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姑爷又摆烂了》 第1章 赘婿竟是我自己? “林博士,峰值出现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带着兴奋喊道。 林轩猛地凑近屏幕,指尖快速敲击键盘,放大那段异常活跃的序列。 “锁定它!快!建模模拟稳定性!”他的声音因极度疲惫和亢奋而微微颤抖。 作为二十一世纪最卷的“社会精英”,他的人生关键词只有两个:奋斗以及不断奋斗! 他是中西医双料博士,科研圈子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别人下班,他加班;别人睡觉,他通宵。实验室的灯,常常因为他和团队而亮到凌晨。 这一晚,他们终于在“基因重组与遗传病攻克”项目上看到了一丝曙光。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的林轩,盯着屏幕上的实验数据,眼睛布满血丝,却兴奋得像个孩子。 团队里的年轻人累得眼皮打架,他却还在打着鸡血。对林轩而言,这就是意义:活着,就得不断进步,就得不断逼自己。 直到凌晨,他才拖着虚脱的身体走出实验室。 外头雷声滚滚,暴雨滂沱。忽而,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同巨斧劈开夜幕,精准地落在他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迸溅出刺眼的电火花,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林轩被震得一个趔趄,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后背。惊魂未定之下,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抬头指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忍不住破口大骂:“操!有没有搞错?劈歪了吧?我!林轩!社会精英,遵纪守法的三好有为青年!你劈我?老天爷你是不是瞎了眼?” 仿佛是被他的辱骂激怒,又一道更加粗壮、蕴含着毁灭气息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苍穹,不再是警告,而是精准的裁决,直直轰击在他站立之处。 “我——!”最后的念头甚至来不及骂完,恐怖的灼热和撕裂感便吞噬了一切。 意识彻底沉沦前的一瞬,过往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从小到大的第一名,堆成山的奖状证书,永无止境的考试、实验、论文,父母殷切又带着炫耀的目光,同行表面恭维实则嫉妒的眼神,还有那永远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的神经…… 三十年的人生,几乎没有停歇。永远在追逐,永远在奋斗,永远在卷。 可结果呢?一个闪电,就归零。 原来,一直奔跑,也会累。 原来,一直撑着那片“优秀”的天空,脖子早已酸涩不堪。 死亡的拥抱并非全是痛苦,竟奇异般地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所有压力、期待、竞争、目标……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躺着,什么都不用再管,不用再争,不用再拼死维持那“完美”的形象,似乎……也挺好。 最后一丝意识喃喃低语,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嘲讽:“呵……原来……躺平……是这么……安逸舒服……早知道……卷什么卷……如有来生……打死也不卷了……”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冰冷粘稠的淤泥海里艰难地挣扎着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片嗡嗡的耳鸣声中,夹杂着极轻微的、压抑的啜泣,还有远处模糊的、听不真切的说话声。 然后是嗅觉。一股浓重到呛人的苦涩药味霸道地钻入鼻腔,其间混杂着一种品质不算太好的檀香,试图掩盖什么,却反而混合成一种更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异气味。 最后是触觉。浑身都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仿佛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后的、深入骨髓的酸痛与沉重。尤其是头部,太阳穴如同被两柄小锤有节奏地疯狂敲击,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喉咙干得冒烟,像是吞下了一把粗糙的沙砾,火辣辣地疼。 林轩费力地、一点点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线涌入,视野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对焦。 映入眼帘的,是暗沉沉的、雕刻着繁琐却陌生花纹的床顶幔帐,材质似乎是某种绸缎,颜色陈旧。微微转动眼球,视线所及,是古色古香的木质家具,样式笨重,油灯的光芒在角落里摇曳,将物体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我不应该被雷劈死了吗?难道临终前的遗言被上天听到了?真的有来生?】 巨大的困惑和茫然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试图移动一下手指,却只引来一阵更强烈的酸软无力感。这身体…陌生得可怕。这不是他那个虽然熬夜做实验有点亚健康、但总体还算结实的身体。这具躯壳虚弱、疼痛,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架。 “呀!姑爷!您…您终于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哭腔的少女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轩艰难地偏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绿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扑到床边,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珠,此刻却绽放出巨大且毫不作伪的喜悦。 “水…”林轩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小丫鬟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跑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林轩的头,将水杯凑到他嘴边。 微凉的水液滋润了如同久旱荒地般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林轩贪婪地小口啜饮着,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她刚刚好像叫我姑爷?这称呼…这环境…我穿越了?】 “姑爷,您真是吓死奴婢了!”小丫鬟一边喂水,一边带着哭音絮叨,“自您失足落水后您都昏睡三天了!大夫说要是今天再醒不过来,恐怕就…就…幸好老天爷保佑!小姐虽然没说,但心里肯定也担心坏了…” 【小姐?便宜老婆?信息量过大,cpU要烧了…等等,昏睡三天?落水?】 一些混乱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窒息感,挣扎,还有落水前似乎被人猛地推了一把的模糊触感…以及,一个穿着华贵锦袍、眼神阴鸷的年轻男人的脸一闪而过。 伴随着这些碎片,是更多关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同样叫林轩,一个父母双亡、家道中落的穷书生,被迫入赘到霖安城苏家为婿。 原主性格懦弱,沉默寡言,在苏家地位极低,备受轻视和白眼,连下人都敢暗中给他脸色看。这次“失足落水”,恐怕也另有隐情。 【赘婿?!吃软饭的?!还是最没地位、谁都能踩一脚的那种?!】 林轩感觉眼前又是一黑,不是气的,是愁的。 【老天爷,你是不是对我‘躺平’的愿望有什么误解?我想躺的是舒舒服服的平,不是这种随时可能被人踩进泥里的平啊!】 巨大的落差感、荒谬感和一丝“这躺平环境也太恶劣了”的无奈攫住了他。但深入骨髓的疲惫感让他连愤怒都提不起劲,只剩下一片“随遇而安烂”的麻木。 【既然上天让我重活一次,这辈子绝对,绝对不卷了,内卷遭雷劈。我就按照原身的性格来,当个彻彻底底的废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小莲立刻放下水杯,紧张地站直了身体,小声快速道:“小姐来了!” 林轩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继续睡。 【来吧,看看这位名义上的老婆又是哪路神仙。】 只见一个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裙摆上只简单绣着几枝青竹,墨玉般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除了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多余饰物。她的容貌极其清丽,眉眼如画,肤色白皙,但脸上却没什么血色,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眸子很漂亮,形状优美,瞳仁黑得像最深的夜,但里面却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冷静,疏离,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 这就是小莲口中的“小姐”,他现在的“妻子”,苏半夏。 苏半夏走到离床榻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了,并没有再靠近的意思。她的目光在林轩脸上扫过,确认他确实醒了,然后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醒了就好。感觉如何?” 林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被这样一个清冷美人注视着,他确实被惊艳了一瞬,但那眼神里的冰霜,瞬间就把他那点本能的男人心思给冻没了。 【感觉?感觉像是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加了消毒液滚了三天三夜然后又给扔岸上暴晒了三天…但这说出来她信吗?】 “托…托娘子的福…”林轩气若游丝,模仿着原主残留的本能反应,“暂时…暂时还死不了…”” 苏半夏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微微颔首,转向小莲,吩咐道:“既已醒了,便按大夫开的方子好生照料着。药不能停,饮食要清淡。有什么需要,直接去库房支取,就说是我说的。” 语句简洁,条理清晰,没有一句多余的关心或问候,完成程序一般交代完毕,她便再次将目光投向林轩,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你既入了苏家,便安生养着。” 她看向桌子上的药碗,吩咐道:“小莲,趁热喂姑爷把药喝了。” “好的,小姐!” 林轩瞥了一眼小莲端过来那黑乎乎的药汁,光是闻着那股浓郁的苦味,现代的灵魂就本能地开始抗拒。 【这玩意儿看起来比浓缩咖啡因还可怕……能不能不喝?我想安生躺着,不想安生喝药啊……】 第2章 赘婿的屈辱 “娘子…”他气若游丝,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是药三分毒…或许,静养便可…” 苏半夏眼神更冷了一分:“你的身子若静养得过来,也不会昏迷三日。喝了。”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林轩:“…哦。” 行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捏着鼻子,一脸视死如归地把那碗苦得让人灵魂出窍的药灌了下去。 喝完,他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 “以后若无事不必出院门,免得再生事端。” 说完,苏半夏甚至没有等林轩回应,便转身迤然离去,裙角在门边划过一个冷淡的弧度,留下满室挥之不去的药味和她身上那一丝极淡的冷香。 林轩:“……” 【我嘞个去!这什么态度?!我知道赘婿没人权,但这已经不是没人权了,这是直接把我当病毒隔离了啊!还‘免得再生事端’?合着我落水是我自己找事咯?这女人…美则美矣,毫无灵魂…不对,是毫无温度!就是个AI机器人!】 【不过,不出门?正合我意。省了应付人的麻烦。挺好。】 小莲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他手里。 林轩打开一看,是几颗蜜饯。 “姑爷,快吃了去去苦味。” 林轩含在嘴里,甜味化开,冲淡了些许苦涩。他朝小莲微微颔首,算是谢过,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有甜的就吃,没有也无所谓。寄人篱下,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挑什么。 小莲见他这般模样,反而有些无措,小声解释道:“姑爷,您别往心里去。小姐她…她其实也有苦衷的,铺子里和家里都不太平,所以……所以小姐可能心情不太好,她不是故意冷待您的…” 林轩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表示听到了,但并不关心。 冷待也好,忽视也罢,与他何干?他只想在这方小院里,求得一片清静,了此残生。情绪是这世上最无用且最耗神的东西,上辈子就是被这些东西催逼着往前跑,这辈子,戒了。 他昏昏欲睡,试图将这扰人的世俗声响隔绝在外。身体的虚弱是最好的麻醉剂,让他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门外廊下,突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带着明显不怀好意、语调轻浮上扬的年轻男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哟,听说我那‘好姐夫’终于醒了?命可真够硬的啊!怎么,没淹死他?啧,要是死了,苏家也能少个废物累赘。”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房内勉强维持的平静。 小莲脸色一白,紧张地看向门口,又担忧地望了望床上的林轩。 林轩眼皮都没动一下。骂呗,又不会少块肉。比起实验室老板凌晨三点打来的催命电话,这种级别的噪音攻击,简直如同春风拂面。 “吱呀”一声,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腰缠玉带、头戴金冠的年轻男子摇着一把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衣着可谓极尽华丽,但配色俗气,用料堆砌,穿在他那略显虚浮的身上,活像个移动的暴发户招牌。身后跟着两个点头哈腰、一脸谄媚的小厮。 来人正是苏家二房的少爷,苏文博。他用扇柄遥指着床榻上脸色苍白、闭目无声的林轩,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啧,看看你这副死样子!吃我们苏家的,喝我们苏家的,像个废物一样瘫着,还得浪费上好药材吊着你这条没用的命!你说你活着除了丢人现眼,还有什么用?” 【骂吧骂吧,骂完赶紧走,别打扰我休息!】 苏文博见他不吭声,还闭着眼,气焰更盛,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更加刻薄:“怎么?哑巴了?还是淹了一回水,脑子彻底坏掉了?我说你也真是我们苏家的扫把星,自打你入赘进来,我们苏家真是没一件顺心事儿!”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过瘾,开始翻旧账,细数林轩过去的“糗事”:“上次家族聚会,让你给长辈敬酒,你连个酒杯都端不稳,泼了赵掌柜一身!让你去收个租子,差点没让那帮泥腿子给吓尿裤子,钱没收回来不说,连自个儿的衣服都让人扒了!还有这回,好端端地能自己掉湖里去?我看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衰神、窝囊废!我要是你,早就找根绳子吊死算了,省得活在世上丢人现眼!” 污言秽语扑面而来。 【这辈子,别指望我上进。爱咋咋地!】 林轩依旧合着眼,呼吸平稳。那些尖锐的词汇进入他的耳朵,仿佛撞在一团吸音的棉花上,没激起半点涟漪。 辱骂?轻视?原主或许会在意,但他只觉得聒噪。比起基因序列对不上导致的彻夜焦躁,这点人身攻击简直微不足道。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柔软的枕头上陷得更深些,完全将苏文博当成了背景噪音。 苏文博一番唱念做打,却发现唯一的观众毫无反应,仿佛一拳头全打在了空处,憋得自己胸口发闷。他想象中的愤怒、恐惧、羞耻一样都没有出现,对方甚至……好像调整姿势是为了睡得更舒服? 这极大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苏文博难堪。他就像个用力表演却无人捧场的小丑,一张脸渐渐涨成了猪肝色。 “二少爷!您…您怎么能这么说姑爷!”一旁的小莲实在看不下去了,虽然害怕得声音发颤,但还是鼓足勇气出声维护,“姑爷才刚醒,身体虚得很,您就少说两句吧…” “闭嘴!”苏文博正愁一肚子火没地方发,猛地扭头,厉声呵斥,眼神凶狠地瞪着小莲,“哪里轮到你一个贱婢插嘴?主子说话,有你多嘴的地方吗?再敢多嘴,信不信我立刻叫人把你发卖了!” 小莲被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后面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又恐惧地低下了头,肩膀微微发抖。 【发卖?又是这一套。管理手段真是简单粗暴且无效。】林轩的思绪飘了一下,【不过,这小丫头倒是好心。可惜了,跟了个废柴主子,还得挨骂。】 他依旧没睁眼,只是觉得这出戏越来越无聊,只盼着赶紧结束。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门口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瞬间压下了屋内的污浊之气。 第3章 便宜老婆有点酷 “文博,何事如此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半夏去而复返,依旧是一身素衣,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她的目光先淡淡扫过吓得瑟瑟发抖、泪眼婆娑的小莲,又落在床上仿佛已然熟睡、对一切充耳不闻的林轩身上,最后才看向一脸嚣张气焰却难掩尴尬的苏文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文博显然有点憷他这个堂姐,尤其是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永远不起波澜的冷清眼睛。他气势不自觉矮了半分,但嘴上还不肯认输,强撑着道:“没…没什么,听说姐夫醒了,我来看看他。怎么,这也不行?” “人已看过,堂弟请回吧。”苏半夏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仿佛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林轩需要静养,不宜打扰。祖父早有吩咐,无事不得擅扰此院,堂弟莫非是忘了?” 她轻描淡写地搬出了苏家最高权威苏老太公,苏文博的脸色顿时变了几变,嚣张气焰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他显然对祖父极为忌惮,悻悻地哼了一声,用折扇虚点了点床的方向,色厉内荏地撂下话:“行,我们走!你好生‘静养’着吧,我的好姐夫!”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却只剩下苍白无力的讽刺。说完,他不敢再多看苏半夏一眼,带着两个同样噤若寒蝉的小厮,灰溜溜地快步走了,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小莲极力压抑的细微抽噎声。 苏半夏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林轩身上,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平淡地吩咐:“好生休息,不必理会外界纷扰。” 接着又对小莲道,“照顾好姑爷。” 然后,她再次转身离开,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对苏文博的指责,更没有询问林轩的感受,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打发了一只误入房间的苍蝇,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 林轩缓缓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苏半夏离去时裙角带起的那一丝极淡的冷香似乎还残留空中。 【啧…我这便宜老婆…办事效率挺高。三言两语就打发了那草包,省得我继续听噪音。】 他内心毫无波澜地评价着,【不过…她看起来气色更差了。眉宇间那点疲惫都快凝成实质了…唉,大家都不容易,何必互相为难。】 “姑爷…您,您没事吧?”小莲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后怕,她担忧二少爷的言语会再次刺激到虚弱的姑爷。 林轩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平淡,似乎刚刚无事发生一般:“没事。你也去歇歇。” 他刚想重新阖眼,将这短暂的安宁还给自己疲惫不堪的身心—— 门外廊下,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个声音听着温和关切,语调缓慢,却像一层油腻的脂粉,掩盖不住内里的虚浮和算计: “文博?看完了吗?你姐夫情况如何啊?唉,真是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啊……” 话音未落,一个体态微胖、面皮白净、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就出现在了门口,正是二房老爷苏永年。他先是假意左右张望了一下。 “文博?这臭小子,又跑哪儿去了?” 目光随即落在床上的林轩身上,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假模假式地捋了捋下巴上并不茂盛的胡须。 “哟,轩哥儿醒了?真是万幸,祖宗保佑啊。” 苏永年踱着方步走进来,语气倒是比苏文博“和蔼”了不知多少倍,但那双细眯眼里闪烁的精明算计,却藏不住,“方才是不是文博那混账小子又来搅扰你了?他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直性子,有口无心的。回头二叔一定好好教训他!” 【标准流程开始了。先假意关心,再轻描淡写地把儿子的过错归结为‘直性子’、‘有口无心’,接下来就该‘不过呢’、‘但是呢’,开始上价值、甩锅或者画大饼了。这套路,我当年给新员工做培训时都用烂了!】 林轩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脸上却努力挤出更加虚弱的姿态,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二…二叔言重了……文博堂弟…也是关心则乱……小侄…明白的……” 苏永年被他这副随时要驾鹤西归的样子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顿了顿,才又接上,依旧是那副“我为你着想、为家族考量”的恳切口吻:“唉,你明白就好啊。不过呢,轩哥儿,你既入了苏家,有些话呢,二叔也不得不说明白,这都是为了你好。咱们苏家是体面人家,最重规矩和脸面。你日后行事,还需加倍谨慎些,莫要再做出落水这等……咳,不甚体面之事,平白惹人笑话,也让半夏侄女为难,让她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轩心里翻了个白眼:【得,这演技可比他儿子强点,但也就那么一点。】 “二…二叔…教训的是……小侄…一定谨记……绝不再给苏家丢脸…” 说完,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肺咳出来。 【咳咳咳…这咳嗽,气沉丹田,肺腑共振,完美!看我这病弱的样子,我看谁还好意思为难我?】 【遇到长辈型Npc,最优解:虚弱+顺从+半死不活。反正你说你的,我躺我的。】 苏永年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赘婿会突然来这么一出“忠孝好学生”的戏码。 准备好的训斥话卡在喉咙里,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顿觉索然无味,甚至有些晦气,勉强维持着长辈的宽和姿态,干巴巴地道:“嗯…知错能改就好。那你…好好歇着吧,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说完,像是怕被林轩的病气传染似的,立刻背着手,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倍感憋闷的房间。 【呼,总算都走了。世界终于清静了。虚弱人设,苟命神器,诚不欺我。】 经过这么几番车轮战般的“探视”,林轩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感终于达到了顶点,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那些纷杂的声音、虚伪的面孔、乃至苏半夏那清冷的背影,都开始模糊、远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只有一个念头: 【躺平…可真是一门…技术活……】 沉重的眼皮缓缓落下,这一次,他是真的陷入了黑甜的睡梦之中,对外界的一切,再无感知。 第4章 苏小姐,我们和离吧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将林轩从昏沉的睡眠中拽醒。他下意识地就想支起身子,去摸索床头柜上的水杯——这是他前世熬夜做实验养成的习惯。 然而,他完全高估了这具身体的虚弱程度。仅仅是试图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就引来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眼前金星乱冒,手臂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气。 “呃…”一声闷哼,他整个人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朝着床外侧栽了下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和木凳被带倒的响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林轩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尾椎骨和胯骨传来钻心的疼,疼得他瞬间龇牙咧嘴,倒抽了好几口凉气,才勉强把那股尖锐的痛楚压下去。 他瘫在冰冷的地上,一时之间连动一根手指头的欲望都没有,只是茫然地瞪着头顶上方那顶在黑暗中更显陈旧暗沉的床幔。地板寒气透过薄薄的寝衣渗入肌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博士带头人,重点实验室项目骨干,穿越成就:从床上成功着陆地面。这开局,真是……精彩纷呈。】 疼痛和荒谬感交织在一起,反而催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黑色幽默。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几声沙哑难听的气音,喉咙更是干得如同龟裂的土地。 【努力?奋斗?逆天改命?算了,卷不动,真的卷不动了。上辈子就是被这些词给坑死的。这辈子,目标下调:活着,喘气,尽量别疼。 【至于丢人,呵呵,这身体的前任早就把底裤都丢光了,我还怕摔这一下?】 只是……这躺平的代价,似乎也有点大。不仅身体受罪,尊严这东西,在这里更是奢侈品。 就在他躺在地上进行深刻的自我剖析与定位时,外间才传来急促细碎的脚步声和小莲带着睡意惊慌的呼唤: “姑爷!姑爷您怎么了?!” 小莲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冲进来,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屋内的一片狼藉,也照见了瘫在地上、姿势狼狈的林轩。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将灯放在一旁,蹲下身焦急地想要搀扶他。 “姑爷!您、您怎么摔下来了!您没事吧?摔着哪儿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却又不敢太用力,生怕碰疼了他。那真切的担忧,在这冰冷的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少女的力气本就有限,而林轩这具身体此刻更是沉得如同灌了铅。两人折腾了好一会儿,小莲累得额头冒汗,才勉强将林轩的半边身子拖回床沿。林轩自己也耗尽了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气力,只能靠在床头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水…”他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小莲连忙又去倒水,小心地喂他喝下。几口微凉的清水划过灼痛的喉咙,稍稍缓解了那令人难以忍受的干燥,也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看着小丫鬟吓得发白的小脸、红红的眼圈,以及额角渗出的细汗,林轩心中微微一动。在这偌大的苏府里,似乎只有这个小小的丫鬟,是真心实意地担心他这具躯壳的死活。相比之下,他那名义上的妻子,除了程式化的吩咐用药静养,可曾有过半分真切的关怀? 他压下身体各处传来的不适和心头泛起的那丝微妙凉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没事,就是想起来喝水,没估算好力气,不小心滑了一下。别担心,死不了的。” 小莲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依旧带着后怕的颤抖:“姑爷您要什么吩咐奴婢就是了,您这才刚醒,元气大伤,千万不能自己乱动啊…小姐…小姐她也吩咐过的,让您好生静养…” 【静养…是啊,所有人都让我静养,仿佛我只要像个隐形人一样待在这个院子里,就是最大的贡献。】 林轩心底划过一丝嘲讽。苏半夏的“照顾”,更像是一种隔离,一种避免麻烦的处理方式。 “嗯,知道了。”林轩低低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多说一个字都觉得累,心累。 房间里暂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林轩尚未平复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房间角落一个模糊反光的物件,看形状,像是一面镜子。 心中微微一动。 “小莲,”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把那面镜子拿给我。” 小莲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姑爷为何突然要照镜子,还是顺从地走过去,将那边框有些磨损的铜镜取了过来,递到林轩手中。 铜镜入手微沉,带着冰凉的触感。林轩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镜面举到眼前。 昏暗跳跃的灯光下,镜面映照出一张年轻却异常憔悴苍白的脸。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的形状原本应该不错,但此刻因为干裂和失血而显得毫无生气。整张脸瘦削,下巴尖尖的,带着一种未曾经历风雨打磨的青涩感,但又被病痛和虚弱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显得无辜又温和,但此刻却因为主人的虚弱和茫然,而显得有些空洞失神,缺乏焦距。 【这就是现在的我……】林轩静静地注视着镜中的陌生人,【皮囊倒是不错,够得上吃软饭的标准了。可惜,气色差得像鬼。】 他伸出手指,指尖冰凉,轻轻触碰了一下镜面中那张脸的轮廓。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无比真实,彻底击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这或许是个噩梦”的侥幸。 【博士林轩,死了。死因:过度内卷外加老天爷看他不顺眼。现在活着的是赘婿林轩,职业:混吃等死,状态:重伤虚弱,社会评价:窝囊废+扫把星。】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那双原本涣散空洞的眼睛里,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凝聚起一丝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冷静审视。像是一个旁观者,在评估一件新到手的、虽然残破但尚能使用的工具,并思考着如何让这件工具发挥最大的……躺平价值。 【行吧,工具就工具。好歹是件活工具,而且是个有脑子的工具。】 他扯了扯嘴角,镜中的人也露出一个虚弱又略带嘲讽的表情。 【开局是烂得不能再烂了,但好歹……还活着。活着,就有选择躺平的权利。】 可是,真的非要在这个地方躺平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第一道微光,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脑海。 苏文博的恶语相向,苏永年的笑里藏刀,下人们若有似无的轻视,还有苏半夏那公事公办的冰冷……这里没有一个人欢迎他。他就像一件被强行塞进这个家族的、格格不入的破烂家具,碍眼,占地方,还时不时需要人费神“保养”,比如喂药,喝水。 就算他想彻底躺平,麻烦似乎也会自己找上门。这次是落水,下次呢?继续留在这里,真的能如愿“安生”吗? 既然都是躺平,为什么不找一个更舒服、更清净的地方躺?至少,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忍受莫名其妙的羞辱,不用连喝口水都差点摔死还没人及时知道。 他好歹是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熏陶的中西医双料博士。就算不提那些尖端的基因知识,基础的医学常识、化学物理原理、甚至一些商业思维,放在这个时代,难道还养不活自己一个人? 随便找个地方,开个小医馆,或者弄点小发明,安安稳稳地混吃等死,难道不比在这深宅大院里当个受气包、时刻担心被人暗算强? 是啊……何必非得是苏家?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开始疯狂地滋长。 他放下镜子,目光转向一直忐忑不安站在床边的小莲。语气平淡:“去请小姐过来一趟吧。就说我醒了,有些关于…日后安身立命的事情,想与她商议一下。” 小莲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姑爷醒来后,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不是变得强硬,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和……决断?她不敢揣测,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是苏半夏来了,她依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声音清冷:“你找我?若是身体不适,自有大夫前来诊视,我已吩咐过…” “与身体无关。”林轩打断她,他努力调整了一下靠坐的姿势,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更清醒一些,目光平静地迎向她那审视中带着疏离的视线,“苏小姐,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关于我,以及我日后真正的…安身之道。” 苏半夏微微一怔,秀气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林轩会用如此清晰、冷静,甚至带着点…决绝意味的语气和她说话。 她仔细地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想从他苍白虚弱的脸上找出些什么。片刻后,她终于迈步走了进来,在离床榻几步远的一张梨花木椅子上坐下,姿态依旧端正而疏离:“你想谈什么?” “首先,”林轩开口道,声音虽然虚弱,但条理清晰,“为我过去诸多不堪的行径,以及给苏家和你带来的麻烦,致歉。” 苏半夏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我大病一场,虽浑噩许久,却也想了许多。”林轩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我看得清自己的处境,也明白你的难处。我留于此地,于你,是负累,是笑柄;于我,是枷锁,是危墙。”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苏半夏,缓缓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苏小姐,我们和离吧。” 第5章 还能再加点 “苏小姐,我们和离吧。” 林轩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轻飘,但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如同玉石相击。 苏半夏正准备给自己倒水的动作骤然僵住。 她几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霍然回首,清冷的目光第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直直地射向床榻上那个苍白虚弱的男人。 和离? 他说……和离? 这两个字从任何人口中说出,她都不会如此震惊。可偏偏是林轩,这个她祖父为她挑选的、无依无靠、怯懦无能,本该死死巴着苏家这棵大树直至腐朽的赘婿! 巨大的荒谬感之后,是急速涌上的警惕。她审视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虚伪、试探或者算计。然而,除了病弱的苍白和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她什么也没找到。 那双眼睛,不再是往日里那种躲闪、卑微、令人不喜的模样,虽然依旧缺乏神采,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让人看不透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他到底想做什么?以退为进?新的把戏?还是落水真的把脑子淹坏了? 苏半夏心念电转,第一个反应便是怀疑。在这苏家大宅里,每一步都可能踏中陷阱,尤其是来自这个她从未放下戒备的“丈夫”。 她的父母早逝,长房一脉如今只剩她一人支撑。祖父虽还挂着家主之名,但年迈体衰,精神不济,家族事务早已被二叔三叔逐渐把持。他们一心只想用她来联姻,换取更大的利益,全然不顾父母留下的“济世堂”药铺和她的意愿。 招赘林轩,是她能想到的、在祖父支持下唯一能两全的办法——既堵住了族人口舌,保住了“济世堂”的名义归属,也为自己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不必立刻嫁作他人妇。 这个选择充满了无奈,林轩不过是她当时能选中的、看起来最无害、最易控制的一枚棋子。 一枚……本该安安静静当个摆设的棋子。 如今,这枚棋子却突然自己动了,还提出了一个她出乎意料的想法。 苏半夏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她仔细掂量着眼前的局势。眼下二房紧逼,竞争对手“百草厅”虎视眈眈。三房虽看似中立,但也绝非省油的灯。 还有祖父的病时好时坏,一旦……她失去最后的依仗,处境将更加艰难。 此刻若与林轩和离,二房三房必定会以此大做文章,质疑她招赘的初衷,甚至可能趁机再次逼她嫁人,彻底夺走“济世堂”。 不行!现在还不能! 苏半夏迅速做出了判断。 她需要这个赘婿作为挡箭牌,哪怕他只是个摆设!至少在她彻底稳住局面、拿到掌印之前,他必须还在苏家女婿这个位置上! 想通了关键,苏半夏纷乱的心绪迅速平复下来,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苏家大小姐。她看着林轩,目光深沉,不答反问,语气听不出喜怒:“为何突然提和离?你当知,入赘苏家并非儿戏。” 林轩迎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正是知道并非儿戏,才觉不应再彼此耽误。苏小姐志在振兴家业,而我……”他微微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只想苟全性命,图个清静安稳。我们并非同路人,强行绑在一起,不过是徒增怨怼,成为他人眼中的笑话罢了。不如及早放手,各自解脱。”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苏小姐眼下尚有顾虑,我亦可承诺,在人前会尽力维持体面,不给你增添麻烦。只盼日后时机成熟时,苏小姐能高抬贵手。” 这番话,说得可谓句句在理,且完全站在了她的立场上考虑,甚至主动提出了过渡方案。 苏半夏心中惊疑更甚。这真是那个木讷愚钝的林轩?难道一场生死劫难,真能让人脱胎换骨?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平稳:“你说得不错,我们确非同路人。和离,亦是我所愿。” 林轩心中微微一松。 然而,苏半夏话锋一转:“但,不是现在。” 林轩抬眼看向她。 “苏家如今的情势,想必你即便不同外事,也能感受到一二。” 苏半夏语气冷静地分析着利弊,像是在评估一桩生意,“此时和离,风波太大,于我、于你,都绝非好事。我需借你‘赘婿’之名,暂且稳住某些人的心思。” “需要多久?”林轩问到了关键。他可不想无限期地扮演下去。 苏半夏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待我彻底执掌苏家,拿到家族掌印之时。届时,我自会予你和离书,还你自由身。” 【家族掌印?听起来就是个长期工程……】林轩心里嘀咕,但想到总算有个明确的盼头,也好过毫无希望地耗着。 【行吧,就当是签了个长期劳动合同,至少有解除条款。】 他正想着,苏半夏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此外,”苏半夏看着他,继续提出条件,语气公事公办,“作为补偿,待到和离之日,我会奉上纹银一百两,足够你另立门户,安稳度日。但从此,你与苏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多、多少?!一百两纹银?!】 林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虽然对古代的货币购买力没有精确概念,但“一百两”这个词听起来就充满了豪横的气息!这远远超出了他“混口饭吃”的预期!这哪是补偿,这简直是天降横财,提前退休金啊!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浪般冲击着他的内心,让他差点脱口而出“成交”!但他残存的理智和上辈子练就的谈判本能,让他死死压住了几乎要失控的表情肌肉,只是用那双因为病弱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睛看着苏半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对这个数字无动于衷。 他甚至刻意沉默了两秒。 然而,他这过分平静的反应,在苏半夏眼中却变成了另一种意味——嫌少。 苏半夏的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百两对于普通人家已是一笔巨款,足以买田置地,丰衣足食地过上好几年。他竟还不满足?莫非他提和离是假,借此索要更多钱财才是真? 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冰冷掠过她的眼底。但她权衡片刻,想到尽快稳住局面、避免节外生枝,还是耐着性子,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冷了两分:“二百两。这是我能给出的极限。林轩,你我心里都清楚,这场交易,你并不亏。” 【二、二百两?!】林轩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漏了一拍! 【甲方爸爸居然主动加价了?!我只是表情管理做得好了一点而已啊!苏家这么有钱的吗?!是不是我再沉默一会儿,还能再加点?】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抑制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冲动。 然而,就在他贪心地想着是否还能有谈判空间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苏半夏眼神中那骤然降温的寒意和一丝不耐,仿佛在说:适可而止,别得寸进尺。 【坏了!演过头了!再把金主爸爸惹毛了,这到手的二百两飞了怎么办?!】 林轩立刻见好就收,内心已经在放烟花。脸上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病弱感的感激:“苏小姐误会了。林某并非贪得无厌之人。二百两……已是厚赐,林某……感激不尽。” 他适时地咳嗽了两声,以掩饰自己刚才那片刻不自然的沉默,“一切但凭苏小姐安排。” 苏半夏看着他这副忽然又变得虚弱顺从的样子,心中的疑虑稍减,但那份怪异感却挥之不去。她总觉得,眼前这个林轩,像是完全换了个人,处处透着难以捉摸的矛盾。 但无论如何,协议达成了。 “口说无凭。”苏半夏收敛心神,恢复商人的谨慎,“待你身体好转,需立下字据,双方画押。” “理应如此。”林轩从善如流。 “在此期间,”苏半夏站起身,最后强调道,“人前该有的规矩,一分不能少。亦不得做出任何有损苏家声誉之事。” “明白。”林轩点头,补充了一句,“苏小姐放心,拿钱办事……呃,我是说,既受苏家恩惠,自当恪守本分。” 苏半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话里似乎夹杂了奇怪的东西,但终究没再追问,转身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 确认她走远了,林轩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枕头上,然后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牵扯到身上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二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躺平退休基金有了!苏小姐,您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一份清晰的、有时限的、报酬丰厚的“赘婿劳动合同”正式口头达成! 目标明确:苟住,配合,拿钱,走人! 第6章 摆烂生涯开始 自从和苏半夏达成“赘婿劳动合同”后,他就彻底放飞了自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了就在自己那偏僻的小院里晒太阳、逗蚂蚁,研究一下这个时代的蚂蚁和现代的有啥不同。 饭菜有小莲送来,虽然不算山珍海味,但也能果腹。偶尔苏半夏会过来例行公事般地探视一下,每次都能看到林轩不是以各种奇特的姿势瘫在躺椅上,就是和小莲地说些她完全听不懂的怪话。 比如: 小莲:“姑爷,您总这么躺着也不行呀。大夫都说啦,身子虚更得缓缓地动一动,活络气血才好得快。” 林轩:“运动会有马甲线,有了马甲线我就会从小熊软糖变成小熊硬糖的。 这身体虚是虚了点,但软和啊,适合平躺。” 比如: 小莲:“姑爷,您看这书页都散了,要不……您试试把它捻好?就当是活动活动手指头了,一点也不费力的。” 林轩:“古语有云:万事皆要三思而后行:能不能不做?能不能明天做?能不能交给别人做? 结论是都能!所以我干嘛没事找事。” 比如: 小莲: “姑爷,奴婢看您无聊,给您找了本闲书,或者……您教奴婢下棋?听说开头是有点难,但入了门就有趣了!” 林轩:“它岂止是开头难?它是中间也难,后面更难,一步一坎,关关难过。” 再比如: 小莲:“姑爷,您读那么多书,明明那么有学问……只要您肯努力,肯定能让小姐和府里的人都对您刮目相看的!” 林轩:“努力不一定有结果,不努力一定会很舒服。后人智慧总结过了,我这叫知行合一。” 有时候苏半夏实在看不过去他如此这般闲散,还企图带歪小莲,忍不住刺了他一句。 苏半夏冷眼看他:“你倒真是心安理得,将这‘赘婿’的本分尽得淋漓尽致。” 林轩丝毫不恼,反而笑了:“娘子过奖。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价值——为您规避了联姻的风险,充当了家族内斗的缓冲垫,还提供了一个稳定的情绪发泄对象。 我这不是‘无所事事’,我这是‘物尽其用’。” 苏半夏内心: !!!…… 她竟一时间竟无法反驳。反而被他这么一说,显得她心胸狭隘了? 苏半夏从最初的困惑,到后来的无语,最后干脆眼不见为净,只要他不给自己惹麻烦,随他去吧。她的大部分精力都扑在了摇摇欲坠的“济世堂”上。 这天,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林轩伸了个极其慵懒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脆响。躺了这么多天,身上那点仅存的、属于原主的虚弱感总算被晒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那深入骨髓的“懒”和“馋”。 “姑爷,您今天气色真好!”小莲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灵灵的果子走进小院,脸上带着由衷的欣喜。她是真觉得这位姑爷虽然言行怪异,但比府里那些表面和气、背地里算计的主子们强多了,至少相处起来不累心。 “嗯,主要是阳光好,适合光合作用。”林轩眯着眼,像只晒太阳的猫,随口蹦出个现代词。 “光…合作用?”小莲果然又懵了,但很快自动理解为这是姑爷某种高深的养生秘诀,认真地点点头,“那姑爷您多晒晒!奴婢陪您去花园走走?老是闷在院里也不好。” 【这小丫头为了让我能活动,可算是费劲了心思啊。算了,躺了这么久,四肢都快躺退化了,偶尔还是要动一动的。】 “准了。”林轩大手一挥,姿态摆得跟皇帝出巡似的,实际上只是把自己从躺椅上挪了下来。 他所在的这个院子不大,是苏府比较偏僻的一角,显然当初安排就没怎么上心。但好处是清静,适合他“躺平发育”。出了院门,是一条抄手游廊,连接着后方的一片小花园。 走在苏府的青石板路上,林轩那双看似半睡半醒的眼睛其实没闲着,像扫描仪一样来回转,内心弹幕疯狂刷屏。 【嗯,这布局,典型的轴对称,讲究个中庸之道,就是这利用率也太低了!这么大块地皮,放现代得盖多少栋楼?全是公摊面积!浪费,极大的浪费!】 几个粗使婆子正费力地抬着一个装满药材的大筐走过,累得气喘吁吁。 【人力搬运?这效率…上个手推车不行吗?再不济搞个滑轮组啊!这万恶的旧社会,一点都不讲物理学!资本家看了都要流泪——哦不对,是乡绅老爷们看了直拍大腿!】 路过一片晾晒药材的场地,各种草药铺开在竹席上,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药香。 【啧,这晾晒手法,纯靠天吃饭?湿度、温度、光照时长全凭老师傅手感?上个带温湿度传感器的智能烘干房啊亲!pId控制…算了,跟你们说这个是对牛弹琴。这品相…嗯,那堆黄芪有点受潮返潮的迹象了,也没人管?这质量管理体系形同虚设啊。】 他看到一个小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小秤称量药材,神情专注。 【电子秤!电子秤了解一下!精度高,效率快,还能去皮重!这破等子天平,看得我强迫症都要犯了。】 一路走,一路内心疯狂吐槽,林轩感觉自己的现代灵魂与这个古代环境产生了剧烈的摩擦,每一个毛孔都在呐喊着“不兼容”。 同时,他也在观察着人。下人们见到他,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远远看见就低下头,加快脚步绕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视和避之不及,仿佛他是什么瘟疫。 【嗯,这属于二房或者三房的死忠粉,或者单纯怕被我这个‘疯子’传染。差评!】 有的则会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个礼,叫一声“姑爷”,但礼数周全之余是明显的疏离和客气,做完表面功夫立刻闪人。 【职场老油条,明哲保身,不得罪也不靠近。中评!】 极少数,像小莲这样的,会露出一点点真诚的、甚至带点同情的好奇。 【啧,稀有单位,得保护起来。毕竟是我的专属零食投喂员。】 走到小花园,景色倒是雅致,假山流水,花卉……嗯,大部分不认识,反正挺好看。林轩找了个阳光正好的石凳,再次进入“光合作用”模式。 但很快,他那经过现代信息爆炸洗礼、对视线极为敏感的神经就捕捉到了一丝异样。总觉得有若有若无的视线,从某个角落飘过来。 他装作伸懒腰,脖子极其自然地向后一仰,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扫过侧后方月门处。一个穿着灰扑扑家丁衣服的身影迅速缩了回去,动作快,但没快过林轩的眼睛。 【呵,盯梢的来了。业务水平不太行啊兄弟,隐蔽性连小区里蹲外卖小哥的保安都比你强。是二房派来的吧?这苏永年父子,夺家产的心是急不可耐,手段却这么糙,差评!】 他内心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故意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流下两滴生理性的泪水,完美演绎了一个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闲散赘婿形象。 “小莲啊,”他懒洋洋地开口,“这府里……平时都这么无聊吗?” 小莲正在一旁掐一朵小野花,闻言回头:“姑爷觉得无聊吗?其实……是有点啦。各房都有各的事忙,我们做下人的,就是干活、听吩咐。” “哦?”林轩状似无意地引导,“都忙啥?种地?还是做买卖?我看咱们家好像挺土……哦不,挺有底蕴的。”他及时把“土豪”这个词咽了回去。 小莲歪着头想了想:“奴婢知道的不多。就知道大小姐管着最大的药铺‘济世堂’,可忙了,经常很晚才回来。二爷三爷他们也管着其他铺子和田庄……啊,对了,城里还有一家‘百草厅’,可坏了!老是抢咱们家生意,还压价!” 小姑娘说到“百草厅”,小脸都气鼓鼓的。 【百草厅?竞争对手?信息点+1。】林轩记下了这个名字。 “各房关系怎么样啊?”林轩继续挖坑,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小莲顿时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姑爷,这个……奴婢不敢乱说。就是……就是……”她支吾了半天,最后泄气道,“就是不太好啦……尤其是二房,老是找大小姐的麻烦……” 【确认了。内部矛盾激烈,主要矛盾集中在二房和女主之间。信息点+2。】 林轩见好就收,不再深入追问,免得给小丫鬟惹麻烦。他从盘子里拿了个果子,咔嚓咬了一口,汁水甘甜。 【信息获取初步达成。这苏家,内忧外患啊。内部,二房虎视眈眈;外部,有个叫‘百草厅’的同行死对头。苏半夏这丫头,顶着‘女子当家’的debuff,能在这种环境下撑住‘济世堂’,有点东西,不是个花瓶。】 他正琢磨着,耳朵忽然捕捉到不远处假山后传来极轻微的说话声。两个小丫鬟似乎正在那边偷懒闲聊。 一个声音说:“……听说了吗?‘济世堂’那边好像又出事了?” 另一个声音:“怎么了?” 