,立刻跳出来指着小枫骂道:“你这妖女休要诡辩!我家老爷只是说你觊觎太老爷的尸身,何时说过尸身不腐了?” 小枫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地扫向张全:“张耀祖在地下埋了二十年,若不是他尸身不腐,我能觊觎什么?难不成是那堆早已腐烂的枯骨不成?” 张全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再也挤不出半个字来。 李松年将这主仆二人的窘态尽收眼底,眉头拧成了疙瘩,疑窦更甚,他转向张守义沉声问道:“守义,真如这姑娘所言?你爹的尸身究竟是何状况?” 张守义眼神闪烁,避开众人视线,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我爹都在地底安眠二十年了,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强自辩解道,“退一步讲,就算尸身真是不腐又能说明什么?是严道长还是这个疯丫头盗了,现在谁也说不清!” 砚心在一旁听得暗自摇头,心里暗自嘀咕:你还是闭嘴吧,多说一句就多一个破绽。他不动声色地给了张守义一个警示的眼神,示意他莫再多言。 小枫却捕捉到砚心的小动作,嘴角微扬,目光一转看向砚心道长,语气中透着几分狡黠:“道长,先前你说张耀祖葬的不过是块寻常风水宝地,与那吸取他人运势的邪阵毫无关联,可是真的?” 砚心道长神色如常,坦然点头:“不错,贫道确有此言。”这话他当众说过,自然无法否认。 “风水宝地讲究阴阳调和、藏风聚气,张耀祖并非葬在什么养尸之地,为何尸身能二十年不腐?” 砚心道长拂尘轻摆,不紧不慢地回应:“姑娘这个问题,是建立在假设张耀祖尸身真的不腐的前提上。但现在,你并不能证明这一点,所以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小枫暗忖这老东西可真狡猾,半点都不踩她设的套。可眼下张守义突然闭了嘴,她该怎么拖延时间才好?越想越心烦,干脆真撂挑子不干了,这事本就和她没多大关系,她要想走,这些人也拦不住。而且经刚才那一事,张守义也不好再将盗尸的帽子扣她身上。正琢磨着,有个人挤过人群钻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王虎的另一个跟班王六…… 第318章 铁器 王六猫着腰蹑手蹑脚凑到王虎身边,压低嗓门飞快嘀咕了几句。王虎眼睛倏地瞪圆,猛地一把揪住他胳膊:“当真?”王六用力点头,王虎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神色,转身走到张德海面前,粗声大气道:“三位族长!我有新证据!” 张德海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拿出来。” “证据就在张守义家里!”王虎直指着张守义的鼻尖,唾沫星子飞溅,“昨晚张方带的人挖坟用的铁器,都被他们带回了家,上面还沾着张耀祖坟前的湿泥,王六亲眼看见,就藏在他家柴房里!” 张守义霍地转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人群中的张方。张方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眼神慌乱地躲闪开张守义的视线,脸颊涨得通红,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张方心里直叫苦不迭,他哪里料到王虎竟会突然来这么一手。当初张守义只吩咐他带人把事情办得利落些,却没提过要处理那些挖坟用的家伙什。东极岛不产铁矿,岛上的铁器向来金贵,全靠船只从外运来,便是一把锄头、一柄铁锹,都得花上不少银子。他原以为不过是些寻常农具,谁家没有几件?谁会特意留意?就算被人瞧见,顶多以为是园丁翻土用的。于是便让下人把那些铁器都带回了家,随手塞在了柴房的角落里。 张守义见张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便明白了王虎所言非虚。他先前只顾着问张方事情办得怎么样,有没有留下痕迹。张方跟了他几十年,办事一向周到,所以他向来只问结果,结果这一次就漏了这一茬。不对,也许他之前也有所遗漏,只是没事发罢了。当然,这并不是让张守义最心惊的,最让他心惊的是,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暗中竟有一双甚至几双眼睛,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 事已至此,张守义已是骑虎难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当即脸色一沉,怒声道:“胡说八道!我家园林占地甚广,家里放着几把干农活用的铁器,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转向王六,眼神锐利如刀:“你说亲眼所见——是亲眼看到我家下人拿这些铁器去挖坟了?” 王六被他一瞪,脖子猛地一缩,仿佛短了半截,眼神躲躲闪闪,半天不敢吭声。王虎急得直跺脚:“你倒是说啊!昨晚我让你去他家盯梢,你不是亲眼看见张方带着人从外面回来,还让人把铁器搬进去了吗?” 王六被张守义刀子似的目光剐得浑身发毛,喉头不由得一阵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嗫嚅着开口:“是…是瞧见张方带着人从外边回来,他们肩上扛着铁锹、镐头,那上面沾着泥,湿漉漉的,还带着一股子土腥气!我…我趴在墙头看得真真儿的,就是他们搬进柴房的!当时天太黑,我怕看走了眼,今早瞅着张老爷和管家都出门了,就悄悄溜进柴房确认了一遍,这才敢来禀报。”他心里其实还懵着——王虎只吩咐他盯着张家,有特别的动静就来报,尤其是关乎张守义和张方的,但他压根不清楚这里头到底发生了啥,只能把自己瞧见的一五一十说出来。 “听见没!”王虎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人证在此!张老爷,你还有何话说?分明是你指使张方带人掘了你亲爹的坟!现在铁证如山,就藏在你的柴房里!三位族长,请立刻派人去搜!一搜便知!” 张守义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抹扭曲的镇定神色:“三位叔伯,王六那厮,不过是王虎手下的泼皮无赖,平日里偷鸡摸狗、搬弄是非惯了的货色!他的鬼话,岂能轻信?他这般攀咬我张家,无非是受人指使,恶意构陷!至于我家柴房里的那些铁器,”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斩钉截铁,“那都是园丁日常打理花木的家伙什,沾点泥土再寻常不过!若凭这点东西就断定是掘坟之物,岂非滑天下之大稽?倒是你王虎,竟派王六深夜窥探我张家宅院,究竟安的什么居心?你现在还敢说没有存着栽赃陷害的心思!”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虎气得七窍生烟,“张守义,你少在这里倒打一耙!有本事,现在就让人去柴房,把那些铁器拿出来,让大伙儿瞧瞧,那上面的泥,是不是坟头土!是不是还带着你爹棺材板上的漆皮味儿!” “对!拿出来看看!” “搜!搜他柴房!” 人群被王虎的话点燃了,压抑许久的疑窦和愤怒瞬间爆发出来,七嘴八舌的喊声此起彼伏,矛头直指张守义。 “搜查!现在就去搜查!”王虎撸起袖子就要往院外冲,却被张守义伸臂拦住。 “站住!”张守义冷笑,“我张家在岛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凭你一句话就要搜查?