第一个声音更低了:“好像是……账本不对劲儿……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听前院跑腿的小柱子嘀咕了一句,说大小姐在库房发了好大的火,愁得午饭都没吃呢……” 林轩咀嚼果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哦?账本出问题?巧合?还是……有人作妖?】 【啧,这么喜欢搞事,是闲得没KpI可交差吗?】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蔚蓝的天空,内心不再只是吐槽,而是多了一丝玩味和思索。 第7章 记账法投放 书房内,气氛凝滞。 苏半夏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堆叠着好几本厚厚的账册。她纤细的眉头紧紧蹙起,指尖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杂乱无章的进出记录上划过,不时拿起旁边的算盘,飞快地拨动几下,随即又停下,脸上浮现出浓浓的疲惫与挫败感。 新到的那批药材货款数额似乎对不上,与之前的定金、预付尾款交织在一起,记录得混乱不堪。负责此事的几个掌柜记录方式各异,有的按时间,有的按品类,还有些随手记在散页上再誊抄,中间难免遗漏错讹。一笔糊涂账,算得她头昏脑涨,心情也越发烦躁。家族内部本就步步紧逼,若连账目都理不清,更会授人以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林轩端着一碟厨房刚做好的、据说是安神用的茯苓糕,晃了进来。“娘子,都这个点了,吃点东西垫垫?”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例行关心。 【听说甲方爸爸气得没吃饭,这可不行,饿坏了谁给我发“工资”?那可是整整二百两啊!必须来看看。】 苏半夏头也没抬,声音冷淡:“放下吧。无事便出去,我还有事要忙。”她现在没心情应付这个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的挂名丈夫。 林轩从善如流地将碟子放在桌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摊开的账本。只一眼,他内心就炸了锅。 【我勒个去!这啥?天书吗?流水账不像流水账,分类账不像分类账!日期、品名、数量、金额全都混在一起写?还用汉字记数字?这核对起来得看到猴年马月?这效率…原世界的会计看了要当场猝死,审计看了要直接报警!苏半夏居然能忍?哦对,她没得选…】 他强忍着吐槽的欲望,看着苏半夏又一次费力地核对、拨算盘,然后因为一个数字看不清或者前后格式不统一而卡住,不得不重新来回翻找,进度缓慢得令人发指。 【三思而后行:能不能不做,能不能明天做,能不能交给别人做。额,算了,我就稍稍微‘提醒’她一下吧,她卷她的,我躺我的。】 苏半夏感受到他没走,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不耐:“还有事?” 林轩摸了摸下巴,状似随意地指着账本上一处记录,用一种“我只是随便说说”的语气道:“啧,这账记得…看得人眼晕。娘子,你说要是把这些同类的开销,比如所有‘当归’的进项,都归到同一页纸记,左边记收了多少,右边记付了多少,最后再算个结余,是不是能省不少纸墨,看着也清楚点?免得像现在这样,东一笔西一笔,找起来跟大海捞针似的。” 他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描述着类似“分类汇总”和“t型账户”的雏形概念。 苏半夏初时只觉得他聒噪,正欲呵斥,但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她顺着林轩手指的方向看去,又看了看自己正在为之头疼的混乱账目,脑中仿佛有一道微光闪过。 “左边记收,右边记付…同类归拢…” 她下意识地拿起一张空白的纸,尝试着按照林轩说的方式,将其中一种药材的零散记录重新归类排列。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整理,但那清晰的脉络竟瞬间凸显出来,哪笔入了库,哪笔结了款,一目了然,核对的效率何止提升了一倍! 她眼中猛地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异,霍然抬头,再次深深看向林轩。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冷淡或审视,而是充满了探究与震惊。 这看似简单的归类,背后却是一种她从未想过的、化繁为简的强大逻辑!这绝非灵光一现的小技巧,而是一种…近乎于“道”的理账之法! 他到底… “你…此法从何得知?”苏半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林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稳如老狗,信口胡诌:“哦,这个啊?好像不知道在哪本杂书上瞟过一眼,说是西域那边小商贩用的笨办法,登不得大雅之堂。刚看娘子算得辛苦,就随口一说,不一定管用。” “杂书?西域商贩?”苏半夏明显不信。哪种杂书会记载如此精要的核算之法?但她没有立刻戳穿,而是拿起算盘,就着新整理的条目再次计算起来。结果很快出来,准确无误,而且过程顺畅无比。 她放下算盘,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若遇大宗交易,银钱往来频繁,借贷方错综复杂,又当如何记录方能清晰?” 这已经带上了考较的意味。 林轩眨眨眼,知道她上钩了,继续用古代包装词扔出现代概念:“这个嘛…那就得更麻烦点。或许可以每笔生意都单独记个流水,同时设个总账,每笔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同时记两笔,一笔记来源,一笔记去向,最后两边总能对得上,这叫…嗯…‘有来有往,账目自清’?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也记不清了。” 【复式记账法基础概念投放成功!哦耶!】林轩内心给自己点了个赞。 苏半夏听得目光连闪。虽然林轩说得含糊其辞,但她心思缜密,于商业一道极有天赋,瞬间就捕捉到了这其中蕴含的、足以颠覆当前记账模式的清晰逻辑和严谨性! 她看着林轩那副“我就是瞎说的你别当真”的表情,心中的疑云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失忆?杂书?梦中所得?这些借口一次比一次牵强!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气氛。苏半夏试图从林轩的表情中找出破绽,而林轩则努力维持着无辜和懒散。 半晌,苏半夏才缓缓开口,语气复杂:“你似乎…对算学一道,颇有…见解?”她实在无法将“天赋异禀”这个词用在他身上。 林轩打了个哈哈:“见解谈不上,就是懒,总想找点省事的法子。动脑子太累,不如躺着。” 又是这种混不吝的语气!苏半夏被他这话噎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眼前这个人,时而语出惊人,时而又惫懒无赖,两种极端的气质矛盾地融合在一起,让她完全看不透。 第8章 查账风波 这日春光正好,林轩歪在他那专属的躺椅上,眯着眼研究光影移动的速度,正严肃地思考着一个哲学问题——是午饭前小憩一刻钟更能开胃,还是饭后直接睡上一个时辰更养生。 还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小莲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裙角带风,惊起了地上正在搬家的蚂蚁。 姑爷!姑爷不好了! 林轩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挥手:嘘…小点声,吓着我的蚂蚁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淡定。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事儿多了不差这一件... 不是啊姑爷!小莲急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是二房的人!他们去了小姐的药铺,带了好多家丁。小姐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他们拿那个刘掌柜说事,可谁都知道刘掌柜是二爷的人!还说要查账,账目都是他们的人做的,小姐怎么说得清!他们分明就是故意找茬呢! 林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哦…商业纠纷啊。这种精英怪,不适合我这个新手村选手啊,等级不够,装备又差,上去不就是送经验吗?不去不去。 小莲急得眼圈都红了:姑爷!您怎么能不去呢!您现在可是小姐名义上的夫君啊!他们欺负小姐,不就是打您的脸吗? 认清现实,放弃幻想。林轩翻了个身,背对着小莲,把自己裹得更舒服些,我这个战五渣的病秧子,战斗力约等于零,去了除了增加一个被嘲讽的活靶子,还能有什么贡献?给人提供笑料吗? 可是、可是...小莲语无伦次,他们人多势众,小姐会受委屈的! 受委屈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嘛,林轩闭着眼胡说八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虐不进步...哎你别哭啊! 小莲的抽噎声让林轩头皮发麻。他最怕女人哭了,尤其是小莲这种单纯善良的小丫头。 劝说无果,小莲气得一跺脚:好!姑爷不去,我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姐被欺负! 说完转身就跑。 林轩听着小莲远去的脚步声,重重叹了口气。 【别人被逼一逼:奋发图强,我被逼一逼:直接摆烂!这丫头的道德绑架技术真是与日俱增啊...】 他在躺椅上辗转反侧,那点睡意是被彻底折腾没了。 【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去的坏处很明显——百分百被羞辱,说不定还会被物理攻击。我这么柔弱,挨一拳得躺半个月吧?】 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苏文博那厮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众人哄笑的场景了。 【不去的坏处...好像就是良心会痛?啧,良心这东西,平时没啥用,关键时刻还真碍事。】 他又想起苏半夏那双清冷但总是带着疲惫的眼睛,想起她虽然表面冷淡却还是让丫鬟给他送药,想起小莲偷偷递给他那几颗甜得发腻但莫名暖心的蜜饯以及这些天无微不至地照顾。 【虽然说是交易,但好歹是‘盟友’。盟友被欺负,自己躲在这里晒太阳,好像确实有点...不仗义?而那小丫头,也是自己穿越而来位数不多对自己真诚关心之人,她遇事了,我双手一摊,好像也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啊...】 他哀嚎一声,挣扎着从躺椅上爬起来,理想是躺平,现实是踩坑...我这良心上怎么就跟长了草似的不舒服呢? 他一边慢吞吞地换衣服,一边继续内心挣扎:【这些天躺院子里晒太阳,没少听那些丫鬟婆子唠嗑,好像听到了些二房的多起破事... 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就当是去考察一下商业环境,顺便围观一下古代商战现场版。坚决不动手,纯围观!对,就是这样!】 打定主意后,林轩这才慢悠悠地晃出院子,朝位于霖安城西市的济世堂走去。 这一路上,他那张半睡不醒的脸下,内心oS就没停过。 【这青石板路铺得也太不平了,差评!要是推个轮椅不得颠散架了?市政工程不行啊。】 【我去,这路边摊卖的什么玩意儿?那果子都蔫成那样了还敢拿出来卖?这要是有个市场监管部门,非得罚得他倾家荡产不可。】 【哎哟这大妈提个菜篮子横冲直撞的,交通安全意识薄弱啊!这要是在现代,不得被交警罚抄交规一百遍?】 他就这么一路吐槽一路晃,等到终于晃到济世堂时,铺子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借过借过,麻烦让一让啊。林轩挤进人群,眼前的场景让他挑了挑眉。 铺子里,苏半夏正脸色铁青地站在柜台后,指尖紧紧攥着一本账册,指节发白。她对面的,正是二叔苏永年和堂弟苏文博,身后还跟着六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一字排开,架势十足。 小莲已经先一步到了,正站在苏半夏身后,虽然小脸吓得苍白,却还是鼓起勇气瞪着二房的人。 二老爷,二少爷,你们不能这样欺负小姐!小莲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勇敢地说道,小姐为了济世堂日夜操劳,每笔账目都清清楚楚,你们不能凭空污蔑人! 苏文博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哪里来的贱婢,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主子们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再敢多嘴,信不信我立刻叫人把你发卖了! 小莲被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但还是倔强地咬着嘴唇,护在苏半夏身前。 苏半夏将小莲拉到身后,冷声道:二叔,你们要查账便查账,何必威胁一个丫鬟?小莲,你退下,这里没你的事。 小姐...小莲担忧地看着苏半夏,却不敢再多言,只是眼中满是委屈和不平。她看着二房的人嚣张的嘴脸,心里又急又气,却无能为力。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小姐都要耗费大量心力才能应付过去。 苏永年假笑着,手指敲着柜台:半夏侄女啊,不是二叔不信你,只是这济世堂毕竟是苏家的产业,我们苏家向来事实胜于雄辩。这账目模糊不清,库存也对不上,二叔我也是为了家族声誉着想,不得不来查一查啊。 苏文博在一旁帮腔:就是!谁知道是不是有些人中饱私囊,或者根本没能力打理铺子?我看啊,这铺子还是早点交出来,让有能力的人管比较好! 二叔!苏半夏气得声音发颤,账目每笔都清清楚楚!库存对不上,是因为前几日刘掌柜的老寒腿犯了,他儿子取了几味药还没登记!你们这是血口喷人! 苏永年眼神闪烁着精光,他没想到自己特意安排的人手做账,故意要每个人按照不同的记账方法来混淆苏半夏的耳目。这下丫头片子竟然一晚上时间全部对账完毕了。 那么乱的帐她是怎么对的清楚的? 看来不得不来第二招了。 他和苏文博对视一眼,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哟呵?嘴还挺硬!苏文博会意,上前一步,从药柜里抓起一把黄芪抖落开,大家看看!这黄芪品质如此之差,也敢拿出来卖?这不是砸我们苏家济世堂百年招牌吗?! 那黄芪品相确实一般,但绝非不能用,苏文博明显是在鸡蛋里挑骨头。 围观人群中议论纷纷。 看起来是不太好... 苏小姐一个女子当家,果然还是不行啊。 可是我之前在这抓的药都很有效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以前是装的呢? 有几个人想为苏半夏说话,却被苏家的家丁瞪了一眼,不敢出声了。 苏半夏百口莫辩,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被群狼围住的小鹿,明明害怕又无助,却还倔强地挺直着脊梁。 小莲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能有人来帮帮小姐。 就在这时,她眼尖地瞥见人群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姑爷!姑爷居然来了!小莲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希望,虽然她知道姑爷平时那副样子,但此时此刻,多一个人站在小姐身边也是好的。 第9章 事实胜于雄辩 林轩看着这副场景,心里那点纯围观的心思忽然就没了。 【妈的,太欺负人了!这么一大帮人欺负一个姑娘家,还要不要脸了?】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吊儿郎当地走了过去。 咳咳!这么热闹?二叔,文博堂弟,查账呢?带我一个呗?我这人没啥优点,就是眼睛毒,特别是对数字和...垃圾。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微微重了些。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脸色苍白、穿着普通细布长衫的年轻人。 林轩?苏半夏惊讶地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怎么来了?这里没你的事,回去!她不想把这个赘婿牵扯进来,局面已经够乱了。 小莲却眼睛一亮,悄悄往苏半夏身后挪了挪,心中暗道:姑爷来了就好了,虽然姑爷平时是闲散模样,但多个人总能壮壮胆... 苏永年父子也是一愣,随即露出鄙夷的神色。 林轩?你不好好在你的院里躺着等死,跑来这里捣什么乱?苏文博不屑地嗤笑一声,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这位老弟,你的攻击性有点强啊,建议冷静一下。 林轩根本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地走到那堆被苏文博抖开的黄芪面前,捏起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甚至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嗯...他一副专家做派,摇了摇头,判断力是个好东西,可惜啊,不是每个人都有。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盯着苏文博,意思不言而喻。 苏文博:…你盯着我做什么?你在那神神叨叨什么呢? 林轩指着黄芪,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黄芪,看似品相一般,实则不然。此乃闷骚芪,又名低调奢华有内涵型黄芪。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继续侃侃而谈:据《神农本草经》逸篇记载,此品相黄芪,非品相不佳,实乃药性极度内敛含蓄,看似其貌不扬,实则是将所有的精华都蕴藏于内!需以文火慢炖十二个时辰,方能激发其十成功效!直接煎煮实乃暴殄天物!文博堂弟你一眼就看出它品质差,是你的判断标准太超前,还是我的认知太落伍? 噗嗤——围观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文博被这番歪理邪说怼得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神农本草经》逸篇,我听都没听过! 你没听过就对了!林轩眼睛一瞪,气势十足,此乃孤本!绝世孤本!本人博览群书,知识储备深不可测,只是平时低调不爱显摆而已。你敢质疑我的专业判断? 博览群书?深不可测?围观人群笑得更大声了,这苏家赘婿怕不是个傻子吧?说的都是什么疯话? 小莲在一旁看着,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嘴。她看着姑爷在那里疯言疯语,把二老爷和二少爷说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暗暗叫好:姑爷虽然说话古怪,但还真能把人唬住! 苏永年脸色阴沉下来:林轩!休要在这里疯言疯语!扰乱视听!我们在说正事! 正事?哦对,账目是吧?林轩一拍脑袋,走到账本前,随手翻了几页。 他现代精英的商业头脑和心算能力瞬间启动。 【啧,这流水账记法,漏洞比筛子还多,我当年看上市公司财报都比这清楚。就这水平还想搞事情?】 小莲紧张地看着姑爷,心里嘀咕:姑爷真的会看账吗? 林轩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先是皱起眉头,看向苏半夏,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的语气道:“娘子,你这账房先生是该换人了啊。这账记得,纰漏也太多了点。” 苏半夏闻言一愣,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苏永年父子则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却见林轩话锋猛地一转,手指重重地点在账本上,目光如电般射向二房父子: “但是!” “上月初三,购入当归五十斤,账记每斤五十文,总价两贯零五百文。但当日市面当归均价不过四十五文,采购的伙计回来报的却是五十文。经手采购的是谁?如果我没记错,是二叔您推荐过来的那位远房亲戚吧?” “还有这笔,‘预支采买款三贯’,月底又‘补采买款两贯’,但月初采买明细却无大项支出。这笔钱是预支到哪个铺子去了?好像是西街那家由文博堂弟‘代为打理’的绸缎庄吧?” “再看这个,‘赔偿药渣三百文’?呵,什么药渣这么金贵?砒霜渣吗?” “还有这笔,‘修缮屋檐,支出一贯’?上个月初二下雨,初三晴了我就躺院里晒太阳,没看见半个瓦匠影子!这屋檐是自个儿长好的?” “再看这个,‘购新秤砣一枚,五十文’?好家伙,你们买的秤砣是镶金边的吗?街口王铁匠那儿一模一样的只要十文!这四十文的差价,是给秤砣开光了吗?” 林轩语速加快,一句接着一句,不再看账本,而是死死盯着脸色越来越白的苏永年和苏文博。 “二叔,文博堂弟,这账目是在‘济世堂’的账本上,但这些钱,到底是谁的人记的,最后到底是流进了谁的腰包?肥了谁的私囊?你们心里,应该比这本账更清楚吧?” “到底是我娘子管理不善,还是有人监守自盗、中饱私囊,把这‘济世堂’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现在倒有脸来查账?” 林轩连珠炮似的发问,每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戳在苏永年父子的痛处。这些猫腻,他们自以为做得隐蔽,没想到被这个看起来像废物的赘婿一眼看穿! 小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又惊又喜:原来姑爷这么厉害!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看二老爷和二少爷那脸色,真是大快人心!她偷偷看了一眼小姐,发现小姐也是满脸惊讶,眼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苏文博冷汗直冒,手都有些发抖。他们带来的人手面面相觑,周围的议论声也变了风向。 看来这账确实有问题啊... 没想到二房的人这么黑... 这赘婿好像有点东西啊? 你…你血口喷人!苏文博指着林轩,手指抖动得厉害,气急败坏地吼道。 苏永年脸色煞白,但强自镇定,猛地一拍桌子:“胡说八道!证据呢?单凭你红口白牙就想污蔑我等?半夏,你就任由你这疯婿在此肆意攀咬族亲吗?” 林轩不屑地嗤笑一声:“证据?二叔,您觉得我把刚才点名的几位当事人请来当面对质,需要多久?您是现在体面地自己走,还是等会儿让大家看着你们被官差‘请’走?” “你……” 二叔,您看,这账目自己会说话,咱们苏家向来都是事实胜于雄辩。林轩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他,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账也查了,问题也指出了。二叔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这刚起来,还没吃午饭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摆出一副我好饿别烦我的摆烂模样,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他刚才展现出的犀利。 苏永年父子骑虎难下,再待下去只怕老底都要被掀了。苏永年气得一甩袖子,差点把旁边柜台上的瓷瓶扫落在地。苏文博更是慌乱中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哼!我们走!二房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不少人还在议论着刚才的一幕,对林轩的看法明显有了转变。 没想到这姑爷还真有两下子。 看来传言不可信啊... 苏小姐有这么一个夫君相助,说不定真能撑住场面。 铺子里,几个伙计和掌柜面面相觑,看向林轩的目光从之前的怀疑、轻视,变成了惊讶和一丝敬畏。有人悄悄去收拾被弄乱的药材和柜台。 小莲看着二房的人灰溜溜离开的背影,心里乐开了花。她偷偷瞄了一眼姑爷,心想:姑爷真是太厉害了!以前小姐遇到这样的事情,都要费好大力气周旋,今天姑爷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打发走了!看来以后有人给小姐撑腰了! 苏半夏看着揉着肚子喊饿的林轩,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一旁倒了杯水,递给林轩。 ...谢谢。她低声道,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林轩接过水杯,内心oS:【一杯水就想换我的超值服务?起码得是参汤!甲方爸爸也太小气了。】 他随意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谢啥?基本操作。维护世界和平是每一个市民应尽的义务。他们打扰我晒太阳的雅兴了,顺手打发走而已。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悄悄瞟了一眼苏半夏。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清冷和疏离,似乎多了点…探究和一丝极淡的暖意? 林轩心里莫名地舒畅了一点。 嗯,看来偶尔支棱一下,感觉也不赖?至少…看着便宜老婆那惊讶的小表情,还挺有趣的。 娘子,他凑近一步,笑嘻嘻地问,你看我刚才表现这么好,中午能不能加个鸡腿? 苏半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这个要求。她看着林轩那副期待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转头对小莲道:去,让厨房给姑爷...加个菜。 小莲连忙应声,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是,小姐!我这就去!心里想着:一定要让厨房给姑爷做个最大的鸡腿! 林轩又小声问道:能点菜吗?我想吃红烧的… 苏半夏无语地瞪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别得寸进尺,但嘴角却难以察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她转身开始整理被弄乱的账本,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模样,但整个人的气场似乎柔和了许多。 小莲看着这一幕,偷偷抿嘴笑了,快步朝厨房走去,脚步轻快极了。 林轩看着苏半夏纤细而挺拔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啧,好像...这软饭吃得越来越有挑战性了?不过偶尔活动活动筋骨,好像也不错?】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去。 【不行不行,稳住!人生的目标是躺平!偶尔支棱一下那是意外!对,是意外!】 他这么想着,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打了个哈欠,开始认真思考是红烧鸡腿好还是香酥鸡腿好这个重大人生问题。 第10章 市井埋棋 在苏府那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待得久了,林轩觉得自己快要发霉长蘑菇了。虽然上次去“济世堂”活动了一下筋骨,但大部分时间还是被圈在这四方天地里。 虽然躺平是他的终极理想,但前提是环境舒适、信息通畅。眼下这处境,两眼一抹黑,实在让他缺乏安全感。 “娘子,我想到街上走走,透透气,总闷着不利于康复。”这日,他寻了个机会向苏半夏提出请求。 苏半夏从账本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经过‘济世堂’查账风波,她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警惕虽未减少,但容忍度似乎提高了些许。她略一沉吟,便点了头:“可以。让苏全跟着你。” 苏全是外院一个还算老实的小厮,名为跟随,实为监视,双方心照不宣。 能出去就行。林轩也不在意多个尾巴,爽快答应。 出了苏府那气派却压抑的大门,喧嚣热闹的声浪瞬间扑面而来。霖安城作为繁华州府,街市之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车马的轱辘声交织成一曲生动的市井交响乐。 林轩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气、尘土和生活气息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嗯…空气质量比现代是好太多了,还有这生活气息,这烟火气,VR体验再逼真也模拟不出来啊。】他内心啧啧称奇,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东张西望。 【哦豁!纯手工打造的古董首饰!这工艺…放现代得进博物馆吧?在这儿就随便摆摊卖?】 【糖人!吹得真像!技术活啊!】 【我去!当街杂耍胸口碎大石?!这安保措施…哦,古代没这概念。牛逼!】 他一路走,一路内心疯狂刷弹幕,看什么都新鲜。跟在后面的苏全倒是省心,这位姑爷似乎真的只是出来瞎逛,看看热闹,买点零嘴,毫无目的性。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一阵吵闹声吸引了林轩的注意。 只见几个半大的地痞流氓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拳打脚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小杂种!敢偷爷爷的馒头!活腻歪了!” “打死他!看他还敢不敢手贱!”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男孩,穿着破烂不堪的麻布衣,浑身脏兮兮,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却异常倔强,咬着牙不哭喊,只用手死死护着头,一双黑亮的眼睛从臂弯里透出狼崽子般的凶光和机警。他手里还死死攥着半个被捏得变形的黑面馒头。 林轩眉头皱起。恃强凌弱,哪儿都有。 他本想不多管闲事,但看着那孩子倔强的眼神,心里某根弦被触动了一下。他看了看旁边有个卖竹编筐篓的摊子,堆得老高。 计上心来。 他假装被拥挤的人流推搡了一下,“哎哟”一声,看似不小心撞向了那个摊子,手“无意”中扯了一下垫在底下的一块布。 哗啦啦——堆得高高的竹筐竹篓瞬间失去平衡,稀里哗啦地倒了下来,正好砸向那几个地痞! “哎呀!我的筐子!”摊主大叫。 “操!谁啊!没长眼!”地痞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砸得抱头鼠窜,一阵手忙脚乱。 趁这短暂的混乱,那个挨打的男孩像泥鳅一样猛地从人缝里钻了出来,眨眼就溜进了旁边的小巷。 林轩若无其事地扶稳摊子,连声道歉,还赔了几个铜板,这才脱身。他给苏全买了串糖葫芦让他边吃边等,自己则慢悠悠地拐进了那条小巷。 果然,那个男孩正缩在巷子深处的角落,警惕地看着他,嘴里还在拼命吞咽那半个馒头,噎得直伸脖子。 林轩从刚才买的油纸包里拿出一个还热乎的大肉包子,递了过去,自己靠在墙边,语气随意:“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光吃馒头哪行,得吃点肉才长力气。” 男孩盯着那白胖诱人的肉包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的警惕更重了,但没有接。 林轩也不急,把包子放在旁边一块稍微干净的石头上,自己拿出另一个啃了起来:“啧,王家铺子的肉包,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香得很啊。某些人没口福咯。” 肉包子的香气不断飘过去。最终,饥饿战胜了警惕,男孩猛地抓起包子,狼吞虎咽起来,几口就塞了下去,差点又噎住。 林轩把自带的水囊递给他。男孩犹豫了一下,接过去猛灌了几口。 吃完喝足,男孩的情绪明显稳定了些,但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林轩。 “叫什么名字?”林轩问。 “…三七。”男孩声音沙哑。 “三七?好药材,止血散瘀。”林轩笑了笑,“怎么惹上那帮人的?” “饿。”三七言简意赅,眼神黯淡下去,“没爹没娘,没活计,偷了个馒头…” 林轩沉默了一下。底层人民的挣扎,在任何时代都一样。 他看着三七那双虽然经历苦难却依旧透着机灵劲的眼睛,以及刚才那果断逃生的利索劲儿,心里有了个想法。 “老是偷也不是办法,迟早被打死。”林轩看着他,“想不想偶尔能吃饱饭,还有几个铜板赚?” 三七的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充满怀疑:“你要我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干!” “啧,年纪不大,讲究还挺多。”林轩乐了,“放心,就是让你帮我听听街面上的消息。比如,各家药铺的药材大概什么价,‘百草厅’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他们贺家的人平时都爱去哪儿,苏家二房三房平日里都有搞些什么动作…诸如此类。听到了,就告诉我。” 他拿出几枚铜钱,放在三七手里:“这是定钱,也是你的活动经费。以后有有用的消息,根据价值,我再给你报酬。怎么样?” 三七握着那几枚还带着林轩体温的铜钱,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从未得到过的信任和尊重,鼻子一酸,黑亮的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光,但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了。 他猛地抬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用力点头:“嗯!我干!老爷您放心,我三七别的不行,耳朵长,腿脚快,街面上的事,一定给您打听明白!” “叫公子就行。”林轩被他这声“老爷”叫得哭笑不得。他又跟三七约定了一个简单隐蔽的联络地点和方式,便让他离开了。 看着三七瘦小却充满干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林轩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闲棋,算是埋下了。希望这小家伙能带来点惊喜吧。信息时代,情报才是第一生产力啊。】 他心情不错地溜达回街口,找到还在舔糖葫芦的苏全,晃晃悠悠地准备回府。 然而,刚走到苏府气派的大门前,林轩的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门口除了苏家常用的马车外,还停着一辆装饰极为华丽、由两匹纯色骏马拉着的沉香木马车,车辕上刻着一个陌生的家族徽记,周围跟着几个眼神精悍、衣着统一的护卫。 门房的两个下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神色间带着几分敬畏和好奇。 “…是贺家的马车吧?真气派!” “可不是嘛,贺家可是咱们霖安城的头号富商,听说背景深着呢…” “这时候来拜访…不知道是找老太爷还是…” 贺家? 林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百草厅的东家?他们的人,跑来苏家做什么?】 第11章 竞对来访 苏府宴厅,灯火通明,流光溢彩。然而,这璀璨光华之下涌动的,却是比往日家宴更加微妙和紧绷的暗流。空气中弥漫着珍馐美馔的香气,却也混杂着难以言说的算计与试探。 主位之上,苏老太公虽强打精神,但眉眼间的倦怠与浑浊如何也掩不住。他勉强与贺元礼寒暄了几句,过问了几句贺家老爷子的安好,便已是气力不济,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永年见状,连忙起身,一面为老父抚背,一面面带歉意地对贺元礼道:“贺贤侄见谅,家父年事已高,近日又染微恙,实在无法久陪。” 贺元礼自然连声道“不敢”,说着“老太公保重身体为要”。最终,苏老太公在两名侍婢的小心搀扶下,颤巍巍地离席而去。 留下的众人,虽推杯换盏,笑语晏晏,却各怀心思,目光闪烁。 今晚真正的主角,无疑是那位不请自来的贵客——霖安城医药行会巨头、“百草厅”的少东家,贺元礼。 他安然坐在客位首席,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用料考究,剪裁合体,衬得他面如冠玉,姿容俊美,甚至带了几分阴柔之美。他嘴角始终含着一抹谦和、得体的笑意,举止优雅,谈吐风趣,俨然一派翩翩贵公子的风范。 然而,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之中,偶尔掠过的精光与那不易察觉的、仿佛打量猎物般的优越感,却让人在与之对视时,恍然觉得被冰冷的毒蛇信子舔过,心生寒意。 他此次前来的借口冠冕堂皇,乃是代表贺家与苏家商讨明年部分珍贵药材的采购意向,并顺道拜会苏老太公。然而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意在窥探苏家虚实,寻机施压。 林轩作为地位低下的赘婿,席位被安排在几乎最末梢,靠近厅门通风的位置,完美诠释了“边缘人”与“透明人”的角色。他倒也乐得清闲,无人关注便意味着无人打扰,正好专注于品尝苏家为招待贵客而特意提升档次的菜肴。 【嗯,这八宝葫芦鸭蒸得酥烂脱骨,火候到位。这清蒸鲥鱼倒是鲜嫩…就是豉汁调味淡了点,不如豆豉爆炒来得香。】 【啧,对面那贺元礼,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就是那眼神跟个自动扫描仪似的,在每个人脸上滴溜溜地转,分析数据呢?看得人瘆得慌。】 苏文博则坐在离贺元礼不远不近的位置,极力奉承巴结,言语间满是谄媚,恨不得立刻化身藤蔓,缠上贺家这棵在他看来更为枝繁叶茂的大树。 “贺兄如此年轻便协助打理百草厅偌大家业,手腕见识远超同辈,真是令我辈汗颜啊!” “文博兄过誉了。”贺元礼微微一笑,笑容无懈可击,语气谦逊,但眼底深处那一抹自得却难以完全掩藏,“贺家不过是守成罢了,兢兢业业,不敢有负祖宗基业。比不得苏家,‘济世堂’百年老号,底蕴深厚,才是真正令人敬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贺元礼觉得火候已到,优雅地放下酒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在场众人,最终精准地落在对面的苏半夏身上,嘴角噙着那抹万年不变的笑意,开始了他的表演。 “说起‘济世堂’,百年老号,信誉卓着,我们百草厅亦是十分钦佩,合作起来自是放心的。” 他先是高高捧起,随即话锋微妙一转,如同毒蛇吐信,“只是…贺某近来似乎听到一些市井流言,对‘济世堂’某些药材的品质颇有…微词?当然,贺某是绝不信的!想必是些不懂行的粗人妄加评论,或是…半夏妹妹手下人一时疏忽,查验不严,也是在所难免。唉,毕竟,女子掌事,内外操劳,难免有照顾不周、被人蒙蔽之时。若诺大苏家能有更多得力臂助,想必也不会让半夏妹妹一介女流独自支撑危局,平白受这些非议了。” 这番话阴险至极,看似关心,实则句句藏针。一边悄然散布对“济世堂”不利的谣言,一边暗指苏半夏因女子身份而能力不足、管理不善,更深层次地踩中了苏家内部不和、人才凋零的痛脚。 苏半夏面色一寒,明眸之中已有冷意凝聚,正欲开口反驳。却听得末座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满足悠长的叹息。 “嗝~~~” 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因贺元礼的话而显得有些安静的宴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突如其来的饱嗝,像一颗石子投入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一圈诡异的涟漪。 苏半夏正准备反击的言辞瞬间被堵了回去,她纤细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蛾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飞快地瞥了末座的林轩一眼,那眼神中混杂着一丝错愕、些许的无奈,甚至还有一点“果然如此”的淡淡嫌厌。 但她终究心思敏捷,立刻意识到这无意之举竟巧妙地打破了贺元礼蓄势待发的攻击节奏。 林轩刚好喝完一小碗火腿干贝莼菜羹,打了个不大不小、恰到好处的饱嗝。他仿佛完全没感受到席间瞬间凝滞的气氛和暗藏的刀光剑影,一脸纯粹而真诚地看向侍立一旁的丫鬟,认真地探讨:“这汤炖得真鲜,是用了金华火腿中峰和辽东干贝一同吊的味吧?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咸鲜融合,回味甘甜。劳驾,能不能再给我添一碗?” 贺元礼精心酝酿、即将发酵的机锋,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饱嗝和关于汤品的探讨打得稀碎,仿佛他蓄力已久的一击,猛地打在了空无一物的棉絮上,无处着力。他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显而易见地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愕然与愠怒,但很快被强行压下。 苏半夏趁此间隙,迅速收敛心神,语气清冷却坚定地接过话头:“贺少东家真是消息灵通,竟连市井流言也如此关切。不过,‘济世堂’的药材,每一批都需经我亲自最终查验,品质如何,多年来合作的药商与病患自有公论,不劳外人挂心。至于苏家内部事务,” 她目光微抬,直视贺元礼,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更不敢烦扰贺少东家费神。” 她巧妙地将“微词”定性为需要贺元礼特意去听的“市井流言”,并再次强调“外人”身份,轻描淡写间便将对方咄咄逼人的攻击化解于无形。 贺元礼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愠怒,但很快被更深的算计所取代。他意识到对面这个女人并非易与之辈,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看起来更好拿捏的软柿子——林轩。一个臭名昭着的废物赘婿,无疑是更好的突破口,足以用来羞辱苏半夏和整个苏家。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重新堆起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假笑,目光“关切”地投向末座,仿佛刚刚才发现林轩的存在。 第12章 踢到我你算是踢到棉花啦 “这位…想必就是林轩妹夫吧?”他故作恍然,语气温和得近乎刻意,“听闻前些时日不慎落水,受了些惊吓,身体可大好了?妹夫真是好福气啊,能得半夏妹妹这般贤惠能干的妻子,内外操持,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是羡煞我等旁人。只是不知…妹夫如今在府中或是铺中,担任何等职司啊?也好为半夏妹妹分忧解劳,让她不至于如此辛劳才是。” 这番话,看似关怀备至,实则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在强调林轩“赘婿”的依附身份,将他钉死在“无能”、“吃软饭”的耻辱柱上,更是暗讽苏半夏嫁夫无能,只得自己辛苦支撑。 唰的一下,席间几乎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于林轩身上。有鄙夷,有轻蔑,有同情,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玩味。 不等林轩本人有何反应,早已按捺不住的苏文博仿佛终于找到了在贺元礼面前表现价值的绝佳机会,立刻嗤笑一声,抢着开口。声音尖刻而响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鄙夷,唯恐有人听不见: “他?贺兄您可真是太抬举他了!”苏文博甚至用手中的银筷虚指向林轩,仿佛在指点什么不堪入目的秽物,“就这么一个病秧子废物赘婿,除了混吃等死,他还能干什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整日里除了神神叨叨、说些没人听得懂的疯话,就是躺着等死!简直就是我们苏家白白养着的废人!多他一张嘴,就是多浪费一勺米粮!还分忧?他不给我堂姐添乱捅娄子,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他这话说得极其恶毒刻薄,声音在安静的宴厅里回荡,甚至压过了丝竹之声。席间顿时一片死寂,不少旁支族人面露尴尬之色,纷纷低头或移开视线,觉得苏文博此举实在过于失态跋扈,有失体统。 上位的苏永年假意咳嗽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却并未出言真正制止儿子,眼中反而掠过一丝纵容与默许。 贺元礼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心中得意,脸上却故作惊讶地挑眉,摆出一副和事佬的姿态:“哦?文博兄此话未免…言之过重了吧?林轩妹夫或许只是大病初愈,身子尚且虚弱,还需静养段时日…” 他这看似打圆场,实则是火上浇油,进一步坐实了林轩“无用废人”的形象,并将“静养”无限期地等同于“无所事事”。 所有的目光,或同情,或嘲弄,或好奇,都紧紧聚集在林轩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预期中的羞愤难当、无地自容,或是懦弱不堪的沉默。 然而,林轩却似乎刚刚结束与一只异常顽固的猪蹄的斗争。闻言,他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点与食物奋斗后的专注与茫然,仿佛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突然成为了这场宴席的焦点。 他眨了眨眼,目光先是掠过一脸得意洋洋、仿佛打了胜仗般的苏文博,又扫过看似关切、实则眼底藏笑的贺元礼,最后落在了自己面前那碟啃得干干净净的猪蹄上。 他咂咂嘴,仿佛经过了一番极其认真的思索与权衡,然后才一本正经地看向苏文博,开口道:“文博堂弟啊,你前面说的那些呢,兄长大度,不予置评。但这‘浪费米粮’四个字,为兄却是万万不能认的。” 【你个无脑的玩意,踢到我你可算是踢到棉花啦!】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都这种时候了,他不急着辩解“废物”的名头,反而揪住“浪费粮食”这种细枝末节? 只听林轩慢悠悠地继续道,表情严肃得像在论述什么重大哲学问题:“我每顿饭,必定吃得干干净净,碗碟如镜,颗粒归仓,汤水不剩。此乃珍惜农人辛勤劳作之美德,积极响应…呃,响应‘盘中餐皆辛苦’之古训!这怎能叫浪费呢?”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异常洁净的骨碟和汤碗,“顶多算是…嗯,对食材的‘高效利用’与‘圆满终结’。文博堂弟你这指控,有失偏颇,为兄很是痛心啊。” 【浪费粮食?这锅老子可不背!干饭人的荣誉和职业道德不容玷污!】 林轩内心疯狂吐槽,【至于其他废话,who cares?跟你们扯淡哪有啃猪腿香?】 “噗——” 席间不知是哪个年轻旁支子弟先没忍住,一下笑出了声,又赶紧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 这算哪门子回应?人家骂你是废物、是闲人、是累赘,你居然只一本正经地反驳“浪费粮食”这一点?还扯出什么“高效利用”、“圆满终结”这种闻所未闻的怪词?这思路也太清奇了! 苏文博被他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怼得一时语塞,张着嘴“你…你…”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却愣是没想到该怎么把话接下去骂得更难听,仿佛一拳砸进了棉花堆里,郁闷得他想吐血。“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就在这时,苏半夏忽然淡淡地开口了。她的声音并不高昂,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 “文博。” 仅仅两个字,就让苏文博下意识地一哆嗦。 苏半夏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珠落地:“在外客面前,如此喧哗失态,口出恶言,议论自家姐夫。苏家的家规和脸面,就是让你拿来这般践踏的?” 她并没有直接维护林轩,而是站在家族规矩和体面的制高点上,直接斥责苏文博的行为失当。这一下,就连本想看笑话的贺元礼也不好插嘴了,毕竟这是人家在管教自己家族内部的不肖子弟。 苏半夏的目光继而淡淡扫过脸色难看的苏永年:“二叔,子不教,父之过。文博年纪也不小了,若总是这般不知轻重,将来如何能协助家族管理外务?只怕今日之事传出去,外人要笑话我苏家子弟缺乏教养了。”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狠狠打了苏文博的脸,又敲打了纵容儿子的苏永年,更是将“家丑”定性,暗示若传出去对苏家所有人都不利,瞬间将内部矛盾压下,一致对外。 苏永年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却又无法反驳,只能狠狠瞪了不成器的儿子一眼,低声呵斥:“还不给我闭嘴!丢人现眼的东西!” 苏文博彻底偃旗息鼓,像个鹌鹑一样缩了回去,再不敢多看贺元礼一眼,生怕再给父亲和家族“丢脸”。 贺元礼眼睛微微眯起,心中暗恨。他意识到,苏半夏这不仅是在变相地维护那个赘婿,更是借此机会,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轻松夺回了话语的主导权,反过来打压了气焰嚣张的二房。 他这次出手,非但没让林轩难堪,反而让苏文博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当众出丑,更给了苏半夏发作的借口! 林轩也略带惊讶地看了一眼苏半夏。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甲方爸爸居然破天荒地替我怼人了?虽然主要是为了打击二房…但四舍五入也算替我说话了吧?看来今晚这‘膳食监察’和‘情绪维稳’工作完成得相当出色,值得申请加个鸡腿作为绩效奖励!】 第13章 问我的职司? 林轩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立刻顺势而为,对着旁边的侍女笑道:“麻烦这位仙女姐姐再给我盛碗热汤,刚才光顾着说话,汤都快凉了,辜负了厨房妈妈们的心意。哦,对了,” 他像是才想起什么,非常好心地看向对面憋屈的苏文博,“文博堂弟,我看你脸色通红,气血上涌,肝火似乎有点旺啊?要不要也来一碗清热去火的冬瓜瑶柱汤?味道很不错的,真的,我亲测有效。” 苏文博被他这话气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老血直接喷出来,猛地扭过头去,肩膀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贺元礼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也再次彻底僵住。他发现眼前这个人根本无法用常理度量和应对。你挥出的所有恶意的、羞辱性的重拳,要么被他以某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轻轻滑开,要么就像现在这样,被他抓住一个最无关紧要的点,用一种极其认真的态度跟你诡辩,反而显得率先发难的人像个气急败坏的笑话。 林轩却仿佛没看到两人的窘态,反而像是被打开了什么话匣子,继续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般对着贺元礼说道:“贺大哥方才问我的职司?有啊!当然有!而且至关重要,岗位职责非常明确!” “其一,乃苏府‘膳食监察使’。负责鉴定各类菜品之咸淡生熟、火候几何,严格把关食品安全底线,义不容辞,关系阖府上下健康安危,责任重大!” “其二,乃娘子大人专属之‘心情晴雨观测员’。主打一个细致入微的陪伴与观察,在其烦心劳神之际,努力做到安静如鸡…呃,是体贴入微,坚决不添乱,不惹祸,维持后院稳定。” “其三,乃府内‘节能减耗先锋标兵’。每日里大部分时间于院内静卧休养,深居简出,极大减少了衣物磨损、鞋底消耗以及点灯熬油之能源浪费,为苏府开源节流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他一番话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看向贺元礼,真诚地问道:“怎么样,贺大哥,我这三大职司,还算清晰全面吧?是否堪称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职司?老子的职司是苏家首席躺平官兼顶级咸鱼!顺便兼职防你们这些妖魔鬼怪害我甲方饭票!怎么样,嫉妒不?】 林轩内心疯狂吐槽,【阴阳怪气个屁,老子吃得香睡得着,心态好得能长生不老,气死你个绿茶男!】 席间一片诡异的寂静。许多人低下头,肩膀微颤,拼命憋笑,忍得十分辛苦。这…这算哪门子职司?简直是将“吃软饭”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几分荒谬的荣誉感! 可看他那一本正经、仿佛在汇报重大工作的模样,又让人无法直接嘲笑或斥责,那种强烈的反差感几乎让人内伤。 贺元礼再一次被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回应噎得胸口发闷,喉头甚至涌上一丝腥甜。他预想中的所有反应——羞愧、愤怒、辩解、哀求——一样都没有出现。对方反而像介绍丰功伟绩般,将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让他后续所有精心准备的嘲讽和奚落都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吐不出又咽不下,难受至极。 他勉强抽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干巴巴的几个字:“…林轩妹夫真是…真是豁达通透之人…” “好说,好说。人生在世,开心最重要嘛。”林轩笑嘻嘻地应了,仿佛完全没听出对方言语中的勉强,立刻转头又望向旁边的侍女,眼神期待,“劳烦…仙女姐姐,我那汤…你看后厨还能不能再通融一下?” 苏半夏适时地借机将话题拉回正轨,她的语气依旧清冷,但若仔细分辨,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冰棱,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松快:“贺少东家,我们还是言归正传,谈谈川黄连的具体品级与定价吧。您方才提出的价格,恕我直言,距我苏家的底线相去甚远,实在看不到贵方的诚意。” 贺元礼连续两次主动出击,竟都被那个他完全没放在眼里的奇葩赘婿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招架的方式搅乱打散,心中已由最初的错愕转为恼羞成怒。他决定不再迂回,祭出杀招,直指苏家眼下最核心的弱点。 他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换上一副推心置腹、全然为对方着想的恳切模样:“半夏妹妹,此言差矣。并非我贺家没有诚意。实在是…唉,听闻苏家内部近来对‘济世堂’的经营亦是多有分歧?甚至前几日还闹出了不小的风波?呵呵,恕我直言,家族不宁,则外务难兴,根基不稳啊。这等情形下,您给出的供货承诺,实在让我贺家很难放心。这价格…自然要考虑到这其中巨大的风险。若是苏家能上下齐心,铁板一块,证明给所有合作伙伴看,那么这价格,一切都好商量。” 这已是赤裸裸的挑拨离间,并以合作为名,行压价与胁迫之实。 这一次,没等林轩再次施展他的“胡说八道大法”,也没等苏半夏组织好语言反击,一个怯怯的、带着几分惶惑的声音突然从厅堂侧门方向传来。 只见小莲不知何时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汤站在那里,似乎被厅内凝重紧绷的气氛吓到了,小脸发白,声音细若蚊蚋,对着林轩的方向小声道:“姑、姑爷…您要的汤…厨房的妈妈说…灶上还…还温着好多呢,管…管够…” 她这怯生生又极其朴实的“管够”二字,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奇妙注脚,莫名地冲淡了贺元礼话语中那种高高在上的威胁意味——仿佛在说,任你外界风波诡谲,我苏家后厨炉火旺盛,汤水管饱,稳当得很。 林轩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好消息:“哎呀!太好了!真是辛苦妈妈们了!快,快给我盛上!贺大哥,你听听!”他转向贺元礼,热情洋溢地解释道,“你看我们苏家,别的不敢说,这家宅内部的稳定,后勤保障的充足,那是绝对没问题的!说‘管够’就‘管够’,这供货能力和稳定性,您还有啥不放心的?就把心安安稳稳放回肚子里吧!” 贺元礼:“…” 他看着林轩那副真心实意、纯粹为了一碗汤的“充足供应”而欢欣鼓舞的模样,再看看旁边那个吓得快要缩起来的小丫鬟,只觉得一股极其荒谬的郁悒之气猛地直冲头顶,冲得他眼前微微发黑。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假面再也支撑不住,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他几次三番出手,或明枪暗箭,或挑拨离间,或施压胁迫,竟全都像是打在了空处,被这看似蠢钝痴傻的赘婿用各种装疯卖傻、插科打诨、不着四六的方式轻易化解,消弭于无形。连带着,竟也让苏半夏的防御与反击显得更加从容不迫。 这场他精心策划、意图打压苏家气焰、刺探虚实的宴请,发展到此刻,他非但没能如愿,反而自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无处发泄,活脱脱像一个在台上用力表演、却发现台下观众都在看别处的蹩脚丑角! 就在宴席气氛降至冰点,贺元礼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即将拂袖而去之际—— 厅外骤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一名伺候苏老太公的贴身老仆,竟是连滚带爬、面色惨白如纸地冲进了宴厅,他发髻散乱,声音凄厉颤抖得变了调,瞬间如同惊雷般炸响了所有虚伪的平静: “不好了!不好了!老太爷…老太爷他…他突然昏厥过去了!怎么叫都不醒!脸色…脸色青紫得吓人!出气多,进气少了啊!快!快请大夫!请最好的大夫啊!!” “什么?!” 第14章 挺身而出 “轰——”的一声,整个宴厅像是炸开了锅。 苏半夏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如纸,什么都顾不上了,提起裙摆就朝着后院苏老太公的居所狂奔而去。苏永年、苏文博等人也瞬间酒醒,惊慌失措地跟上。贺元礼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和不易察觉的算计,也随着人群匆匆前往。 林轩落在最后,眉头紧锁。 【突发昏厥,面色青紫,呼吸窘迫…这症状听起来可不太妙。】 老太公的卧房外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女眷和下人,哭声、呼喊声、嘈杂的脚步声乱成一团。房内,苏老太公仰面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紫色,胸口剧烈却无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可怕的、拉风箱般的哮鸣音,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 苏家惯用的老大夫被连拖带拽地请了来,抖着手上前把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终面色灰败地摇头,声音颤抖:“老太爷这…这像是痰厥中风之症,邪闭心包,痰壅神窍!凶险万分!老朽…老朽才疏学浅,一时…一时竟无从下手!快!快去请城东的王神医,或许…” 但谁都知道,等王神医赶来,恐怕黄花菜都凉了!苏半夏闻言,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被旁边的小莲死死扶住。绝望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林轩挤在人群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过老太公的症状,大脑飞速运转。 【面色青紫,呼吸极度困难,伴有哮鸣音…这不像典型的脑卒中!更像是急性呼吸道梗阻!要么是痰涎或异物堵塞,要么是严重的过敏反应导致的喉头水肿!不管是哪种,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几分钟!再不疏通气道,必死无疑!】 救?还是不救? 救,他这一身超越时代的急救手段必然暴露无疑。一个“疯癫”赘婿突然拥有如此起死回生的本事,会引来多少猜忌、探究和麻烦?他甚至无法解释来源! 不救?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而且是苏半夏祖父的生命,在眼前消逝?他骨子里那份属于医者的良知和本能,在疯狂地呐喊! 眼看老太公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停止,脸色由青紫转向死灰…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去他喵的富贵在天!我命由我...算了,医者父母心, 摊上这事儿算我倒霉!】 “让开!” 一声沉喝突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哭泣!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那个一直躲在人群后、被视为废物的赘婿林轩,不知何时挤到了前面。他脸上平日里的懒散和嬉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凝和决绝,眼神锐利得惊人,周身竟散发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他一把推开挡在床前手足无措的老大夫,就要上前。 “林轩!你干什么!”苏文博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阻止,“你个废物添什么乱!滚开!” “就是!你懂什么!别碰我父亲!”苏永年也急赤白脸地呵斥。 下人们也面面相觑,不敢让开。 林轩根本不理他们,目光直接投向脸色苍白、眼神混乱的苏半夏,声音急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相信我!再拖就真的来不及了!这不是中风,是东西卡住了气道!我能救!” 苏半夏对上他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光芒,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却又奇异地让人想要去相信。在这极致的绝望和慌乱中,这束光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声:“都让开!让他试试!” 这一声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众人被镇住了,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缝隙。 林轩立刻扑到床前。 【体型肥胖,颈部粗短,意识丧失,呼吸停止!高度怀疑气道异物梗阻!黄金时间只有几分钟!】 他迅速用拇指和食指尝试撬开老太公紧咬的牙关,但老人下颌僵硬,根本无法打开。 “牙关紧闭,看不到里面!”林轩头也不回地低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是窒息!必须马上建立通气!脑缺氧超过四分钟就回天乏术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采取行动。只见他猛地跨上床榻,双膝分开,跪在老太公身体一侧,身体前倾,双臂伸直,十指交叠,将掌根牢牢按压在老太公胸部正中、两乳头连线的位置。 【昏迷状态下不能用海姆立克,只能用胸外按压!必须用胸腔压力把空气硬挤出来,也许能把堵塞物冲出来!】 “喝——!”伴随着一声低吼,林轩用尽上身的力量,急速而有力地向下猛压! 一下! 老太公肥胖的身体随之剧烈震动。 两下! 空气被强行挤压,胸腔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下! …… 这粗暴、怪异、闻所未闻的动作,看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老天爷!他…他在殴打老太爷?!”有女眷失声尖叫。 “疯子!孽障!你给我住手!”苏永年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就要扑上来。 苏文博更是尖叫得破了音:“反了!反了!林轩你这是谋杀!快!快把他拖下去往死里打!” 几个家丁下意识就要上前。 贺元礼站在人群后方,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和一种深沉的算计,他紧紧盯着林轩每一个动作,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个被他视为废物的赘婿。 “都别动!”苏半夏猛地张开手臂拦住所有人,她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嘶哑变形,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理性告诉她这太荒谬了,但看着林轩那专注、笃定、甚至带着一种神圣感的侧脸,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做出了这疯狂的抉择。她的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但拦在众人面前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半夏!你真是疯了!”苏永年第一个厉声呵斥,脸上写满了惊怒和不敢置信,“你竟任由这个疯子如此蹂躏祖父的身体?你看看他在做什么!这是大不敬!万一出了差错,你就是害死祖父的罪魁祸首!” 苏文博更是趁机就要强行冲过去,面目狰狞:“堂姐你让开!不能让这个废物胡来!他分明是想害死祖父!快拦住他!” 他身后几个二房的仆役也蠢蠢欲动。 贺元礼在一旁看似关切地皱眉,语气却带着煽风点火的意味:“半夏妹妹,此事非同小可,是否太过草率了?还是等王神医来更为稳妥啊…” 他看似劝解,实则将“草率”和“林轩不靠谱”的标签再次钉死。 场面瞬间更加混乱,二房的人和仆役试图推开苏半夏冲过去,支持苏半夏的小莲和几个长房的下人则拼死挡在前面,双方推搡争执,哭喊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苏半夏被围在中心,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承受着来自家族内外的巨大压力。她脸色苍白如纸,猛地拔出头上的一根锐利银簪,锋利的簪尖竟直直对准了自己的脖颈,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都给我退后!”她嘶声喊道,簪尖已然刺破了皮肤,渗出一丝鲜红的血珠,“我不管你们怎么想!现在,要么信我这一次,要么我就死在这里,黄泉路上去给祖父赔罪!但谁若敢现在过去打扰,便是逼我立时血溅五步!” 第15章 冷面老婆还挺大方 苏半夏这完全不顾自身性命的疯狂举动,瞬间震慑住了所有人! 冲撞推搡停止了,叫骂呵斥卡在了喉咙里。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以死相逼的苏半夏。就连苏永年和苏文博也吓得愣在原地,他们争权夺利,却从没想过要逼出人命,尤其还是长房嫡女的命! 就在这因极度震惊而带来的短暂死寂中—— 床榻边,林轩心无旁骛,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下。他感受着冲击的力度和位置,心中默数。 终于,在第九次猛烈冲击后—— “咳!呃——噗!” 苏老太公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剧烈的呛咳,一大块混着痰涎的、未曾嚼烂的肉块猛地从口中喷了出来! 紧接着,一股新鲜的空气终于涌入肺叶,老太公发出一声极其漫长而响亮的抽气声,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那骇人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上褪去,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呼吸变得明显顺畅起来,胸膛开始规律起伏,虽然依旧昏迷,但任谁都能看出,那致命的危机已经过去了! 林轩直到这时才猛地松懈下来,感觉手臂和腰腹一阵酸软发颤,额头上全是冷汗,甚至有点眼前发黑。 【我去…就这么几下,差点把我自己也给送走了…这副身子骨真是弱不禁风啊!看来平时躺平摆烂的策略真是无比正确,稍微干点活就要命了。以后就光苟着,不干活!】 整个房间,刹那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石化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床上那奇迹般转危为安的老太公,又看向那个缓缓直起身、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胸膛剧烈起伏的林轩。 他们的眼神里,最初的震惊和恐惧开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骇然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有丫鬟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都无人察觉。 苏半夏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浑身脱力般晃了一下,几乎要软倒在地,被同样震惊却下意识反应过来的小莲架住。她看向林轩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巨大的困惑、以及一种翻天覆地的、全新的审视。 林轩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的汗,左右手交替捶着发酸位置。他环视了一圈依然还没回过神来的众人,语气疲惫却平静地说了一句: “气道通了,暂时应该没事了。剩下的,等大夫来看吧。” 房间里那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几息,才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城东的王神医终于被请了来,这位老大夫须发皆白,在霖安城极有名望。他快步上前,先是看到苏老太公那虽然虚弱但明显平稳了的呼吸和不再青紫的面色,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立刻坐下凝神诊脉。 片刻后,他长长舒了口气,抚须道:“万幸!万幸啊!痰厥之危已解,喉中异物想必已出。真是险到了极处!若再晚上片刻,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回天了。如今脉象虽虚,却已无大碍,后续只需精心静养,化痰通络,徐徐图之便可。” 他环顾四周,疑惑道:“不知是哪位高人出手?用了何种妙法?竟能从阎王爷手中抢回这片刻光阴?”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那个正悄悄往人群后方缩的身影上。 林轩心里叫苦不迭。 【高人?妙法?我说是改良版的海姆立克急救法您老能听懂吗?麻烦来了…】 他立刻摆出一副心有余悸、后怕不已的模样,连连摆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懒散和些许“懵懂”:“王神医谬赞了!谬赞了!哪是什么高人妙法…就是…就是小子我以前不知在哪本杂书野史上,看到过一种对付噎食的土法子,说是挤压胸部或许有用。刚才情况紧急,我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胡乱试了一下,没想到…没想到真的侥幸起了作用!纯属运气,运气!” 他极力将一切归功于“杂书”、“土法”和“侥幸”,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然而,这番说辞,在场之人,信者寥寥。 苏半夏快步走到林轩面前,她的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劫后余生的庆幸、巨大的震惊、难以言喻的感激。 她望着林轩,朱唇轻启,声音因为激动和刚才的嘶喊而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林轩…谢谢你。无论是什么方法,是你救了祖父的性命。这份恩情,我苏半夏…铭记在心。”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郑重地、清晰地叫他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谢意。 林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呃…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毕竟也是一家人…” 他赶紧把“一家人”这个词搬出来当挡箭牌。 另一边,苏文博和苏永年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一直被他们踩在脚下的废物,竟然真的做到了连老大夫都束手无策的事情,出了这么大一个风头! 嫉妒和警惕瞬间淹没了他们。 苏文博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小声嘀咕:“哼,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也不知用的什么邪门歪道…” 苏永年则皱紧眉头,语气沉凝:“此法闻所未闻,着实怪异…轩哥儿,此等蛮力之法,以后还是莫要如此莽撞,若是伤了祖父五脏内腑,岂非…” 他们试图将林轩的功劳淡化甚至污名化。 而始终冷眼旁观的贺元礼,此刻看向林轩的目光也彻底变了。之前的轻蔑和玩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计算。这个苏家赘婿,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那看似胡闹的方法,竟真的能起死回生。 是误打误撞,还是深藏不露? 无论是哪种,林轩在他心中的定位,已从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无用赘婿”,迅速提升为一个“需要高度关注的不稳定因素”。 下人们则窃窃私语,看向林轩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姑爷竟然有这等本事?难道以前都是装的? 林轩感受到各方投来的灼灼目光,只觉得头皮发麻。 【此地不宜久留,风紧扯呼!】 他赶紧对苏半夏和王神医拱了拱手:“那什么…既然老太公没事了,这里也没我什么事了,刚才吓得我腿都软了,我先回去歇着了…”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他便像泥鳅一样溜出了房间,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小院,继续扮演他的“受惊虚弱”去了。 是夜,苏半夏亲自来了林轩的小院一趟。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身后的妈妈放下了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这里面是一些上好的参片和灵芝,给你压惊补身。还有…一套不错的湖笔徽墨,你是个读书人,或许用得上。” 她的语气依旧不算热络,但比之从前,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今日之事,多谢。” 送完东西,她便转身离开,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格外坚定。 林轩打开匣子,看着里面价值不菲的药材和品质极佳的文房四宝,摸了摸下巴。 【啧,冷面老婆还挺大方。这算是…员工突出贡献奖?】 他刚准备收起来,窗外却传来几声极有规律的、轻微的叩击声——是他与三七约定的暗号。 他推开窗,三七瘦小的身影敏捷地钻了进来,小脸上带着兴奋和完成任务的自豪。 “公子!公子!我打听到消息了!” 三七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市面上有人在传,说咱们苏家‘济世堂’新到的一批上好的‘茯苓’,里面掺了次货,药效差得很!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偷偷打听源头,好像…好像是从‘百草厅’那边的人嘴里先传出来的!” 林轩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贺元礼…你白天的“拜访”刚结束,晚上诋毁苏家药材质量的谣言就出来了?动作可真快啊。】 第16章 献策息谣言 接下来的两日,苏府内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即便林轩依旧恪守着“摆烂”的宗旨,大部分时间窝在自己院里晒太阳、研究蚂蚁社会结构,也能从往来仆役比平时更急促的脚步和低语中,嗅到一丝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嗯…氛围不对。看来三七那小子的情报货真价实,贺家开始出招了。】 林轩眯着眼,享受着最后的悠闲, 【打吧打吧,商业竞争是你们大佬的事,我只负责吃瓜…以及必要时保护一下我的长期饭票。】 他这份悠闲,在午后被小莲的到来打破了。 “姑爷,小姐请您去书房一趟。”小莲的语气带着一丝与以往不同的恭敬,甚至还有点…期待? 林轩慢吞吞地挪过去,心里嘀咕:【甲方爸爸召见,准没好事。估计是遇上棘手麻烦了。唉,想安安稳稳混吃等死怎么就这么难?】 而此刻,书房内的苏半夏,心情远比林轩想象的更为复杂。 她对着桌上几封要求退货赔款的信函,眉头紧锁。关于茯苓以次充好的流言,像跗骨之蛆,迅速蔓延,手法阴毒且难以追查源头,让她感到力不从心。 若在半月以前,遇到此等棘手之事,她绝不会想到那个被她视为“麻烦”、“废物”、“不得不背负的耻辱”的赘婿林轩。她会独自硬撑,或与忠心掌柜商议,最多…去求助已精力不济的祖父。 但如今,林轩在她心中的形象,早已悄然天翻地覆。 济世堂内,他看似疯言疯语,却条分缕析,字字诛心,将二房父子逼得狼狈不堪,更是轻描淡写般点破了连她都未曾察觉的账目猫腻。那一刻的他,锐利如出鞘之剑,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懦弱? 祖父病榻前,他更是不顾众人阻拦,以一种闻所未闻、近乎狂暴却又精准无比的方式,硬生生将祖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一刻的他,专注、决绝、仿佛身负神力,令人心悸又不由自主地信服。 这两件事,像两道惊雷,彻底劈碎了她对林轩固有的“无能”认知。 他还是那副懒散怕事的样子,嘴里常蹦出些气死人的歪理。但苏半夏再也无法将他简单视为一个废物。他那看似荒唐的言行下,仿佛隐藏着深不可测的智慧…。 她开始怀疑,他平日的颓废,究竟是本性如此,还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伪装或自我保护? 正是这种颠覆性的认知,让她在再次遇到难以解决的困境时,鬼使神差地,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 或许…他那跳脱的、不循常理的思路,正好能应对这等不循常理的阴损手段? 于是,当林轩慢悠悠晃进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苏半夏对着一堆信函蹙眉的凝重模样。 见他进来,苏半夏将手边一本摊开的书往桌边推了推,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这本书里关于茯苓产地的记述,与你前几日…嗯…闲谈时所提及的,似乎略有出入。” 林轩瞥了一眼,那是苏半夏自己常看的一本药典。他心下明了,这是遇到难题了,又拉不下面子直接请教,只好找个由头旁敲侧击。 他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哦?是么?我那就是随口胡诌的,当不得真。娘子你也知道,我这人平时就爱看些杂七杂八的闲书野史,说过啥自己都忘了。” 【让我主动献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可是立志要躺到地老天荒的男人。除非你明确求助,不然我才不往上凑,省得以后啥麻烦事都找我。】 苏半夏被他这副惫懒模样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绕弯子:“并非质疑你。只是…近日铺子里遇到件蹊跷事。库房里一批上好的云苓,品质绝无问题,却无端惹来许多非议,竟有数家老主顾疑心咱们以次充好,要求退货赔款。真是…无稽之谈!” 她说到最后,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但更多的是困惑和无力感。 林轩心里跟明镜似的。 【果然是这事儿。贺元礼,你就不能来点新花样?】 他继续扮演他的懒散赘婿,漫不经心地道:“哦,商业诽谤啊。常见,太常见了。人家既然敢传,就是算准了这玩意儿难辨真假,或者说,根本不需要辨真假。只要谣言传得够广,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你们苏家‘济世堂’百年招牌上有了这点污渍,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至于真相?谁在乎呢。反正最后吃亏的是你们。” 他这番话,看似随口抱怨,却精准地戳中了要害。苏半夏立刻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是说…这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 “不然呢?”林轩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坐姿势,“好端端的,谁跟一批药材过不去?无非是看‘济世堂’生意好,挡了别人的财路呗。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成本低,见效快,源头还不好查,简直是商战界的传统艺能。” 他看似随意,实则将现代商业竞争中“黑公关”的逻辑剖析得清清楚楚。 “那依你之见,这散播谣言乃何人所为?” “娘子不烦想一想,若是济世堂名声臭了,获利者最大之人是谁?”林轩反问道。 【要我直接点名?这锅我可不敢背!】 苏半夏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她眼中闪过寒光,沉吟道:“我想我知道是谁了。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总不能坐以待毙,任由流言发酵吧。” 【唉,果然还是问到头上来了。】 林轩内心叹了口气,【算了,看在‘饭票’可能缩水的份上,就稍微动动嘴皮子吧。】 他摆出一副“我只是随便说说”的表情,懒洋洋地开口:“应对嘛…其实也简单。谣言怕什么?怕权威,怕透明,怕更大的新闻。” 苏半夏眼睛直视着林轩,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生怕漏过林轩口中任何一个细节。活脱脱像一个爱学习的好学生模样。 “比如,你们能不能想办法请动几位德高望重、全城都信得过的老药师或者名医,找个由头,比如‘鉴赏’啊,‘切磋’啊,让他们‘偶然’看到这批货,再‘偶然’地给出极高的评价?这些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比你们自己喊破喉咙有用一百倍。” “再比如,索性大大方方搞个‘药材质检日’,邀请一些有头有脸的老主顾和同行,亲眼来看看咱们的药材是怎么入库、怎么筛选、怎么加工的。流程透明了,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语气依旧懒散:“当然,要是能顺便…嗯…听说竞争对手最近好像也进了批新货,好像是什么…川贝?好像…运输途中不甚稳妥?当然,我也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啊。反正,要是市面上有点关于他们以次充好的风声,估计大家也就没空关心咱们的茯苓了吧?” 他这一套组合拳,包含了“权威背书”、“流程透明”、“转移矛盾”等现代危机公关和竞争策略的核心概念,对苏半夏来说既新颖又极具操作性。 苏半夏听得目光连闪,心中的焦虑和迷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瞬间清晰了许多!她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权威认证…透明工坊…反制…我明白了!” 她甚至忘了跟林轩客套,转身便风风火火地冲出书房,立刻召集人手部署安排去了。那雷厉风行的样子,看得林轩直咂嘴。 【啧,行动力mAx啊。也好,赶紧搞定,别来烦我睡觉。】 第17章 百年人参 接下来的几天,苏半夏充分展现了她的商业手腕和执行力。她并没有大张旗鼓地辟谣,而是巧妙地依计行事。几位被请动的老先生对济世堂药材(尤其是茯苓)的赞誉,很快在圈内流传开来。 同时,关于百草厅一批川贝“疑似受潮”的模糊消息,也开始在市井间悄然传播,虽未激起大风浪,却足够让贺家稍微手忙脚乱一下。 一正一奇,双管齐下。关于济世堂茯苓的谣言渐渐平息了下去,老主顾们恢复了信心。 林轩在小院的躺椅上歪着,享受着难得的午后清闲。小莲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汇报着外面“好消息”:谣言渐熄,老主顾回流,小姐眉头也舒展了些。 “姑爷姑爷,您真是神了!小姐用了您说的法子,那些乱嚼舌根的人都没话说了!”小莲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林轩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挥挥手:“不过是些取巧的门道,不值一提。事情能解决,全靠你家小姐决断有力,执行有方。” 【功劳赶紧推出去,低调才能长久躺平。】 小莲似懂非懂,又问:“姑爷,您这么有见识,为什么不多帮帮小姐呢?铺子里好多事呢……” 林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慢悠悠地道:“小莲啊,这人世间的事,就如同这院里的蚂蚁,忙忙碌碌,无非是为了口吃食。我呢,胸无大志,能在这院里得一隅安闲,有吃有穿,已是上天眷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何必自寻烦恼?” 他指了指石桌上苏半夏刚让人送来的新茶和点心:“你看,不争不抢,这好处它自己不就来了吗? 若是上赶着去劳心劳力,万一办砸了,岂不是连这点清福都没了?” 小莲被他的歪理绕得有点晕,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好嘟囔道:“可是…大家都说,男子汉总要建功立业…” “建功立业?”林轩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看透般的慵懒,“那是擎天柱的活儿,我这身子骨,顶多算个门槛,躺着不让人绊倒就行了。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我呢,但求无事小神仙,便是人间好时节。” 小莲噗嗤笑出声来,虽然不太懂“擎天柱”是啥,但觉得姑爷说话真是有趣极了:“那姑爷,您就没什么想做的吗?” “有啊!”林轩慵懒回答,眼神憧憬,“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坐在家里,什么也不想。” 【简称:作家!】 他闭上眼,摆明了结束谈话的意思:“行了,风波暂平便是好事。你去忙你的吧,我也该…神游太虚了。” 小莲看着自家姑爷这副“烂泥扶不上墙”却又仿佛很快活的样子,哭笑不得,只好行了个礼退下了。她觉得姑爷的话好像没什么志气,但又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放松? 林轩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嗯,完美贯彻了躺平理念,并且成功带偏了一个小朋友。今日份的“废物人生指南”授课完成。】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继续享受他的安宁时光。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多久。后院再次传来的坏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他这潭试图永远平静的“死水”之中——苏老太公病情反复,急需百年老参救命。 林轩睁开眼,望着屋檐下筑巢的燕子,轻轻叹了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这清闲日子,怕是又要到头了。】 苏老太公病情加重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苏府每个人的心头。而那味至关重要的“百年山参”药引无处可寻,更是让这份沉重变成了焦灼的绝望。 苏半夏动用了苏家所有明面上的渠道,派人快马加鞭询问霖安城乃至周边城镇所有大小药行,得到的回复却惊人的一致:年份足、品相好的百年山参,就在近几日,似乎被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豪客以高价几乎扫荡一空! 偶尔有一两家如‘仁济堂’般表示库中或许尚有一支珍藏的,却语焉不详,先是推说需要时间查找,后又支吾着报出一个高得令人瞠目的虚价,并且坚持要先付五成定金才允看货,姿态倨傲,俨然一副趁火打劫的模样。 这更像是引苏家入套的陷阱,而非诚心交易。 “是贺家…”苏半夏脸色冰冷,指尖几乎要将桌角掐出印子来。除了贺元礼,谁还会如此精准地掐住苏家的命脉,行事又如此卑劣?这已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这是要将苏家往死路上逼! 就在苏半夏几乎要决定接受那离谱的天价时,林轩找到了她。 “听说…百年山参很难找?”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苏半夏此刻心烦意乱,没心思跟他绕弯子,疲惫地点点头:“库房没了,外面的渠道也被人断了。” “明面上的路子走了,或许…可以试试暗处的?”林轩试探着说。 苏半夏猛地抬头看他:“暗处?你指的是什么?” “我也是…听些市井传闻。”林轩含糊道,“据说城西有些地方,天黑之后,会有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奇珍异宝,来路不明的货物,甚至是一些市面上紧俏的药材,或许那里会有线索。当然,风险也大。” 他自然不会说是三七那个机灵的小鬼,混迹市井底层,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暗市近期可能有一株老参出手的消息。 苏半夏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但随即被警惕取代:“暗市?那里龙蛇混杂,危险重重。而且,即便有,价格也必然惊人,真假更是难辨。” “总比坐以待毙强。”林轩看着她,“真假我能看。至于价格…只要不是太离谱,拿到参救人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至于危险…”他顿了顿,“找个可靠能打的人跟着就行。” 苏半夏凝视着林轩。这个男人一次次打破她的认知,此刻提出的建议虽然冒险,却可能是唯一的出路。她想起他鉴别药材的本事,想起他救祖父时的果决,还有反制贺家散播谣言的手段… “好。”她最终下定了决心,“我让耿忠带几个家丁陪你去。耿忠之前是霖安府衙的捕快,后受祖父恩惠,成了府里的护卫头领,他身手不错,人也可靠。你……你们要注意安全。” 第18章 黑市 是夜,月黑风高。 霖安城西,一片白天尚且还算规整的坊市,入夜后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静谧和躁动。在一些不起眼的巷道深处,隐约有人影攒动,低声交谈,交易在袖筒里、在阴影下进行。 这就是霖安城的暗市,一个游离于律法之外,充斥着欲望、贪婪和危险的地方。 林轩在耿忠和另外两名精悍家丁的护卫下,披着宽大的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廉价脂粉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两旁偶尔有灯笼亮起,昏黄的光线下,可以看到兜售各种古怪物品的摊贩,以及眼神警惕、打量来客的各色人等。 【好家伙,这氛围感拉满了,直接可以拍《古代哥谭》了。】 林轩内心吐槽,但精神却高度集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在一个看似废弃的宅院门口,经过盘查和对上暗号后,他们被放了进去。里面别有洞天,是一个不大的庭院,此刻却聚集了数十人,皆掩藏着身份,气氛压抑而紧张。今晚的重头戏,正是几件珍贵物品的私下拍卖,其中就包括一株据说是长白山出土的百年老参。 拍卖的过程简单而粗暴。一个嗓音沙哑的主持人拿出物品,台下的人低声出价,价高者得。 那株百年山参被捧出来时,林轩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参体须长芦碗密,皮老纹深,色泽沉润,确是好参!但他也敏锐地注意到,参体某一处细微的色泽似乎有些许不自然,需要近距离才能确认。 竞价很快开始,价格一路飙升。显然,需要这株老参的,不止苏家一方。 林轩并没有急于出价,而是冷静地观察着几个主要竞争对手。其中一个穿着锦袍、体型肥胖的商人志在必得;另一个声音尖细、像是某家大府管家模样的人则每次加价都毫不犹疑;还有一位,始终隐藏在角落的阴影里,几乎不说话,只用手势示意,但其身旁站着的护卫,气息凌厉,绝非寻常人家。 价格很快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那胖商人开始擦汗,犹豫着退出了。只剩下那个管家模样的人和阴影里的神秘客与林轩竞争。 林轩现代的灵魂对于拍卖和心理博弈并不陌生。他不再小幅加价,而是在对方又一次出价后,直接报出了一个高出整整三成的价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压迫感。 这突如其来的跳价让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那管家模样的人明显愣了一下,犹豫地看向阴影方向。阴影里的人似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主持人连问三遍,再无他人出价。 “成交!” 林轩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背后却也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价格,几乎掏空了苏半夏给他的大部分预算。 交割很顺利。林轩上前,假意验看,实则迅速而仔细地检查了那处存疑的地方,确认只是生长过程中自然的疤痕,并非作假,这才放下心来,交付了厚厚的银票。 拿到装着百年山参的锦盒,林轩将其紧紧抱在怀里,和耿忠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刚走出暗市所在的巷道,转入一条更僻静无人的长街,耿忠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沉了下来,低声道:“姑爷,有人跟着我们。不止一拨,前面巷口好像也有人。” 林轩的心猛地一紧,将锦盒抱得更牢。 【果然,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这种救命的东西。麻烦还是来了。看这架势,是没打算让咱们把货带出去啊。】 僻静的长街上,月光被高耸的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冰冷的杀意。 耿忠将林轩护在身后,宽厚的背脊如同磐石。他缓缓抽出了腰间悬挂的腰刀,刀身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泽。那两名苏府家丁也紧张地拔出短棍,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型的防御圈。 “朋友,哪条道上的?求财还是求物?”耿忠声音低沉,带着江湖气,试图探听虚实。 回应他的是几声不屑的冷笑。前后巷口,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七八条黑影,手持棍棒刀剑,慢慢围拢过来,封死了所有去路。为首一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轩怀中的锦盒。 “少废话!把东西留下,饶你们不死!” 林轩心脏狂跳,但越是危急,他现代人那部分冷静分析的大脑反而运转得更快。 【刚才竞拍的就那几家。胖商人钱不够,放弃了,犯不着再来硬抢,风险收益不成正比。阴影里那家伙,气场不像干这种下三滥勾当的,更像是不想惹麻烦才放弃。】 他的目光猛地锁定在那个刚才与耿忠对话的蒙面头领身上,虽然对方蒙着脸,但那身形,那略显尖细的嗓音……还有他旁边一个同样蒙面、但下意识微微佝偻着背的手下…… 他猛然想起那次贺元礼上门挑衅时,他旁边站着的好像就这厮。 【……操!是那个管家模样的人和他旁边的随从!贺家的人!】 林轩瞬间明悟。 【贺元礼这王八蛋,一边在拍卖上抬价消耗我们的银子,一边早就派人埋伏在这里准备黑吃黑!既拿了参,又让我们人财两空!真他妈够毒的!】 “是贺家的人!”林轩压低声音,极其迅速地对耿忠说了一句,“刚才拍卖那个管家!” 耿忠眼中寒光一闪,顿时心中更有底了,知道了敌人来历,就好办多了。 “江湖险恶,不行就撤,路见不平,绕道而行。” “姑爷,今天这路怕是没法撤,也绕不开了,紧跟着我!” 耿忠低吼一声,不再犹豫,率先发动了攻击!他没有选择花哨的招式,而是如同猛虎下山般,直接冲向正前方挡路之人!刀光一闪,简洁狠辣地劈向对方持械的手腕! “当啷!”一声,那人的砍刀应声落地,伴随着一声惨叫。 第19章 看,暗器 耿忠的武功路数大开大阖,势大力沉,每一刀都直奔要害,逼得对手不得不回防,显得极为实用高效。他显然经历过真正的搏杀,招式之间带着一股悍勇的血性。一时间,竟以一人之力暂时挡住了正面的敌人。 另外两名家丁也怒吼着与侧面的敌人缠斗在一起,棍棒交击声、呼喝声、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但对方人数占优,且显然也是练家子,两人死死缠住耿忠,另外几人则趁机绕过战团,直扑向看起来最好欺负的林轩! 【妈的!真当我是软柿子?!】 林轩暗骂。他一边快速后退,一边手忙脚乱地在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布袋里摸索——那里面是他让三七准备的“防身小玩意儿”。 一个黑衣人冲得最快,狞笑着伸手欲夺锦盒! “请你吃把沙子!”林轩猛地大喝一声,右手猛地一扬! 那黑衣人下意识地偏头闭眼,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小子敢耍我?!”他大怒,再次扑上。 “这次是真的!”林轩又是一扬手! 那人再次下意识躲闪,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 【啧,狼来了的故事古今通用。】他彻底被激怒,毫无防备地猛扑过来。 “看暗器!”林轩第三次扬手! “还来这套!”那黑衣人这次根本不躲了,直接冲来! 然而,这一次,一大把灰白色的粉末结结实实地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啊——!我的眼睛!!” 生石灰粉入眼,瞬间引发剧烈的灼烧感,那黑衣人顿时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捂着脸痛苦地满地打滚,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兵不厌诈,懂不懂啊古人?】林轩内心冷哼。 这出其不意的一下,瞬间打乱了另外几个扑来之人的节奏,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同伴的惨状,动作明显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另一个黑衣人已从侧面挥刀砍来!林轩躲避不及,只能下意识用抱着锦盒的手臂去挡! “锵!”一声脆响!耿忠不知何时竟摆脱了纠缠,猛地回身一刀格开那致命一击,火星四溅!但他自己的后背也因此空门大露! “嗤啦!”一声,耿忠的手臂被另一名追上的敌人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袖袍!耿忠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却愣是咬着牙没后退,反手一刀又将那人逼退。 “耿大哥!”林轩惊呼。 “没事!皮外伤!姑爷小心!”耿忠额头青筋暴起,再次陷入围攻,但显然因为受伤,动作慢了一丝,情势愈发危急。 【妈的!装备太差了!下次得搞点更给力的!】 林轩看得心急如焚,手再次伸进布袋,摸到了几颗凹凸不平的小铁球——那是他让铁匠铺随便打的粗糙铁蒺藜。 他看准耿忠身前地面的空挡,猛地撒出一把铁蒺藜! “脚下当心!”敌方头领见状急忙提醒。 围攻耿忠的几人下意识跳开躲避,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耿忠何等老辣,抓住这瞬间的机会,刀势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瞬间又放倒一人! “走!”耿忠一把拉住林轩的胳膊,不顾手臂鲜血淋漓,朝着缺口猛冲出去!那两名负伤的家丁也拼死断后,且战且退。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但耿忠对霖安城的巷道似乎极为熟悉,七拐八绕,专挑黑暗难行的小路,很快便将追兵甩得不见了踪影。 直到确认安全,四人才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角落里停下来,靠着墙壁大口喘息。 林轩弯着腰,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大口喘着粗气。 “不行了不行了,跑不动了!”林轩无力摆了摆手。 【这身体也太羸弱了,以后这种剧烈运动还是别参与了,简直要人命啊!】 “姑爷,我们目前安全了。”耿忠看着他疲惫不堪的样子,出口安慰。 “哦?”林轩愣了下,随即打量。 两名家丁都受了些轻伤,耿忠手臂伤口颇深,流血不止,脸色苍白。 林轩立刻撕下自己衣袍的下摆:“耿大哥,快包扎一下!” “呵,皮外伤,不碍事,死不了。”耿忠笑容有点难看,但没有拒绝林轩好意。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林轩一眼,道:“姑爷…您刚才那手声东击西…还有那铁蒺藜…真是…帮大忙了。” 这位姑爷,虽然身体弱了些,但面对险境时的冷静和机智,以及那份不愿丢下同伴的心性,都让他刮目相看,根本不像传闻里那般不堪。 单凭他能勇闯黑市,就足以说明府里曾经对他的那般说辞纯属无稽之谈。 “咳,一点防身的小伎俩,上不得台面。我这人平日里虽懒,但保命的时候,动动脑子还是可以的。” 林轩试图用吐槽缓解紧张气氛,但手上的动作却无比认真,“今夜多谢耿大哥和二位兄弟舍命相护!还未请教这两位尊姓大名?” 【这两人武功底子也不差,先认识认识,说不定对自己的躺平大业有所帮助呢?】 “张龙!” “赵虎!” 两家丁拱了拱手。 【我擦,什么情况?难道我成了‘林青天’?】 “敢问府中是否还有叫王朝或者马汉的护卫?”林轩抛出心中疑惑。 三人面面相觑,一番对视后,均摇了摇头。 【好吧,是我想多了。重名罢了!小概率事件而已。】 “不论怎样,总之,这份情,我林轩记下了!回去定有重谢!” 耿忠摆摆手,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分内之事…姑爷您没事就好…那参…” 林轩赶紧检查怀里的锦盒,完好无损,这才彻底放心。 “回去之后千万不要把贺家参与进来的事告诉大小姐,她已经够累的了,我不想让她徒增烦恼。” 三人分分点头,共同经历生死磨难,他们早已对林轩态度发生改观。 “我看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离开。” 林轩因剧烈运动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他看着地上的血迹,担心黑衣人之中有人沿着血迹找到他们。 虽然天黑地上血迹没那么明显,但待在这恐怕迟早会被发现。 “行,我们听姑爷的!”三人再次点头。 四人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回到苏府,那株珍贵的百年山参被及时送入厨房煎煮。药汁喂下后不久,苏老太公的呼吸果然变得更加平稳悠长,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虽然依旧虚弱,但性命总算无忧了。 苏半夏一直守在祖父床边,看到药效显现,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整个人几乎虚脱。 她已从耿忠口中大致得知了暗市的经过和归途的凶险,当然,耿忠没把姑爷交代的事说出去。 苏半夏没想到,这个看似懒散无状的赘婿,不仅真的懂药、能识破陷阱,竟然还有胆量深入那种龙潭虎穴,甚至能在被抢夺时临危不乱,用那种…奇特的方式配合耿忠他们脱险。 他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面目? 苏半夏的目光落在门外仰头数星星的林轩身上时,心脏猛地一缩。 只见他平日里总是干净甚至有些过分整洁的细布长衫上,竟沾染了好几处显眼的暗红色血迹和灰土,袖口还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那血迹如同灼热的炭火,烫得苏半夏心头一痛。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出房门,来到林轩面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一丝慌乱: “你…你也受伤了?!”她的目光飞快地在他身上逡巡,试图找到伤口,“伤在哪里?严不严重?怎么不早说!快让我看看!” 她甚至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去查看他的手臂,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染血的衣袖时,猛地意识到这举动过于越界和亲密,动作瞬间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耳根悄然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林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关心弄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迹,才恍然道:“哦,这个啊…不是我的血。”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宽慰的笑意,试图让她安心:“是那个不开眼的毛贼的。你家夫君我福大命大,身手…呃…躲得快,没伤着。就是可惜了这件衣裳,才穿没几回。” 听到他说“不是我的血”,苏半夏高悬的心才猛地落回实处,长长舒了一口气。但随即,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他的血,那便是别人的血。他为了夺参,竟经历了如此凶险的搏杀? 比耿护卫所述还要惊险万分! 她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间的冲动。她微微侧过脸,掩饰着自己不自然的神情,语气却比平时柔软了太多,带着真切的感激和后怕:“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今日…真是多亏有你了。林轩,谢谢你。” 这一次,她的感谢带上了更多的重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又欠你一次。” 林轩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柔软和关切,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心里某处似乎也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依旧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笑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哦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太公安好就行。” 随着老太公转危为安和暗市夺参事迹的悄然流传,林轩在苏府的地位发生了微妙而切实的变化。 下人们见到他,不再是单纯的轻视,而是多了几分真实的敬畏和好奇。二房三房的人虽然更加嫉恨,但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挑衅。 贺元礼那边,想必也收到了行动再次失败的消息,暂时没了动静。 林轩自己,则初步拥有了一个稚嫩却可靠的团队:机灵的小密探三七,和悍勇可靠的护卫耿忠,张龙,赵虎。 林轩躺在自己小院的浴桶里,热水驱散着疲惫,看着身上存在的淤青和娘子命人送来的新衣物,回想起苏半夏方才那急切担忧的眼神,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似乎…这“盟友”的关系,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第20章 苏公托孤 这日天朗气清,林轩穿着苏半夏送来的新衣服,心情极好。 【啧啧啧,这新衣服穿起来就是舒服啊。】 他伸了伸懒腰,思索着今日菜肴。 “也不知今日是小莲会投喂何种菜系?” 他刚躺在躺椅上,准备开始吸收日之精华。一个小厮便匆匆赶来,恭敬地道:“姑爷,老太公醒了,特意让小的来请您过去说说话。” 林轩挑眉,【老太公一醒就找我?这是出了啥事吗?】 他点点头:“带路吧。” 再次来到苏老太公的静养之处,药味淡了些,老人的气色也明显比上次见时红润了许多,正靠坐在床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进来。 “孙婿来了,快,过来坐。” 老太公声音虽仍有些虚弱,但中气足了不少,眼神慈和,带着显而易见的感激,“我这把老骨头,这次又多亏了你啊。先是家里急救,后又冒险去那等地方寻药……老夫都听说了,辛苦你了。” 林轩摆摆手,在他床前的绣墩上坐下,语气随意:“老太公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您老身体无恙就好。” 【主要是您要挂了,我这长期饭票就更不稳了。】 老太公仔细打量着他,越看眼中的欣赏之意越浓,忽然话锋一转,问道:“林轩啊,你可知,当初我为何从众多走投无路的寒门学子中,独独选了你入赘我苏家?” 林轩一愣,【感情我还是百里挑一啊?不是随便捡来的?】 他打趣地回道:“莫非是……小子比其他学子,格外英俊潇洒一些?” “哈哈哈哈哈……”老太公被逗得开怀大笑,连连用手指虚点他,“你呀,你……倒是比过去有趣多了。” 笑过之后,老人眼中露出追忆之色:“其实啊,当时我对所有候选者,都做了同一个测试。” “测试?”林轩努力回想,但关于入赘前的记忆如同笼罩在浓雾中,模糊不清。 “嗯。”老太公点点头,“我把你们和半夏那丫头,分别置于一处陌生的园子。然后……派人扮作蒙面匪徒,突然冲出来威胁你们。” 林轩:“……” 【这老爷子玩得挺野啊?入职压力测试?】 “结果呢,”老太公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其他学子,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有的求饶,有的甚至直接落荒而逃。只有你,林轩……” 他目光落在林轩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色彩:“只有你,虽然自己也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却死死站在原地,挡在了半夏丫头身前,一副要跟她同生共死、视死如归的模样。”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原主身体和性子都太弱了,当时直接吓傻了,腿软得根本跑不动?】 老太公自然听不到他的心声,兀自欣慰地道:“所以啊,我就选了你。觉得你虽文弱,却有一颗护着半夏的心,这比什么都强。当然,” 他顿了顿,略带调侃地补充道,“事后我也把你的生辰八字给了城外清风观的道长无为真人看了,真人批语,说你命格奇特,今后会给半夏和济世堂带来意想不到的气运,或能助济世堂重返鼎盛之期。” 【这道长算得……好像是有两把刷子啊?居然真让他蒙对了?要是我不按剧本来,偏不让他如意,不知他又该如何应对?】 老太公继续说道:“刚开始我是一点不信,你如此软弱的性子如何能帮助半夏丫头?