拿出证据证明那些铁器与这事有关,我自会让你搜。” “证据就放在你家!不搜怎么拿证据?” “你不先证明这些东西与这事有关,凭什么上我家搜?” 双方顿时陷入了僵局。张德海眉头紧锁,有了前车之鉴,他这次可不敢轻易下决定,毕竟还不想与张守义彻底撕破脸。他与李松年、王显明交换了个眼神——张守义怎么说也是岛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仅凭一个小跟班的片面之词就搜查他家,传出去怕是不妥。三人低声商议了片刻,终究还是没人敢拍板。 小枫突然嗤笑出声,打破僵局,“铁器上沾着坟前泥土,何必搜家?让他把家里铁器都拿出来,像验张方鞋底那样,取坟前泥土比对便知。” 砚心轻扫,慢悠悠开口:“姑娘此言差矣。王六既说见过铁器,难保不是他自己抹上泥土栽赃。” 王虎被砚心这话噎得直跳脚,额角青筋暴起:“放屁!王六昨晚亲眼所见时,那些铁器上就带着湿泥!难不成他还能未卜先知,提前弄好湿泥巴等着栽赃?”他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砚心鼻尖上,“你这老道,处处替张家开脱,安的什么心?” 砚心眼皮都没抬一下,拂尘柄在掌心轻轻一旋,声音依旧四平八稳:“贫道只是就事论事,指出一种可能罢了。王六既已潜入张家柴房,谁能保证他当时没有做手脚?毕竟,他可是奉了你的命去‘盯梢’的。” 他刻意加重了“潜入”与“盯梢”二词,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王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你!”王虎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又起,刚刚被点燃的激愤,被砚心这盆冷水一浇,又有些摇摆不定起来…… 第319章 沉棺 小枫抱着胳膊,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嘴角噙着一丝讥诮。她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王虎,又掠过故作镇定的张守义,最后落在砚心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忽然轻飘飘地插了一句:“道长这话,听着是滴水不漏。可我怎么觉着,您这‘就事论事’,专挑对张家有利的‘可能’说呢?那王六潜入柴房,是今早的事,对吧?”她转向王六,声音陡然拔高,“喂!王六!你今早溜进去,除了看见那些铁器,可还动过别的东西?碰过那些铁器没有?” 王六被小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喝问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摆手,舌头都有些打结:“没、没有!绝对没有!我…我就扒着门缝往里瞧了一眼,确认东西还在原地堆着,连门槛都没敢跨进去!我…我怕被人发现,哪敢乱动啊!我发誓!我要是碰过一根手指头,天打五雷轰!” 小枫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砚心,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听见了?王六只敢远远看一眼,连门都没进。道长,您那‘栽赃’的高论,是不是该换一换了?难不成,是那些铁器自己长了腿,半夜跑到坟头沾了泥,又自己跑回柴房,等着王六去‘发现’?” 王显明见王六赌咒发誓,那决绝的模样绝非作伪,先前摇摆不定的一颗心总算落定。他往前站了半步,沉声道:既如此,张老爷不妨让人把那些铁器搬出来,当众查验一番便是。咱们只验物件,不搜家宅,也不惊动无关人等。你若不放心,尽可派人跟着盯着。 当着全岛人的面一味拒绝,反倒坐实了心虚的猜测。张守义喉头滚动两下,终是从牙缝里挤出个字,眼角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朝砚心道长递去个求助的眼色,指望这老道能暗中使些手段,将这场查验搅黄了。 砚心道长看似垂眸捻着拂尘,实则将张守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左手手指在袖中轻轻一叩,算是不着痕迹地应下了。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只当是无意之举,唯有张守义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半分。 张德海见状,当即点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你们跟着王六去,仔细些,可别出什么岔子。几人应声而去。张守义本想让砚心跟着一起去,但一看小枫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俩,又转念一想,砚心是道士身份,且并非他家之人,让他去搬东西未免太过突兀,只好作罢,只能寄望于这老道已想好别的应对之策。 恰在此时,人潮猛地起了一阵骚动,一个清瘦汉子拼力挤了进来。他身上套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裤脚边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污,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牢牢黏在脑门上。李松年一眼就认出,他是码头的脚夫李通,不久前还帮自己扛过东西。 李通喘着粗气,却顾不上歇,扬声道:族长!我知道那棺材在哪儿!这话一出,满院哗然,原本盯着院门口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像无数支箭射在他身上。 李松年心头一震,上前一步追问:你说什么?什么棺材? “那就是张耀祖的棺材!昨夜我跟李彪哥在张家祖坟附近盯梢,”李通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微微发颤,“后来见张方带着人鬼鬼祟祟地把棺材抬走了,李彪哥让我跟着,他继续在原地盯着。我一路悄悄跟着他们到了码头,看着他们把棺材抬上一艘乌篷船,人便回去了。” 他顿了顿,抹了把脸上的汗:那船往深海划去,我没船,只能在岸边干看着。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船影都瞧不见了,我觉得那船应该不会回来了,正打算回去报信,谁知那船竟又划了回来!我趁着夜色摸到岸边,见船上只有一个船夫,瞅准机会从背后把人打晕了,用绳子捆结实了藏在芦苇荡里。 醒了之后我问他,他起初还嘴硬,被我吓唬了几句才说实话——他把棺材沉到海底去了!李通说到这里,眼神里满是笃定。 李松年追问:那船夫现在何处? 李通喘匀了气:“当时天已经大亮了,我哪敢带着他走啊——怕被人盯上,就把那船夫捆了扔到芦苇荡深处,嘴里塞了块布,还找了些竹子把他围起来,他一时半会儿绝对跑不了!” “好!好!”李松年连喝两声,猛地转向张守义,正要开口,王虎已迫不及待抢道:“张守义!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昨夜张方带人掘坟移棺,确凿的铁证就在你家柴房!如今棺材被沉入海底,活生生的人证就在眼前!你指使手下,沉了你亲爹的棺椁,毁尸灭迹,简直是丧尽天良!这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还想如何抵赖?” 