收个租都让人扒了裤子。” 【喂,老太公,揭人不揭短啊!过去的黑历史能不能别再提了?我的尊严已经被原身丢没了,不要再让我社会性死亡一次吧!】 老太公似在回忆,嘴角一直挂着微笑:“不过,自打你溺水之后,好像就变得不一样了。能有着让王神医都佩服的救命法子,能从黑市全身而退,还能稳住心神陪着半夏应对刁难……我就觉得,或许那无为真人,当真算得奇准。” 说到此处,老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丝深切的忧虑,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 “林轩啊,你入赘时日也不短了,应当也看到了。自古经商之道,皆是男子当权,女子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难如登天啊。外人看来,只道她是苏家大小姐,风光无限。可这风光背后,是多少明枪暗箭,多少辛酸委屈?” “那些合作的药商、掌柜,面上客气,背地里哪个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子而心存轻视,甚至刻意刁难?谈生意时,一句‘此事还需请示族中长辈’,便能将她所有的努力轻飘飘地揭过。仿佛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够分量。” “族内更是……哎,二房、三房的心思,你也看到了。他们从不认为半夏有能力支撑家业,只觉得她是霸着位置不肯松手,挡了他们的路,千方百计地想将她拉下来,好夺了这济世堂去。一个女儿家,要镇住这些虎视眈眈的亲戚,得比男子强硬十倍、精明百倍才行!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老太公的声音里充满了心疼:“可半夏这丫头,偏偏性子比谁都倔!自她爹娘去后,她就咬着牙把这副担子扛上了肩。那么小的一个人儿,白天在铺子里跟着老师傅辨识药材、学习经营,晚上回来还要挑灯看账本,学习打理族务。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摔了多少跤,从未听她抱怨过一句,也从未向我低过头、服过软。” “她立誓要完成父母的遗愿,要让济世堂恢复往日辉煌,甚至更胜往昔。这条路,她走得磕磕绊绊,遍体鳞伤,却从不肯停下,也从不肯认输。我看着她这样,心里……心里真是……” 老人语带哽咽,有些说不下去了。 片刻后,他才缓过气来,疲惫地摇摇头:“我身体还行的时候,尚能躲在后面帮她周旋一二,弹压那些不安分的心思,替她挡掉一些明面上的风雨。可如今……” 他看了一眼自己布满皱纹的手,苦笑道:“如今已是风烛残年,朝不保夕,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二房越发嚣张,那贺家,更是阴招频出,恨不得立刻吞了济世堂。我一想到我走后,留下她一个人要面对这些豺狼虎豹,我这心里就跟刀绞似的……” 林轩听着老太公絮絮叨叨说着半夏的不易,看着她独自扛起一切的艰辛,忽然间,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他打断老太公,问道:“老爷子,既然女子当家这么难,阻力这么大,您又是苏家最高长辈,为何不干脆快刀斩乱麻,直接就把苏家的掌印传给半夏?名正言顺,岂不省去许多麻烦?” 苏老太公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深深的无奈和苦涩,他长长叹了口气,摇头道:“傻孩子,我又何尝不想啊?夏儿的能力和心性,我是最清楚不过的,这掌印传给她,我心甘情愿。但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21章 暗室谋权 苏老太公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看到家族中那些暗流涌动:“我若真不顾一切,强行把掌印传给她。二房、三房那边,表面或许不敢说什么,但内心定然极度不服,会觉得我老糊涂了,偏心至极,有失公允。这埋下的就不是不满的种子,而是仇恨的根苗了。一个家族,最怕的就是离心离德,内部四分五裂。到时候,他们阳奉阴违,处处作梗,甚至可能分裂家产,另立门户……那苏家就真的完了。我这把老骨头,不能成为苏家分裂的罪人啊。” 林轩若有所思,他来自现代,对这种家族政治的复杂性虽有耳闻,此刻才真切感受到其中的桎梏:“所以……” “所以啊,”老太公接过话头,眼神变得深远而充满期望,“这掌印,不是我不能给,而是不能这样‘硬给’。它必须是在夏儿有了绝对的能力,做出了能让所有人都闭嘴、让二房三房都望其项背、彻彻底底心服口服的成绩之时,才能名正言顺、稳稳当当地交到她手里。”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轩脸上,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还好,你来了。我看得出,你心地良善,虽看似散漫,却是个有担当、有大智慧的。半夏丫头真有难时,你还是会出手相助的。” 说着,老太公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林轩的手腕,力道之大,完全不似一个久病初愈的老人。 “林轩,”老人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充满了期待与托付,“我的夏儿,双亲走得早,我这祖父的身体又一日不如一日。从今往后,老夫就把她,连同这济世堂,一并托付给你了。我不强求你对她有多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只希望在她遇到难题、独木难支的时候,你能从旁协助一二,不至于让她一个人扛得那么辛苦、那么累……可好?” 林轩看着老人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无奈和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之前那些插科打诨、想要敷衍了事的心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眼前仿佛闪过苏半夏清冷面容下那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独自面对刁难时挺得笔直的脊背,以及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可能早已暗潮汹涌的眼睛。 【喂喂喂!不要啊!这么重的担子,我这才刚养好一点的羸弱身子骨可担不起啊!我就想安安静静混吃等死啊!】 可内心依旧在哀嚎。 可老太公那浑浊却无比真诚、几乎是在燃烧最后心力为他最牵挂的孙女寻求一丝保障的眼神,像是有千斤重,牢牢锁定着他。 【哎……算了算了,算我倒霉。也不知道是哪个清风观的无为真人那么嘴贱,下次别让我遇到,不然非得跟他好好聊聊人生不可!】 内心疯狂吐槽完毕,林轩看着老人殷切的目光,最终,还是认命般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简洁,却有力。 苏老太公闻言,脸上紧绷的皱纹终于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真正安心而又疲惫的笑容,缓缓松开了手,靠在软枕上,仿佛了却了一桩最大的心事。 【得,这哪里是招赘婿,这是给未来cEo找保镖+合伙人啊。老爷子这棋下得可真够大的。】 林轩走出屋子,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无声地吐了一口气。 【得,这躺平计划,是越来越遥遥无期了。】 …… 二房书房内 “爹!不好了爹!出大事了!” 苏文博一阵风似的冲进书房,连门都忘了敲,脸上混合着惊慌与不解,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正慢悠悠端着一盏汝窑茶杯,准备品鉴新到雨前龙井的苏永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呼小叫惊得手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了他保养得宜的手背上。他顿时眉头紧锁,脸上掠过一丝愠怒,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慌什么!”苏永年沉声呵斥,掏出手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水渍,试图维持一家之主的镇定风度,“跟你说了多少次,每逢大事要静气!如此毛毛躁躁,成何体统?哪有一点我苏家子弟该有的沉稳!” “不…不是啊爹!”苏文博急得差点跳脚,也顾不上父亲的教训,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里面的惊惶,“是、是祖父那边!他…他方才单独召见了那个废物!林轩!” “什么?!” 苏永年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刚刚端起的茶杯“哐当”一声脱手落在茶桌上,半杯温热的茶水好巧不巧,全数喷溅在躲闪不及的苏文博那张写满惊恐的脸上。 苏文博“嗷”了一小声,丧气地垮下脸,却也顾不上埋怨,慌忙用昂贵的丝绸衣袖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留下斑驳的水渍和茶叶沫。 苏永年也顾不得训斥儿子失仪,猛地站起身,肥胖的身体带得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紧紧盯着儿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严肃:“你说父亲单独召见了林轩?此事当真?你看清楚了?不是半夏那丫头也在场?” “千真万确!爹!”苏文博指天发誓,“是咱们安插在老爷子院外和专门盯着那赘婿一举一动的小厮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林轩一个人进去的,待了得有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出来!就他们俩人,绝对没有第三个人!” 他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困惑和不安:“爹,您说…祖父这才刚醒,精神头估计都没缓过来,怎么就急匆匆单独召见他?这是什么意思?那废物什么时候入了祖父的眼了?难不成…是因为他凑巧救了祖父两次?” 苏永年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也顾不上什么“静气”了,背负着双手在铺着厚绒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肥胖的身体像一只焦躁的困兽。 “一次是凑巧,两次…就未必是了。” 苏永年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忌惮,“父亲他…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他病体初愈,第一件事不是见我们这些儿子,不是见半夏,而是秘密召见一个过去他看都懒得看一眼的废物赘婿…” 苏永年停下脚步,眼神闪烁不定,脑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莫非…父亲是对我们最近的动作有所察觉?这是在敲打我们?还是说…他老人家醒了,看到半夏丫头独木难支,竟想…竟想扶持那个废物来制衡我们二房?” 第22章 与虎谋皮 这个念头一出,连苏永年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老爷子还有什么理由如此看重林轩。一想到那个唯唯诺诺的赘婿可能因为老爷子的青睐而爬到他们头上,苏永年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绝无可能!”苏文博尖声叫道,脸上满是鄙夷和难以置信,“就凭他?一个连租子都收不回来的窝囊废?祖父是老糊涂了不成?” “闭嘴!慎言!”苏永年厉声打断儿子口无遮拦的抱怨,警惕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隔墙有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浑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不管父亲是何用意,此事都非同小可。我们必须早做打算,绝不能让他们占了先机。” 苏文博立刻没了主意,眼巴巴地看着父亲:“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干看着吧?” 苏永年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他走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贺家那边…你联系得怎么样了?”他突然问道,声音压得极低。 苏文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贺元礼那个笑面虎?爹,上次宴会后他主动找过孩儿,可您不是一直跟孩儿说贺家野心太大,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吗?他们可是心心念念想吞了咱们济世堂!” “此一时,彼一时!”苏永年语气果断,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半夏那丫头比我们想的更难对付,如今老爷子又醒了,还似乎有意扶持林轩…再拖下去,变数太大!” 他脸上露出一丝狰狞:“想要尽快拿到济世堂的管理权,彻底掌控苏家,光靠我们内部给她使绊子,进度太慢!必须借助外力,施以重压,逼她犯错,逼她主动交出权柄!贺家,就是最好的那把刀!” “可是…”苏文博还是有些犹豫,“万一引狼入室…我们岂不是成了苏家罪人?” “哼,引狼入室又如何?”苏永年冷笑一声,眼中满是算计,“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我们先借贺家的势,扳倒长房,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至于以后…哼,等大权在握,苏家是谁的苏家,还不是我们说了算?难道还怕他贺家反客为主不成?” 他看向儿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想办法约见贺元礼,要隐秘。告诉他,他之前提的合作…我们可以考虑。但具体条件,需要当面详谈。” 苏文博看着父亲眼中闪烁的野心和决绝,心中的慌乱渐渐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所取代。他重重地点点头:“是,爹!孩儿这就去办!” 看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永年重新坐回椅子里,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仿佛敲响了一场阴谋的开场鼓点。 为了苏家的权柄,为了将长房彻底踩在脚下,有些险,不得不冒。 …… 入夜,霖安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后院,一间极为隐秘的雅阁内。 苏文博有些坐立不安,不时整理一下自己过于华丽的锦袍领口,又或是端起茶杯抿一口,眼神飘忽地打量着这间过分雅致也过分安静的屋子。与他父亲书房的老成持重不同,这里处处透着风雅和金钱堆砌出来的格调,让他既羡慕又有些自惭形秽。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贺元礼一身月白常服,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若有若无的笑意,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并未跟着随从,反手便轻巧地关上了门,将外间的喧嚣彻底隔绝。 “苏兄,久等了。”贺元礼的声音温和有礼,如同熟络的老友打招呼,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有精准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贺…贺少爷。” 苏文博忙不迭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差点带翻了桌上的茶杯,显得有些狼狈。他努力想挤出一点从容的笑意,却显得十分僵硬。 贺元礼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优雅地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执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 “苏兄深夜相邀,想必是有要事?”他开门见山,并不打算多费寒暄的时间。 苏文博深吸一口气,想起父亲的嘱咐,定了定神,只是语气依旧难掩急切:“贺少爷,我也不绕弯子了。你上次提的合作……我们二房,有兴趣。” “哦?”贺元礼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他轻轻吹开茶沫,啜饮一口,语气平淡,“令尊……改变主意了?我记得他老人家此前对此颇为谨慎。” “此一时彼一时!”苏文博立刻道,将父亲那套说辞搬了出来,“如今情况有变。我祖父醒了,而且……他似乎对那个赘婿林轩另眼相看!再拖下去,恐怕夜长梦多!” “林轩?”贺元礼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又是那个废物赘婿!” 林轩有意或无意之间接二连三破坏了他贺元礼打压济世堂的计划,早已被他定义为‘重点关注’的对象。 对于任何潜在的变数,贺家少爷都保持着敏锐的嗅觉。 “是啊,那废物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苏文博啐了一口,满脸鄙夷,“也不知他给我祖父灌了什么迷魂汤,让祖父单独召见!但我父亲说,绝不能放任不管!必须尽快拿下济世堂,以免节外生枝!” 贺元礼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吟片刻,忽而笑道:“苏兄和令尊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果断!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谈谈……如何合作?”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要扳倒你那位堂姐,让她心甘情愿地交出济世堂,光是生意上的打压,见效太慢。我们需要……” “最后,”贺元礼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在最恰当的时候,需要族中有分量的人站出来,质疑苏半夏的管理能力,为了苏家基业着想,提议由更‘合适’的人来接管济世堂,比如……令尊。届时,内外交困,众口铄金,即便苏老太公有意偏袒,恐怕也难以回天了吧?” 苏文博仿佛已经看到了父亲坐上济世堂当家位置的场景,激动得脸颊泛红:“对!就该如此!我二房一脉,才是苏家生意的正统继承人!” 贺元礼看着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他举起茶杯,微笑道:“既然如此,那便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也预祝令尊早日执掌家业。”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苏文博连忙举起自己的杯子,与贺元礼轻轻一碰,仿佛饮下的不是清茶,而是胜利的美酒。 他却没看到,贺元礼在垂下眼帘品茶时,那嘴角勾起的弧度,冰冷而贪婪。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苏家二房,不过是他贺家吞并济世堂最好用的一把刀,一颗棋罢了。 第23章 致仕御医 自那日从祖父院中回来,接下那份沉甸甸的“托付”后,林轩的生活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依旧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了就在他那偏僻小院的躺椅上“汲取日光精粹”,闲来无事数数蚂蚁,或者捏着一片花瓣,对着阳光研究其脉络走向,美其名曰“观察微观宇宙的生命奇迹”。 【哎,急什么啊,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上赶着不是买卖,主动献策跌份儿,得等甲方自己来提需求。】 他内心淡定的一批,完美贯彻着“敌不动我不动”的躺平战略。 苏半夏似乎也极为忙碌,济世堂的事务、家族的暗流,让她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只是,她路过林轩小院的次数,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些。偶尔目光掠过那个懒散的身影时,会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审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林轩正眯着眼,对着手里一片海棠花瓣发呆,研究其输水组织效率是否能通过基因编辑优化,一阵极淡的药香伴随着清冷的脚步声传来。 他抬眼,看见苏半夏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炖盅。 “给你的。”苏半夏将托盘放在他旁边的小几上,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以往的疏离,多了几分……关怀? “秦老之前给祖父开的养身方子,你此次元气损耗颇大,需温补固本。这是厨房按方子熬的参芪当归汤,趁热喝了。” 林轩有点意外地稍稍坐直了些:【哟呵,甲方爸爸开始提供员工健康关怀福利了?这待遇升级了。】 嘴上从善如流地应道:“有劳娘子费心。” 手上动作却不慢,揭开盅盖,一股混合着药材甘香和肉类醇厚气息的热雾扑面而来,令人食欲大动。 他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着,汤味甘醇,后味微苦,确是下了功夫的滋补佳品。 几口热汤下肚,身子也暖和起来。他忽然想起方才话里的一个名字,随口问道:“对了,娘子,你刚才说的秦老……是哪位?济世堂的坐堂大夫不是赵师傅么?” 他印象里似乎没这号人。 苏半夏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对前辈的敬重,解释道:“秦老并非铺子里的坐堂大夫。他老人家是致仕的御医,曾任太医院院首,医术精深,德高望重。祖父的旧疾,多年来一直是劳烦他老人家亲自调理的。” 她顿了顿,眸色微微黯淡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些,“只是…他老人家十几年前因故辞官,便深居简出了。” 【哦?太医院首脑级人物?瓜的味道!】 林轩内心的八卦雷达瞬间嘀嘀作响,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一位御医之首,怎么会沦落到“因故辞官”? “秦老这般国手,竟也会出事故?”他放下汤盅,脸上适当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追问道。 苏半夏抬眸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个平日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今日竟会对别人的事如此上心。 但她并未多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具体缘由,外人难以尽知。只听闻…是与一桩旧案有关。” 她略作沉吟,似乎在斟酌措辞,继续道:“似乎是某位将军府的夫人生产时遭遇血崩,危在旦夕,稳婆与多位太医皆已束手无策,断言母子难保。情况万分危急之下,将军府无奈求到了秦老处。” 【古代女子生产确实都是从鬼门关走一遭。哦不,现代女子也是!只是古代医疗水平,哎……】 林轩心下恻然,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母亲都很伟大。 “后来呢?”他不由地屏息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连上好的汤都忘了喝,专注地等待下文。 “后来…” 苏半夏目光微凝,仿佛也沉浸在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中,“秦老权衡再三,最终…以金刀剖腹,取出了婴儿,保住了孩子的一条性命。” 【剖腹产!在这时代?!这秦老真是个猛人!思想和技术都够超前的!】 林轩心中一震,不由得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御医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然而,苏半夏接下来的语气却带上了沉重的惋惜:“但…那位夫人终究因为失血过多,没能救回来。虽将军府明事理,深知若非秦老出手,孩子亦难保全,并未怪罪,反而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但秦老他…他一生悬壶济世,仁心仁术,终究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始终认为夫人之死,是他学艺不精,未能两全所致。心灰意冷之下,便自请辞官,离开了那伤心之地。” 她的话语落下,小院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也带上了一丝唏嘘的暖意。 林轩默然,他能理解那位老医者的心境,那种无力回天的自责,有时比任何外在的责难都更加折磨人。 他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对了,前日跟我出去的那三个护卫,怎么样了?特别是耿护卫。” 苏半夏闻言答道:“耿忠胳膊的伤口已经请大夫重新处理过,未伤及筋骨,静养些时日便好。我已给他放了假,额外支了三个月的月钱。听闻他妻子临盆在即,正好可安心陪伴家人。张龙和赵虎只是些皮外伤,并无大碍,也已赏过。” 她的安排周到且有人情味,显露出她冷漠外表下细腻的一面。 林轩点点头,放下心来:【还好没造成严重减员,不然这心里还真过意不去。】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这略显生硬的关怀气氛——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极其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小院,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哭腔,猛地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小姐!姑爷!不好了!出…出大事了!‘济世堂‘,济世堂铺子那边…有…有好多人抬着人在门口闹事,说是…说是吃了咱们的药出人命了!眼看就要砸店了!掌柜的让您快过去一趟!” “什么?!” 苏半夏脸色骤变,霍然起身,之前的温和瞬间被冰寒取代。她行事向来果决,深知这种直接上门闹事、指控人命关天的情况,必须亲自出面迅速弹压,否则苏家百年声誉和“济世堂”的根基都将受到毁灭性打击。 她刚迈出两步,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正悄无声息往躺椅里缩、试图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林轩。 “你,跟我一起去。”苏半夏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林轩脚下一顿,心里叫苦不迭:【不是吧阿sir?这种刀光剑影的场合也要拉上我?我就是个技术顾问,不负责前线撕逼啊!】 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惶恐:“娘子,我这身子骨…咳咳…昨日惊吓还未平复,怕是经不起这般折腾,去了怕是反而给你添乱,拖你后腿…” 苏半夏目光清冷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他拙劣的表演。冷声道:“你是我苏家姑爷,遇此大事,岂能袖手旁观?躲在宅内,成何体统?更何况…” 她指了指桌上的参汤,“更何况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苏家有难,你休想独善其身……” 【好家伙,感情搁这等着我呢。我说今日怎么不是小莲投喂。】 林轩轻轻拍打了下自己嘴巴,“哎哟,我这张嘴啊,怎么就这么馋呢……”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那我就去给娘子站个人场,壮壮声势。” 第24章 专业医闹 两人乘坐马车,以最快速度赶往位于繁华街市的“济世堂”。 离铺子尚有百米之遥,震天的喧哗哭嚎声便已传来!铺子门口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情绪激动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声浪潮般涌来。济世堂的伙计和掌柜被人群推搡着,面色惨白,竭力想要维持秩序,却被中间一伙气势汹汹的人指着鼻子辱骂,眼看局面就要失控! 只见人群中央,放着一副门板临时充当的担架。上面躺着一个面色死灰、双目紧闭、似乎毫无声息的壮年男子。 一个头发散乱、捶胸顿足的妇人扑在“尸体”旁,哭声撕心裂肺:“当家的!你死得好惨啊!你睁开眼看看啊!就是这黑心的‘济世堂’!就是他们卖假药害死了你啊!你让我们娘儿几个可怎么活啊!!” 旁边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情绪极其激动,不仅骂骂咧咧,甚至开始动手推搡济世堂的伙计,试图冲击店铺:“丧尽天良!卖毒药!偿命!今天不砸了你这害人的铺子,难解心头之恨!” “赔钱!赔我兄弟的命来!没有一百两银子,这事没完!不然就报官,让你们吃官司!”一个三角眼的瘦小男子在一旁尖声帮腔,眼神却恶毒地扫视着四周,拼命煽动围观者的情绪。 老掌柜急得满头大汗,连连作揖,声音都带了哭腔:“诸位高邻!诸位好汉!万事好商量!万事好商量啊!若真是我们的过错,苏家绝不敢推诿!可否先让大夫瞧瞧…兴许…兴许还有救啊!” “瞧什么瞧!人都断气了!你们还想毁尸灭迹不成?!滚开!”为首的一个疤脸壮汉猛地一把将老掌柜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引来围观人群一阵惊呼和更大的骚动。 苏半夏面色冰寒如霜,用力分开人群,快步走了进去。林轩则默契地落后几步,找了个略微偏僻却能看清全场的位置,抱着手臂,冷眼旁观。 【好家伙,专业医闹团队啊这是,配置还挺齐全:演员、哭丧的、负责凶的、还有喊价的。业务熟练,看来不是第一次了。】 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雷达,飞速扫描过现场每一个细节。 【嗯?‘尸体’的胸腹起伏…虽然极其微弱,但似乎…过于规律了?真晕厥或死亡不是这节奏。面色死灰…这粉料下手够重的,但耳后和发际线边缘…好像没抹匀?】 【哭晕过去的大婶,手掐自己大腿掐得挺狠,但终究眼泪少了点,光打雷不下雨,演技有待提升。】 【那个喊报官的,眼神飘忽,一直往对面茶馆瞟…是在等上级指示?】 【最关键的是…这‘死者’的指甲缝!右手食指和中指指甲里,嵌着明显的、新鲜的暗褐色药渣和泥土混合物!这绝不是喝药能沾上的量,倒像是…慌忙用手刨挖甚至掩埋过大量煎废的药渣时用力过猛戳进去的!】 林轩在现代见过的医闹比这专业十倍,眼前这出戏,在他眼里满是穿帮镜头。 苏半夏正强压怒火与那伙人对峙,她坚持必须先验明正身、查验药渣,强调苏家绝不畏责,但也绝不受诬陷。那伙人却胡搅蛮缠,阻止任何检查,只是要求赔偿或威胁要砸毁商店,让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兴奋。 双方僵持不下,冲突一触即发。 林轩趁着一个间隙,悄无声息地挤到那位面如死灰、几乎要晕过去的老掌柜身边,以极低的声音、极快的语速说了几句关键点。 老掌柜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惊讶地看了林轩一眼,然后拼命挤到苏半夏身边,凑到她耳边急促地低语。 苏半夏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听到掌柜的转述,身形猛地一僵!她的目光如电,瞬间精准地扫过林轩提示的那几个细微之处——那过于规律的微弱呼吸、耳后的色差、尤其是那“死者”指甲缝里刺眼的异物! 一切的违和感瞬间串联起来!她本就冰雪聪明,只是被这“人命关天”的突发状况和汹涌的人群情绪暂时扰乱了心神,此刻如同醍醐灌顶,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的焦虑顷刻化为冰冷的愤怒和绝对的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声音清越凛冽,如同冰泉击石,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诸位乡亲!请静一静!听我一言!” 强大的气场让喧闹的人群为之一静。 苏半夏径直指向那担架上的“尸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朗声道:“这位壮士若真是被我济世堂的药所害,我苏半夏在此对天立誓,绝不推诿!莫说百两,便是倾家荡产,我苏家也认!” 她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无比:“但!事关人命,岂能如此儿戏!你等既口口声声说是吃了我的药所致,却又阻拦验看药渣!既言人已身亡,却又不许大夫近前查验!更是试图动手毁我店铺!此举,不得不让人生疑!”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刺那伙脸色开始变化的闹事者:“现在,我们就去报官!请官府仵作、官医一同前来!当场验尸!验药!若真是我济世堂之过,我方才所言,天地共鉴!但若最终查实是有人恶意栽赃陷害、敲诈勒索…” 苏半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苏家必将追究到底!诬告反坐,毁谤商誉,数罪并论!到时候,就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了!诸位想看热闹的,不妨一起跟去府衙看个分明!” 她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显示了担当,又彻底堵死了对方胡搅蛮缠的路子,更是直接点破了“报官验伤”这个对方最害怕的环节。 那伙闹事者显然没料到苏半夏态度如此强硬且一下子抓住了要害,顿时有些慌了阵脚。那个嚷嚷赔钱的尖嘴男子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看向人群某个方向,似乎想寻求指示。 围观群众也不是傻子,看到这伙人一听报官就心虚气短的模样,也开始窃窃私语,怀疑起来。 “对啊!是人命官司就得报官啊!” “拦着不让验,肯定有鬼!” “我看这伙人有点不对劲…” “苏家小姐硬气!就得这样!” 就在这时,那担架上的“尸体”似乎被“报官”、“仵作”这些词刺激到,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眼皮也颤动起来。 这下,连最外围的围观者都有人看出了不对劲,发出惊呼! 那伙闹事者见大势已去,再也顾不得许多,为首的疤脸汉子恼羞成怒地吼了句“你们给老子等着!”,便指挥着手下慌忙抬起那张还在“微微颤动”的门板,灰溜溜地、极其狼狈地挤开人群跑了,连之前嚷嚷的赔偿也不敢再提。 一场险些酿成大祸的风波,终于平息。 苏半夏又强压着心跳,对围观百姓说了许多安抚和保证的话,承诺济世堂的药物绝对经得起查验,众人这才渐渐散去。 处理完一切,苏半夏才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下意识地回眸,去寻找那个身影。 只见林轩还站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正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见她看过来,甚至还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乏味的闹剧。 但苏半夏心中如同明镜一般。刚才那几句精准无比、直击要害的提示,绝非巧合,那几乎是逆转局面的关键!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眼神极其复杂,混杂着强烈的探究、深深的惊疑、一丝后怕的感激,以及更多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与此同时,街道对面,茶馆二楼雅间。 贺元礼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茶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俊美的脸上首次出现了裂痕,不再是那种猫捉老鼠的戏谑,而是计划接连受挫后的冰冷与愠怒。 “又……被她化解了?”他声音低沉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对……是那个赘婿!” 他的目光阴鸷地盯在那个一脸无聊、正准备溜达出济世堂的林轩身上。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个该死的赘婿!上次家宴是,黑市也是,这次又是!苏半夏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个碍眼的变数?!” 他的声音从低语逐渐变得森寒,“看他那副懒散模样,竟能三言两语点破关窍……莫非以前全是装出来的?” 他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剩余的茶水溅湿了桌面。 连续的失败已经耗尽了他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心情,取而代之的是计划脱离掌控的焦躁和对林轩这个意外因素的深刻忌惮。 “不能再等了。” 贺元礼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他侧过头,对身后的阴影冷声吩咐,语气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立刻联系苏家二房的那对废物父子!告诉他们,开胃小菜既然没吃成,那正餐就该提前上了!让他们按先前议定的计划,立刻开始实施!” “是,少东家!” 阴影中的人感受到主人罕见的怒意,不敢有丝毫怠慢,低声应命后迅速离去。 贺元礼再次将目光投向对面已然恢复秩序的济世堂,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苏半夏……林轩……我看你们这次,还怎么接招!” 第25章 夕照私语 处理完济世堂门口的风波,苏半夏又强撑着精神将铺子里外安抚巡查了一遍,回到苏府时,日头已然西斜,金色的余晖给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 苏半夏却无心欣赏这暮色。她心里揣着事,一件比医闹更让她心神不宁的事——祖父单独召见了林轩,她本想今日借着送汤之时过问,但突发事件打乱了她的计划。 祖父病后精力不济,连家族事务都甚少过问,为何会突然单独见林轩?他们说了什么?是否……与自己有关? 种种疑问在她心头盘旋。她脚步不自觉地就拐向了林轩所住的那处偏僻小院。 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只见林轩依旧瘫在那张熟悉的躺椅里,身上洒满了落日的余晖,闭着眼,随着椅子的轻微摇曳,仿佛已然入睡,整个人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懒散。 她的脚步顿了顿,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安宁。但想到心中的疑问,她还是走了进去,脚步声惊动了椅上的人。 林轩懒洋洋地掀开眼皮,见是她,似乎有些意外,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略带调侃的笑意:“哟,娘子大驾光临,是来验收为夫今日‘壮声势’的成果,还是又来送温暖了?” 苏半夏没理会他的贫嘴,在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他被夕阳勾勒出柔和光边的侧脸上,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声音比平日软和了些:“今日…多谢你。” “嗯?”林轩挑眉,似乎没料到她竟然会过来登门道谢,当时解决完医闹趁着苏半夏忙碌之际,自己就偷偷溜了,随即了然,“哦,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主要他们演技太差,影响我晒太阳的心情。” 苏半夏:“……” 刚生出的一点感激瞬间被这家伙的散漫冲淡了不少。 她抿了抿唇,决定不再迂回,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紧张:“听闻…祖父昨日单独找你了?” 林轩摇晃的躺椅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慢悠悠的节奏,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果然!苏半夏的心提了起来。祖父自从病后,精神短绌,连她都甚少能与祖父长时间交谈,昨日竟单独召见林轩这么久? 难道祖父知道了我和他之间的隐蔽协议? 她有些紧张,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可以告诉我…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惊讶于自己会用这样的语气。 林轩终于完全睁开了眼,侧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站在夕阳逆光中的苏半夏。 她清丽的脸上带着平日罕见的、混合着好奇、担忧和一丝柔软的复杂表情,晚风轻轻拂动她鬓角的几丝碎发,柔和了那份惯常的清冷。 【哦?】林轩内心oS顿起,【这还是我那个冷面无情、公事公办的甲方爸爸吗?竟然会用这种……近乎撒娇的恳求语气?按照常规操作,不应该是‘告诉我,祖父说了什么’这种冰冷直接的上司口吻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我今天立功,待遇又得到了提升?】 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玩味,久久停留在她脸上。 苏半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忍不住蹙眉嗔道:“你…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惯常的冷意,却因那抹可疑的红晕而显得毫无威慑力。 【嗯?这语气…有点顶不住啊。不行,得扳回一局。】 他笑了,带着几分戏谑,慢悠悠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娘子脸上此刻,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苏半夏以为自己脸上沾了药材灰屑,连忙用手帕在脸颊旁擦拭。 林轩则故意拖长了调子,“有点…可爱。” “你!” 苏半夏瞬间气结,脸颊“腾”地一下全红了,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她气得攥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给眼前这张笑得无比欠揍的脸来上一拳,让他真正躺上十天半个月! “说不说?!”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盖内心的慌乱和羞恼。 “说说说,”林轩见好就收,生怕真把金主爸爸惹毛了,重新懒洋洋地躺回去,望着天边绚丽的晚霞,语气随意:“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老爷子就是人病了,心思重,胡思乱想呗。”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概就是看我这个人吧,虽然没啥大本事,但胜在老实可靠、心地善良、关键时刻还能顶点用。所以就反复叮嘱我,以后要好好照顾你,别让你太累着,遇事多帮你担着点…嗯,大概就这意思。” 他避重就轻,将那份沉重的托付和背后的刀光剑影,完全淡化成了长辈寻常的关心。 苏半夏愣住了,狐疑地看着他:“……就这些?” 祖父郑重其事地单独召见他,就为了说这些?她有些不信。 “不然呢?”林轩转过头,一脸无辜地反问,“难道老爷子还能把苏家掌印托付给我这个赘婿不成?” 他这话说得太过荒诞,反而让苏半夏打消了疑虑。也是,祖父怎么可能… 她暗自摇头,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或许,祖父真的只是病中多思,单纯地想找个人嘱咐几句吧。虽然…找的是林轩,这点让她心里还是有些异样。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宁静的气息。方才那点小小的暧昧和争执,仿佛也融在了这暖金色的光晕里,变得不那么真切了。 苏半夏看了他一眼,最终没再追问,只是低声道:“…祖父的话,你不必有压力。做好你份内之事即可。” 林轩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天空,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慢敛去,轻轻叹了口气。 【份内之事?老爷子这‘份内之事’…可真是不好做啊。】 苏半夏心中的疑虑稍减,但另一个更紧要的问题又浮上心头。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试探着问道:“你…你没有跟祖父提及我们之间的事吧?” “我们之间?”林轩躺在椅子里,眨巴着眼睛,一脸纯良无害的茫然,“我跟娘子之间…能有什么事?” 他看起来是真的困惑,仿佛完全忘了那一茬。 苏半夏被他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气得牙痒痒,胸脯微微起伏,那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杀气:“和、离、之、事!” “哦——!!!”林轩猛地一拍脑门,发出恍然大悟的声响,动作夸张得差点从躺椅上翻下来,“对哦!还有这大事!娘子你不提,我这破记性都快忘干净了!” 他瞬间来了精神,一骨碌坐直了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半夏,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搓着手道:“娘子,你不说这事我都忘了!你之前可是说好的,等我身体康复了,就白纸黑字把协议给签了!你看我现在,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咱们是不是该找个黄道吉日,把这事给办了?嘿嘿……” 【二百两啊!我的躺平启动资金啊!自由的气息仿佛已经闻到了!】 他内心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而且出了苏家,我照样可以暗中帮苏半夏出谋划策对付二房和贺家嘛,这也不算违背对老爷子的承诺,完美!】 苏半夏看着他这副迫不及待、两眼放光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白了——祖父根本不知道他们之间这份“和离协议”!林轩刚才所说的那些,恐怕真是祖父单纯的嘱托。 这个认知让她一直悬着的心莫名地落回了实处,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掠过心头,但紧接着,又被林轩这恨不得立刻划清界限、拿钱走人的态度激起一股无名火。 她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面上却迅速恢复了往常的清冷,甚至带上了一丝戏谑,慢条斯理地道:“对呀,是等你康复了再说。”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可我看你…这不还没康复透么?” 林轩一听就急了,【这怎么还带临时反悔的?甲方爸爸也不能这么耍流氓啊!】 他“蹭”地一下从躺椅上跳了下来,为了证明自己“康复了”,还当场用力地原地蹦跳了好几下,拍拍毫无几两肌肉的胸口:“娘子你看!我这像是没康复的样子吗?壮得能打死一头牛!” 苏半夏看着他这如同孩童耍宝般的行径,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那点不快反而奇异地散了些。她强忍着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绷着脸,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 “不是像,你就是。”她顿了顿,目光在他那因为激动而红润的脸上扫过,带着一名药师特有的笃定口吻道:“可我看你…脉象未平,气血未稳,神志也未曾清明。所以,还需静养些时日,不宜劳心劳力,更不宜…做重大决断。”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林轩那瞬间呆若木鸡的表情,脚步略显匆忙地离开了小院。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比平时稍快的步伐,泄露了她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留下林轩一个人僵在原地,维持着蹦跳后的姿势,一脸懵逼。 【不是……这女人,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带人身攻击呢?!】 【我脉象未平?我都能去跑马拉松了!】 【我帮你解决了大麻烦,你就这么报答你的功臣?过河拆桥也没有这么快的吧?!】 【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啊!翻脸比翻书还快!】 第26章 供应链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霖安城却早已苏醒。苏家“济世堂”的后院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苏半夏一袭素净的衣裙,站在一堆刚刚送达的药材前,平日里灵动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冰霜与怒意。她纤细的手指捻起一撮所谓的“上等黄芪”,指尖稍一用力,那黄芪便轻易碎裂,断面颜色黯淡,质地疏松,更有一股淡淡的霉味隐约传来。 “张管事,这就是药库拨给我们的‘份例’?”她的声音清冷,竭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负责送货的张管事是二房苏永年的心腹,一张胖脸上堆着虚伪的恭敬:“大小姐明鉴,近来各地药材收成都不好,尤其是上等货,紧俏得很呐。二老爷费了好大力气,才匀出这些来,已是极为难得了。您也知道,家族产业大,各房各铺都要兼顾,总不能…尽着长房先挑吧?” 话里话外,透着一种“有就不错了”的施舍感。 旁边另一筐当归,干瘪瘦小,杂质颇多;本应色泽鲜亮的枸杞,却显得暗沉发黑;甚至一些需要精心保管的贵重细料,包装也显得马虎潦草。 苏半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自祖父病重,家族生意逐渐被二房、三房把持以来,这种刁难就从未停止过,但这次,如此明目张胆地以次充好,几乎是撕破了脸皮。 济世堂是长房一脉的核心产业,也是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地方,更是祖上当年起家的根本。二房此举,无异于釜底抽薪。 “难得?”苏半夏冷笑一声,语气锐利起来,“济世堂每月上交的利润从未短缺,按家族规矩,就该得到相应品质的药材供给!这些货色,连药效都难以保证,如何给病人用药?若是吃出了问题,败的是我济世堂的声誉,损的是整个苏家的根基!张管事,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还是二叔他担得起?” 张管事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打着哈哈:“大小姐言重了,言重了!实在是行情如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二老爷也是为了整个苏家着想,还请您多体谅。若是觉得这些药材不合用,或许…您可以自行去市面上采购?只是这价格嘛…” 他拖长了语调,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么接受这些次货,要么自己花高价去买,成本你自己担。 苏半夏气得指尖发颤,她知道这是阳谋。二房掐住了药材供应链,就是吃准了她短时间内找不到同等质量且价格合适的替代货源。 上次黑市拍百年人参就去了不少银两,若再强行采购,济世堂本就拮据的资金流立刻就会捉襟见肘。 与此同时,林轩所在的小院。 他正睡得昏天暗地,与周公下棋下到关键时刻,忽闻一阵急促却不失轻巧的敲门声,伴随着小莲压低的、带着焦急的呼唤:“姑爷?姑爷您醒了吗?姑爷!” 林轩极其不情愿地从深度睡眠中被拽回,艰难地睁开一只朦胧的睡眼,打了个巨大无比的哈欠,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是小莲啊……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这么早扰人清梦……” 门外的小莲急得快哭出来了:“姑爷,不是天塌了,是…是铺子里出事了!库房刚送来的药材,品质差得吓人,张管事还在那说什么风凉话,大小姐都快气坏了!奴婢看着不对劲,赶紧来寻您……” 【药材品质差?张管事?二房那条老狗?】 林轩的睡意瞬间驱散了大半。他猛地想起昨日的医闹。 刚医闹完,紧接着又卡供应链? 他意识到这恐怕不是小事。 【麻烦……就知道这安生日子过不了几天。】 他内心哀叹一声,但动作却不慢,迅速抓过那件新的青布长衫套上。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过去瞧瞧。”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拉开门,对着眼睛红红的小莲道,“人在哪?后院?” “嗯!就在后院药库那边!”小莲连忙点头。 林轩揉着惺忪的睡眼,跟着小莲,一路哈欠连天地往后院晃去。等他慢悠悠踱步到济世堂后院时,看到的就是苏半夏与张管事对峙、气氛凝滞的一幕,以及地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药材。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场中两人的目光。 林轩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他眼底还带着明显的倦色,头发甚至有些微的凌乱,但那双眼睛扫过场中剑拔弩张的两人,再落到那些劣质药材上时,瞬间便锐利起来,明了了七八分。 【好家伙,职场倾轧、供应链卡脖子,这经典商战桥段真是放之古今皆准啊。吃相有点难看了各位。】 张管事见到林轩,脸上的恭敬淡了几分,但还是敷衍地行了个礼:“姑爷安好。” 他心里虽仍有些轻视,但已不敢像过去那般放肆,毕竟这位赘婿前些日子救治老太公的事,已在府里传开,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份量。 苏半夏看到林轩,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那股孤军奋战的窒息感稍稍退却。她没有像过去那样让他离开,而是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解释道:“库房拨来的药材,品质太次,根本无法入药。张管事说是行情如此。” 她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和一丝……依赖?仿佛在向他陈述困境,而不仅仅是在抱怨。 林轩点点头,走到那堆药材前,不像以前那样只是随意扒拉,而是认真地拿起几样,仔细看了看成色,又放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起。 【嘶,这品相,放现代药店都得被投诉到倒闭。以次充好,手段真糙。】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前堂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隐约夹杂着争吵声。