张守义梗着脖子死不承认,声音因过度激动而尖利变形:一派胡言!你们这是合起伙来诬陷我!李通不过是个码头脚夫,谁知道是不是收了王虎的好处,在这里编造谎言血口喷人?有本事就把棺材捞上来!拿不出棺材,说破天也没用! 李通被他倒打一耙的无赖行径气得满脸通红,上前一步怒声道:张守义你休要狡辩!那棺材沉在深海里,没有大船和专业的打捞工具,岂是说捞就能捞上来的?但我把那船夫捆得结结实实,他已经全招了!不仅招认是你指使张方让他沉的棺,连给了他多少银子都说得一清二楚!这可是活生生的人证,难道还抵不过你一句空口白话? 李松年眼神一凛,当机立断,指着身旁两个精壮汉子沉声下令道:你们两个,立刻随李通赶往芦苇荡,把那船夫给我带过来!记住,务必把人看紧——既不能让他跑了,也不能伤着他,我们要的是活口对质! 那两人齐声应道,说罢便跟着李通,拨开人群匆匆往码头方向而去。 李松年派去的人刚消失在院门外,整个院子便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方才的喧哗争吵仿佛被瞬间抽走,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焦灼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张守义身上,他挺直脊背,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但鬓角滑落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砚心,那道士依旧垂着眼,捻着拂尘的穗子,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极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第320章 重演 王虎在张守义面前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两只铜铃似的眼睛死死钉在张守义脸上,恨不得把他脸上那层假皮给瞪穿了。“张守义!”他猛地站定,声音像炸雷,“我看你还能装到几时!等那船夫一到,我看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沉棺灭迹,天打雷劈的畜生!” 张守义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被什么噎住了硬挤出个冷笑来:“哼!王虎,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等?等什么?等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不知根底的船夫?谁知道是不是你王虎为了构陷我,随便从哪个水沟里捞出来的无赖,事先串通好了来演这出戏?我张守义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们这些魑魅魍魉的手段!” “你!”王虎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看就要扑上去。 “够了!”张德海猛地一跺脚,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压抑的怒火,“都给我消停点!人还没到,吵吵嚷嚷顶什么用?是真是假,等人到了,当面对质,自然水落石出!都给我闭嘴等着!” 他这一嗓子,总算是将王虎那直冲头顶的怒火暂时压了下去。王虎重重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像座铁塔般杵在院子中央,眼睛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小枫的目光在张守义强装的镇定与砚心一脸的平静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嘴角那抹讥诮愈发深了。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日头渐渐偏西,在地上投下越来越长的影子。院子里的人,有的开始焦躁地挪动脚步,有的伸长脖子往院外张望,嗡嗡的低语声又悄悄蔓延开来。 “怎么还没回来?” “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了吧?” 张守义听着这些议论,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丝,他飞快地又瞥了砚心一眼。砚心道长依旧垂着眼,捻着拂尘的手指却似乎比刚才更稳了些。 终于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盯在院门口。王虎更是往前踏了一大步,脖子伸得老长。 李通带着两个精壮汉子,押着另一个精壮汉子走了进来。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突然人群中有人低低惊呼起来:“这不是张老爷家的老船工张重四吗?我常看见他撑船给张老爷运货!” 一石激起千层浪,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难怪看着眼熟他确实常替张守义运东西这么说李通没撒谎?质疑的目光齐刷刷地再次落在张守义脸上,他的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得更厉害了。 张德海上前一步,开口询问对方姓名,张重四老实应道了自己的名字。张德海随即追问道:“李通说你昨夜帮张方一行人沉了一口棺材,可有此事?” 张重四浑身一颤,偷偷抬眼觑了张守义一眼。张守义正用眼神剜他,嘴角微撇,虽未发一言,威胁之意却已溢于言表。张重四猛地打了个寒噤,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冤枉啊族长!小人真的冤枉!都是李通那厮陷害我!昨晚我一直在船上歇着,压根儿没见过什么棺材啊!” 李通怒斥:你胡说!当时我问你你都招了! 那是你屈打成招!张重四梗着脖子喊道,眼神却不敢再看李通,我一个老实船工,哪敢做这等事?定是你拿了好处,要冤枉老爷与我! 张重四这一跪一喊,李通气得浑身直打哆嗦,“放屁!今早在芦苇荡里,你亲口跟我招认,收了张守义的好处帮着把棺材沉到鬼头礁,还说张方早有话,事后给你二十两银子,条件就是让你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不管谁问都得说不知道!现在倒跟我装起无辜来了?” “你血口喷人!我……我昨晚喝多了,在船上睡死过去,什么都不知道!是你趁我酒醉,绑了我,又编出这些鬼话来害我!” 张重四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眼角余光死死黏在张守义那双纹丝不动的靴上。 王虎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到张重四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揪住他补丁摞补丁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狗东西!当着三位族长的面,你还敢耍花样?之前招得痛快,现在倒学会翻供了?说!是不是张守义这老狗又许了你好处,让你反咬一口?” 