一个小学徒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小姐,不好了!赵师傅…赵师傅他…” 苏半夏心头一紧:“赵师傅怎么了?” 赵师傅是济世堂坐堂十几年的老大夫,医术扎实,为人忠厚,是铺子的顶梁柱之一。 小学徒带着哭腔:“百草厅的人来了,不知跟赵师傅说了什么,赵师傅…赵师傅说他以后不来了!正在前面收拾东西呢!” 苏半夏脸色瞬间一变,也顾不上张管事了,提裙疾步向前堂走去。林轩眼神一凛,立刻迈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连环计啊,医闹、断供、挖人,下一步是不是该泼脏水了?】 第27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前堂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压抑。曾经弥漫的淡淡药香,此刻似乎也被一种无形的失败和颓唐所取代。 赵师傅面色臊得通红,几乎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是佝偻着背,手脚麻利却又显得无比慌乱地收拾着他的脉枕和那几本边角都已磨损的医书。他的动作越快,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几个穿着“百草厅”字样短衫的伙计,双臂抱胸,趾高气扬地等在一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和看好戏的神情,那眼神扫过济世堂的每一个角落,都像是在巡视即将到手的战利品。 周围,几个济世堂的老伙计和年轻学徒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惶然与无措。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不安地搓着手,还有人偷偷望向门口那位清冷的大小姐,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对未来的迷茫。 整个济世堂,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摇摇欲坠。 “赵师傅!” 苏半夏急步上前,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尾音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阳光从门楣斜照进来,勾勒出她单薄而挺直的背影,却也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层脆弱的阴影。 “这是为何?”她看着赵师傅,目光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可是济世堂有何处怠慢了您?若是薪俸或是其他要求,您尽管提出来,万事好商量。您是我济世堂的老人了,祖父更是对您赞誉有加…”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请求的意味。她此刻真的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赵师傅是济世堂坐堂大夫里医术最受认可的一位,许多老主顾都是冲着他来的。他若走了,无疑是在济世堂本就岌岌可危的信誉上,又狠狠捅了一刀。 赵师傅动作一僵,始终不敢抬头与苏半夏对视,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干涩而低沉:“大小姐…您,您别这么说。您和苏老东家待我恩重,这些年,老夫一直铭记在心,从未敢忘。只是…唉…” 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只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百草厅…百草厅许了我双倍的薪俸,还答应给我一间独立的诊室,坐堂时间也自由…最重要的是,他们…他们答应资助我小儿明年赴州府应试的一切费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羞愧,却又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憧憬:“老夫…老夫就这么一个儿子,寒窗苦读十余年,就盼着能有这一天…我实在…实在难以拒绝。对不住了,大小姐,是我赵某人对不起您,对不起济世堂的栽培!” 双倍薪俸!独立的诊室!还有资助科考! 每一个条件,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半夏的心上。她知道,这些条件,加起来对于的济世堂来说,根本是不可能兑现的数字。贺家这是用赤裸裸的金钱和资源,要彻底碾死济世堂。 “赵师傅,情分难道…”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凉。 “哎呀,苏大小姐。” 不等她说完,百草厅那个为首的黑瘦管事便假笑着上前一步,打断了苏半夏的话,语气看似客气,实则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挑衅,“赵师傅是难得的人才,这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嘛。我们贺少东家最是求才若渴,赏识赵师傅的医术,这才诚心相邀。还望苏大小姐成人之美,莫要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咱们两家和气才是。” “小事?”苏半夏的心猛地一沉。挖走她赖以支撑的门面大夫,断她客流,毁她声誉,在对方口中竟只是轻描淡写的“小事”? 话语如同冰冷的针,刺得她体无完肤。她看着赵师傅那羞愧却又决绝的背影,知道人,是彻底留不住了。一种巨大的失落和背叛感涌上心头,却又被她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情绪用事的时候。 就在这时,药堂里仅存的几个来看病抓药的病人也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听见没?百草厅双倍价钱挖走的…” “我就说最近济世堂的药材好像不太行了吧?怪不得赵大夫都要走…” “是啊,连自家大夫都待不下去了,这药谁还敢放心吃啊?” “以后看病还是得多花点钱去百草厅吧,虽然贵点,但图个安心啊…” 流言蜚语,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在此刻恰到好处地蔓延开来,如同毒雾,迅速污染着济世堂内本就稀薄的空气。一些原本还在犹豫的病人,闻言也露出了疑虑和退缩的神色。 苏半夏站在原地,只觉得那些话语像是一把把冰冷的刀子,从四面八方飞来,扎得她千疮百孔。她看着赵师傅最终抱起他的小包裹,几乎是逃离般地跟着百草厅的人匆匆离去,连最后一眼都没有回头看这个他待了十几年的地方。 二房的打击才刚刚过去,贺家更狠辣的挑衅就接踵而至。一波接着一波,根本不留任何喘息之机。 她强撑着挺直的脊背,微微地、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和无助。她挥了挥手,想让伙计们去安抚一下病人,维持秩序,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发不出更多的指令。 张管事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嘴角那丝得意的笑容几乎掩饰不住。他假惺惺地走上前,拖长了语调:“大小姐,您看这…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啊。铺子里没了坐堂大夫,这生意可怎么做哦?您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眼前的局面吧,小的还得赶紧回去向二老爷禀报此事,就先告退了。” 他拱拱手,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志得意满地转身走了。 偌大的前堂,顿时显得更加空旷和冷清。伙计们无精打采地站着,惶惶不安。原本还有三两个病人的,此刻也似乎被那流言影响,窃窃私语一番后,竟也摇着头,陆续离开了。 最后一位老妇人临走前还叹了口气,低声道:“造孽哦,苏老东家多好的人,这铺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压了下来。 苏半夏只觉得一阵剧烈的疲惫和眩晕袭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凉的柜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眼眶里那阵不争气的酸涩。 不能倒下去。绝对不能倒下去。 可是,该怎么办?去哪里再找一个能稳住局面的坐堂大夫?就算请来了,又如何抵挡贺家无休止的挖角和诋毁? 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助,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仿佛独自一人站在即将沉没的破船上,四周是望不到边的惊涛骇浪,而她却连一根可以抓住的浮木都没有。 林轩一直静静地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从现代商场带来的敏锐直觉,让他一眼就看穿了这拙劣却有效的商业打压手段。 【断供应链、挖人墙角、散布谣言、打击信心…手段糙是糙了点,但真是够狠的。】 第28章 促销 林轩内心冷嗤,但那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懒散念头,在看到苏半夏那微微颤抖的肩线和苍白得几乎透明的侧脸时,彻底烟消云散了。 苏半夏那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脆弱与坚韧,形成了一种极其矛盾的冲击力,让他无法再仅仅做一个旁观者。 店内客流肉眼可见地稀疏下来,最后几乎只剩下自己人。留下的伙计们也个个垂头丧气,弥漫着一股悲观绝望的气氛,仿佛已经看到了济世堂关门歇业的那一天。 朝阳的光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却驱不散这满室的冷清和颓唐。 苏半夏默默走到柜台后,下意识地拿起那本沉重的账本,似乎想从这熟悉的物件里汲取一丝力量。然而,她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方才极力压抑的气愤和无助,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连账本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 小莲小心翼翼地端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热气氤氲:“小姐,您喝口茶歇歇吧,顺顺气…” 苏半夏摇了摇头,推开茶杯,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不肯认输的倔强:“小莲,你去看看,库房里还有多少品相上好、能撑场面的药材,仔细清点一下,看看…看看还能撑多久。”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无力感。 “是,小姐。”小莲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林轩,这才低着头,快步向后院库房走去。 柜台前,一时只剩下苏半夏和林轩两人。 寂静中,林轩走了过来,修长的手指关节在光洁的柜台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半夏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眼中带着奔波劳累和心急如焚熬出的细细血丝,但看向他的目光里,却已没有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和隐隐的不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同面对困境的凝重,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她看着他,唇瓣微启,声音干涩:“林轩…你…你有什么看法吗?” 林轩迎着她的目光,她的无助和强装的镇定清晰地映在他眼里。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稍稍安心的力量:“看法就是,对方出招了,组合拳,而且挺狠。挖人、毁誉、动摇军心,一气呵成。”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下自家冷清得几乎可以跑马的店铺,目光最后落回到苏半夏那张苍白的脸上。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那惯常的慵懒彻底褪去,变得沉静而专注,甚至闪烁着一丝苏半夏从未见过的、带着某种奇异洞察力和自信的光芒,“还没到绝路。” “你……可有法子?”苏半夏期待地望着他,希望他真有办法能扭转局面。 林轩眨巴眨巴眼睛,“办法是有,可就是…… 还没想好。容我回去躺上一躺,再给你答复。” 苏半夏只觉得林轩是想借着玩笑话安慰安慰自己罢了,挥了挥手,“那你先下去吧。” 是啊,如今这局面,估计连祖父都没有办法,更何况他一个赘婿。虽然他给过自己多次惊喜,但这一次,显然对手是有备而来,而且是多手准备,哪能如此轻易化解呢。 …… 翌日清晨,济世堂内的气氛比昨日更加低迷。货架上空荡荡的地方多了起来,仅剩的一些好药材也被苏半夏严令谨慎使用。赵师傅走了,伙计们没了主心骨,做事都畏手畏脚,生怕出错。 偶尔有几个上门的老顾客,听闻赵师傅走了,又看了看药材成色,摇摇头也离开了。 苏半夏坐在后堂,面前摊着账本和库存清单,秀眉紧锁,一筹莫展。资金有限,市面上合适的药材要么价格飞涨,要么早已被百草厅或二房关联的药铺预定一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空有一身辨药制药的本事,却无处施展。 小莲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小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要不…我们再去找找老太公?让老太公给二老爷他们施施压?” 苏半夏苦涩地摇摇头:“祖父年事已高,大病初愈,精神不济。二叔他们现在把持着家业,一句‘市场行情’、‘家族统筹’就能把祖父搪塞过去。求祖父,除了让他老人家徒增烦忧,毫无用处。” 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家族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就在这时,林轩又晃悠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个馒头啃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瞅了瞅苏半夏那张快要结冰的脸,以及旁边快哭出来的小莲,含糊不清地开口:“我说…娘子啊,这么愁眉苦脸的,容易长皱纹。” 苏半夏此刻心烦意乱,根本没心思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冷声道:“你若无事,便出去逛逛,别在这里添乱。” 林轩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滓,不但没走,反而拉过一张凳子,大马金刀地坐到苏半夏对面,一本正经地说:“怎么没事?有事。关于怎么让这铺子活下去的事。我可是想了整整一晚上呢,你看我这黑眼圈……” 苏半夏和小莲同时一愣,诧异地看向他。 “你?”苏半夏的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 难道他昨日说的回去躺一躺,是真真正正去想办法了? “对啊,我。”林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别看我这人懒,但有时候,懒人才能想出省劲儿的好办法。你们这样硬扛着,跟二房拼资金拼货源,死路一条。” 苏半夏被他这直白的话刺得脸色更白,却无法反驳,只能硬邦邦地问:“那依你这‘懒人’之见,该如何?” 林轩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他们断我们的货,散我们的谣,挖我们的人。这三板斧下来,普通铺子早就垮了。但我们不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走。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 “什么意思?”苏半夏被他勾起了些许好奇心。 “意思就是,别老想着去抢他们手里的那点‘好药材’了。抢不过,也没必要抢。”林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咱们得让顾客来抢咱们的东西。” “胡说八道!”苏半夏觉得他越说越离谱,“没有好药材,哪来的好东西让顾客抢?” “没有好药材,我们可以有好‘点子’啊。”林轩笑了,“第一个点子,叫‘促销’。” “促…销?”苏半夏和小莲面面相觑,对这个词感到无比陌生。 第29章 盲盒 “对,顾名思义,促进销售。”林轩开始解释,“简单说,就是让顾客觉得在我们这儿买东西更划算、更有趣。” 他伸出两根手指:“目前有两个方案。第一,搞个‘积分卡’。” “积分卡?” “对,找个硬点的纸板,做成卡片样子。客人每买一份药,咱们就在上面盖个章或者记一笔。买够十份,第十一份免费送,或者给个很大的折扣。” 林轩尽量用她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苏半夏立刻皱眉:“这怎么行?岂不是亏本买卖?药价本就利润不高…” “我的大小姐哎,”林轩无奈地打断她,“你看账本只看单笔利润的吗?这叫‘薄利多销’加‘锁定客户’!你想啊,一个客人为了攒够十次,是不是以后抓药都优先来咱们这儿?就算这次少赚点,但保证了后面九次的生意都是咱们的!总比人家一次都不来的强吧?这叫培养客户…呃,培养老主顾的习惯!” 苏半夏是做生意的好手,稍微一想,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确实,这样可以稳住一批基本盘,尤其是在眼下这种困难时期。但她骨子里的保守让她还是有些犹豫:“这…闻所未闻,是否太过儿戏?有失药堂的庄重…” “庄重能当饭吃吗?”林轩一针见血,“活下来才有资格讲庄重。第二个点子,更有趣点,叫‘盲盒…呃,姑且叫‘运势调理包’吧。” “盲盒?运势调理包?”苏半夏和小莲更懵了。 林轩内心oS:【跟古人解释盲盒真是费劲。】 他耐心道:“就是把一些药性平和、常用且不会吃出问题的药材,比如清火的、安神的、祛湿的,按固定小方子配好,分成小包。然后混在一起,客人随机买,买到哪种是哪种。美其名曰‘顺应天意,调理当日运势’。” “这…这简直是胡闹!”苏半夏猛地站起来,俏脸涨红,“药之一道,关乎性命,岂能如此儿戏!还运势?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我苏家百年声誉…” “现在还有多少人在乎苏家的声誉?”林轩毫不客气地反问,“外面的谣言都快把济世堂淹没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话题,是关注度!是让人走进来的理由!这个‘运势包’,听起来好玩吧?好奇吧?是不是就想花点小钱试试手气?只要他们进来,就有机会让他们看到我们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再说了,里面的药都是你亲自把关的,安全有效,只是给健康人日常调理用,又不是治大病,能出什么问题?这叫趣味营销,拉低门槛,吸引那些平时不怎么进药铺的年轻人和新客。” 苏半夏被他一番连珠炮似的话说得哑口无言。她理智上觉得林轩的话离经叛道,荒谬绝伦,但心底又有一个声音隐隐告诉她,这或许…真的有用?尤其是在这种绝境之下,常规手段已经失效。 她重新坐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林轩。他自打落水后,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脑子里怎么会装着这些稀奇古怪、却又似乎暗合商道的想法? 小莲倒是听得眼睛发亮,她觉得姑爷这主意好玩极了,忍不住插嘴:“小姐,我觉得姑爷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啊…试试嘛,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苏半夏沉默了良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看向林轩:“这‘积分卡’和‘运势包’,具体该如何操办?你详细说说。” 林轩咧嘴一笑,知道她被说动了。 【搞定!第一步计划通过。】 他立刻来了精神,找来纸笔,一边画一边说:“积分卡简单,找纸板裁就行,上面写上‘济世堂惠客卡’,留出空格盖章…‘运势包’要用稍微好点的油纸,分三种,咱们可以做个记号自己区分,对外就说随机…名字得起好听点,叫‘清心包’、‘安神包’、‘祛湿包’…” 他还详细说了如何培训伙计:“以后客人进门,别耷拉着脸,统一喊一句‘欢迎光~临’,声音要响亮,显得热情!介绍活动的时候要积极,特别是‘运势包’,说得神秘好玩点…” 于是,接下来的半天,济世堂后院变成了林轩的“营销培训基地”。一群伙计和小莲、三七等人被召集起来,听林轩讲解。 三七是被林轩临时抓来充数的,经过了苏半夏的应允。 “来,跟我学,‘欢迎光~临’!”林轩示范。 伙计们面面相觑,表情尴尬,稀稀拉拉地跟着喊,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没吃饭啊!大声点!热情点!想象一下银子进账的声音!”林轩催促。 “欢…欢迎光~临…”三七红着脸憋出一句,逗得其他人想笑又不敢笑。 林轩扶额:【社死现场啊这是…算了,慢慢来吧。】 他又开始教他们介绍“运势包”的话术,如何引起顾客好奇心。伙计们觉得新奇又窘迫,这种推销方式他们从未见过。 苏半夏在一旁看着这有些混乱又搞笑的场面,心情复杂。她依然觉得这有失体统,但看着伙计们脸上久违的些微活力和好奇,再看看林轩那古怪又认真的模样,她心底那坚硬的冰层,似乎悄然又融化了一角。 “或许…死马当活马医吧。”她默默地想。 培训完毕,林轩拍拍手:“好了,理论结束,下午就开始实践!三七,你去负责裁纸做卡。小莲,你带人去分装药材包。其他人,打起精神来,见到客人就喊!谁今天表现好,晚上加鸡腿!” “鸡腿?”伙计们眼睛亮了一下。 【创业初期,画饼加实在的激励,没毛病。】 下午,“济世堂”门口立起了一块简易的水牌,上面写着:“本店新推惠客积分卡,买十赠一!另有限量‘今日运势调理包’,神秘惊喜,仅需二十文!” 路过的人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新的尝试,就在这种略显尴尬和古怪的氛围中,开始了。 第30章 欢迎光临 济世堂的新举措,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潭,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最初的几天,效果可谓冰火两重天。 “欢迎光…临!” 伙计们喊得依旧有些磕巴和羞涩,但总算能出声了。这声古怪的问候,确实让一些熟客感到新奇,甚至有点受宠若惊,虽然也有老学究皱眉头,觉得药堂如此喧哗有失体统。 “积分卡”的推行相对顺利。一些精打细算的老主顾,尤其是需要长期服药调理的,很快算明白了这笔账。 “买十赠一”,长期下来确实能省下不少钱。于是,济世堂的账上,开始出现一些稳定的、预期内的收入。 苏半夏看着账本上那虽然微小但持续增长的“预收款”,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林轩说的“锁定客户”,似乎有点道理。 而“今日运势调理包”则引发了更大的争议和好奇。 “老板,这‘运势包’是个啥?”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好奇地指着水牌问。 三七按照培训的话术,努力做出神秘的样子:“客官,这是我们东家新想的法子,顺应天意,随机抽取。可能是清心明目的,可能是安神助眠的,也可能是祛湿散寒的。二十文买一份惊喜,图个吉利嘛!” “哦?还有这种说法?”那汉子觉得有趣,掏出二十文,“来个试试!看我今天运道如何!” 他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味常见的安神药材,还附着一张小红纸,写着“夜寐安宁”。 “哈哈,好!正好这几天睡不安稳!”汉子乐呵呵地走了。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围观的人也有些心动。二十文钱不多,就当买个乐子。一时间,“开包”成了济世堂门口一景。有人开到清心包,大笑说正好去去火气;有人开到祛湿包,嘟囔着好像用不上,但也没太在意。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哗众取宠!成何体统!”一个老秀才模样的人拂袖而去,“药者,仁术也,岂能与市井博戏混为一谈!苏家百年声誉,毁于一旦矣!” 也有些谨慎的人观望:“药哪能乱吃?谁知道里面是什么?” 更少不了百草厅派出的人出面嘲讽。 “这济世堂莫非是到头了?竟搞出这般哗众取宠的点子。啊,哈哈哈哈!” “我看啦,他们这是属于秋后的蚂蚱!” “怎么说?” “蹦跶不了多久啦!” “哈哈哈哈哈!” 苏文博几乎是每天必来“巡视”一圈,看到有人围着买那劳什子“运势包”,便摇着折扇,对身边的人嗤笑:“看看,看看!我这堂姐和那便宜姐夫真是穷途末路了,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骗钱了!真是把我苏家的脸都丢尽了!我看他们能撑几天!” 这些话,或多或少会传到苏半夏耳朵里。她表面不动声色,但每次听到,指尖都会微微收紧。她骨子里是骄傲的,这些非议如同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不止一次怀疑,自己同意林轩搞这些,是不是真的错了? 林轩却显得很淡定,依旧每天溜溜达达,时不时去门口看看“销售情况”,内心oS:【啧,转化率还行,话题度有了。差评和争议也是流量嘛,黑红也是红,总比默默无闻死了强。】 几天下来,数据说明了问题。“积分卡”留住了一批核心客户,“运势包”带来了额外的现金流和关注度,济世堂的客流量止住了下滑的趋势,甚至偶尔还能出现一个小高峰。虽然距离摆脱困境还差得远,但确实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死寂了。 苏半夏看着虽然依旧憔悴,但眉宇间的焦虑稍稍缓解。她不得不承认,林轩这“歪点子”,虽然听起来不靠谱,但确实起到了效果。 她开始下意识地,在遇到一些经营小问题时,会用目光去寻找那个懒散的身影,想听听他的看法。虽然每次找到他,他不是在打哈欠就是在偷懒。 这一日午后,客人稍少。林轩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回屋里睡午觉,而是溜达到了后院库房。苏半夏正在那里亲自清点所剩无几的优质药材,脸色凝重。 “还在为货源发愁?”林轩靠在门框上问道。 苏半夏叹了口气,没有回头:“积分卡和运势包,不过是饮鸩止渴。若无上好药材支撑,一旦口碑彻底崩塌,这些都是空中楼阁。” 她拿起一小块仅剩的优质当归,语气低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嗯,确实。营销只是手段,产品才是根本。” 林轩点点头,走进库房,随手扒拉着那些被二房送来的次等药材,眼神里带着审视,“总指着别人施舍米下锅,迟早饿死。得自己想办法找米,或者…把现有的陈米烂谷子,变成能下咽的饭。” 苏半夏闻言,转过身看他:“你有办法?”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办法总比困难多嘛。”林轩笑了笑,从那次品药材里挑出几样,“这些家伙,虽然品相差了点,药效弱了点,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用。” “药效不足,如何能用?”苏半夏皱眉。 “提纯啊,优化工艺啊。”林轩说得理所当然,“比如你们炮制熟地黄,用的‘九蒸九晒’古法,思路是对的,但有些细节可以优化一下,让药效析出更充分,品质更稳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为什么一定要盯着那些被卡脖子的贵重药材呢?很多便宜又常见的药材,甚至是被忽略的部分,稍微加工一下,就能变成别的好东西。” “什么东西?”苏半夏的好奇心被完全勾了起来。 林轩想了想,比划着说:“比如,用皂角、何首乌、还有几味有清洁滋润效果的药材,做成一种‘药皂’,洗手洗脸沐浴都能用,既干净又养肤。再比如,用薄荷、冰片、樟脑什么的,做成‘清凉油’,提神醒脑,防治蚊虫叮咬。还可以做‘驱蚊香囊’,方子你肯定比我熟…” 苏半夏听得美目睁大,这些想法对她而言,简直是闻所未闻,却又仿佛在她熟悉的领域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药…还能这样用?不再仅仅是治病,而是融入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第31章 药皂 “这…这真能做成?”苏半夏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理论上没问题。”林轩自信地点点头,“具体的配方比例和工艺,我可以给你个大概方向,你是行家,试验调整肯定比我快。这些东西,技术门槛不高,但胜在新奇实用,一旦做出来,就是独一份的爆款…呃,就是会非常畅销的意思。” 【古代版日化用品+保健品,降维打击应该没问题吧?】 苏半夏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她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出路!不再局限于和二房争夺那点有限的传统药材资源,而是开辟一个新的战场! “你需要什么?”她立刻问道,语气变得果断。 “首先,绝对保密。只能在最核心的小圈子里做。”林轩神色严肃起来,“其次,需要一个小地方做试验工坊。再来,帮我收集一些常见的药材,比如皂角、薄荷、艾叶…清单我晚点给你。另外,可能需要定制一些模具,比如做肥皂的框子…” “好!”苏半夏毫不犹豫地应下,“后院有一间闲置的杂物房,可以收拾出来。人手…就用小莲,还有你带来的那个孩子三七,我看他机灵,嘴巴也严。药材和模具,我想办法去弄。”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孤助无援的弱质女流,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对药学有着极致热情和天赋的天才。林轩点的这把火,瞬间点燃了她心中的斗志和创造力。 “成!”林轩很满意她的效率,“那你先准备着,我把大概的思路和配方写给你。” 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开始歪歪扭扭地写画一些苏半夏看不太懂的化学符号和步骤说明,夹杂着文字解释。 苏半夏在一旁看着,看着林轩专注的侧脸,那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戏谑懒散的眼神此刻变得格外认真和明亮。她忽然觉得,这个赘婿,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神秘的迷雾,偶尔拨开一点,露出的东西却让人心惊。 只是他这字——丑出天际! 林轩一边写一边内心oS:【搞定供应链打压的最好方法,就是产品升级迭代!等我的药皂、清凉油上市,看你们还怎么卡脖子!嗯…还得想想怎么对付那些谣言…还有坐堂大夫…】 他将写好的几张纸递给苏半夏:“先按这个思路试试,遇到问题再商量。” 苏半夏接过那几张如同天书般的“秘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济世堂后院的那间闲置杂物房,很快被清理出来,成了林轩和苏半夏的秘密试验工坊。这里僻静,少有人来,正好适合进行一些不宜对外张扬的捣鼓。 屋内弥漫着浓郁而奇特的药香,与前面药堂的气息略有不同,更添了几分皂角特有的草木清气以及薄荷冰片的清凉锐利。 苏半夏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正对照着林轩给她的那张“天书”般的配方纸,小心翼翼地称量着磨好的皂角粉。 她的神情专注无比,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小莲和三七在一旁打着下手,一个负责看管小炉火,一个负责递送各种器皿和初步处理的药材,两人都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林轩则显得有些……悠闲。他背着手在并不宽敞的屋子里踱步,这里看看,那里闻闻,时不时冒出几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点评。 “嗯,皂角碱和油脂的皂化反应…温度是关键啊。”他凑到小莲看守的小火炉前,看着上面隔水加热的陶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混合物。 小莲一脸茫然:“姑爷,皂化…是啥?” “呃…就是让它们变成肥皂的过程。” 苏半夏抬起头,眼中带着求知的光芒:“你写的‘充分搅拌至粘稠糊状’,这个‘粘稠’的程度,该如何精确把握?还有,‘加入少量碱水加速反应’,这‘少量’是多少?不同药材提取液加入的时机,似乎也极有讲究…”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全都切中要害。林轩给的与其说是配方,不如说是一个基于现代化学原理的思路框架。具体的参数、火候、工艺细节,都需要在这个时代有限的条件下,通过无数次试验来摸索确定。 林轩被问得有点头大,内心oS:【果然,理论家和实践家之间有壁啊…我这半吊子化学知识,忽悠个方向还行,具体操作还得靠专业人士。】 他挠挠头:“这个嘛…主要靠经验和观察。比如粘稠度,大概就是勺子舀起来,能挂壁…呃,就是能缓慢流下的状态。碱水的量,先少加点,观察反应情况再调整。时机嘛…凭感觉?” 苏半夏:“…” 她看着林轩那不太靠谱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追问,转而依靠自己多年炮制药材的经验和直觉。 试验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第一次尝试制作药皂,因为搅拌不够充分,油脂和药液分离,最后得到了一锅糊糊不成形的怪东西。 第二次,碱水比例稍多,做出的皂体过于粗糙,甚至带点刺激性。 第三次,加入牡丹皮粉意图增色添香,却因温度过高,颜色发暗,香气也变得焦糊。 每一次失败,苏半夏都会仔细记录下所用的配料比例、步骤、火候和最终呈现的状态。她并不气馁,反而越挫越勇,那双灵动的眼睛里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 林轩偶尔提点一句“可能是温度高了”或者“试试分次加入”,往往能给她带来新的思路。 终于,在经过不知第多少次试验后,当苏半夏将混合了皂角、何首乌提取液、少量精心熬制的猪油以及几味润肤药材的糊糊倒入一个简易的木制模具中压实、等待冷却后,脱模得到了一块色泽温润、质地细腻、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固体。 “成了?”小莲和三七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块方方正正、前所未见的东西。 苏半夏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沾水揉搓,立刻产生了丰富细腻的泡沫,清洁力显然优于常用的皂角膏,洗后皮肤留有清爽感,却不干涩,还有淡淡的草药余香。 “真的成了!”苏半夏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成就感,她忍不住看向林轩,脸上洋溢着如孩童般纯粹的笑容。 林轩一时间竟看得有些怔住。这些日子以来,他见惯了苏半夏或蹙眉沉思、或强作镇定、或忧心忡忡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如此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苏家大小姐的端庄持重,没有济世堂掌事人的沉稳老练,只有一个十七八岁少女该有的明媚与鲜活。 【这才对嘛,】林轩内心oS,【明明还是个高中生年纪的小姑娘,整天绷着个脸多累啊。就该这样多笑笑,青春洋溢的,多好看。】 苏半夏察觉到林轩专注的目光,那目光直白而毫不掩饰,让她忽然有些不自在。她微微低下头,颊边不自觉飞起两抹红晕,方才那肆意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变回平日里那个端庄自持的苏家小姐模样。 看着她这罕见的羞怯情态,林轩几乎是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娘子笑起来真好看。 话音落下,作坊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苏半夏猛地抬头,对上林轩带着笑意的眼睛,脸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绯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慌乱地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旁边的小莲立刻露出一副我懂了的吃瓜表情,眼睛在林轩和苏半夏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还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三七,挤眉弄眼。 单纯的三七则完全在状态之外,挠了挠头,看着突然脸红的大小姐和一脸促狭的林轩,又看看莫名兴奋的小莲,满脸都是困惑:小莲姐,大小姐长得本来就十分好看,她笑起来更加好看...这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小莲姐你笑得这么奇怪? 三七这话一出,原本就有些暧昧的气氛顿时被打破。苏半夏忍不住一声轻笑出来,方才的尴尬也消散了不少。林轩也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三七的脑袋:傻小子,等你再长大些就明白了。 小莲则没好气地瞪了三七一眼:吃你的糕饼去,小孩子别多问! 第32章 秦老到访 林轩拿起苏半夏手里那块药皂,仔细看了看,闻了闻,又试了试泡沫,点点头:“不错不错,虽然离工业化标准还有点距离,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碾压级别的产品了。娘子果然是天纵奇才!” 他不忘适时地送上一记彩虹屁。 苏半夏脸颊更红了,难得地没有反驳,心中充盈着喜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这不仅仅是做出了一块新奇的皂,更是为她,为济世堂,打开了一扇通往的全新世界的大门! “接下来试试清凉油。” 苏半夏干劲十足,立刻将目光投向旁边准备好的薄荷、冰片等药材。 有了药皂的经验,清凉油的制作相对顺利许多。主要是将薄荷脑、冰片、樟脑等具有挥发性的药材按一定比例融入基油中,关键在于研磨的细度和融合的均匀度。 林轩只是提了句“可以用蜡稍微定型,方便携带使用”,苏半夏便心领神会。 当一小盒清凉油膏制成,打开盒盖,那股强烈提神、沁人心脾的薄荷冰片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让小莲和三七都精神一振。 “哇!这个好醒脑!”三七夸张地吸着鼻子。 林轩用手指沾了一点,涂在太阳穴上,那清凉刺激的感觉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没错,就是这个味儿!古代版风油精,搞定!” 就在他们沉浸在新产品成功的喜悦中时,屋外传来些许脚步声和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苏家丫头?可在铺子里?老夫路过,闻到一股奇特的药香,似是薄荷冰片,却又有所不同,忍不住进来叨扰一二。” 苏半夏闻言,脸色微变,迅速对林轩和小莲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将试验台上的东西稍作遮掩。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袖,迎了出去。 林轩也跟着探头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朴素却气质儒雅的老者,正站在后院通往前堂的门口,好奇地朝里面张望。 老者目光扫过屋内略显凌乱的试验器具和空气中残留的奇异药香,最后落在苏半夏身上,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和一丝探究。 苏半夏恭敬行礼:“秦爷爷,您怎么来了?快请前堂用茶。” 来人正是致仕的御医秦老,在霖安城医学界德高望重,今日准备给苏老太公调理身子的。 秦老摆摆手,笑呵呵地道:“不必麻烦。老夫就是被这香味引过来的。苏丫头,你这是在鼓捣什么新东西?这气味配伍,倒是新奇得很,似乎不止薄荷冰片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站在苏半夏身后的林轩,对这个生面孔的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 林轩内心oS:【哦?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秦老啊!果然,专业人士的鼻子就是灵啊。】 秦老的突然造访,让秘密工坊内的几人瞬间紧张起来。 苏半夏下意识地想将试验成果遮掩,但屋内弥漫的浓郁香气和未来得及完全收拾的器具,早已暴露了他们正在进行的“不寻常”之事。 “秦爷爷,”苏半夏稳住心神,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不过是闲着无事,试着改良一些香药配方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让您见笑了。” “香药?” 秦老抚着胡须,眼中精光微闪,缓步走进屋内,目光掠过那些造型奇特的模具、研磨器皿以及空气中交织的皂角清气与薄荷冷香,“这可不单单是香药那么简单。老夫行医数十载,这鼻子还算灵光。此中气息,清冽醒神,似有开窍辟秽之效;而那皂角之味,被处理得如此纯粹温和,更是少见。苏丫头,你莫要糊弄我这老头子。”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洞察力,显然不信苏半夏的说辞。 苏半夏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些新东西太过惊世骇俗,在未成功之前,她本能地不想让外人知晓,尤其是一位在业内举足轻重的人物。 就在这时,林轩上前一步,笑着接过了话头:“老先生好灵的嗅觉。我家娘子确实是在研究一些小巧玩意儿,想着或许能惠及日常,并非有意隐瞒。” 他态度坦然,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秦老的目光转向林轩,带着几分审视:“这位是…” “晚辈林轩。”林轩拱手行礼。 “哦?原来你就是苏家那位…”秦老恍然,上下打量了林轩几眼,眼神中多了些意味深长。关于苏家赘婿的传闻,他自然也听过一些,今日一见,似乎与传闻中那个唯唯诺诺、毫无存在感的形象颇有出入。 “正是晚辈。”林轩坦然承认,随即从旁边试验台上拿起那块已经初步成功的药皂和那盒清凉油,递到秦老面前,“老先生若有兴趣,不妨点评一二?这只是初成品,粗糙得很。” “林轩!”苏半夏低声阻止,觉得他太过冒失。 林轩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堵不如疏,这老头一看就是技术型人才,瞒不住不如拉拢。让他看看,说不定还能蹭点专业建议。】 秦老果然被吸引了。他先是接过那盒清凉油,打开仔细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捻开,感受其质地,最后甚至极小心的用舌尖尝了一下味,顿时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妙!妙啊!薄荷、冰片、樟脑…比例恰到好处,提神醒脑,清热止痛,对于外感风热、头晕目眩、蚊虫叮咬定有奇效!此物虽小,却心思精巧,极其实用!” 他又拿起那块药皂,反复观看,沾水搓揉,感受泡沫和清洁力,放在鼻下深嗅:“皂角、何首乌…还有几味润肤之药?竟能将清洁与养护结合得如此巧妙?这是如何做到的?寻常皂角膏绝无此等细腻效果!” 老人家的脸上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和好奇,一连串的问题抛向苏半夏和林轩。 苏半夏见秦老如此反应,心下稍安,知道对方是真心赞赏而非别有用心,便斟酌着解释道:“回秦爷爷,只是尝试着将古法炮制与一些新的想法结合,改进了些工艺。让您见笑了。” “见笑?这是惊喜!”秦老激动道,“药之一道,并非只能用于病时。防病于未然,养生于日常,亦是医者所求!你们这两个小娃娃,有点意思!” 他看向林轩和苏半夏的目光,充满了赞赏和探究,尤其多看了林轩几眼,似乎觉得这主意多半与这个看起来不太一样的年轻人有关。 他又询问了几个关于制作工艺的问题,苏半夏谨慎地回答了一些能说的部分,涉及到核心机密之处,便含糊带过。 秦老是明白人,也不深究,只是捻须微笑:“好,好!苏家丫头,你颇有你父亲当年的钻研精神。还有林家小子,心思活络,很好!若是此物推行于世,于百姓日常颇有益处。若有需要老夫帮忙鉴定或是说项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无疑是极大的支持和认可了!苏半夏心中激动,连忙躬身道谢:“多谢秦爷爷!” 秦老又逗留了片刻,与苏半夏探讨了几句药材药性,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临走前还一再表示期待他们的成品上市。 送走秦老,苏半夏长舒一口气,后背竟惊出一层薄汗。她看向林轩,眼神复杂:“你方才也太冒险了。” 林轩无所谓地笑笑:“怕什么?好东西还怕人看?这老爷子是识货的,说不定以后还是我们的‘代言人’呢。” 苏半夏白了他一眼,这人又开始说一些她听不懂的疯话了。 【免费的专业顾问和活广告,这不就来了?】 小莲看着空了许多的药材柜,小声嘟囔:“要是秦爷爷能来咱们济世堂坐诊就好了……那些病人肯定都回来了,看二房和贺家还怎么得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半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渴望,随即又黯淡下去,轻轻摇头:“莫要胡说。秦爷爷早已致仕,不再问诊多年。他老人家如今只醉心研究药性,偶尔为几位故交看看诊已是破例。我们怎好开这个口?太过唐突,也绝无可能。” 她深知请动秦老难于登天,这念头连想都觉得是一种奢望。 然而,林轩的眼睛却微微亮了起来。他摩挲着下巴,看着秦老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但并无恶意的笑容。 【秦老坐诊?这主意……妙啊!简直是解决当前危机的终极方案!】 【不过,硬请肯定没戏。这种技术大牛、有心理创伤的老专家,得用‘钓’的。】 第33章 说服秦老 “娘子,”林轩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但眼神里却藏着光,“你说,秦老最大的爱好是什么?” 苏半夏闻言一怔,下意识答道:“自然是医药之道。秦爷爷一生精研此道,从未懈怠。” “没错。”林轩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像只发现了新路径的狐狸,“尤其是……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理解,却又真实有效的‘道’。” 苏半夏权当林轩又开始发疯了,不再理会。不过经此一遭,她的信心更足了,连秦老都如此认可,这些东西的市场前景绝对可观! 她立刻行动起来,指挥小莲和三七,开始小批量试生产。 同时,林轩也开始策划上市方案。 “药皂要切割成大小适中的块状,用油纸单独包装,显得精致。清凉油用的小瓷盒要定制,盖上可以刻上‘济世堂’的字样。” 林轩一边画着草图一边说,“定价嘛…药皂成本稍高,定八十文一块。清凉油成本低,定三十文一盒。走的是‘优质平价’‘薄利多销’路线,目标客户是那些注重生活品质的城里人以及惠济城中普通百姓。” 苏半夏对林轩的定价和包装策略表示赞同。她补充道:“首批产量不宜过多,先看看市场反应。我们可以先送给一些相熟的老主顾试用,口碑传开了,不愁卖。” 几人忙得热火朝天,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 此时秦老去而复返,可把忙碌的四人给吓了一跳。 秦老也顾不上和众人寒暄,直接走到林轩面前,目光灼灼:“林家小子!老夫问你,前些日苏老太公窒息,你所用救急之法,从何学来?原理为何?速与老夫道来!” 林轩似乎早有预料,一个潜心钻研医道的人怎么会不对新的医道感兴趣? 他懒洋洋地睁开眼,一副“你怎么才来问”的表情,慢悠悠地坐起身:“哦,您说那个啊?老家一个游方郎中所授的土法子,说是对付噎食有奇效,小子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侥幸,侥幸。” 林轩内心oS:【海姆立克急救法,上世纪70年代才发明,吓到了吧老爷子?】 苏半夏:???不是杂书上看到的么?怎么又变成土法子了?这人说谎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的? 秦老根本不信什么“游方郎中”的说辞,这种精炼到极致、直指问题核心的急救术,绝非乡野土法所能概括。他急切地追问:“那手法发力于胸腹之下,隔肌之上,是否意在瞬间提升腹腔压力,驱使肺内残气冲出气道,以此逼出异物?” 林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老爷子的医学素养果然极高,仅凭描述就能推测出大半原理! “老先生明鉴,大抵……就是这么个道理。”林轩点头。 “奇哉!妙哉!”秦老兴奋地搓着手,在原地踱步,“看似粗暴,实则蕴含至理!此法……此法若能推广,能救多少因噎食窒息的性命啊!”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炽热地盯着林轩:“此法可还有别的应用?对于溺水、昏迷气绝之人,是否也有效用?发力部位、力道、次数可有讲究?” 林轩被他一连串的专业问题问得有点头大,只好含糊道:“这个……因人而异,略有不同。小子也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秦老顿时露出极度惋惜和不满的神情,仿佛看到一座宝山就在眼前,却不得其门而入:“暴殄天物!如此妙法,岂能止步于‘知其然’!必须深究其理,明确其规,广传于世!” 看到秦老已经完全被这门“新技术”勾住了魂,林轩知道,火候到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忧虑:“老先生所言极是。小子何尝不想将此法定规明理,惠及众人?只是……唉,眼下实在是心力交瘁,无暇他顾啊。” “哦?这是为何?”秦老疑惑。 “老先生您也看到了,济世堂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林轩开始大倒苦水,“坐堂的赵大夫被挖走,铺子里人心惶惶,生意一落千丈。娘子她独木难支,日夜操劳。二房虎视眈眈,外部还有贺家这等强敌环伺……我们光是维持铺子不倒,应对明枪暗箭就已耗尽心力,实在是……抽不出时间,也找不到一个安静稳妥的环境来细细钻研这些啊。” 他看向秦老,眼神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后辈的恳求:“况且,此等救人之法,若无名望深厚、医术高超之大医在一旁观摩、验证、记录、完善,单凭小子一人胡乱琢磨,只怕不仅难以推广,反而可能谬种流传,贻害世人。”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 秦老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立刻明白了林轩的弦外之音。他看看林轩,又想想如今济世堂的困境,再想想那神奇却未经验证完善的急救法,以及林轩和苏半夏正在鼓捣的那些新奇有效的“小玩意儿”…… 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对未知医术的渴望,在他心中交织。 济世堂需要一根定海神针来稳住局面,为林轩提供研究和验证的环境。而他,也需要济世堂这个“平台”,来接触、研究、完善林轩身上那些超越时代的医学知识和技术。 这不是简单的坐诊,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一次有可能开创医学新境的“探索”! 沉默良久,秦老眼中的炽热渐渐化为一种沉稳的决心。他捻着胡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罢了。老夫这把老骨头,闲散久了,也该活动活动了。” “这样吧,自下月开始,每旬逢五、逢十,老夫会来济世堂半日。一来,可镇住些宵小之辈,安一安病家之心;二来……”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林轩,“你我正好可将那救急之法,以及你们鼓捣的那些新奇东西,好生研讨一番,厘定规范,以惠众生。你看如何?” 林轩心中大喜,脸上却保持恭敬,深深一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有老先生坐镇指导,是我济世堂之福,更是百姓之福!” 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听在耳里的小莲,此刻已是激动得难以自已。 她猛地抓住身旁苏半夏的衣袖,声音因激动而带上了颤音,语无伦次地说道:“小姐!小姐!您听到了吗?秦老……秦老他答应了!他答应来我们济世堂了!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站在一旁的三七,则完全是一副状况外的表情,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小莲的衣角,小声问道:“小莲姐姐,秦爷爷来坐堂,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事情吗?” 小莲故意板起脸,摆出一点姐姐的架子,伸手轻轻捏了捏三七没什么肉的脸颊,动作亲昵自然:“小孩子家家的,哪里来的这么多问题?反正就是天大的好事就对了!说了你也不懂!” 三七被捏了脸,也不恼,只是更加困惑了。他捂着脸颊,嘴里小声地地嘀咕了一句:“哼……你也就比我大两岁而已嘛……” 苏半夏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她快步上前,对着秦老盈盈一拜,声音微颤:“半夏……代苏家,谢过秦爷爷!” 秦老虚扶一下,笑道:“苏丫头,不必多礼。老夫并非全为你苏家,亦是为此间……可能诞生的新学问而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轩一眼。 林轩则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搞定!技术入股,合作达成!秦老这块金字招牌,终于请动了!贺元礼,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34章 爆火 几天后,一批用素净油纸精心包装、以细麻绳捆扎好的药皂和清凉油,悄然出现在了济世堂柜台一角。这个位置并不起眼,仿佛只是临时摆放。唯一能表明它们身份的,是一块小巧的原木牌,上面是苏半夏亲笔书写的清秀字迹:“本堂新制:润肤药皂,洁面沐身,养护肌肤;提神清凉油,醒脑散热,蚊虫不近。” 没有锣鼓喧天的开业宣传,没有伙计卖力的吆喝叫卖,这种过于低调的上市方式,让这些新品在最初几天几乎无人问津。偶尔有熟客瞥见,也只是好奇地多看两眼,低声嘟囔一句“济世堂怎么也卖起这些杂货了?”,便不再留意。 连济世堂自家的伙计们心里都直打鼓,私下交换着怀疑的眼神。这玩意儿真能卖出去?姑爷的想法总是这么天马行空,不切实际。 而始作俑者林轩,却表现得一点也不着急。他每天依旧雷打不动地来点个卯,然后就在后院找个舒服角落窝着,美其名曰“市场观察”,实则多半时间在打盹补眠,一副置身事外的悠闲模样。 【急什么?让子弹飞一会。】 苏半夏看着账目上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新品销售额,虽未直接说什么,但微蹙的眉头和偶尔投向林轩方向的复杂眼神,都显露出她内心的担忧和疑虑。 转机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 一位被多年失眠和顽固性偏头痛折磨的老主顾陈掌柜,又一次来到济世堂抓安神药,他脸色憔悴,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痛苦褶皱。苏半夏让大夫细心替他诊脉后,斟酌片刻,开口道:“陈伯,您这病根深沉,非一日之寒,汤药调理需持之以恒,慢慢见效。我堂中新近配制了一种清凉油,或可暂缓头痛,起效较快,您若不介意,可试上一试?” 陈掌柜是济世堂多年的老朋友,虽对那白瓷小盒里从未见过的绿色泽体将信将疑,但出于对苏半夏人品的信任,还是依言用指尖蘸取少许,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两侧太阳穴上。 一股清凉沁人、带着薄荷锐利和冰片、樟脑等药材复合芬芳的气息瞬间钻入鼻腔,强烈地刺激着感官。紧接着,涂抹处传来丝丝缕缕、不断渗透的凉意,那原本如同被铁箍紧紧束缚、跳动不休的胀痛感,竟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炭火般,奇迹般地迅速缓解、消散! 陈掌柜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这…这…” 他感受着久违的头脑清明与松快,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苏小姐,这、这清凉油神了!我这脑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从未如此松快过!” 他当即掏钱,毫不犹豫地一口气买走了三盒:“一盒放家里,一盒放铺子,一盒送我老友!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无独有偶。另一位常年与药材打交道、双手因长期接触药材而粗糙皲裂、指甲缝里总是嵌着难以洗净药渍的药材商刘老板,前来结算货款时,无意间瞥见了那造型朴素的药皂,顺口问了一句。苏半夏便顺势推荐他试试。 刘老板将信将疑地买了一块回去。令苏半夏惊讶的是,当天下午,刘老板竟特意再次登门,此行不为生意,而是激动地举着自己那双明显变得干净、甚至连皮肤裂纹都似乎被滋润得浅了些的手,逢人便夸:“苏小姐!您这药皂真是绝了!去污力强,洗得特别干净,最关键的是还不伤手!洗完了手一点也不像用皂角后那般干涩发紧!比我铺子里卖的最好的澡豆还顶用!给我再来十块!不,二十块!我得送人!” 真正的口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虽初始微小,却一圈圈稳健地扩散开来,力量在悄然无声中逐渐累积、壮大。 “听说了吗?济世堂出了个叫‘药皂’的新鲜玩意,听说洗东西特别干净,最关键是不伤手!” “何止啊!那‘清凉油’才叫神呢!我家小子读书总是犯困,听说抹一点在太阳穴,立马精神百倍!比悬梁刺股还管用!” “真的假的?说得那么玄乎…” “骗你作甚?西街的陈掌柜,就那个被头痛折磨了十几年的,用了都说好!刘记药材行的老板,一口气买了二十块药皂呢!” “可是…价钱好像不便宜啊…” “一分钱一分货!听说好用得很!值这个价!” 尤其那款药皂,因其温和滋润、带有淡淡怡人药香的特性,意外地俘获了城中许多女眷的芳心。她们或许不常亲自来药堂抓药问诊,但对一切能让自己肌肤更显细腻、容颜更添光彩、生活更具品质的事物,有着天生的敏锐和极高的热情。 很快,济世堂的柜台前,开始出现一些戴着精巧帷帽、身着绫罗绸缎、由丫鬟小心陪伴着的女性身影,她们低声细语,相互交流,目标明确,指名道姓就要买济世堂那个“药皂”。 冷清了许多时日的济世堂,客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甚至变得比以前更加热闹,增添了一种新奇和精致气息的活力。虽然大部分人仍是冲着新品而来,但在等待购买或好奇观望的同时,不免也会顺便看看药材,问问诊脉,连带之下,传统的抓药问诊业务也明显被带动了起来。 伙计们终于不再需要硬着头皮、尴尬地喊着“欢迎光临”和推销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运势包”了,因为他们开始变得真正忙碌起来,打包新品、耐心介绍用法、精准抓药称量…每个人的脸上都重新焕发出忙碌而充实的光彩,笑容也真切了许多。 苏半夏仔细核对着账本上那不断攀升的新品销售额,以及被明显带动起来的传统业务收入,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弧度。 她忍不住抬眼,望向在后堂窗边悠闲靠着、正捧着一杯茶仿佛在欣赏街上人流、一切喧嚣皆与他无关的林轩,目光变得柔和而复杂,掺杂着感激、惊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索。 这个看似永远不着调、整日只想躺平的赘婿,他的那些“歪点子”,竟真的在几乎绝境中,为济世堂劈开了一条生路,带来了起死回生的希望。 第35章 打脸又快又疼 次日上午,苏文博摇着他那柄附庸风雅的折扇,大摇大摆地踱进了济世堂,美其名曰“视察家族产业”。一进门,他就看到了柜台一角那与周遭凝重药铺氛围格格不入的新奇物件,以及几个正围着低头挑选的女客。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用扇子指着那堆药皂和清凉油,对着正在柜台后忙碌的苏半夏,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堂内的人都听见:“哟,这不是我那堂姐嘛,你这济世堂什么时候改行开杂货铺了?这些是什么玩意儿?澡豆?香油?呵,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他绕着柜台走了半圈,嗤笑声愈发刺耳:“怎么?正经药材生意做不下去了,开始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招揽顾客了?还是指望着靠这些吸引些无知妇孺来充门面?” 他越说越觉得可笑,音量也提高了些,“堂姐,你该不会真以为,就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能让济世堂起死回生吧?哈哈哈哈哈…简直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我看啦,还是尽早认清现实,把铺子的管理权交出来,给真正有实力的人打理才是正理!” 他拍着扇子,笑得前仰后合,试图引起周围人的共鸣,却发现伙计们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而那几个女客则投来嫌恶与不屑的目光。 苏半夏脸色一寒,正要开口反驳。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却从后堂门口传了过来,带着刚睡醒般的鼻音:“咦?我当是谁在这大清早的练嗓子,原来是小舅子大驾光临指导工作啊。” 林轩慢悠悠地踱步出来,揉了揉眼睛,仿佛真刚被吵醒。他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苏文博,目光落在那些新品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小舅子对我们济世堂开拓的新业务这么感兴趣?要不要支持一下,买几块回去试试?我看你面色虚浮,眼圈发黑,肝火旺盛,正好可以用药皂清洁一下油腻,再用清凉油提神醒脑,去去火气。” 苏文博被他一噎,特别是那句“小舅子”和对他容貌的暗讽,顿时恼羞成怒:“谁是你小舅子!少在这乱攀亲戚!林轩,就你们这些破烂玩意,白送我都嫌占地方!还指望卖钱?我看你们今天一块都卖不出去!” 林轩挑眉,故作惊讶:“一块都卖不出去?小舅子这话说得可太满了吧?这万一卖出去了,岂不是打了您这‘家族产业视察员’的脸?要不…我们打个赌?” “林轩,我警告你,不许叫我小舅子。” “啊?可我是你堂姐名义上的夫君,不叫你小舅子,叫什么?小舅子…” “叫我二少爷。” “好的,小舅子。” “你……” “我说小舅子,你还赌不赌了?” 苏文博正在气头上,又被林轩那副懒散挑衅的态度彻底激得失去理智,脱口而出:“赌就赌!谁怕谁!你们这破东西今天要是能卖出去一块,我…我…” 他一时语塞,竟想不出足够狠又能立刻验证的赌注。 林轩笑眯眯地及时接茬,语气轻快:“你就怎样?说来听听,让大家做个见证。” 苏文博环顾四周,看到那些药皂和周围人看好戏的眼神,脑子一热,大声道:“我就一天不吃肉!” 他心想:反正据盯梢的人回报,这东西放了几天根本无人问津,难不成今天就能飞起来? “噗——”旁边一个年轻伙计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又赶紧死死捂住嘴,肩膀不停抖动。 林轩也乐了,抚掌笑道:“哎哟喂!这赌注…真是别致啊!看样子我的小舅子是真有出家当和尚的潜质和宏愿啊,这就开始提前适应清规戒律了?善哉善哉!佛祖知道了必定深感欣慰!” 【这赌注…真是又怂又没出息,不过也好,简单明了,省得他到时候耍赖不认账。】 苏文博话一出口也后悔了,这赌注显得他格外小家子气且愚蠢,但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也无法收回,只得硬着头皮,色厉内荏地哼道:“哼!你少得意!你若输了,又当如何?” 他试图把压力抛回给林轩。 林轩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道:“我若输了?简单。我就…三天不洗澡,如何?保证离我十步远就能闻到味,绝对不赖账。” “你…”苏文博被他这无赖赌注气得说不出话。 “怎么?只许你戒荤腥向佛祖表决心,不许我体味浓烈熏世人?很公平嘛!” “噗嗤…”旁边几位围观的女顾客听闻这两人滑稽的对话,忍不住掩嘴笑出声来,觉得这位看似懒散的姑爷说话着实有趣。 苏文博顿感尴尬无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得强行挽尊,放出狠话:“行!你就等着浑身发臭吧你!我看你今天怎么卖!” 说完,竟真的找了个离柜台不远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双臂抱胸,一副胜券在握、誓要盯到底的架势。他心想,只要盯紧了,哪怕真有人想买,他也能想办法搅黄一两次。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重重一记耳光,而且来得又快又响。 他刚坐下没多久,屁股还没坐热,之前那位仔细挑选的妇人就已然做出了决定,果断地让伙计包好了两块药皂和一盒清凉油,爽快地付了钱。 紧接着,又有一位穿着体面的老先生迈步进来,直接点名就要两盒清凉油,说是老友极力推荐,专门过来买的。随后,几乎每隔一小会儿,就有人进门,有的是询问,有的是直接购买新品,其中不乏衣着光鲜、看起来颇有身份之人。 苏文博的脸色如同开了染坊,从最初的嘲讽不屑,到后来的惊愕诧异,再到难以置信的铁青,最后几乎黑如锅底。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被他斥为“破烂”、“杂货”的东西,一块块、一盒盒地从柜台上被买走,感觉自己脸上像是被无形的手掌反复抽打,火辣辣地疼,仿佛每一个成交的顾客都在无声地嘲笑他的有眼无珠和狂妄自大。 尤其是那个该死的林轩!每次有生意成交,都会特意朝他这边瞥一眼,脸上挂着那种人畜无害却又欠揍无比的笑容,甚至还对他扬扬下巴,挤挤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又一块哦,小舅子今天的斋饭想好吃点什么素菜了吗?要不要我让厨房给你熬碗苦瓜汤去去心火?” 苏文博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他再也无法在这令他极度难堪的地方待下去,猛地站起身,连句撑场面的狠话都忘了撂下,在伙计们努力憋笑和顾客们好奇的目光中,灰头土脸、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济世堂。 看着他狼狈不堪、仿佛身后有狗在追的背影,济世堂内的伙计们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畅快淋漓的低笑声,多日来的郁气仿佛都随着这笑声一扫而空,心情无比舒畅。 苏半夏也忍不住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却又带着几分解气的笑意,看向林轩的眼神,愈发复杂难言。 苏文博一路疾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二房府邸,一进门就气得摔碎了一个上好官窑茶杯。他立刻脸色铁青地唤来了那个负责盯梢济世堂的下人。 “狗东西!滚过来!”苏文博怒吼道,胸口剧烈起伏,“就是你信誓旦旦跟我说济世堂的新玩意无人问津,绝对卖不出去的?” 那下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二少爷息怒!二少爷息怒!小的…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求您再给小的一个机会,小的发誓再也不偷懒耍滑了!” 在苏文博的厉声逼问下,那下人才战战兢兢地吐露了实情。原来他确实奉命盯了济世堂三天,那三天里济世堂依旧门可罗雀,虽然摆出了新东西,但在他看来对济世堂大势已去的局面毫无影响。于是第四天,他便心生懈怠,自以为大局已定,竟偷偷溜去了赌坊逍遥,压根不知道第四天口碑已经开始发酵… “废物!没用的东西!”苏文博气得又是一脚踹过去,将所有的怒火和挫败感都发泄在这个倒霉的下人身上。 … 另一边 贺元礼面无表情地站济世堂对面茶馆二楼的窗前,将楼下济世堂逐渐回暖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底。他派去的心腹很快将买回的“药皂”和“清凉油”呈了上来。 他拿起那块质地细腻、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药皂,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又用指尖蘸取了一点清凉油,感受着那强烈刺激的清凉感和复杂醇厚的药气,眼神变得愈发阴鸷冰冷。 “药皂?清凉油?”他低声自语,“用料看似寻常,却配伍精巧,构思刁钻,直击日常痛点…这不像苏半夏一贯求稳、重医理的风格…” 他猛地攥紧了那块药皂,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再次投向对面济世堂的招牌时,充满了审视与寒意。 “看来苏家二房那对废物父子的手段,还是太温和了。不仅没按死她,反而逼得她捣鼓出这些意想不到的玩意儿…有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森寒地命令道:“去,给我仔细地查!这些东西,到底是谁想出来的主意?背后可有高人指点?还有那具体的配方…给我不惜代价,尽快弄到手!” 第36章 品鉴会大获成功! 济世堂凭借药皂和清凉油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但林轩和苏半夏都清楚,危机并未完全解除。二房的药材断供依然卡着脖子,市井间关于济世堂“药材劣质、药效不佳”的谣言并未彻底消散,只是暂时被新品的热度所掩盖。 “新品能吸引眼球,但济世堂的根基,终究是药材和医术。” 苏半夏看着库房里日益减少的常规药材储备,忧心忡忡,“若不能从根本上扭转药材质量的声誉,一旦新品热度过去,或者被人模仿,我们依旧被动。” 林轩点头表示同意:“没错。所以,是时候主动出击,彻底粉碎那些谣言了。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如何进攻?” “跟之前类似,办个‘药材品鉴会’。”林轩胸有成竹,“把场面搞大点,就在咱们药堂门口。邀请老主顾、街坊邻居,还有…嗯,最好能请动几位城里有点声望的大夫如秦老,王神医或药材行家来做见证。” “药材品鉴会?”苏半夏对这个词感到新鲜,但大致明白了林轩的意思。 “对!”林轩解释道,“我们把咱们济世堂的好药材,和市面上流通的次品药材,甚至就是二房送来的那些次货,摆在一起,公开对比!由你这位苏家嫡传大小姐,亲自上台,给大家讲解如何辨别药材的真伪优劣,从色泽、形状、气味、质地各个方面,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苏半夏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主意!公开、透明、用专业知识说话,是反击谣言最有力的方式! “可是…”她仍有顾虑,“如此公然对比,岂不是彻底撕破脸,得罪二房?” 林轩嗤笑一声:“娘子,人家都把刀架咱们脖子上了,你还考虑得不得罪?他们散播谣言的时候,可没给我们留脸面。咱们这是自证清白,光明正大!再说了,咱们只对比药材好坏,又没指名道姓说是谁送的货,谁能说我们不是?” 苏半夏被他说动,一想确实如此。犹豫片刻后,她眼中闪过决断:“好!就依你所言!我这就去写请柬,亲自去请秦爷爷和几位相熟的老大夫来坐镇!” 说干就干。苏半夏立刻行动起来,亲自书写请柬,让三七和小莲分头送去。林轩则负责场地布置和“道具”准备——他让人将从二房那里收到的次品药材分门别类装好,又从库房角落里找出仅存的一些优质样品,形成鲜明对比。 消息很快传开。济世堂要公开举办“药材品鉴会”,并由苏大小姐亲自讲解辨药知识,还邀请了秦老等名医见证!这新鲜事立刻引起了全城的关注。无论是好奇的百姓,还是各药堂的同行,甚至是等着看笑话的二房和百草厅,都将目光投向了济世堂。 品鉴会当天,济世堂门口人头攒动,比过年还热闹。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摆放着长桌,上面陈列着各种药材的对比样本:优质黄芪与枯瘦发霉的次品,饱满当归与干瘪杂质多的劣货,色泽鲜亮的枸杞与暗沉发黑的陈货…对比鲜明,触目惊心。 秦老和另外两位老大夫如约而至,坐在台侧,更增添了品鉴会的权威性。 时辰一到,苏半夏深吸一口气,走上了台前。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较为庄重的衣裙,略施粉黛,容颜清丽,神色镇定自若,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 她先是对着台下众人盈盈一礼,然后开门见山,声音清越:“近日,市井间有些关于我济世堂药材质量的流言蜚语。半夏深知,药关乎人命,声誉重于千金。今日设此品鉴会,非为争辩,只为以正视听。诸位都是明眼人,孰优孰劣,一看便知。” 她没有丝毫怯场,拿起第一组对比药材——黄芪,开始讲解:“诸位请看,优质黄芪,断面黄白,质地绵韧,粉性足,气味微甜。而此类次品…”她拿起二房送来的货色,“断面黯淡,质脆易折,已有霉味,药效十不存五,甚至可能有害…” 她从性状、色泽、气味、口感、乃至产地和采收季节的影响,深入浅出,娓娓道来。每讲解一种药材,都引得台下众人纷纷点头,啧啧称奇。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上次我在别家买的药吃了没效果!” “苏大小姐真是行家啊!说得太明白了!” 林轩在台下角落里看着,内心oS:【啧啧,专业领域的气场就是不一样。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专家辟谣直播+产品质量发布会啊!效果杠杠的!】 当讲解到某些特别离谱的次品时,台下甚至响起阵阵义愤的议论声。 “拿这种东西当药卖,真是黑心!” “济世堂也是被坑了吧?” “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 苏文博和贺元礼也派了人混在人群中打探消息,看到这情景,脸色都极其难看。 讲解完毕,一直静坐旁观的秦老缓缓站了起来。 这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一站起身,全场便自然而然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 秦老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乡亲,老朽秦某,承蒙大家抬爱,在杏林之中虚度数十春秋。今日受邀前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感触颇深。” 他看向苏半夏,眼中满是赞许:“苏家丫头方才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在理。辨药识材,乃是医者根本,亦是药铺良心所在。济世堂能如此光明磊落,将药材优劣公示于人,传道解惑于市井,此等诚信与担当,实属难得!老朽可以作证,苏大小姐方才所展示的优质药材,皆属上乘,而所指出的劣品,确为害人之物,绝非危言耸听!”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纷纷点头,对济世堂的信任度瞬间攀升至顶点。 秦老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更加清晰有力:“药材乃治病救人之本,医者父母心,药商亦需存有天良。见济世堂有如此决心重振声誉,老朽亦深感欣慰。故而,在此宣布一事——” 他目光扫过全场,缓缓道:“自下月起,老朽每旬逢五、逢十,会于这济世堂坐堂半日,一则略尽绵力,为乡邻诊脉除疾;二则,亦是亲自为济世堂的药物质效做个见证!” 这个消息,如同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人群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什么?!秦老要出山坐堂了?还是在济世堂?!” “天呐!我不是在做梦吧?秦老多少年不亲自问诊了!” “逢五逢十?那岂不是一个月有六天?霖安城的患者有福了啊!” “连秦老都亲自坐镇济世堂了!之前的谣言绝对是无稽之谈!” “是啊!秦老何等身份?岂会自毁清誉,为一家不可信的药铺坐堂?” “太好了!我娘的老寒腿一直没好利索,这回定要找秦老瞧瞧!” “济世堂这是要翻身啊!有秦老这块金字招牌,谁还敢说他们的药不好?” 台下议论纷纷,惊叹声、欢呼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热烈到了顶点。这个消息所带来的震撼和信任,远比任何优惠活动都要强烈百倍。 苏半夏愣住了,她没想到秦老会亲自为济世堂站台,也没想到他会在此刻宣布那个如此重大的决定,心中涌起无限的感激和动力。 秦老对着苏半夏微微颔首,他也没料到苏半夏竟然没有在他们达成合作后第一时间宣布他会坐堂济世堂的消息,反而等自己来宣布,这无疑是给予了他足够的尊重。 秦老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微笑道:“望诸位日后继续监督,共同维护这霖安城里的医药清名。济世堂,老夫是信得过的。” 品鉴会在这爆炸性的消息中临近尾声,苏半夏借着热闹气氛宣布,今日所有到场者,皆可凭现场领取的号牌,享受济世堂三日内的诊金八折优惠,并且免费赠送一小包“安神祛湿”的药材包。 这一下,再次将气氛推向了高潮。既展示了实力,破了谣言,又实惠了百姓,挽回了人心。 品鉴会大获成功!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霖安城的大街小巷,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到了二房和贺家的耳中。 二房府内。 苏永年听完下人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秦老…他竟然…”他咬着牙,眼中满是嫉妒与愤怒,但随即又强行压下,冷哼一声,“哼!她济世堂有秦老坐镇又如何?没有药材,也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名声再好,没有好药材供给,她苏半夏还能凭空变出来不成?照样任人拿捏!通知下去,库房那边,给济世堂的‘份例’,一粒好药也不准放!” 贺家,百草厅大厅。 贺元礼“砰”地一掌狠狠拍在桌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他俊美的脸上首次出现了狰狞的裂痕。 “秦万松!这个老不死的!他居然出山了?!还偏偏去了济世堂!”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旁边一个心腹管事小心翼翼地提议:“少东家…要不…我们想想办法,出重金把秦老挖过来?哪怕只来我们百草厅坐堂一天,这声势…” “蠢货!”贺元礼猛地扭头,厉声呵斥,眼神冰冷如刀,“秦老是什么人物?那是给宫里贵人看过病的太医之首!是能用金银收买的吗?他肯去济世堂,那是看在苏老太公的情分上和苏半夏那丫头确实入了他的眼!我们去挖他?你是想让我贺家成为全城的笑柄,还是想被他老人家一句话就断了我们宫里的门路?你想死别拖累我们整个贺家!” 那管事被骂得脸色惨白,噤若寒蝉。 贺元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烁着更加阴鸷的光芒:“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明的不能动秦老,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苏半夏…林轩…你们以为有了一座靠山就高枕无忧了?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37章 上进遭雷劈 济世堂新品药皂与清凉油的成功,犹如在霖安城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层层扩散。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柜台前排起长队,都是冲着这两样新奇物事来的。 苏半夏站在柜台后,纤指拨弄算盘,清丽的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她清楚知道,这表面的繁华下暗流涌动。二房断供的优质药材如同悬顶之剑,库房里那些日渐减少的存货提醒着她,济世堂的根基依旧脆弱。 “新品虽好,终非正道。药铺的根本,还是在于治病救人的药材。”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柜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小莲抱着一摞新到的药皂从后院进来,见她神色忧虑,忍不住宽慰:“小姐,这几日进项不少,秦老介绍的那几个药材商不是说可以供货吗?” 苏半夏微微摇头:“秦爷爷介绍的几个药材商,虽能解燃眉之急,但价格偏高,长期以往,成本难以承受。” 她望向窗外熙攘的人群,目光深远,“济世堂不能只靠这些新奇玩意儿立足。” ...... 苏府后院僻静小院内 傍晚时分,林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躺椅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盘算着最近药皂和清凉油带来的进账。 “一块药皂,主要就是些猪油、碱、再加点便宜香料和草药,满打满算成本也就二十文顶天了,能卖八十文!净赚六十文! 还有那清凉油,材料基本就是些薄荷脑、樟脑、桉叶油…虽然提纯稍微费点劲,但量少啊!一小瓶的成本撑死了十文钱!装进那个小瓷瓶里,看着就高级,卖三十文!净赚二十文!” 【啧啧,这古代人的钱也太好赚了吧?一块破肥皂,一瓶薄荷脑油,就能让那些夫人小姐们抢破头?这赚钱速度,放现代能让所有资本家流泪自刎啊!】 【今天药皂卖了差不多五百块,清凉油近两百瓶,满打满算,总共盈利三万四千文,也就是三十四两银子了。一个月就是一千多两啊…而且这还是产能不足的情况下…】 他越算越兴奋,猛地坐起身,眼睛射出即将暴富的光芒。 “如今肥皂有了,风油精有了……那如果,不经过我那便宜老婆,自己偷偷开个店,,再‘发明’点牙膏?洗衣粉?洗发水自己出售,我的天!这哪里是日进斗金,这是要直接挖穿地心通往金库啊!” 他仿佛看到无数金银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他的口袋,堆成一座小山。 【发财了发财了!哈哈哈哈!到时候,苏家这赘婿身份还算个屁?那二百两和离费?呵,小爷我拿银子砸出去,都能把苏文博那蠢货埋了!自由!奢靡的咸鱼生活!我来啦!】 他越想越激动,热血上涌,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改为手脚并用地从躺椅上爬了起来,摩拳擦掌,准备叫上三七大干一场。 就在他双脚刚站稳,雄心万丈准备迈出第一步时—— “咔嚓——轰!!!” 刚刚还万里无云的天空,毫无征兆地瞬间乌云压顶,如同墨汁泼洒,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昏暗的天幕,精准无比地劈在他前方不足五米的地面上!青石板被炸开一个小坑,焦黑一片,冒着缕缕青烟,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硫磺和焦糊味。 林轩:“!!!”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抬脚的姿势,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然后碎裂,转为煞白,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一点点、艰难地抬起来,望向那团仍在翻滚着雷光的乌云。 【老天爷,不是吧?!还来?!上辈子就是这么玩死我的!这辈子我才刚有点上进的想法,警报就拉响了?!想想而已啊大佬!脑内YY也犯法吗?!这天道监控是24小时无死角还带脑波读取功能的?!】 他内心的吐槽还没完—— “咔嚓——轰!!!” 又一道闪电,比刚才更近!几乎就劈在他三米开外! 电光灼得他眼睛一阵刺痛,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要把他的脑浆都震散。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吹得他发梢飞扬、手臂汗毛齐刷刷竖起。 林轩吓得魂飞魄散,所有现代人的骄傲和吐槽之力瞬间清零。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噗通!” 他非常丝滑地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然后猛地合十,动作流畅得像是练习过无数遍,对着天空拜了又拜,声音带着哭腔: “老天爷!天道大哥!我错了!是小的不对!是小的鬼迷心窍!我不该上进!我不该不信守承诺!我不该想着开店!我不该带头内卷!我忏悔!我深刻反省!我这就继续躺平!绝对不卷!求放过!求给条活路啊!” 小院内仿佛按下了暂停键,万籁俱寂,只能听见林轩那狂跳的心跳声。 片刻过后,他头顶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散去,几乎是几个呼吸之间,夕阳重新洒满小院,微风再次变得和煦,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林轩:“……” 他保持跪姿,惊魂未定,大口喘气,冷汗直流。 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苏半夏走了进来,她微微蹙着眉,抬头看了看刚刚放晴的天空,又看了看院内。 “真是怪天气,方才还好端端的,霎时便黑了脸,转眼又晴了……”她喃喃自语,“莫非是要变天了?” 她的目光落到小院中央,看见了跪在地上、姿势标准、浑身还在微微发抖的林轩,以及他面前那两处新鲜的、焦黑的雷击痕迹。 苏半夏脚步顿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疑惑,她慢慢走过去:“林轩?发生了何事?你这院里……遭了雷劈?” 她环顾四周,发现只有林轩附近那两小块地方焦黑,其他地方完好无损,这雷劈得……甚是蹊跷且精准。 林轩听到声音,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度尴尬的笑容,脑子还在宕机状态,胡话脱口而出: “啊……娘子来了?没、没事!我……我这是在乞求老天爷,保佑老太公他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命百岁!你看,老天爷都被我的诚心感动了,显灵了!显灵了……呵呵,呵呵呵……” 他只能用干笑来掩饰尴尬和后怕的一幕。 苏半夏:“……” 她用一种“你莫不是今日忘了吃药”的眼神看着他。祈求老太公长命百岁,感动到天降雷霆劈你面前?这逻辑是通了哪条银河? 她看了看那焦黑的坑,又看了看一脸心虚、冷汗直流的林轩,觉得此人愈发古怪,但看样子人没事,她也懒得深究这离谱的景象。 苏半夏淡淡地回应:“原来如此。你……心意到了便好。无事我便先回去了。” 她放下手中食盒,转身欲走。 林轩见状,顿时急了。他现在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起来! “等等!娘子!且慢!”他急忙喊道。 苏半夏脚步停住,回过身,清丽的眸子带着询问望向他。 “还有何事?” 林轩眼巴巴地看着她,脸上写满了真诚的请求和一丝尚未褪去的惊恐,他咽了口口水,非常认真且带着点可怜兮兮的语气说道: “那个……娘子,烦请你……扶我起来一下。我……我跪得太投入,祈祷的时间有点长,腿……腿麻了,站不稳。” 苏半夏:“…………” 她静立片刻,终是轻叹一声,上前几步,伸出纤手。林轩忙不迭抓住,借力站起,双腿果然抖得厉害,大半重量倚在她身上。 苏半夏身子微微一僵,但看他确实腿软不似假装,也就忍了。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混着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她耳根微微发热。 “多谢娘子。”林轩重新躺回躺椅后,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他松开手,讪笑道,“娘子来找我,可是有事?” 他瞄了一眼桌上的食盒,内心oS:【这送饭的活一直都是小莲负责的,今日娘子主动送饭,定是有事!】 【还有,她手背在后面,好像拿着的是…书?】 【确认了,这甲方爸爸定然有事…】 第38章 有劳夫君 苏半夏在院中的石凳上轻轻坐下,夕阳如同一匹流淌的蜜糖,温柔地包裹着她纤细的身影。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静谧的光晕,美得如同精心绘制的工笔仕女图,却又比画中人多了一份真实的、带着淡淡忧思与力量的生命感。 夕阳的金辉与她清冷的气质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既让人心生向往,又不敢轻易打扰的美好。 林轩从躺椅上侧过头,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晚风恰好在此刻拂过,调皮地卷起她颊边一缕柔软的发丝,粘在了那微抿的、色泽柔嫩的唇瓣上。 鬼使神差地,林轩几乎没经过思考,便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指尖轻轻掠过她温热的腮边,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仔细地替她拢回耳后。 指尖不可避免的触碰,带来一丝微凉而柔软的触感,两人皆是一怔。 苏半夏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清冷的眼眸微微睁大,看着突然靠近又迅速缩回的手,耳根处被他指尖拂过的地方,像是被夕阳点燃了一般,迅速蔓延开一片灼人的绯红,一路烧向颈侧。 她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自己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已然滚烫的耳朵,仿佛要确认方才那转瞬即逝的、陌生的触感是否真实。 林轩也愣住了,【完蛋!顺手了!这手它有自己的想法!】 他触电般收回手,指尖蜷缩,那细腻温热的触感却挥之不去。他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神飘忽,试图用惯常的懒散掩饰刚才那一刻的逾矩和此刻莫名有些紊乱的心跳。 【淡定,淡定,只是帮同事理个头发而已,对对对,就是这样的…】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微妙而甜腻的沉默,混合着草药的清苦和夕阳的暖意,竟有些醉人。 苏半夏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那不听话的悸动,试图找回平日清冷的声线,却发现自己开口时,声音比想象中要软糯几分,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你…” 几乎是同时,林轩也干咳一声,抢在她的话头前,用比平时更夸张几分的懒洋洋腔调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暧昧氛围:“咳…那什么…娘子来此,可还是为了药材货源发愁?” 苏半夏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心跳却如擂鼓,方才那瞬间的触碰带来的奇异悸动仍在胸腔里回荡,扰得她心绪纷乱。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有些游移的目光,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低低道:“不…不是为此。” 心中那丝因他突兀举动而产生的异样感,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讨厌方才那一瞬的靠近。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自从林轩落水醒来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变的神神叨叨又神神秘秘,让她完全捉摸不透。 而更让她困惑的是,自己也好像因为他变了不少。从前遇到难题,她总是独自咬牙硬撑,如今却会不自觉地想来找这个看似不着调的夫君商量。 这种莫名的依赖感让她有些不安,却又控制不住。好像再难的事情,到了林轩那里,总能被他用些稀奇古怪的法子化解。她重新调整呼吸,稳住心神,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 “林轩,”她微微侧过身,避开他的目光,看向院子里一丛长势正好的薄荷,语气尽量恢复平淡,“我来找你,确实有事。”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角,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林轩见她神色认真起来,也稍稍坐正了些,心里嘀咕:【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看她这样子,不像小事。】 但自家娘子难得开口,他也不好意思拒绝。况且,刚刚还不小心闹出尴尬局面。 “娘子请讲,”他保持着警惕,“提前声明,难度过高或需要体力付出的任务,我的身体可能会自动进入休眠模式进行抗议...府里人都知道我的,我做任何事前都会三思而后行,能不能不做,能不能明天做,能不能交给别人做…” 苏半夏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方才那点羞涩和慌乱倒是被冲淡了不少,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这一眼,眼波流转,因着残存的赧意,竟比平时多了几分生动风情。 “不能不做,不能明天做,也不能交给别人做。”苏半夏打断他的施法,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人总是能用最不着调的话,让她紧绷的心情放松些许。 “七日后,是苏家每月一次的家宴,这次祖父他老人家也会出席。我担心二房三房会趁机发难,质疑我管理济世堂的能力,甚至可能逼我交出铺子。” 林轩“哦”了一声:“所以呢?需要我现场表演一个突发恶疾?战术性昏倒?这活我熟。” 苏半夏没好气地又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不如往日凌厉,反而带着几分无奈:“我需要你…表现得正常一点。至少在家宴上,不要胡说八道,不要给我惹麻烦。如果可以…稍微…帮我一下。” 让她开口求这个“疯子”帮忙,实在是有点难以启齿。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有他在身边,心里会踏实许多。 林轩闻言,立刻战术性后仰,重新瘫回躺椅,一副“我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他摸了摸下巴:“表现得正常一点?娘子,你这要求有点超纲了啊。让我一个闲散惯了的人去那等正经场合,怕是应付不来,反倒给你添乱。这…这有违我一贯的行事作风啊。” 苏半夏:“…” 虽然听不懂什么叫“超纲,但肯定不是好话。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告诉自己要保持大家闺秀的风度。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杀手锏:“你若答应,并做得好…我让小莲每天给你多加一道肉菜。持续一个月。” 林轩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强行压下,不能表现得这么没出息。 他轻咳一声,故作矜持:“肉菜不肉菜的其实无所谓,主要是我这人乐于助人…尤其是助娘子你。具体需要我怎么做?提前说好,我的大脑cpU处理能力有限,多线程任务容易过热死机…太难的我可不干啊。” 苏半夏内心:这人又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疯语,什么cpU,什么多线程,什么死机… 不过最后几个字她算上听懂了。她从身后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和几本药材图谱,放在石桌上。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她视若珍宝的图谱,心中闪过一丝犹豫。 将这些核心的账目和家传的药理知识交给一个认识不过月余、底细不明的赘婿,无疑是一场豪赌。 理智在疯狂地警告她:苏半夏,你疯了吗?若他是二房或者竞对派来的卧底,你这就是亲手将把柄送上门去! 可是…他近日为自己,为苏家做的种种,特别是冒着生命危险为祖父求药的身影,为岌岌可危的济世堂出谋划策,令它起死回生之事,又让她无法完全怀疑。 更重要的是,她真的无人可用了。 二房虎视眈眈,三房隔岸观火,老太公昏聩不明。她独自一人支撑得太久,太累了。眼前这个人,是她绝望困境中唯一出现的、看不透的变数。 “便赌这一次。”她心下决然,“若他真有才,便能助我渡过难关。若是看走了眼…我总有办法收拾残局。” 这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理性算计和风险投资。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恢复清冷:“不难。家宴上,他们很可能会从账目和药材上刁难我。你这几天,把这些账目关键数据记一下,再把这几样常用药材的产地、习性、炮制方法和药理背熟。到时候他们若发难,你能在一旁提醒我一二即可。” 林轩看着那本堪比砖头的账册和密密麻麻的图谱,感觉眼前一黑。 “背…背下来?!”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娘子,你这是对一条咸鱼提出了化龙的要求啊。你这是逼良为…哦,不,是强人所难!是赶鸭子上架!” 苏半夏看着他夸张的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一笑如冰雪初融,让林轩一时又有些看呆了。 “没那么夸张,”她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一点,“只需记住大概即可。以你上次看账的眼力,这对你而言应该不难。” 林轩回神,哀嚎一声,瘫在躺椅上装死:“我这点机灵劲儿,怕是都用在旁门左道和应急救命上了...这种正儿八经的背书,是我的知识盲区啊...我已经看到我悲惨的未来了…头悬梁锥刺股,油尽灯枯…” 苏半夏看着他这副无赖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或许这场豪赌,她值得,而他,更值得! 她,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纸包。 “给你的。”她声音刻意保持平稳,“算是…定金。” 林轩睁开一只眼,瞥见那熟悉的纸包——蜜饯。 他顿时来了精神,一把抓过来,打开,果然是颗颗饱满的蜜枣。他丢了一颗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冲散了刚才想到要背书带来的苦涩。 “嗯…看在蜜饯的份上…”他含糊不清地说,“我勉强考虑一下…就一下下。但效率不敢保证,毕竟我的学习状态主要看心情。” 苏半夏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那便有劳夫君了。” 她故意把“夫君”二字咬得微重,带着一丝调侃。 林轩被这声“夫君”叫得心里莫名一跳,耳朵尖有点发热。他赶紧又塞了颗蜜饯掩饰尴尬。 “试试,呵呵,我尽量...” 他嘟囔着,却还是伸手拿过了那本账册,胡乱地翻了起来。 苏半夏见他虽然嘴上不情愿,但总算接了任务,心下稍安。她也没离开,拿起那本她最熟悉的药材图谱,却罕见地有些心神不宁,未能立刻看进去。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林轩偶尔咀嚼蜜饯的细微声响。 夕阳的金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微风拂过,带来院中草药的清香。 林轩原本只是做做样子,但翻着翻着,现代精英的职业病犯了。这些看似繁杂的账目,在他强大的逻辑和分析能力面前,很快就显出了脉络。 他几乎是过目不忘,迅速抓住了几个关键数据和可能被攻击的点。 而那边的药材图谱,更是勾起了他作为中西医结合专家的兴趣。这个世界的药材知识,与他现代的知识体系相互印证、补充,让他看得津津有味。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忘了摆烂,忘了抱怨。 苏半夏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书上,却总是不自觉地被隔壁翻动书册的沙沙声吸引。那声音流畅而快速,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全然不像一个生手。 她终于忍不住,抬起眼帘,悄然望去。 映入她眼帘的,是林轩专注的侧脸。夕阳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疯疯癫癫的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稳认真的神情。 见他眉头微蹙,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某个数据时,还会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两下,仿佛在确认什么。 这一刻,苏半夏心中那基于利益的算计,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滋生——或许叫惊讶,或许叫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同道中人”的欣赏。 她一时竟有些看呆了。 原来…他认真起来,是这副模样? 时间悄然流逝,天色渐渐暗沉。 小莲悄悄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下。 林轩终于从书卷中抬起头,扭了扭有些发酸的脖子,却发现苏半夏正看着自己,眼神有些恍惚。 “咳咳!” 苏半夏回过神,像是被窥破了什么心事般,有些不自然地迅速移开视线,掩饰性地也合上了手中的书。 “那什么,今日便到这里吧。辛苦你了。” 她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轩心里有点小得意,嘴上却还在摆烂:“我这纯粹是看在肉菜和蜜饯的面子上…精神损失费得加倍。” 苏半夏忍不住莞尔:“好。”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轻声说:“晚上的‘温暖’,我让小莲给你送来,记得趁热喝。” ... 林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嘴里蜜饯的甜味似乎还没散尽。 他低头看了看石桌上摊开的账本和图谱,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今日好生奇怪…这心里头,怎么好像也被塞了颗蜜饯似的?” 他甩甩头,决定不想这莫名其妙的感觉。目光落在旁边的食盒上,打开才发现饭菜早凉了。 “尼玛,我这是看书看得午饭都忘了吃…”他喃喃自语,随即意识到大事不妙。 “坏了坏了,投入过度了…老天爷不会这都要算账吧?” 他迅速抬头看向繁星点点的夜空,双手合十,语气夸张地祷告: “老天爷明鉴!弟子绝无上进之心!全是娘子所逼!被动技能触发不算卷啊!冤有头债有主…呃不对,娘子也不是主…总之您老人家高抬贵手,雷电勿扰,弟子这就继续躺平,绝不主动营业!” 祈祷完毕,见天空无异常,他才松了口气,重新瘫回躺椅,开始认真思考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娘子口中所说的‘温暖’是什么? 第39章 深得我心 林轩说到做到,在“肉菜和蜜饯”的强大动力驱动下,以及那么一丢丢不想在苏半夏面前太丢脸的小心思作用下,一大清早的,他还真就抱着那堆账本和药材图谱啃了起来。 当然,方式极其具有林轩特色——大部分时间是瘫在躺椅上,书盖着脸,美其名曰“知识通过面部毛孔吸收”; 偶尔会突然坐起来,指着某一处数据或者药材特性,发表一番诸如“这记账方式效率太低下了,得用Excel...哦不,是一种上古秘法”、“这药材炮制火候不对,得用pId算法精确控温...呃,就是一种感觉”之类的惊世之言,听得偶尔过来监督进度的小莲一愣一愣的,觉得姑爷的疯病怕是又严重了。 苏半夏来看过两次,一次看到他书盖着脸呼呼大睡,无奈摇头走了。第二次却正看到他对着药材图谱,手指虚点,眼神专注,嘴里念念有词,虽然用了很多她听不懂的词,说的竟是几种相似药材的显微鉴别要点,那副认真的模样,让她再次恍惚了一下。 …… 午后的阳光将小院的狼藉照得更加清晰。三七抱着一筐晾晒好的薄荷叶走进来,脸上还挂着辛勤的汗珠,笑容却在看到院子中央那两处焦黑的坑和散落的碎石时凝固了。 “公子,您这院里…是遭了贼还是进了野猪了?”三七放下筐子,担忧地看向依旧瘫在躺椅上的林轩,只不过他脸上盖着一本书。 林轩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反问:“三七啊,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遇事首要如何?” 三七立刻站直,像背诵口诀一样认真回答:“公子教过的,三七记得。遇事要三思:能不能不做,能不能明天做,能不能让别人做。” “嗯,孺子可教。”林轩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那一片狼藉,“那你说,眼前这点‘小’事,属于哪一种啊?” 三七歪着头,看着那明显的烧焦痕迹,认真地思考起来。不做?好像有碍观瞻。明天做?似乎也可以。让别人做…公子院里好像没别人了… 他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公子,我明白了!” 说完,他立刻转身,麻溜地找来扫帚和簸箕,开始吭哧吭哧地清理起来。 林轩:“……” 【我是这个意思吗?我的意思是放着它不用管,正好可以时时刻刻提醒我,不要上进。不过,他这样,好像…也没毛病?这孩子的理解能力…真是深得我心啊。】 他无奈地笑了笑,看着少年忙碌的背影,心里倒是泛起一丝暖意。 这时,小莲提着食盒走了进来,看到正在打扫的三七和瘫着的林轩,愣了一下。 “姑爷,吃饭了。”她先对林轩说了一句,然后看见了三七,“呀,三七也在呀?快先放下,过来和姑爷一起吃饭,今天的饭菜管够。那里待会儿我来收拾就好。” 三七停下动作,擦了擦汗,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小莲姐,这点小事我能行的。再说…我怎么能和公子一起用餐呢。” 他语气里带着对林轩天然的恭敬。 小莲一听,插着腰,故作生气状:“哎,你为什么叫他公子啊?要跟我一样,叫姑爷!” 她总觉得“公子”这个称呼显得格外生分。 三七有些为难,小声辩解:“可…我不是苏府的人呀…” 他是林轩单独收留的,确实不算苏家下人。 “我不管!”小莲性子起来了,鼓着腮帮子看着他,“我比你大,你就得听我的!叫姑爷!” 三七被她看得莫名其妙,脸颊和耳根却不自觉地有点发热,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好…好吧,小莲姐。” 见他服软,小莲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放下食盒,也动手帮忙收拾碎石,边收拾边好奇地问:“姑爷,您这院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弄成这样?” 林轩正打开食盒,看到里面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心情大好,闻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什么,就是老天爷心情不好,劈了两道雷下来玩玩。” “劈、劈雷?!”三七和小莲几乎同时惊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难以置信地看向林轩。 小莲立刻紧张地上下打量他:“那姑爷您可有受伤?!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她急得声音都拔高了。 林轩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道:“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能吃能睡,好得很。” 小莲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随即又想起什么,嘀咕道:“怪不得…怪不得昨晚小姐特意吩咐厨房,给您熬了安神去火的汤药送来呢…” 林轩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原来那碗苦药是这么来的…那苦药就是苏半夏口中的送‘温暖’?呵,可真够‘暖’的。】 小莲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别处,她盯着林轩的衣服,忽然叫道:“呀!姑爷!奴婢没记错的话,您这件外衫好像连穿三四天了吧?都快腌入味了!” 正埋头苦干的三七闻言,也偷偷嗅了嗅空气,然后默默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林轩:“……你这小丫头,眼睛要不要这么尖!” 小莲继续一副吃瓜表情,“莫非是因为这衣服是小姐送的,您舍不得换洗?” 林轩老脸一红,强装镇定,把肉咽下去,板起脸:“食不言寝不语!赶紧收拾,收拾好了三七过来跟我一起吃饭!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莲偷偷抿嘴一笑,不再追问,手脚麻利地继续干活。三七也加快了速度。 “三七,来,这块红烧肉肥而不腻,多吃点。” 林轩把最大一块红烧肉夹到三七碗里。 “谢谢公…姑…姑爷,真好吃!” 三七用力点头,扒饭扒得更香了。 “三七,你这么瘦要多吃些,吃饱才能长身体,才有力气干活,这些给你!” 小莲见状,也把碗里的几块肉拨过去。 “谢谢小莲姐!” “哎哎哎?”林轩护住装满后烧肉的碗,“小莲,我还没吃两口呢!” “姑爷您整天躺着不动,吃多了会积食!”小莲理直气壮。 “小莲,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姑爷我,也需要长身体的!” “您还…长…身体?” “来,三七,这个给你!”小莲不知从哪里掏出个鸡蛋递给了三七。 “谢谢你,小莲姐,你对我真好!” “小莲,给姑爷也来个呗!” “姑爷,奴婢就剩这一个了,这是奴婢从自己份例里省下来的呢。” 院子里,夕阳温暖,肉香四溢,虽然有点乱,却充满了一种琐碎而真实的温馨。 午饭过后 “姑爷,您看这批薄荷晒得可好?”三七抱将晾好的薄荷叶递到林轩面前,笑容灿烂。 林轩坐起身,捏起几片叶子在鼻尖嗅了嗅:“不错,香味很足。三七,我考考你,这薄荷,除了清热,还有什么用?” “疏肝解郁!”三七脱口而出。 林轩懒洋洋地夸一句:“不错不错,本事见长,没白吃我的红烧肉。” 三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姑爷教得好。” 林轩看着三七诚惶诚恐的模样,心里不由感叹。这个他随手救下的孤儿,如今已是济世堂不可或缺的帮手。 虽然不识字,但对药材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做事又勤快认真,很是难得。 “好了,去账房支点钱,到城南李老汉那儿再进些薄荷来。”林轩从腰间解下钱袋,“记得挑新鲜的,价钱可以稍高些,但品质必须保证。” 三七郑重地接过钱袋:“姑爷放心,我一定办好!”说罢兴冲冲地往外跑。 “等等。”林轩叫住他,“早些回来,晚上厨房会做红烧排骨。” 三七眼睛一亮,重重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 百草厅大厅内 贺元礼阴沉着脸,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掌柜垂手站在下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少东家,情况不妙啊。这个月咱们的皂角膏和清热药膏销量减了六成不止,许多老主顾都跑去济世堂买那药皂和清凉油了...” 贺元礼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废物!这么多人连两个配方都弄不到?” 