张重四双脚离地,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硬是咬紧牙关,只从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眼睛死死闭着,一副任打任骂的窝囊样。 “王虎!休得动私刑!”张德海厉声喝止,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前这船工翻供翻得如此干脆,倒真像是被胁迫的模样。李松年和王显明也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不动刑?不动刑这狗东西能说实话?”王虎气得眼珠子通红,手臂肌肉贲张,眼看就要挥拳。 瞧见眼前这无比熟悉的场景,小枫轻笑一声,让王虎先把人放下,而后问张重四:“你说你昨夜喝醉了,在船上睡死过去,李通趁你睡着绑你,是吧?” “是…是!”张重四忙不迭地点头,“千真万确!” 小枫缓步绕到张重四身后,冷声道:“那你后颈上这道新鲜的伤痕,又是怎么回事?” 张重四浑身猛地一僵,眼神慌乱闪烁,支支吾吾道:“这...这大概是昨夜喝醉了,在船上不小心撞到什么硬物弄的...” “放屁!”李通忍不住厉声打断,“那明明是我打晕你时用木棍留下的!” 小枫倏地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要不你来说?李通被她眼神一慑,脖子一缩,乖乖闭了嘴,再不敢多言。 小枫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张重四身上:“醉酒撞伤?那好,你倒说说看——昨夜喝的是什么酒?喝了多少?这酒是从哪里买的?是在酒肆喝的还是在船上喝的?酒坛子又扔在了何处?” 张重四被这一连串的追问砸得头晕目眩,额角的汗珠滚进衣领,他眼神乱飘,嘴唇哆嗦着:“是…是米酒…在码头…码头东头老王家的铺子打的…喝…喝了半坛子…就在船上喝的…酒坛子…酒坛子顺手扔…扔海里了…” “是王老根的铺子?”王显明问道。 张重四连忙应是,王显明眼神骤然一沉,厉声喝道:“你在撒谎!”张重四吓得身子猛地一哆嗦…… 第321章 罪证 王显明死死盯着张重四,沉声道:“王老根的侄子王三生前跟李仁发有点恩怨,王老根昨天一早就到李宅前讨说法,他家铺子昨天根本没开门!你倒是给我说说,你是怎么从他家打到酒的?” 张重四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结结巴巴道:“我……我记错了!是前日!前日去打的酒!昨日铺子关着门,我怎么会去……” 王显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昨日确实去了李宅,却只见着王三媳妇,没瞧见王老根的影子;王老根昨天有没有开门做生意,他不清楚。这船工自己先慌了神,否认起来。 “前日?”王显明步步紧逼,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前日王老根正忙着张罗侄子的丧事,哪还有心思开门做生意?” 张重四被问得满头冷汗,嘴唇翕动着却吐不出半个字来。他原本就是临时编的谎话,哪里经得住这般细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后瘫坐在地上,只会反复念叨:“记不清了……我真记不清了……” 正当张重四瘫在地上语无伦次,人群的注意力被这狼狈相牢牢吸住时,院门处突然响起一阵沉闷的拖拽声。先前派去柴房搬铁器的几个精壮汉子回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格外清晰。他们两两一组,或抬或扛,将几件沾着泥巴的铁家伙“哐当”几声扔在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铁器落地之声震得众人心头一凛。 张德海取出瓷瓶,走到铁器旁,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药粉均匀地撒在几件铁器之上。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那些沾着泥巴的铁家伙,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不过片刻功夫,那些铁器的表面,竟渐渐浮现出大片大片的蓝色痕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议论声四起。 张德海霍然起身,一步步走向张守义,沉声道:“张守义,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这些铁器上的蓝色痕迹,总不会也是凭空出现的吧?” 张守义脸色铁青,却仍强作镇定,一如之前那般辩解道:“这……这定是王六那厮干的!定是他潜入我家柴房,在这些铁器上抹了药粉,存心栽赃陷害于我!” 李松年在一旁听着,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道:“若是只有一两处痕迹,倒还能说是王六干的。可如今这几件铁器上,处处都泛着蓝色,痕迹如此之多,他一个人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你家柴房,偷偷抹上这么多药粉?再说,这些痕迹分布得这么均匀,王六做这种亏心事时,怎么能这么镇定?” 就在张守义被问得哑口无言之际,小枫突然身形一闪,从张德海手中拿过药瓶,快步走到瘫坐在地上的张重四面前,将瓶中的药粉轻轻洒在了他的衣服上。 张重四懵了,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小枫,完全不知她此举是何用意。下一刻,众人再次惊呼出声。只见张重四的衣服上,竟也零星出现了几抹淡淡的蓝色。 小枫冷冷问道:“张重四,你说昨夜喝醉了,在船上睡死过去,那你衣服上这些蓝色痕迹,又该作何解释?” 张重四彻底慌了神,目光死死钉在衣服上那片醒目的蓝色痕迹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完全摸不着头脑——这痕迹打哪儿来的?又意味着什么?就连想找个借口狡辩,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王显明在一旁看得真切,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想必是棺材上沾到了药粉,张重四搬运棺材时,那些粉末多少蹭到了他的衣服上。只是由于量不多,所以蓝色并不明显。” 张重四听了王显明的话,眼神慌乱地看向张守义。 张守义冷哼一声:“这能代表什么?难道就不能是李通趁张重四昏迷之际动的手脚?” “是,是,”张重四连忙附和,“定是李通搞的鬼。” “休得狡辩!”王虎猛地揪住张重四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这药粉,是洒在张耀祖坟前的泥土里!你衣服上沾着这玩意儿,还敢说没见过棺材、没碰过棺材?狗东西,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不成?!” 张重四被勒得直翻白眼,双脚徒劳地蹬着。 “王虎!松手!”张德海再次厉声喝止,但声音里已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张重四!事到如今,你还要替人遮掩,自寻死路吗?你方才所言醉酒昏睡,全是谎言!这蓝色痕迹,便是你昨夜触碰过那口棺材的铁证!说!到底是谁指使你沉棺毁尸?” “我……我……”张重四被王虎重重掼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他蜷缩着,像只被踩扁的虾米,浑身像筛糠般抖个不停。他猛地抬头,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张守义,只见张守义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如刀,嘴角微微下撇,依然是无声的威胁。 “是……是……”张重四的牙齿咯咯作响,巨大的恐惧和那衣襟上无法辩驳的蓝色,像两把铁钳,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猛地闭上眼,像是豁出去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是……是老爷……是张守义老爷让张管家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让我把棺材沉到鬼头礁……说……说这事神不知鬼不觉,没人能翻出浪来……我……我鬼迷心窍啊!”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嚎哭出来,整个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张重四!你这背主忘恩的狗奴才!”张守义猛地跳了起来,眼珠暴突,指着地上的船工破口大骂,“定是王虎这厮买通了你和李通,合起伙来诬陷于我!你们……你们好毒的心肠!” “够了!”李松年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下了张守义的咆哮。他一步踏出,目光如炬,直刺张守义:“张守义!人证在此,铁证如山!张重四亲口招认,受你指使,沉棺灭迹!你还有何话说?!” “人证?”张守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一个被你们屈打成招、满口胡言的船夫,也算人证?他方才还翻供呢!他的话能信?你们要定我的罪,行!把棺材捞上来!活要见棺,死要见尸!拿不出棺材,一切都是空谈!都是你们构陷!” 他挥舞着手臂,状若疯癫,鬓角被冷汗浸透,一缕花白的头发狼狈地贴在额角,那强撑的镇定早已支离破碎,只剩下困兽般的狂躁…… 第322章 怒潮 小枫冷笑一声:“就算捞上来又能怎样?他必定会狡辩说这棺材是别的什么,反正都在地下埋了二十年,谁还能证明沉海的那口棺材,就是当年给张耀祖下葬的那一口?到时候他再搬出些陈年旧事来混淆视听,反倒显得我们咄咄逼人了。” 王虎听得怒火中烧,粗声粗气地吼道:“人道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这老无赖倒好,见了棺材也不掉泪!族长,您把他交给我!我有的是办法叫他开口,保管让他把这二十年来那些龌龊事全抖搂出来!”说罢便捋起袖子要上前揪人。 张德海急忙抬手拦住,眉头紧锁道:“事关乎重大,我看还是要慢慢审,免得冤枉了好人。”他话虽如此,目光却不自觉地掠过张守义那张扭曲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毕竟同出一脉,血脉亲情终究难断。 “冤枉?”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阿旺气得脸涨得通红,指着张守义破口大骂:“好你个张守义!自己做下亏心事,反倒贼喊捉贼!如今证据确凿,还想狡辩?”更有人在人群里高声附和:“难怪这些年咱们越过越苦,原来真是你用邪阵吸了大家的气运!必须严惩!”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愤怒的斥责如同潮水般涌向张守义。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本想借岛民闹事之机毁尸灭迹,却不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反倒坐实了二十年前的罪孽。绝望之际,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希冀,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砚心,心中默念:“砚心道长,你可一定要有办法救我……” 小枫的目光倏地扫向旁边脸色煞白的张强,对王虎道:既然张族长不让你碰张守义,那不如审审张强如何?她清亮的声音穿透嘈杂的议论声,先前他说受你威胁才陷害张守义,此刻审一审,说不定他又要改口——反正他之前就再三变卦不是吗? 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附和:“对!张强先前所言前后矛盾,细想起来实在可疑!”后排一个看热闹的渔民往前挤了两步,指着瑟瑟发抖的张强道:“张重四这狗东西方才那副德性,跟张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定是先收了张守义的银子封口,后来缺钱就想卖主求荣,结果被主子威胁才不得已改口!” 王虎闻言眼睛一亮,蒲扇般的大手重重一拍大腿:对啊!这小兔崽子刚才反咬我一口,差点害死我!他一把揪住张强的衣领,将人狠狠提溜到院子中央,现在当着三位族长的面,你再给我说清楚——那棺材到底是不是空的? 张强被揪得双脚离地,脸色惨白如纸,牙齿不住打颤:我...我没有...王虎哥你记错了!我从没说过棺材是空的... 小枫忽然低低笑出声来,让王虎先放开张强,而后走到张强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张强啊张强,你当真是糊涂啊,你先前既已出卖过你主子,如今就算帮他瞒过了这关,你以为他日后会放过你这颗知道太多秘密的棋子?她俯下身,凑到张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墙倒众人推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瞬间刺穿张强紧绷的心理防线。他浑身一颤,目光不受控制地射向张守义——只见昔日威严赫赫的老爷,此刻面对群情激愤的岛民,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镇定,正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死死地盯着他。张强喉头剧烈滚动,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终于两腿一软瘫倒在地:“我说...我说!虎哥先前说的...是真的!小的...小的确实见财起意,想出卖老爷的秘密,让虎哥去勒索老爷,后来被老爷威胁,才不得已反口!我们先前打开那口棺材时,里面早就没了老太爷的尸身,连腐烂后留下的痕迹也没有!” 王虎接过话头,声音清亮如洪钟:诸位都听见了吧?没有留下半分痕迹,不正好说明整具尸体是被人盗走的吗?若非那处坟茔布下了邪阵,好端端的尸身怎会历经时日仍不腐坏?这恰恰印证了张守义用风水邪术窃取你们气运的铁证啊!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怒吼。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双目赤红,手里紧攥着鱼叉,猛地从人缝里挤了出来,嘶吼道:狗贼!还我儿子的命来! 张德海的两名家仆眼疾手快,横身挡在张守义面前,手中木棍地架住鱼叉。汉子被震得虎口发麻,却依旧不肯罢休,抬脚便朝家仆踹去。