李掌柜的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贺元礼站起身,缓步踱至厅堂中央。 “事情查清楚了吗?”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掌柜连忙回答:“查清楚了,据我们买通的苏家下人说,这新奇想法是他们那姑爷想出来的,还有…” “又是那废物赘婿——林轩?!!”贺元礼不等他说完,愤怒之气瞬间上涌,仿佛只要听见‘林轩’这个名字,就让他瞬间怒意值暴涨。 “少东家,息怒。”李掌柜颤颤巍巍站在一旁,出言安慰。 贺元礼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说道:“你继续说。” “据说当时做那些东西的时候只有四个人在场,分别是苏半夏、林轩、丫鬟小莲,还有那个叫三七的小子。” 贺元礼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哦?这么说来配方的事情还是有四个人知道了。那废物林轩深居简出,苏半夏身边总有人跟着,小莲不离主子左右...”他顿了顿,嘴角重新扬起那抹熟悉的冷笑,“那就只剩下那个三七了。听说他经常独自外出采买?” 李掌柜会意:“少东家英明!那小子几乎每日都要外出办事,最容易下手。前几日咱们的人还看见他在城南集市采购薄荷。” 贺元礼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语气淡漠:“那还等什么?记住,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若是失手...” 他瞥了李掌柜一眼,未尽之言中的威胁让李掌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安排。”李掌柜连声应道,躬身退了出去。 贺元礼独自站在厅中,目光落在门外。 “苏半夏...林轩...”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咱们走着瞧。” 第40章 绑架 城南集市正值一日中最热闹的时分,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三七小心翼翼地护着怀中的钱袋,在林轩教导下,他已经学会如何在人群中保护财物。他先到了相熟的李老汉药材摊前,仔细地挑选薄荷叶。 “小哥,又来进货啦?”李老汉笑呵呵地问,“你们济世堂最近生意可真红火。” 三七腼腆地笑笑:“都是托大家的福。姑爷说要品质最好的,价钱不是问题。” 选好薄荷,三七忽然想起前日林轩随口提过需要一些冰片来改进清凉油的配方,便转向另一条街的香料市场。他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几个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了他许久。 当他抱着采购好的药材,为图省事拐进一条人迹罕至的短巷准备抄近路回济世堂时,危险骤然降临。 突然,一个散发着霉味的麻袋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罩住了! “救——”三七刚喊出一个字,后颈就挨了一记重击,顿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 不知过了多久,三七在剧痛中醒来。他发现自己被粗绳牢牢绑在一根木柱上,身处一个破败的砖窑内。四周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仅有几缕光线从砖墙的缝隙中透入。 “哟,醒了?”一个疤脸汉子狞笑着走近,粗糙的手指捏住三七的下巴,“小子,识相点就把药皂和清凉油的配方说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三七咬着牙,尽管心中害怕,还是倔强地紧闭嘴巴。 疤脸汉子脸色一沉,反手就是一巴掌:“嘴巴还挺硬,说不说!” 三七嘴角渗出血丝,却仍摇头,“我...我不知道什么配方...” 三七声音微弱却坚定。 疤脸汉子脸色更冷了,反手又是一巴掌:“放屁!你当老子什么都不知道呢。你是那废物赘婿最信任的小跟班,怎么可能不知道?” 三七舔着嘴角血丝,眼神坚定:“呸!就算知道,也绝对不会告诉你们!” “妈的!”疤脸汉子被喷了一脸口水加血水的混合物,恼怒不已。 他一拳打在三七腹部,疼得他蜷缩起来,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 “老大,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啊。”一个瘦小绑匪凑过来,“咱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就只会说‘不知道’...莫非他真的不知道?” 另一个绑匪插嘴:“我看也是。你看他穿的这破衣服,一看就是个小跑腿的,重要配方能告诉他?” 疤脸汉子皱眉,揪起三七的头发:“小鬼,我最后问一次,配方到底知不知道?” 三七虚弱地抬起头,尽管浑身疼痛,眼中却闪着倔强的光:“姑爷待我恩重如山,我就算知道,死也不会告诉你们!” “还嘴硬!!”疤脸汉子又是一拳,“敬酒不吃吃罚酒!” 三七只感觉眼前一黑,一股腥甜从喉咙溢出。 瘦小绑匪眼珠一转,急忙拉住还要动手的疤脸汉子:“老大,息怒息怒。我看这小子可能真不知道重要配方。您想啊,那林轩何等精明,怎么可能把核心秘方告诉一个毛头小子?” 疤脸汉子松开三七,喘着粗气:“那你说是怎么回事?贺…哦不,那李掌柜明明打听清楚了,配方只有四个人知道!” 瘦小绑匪谄媚地笑道:“老大您想,这小子虽然不知道完整配方,但肯定是核心人物啊。我听说那苏家大小姐最是心善,尤其是对下人极好。咱们不妨用他做诱饵,逼苏半夏交出配方,岂不更妙?” 疤脸汉子眼睛一亮,露出狞笑:“此计甚好,甚妙!就这么办!” 他转身对三七冷笑道:“小子,算你走运。你这一条小命暂且留着。” 三七心中一惊,想要警告大小姐和姑爷不要中计,却因伤势过重,再次陷入昏迷。 …… 济世堂后院,林轩正指导工人改进药皂的脱模工艺。 “姑爷,这样切皂会不会太浪费了?”一个老师傅问道。 林轩拿起一块边角料:“不会,这些碎块可以低价出售,或者赠予贫苦人家。既节省成本,又能博个好名声。” 工人们纷纷称赞林姑爷心思巧妙。 就在这时,他猛然想起什么。三七这小子出去买个东西怎么还没回来? 他找到苏半夏,问道:“娘子,见到三七了吗?他出去有一个多时辰了,按理早该回来了。” 苏半夏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小莲,小莲也摇了摇头。 林轩夏看了看日头,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安:“或许是集市人多,耽搁了。我让个人去看看。” 然而直到日落西山,三七仍未见踪影。林轩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正要亲自出去寻找,前堂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小莲急匆匆跑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色苍白如纸:“小姐,姑爷,刚才有个乞儿送来这个...” 林轩接过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欲救三七,明日午时独携药皂和清凉油配方至城西废砖窑。若报官或带他人,收尸!” 苏半夏惊得后退一步,手捂住了嘴:“三七被绑架了?!” 小莲已经急得掉下泪来:“怎么办啊小姐,三七会不会有危险...那些人会不会打他...” 林轩面色瞬间冷了下来,眼中寒光闪烁。 “好个贺元礼,商业竞争不过,开始玩这种下作手段了。” 苏半夏担忧地看向他,声音微颤:“你怎知是贺家所为?” “除了他们,还有谁对配方这么感兴趣?”林轩冷笑,“而且这绑票手法粗劣不堪,分明是认定我们不敢声张。” “那我们现在报官吧!”小莲急忙说。 林轩摇头:“不行,对方明确警告不能报官。况且我们没有证据指认贺家,贸然报官反而可能害了三七。” 他沉思片刻,忽然问小莲:“送信的乞儿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莲擦擦眼泪:“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得很,往城西跑了...” 林轩立刻唤来张龙。 “张龙,麻烦你追上那孩子,悄悄跟着,看他与何人接触。”林轩低声吩咐,“切记,只需跟踪,不要打草惊蛇。” 张龙点头:“明白!” 说罢迅速离去。 苏半夏神色复杂地看着林轩:“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林轩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自然是陪他们玩玩。娘子,你继续在前堂照看生意,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小莲,去把耿护卫叫来,我要布置一番。” 第41章 命在旦夕 翌日午时,日头正烈,城西废砖窑在骄阳下更显破败荒凉。林轩一袭青衫,单枪匹马立于窑前空地上,看似从容不迫,实则全身紧绷如弦。 那日在黑市的遭遇让他心有余悸,回去后便趁着躺平的间隙,给自己捣鼓了几样防身利器。 袖中暗藏的特制袖箭机关精巧,一次可连发三矢;腰间革囊里分别装着细石灰粉和特辣辣椒面,美其名曰防狼双煞。 【装备升级完毕,接下来就看操作了。】林轩内心嘀咕,【希望这群Npc不要太难缠。】 我来了,配方在此。林轩举起一个精心卷起的纸卷,声音在空旷的砖窑间回荡,三七在哪? 一阵窸窣声后,疤脸汉子从暗处踱出,身后跟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打手,个个面露凶相。他上下打量着林轩,嗤笑道:呵,苏家赘婿倒是有些胆色。先把配方扔过来! 林轩了然,竟然是医闹那一伙人。 他冷笑道:当我是三岁孩童?见不到三七,你们休想得到配方。他刻意放缓语速,还是说,你们已经把他... 少他娘的废话!疤脸汉子不耐烦地一挥手。两个打手立即从阴影处拖出一个血人,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被打断。 三七被粗绳捆绑着,脸上青紫交错,嘴角破裂渗血,原本整洁的衣衫已被撕破,露出道道血痕。但当他看到林轩时,黯淡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姑、姑爷...您不该来... 林轩心头怒火骤起,声音却冰寒刺骨:“贺家的狗,只会对小孩下手?” 疤脸汉子脸色骤变:什么贺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好……” 【不能急,不能急,要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林轩迅速调整情绪,强迫自己不要被情绪干扰。他慢条斯理地踱步,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城西地界,能组织起这么一伙人,又对药方如此感兴趣的,除了百草厅贺家,还有谁? 他故意提高音量,贺元礼就没教你们,做事要擦干净屁股吗?绑个人都能留下线索——城南李老汉可是看见你们的人跟踪三七了。 暗处,耿忠正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弟兄潜伏在断墙后,仔细辨认着那些绑匪的样貌。林轩昨夜就与他商定,要借此机会揪出贺家的把柄。 少废话!疤脸汉子恼羞成怒,一把揪住三七的头发,交出配方,否则我现在就宰了这小鬼! 三七忍着痛楚,嘶声道:姑爷,不要给他们配方...三七的命,不值得... 林轩正视着三七的眼睛,语气异常坚定:三七,你记住,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无价的。你值得更好的,我今天来,就是要带你回家。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小莲还说,今晚给你留了红烧排骨。 三七眼中顿时涌出泪水,在遇到林轩之前,他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活着毫无尊严可言。是姑爷,教他信任为何物,尊严为何物,教他识字,教他辨别药材… 若没有遇到姑爷,只怕自己早已被人活活打死了。他在内心暗暗发誓,若此次能活着回去,定要为姑爷当牛做马,忠心耿耿,绝不背叛。 还有小莲姐,经常偷偷给她加餐;还有半夏姐… 疤脸汉子不耐烦地挥手:少在这演主仆情深!最后问一次,交不交配方? 林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你们以为我傻吗?交出配方,我们俩都活不成。不如这样,我已经将真正的配方藏在了一个地方,只有我知道。放了三七,我带你们去取。 绑匪们面面相觑,疤脸汉子犹豫地眯起眼:你若骗我呢? 林轩摊手,故作无奈:我现在在你们地盘上,怎么骗你?再说了,配方价值连城,我会轻易交给你们?他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实话告诉你们,那配方里可是有几味珍贵药材,价值不下千两。 疤脸汉子眼中闪过贪婪,与瘦小绑匪交换了个眼神,终于示意手下给三七松绑:好,就依你。但若耍花样...他亮出明晃晃的匕首,老子就先在你身上开几个窟窿! 就在绳索落地的刹那,林轩突然抬手——袖中机关触发,一支短箭疾射而出,精准命中疤脸汉子持刀的手腕! 啊——!疤脸汉子惨叫一声,匕首应声落地。 几乎同时,耿忠带人从暗处杀出,如猛虎下山般扑向绑匪:张龙赵虎,保护姑爷!其他人,跟我上! 场面顿时大乱。林轩一个箭步上前,将三七护在身后,另一袖中再次射出一箭,击中扑来的打手大腿。接着他迅速从腰间掏出石灰包,扬手撒向另一个冲来的绑匪。 我的眼睛!那绑匪捂脸惨叫。 林轩趁机拉着三七往安全地带退去,心中暗赞:【石灰粉果然是古今通用神器!】 混战中,耿忠身手不凡,刀背连击便放倒两人;张龙赵虎也勇猛无比,棍棒虎虎生风。 但绑匪人数众多,渐渐形成合围之势。 突然,那个瘦小绑匪悄无声息地绕到林轩身后,举刀欲刺! 姑爷小心!小莲的惊呼声从远处传来。原来她放心不下,偷偷跟来了。 林轩闻声迅速转身,但已来不及完全躲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三七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林轩! 噗嗤——瘦小绑匪的匕首狠狠扎下,借着那股巨力撞击,匕首插得更深,几乎齐柄没入! “呃啊——!” 三七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一口鲜红带着泡沫的鲜血猛地从口鼻中呛咳出来!他胸前那可怕的“嘶嘶”进气声骤然变得尖锐而急促,伤口处的血沫疯狂涌出,那凹陷下去的胸膛看起来更加骇人,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开始涣散,生命体征急速流逝! 三七!林轩和小莲同时惊呼。 林轩目眦尽裂,反手最后一箭精准射穿瘦小绑匪喉咙,耿忠赶了过来,一刀了解了那厮。 “耿忠,这里交给你!留活口!” 林轩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调,他再不看战场一眼,用近乎粗暴的动作撕下衣襟,死死按住三七胸前最致命的那个伤口,然后小心翼翼却又极其迅速地将孩子整个抱起。 三七轻得像个破布娃娃,浑身软绵绵的,鲜血瞬间浸透了林轩的青衫。 “三七!三七!听话,看着我!别睡!听见没有!我不准你睡!” 林轩一边朝着废窑外疯狂奔跑,一边对着怀里的孩子低吼,声音因恐惧和奔跑而断断续续,颤抖不止,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我们回家!我一定能治好你!坚持住!小莲还给你留了红烧排骨呢!听见没有!” 三七在他怀里极其微弱地动了动,似乎想睁开眼,却只是徒劳。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血珠和尘土,他极其艰难地扯动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丝让林轩安心的笑容,气若游丝:“姑爷...我...我没...事...” 这句话比任何哭喊都更让林轩心如刀绞。 “省着点力气!别说话!听话!” 林轩嘶吼着,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抱着三七在坑洼不平的废墟地上发足狂奔,速度快得惊人,风声在他耳边呼啸,他却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三七那越来越微弱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声。 “三七…别睡…再坚持一下…就一下…我们快到了…千万别睡…”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命令三七,更像是在哀求命运,声音里带着几乎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恐惧。 在此之前,他的双手都是用来救人,而现在,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感受到生离死别… 虽然曾在医院见多了此等情景,早已麻木。可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怎会如此心如刀绞般难受…… 和三七相遇相处的种种画面,不停在脑海中浮现… “你叫什么名字?” “三七!” “三七,好药材,止血化瘀!” …… “公子,公子,我打探到消息了…” …… “来,跟着我喊,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 “公子,我这薄荷叶晒得如何?” …… “三七,我平日是怎么教导你的?遇事要如何?” “公子说过的,万事三思而后行,能不能不做,能不能明天做,能不能让别人做!” …… 第42章 神仙手段 济世堂厢房内,乱作一团。 铺子里的老郎中查看了三七的伤势,看着那柄仍插在胸口、随着微弱呼吸轻轻颤动的匕首,以及那明显异常的、凹陷下去的胸口,连连摇头,面色惨白。 “苏小姐,林姑爷,”老郎中声音发颤,“这一刀...力道极猛,已伤及肺腑。更、更重要的是,老夫观其呼吸艰难,口唇发绀,怕是...怕是刀刃刺破肺脏,引发了‘气胸’之症!此乃绝症,气息只进不出,心脉压迫,古来无解!老夫...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准备...准备后事吧...” “气胸”二字如惊雷炸响。苏半夏脸色瞬间煞白,小莲更是直接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秦老也被火速请来,他甚至来不及喘气,就被拉到床前。只看了一眼,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御医也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气胀之症!气息只入不出,压迫心脉!怕是,怕是凶多吉少了!” 同样的说辞,同样的无计可施。 “秦爷爷,您可是太医院之首,您一定有办法救救三七的,对吗?” 小莲紧紧抓住秦老的衣袖,眼里满是渴望。 秦老无奈叹气,摇头。 “不!还有办法!” 听到‘准备后事’‘凶多吉少’四个字,原本一路奔波,双腿发颤,此时正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的林轩仿佛被针刺了一般,猛地抬头站起,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锐利和专注,那股惯常的懒散之气瞬间荡然无存。 他吩咐道:“娘子,速去找一根最细的中空竹管或芦苇杆,用沸水煮过再泡在烧酒里!要快!小莲,拿烧酒、剪刀、纱布、还有干净的水来!再点一盏最亮的油灯过来!” 他的语气急促而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苏半夏被他此刻的气势所慑,虽满心疑惑与绝望,却下意识地立刻带人照办。 小莲眼中充满了一丝希望,姑爷说能救就一定能救,当初苏老太公就是姑爷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她迅速擦干眼泪,“好,奴婢这就去!” “林家小子,你…”秦老一脸骇然,“人都这样了,即使华神医在世,恐怕也是回天乏术。” 秦老内心一万个不信,这等情况早已超出他能理解的医术范畴。 “秦老,相信我!”林轩双目赤红,语气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信服的冷静,“我需要您帮我!用您的金针,封住他巨阙、膻中、云门几处大穴,暂缓气血运行,减轻肺气奔涌!要快!” 秦老虽觉匪夷所思,但看着林轩那不容置疑的、仿佛闪烁着超越时代智慧的眼神,又瞥见三七急剧恶化的状态,再想到他此前那些奇思妙想,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或许此人真有回天之力’的念头。他一咬牙:“好!老夫今日就豁出这把老骨头,信你一次!” 言罢,银针出手如电,精准刺入穴位。 东西很快备齐。 林轩迅速剪开三七胸口的衣服,暴露伤口。他用烧酒疯狂冲洗双手和匕首周围的皮肤。 【没有无菌环境,没有麻醉,没有合适的引流管...妈的,只能尽人事看天意了!】 林轩选中一根细细的、经过消毒的芦管。他看向奄奄一息的三七,沉声道:“三七,坚持住,一定要撑住!” “半夏,按住他的腿!小莲,按住另一条!秦老,请您用参片吊住他最后一口气!”林轩声音沉稳得可怕。 下一刻,在苏半夏、小莲、秦老和还未离开的老郎中惊骇的目光中,林轩一手稳住匕首,另一手竟猛地将其拔出! 鲜血涌出的瞬间,林轩迅速将那根中空的芦管顺着刀口精准地插入胸腔! “呃啊!”即使昏迷中,三七也因剧痛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哑惨叫。 苏半夏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按住三七的腿,不让自己晕过去,她的心仿佛也被那芦管刺穿了。 小莲早已哭成了泪人,但双手仍保持着按住三七的动作,她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想:姑爷,你一定要救活三七…你一定能做到的…对吗? 秦老瞬间脸色煞白,手抖得几乎捏不住参片。 老郎中被吓得魂飞魄散:“不可!不可啊!邪术!这是邪术!气泄人亡啊!” 林轩根本不理他,全神贯注地看着芦管另一端。 只见一股微弱的血气随之冒出,紧接着,那要命的‘嘶嘶’声首先消失了! 三七那原本剧烈起伏却效率低下的胸廓,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些,口中的嗬嗬声减弱了,连带着口唇那骇人的青紫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略有减缓。 【引流有效!】 林轩心中稍定,但知道这简陋的引流远远不够。他立刻用纱布紧紧包扎伤口,并将芦管末端小心地插入一个装了半瓶水的酒壶中,形成一个简易的水下闭式引流系统! “这...这是...”秦老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插入水中的芦管,随着三七微弱的呼吸,水中冒出一串串细小的气泡! “这…这是何原理?!”秦老猛地凑近,死死盯着那不断冒泡的水瓶,眼中充满了颠覆性的震撼,“气…气从水中导出来了?胸腔之胀压得以缓解?!这…这竟符合《内经》‘郁则泄之’之理,可这之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巧夺天工!简直是巧夺天工!” 他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看林轩的眼神如同看一位降世的神人。 老郎中目瞪口呆地看着水瓶中的气泡,喃喃自语“神仙手段…神仙手段…” 林轩无暇解释,快速用浸透烧酒的纱布紧紧包扎固定住芦管,防止漏气。接着,他又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为三七处理骨折和其他伤口,清创、止血、正骨、固定,手法古怪却高效得令人瞠目。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流逝。水瓶里的气泡从急促变得缓慢,最终只剩下偶尔一两个。三七脸上的死灰色渐渐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骇人的青紫。 微弱的、但节奏平稳的呼吸声,终于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直到此刻,林轩才允许自己踉跄一步,靠在床柱上,汗水已将他全身浸透,手指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痉挛。 老郎中扑通一声跪下,竟是对着林轩磕了个头:“姑爷,哦,不,林神医!老夫行医一生,从未见过此等...此等夺天地造化之术!今日得见,死而无憾!请受老夫一拜!” 林轩疲惫地摆摆手,示意小莲照顾好三七,又对苏半夏道:“派人十二个时辰守着他,注意那壶中气泡,若气泡消失,便是肺复张了。若有发热,立刻叫我。” 秦老扑通一声坐在凳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望着林轩,眼神复杂至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后怕以及深深的折服:“…活了…竟然真的…林小友,你…你方才所用,究竟是…” “此乃…胸腔闭式引流术,”林轩声音沙哑疲惫,“导出胀气,复张肺脏。能否熬过,还需看后续是否感染发热…” 秦老喃喃重复着“胸腔闭式引流术”这个古怪而精准的词,仿佛要将其刻入灵魂深处。他行医一生,救人无数,自认医术已臻化境,今日方知,医学之道,竟还有如此他所未知的、近乎“逆天改命”的领域! 而掌握这一切的,竟是这个平日里看似懒散不羁的年轻人!巨大的震撼让他久久无言,只是看着林轩,眼神炽热得像要看穿他的一切。 苏半夏一直僵立在旁,全程目睹了这惊心动魄、颠覆认知的一切。最初的恐惧和绝望,逐渐被林轩那专注、果决、乃至堪称“霸道”的救治过程所带来的强烈冲击取代。 她看着疲惫不堪的林轩,看着他那双刚刚完成了“神迹”、此刻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小莲哭着哭着笑了起来,声音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傻弟弟,你怎么这么傻?” 第43章 击鼓鸣冤 济世堂后院的厢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苦味,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三七躺在简陋的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呼吸微弱。他额上覆着湿巾,但高热依旧让他时不时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呓语。 林轩刚刚为他换完药。他动作熟练而轻柔,与现代外科手术后的护理无异,只是可用之物极其有限。他的眉头紧锁,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那双平日总带着几分戏谑懒散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凝重和一丝被强行压下的焦灼。 他用布巾小心翼翼擦拭着三七身上的血渍,目光时常看向三七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稚嫩脸庞。 苏半夏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轻轻走进来。 “药煎好了,是按你说的方子,加了双倍的退热药材。” 她将药碗轻轻放在床头小几上,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病榻上的少年,“三七…怎么样了?” “物理降温和能用的草药都用了。伤口感染…引起的败血症之象。我能做的已经到头了,现在,真的只能看他的造化了。”林轩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这孩子挨打时一声不吭,硬是没透半点配方的事。” 苏半夏闻言,纤手不禁攥紧了衣袖,指节微微发白。 “他才十三岁…贺家,他们怎能对一个孩子下如此毒手!简直丧尽天良!”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耿忠风尘仆仆地进来,面色凝重地朝林轩点了点头。 “姑爷,绑匪招了。”耿忠压低声音,“是贺家李掌柜指使的,刀疤已经全部招供并签字画押。”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供状,上面鲜红的手印格外刺眼。 林轩接过供状,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眼神逐渐冷冽。“贺元礼,新仇旧恨,是时候一并算了。” 他站起身,对耿忠道,“备车!压上刀疤和人证物证,我们去衙门——击鼓鸣冤!” “林轩!”苏半夏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宋知州与贺家往来密切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恐怕早已通过气了。我们即便手握这份铁证如山的供状,到了公堂之上,只怕…只怕也难以撼动贺家分毫,甚至可能被他们反咬一口。” 她看向林轩,眼中满是劝阻,“林轩,此事是否还应从长计议?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林轩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到苏半夏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语气不由自主地软化了几分: “娘子放心,”他轻轻拍了拍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你夫君我,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我心里有数。” 苏半夏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林轩坚定的目光,终究点了点头。 “那…你一切小心!” “这里就交给你了。照顾好自己,还有…等他醒来。” 说完,他不再犹豫,毅然抽出手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决然的风。 林轩带着耿忠及一众证人,押着垂头丧气的刀疤,径直来到霖安府衙门前。那面硕大的鸣冤鼓静静矗立,鼓皮上积着薄灰,仿佛许久未曾有人敢来敲响。 林轩深吸一口气,接过耿忠递来的鼓槌,运足力气,重重敲下! 咚!咚!咚! 震天的鼓声瞬间打破了衙门口的宁静,也惊动了内外所有人。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好奇地围拢过来,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天啊,有人击鼓鸣冤! 这不是济世堂的那位赘婿吗? 押着的那不是城南有名的恶霸刀疤吗? 这下有好戏看了... “走走走,过去瞧瞧…” 鼓声未落,衙门大门一声打开,两个差役懒洋洋地走出来,一看是林轩,顿时露出不屑的神色。 哟,这不是苏家那个吃软饭的吗?敲什么敲?惊扰了大人你可担待得起! 林轩面不改色,朗声道:草民林轩,有重大冤情禀报知州大人!还请通报! 差役嗤笑一声:就你?能有什么冤情?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耿忠上前一步,沉声道:按我朝律例,凡击鸣冤鼓者,官府必须升堂问案。尔等区区差役,也敢阻拦? 差役认出了耿忠,那可是他们之前的班头。他被耿忠的气势所慑,又见围观百姓越来越多,只得悻悻道:等着!我去通报大人! 不多时,衙门内传来三声梆子响,差役高喊:升堂—— 林轩整了整衣冠,昂首步入公堂。耿忠押着刀疤紧随其后,几个证人也战战兢兢地跟了进来。 公堂之上,宋知州慢悠悠地踱步出来,肥硕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整个太师椅。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扫了堂下一眼,目光在林轩身上停留片刻,露出明显的不屑。 堂下何人?因何击鼓啊?他拖长了音调,显得极其不耐烦。 林轩躬身行礼:草民林轩,乃济世堂苏家赘婿。今日特来状告百草厅贺家少东家贺元礼,指使绑匪绑架济世堂伙计三七,严刑逼问配方,致其生命垂危!现有绑匪供状在此,人证物证俱在! 宋知州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接过差役递上的供状,草草扫了一眼,便随手丢在案上。 就为这事?他嗤笑一声,林轩啊,不是本官说你。商业竞争嘛,各凭本事,何必动不动就告官呢?贺少东家本官也略有耳闻,那可是个善人啊!去年霖安大水,贺家可是第一个开棚施粥的,救了多少灾民?这样的大善人,怎会做出此等事情?定是有什么误会。 林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明鉴。善行归善行,罪行归罪行。贺元礼施粥救灾是他的功德,但指使绑架、严刑逼供却是触犯律法的大罪!功过岂能相抵? 宋知州脸色一沉:林轩!本官看你年轻,不与你计较。但你要知道,诬告他人可是要反坐的!贺家世代行医,在霖安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岂容你随意污蔑? 污蔑?林轩昂首直视宋知州,大人,供状在此,人证在此,何来污蔑之说?莫非大人认为,这些证据都不足以让贺元礼到堂对质? 宋知州被问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道:大胆!本官办案,还需你教不成? 林轩忽然提高声音:大人如此袒护贺家,莫非与贺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放肆!宋知州猛地一拍惊堂木,肥胖的脸上涨得通红,竟敢侮辱朝廷命官!来人啊,先打他二十大板! 几个差役应声上前,就要按住林轩。 且慢!林轩大喝一声,毫无惧色,按我朝律例,官员审案当以事实为依据,以律法为准绳!不得以权谋私,不得欺压百姓,不得罔顾证据!大人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动刑,莫非是要屈打成招?还是将朝廷律例视为废纸? 他转向围观的百姓,朗声道:今日我林某前来鸣冤,手握铁证,却遭大人如此对待!难道这霖安府衙,竟是贺家开的不成? 堂外百姓顿时哗然: 说得对!凭什么不打官司先打人? 宋大人明显偏袒贺家! 我们要看公正审判! 宋知州被林轩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又见群情激愤,只得咬牙挥手让差役退下。 他死死盯着林轩,心中惊疑不定:【这个林轩不是传说中的废物赘婿吗?怎么今儿个如此难缠?言辞犀利,句句戳在要害上!不过,即使你再牙尖嘴利,最终判决权还不是在本官手里!】 他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丝假笑:好,既然你要对质,本官就成全你!来人,传贺元礼到堂! 第44章 困兽之斗 百草厅内室,名贵的汝窑茶盏已化为地上的一摊碎片,水渍与茶叶狼藉地溅开。 贺元礼再不复往日那般翩翩公子的从容风范。他锦衣的胸口剧烈起伏,面色铁青,平日含讥带俏的桃花眼此刻只剩暴戾的怒火。 他猛地一脚,将一片碎瓷狠狠踢飞,“啪”地撞在花梨木柱上,裂成齑粉。 “废物!”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连个小孩都料理不干净!我贺家花重金,就养出你们这群连猪都不如的东西?!” 李掌柜垂手躬身站在一旁,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额上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却不敢抬手去擦。空气中弥漫着主子暴怒的威压和瓷器碎裂后的土腥气,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待贺元礼的怒吼暂歇,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颤抖着开口: “少…少东家息怒。实在是…实在是那济世堂的人来得太快,太蹊跷了。而且…而且听说那为首的刀疤,已经被他们当场擒住,扭送…扭送官府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发疼,“小人…小人实在是担心,万一那刀疤在公堂之上为了脱罪,胡乱攀咬…” “攀咬?” 贺元礼猛地转过头,阴鸷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冷箭,瞬间钉死在李掌柜脸上,那疯狂的怒意仿佛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宣泄口,“现在知道怕了?现在才想起来担心他攀咬?早干什么去了?” 他猛地向前逼近两步,几乎要贴到李掌柜的脸上,吓得对方向后一个趔趄。 “当初找人的时候,为什么不找个背景干净、手脚利索的生面孔?为什么非要找这种在街面上混久了、有头有脸、一抓一个准的蠢货?办事的时候,为什么不在城外荒郊下手?为什么非要贪图方便,在城内动手?还离他济世堂那么近的地方?嗯?!” 他越说越气,每一个“为什么”都像一记耳光,既抽在李掌柜脸上,也抽在他自己愚蠢的计划上。他猛地一掌狠狠拍在身旁的紫檀木桌上,震得桌上仅存的几个茶盏哐当作响。 李掌柜被吓得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差点直接跪下去。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却再也不敢轻易接话,只能将腰弯得更低,几乎对折。 贺元礼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无处发泄的野兽。他猛地转身,不再看李掌柜那副窝囊样子,开始在内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昂贵的靴子将地上的碎片碾得咯吱作响,仿佛要将那滔天的怒火通过这种方式硬生生踩灭。 就这样死寂般地过了好几息,室内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碎片被碾压的刺耳声在回荡。 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终于,他似乎用尽了全力,才强行压下了一点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狂躁怒火,在窗前猛地停下脚步。他背对着李掌柜,望着窗外自家繁华的庭院,声音依旧冰冷刺骨,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狂躁,而是带上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说下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冰碴。 李掌柜如蒙大赦,却又如坠冰窟。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那口唾沫如同刀片划过喉咙。声音依旧发颤,却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和隐瞒:“少东家明鉴…小的愚钝,办事不力,万死也难辞其咎…可、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这…这次毕竟闹出了人命关天的大案啊!那三七…听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眼看就要不行了…这、这可是杀头的罪过!非同小可啊!” 他偷眼觑了一下贺元礼的背影,见对方没有打断,才继续带着哭腔说道:“万一…万一那刀疤在堂上扛不住大刑,把所有事情都撂了…或者那林轩诡计多端,还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后手…把事情彻底闹大,牵连过广…到时候损及的,可是咱们百草厅多年的清誉,动摇的是贺家的根基啊…那后果,小人…小人光是想想,就、就肝胆俱颤啊!” “清誉?根基?” 贺元礼嗤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几分惯有的、却因此刻情境而更显冰冷的傲慢,“李掌柜,你也是跟着我贺家见过风浪的老人了,怎么事到临头,还如此天真?” 他缓步走到窗边,目光似乎穿透庭院,看向了州衙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在这霖安地界,什么是规矩?谁定的规矩?空口白牙的条文律法?呵…我贺家说的话,有时候,比那纸上写的玩意儿更管用!” 他转过身,姿态重新变得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暴怒失态的人从未存在过,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的些许猩红,暴露着他方才的真实情绪。 “放心,我们的宋知州,是个再聪明不过的‘明白人’。” 他特意加重了“明白人”三个字,充满了讥诮,“他清楚得很,在这霖安州,谁才能让他那贪得无厌的钱袋时时刻刻都揣得饱满、揣得踏实!谁才能让他游刃有余地孝敬上面,官场上如鱼得水!纵使他林轩有几分小聪明,拿到了些所谓的‘证据’,摆到宋大人面前…” 他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笑容:“哼,宋大人熟读律法,精通为官之道,最是懂得如何‘斟酌案情’、如何‘查明真相’。自然有一万种方法,能把这事办得‘合规合矩’,‘滴水不漏’。”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其中的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李掌柜闻言,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半分,连忙挤出谄媚而惶恐的笑容,连声奉承道:“是是是!少东家英明!是小人愚钝,一时慌了手脚,糊涂了!还是少东家您深谋远虑,运筹帷幄!有宋大人从中周旋,定然…定然是万无一失,万无一失!” 忽然,贺元礼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毒蛇般的冰冷与黏腻,目光锐利如刀,再次死死刺向李掌柜: “不过,李掌柜…” 他慢慢踱步靠近,“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替我办了这么多事,自然是清楚的。”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凡事,无论看起来多稳妥,总要做最坏的打算。倘若…我是说倘若,出现了那等不开眼、不识趣、非要刨根问底、把事做绝的人,把事情牵扯得太深…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 他停在李掌柜面前,微微俯身,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一字一顿地问道:“到时候,你…知道该如何做吧?” 李掌柜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太了解眼前这位少东家了,一个眼神,一句话,他就明白了那未尽的威胁。 他嘴唇哆嗦着,几乎要跪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少…少东家…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赴汤蹈火,小的也…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只是我家中那妻儿老小…他们…” 贺元礼脸上浮现出一丝看似宽和实则令人胆寒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李掌柜颤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放心。你跟了我贺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的家人,我自然会替你……好好照看的。定不会让他们,受了委屈。” “照看”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如同冰冷的枷锁,套在了李掌柜的脖子上。 李掌柜闻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绝望的灰白,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多…多谢少东家…” 就在这时,前厅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和官差的呼喝声。未等内室两人反应,书房门被“嘭”地推开! 两名身着公服、腰佩朴刀的衙役径直闯入,面色冷峻,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面色各异的两人,为首者面无表情,对着贺元礼略一抱拳,声音平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贺少爷,奉州尊大人之命,请您立刻往衙门走一趟。有关济世堂学徒三七被绑架重伤一案,需您前去——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四字,清晰冰冷,落在死寂的室内,格外刺耳。 贺元礼脸上的傲慢与伪装的温和,瞬间凝固。他知道,宋知州那里没能按住林轩。 旁边的李掌柜更是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终于彻底瘫软在地。 “还坐在地上干什么?没用的东西!” 贺元礼迅速压下眼中的波动,不屑地冷斥一声,“起来!整理好衣冠!跟我一同去衙门!” 李掌柜如蒙大赦又如赴刑场般,颤颤巍巍、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胡乱地用袖子擦着额头和脸上的冷汗,连声应道: “是、是!少东家!小的…小的这就来!” 第45章 正面交锋 霖安府衙公堂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宋知州肥硕的身躯深陷在宽大的太师椅中,一双浑浊的眼睛不安地在林轩和贺元礼之间来回扫视,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案上的惊堂木。堂下两侧,衙役们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地站立着,给这庄严的场所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堂外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听说贺家为了配方,差点把人打死!” “太狠毒了,那孩子才十三岁啊...” “百草厅平日里看着光鲜,背地里竟做这等勾当!” “看宋大人怎么判吧,谁不知道他和贺家...” “嘘,你不要命啦,小点声…” 宋知州重重一拍惊堂木:“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再有扰乱秩序者,杖责二十!” 堂外顿时安静下来,但无数道目光仍灼灼地聚焦在堂上。 林轩站在公堂左侧,一袭青衫磊落,神色平静,唯有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 耿忠一身正气,押着被捆缚的刀疤脸站在他身后。这位前任捕快目光坚定,心中却对身旁这位看似文弱的姑爷生出几分敬佩。明知那贺家和宋知州来往颇深,不惜得罪权贵,不顾自神安危,也要决然来此,誓要给三七讨回公道。 对面,贺元礼锦衣华服,姿态从容,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仿佛今日不是来受审,而是来看戏的。他身侧站着百草厅的李掌柜,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此刻正低头搓手,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贺元礼,”宋知州清了清嗓子,刻意放缓语速,措辞变得极其“严谨”,“林轩状告你主使他人,绑架济世堂伙计三七,并施以酷刑,意图窃取秘方,致其重伤濒危。现原告方呈上绑匪画押供状一份,指认你为幕后主使。对此指控,你有何辩解?” 他的语气听起来四平八稳,目光却不时瞥向贺元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林轩内心oS:【开场就是标准官腔啊,先把水搅浑,给自己留足操作空间。老套路了。】 贺元礼整了整衣袍,从容不迫地对着宋知州微微一揖:“回禀青天大老爷。” 他故意用了极为恭敬的称呼,姿态做足,“此纯属子虚乌有之诬告!我贺家世代经营百草厅,悬壶济世,诚信为本,焉能行此不法之事?” 他转向林轩,语带讥讽:“倒是林公子,你口口声声说律法,却行此违法之事,岂非可笑?小人首先要质疑此供状取得的合法性!据小人所知,林轩并非官府中人,有何权力私设公堂、刑讯逼供?这供状来源不正,难保不是屈打成招所得,按律不得作为证据采用!还请大人明察秋毫,还小人一个清白!” 他巧妙地将林轩的指控引向了证据程序问题。 【嚯,上来就扣大帽子,玩程序正义那一套?可以啊贺元礼,不愧是深谙规则的老油条。可惜你遇上的是我,这套路我电视剧上见多了。】 林轩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刺贺元礼:“贺少爷真是巧舌如簧!转移焦点玩得挺溜啊!” 他转向宋知州,拱手道:“大人明鉴!擒获绑匪时,有前任捕快耿忠在场全程见证。耿忠虽已不在公门,但熟知律法程序,问询过程合乎规范,并无刑讯逼供之事!供状上有绑匪画押为证!” 耿忠闻言,挺直腰板上前一步:“禀大人,卑职虽已不在公门,但问询全程遵循律法要求,绝无刑讯逼供。所有供词均为绑匪自愿陈述,画押为证。” 林轩顿了顿,语气转为讥讽:“倒是贺少爷,不先关心案情本身、不同问那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少年身体状况如何,却只急着质疑程序?莫非是做贼心虚,只能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大做文章?” 堂外围观百姓中传来一阵赞同的窃窃私语。贺元礼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林轩如此犀利。 贺元礼很快恢复镇定,不慌不忙道:“即便程序无误,一个绑匪的证词又能说明什么?这等市井无赖,为了脱罪或是换取轻判,什么话说不出来?今日可以指认我,明日就能指认他人!区区一面之词,按律属于孤证,难以采信!林公子若是只有这点证据,恐怕难以服众吧?” 【哟呵,开始攻击证人可信度了,标准辩护策略。幸好我早有准备。】 林轩向前一步,声音清晰有力:“是不是孤证,请大人传唤济世堂多名护卫,皆可证明当日擒获绑匪过程和问询详情。更何况...”他侧身示意被耿忠押着的刀疤和其他绑匪,“为首之人和同伙此刻就在堂下,大人可当面审问!贺少爷若问心无愧,何必惧怕与他对质?” 宋知州见贺元礼暂落下风,不得不开口:“既如此,带绑匪刀疤上前问话!” 刀疤被推上前来,跪在堂下,浑身发抖。 “刀疤,”宋知州声音威严,“你将当日情形,再细说一遍。” 刀疤颤抖着声音:“回、回大人...那日,李掌柜来找我们,说、说百草厅少东家需要办件事,事成之后给五百两银子...” 贺元礼立刻打断:“且慢!你口口声声说‘少东家需要办件事’,可曾亲眼见过我?可曾亲耳听我下达指令?” 刀疤愣了一下,迟疑道:“没、没有...是李掌柜说的,说是少东家的意思...” 贺元礼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大人明鉴!此人根本未曾与我接触,所有指令皆来自李掌柜一人之口。如何能证明是我指使?” 【好个狡猾的贺元礼,竟然能抓住这点做文章。】 林轩不慌不忙道:“贺少爷问得好!刀疤,我且问你,李掌柜可曾提及事后向谁复命?银子由谁支付?” 刀疤忙道:“李掌柜说了,事成之后,要带我们去见少东家领赏。银子也是从百草厅账上支取。” 贺元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空口无凭!李掌柜或许只是借我之名行事罢了。” 林轩冷笑:“好一个‘借名行事’!贺少爷,那我再问你,区区一个掌柜,能动用五百两银子而不被追究?能承诺事后带人去见你领赏?能在百草厅内调动人手配合此事?” 贺元礼被问得一时语塞,支吾道:“这...或许是他欺上瞒下...账房支出多种多样,许是李掌柜巧立名目,中饱私囊也未可知。此事我确不知情,大人明察。” 林轩趁势追击,语速加快:“好一个不知情!贺少爷莫非是要说,百草厅一个大掌柜,动用大量银两,雇凶绑架,逼问配方,致人重伤,你这做东家的竟全然不知?这话说出去,恐怕三岁孩童都不信吧!” 贺元礼被问得哑口无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在此时,宋知州猛地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一声巨响在公堂上炸开,吓得所有人都是一颤。跪在堂下的刀疤更是浑身一个哆嗦,惊恐地抬起头。 林轩内心oS:【来了来了,经典拍桌子吓唬人环节。这是要给证人心理压力呢,还是要暗示什么?】 宋知州目光如电,死死钉住刀疤脸,声音刻意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刀疤!本官问你,你供状上所写,以及当日与你等对接、许以银钱、下达指令之人,究竟是堂上何人?你可要——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再回话!公堂之上,若有半句虚言,诬陷良善,你知道是何等重罪!” 他特意加重了“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和“重罪”这几个词,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第46章 如此审判 林轩内心暗道不妙:【卧槽,这么明显的威胁加暗示?当大家都是傻子吗?这宋知州也太赤裸裸了吧!】 刀疤脸被吓得魂飞魄散,目光惊恐地在面色阴冷的贺元礼和一旁不断使眼色的李掌柜之间来回移动。他想起贺家的势力,想起宋知州与贺家的关系,想起如今霖安城最大的权威… 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道:“回…回青天大老爷…是…是李掌柜!全程都是他与我们接的头!是他说的,事成之后给我们五百两银子!小的…小的之前记错了,求老爷开恩啊!” 宋知州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转向李掌柜,声音沉缓却充满压迫:“李掌柜,刀疤指认受你指使,对此,你可有话要说?” 李掌柜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目光在贺元礼和宋知州之间游移不定。他明白这是让他顶罪的信号,但内心仍在挣扎。 宋知州见李掌柜犹豫,又加重语气道:“李掌柜,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是被人胁迫或是代人受过,现在说出来还为时不晚。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这话表面上是为李掌柜着想,实则是在暗示:你若顶罪,我自会从轻发落;若是不从,后果自负。 李掌柜被这赤裸裸的暗示吓得魂不附体,又感受到身旁贺元礼冰冷的目光,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他几乎是扑倒在地,声音因恐惧而尖利急促,忙不迭地喊道:“大人明鉴!是小人!全是小人一人所为!是小人鬼迷心窍,见利忘义!私自挪用了柜上银两,雇凶行事!与我家少爷无关!小人认罪!小人全都认了!” 这认罪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干脆,甚至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意味,仿佛生怕说慢了就会大祸临头。 【这认罪速度比抢红包还快!连挣扎一下都没有?这戏也做得太假了吧!贺家是给了多少安家费啊?】 贺元礼站在一旁,面上先是恰到好处地露出“震惊”与“痛心”,随即转为被“背叛”的愤怒:“好啊你,李掌柜!我贺家待你不薄吧,你怎能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来!不仅触犯律法,还差点毁我贺家清誉!” 他转向宋知州,拱手道:“大人,小人驭下不严,致使家中出了此等背主忘义之徒,甘受大人训诫!” 林轩怒极反笑:“好一个忠心护主的奴才!好一个‘驭下不严’!好一场精心策划的顶罪大戏!李掌柜,你认罪认得倒是爽快!” 他转向宋知州,语气铿锵,“大人!此等漏洞百出的证词,您当真看不出来吗?” 他不给宋知州打断的机会,连珠炮似的发问:“第一,李掌柜区区一个掌柜,能私自调动五百两巨款而账目毫无痕迹?