这一动便如火星点燃了炸药桶,七八个情绪激动的岛民纷纷抄起扁担、锄头往前涌,嘴里骂骂咧咧:打死这邪术害人的狗东西!为枉死的亲人报仇! 刹那间,场面陷入一片混乱。张德海的家仆们虽奋力阻拦,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眼看就要被愤怒的人群冲散开来。张守义吓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竟浑然不觉。 “都给我住手!”李松年厉声怒喝,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身边两名护卫当即抽出腰间兵刃。 谁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我刀下无情!李松年目光如电,扫过躁动的人群,此事尚未定论,自有族规处置,若是谁敢私自动手,便是与整个岛的规矩为敌! 岛民们被他的气势震慑,脚步渐渐放缓,但依旧怒视着张守义,嘴里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砚心道长还是开口了。他缓缓抬起头,拂尘轻轻一摆,声音平和:诸位乡亲,稍安勿躁。张老爷虽有嫌疑,但仅凭……” “这道士跟张守义是一伙的!”一个尖利的嗓音骤然从人群里炸开,阿旺赤红着双眼挤出人墙,“昨天就是他信誓旦旦说张耀祖的坟没问题,现在还想替这狗贼说话!” “没错!这牛鼻子老道铁定是收了好处!”“快把他一起绑了!别让他跑了!”几个年轻气盛的汉子早已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朝着砚心围了过去。砚心面不改色,只是缓缓将拂尘横在身前,眼神平静地扫过躁动的人群,却丝毫没能阻止愈演愈烈的混乱…… 第323章 交手 张守义只觉得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来,像铁钳般死死揪住他的衣领、胳膊、头发,腥臭的唾沫星子和恶毒的咒骂劈头盖脸地砸下。护卫们的身影早已被人潮吞没,李松年声嘶力竭的喝止淹没在狂暴的声浪里。 “打死他!” “扒了他的皮!” 绝望的嘶吼在耳边炸开,指甲抓破了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拳头重重捣在他的肋下,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窒息。他感觉自己被无数人推搡着、撕扯着,脚下踉跄,随时可能被踩踏成肉泥,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凄厉的嚎叫:“救我,救我啊!” 一声闷响,一根粗壮的扁担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护住头脸的手臂上,骨头仿佛要碎裂。他痛嚎着蜷缩,却被人粗暴地重新拽直…… 张德海手中拐杖猛地往地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巨响:“都给我住手!今日谁敢再动一下,休怪我按族规严加处置!”王显明脸色铁青,双目圆睁厉声喝问:“张守义纵有天大的过错,也该由祠堂按规矩来审判!你们这般肆意殴打,是想毁了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不成?” 然而愤怒的人群早已被情绪冲昏头脑,根本无人理会他们的话语。张王二人望着眼前彻底失控的局面,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们拼尽全力想要维持秩序,却仿佛在与一股汹涌奔腾的浪潮对抗…… 院角的阴影里,砚心的身影悄然移动。趁着众人注意力全被张守义吸引,他宽大的袖袍在墙头上一掠,便消失在青瓦飞檐之后。没人注意到这个被遗忘的道士,除了一直盯着他的小枫。 两道身影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疾掠而过,未留下半分声响。砚心察觉有人尾随,当即加快脚步。小枫紧追不舍,身形灵动轻盈,时而借力翻上横梁,时而踏过倾斜的屋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数条窄巷,不多时便抵达郊外的竹林。 小枫足尖在竹梢轻轻一点,身形如飞燕般腾空跃起,转瞬便稳稳落在十几丈外的另一根竹枝上,正好拦在砚心身前。她双臂环抱于胸前,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道长这就要走了?方才院子里那般热闹,不多留片刻瞧瞧结果吗?” 砚心立在碗口粗的竹枝上,衣袂随清风微扬,脚下翠竹却纹丝未动。他垂眸望着小枫,眼帘微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语气依旧平淡:“贫道不过是个靠看风水糊口的方外之人,与岛上诸位非亲非故,何苦卷入这是非漩涡?” “哦?”小枫眉梢一挑,尾音拖得悠悠长长,“收了张守义的钱财,如今他落得这般田地,道长却拍拍屁股便抽身离去,传出去就不怕坏了自己名声?”她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还是说,道长怕的根本不是名声,而是被人揪出些别的勾当?” 砚心幽幽一叹:尽人事,听天命。贫道自认已竭力调和,事已至此,实非贫道所能挽回。 “尽力?”小枫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浸满嘲讽,她猛地往前逼近两步,几乎要贴上砚心的影子,“张耀祖坟前那邪阵,难道不是你亲手布下的?如今东窗事发,你就不该担上几分责任?” 砚心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语气却依旧平静无波:贫道不过是提过几句风水格局的粗浅见解,至于后续如何,那全是张老爷自己的决定。 小枫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道长倒是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若非你刻意提起那邪阵,勾起张守义心底的贪念,他又怎会铤而走险?” 砚心拂尘轻扬,语气依旧淡漠:“贫道所说的不过是风水上的寻常道理,正如铁匠铸剑,兵器若伤人,罪责本在持剑者,与铁匠何干?” 小枫眼中寒芒更盛,显然不愿再纠缠这无谓的比喻:“我没时间与你绕圈子。你与严老鬼究竟是何关系?” 砚心眼帘微抬,眸光平静无波:“皆是方外之人,却素未谋面。” “素未谋面?”小枫步步紧逼,声音陡然凌厉起来,“若不是你从中告密,严老鬼怎会知晓张耀祖的尸身埋于地下二十年不腐?” “世间奇人异士甚多,或许他有勘探土脉之能。”砚心平淡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究竟是何等惊人的勘探之能,竟能穿透丈许厚土探知尸身完好?”小枫紧追不放,目光死死锁定对方。 砚心眉头微蹙,似有不耐:“贫道不知。” “不知?”小枫逼近半步,竹枝在她脚下微微弯曲,“还是不想说?” 砚心终于抬眼直视小枫,语气里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世间奇术千万,贫道岂能尽知?姑娘这般咄咄逼人,到底意欲何为?” 小枫眸底骤然迸射出凛冽的寒光,指尖三枚银针疾射而出,直取砚心面门、咽喉、心口三处死穴!不说?那我就直接撬开你这张嘴! 砚心身形如风中残烛般倏然一晃,足尖在竹枝上轻点,整个人竟似一片被劲风卷起的落叶,向后飘出丈许。宽大的道袍袖口翻飞如云,拂尘银丝在空中划出几道模糊的残影,只听得“叮叮叮”三声极细微的脆响,几点微不可察的火星在幽暗的竹林间一闪即逝,那三枚银针竟已被拂尘丝精准地扫落,无声无息地坠入下方厚厚的腐叶层中。 “姑娘这出手,可真是狠辣!”砚心素来淡漠的声音此刻透出一股寒意。他脚下踩着的竹枝猛地一沉,随即高高弹起,借着这股反弹之力,他身形如离弦之箭,不退反进,直扑小枫而去!手中拂尘不再是轻飘飘的模样,银丝根根绷直,灌注了浑厚内劲,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当头罩落,宛如一张银光闪闪的死亡之网。 小枫不闪不避,发间枯木骤然化作一道寒光匹练,精准无比地迎上那张银网。两人对冲的巨大劲力让脚下立足的竹枝难以承受,“咔嚓”一声应声从中断裂! 小枫反应奇快,足尖在一截断枝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鹞子翻身般借力腾起,轻盈地向侧后方飘坠,稳稳落于另一根更为粗壮的青竹顶端,警惕的目光牢牢锁定着同样借力落于不远处竹梢的砚心…… 第324章 竹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5章 砚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6章 青衣剑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7章 青竹诡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8章 潜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9章 疑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0章 茶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1章 传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2章 当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3章 礁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4章 破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5章 险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6章 风雨欲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7章 踏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8章 登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9章 雨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0章 交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1章 寒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2章 怪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3章 棺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4章 阴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5章 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6章 难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7章 不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8章 焚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9章 毒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0章 自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1章 攻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2章 问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3章 内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4章 寻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5章 假皮之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6章 暗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7章 寻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8章 回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9章 夜半低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0章 疑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1章 夺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2章 追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3章 一对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4章 蓬莱剑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5章 放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6章 巨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7章 难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8章 杀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9章 重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0章 难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1章 暴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黓影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2章 黑骨 滩涂上,泥泞混着海水,泛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李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处散落的杂物。几具牲畜的尸体半埋在泥沙里,远处还有几个岛民正用树枝拨拉着什么,唉声叹气。 他刚要迈步上前,脚下忽然触到一截硬邦邦的东西。忙低头拨开黏腻的淤泥,竟是一段人的臂骨,骨节粗大,表面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心头一凛,他捡起臂骨,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滩涂向前搜寻。没走出百步,又陆续发现了几块散落的骨骸。 李业眸光骤然一沉,寻了块粗布将骨骸仔细裹好,本想揣进怀里,奈何尺寸太大,索性拿手上,转身便往回走。没走几步,就见十几个手持各式家伙的汉子正朝这边奔来,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不是别人,正是李威。 李威老远就瞅见了李业,脚步蓦地顿了顿。想起从前这小子没少带着李彪偷鸡摸狗,还被自己抓过现行,他嘴角便忍不住撇了撇,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可今时不同往日,族长竟对这混小子十分器重。他忙清了清嗓子,脸上勉强堆起几分僵硬的笑意,快步迎上去:“业哥,你怎么在这?” 李业颔首:过来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他注意到李威的目光总往自己手上瞟。 李威心里咯噔一下,暗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小子该不会趁乱偷了什么值钱东西吧?他假意拍了拍李业的肩膀,视线却像钩子似的牢牢盯着那布包:“你怀里揣的啥?看着沉甸甸的。” 没什么,李业不动声色侧身避开他的手,刚在滩涂捡了几块能用的木头,想着带回去修修棚屋。 李威将信将疑地应了声“哦”,心里却笃定这小子准没干好事。可眼下人家是族长跟前的红人,没有真凭实据,他也不好贸然发作。他招呼着身后的乡勇:“都愣着干啥!赶紧过去瞧瞧,有没有要搭把手的!” 众人四散开去,李业忽然开口:这么大的事,族长怎么没亲自来? 这话在李威听来像是在问罪,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不善:族长有要事处理,让我先带人过来。 李业不再多问,只淡淡道:“那便不打扰诸位了。”说罢转身就要离开。李威却抢上一步拦住他的去路,紧紧盯着他手中的布包:“业哥,眼下大伙遭了灾,家里东西四散,你说只是捡几块破木头,总得打开让我看看,万一这是人家有用之物呢?” 李威特意将“有用”二字咬得格外重,气氛陡然凝滞。李业抬眼迎上李威的目光,“李威兄弟这是信不过我?”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不是信不过,”李威皮笑肉不笑,“只是规矩如此。非常时期,从滩涂上捡着什么都得报备,免得……有些不该拿的东西,搅乱了人心。” 李业没说什么,只将手中布包微微掀开一角。青黑色的骨茬在天光下泛着诡异光泽,李威一惊,踉跄着后退半步:“这……这是人骨?” 李业缓缓点头,将布包重新裹紧:“刚在滩涂捡的。这类骨骸或许还有,你带人搜寻时多留意,若有发现便收集起来,我有用处。” 李威咽了口唾沫,目光在布包上逡巡不定:“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这和族长吩咐我找的东西有关。”李业说,“至于当中缘由,我不确定能否对外透露。你要是想了解,要么直接去问族长,要么我先请示族长再告诉你。” 李威忙不迭摆手:“不必不必!”他脸上僵硬的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切,“业哥放心,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弟兄们仔细搜寻。若有发现,定妥善保管!” 辞别李威后,李业径直向后山走去。那布包沉甸甸地坠在掌心,青黑色的骨茬隔着粗布都渗着一股刺骨的阴冷。李氏先人大多葬在这座山上,坟冢从半山腰一直绵延到山顶,大大小小足有上万座。后来山地实在不够用,族里才改行了海葬。李业的目光扫过那些被雨水浸泡得发黑的封土堆,多数坟头还算完整,唯有靠近山洪暴发的区域,十几座坟茔的封土被冲得七零八落,露出了底下的青石板。他蹲下身,用树枝拨开一座被冲开的坟冢前的淤泥,碎裂的棺木里早已空空荡荡。 又接连仔细查看了附近几座被洪水冲毁的坟茔,终于在其中一座破损的棺木里,发现了同样泛着青黑色的骨茬。他连忙取出布包里的骨骸,与棺木中残留的骨茬仔细比对,发现二者色泽完全一致。“还真是从坟里冲出来的……”他低声喃喃自语着。 暮色四合之际,李业才踏着满脚泥泞回到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苏敏正端着陶碗从屋内出来,见他进门,忙快步迎上去:“你可算回来了,王族长在厅堂等了快半个时辰呢。” 李业整理了下衣襟,掀开门帘走进厅堂。王显明正背着手打量墙上悬挂的渔猎图谱,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意:“业老弟,你可算回来了。” 李业在对面的木椅上落座,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族长亲临,倒是稀客啊。我猜您今日登门,怕是为了海神祭的事吧?” 王显明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苦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今年这海神祭……你觉得还该不该办?” “这等大事自有三位族长与岛主定夺,我一个晚辈岂敢置喙。” “话虽如此,你的主意向来比我们这些老骨头活络得多。”王显明叹了口气,“先前那场巨浪险些将这座岛彻底吞没,海神却连半点示警都没有。岛民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年年祭祀海神,却换不来半分庇佑,倒不如省下那些祭品来过日子。我和另外两位族长去找大祭师询问,你猜她是怎么回答的?” 李业抬眸,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大祭师莫不是在说,人心不诚触怒了海神?” “正是!”王显明猛地拍了下桌子,“她说浪灾只是海神的警示,后续还会再降一场大灾难——结果不出半日,这场倾盆暴雨就骤然来了……” 李业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既然海神已然发怒,今年的海神祭更该大办才是。” 王显明沉吟片刻,道:“我与松年兄、德海兄仔细合计过,这两次灾祸来得实在蹊跷。”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有些话我只敢私下跟老弟你说——大祭师那些话,我总觉得像是故意煽动恐慌。业老弟,你见多识广,脑子灵光,觉得这里面会不会藏着别的文章?” 第373章 祭典由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黓影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4章 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黓影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