第二,绑匪初次供述清晰详尽,连与贺少爷身边随从接触的细节都描述得一清二楚,为何当堂却突然改口‘记错了’?第三,若是李掌柜个人所为,他如何敢假借东家之名许下事成后重赏的承诺?第四,据我所知,李掌柜家中有老母妻儿要养,月钱不过五两,他窃取配方意欲何为?自己开店吗?他有那资本和实力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公堂之上,也敲在围观百姓的心中。堂外再次响起哗然之声。 “林公子说得对啊!” “这明显是顶罪!” “宋大人可不能偏袒啊!” 宋知州面色尴尬,心中暗骂林轩刁钻,却强行摆出公允的姿态:“嗯…林轩所言,虽有其理,然则…现今首恶李掌柜已然认罪,绑匪亦当庭指认无误。律法讲究证据链,如今人证、供词皆指向李掌柜,本官亦需依法而论啊…” 他巧妙地将“人证”从指认贺元礼变成了指认李掌柜。 贺元礼立刻接口,语气沉痛:“大人!小人驭下不严,致使家中出了此等背主忘义之徒,小人亦感痛心疾首!甘受大人训诫罚银!但主使一事,确系李掌柜个人所为,还请大人为小人主持公道,莫让小人无故蒙受不白之冤!” 他再次强调那事纯属李掌柜“个人所为”,也同时提醒宋大人赶紧‘训诫罚银’了事。 宋知州立刻顺势而下,仿佛经过一番“艰难”的权衡,重重一拍惊堂木,开始引经据典,和起了稀泥:“肃静!此事来龙去脉,本官皆已知悉。经过人证物证,本官也有决断!” “查,绑匪伤人之事,证据确凿,依律当严惩不贷!一干涉案绑匪,收监候审,择日重判!” “李掌柜,”他看向台下,“你虽主动认罪,然罪证确凿,依律当判流放。但念你主动认罪,罚没家产,监禁三年!” 他顿了顿,转向贺元礼:“然,贺元礼身为百草厅少东,疏于管教,约束下属不力,间接导致此事发生,负有不可推卸之责。本官判你:罚银一千两,其中五百两赔偿苦主三七,以为汤药之资;另五百两充入府库,以示惩戒!并责令你回去严整家规,不得再犯!” “至于指控贺元礼主使一事…”他拖长了语调,看了一眼供状,又看了一眼贺元礼,最终慢悠悠地说道:“现有证据虽有其状,然主要被告翻供,指认逻辑链条已不完备,存有合理疑点。依律,疑罪从无。故此部分指控,本官不予支持。” 这个判决,可谓将“秉公办理”的偏袒艺术发挥到了极致:重重拿起——严惩绑匪和李掌柜,轻轻放下——对主要被告人物罚钱了事,并用“证据链不完备”、“疑罪从无”等冠冕堂皇的律法术语,直接替贺元礼洗脱了主犯的罪责! 林轩内心吐槽:【卧槽!这操作简直了!黑的都能说成白的?疑罪从无是这么用的吗?这宋知州的和稀泥功底,简直比现代某些官僚还厉害!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堂外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这就算了?!” “罚点钱就完了?天理何在!” “明明就是贺家指使的!” “这狗官!果然和贺家是一伙的!” 宋知州无视堂外喧哗,看向贺元礼,意味深长地问道:“贺少爷,你这一千两,罚的可冤?” 贺元礼内心暗喜,知道这是宋知州在向他卖好。不仅保全了他,还保住了他的心腹李掌柜——监禁三年,罚没家产,听起来重,但操作空间大了去了。这银子花的一点不冤。 当然,做戏要做全套。贺元礼面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拱手道:“大人处罚公平公正,小人毫无怨言。此后定然好好教育府里下人,莫要做出此等出格之事。” 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反省似的。 林轩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却也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 宋知州明显偏袒,再争下去也无益。虽然没有啃下贺元礼一块肉——但至少在舆论上,贺家的名声已经臭了。而且那一千两罚银,五百两是给三七的赔偿,也算是个交代。 耿忠站在林轩身后,看着这位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模样的姑爷,方才在公堂之上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的风采, 心中敬佩更甚。他见过太多官员审案,多是敷衍了事,或是偏袒权贵。像林轩这样为民请命、不畏强权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就在宋知州擦着汗,准备宣布退堂之时,堂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却铿锵有力的声音: “宋大人且慢!如此判法,恐怕难以服众吧?!” 第47章 公正判决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人群分开,一位须发皆白、目光炯炯的老者,在一位药童的搀扶下,稳步走入公堂。 来人正是致仕御医,秦老,秦万松。 秦老扫视堂上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宋知州身上:“医者仁心,配方之争竟至伤人性命,此事关乎霖安城医道清誉,老夫岂能坐视不理?宋大人,还望你秉公执法,莫要寒了天下医者的心啊!” 宋知州连连点头:“秦老言重了,本官自当公正处理。” 宋知州当然知道秦老身份,他老人家虽退出太医院多年,可他在杏林之中的威望和名声依旧存在,门生故旧更是遍布朝野。 得罪他,就是得罪天下医者,更是得罪那些跟秦老关系深厚的权贵。 宋知州掏出手帕擦汗,顿感压力倍增。 林轩对着秦老微微颔首,算是表达谢意。 话音未落,又见苏老太公在苏半夏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进公堂。 老人虽年迈,但目光如炬,直指贺元礼:“贺家小子!老夫还没死呢!你就敢对苏家下如此毒手?” 林轩立刻上前搀扶,看向半夏问到:“老太公,娘子,你们怎么来了?” “祖父他老人家得知你要击鼓鸣冤后,放心不下,执意要来看看。”苏半夏语气平淡,将内心的担忧小心翼翼隐藏起来。其实,她自己也放心不下,只不过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三七有小莲照看着,她比我更会照顾人。”苏半夏补充,也是为了告诉林轩,后方稳当,不必牵挂。 林轩微微点头:“有劳娘子了。” 苏老太公轻轻拍了拍林轩手背,笑容和善:“孙婿啊,辛苦你啦。我担心你一人顶不住。再说,这已经不是你和贺元礼之间的私事,而是关系到我济世堂的生死存亡,老夫又岂能袖手旁观?” 林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低声道:“老太公,您不必如此...” 老太公眼神陡然一变,异常坚定,他转向宋知州,掷地有声:“宋大人!老夫虽年迈,但还没到痴傻地步。老夫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为了避免冤枉错案发生,我朝特意颁发了一套上诉的律令。判决之结果,如有不服或是翻供,可以县上诉于州,州上诉于监司,如再有不服,则可至京师击鼓鸣冤,如再不服,可以上诉御史台,若还是不服,还可以邀车架,向皇上称冤申诉。今日大人若不能给三七那孩子讨回个公道,老夫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上京告御状!” 言辞犀利,振聋发聩。 堂内外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老人的决心震撼了。 【这帮刁民!】宋知州内心暗骂,【一个致仕的老太医,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也敢来威胁本官!还有那林轩,不过是个赘婿,竟如此难缠!贺家也是,做事不留后路,如今让我如何收场?】 宋知州此刻真是如坐针毡。他一面要维持官威,一面又不能让贺元礼太难堪——毕竟贺家送来的金银还在府库中闪着诱人的光芒。 但秦老和苏老太公的出现,让形势陡然逆转。若真闹到上京告御状的地步,他这顶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 堂外百姓之中不断有议论声传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必须严惩贺家!” “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宋大人要是偏袒,我们就一起联名上告!” 林轩见时机成熟,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大人!李掌柜虽认罪,但其证词漏洞百出,明显是在为主子顶罪!若大人今日如此判罚,恐怕难以服众!届时不仅寒了百姓的心,更会让朝廷以为霖安司法不公!” 宋知州肥硕的脸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艰难地开口:“这个...本官再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贺元礼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大人,既然罪魁祸首已经认罪,何必再节外生枝?某些人不过是想借题发挥,打压竞争对手罢了。” 林轩立即反驳:“贺少爷此言差矣!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违法犯罪!若是人人都可以雇凶伤人再用钱摆平,王法何在?天理何存?” 秦老也沉声开口道:“宋大人,医者仁心。若因商业竞争便可伤人性命,日后谁还敢行医济世?” 苏老太公更是直接:“宋大人!今日你若不能公正判决,老夫现在就写状纸,咱们御史台见!” 在三方压力和百姓舆论的逼迫下,宋知州终于顶不住了。他重重一拍惊堂木,咬牙道:“此案本官已有决断!李掌柜为主谋,判流放千里,终生不得返籍。” 李掌柜跪爬着来到贺元礼身边,紧紧抓着他的袖角:“少东家,救我,救我啊,少东家…” 贺元礼用力一甩衣袖,挣脱开来,特意往旁边靠了靠,和他保持一定距离:“李掌柜,你瞒着我私下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仅连累了百草厅,还对我们贺家声誉造成严重影响。”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我贺家也不是什么绝情之人,在你流放期间,你的家人我会好生帮你照看的。” 李掌柜当然懂贺元礼言外之意,但还想挣扎一番,看向宋知州:“大人,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还请大人从轻发落…” 宋知州只觉得聒噪,一拍惊堂木:“来人啊,带下去!” 李掌柜被衙役给压了下去,远远还能听见他那撕心裂肺的呐喊:“大人,饶命啊…” 宋知州顿了顿,又看向刀疤和其他绑匪,沉声道:“刀疤,绑架行凶,致人如今依旧昏迷,如此穷凶极恶之罪行,实乃人神共愤。来人,压下去,收监候审,择日问斩。” 听闻要斩首,刀疤眼露慌张,连忙求饶:“大人饶命啊,小的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受人指使,但也就参与了绑架而已,况且那孩子不是我杀的,还请大人明察啊…” 宋知州再拍惊堂木,声如洪钟:“刀疤!你莫要狡辩!莫以为本官不知你底细!平日里你欺男霸女,欺行霸市,为祸乡里,作恶多端!去岁城南张老汉一家,可是被你逼得家破人亡?其女不堪受辱投井自尽,其子找你理论,反被你打断了腿,落得终身残疾!这些,你可认罪?” 刀疤脸色瞬间惨白,支吾道:“那、那是他们自己...” “住口!”宋知州厉声打断,“还有今年三月,你为强占李记布庄,纵火焚店,致其老母葬身火海!这些,本官这里都有苦主状纸!一桩桩,一件件,血债累累,罄竹难书!”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堂下众人:“今日这绑架重伤之罪,不过是你诸多恶行中最新一桩!按律,绑架伤人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但你这恶徒,屡犯不改,恶贯满盈,更是累犯重犯!依律,当从重论处!” 宋知州拿起案上令牌,重重掷下:“数罪并罚,罪无可赦!判斩立决!其余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流放或杖责或坐监,绝不姑息!” 刀疤看向贺元礼:“少东家,少东家,救命啊,我做的那些事可都是…” “住嘴,本少爷可跟你不熟,休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林轩看着这场大戏,内心oS:【好一出狗咬狗的大戏啊!就是不知那宋大人会如何处置贺元礼,若是太轻,难以服众;若是太重,他们这‘盟友’关系,恐怕就产生间隙咯。】 刀疤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话来。的确,他所做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通过贺元礼的下人传达的,无论怎么攀咬他,最终都是他下人出来顶罪而已。 差役上前将刀疤和其他从犯一并带走,堂外围观百姓纷纷拍手称快。 “宋大人判的好,这种人渣早该死了…” “终于有人收拾那个恶霸了!!” “苏家赘婿好样的…” “肃静!”宋知州又拍惊堂木,喧哗声小了下来。他顿了顿,极不情愿地看向贺元礼:“贺元礼虽未直接参与绑架行凶一案,但终究是管教不严,致铺中掌柜犯下如此重罪,判杖责二十,当堂执行!另,贺家罚银五千两,赔偿三七医药费两千两,百草厅停业整顿一月,以儆效尤!” 贺元礼脸色瞬间惨白,内心把宋知州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这狗官不仅没有帮自己平事,还让自己白白损失了两员大将。赔偿款更是从一千两涨到了五千两,这狗官还要借此贪污三千两,更重要的是,自己还要挨二十板子… “大人,家父和您…” “住口!来人,行刑!” 贺元礼还想争辩,搬出父亲,希望宋大人还能网开一面,可话没说完就被衙役死死按住。 宋知州内心:这贺家少爷怎如此沉不住气,是想当这么多人面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么?真是没脑子的玩意。难怪连一个废物林轩都搞不定。 但钱财和官帽之间孰轻孰重,他还是能分辨的清的。如今他自己都是骑虎难下,自身难保。 贺家…呵,还是等他爹贺宗纬回来再说吧,众目睽睽之下,他自己绝不能授人以把柄,特别是在秦老和苏老的眼皮子底下。 杖责之声在公堂上回荡,每一声都沉重而羞辱。贺元礼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二十杖下来,他已是汗透重衣,面色惨白如纸。 第48章 此案已了 苏家二房宅院内,苏文博急匆匆地闯进父亲书房,连门都忘了敲。 “爹!爹!出大事了!”苏文博气喘吁吁,额上满是汗珠。 苏永年正悠闲地品茶看书,被儿子这冒失的举动惊得皱眉:“这大白天的,慌什么!成何体统?” 苏文博也顾不得礼仪,急切道:“爹,那林轩...那赘婿竟然把贺元礼告上公堂了!现在府衙外围满了人,都在看热闹呢!” 苏永年手中的茶盏又是一顿,眼中闪过惊疑:“什么?他哪来的胆子告贺家?” “不只是告,他还真抓住了贺家的把柄!”苏文博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贺家派人绑架了那个叫三七的小厮,打得半死,就为了逼问药皂和清凉油配方。结果人被林轩救回来了,还抓住了绑匪,有了口供!” 苏永年猛地站起身,书卷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竟有此事?那...那宋大人如何判决?” “判决还没下来,但下人们看见秦老和祖父都去公堂了!” 苏文博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下贺家可栽跟头了!那林轩倒是好手段,居然能说动秦老出面。爹,您说这...” “什么?!你祖父也去啦?” 苏永年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刚刚重新端起的茶杯“哐当”一声脱手落在茶桌上,半杯温热的茶水好巧不巧,全数喷溅在靠近自己的苏文博那张写满慌张的脸上。 苏文博“嗷”了一小声,丧气地垮下脸,却也顾不上埋怨,慌忙用衣袖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留下斑驳的水渍和茶叶沫。 “爹!您怎么又...这么不小心!”苏文博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前襟,敢怒不敢言。 苏永年却顾不得儿子的狼狈,面色变幻不定,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不、不,林轩和贺家对簿公堂,这对我们未必是好事。” 苏文博一边擦拭着脸,一边不解地问:“爹您何出此言?林轩吃瘪,咱们正好可以借此打压济世堂,让苏半夏交出管理权;若贺家吃瘪,不是正好杀杀他们的威风吗?咱们不是一直想...” “愚蠢!”苏永年斥责道,忍不住又想拿茶杯,发现茶杯已经滚到一边去了,只好作罢,“你想想,若林轩真能扳倒贺家,他在苏家的地位将水涨船高。到时候长房有如此女婿,还有我们二房立足之地吗?” 苏文博这才恍然大悟,脸色顿时变得难看:“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去帮贺家吧?” 苏永年沉吟片刻,缓缓道:“静观其变。若贺家胜,我们自然继续与贺家合作;若林轩胜...”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我们就要想办法,不能让长房借此事太过得意。” “爹的意思是?”苏文博凑近些,压低声音。 苏永年冷笑一声:“林轩越是出色,越显得我们二房无能。你想想,老太公本就偏袒长房,若再有个如此能干的孙婿,将来苏家产业,还有我们的份吗?” 苏文博眼中闪过嫉妒之色:“那赘婿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若不是我们苏家收留,他现在还在街上要饭呢!爹,您不知道,现在外面那些人都在夸他,说什么苏家赘婿是个人物,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苏永年淡淡道,终于重新坐下,示意儿子也坐,“你且去府衙外盯着,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记住,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二房都要表现出对家族利益的关切,切不可让人看出异心。” 苏文博连连点头:“孩儿明白。那我这就去...” “等等,”苏永年叫住儿子,意味深长道,“若林轩真能逼得贺家让步,你或许可以...适当与他交好。” 苏文博一愣,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爹,您刚才还说...现在竟要我与那废物交好?我看见他就来气!凭什么他一个赘婿...” “此一时彼一时。”苏永年老谋深算地笑了笑,“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若林轩真有如此能力,拉拢他或许比与他为敌更有利。再说了,”他压低声音,“让他为我们二房所用,岂不更好?” 苏文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脸上还挂着未擦干净的茶叶末,模样颇为滑稽:“那...那我试试吧。不过爹,要是他不识抬举...” “那就再想办法。”苏永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去吧,注意打听清楚公堂上的细节,特别是宋大人的态度和贺家的反应。” 苏文博应声而去,临走前还不忘抹了把脸,确保没有茶叶粘在脸上。 苏永年独自留在书房中,面色凝重。他走到窗前,望着府衙方向,喃喃自语:“林轩啊林轩,你到底是真龙潜渊,还是昙花一现?看来,我得重新评估你了...” 他下意识地又想端茶,却发现桌上只剩空杯,不由苦笑摇头:“这小子,倒是让我连杯茶都喝不安稳了。” …… 霖安府衙 贺元礼被杖责完毕,被两个家仆搀扶着。他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林轩,满是怨毒与不甘。 林轩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内心oS:【瞪什么瞪,好像是我让你去绑架打人似的。自作自受还要怪别人,这是什么逻辑?】 宋知州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些官威:“此案已了,望各方引以为戒。商业竞争当以诚信为本,不可行此卑劣手段。” 他转向林轩,语气缓和了些:“林轩,你为自家伙计讨回公道,其情可嘉。赔偿银两千两,即日便可到府衙领取。” 林轩拱手行礼:“谢大人公正判决。”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宋知州又看向秦老和苏老太公,赔着笑脸:“二位老先生可还满意?” 秦老捋须淡淡道:“法理如此,老夫无话可说。只望日后霖安城的医馆药行,都能以济世救人为先,莫再行此等恶事。” 苏老太公则冷哼一声:“若非老夫前来,只怕判决未必如此‘公正’吧?” 一句话说得宋知州面红耳赤,尴尬不已。 堂外围观百姓见案件了结,纷纷议论着散去,不少人还在为刚才的判决拍手称快。 “总算出了口恶气!” “贺家这次栽跟头了!” “那苏家赘婿倒是个人物...” 林轩走到秦老和苏老太公面前,深深一揖:“多谢二位长辈前来相助。” 秦老拍拍林轩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林家小子,有勇有谋,不错不错。你那日与我讨论的医术见解,老夫还想着再与你细细探讨呢。” 他又笑呵呵看向苏老太公,打趣道:“老太公,你可真是招了个宝贝孙婿啊!可惜,老夫一生研究医药之道,膝下无儿无女,不过…” “你就好生研究你的医道吧!其他的,你想都别想!”苏老太公护犊子般把林轩拉到一旁,生怕被秦老抢了去。他笑着看向林轩道:“孙婿啊,今日你为苏家争光了。回去我让厨房备些好菜,咱们庆祝庆祝。” 苏半夏站在祖父身旁,看向林轩的眼神复杂。她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模样的赘婿,竟能在公堂之上如此镇定自若,据理力争。 不知不觉间,她对他的情感更加复杂,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众人正要离开府衙,忽见耿忠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姑爷,”耿忠压低声音,“方才我押送犯人去牢房时,听到一些风声。贺元礼被搀扶出去时,对他的随从说...让咱们等着。” 林轩眉头微皱:“意料之中。贺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苏半夏闻言,面上露出担忧之色:“那该如何是好?贺元礼此人睚眦必报,今日让他在全城人面前丢尽颜面,还受了杖刑,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轩淡然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日我们能在公堂上胜他一筹,日后自然也不怕他耍什么花样。” 他转向耿忠,“还要劳烦耿大哥多加留意城中动静。” 耿忠郑重抱拳:“姑爷放心,耿某定当竭尽全力。” 第49章 甜蜜时光 耿忠继续去打探城内消息,秦老也先一步离开了,苏老太公也在佣人的搀扶下,缓缓朝着苏府方向走去。 回济世堂的路上,林轩与苏半夏并肩而行。夕阳西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石板路上交织在一起,仿佛缠绵的藤蔓。 “今日...多谢你了。”苏半夏忽然停住脚步,轻声说道,语气柔和。 林轩侧头看她,夕阳为她清丽的面容镀上一层金边,长睫在眼下投下细密的阴影,格外动人。 他唇角微扬,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懒散,却带着几分暖意:“谢什么,分内之事。再说,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动动嘴皮子。真要谢,等三七醒了,让他给我磕个头就行。” 听他这般不着调的话,苏半夏心头一松。她发现,自己似乎开始习惯,甚至有些依赖他这种插科打诨下隐藏的可靠。 苏半夏似乎在回忆些什么,好像自己跟林轩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谢谢”。他一次又一次帮了自己,也没有要求什么丰厚的回报,最多的也就是提高下伙食方面的待遇。 她越想越发觉得内疚,思索着要如何感激他。 林轩没在意她此时的窘迫感,继续说道:“三七是我带来的人,我自然该为他讨回公道。再说了...”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接着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这个人啊,最怕麻烦。但若是麻烦找上门来,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解决一下了。总不能真让人以为苏家的赘婿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吧?” 他眨了眨眼,补充道:“但若是为了娘子的事情,再麻烦我也甘之如饴。毕竟,能让娘子少皱一下眉头,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了。” 【虽然三七不是苏家之人,但绑匪抓三七是为了济世堂新品方子,济世堂是娘子打理,四舍五入,三七的事也是娘子的事。没毛病!】 苏半夏被他这副“勉为其难”的模样逗得唇角微扬,但很快又陷入沉思。她悄悄打量着身旁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之前收个租子都被人扒了衣服不敢吭声,如今不仅敢勇闯黑市,还能从众多绑匪中解救三七,更能不畏强权,在公堂上与宋知州据理力争。 他变化如此之大,真的还是那个林轩吗?苏半夏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勇敢。”她轻声说道,目光中带着探究。 那可是贺元礼和宋知州啊,强强联合的组合。换做其他人,单纯对付贺元礼恐怕胜率就十不存一,更别说听到宋知州那声惊堂木的震慑威力,只怕早已双腿发软,躺倒地上了。 林轩轻笑一声,随手折下路边一支垂柳,在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莫非娘子以为我只会混吃等死?” 【混吃等死好啊…但前提是有一个金主爸爸啊!】 “我…我从未如此想过。”苏半夏有些心虚,低声回道。 若是之前,不仅她这般认为,连苏府下人都是这般看待林轩的。 林轩灵巧地将手中柳条编成一个小环,忽然侧身将它轻轻戴在苏半夏的发髻上。迅速退后半步,装模作样地打量着她:“嗯,人比花娇,这柳环倒是配不上娘子了。” 苏半夏下意识抬手想取下柳环,却被林轩轻轻按住手腕。他的指尖温热,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别摘,”林轩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就当是...我送娘子的第一件礼物。” 他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虽然不值钱,但胜在心意不是?” 苏半夏的手缓缓放下,感受着发间那圈柳环,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甜意。她低声嘟囔:“倒是愈发油嘴滑舌了...” “可能是娘子最近嘱咐厨房加的肉菜,油放的比平时多了些吧。”林轩从善如流地接话,眼中带着笑意。他忽然凑近些,在她耳边轻声说:“其实啊,我还有很多面是娘子不知道的。比如...”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苏半夏不自觉屏住呼吸的模样,才慢悠悠地说:“我特别擅长让娘子开心。” 苏半夏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耳根通红,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见林轩已经恢复了那副闲散模样,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几分暧昧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你...”苏半夏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心跳却莫名加速。她强迫自己转移话题:“今日在公堂上,你与宋大人据理力争时,倒是与平日判若两人。” 林轩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那不是被逼无奈嘛。”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其实啊,我最讨厌这种场合了,费神又费力,还不如回去睡个回笼觉来得舒服。” 他这副闲散模样,与公堂上那个言辞犀利、逻辑缜密的林轩简直判若两人。 苏半夏忍不住追问:“那若是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 “千万别!”林轩立刻摆手,一副敬谢不敏的表情,“这次是情况特殊,三七那孩子伤得太重。我这般柔弱,更是手无缚鸡之力。若是平常,我肯定选择...”他眨了眨眼,笑得有几分狡黠,“让娘子保护我啊。” 这话带着几分调侃,若是往日,苏半夏必定冷脸相对。今日却只是微微脸红,忍不住轻嗔道:“你…净会胡说!谁要保护你?” 语气虽带着责备,却并无多少冷意,反而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态。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不过,你…你今日在公堂上的样子,很...” “很什么?”林轩好奇地追问,眼中带着玩味的笑意,“很帅对不对?” 苏半夏别开脸,耳根却更红了:“‘帅’是什么?” “呃…‘帅’嘛,就是一种感觉,”林轩摸了摸鼻子,试图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是…嗯…俊朗非凡、气度出众、让人看了心生欢喜的意思。” 他笑着又补充了一句,“大概就是娘子现在看我的这种感觉。” 苏半夏被他这明目张胆的调侃弄得脸颊发烫,忍不住轻啐一口:“谁、谁心生欢喜了!愈发会胡言乱语了!” 她加快脚步,想把这只突然变得油嘴滑舌又极具侵略性的家伙甩在身后。 林轩轻笑一声,长腿一迈便轻松跟上,依旧保持着与她并肩的距离。他不再紧逼,而是重新挂上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态,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言语撩拨的人不是他一样。 “好好好,是我胡言乱语。”他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悔意,反而带着点纵容的味道,“娘子说是就是。” 苏半夏听他这语气,更是气结,却又无可奈何。她发现,自己对这个忽然变得牙尖嘴利、脸皮也厚了不少的家伙,竟有些束手无策。 两人一时无话,只余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紧紧缠绕,仿佛比方才更加难分难舍。 走了一段,林轩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对了娘子,我最近新学了个词,觉得特别适合形容现在的感觉。” “什么词?”苏半夏好奇地问。 林轩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眼中闪着温柔的光:“余生有你,满心欢喜。” 这话说得太过动人,苏半夏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气氛正好的时刻,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堂姐!林轩!你们怎么样了?我可是听闻你们和贺家打官司了?情况如何?” 第50章 电灯泡 苏文博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一脸关切地跑到二人面前,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纯真”的好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打断了一段难得的温馨时光。 林轩内心oS:【你个无脑电灯泡玩意,出现得可真是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我好不容易和娘子有点进展,你就来搅局,是不是专门挑这个时候蹲点的?】 苏半夏脸上的柔情蜜意瞬间收敛,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语气平淡地说:“多谢堂弟关心,此次还算顺利。” 苏文博哑然,张大了嘴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内心一万个问号:【什么情况?这废物赘婿竟然真的赢了贺元礼?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他猛地将目光钉在林轩脸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扫描,仿佛要用眼神从他脸上刮下一层皮,找出什么隐藏的作弊符文似的。 林轩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我说小舅子,你贪图你姐夫的美色也不要这么直接吧,让外人看到还以为你有什么龙阳之好呢。” “呸呸呸!你才有龙阳之好!你全家都有!”苏文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跳一步,色厉内荏地指着林轩,“林轩!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许叫我小舅子!叫我二少爷!” “怎么?我看小舅子你嘴角流油,莫不是忘了上次的赌约?你这是背叛佛祖,有违道心,小心遭雷劈。” “什、什么赌约?你少胡说八道!” 苏文博眼神闪烁,急忙从袖中“唰”地抽出他那把宝贝似的紫竹骨扇,用力扇动,试图用风势掩盖心虚,顺便将额前那几缕精心修饰的发丝吹得飞扬起来,努力营造一种“飘然若仙”的假象。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腔调说道:“哼!本少爷只是想不通!论英俊潇洒,你不及本少爷万分;论身形气度,你更是望尘莫及;辨药看账,你只怕连算盘都打不利索!那贺元礼何等人物,怎会……怎会在你这里阴沟里翻船?不合常理,太不合常理了!” 苏半夏看着堂弟那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蠢样,终究没忍住忍不住捂嘴憋笑,肩膀不自觉地抖动:“堂弟你能有这份自信,倒也是难得。” 林轩看着苏文博那副自恋的模样,忍不住调侃道:“小舅子,你真的是...” “叫、我、二、少、爷!” “小舅子,小舅子,小舅子!我就叫,怎么滴吧?” “你…”苏文博气的直跳脚,林轩这般混不吝的样子,光是看着,就比杀了他还难受。 “算了,本少爷大气,不跟你一般计较。”苏文博想起父亲嘱托,将称呼之事暂搁一边。 他四十五度仰角看向天空,加大手中力度扇扇子,让额前那几缕头发更加飘逸,仿佛有一种超然于世俗之外的格调。 余光瞥见林轩和苏半夏都盯着自己,还以为是被自己的“绝世风采”所倾倒,顿时心中得意,扇子摇得越发卖力,那几缕精心打理的发丝在风中狂舞,活像一只试图开屏的孔雀,却忘了自己其实是只山鸡。 他甚至还对着林轩眨了眨眼,抛去一个自认为风流倜傥、足以迷倒众生的眼神。 苏半夏看着堂弟这怪异举动,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抬手想探探他的额头,又觉得不妥,收了回来。 内心oS:【堂弟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方才跑得太急,邪风入脑,发起高烧了?对着自己姐夫挤眉弄眼,这成何体统?还是说…真的被林轩猜中了?他真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癖好?】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一凛,看向苏文博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林轩则被苏文博那“媚眼”吓得一个激灵,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内心oS:【我去!这什么情况?他这眼睛是抽筋了还是进沙子了?对着我抛什么媚眼?!难道…他刚才说的龙阳之好不是气话,而是…真的?!】 林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安全距离,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难以置信。 【他今日难得没有骂我废物,该不会是打着这种歪主意吧?牺牲色相?想用美男计腐蚀我?这代价也忒大了!不行不行,我得守住清白!】 苏文博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大的误会,见两人“愣住”,还以为是被自己的魅力所震慑。他唰地合上扇子,用扇骨轻轻敲击着掌心,摆出一个自以为潇洒不羁的姿势,下巴微抬,用一种刻意压低、自以为充满磁性的声音说道:“堂姐,林轩,你们…是不是也被本少爷这卓尔不群的气质所折服了?唉,我也知道,这世间如我这般品貌双全的男子实属罕见,你们一时看呆了,也是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又特意转向林轩,补充道:“林轩啊,你也不必过于自卑。虽然你与我相比,犹如萤火之于皓月,沙砾之于明珠,但只要你虚心学习,努力提升,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拥有我万分之一的!” 林轩看着苏文博犹如看傻子一样,终是没忍住:“小舅子,你真的是...” 苏文博立刻加大力度扇扇子,让额前那几缕头发更加飘逸,眼神中满是期待,仿佛在说:快夸我!快夸我! “愚蠢而不自知,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林轩毫不客气地给出了评价。 苏文博一怔,“啪”地一声收起扇子,指着林轩气道:“林轩,你...” 他气得脸色发红,脱口而出:“要不是我爹说如果你赢了,让我讨好你,我才懒得跟你废话!” 话一出口,苏文博立刻意识到说漏嘴了,急忙捂住嘴巴,眼睛瞪得老大,一副“完了完了说错话了”的表情。 林轩了然,那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文博,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看穿了一般。 “喂,林轩,你盯着我看干什么?是嫉妒本少爷这由内而外散发的智慧光芒吗?”苏文博强作镇定,又打开扇子扇风,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林轩撇撇嘴,慢条斯理地说:“哦?二叔怎会突然要讨好我了?莫不是看到我令贺元礼吃瘪,觉得我能力还不错,要拉拢我为你们二房所用?” 苏文博被戳穿了心事,立刻跳脚:“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爹不过是看在你为苏家出面的份上,特意嘱咐我以后少为难你罢了,你可别自以为是。你这次能赢我看八成是秦老和祖父的面子,你不过是捡了现成的而已。” 他说得义正辞严,但那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林轩不再与他做口舌之争,脸色骤然一沉,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文博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小舅子,我只问你一个问题,绑架三七一事,你们二房可有参与?” 第51章 智商堪忧 作为社会精英,林轩见惯打压竞争对手的多种手段。只不过碍于苏半夏在此,不想让她陡增烦恼,没有点破他们与贺元礼合作一事,否则供应链卡脖子之后,立刻被人挖墙脚,紧接着又有人散播谣言诋毁济世堂。 天底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要说二房没与贺元礼合作,联手打压济世堂,打死他都不信。 苏半夏也死死盯着林轩,心中疑虑他怎会怀疑二房? 苏文博闻言脱口就是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八道。” 说完,呼吸加重,明显是气的。他给自己加大力度扇风,让自己红温状态尽快恢复。他继续补充道:“我可是正经生意人,那种伤天害理之事我可做不出。你可别乱冤枉好人。” 苏半夏点点头,也觉得此事二房不可能参与其中。 林轩微微一笑:“小舅子,我不过是跟你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看你紧张那样…深呼吸,顺顺气…别气坏了身子…” 二房有没有参与绑架案林轩自然清楚,绑匪的供词里可没有他们二房任何参与痕迹。他不过是想提点提点二房,不要和贺元礼有任何往来罢了,只不过,眼前这厮,好像完全不明白自己话外之意。 【算了,和这草包说再多他也不会明白的。小舅子智商堪忧啊…】 林轩话语一变:“小舅子,既然你爹都说了,让你莫为难我,不如让你爹把济世堂采购权交出来吧,别动不动拿些次品啊、烂货给我们。每次都要我娘子费心查验,累坏了怎么办?” 苏文博一听这话,立刻炸毛:“你说什么次品烂货!我们二房采购的药材可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精挑细选?”林轩挑眉,“上周那批发霉的当归,还有前些日子那些虫蛀的黄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苏文博一时语塞,支吾道:“那...那是供应商的问题,我们也是被骗了...我们也是受害者…” “哦?”林轩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为什么每次出问题的药材,都是供应给济世堂的?而你们分店那里采购的却从来没问题?” 苏半夏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林轩竟然此时把那件事情公然摊开了,为了济世堂,他不惜和二房争药材采购权限。 苏文博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最后只能强词夺理道:“你...你一个赘婿懂什么药材采购!这都是商业机密!况且,我爹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家族统筹,懂不懂啊你?” 林轩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小舅子啊,不是我说你,就你这脑子,还是乖乖在家当个富贵闲人吧,别掺和生意上的事了。免得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言外之意:别继续和百草厅合作了,今后也别去他们家采购任何东西了!!!】 “你什么意思?”苏文博气得牙痒痒,却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最后只能愤愤地说:“林轩,你别得意!就算你今天赢了贺元礼,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等贺家贺老爷回来,有你好受的!” 林轩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就让他放马过来呗。反正...”他忽然伸手,自然地揽住苏半夏的肩膀,对她温柔一笑,“有娘子在,我什么都不怕。” 苏半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一愣,却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红了脸。 苏文博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那个冷若冰霜的堂姐,竟然允许一个男人,而且还是她一向看不上的废物赘婿,当众揽着她的肩膀? 这简直刷新了他的三观!! “你们...”苏文博指着二人,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林轩得意地挑眉:“我们怎么了?我和娘子夫妻恩爱,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着,还故意将苏半夏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苏半夏轻轻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挣脱,反而对苏文博说:“堂弟,若是无事,我们就先回去了。铺子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三七也需要人照顾。” “你这个碍眼的电灯泡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林轩也补充了一句,“娘子,我们回铺子。以后少和这种人接触,会拉低你的智商的。” “嗯!” 苏文博:电灯泡?啥意思?智商?又是什么? 不过看林轩那嫌弃的表情,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苏文博还想追问,二人却已走远。他看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猛地一拍大腿:“完了完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问!爹让我打听公堂上的细节呢!” 他急得团团转,最后只能去找耿忠了解事情来龙去脉,毕竟此事耿忠全程参与。他一边走一边嘟囔:“这个林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还和堂姐...她怎么能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让林轩公然…” 他路过一间杂货铺,走了进去。对着铺子里的铜镜照了照:“堂姐到底看上那个废物哪一点了?图他弱不禁风?图他好吃懒做?还是图他疯疯癫癫、神神叨叨?”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但看到铜镜内的人儿英俊模样,他嘴角不自觉挂起一丝弧度。 “还是本少爷更英俊潇洒啊…老板,这面铜镜,帮本少爷包起来!!” 而另一边,林轩和苏半夏已经走远了。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苏半夏轻轻挣开林轩的手臂,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你方才...是故意的吧?” 林轩装傻充愣:“什么故意的?我不懂娘子的意思。” 苏半夏瞪他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你明知文博最受不了刺激,还故意气他。” 林轩笑嘻嘻地说:“谁让他打扰我和娘子的二人世界呢?这就叫自作自受。”他忽然正色道:“不过说真的,二房卡供应链的事情,我们得想办法应对才是。” 苏半夏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这事以后再说吧,暂且先用秦老介绍的几家供应商维持着。” 林轩理解地点头:“那行吧,少赚点就少赚点。” “走吧,去看看三七怎么样了。” 二人并肩向着济世堂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永远。 第52章 祖孙闲谈 回到济世堂,小莲早已等候多时,一见他们回来,急忙迎上:“小姐,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 林轩眉头微皱:“小莲,可是三七又出岔子了?” “没有,没有!”小莲急忙摇头加摆手,“刚才秦老和老太公都过来了,秦老为三七把了脉,说三七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只是不知道何时会醒来。” 二人闻言,皆松了口气。 林轩道:“我去看看他。” 来到三七床前,林轩弯下身,把被角掖得平整些,又用指尖轻触了三七的手腕。 接着极轻柔地翻开三七的眼睑观察瞳孔反应,又侧耳贴近他的口鼻,感受呼吸的节奏与力度。最后用银针小心翼翼地探查着伤口周围的组织情况。 “没有感染迹象…万幸。” 他心里松了口气——按现代的标准,这伤至少得进IcU治疗,可眼前的少年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林轩小心翼翼帮他把枕头垫了垫,低声嘱咐小莲:“端把热水来。” 他借着热水小心翼翼将草药浸湿敷在三七伤口边缘,手稳如磐石,既有医者的镇定,也有不言而喻的温柔。 苏半夏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看着林轩那些奇怪却又异常专注的动作,与他平日插科打诨的模样判若两人。那种专注的神情,和指尖稳定轻柔的动作,让她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再次悄然蔓延。 处理完这一切,林轩开口道:“小莲,辛苦你照看三七了,若伤口有渗血就来找我。” “好的,姑爷!”小莲爽快答应,小声问道:“姑爷,三七会醒过来吗?” 林轩看着三七,喃喃自语: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三七,你可一定要醒过来啊! …… 是夜,苏府准备了丰盛晚宴,庆祝今日公堂之胜。席间,苏老太公多喝了几杯,满面红光,眼神在林轩和苏半夏身上来回穿梭,对林轩更是毫不掩饰地夸赞。 宴席散后,苏老太公被苏全搀扶着回房。老人虽微醺,眼神却清明。他沉吟片刻,对苏全道:“去请半夏丫头过来,就说我有些体己话要同她说。” 苏半夏轻轻推开祖父的房门,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花偶尔噼啪轻响,将祖父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 见老人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轻声问道:“祖父,唤我过来是有何事?” 苏老太公睁开眼,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示意孙女坐下。“夏儿,这里没外人,祖父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苏半夏闻言,以为是祖父要做什么重大决策,身子坐得更直了些,认认真真静候祖父接下来的话。 苏老太公顿了顿,目光温和却带着洞察,“夏儿,你觉得,林轩此人如何?” 苏半夏没想到祖父会如此直接,脸颊瞬间发热,下意识地用手绞紧了衣带,指节微微发白:“祖父,这是何意?林轩乃我夫君,自然是…自然是…” “是什么?”苏老太公眼中带着笑意,故意追问。 “哎呀,祖父,你莫要取笑夏儿了。”苏半夏难得地露出小女儿家的娇态,低头摆弄着衣角。 苏老太公哈哈大笑,这半夏丫头也只有在他面前才会表现出一个正常女儿家该有的撒娇和羞涩。 笑过之后,老人话锋一转,语气虽温和却意有所指:“祖父可是听闻,你还让那‘佳婿’独自住在那个偏僻小院里。” 苏半夏心中一紧,急忙解释:“祖父,是他自己说那里清净,便于躺平,夏儿才…” 老人摆摆手,打断了她:“罢了。祖父只是担心,不知我这把老骨头,有生之年还能不能抱上重孙子喽。” 这话说得直白,苏半夏顿时感到耳根发烫,今日林轩为她戴柳环、揽她肩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 “祖父...”她声音细若蚊吟,“夏儿也不知道对林轩是何种感觉?他时而认真可靠,时而又那般懒散随性,说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话...” 苏老太公和蔼地笑了笑,语气放缓,引导着:“那祖父问你,若是济世堂有难,你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能与你并肩解难之人,是谁?” 苏半夏的脑海中瞬间掠过二叔虚伪的笑脸、堂弟愚蠢的挑衅…最终,画面定格在那日公堂上,林轩挺直脊背,与宋知州据理力争的侧影。 想着想着,那个躺在躺椅上微眯着眼的闲散人的模样竟越来越清晰。 是了,不知何时,竟已是他。 见孙女若有所思却不答话,苏老太公继续问道:“若是遇到开心之事,比如药皂研发成功后,你迫不及待第一个想要分享的人又是谁?” 她想起药皂成功那日,自己第一个念头竟是“要让他也看看”。甚至想到他漫不经心地夸一句“娘子笑起来真好看”的模样,那时心底泛起的一丝甜意,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苏老太公将孙女这娇羞情态尽收眼底,呵呵笑道:“夏儿啊,这个,便叫作‘心生欢喜’。只是你自个儿不愿承认罢了。” ‘心生欢喜’?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苏半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眼睑,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他也说过,夸一个人‘帅’,就是对他心生欢喜的意思。 是啊,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曾经让她避之不及的人,已经悄悄在她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遇难时最先想到谁?】…竟是他。 【有喜事最想告诉谁?】…还是他。 原来,那份莫名的信任与下意识的依赖,早已给出了答案。 苏老太公见状,语气更加温和:“夏儿啊,祖父再问你几个问题,你诚实回答可好?” 苏半夏点头。 “不论落水前后,他林轩可有害你之心?” 苏半夏摇了摇头。 “那他可有觊觊觎济世堂,试图夺权?” 苏半夏再次摇了摇头。 “那他可有做任何有辱苏家门风之事?” 苏半夏仍是摇头。 “所以啊,”苏老太公温和地说,“不管他林轩为什么有如此变化,他始终是你夫君,始终站在你这边。这就足够了。” “可是祖父...”苏半夏还想说什么,却被老人抬手制止了。 “我知你心中有许多疑虑和困惑,祖父也一样。”苏老太公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深远,“但祖父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无为真人的说辞。他,林轩,是能给你带来福运之人。” 提到无为真人,苏半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无为真人是位得道高人,多年前曾为苏家批过命,预言苏家会在一次危机后迎来转机,而转机的关键就在一个“外来之人”身上。 “祖父的意思是...”苏半夏若有所悟。 苏老太公点点头:“林轩落水后性情大变,或许正是无为真人所说的‘脱胎换骨’。你看,自从他变化后,是不是帮济世堂解决了不少麻烦?今日更是让贺家吃了大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几分:“夏儿,祖父今日找你来,就是要提醒你一件事。经此一役,林轩的名声必定鹊起。那秦老今日在公堂上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明显是起了爱才之心。你若再迟疑,只怕其他家族见了这等璞玉,也会心生招揽之意。良才如美玉,蒙尘时无人问,一旦拭尽尘埃,便是众人争相追逐了。” 苏半夏闻言,心中莫名一紧:“祖父是说...” “我是说,”苏老太公直白道,“这么好的孙婿,若是被别家抢了去,你可别后悔。” 苏半夏只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见孙女面露难色,老人语气又柔和下来:“夏儿,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情,祖父我不懂。但感情之事是需要双方共同经营的。林轩为了你,为了济世堂,为了苏家,做得已经够多了,你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总不能一直让他住在那个偏僻小院吧?” 苏半夏低头不语,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夏儿明白了。”她轻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多谢祖父提点。” 苏老太公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一事。林轩既然有如此能力,你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可以适当让他参与济世堂的管理。毕竟...”老人眼中闪着睿智的光,“你们是夫妻,本该同心协力。” 苏半夏乖巧应下,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与林轩“改善关系”了。 离开祖父房间时,苏半夏的心情复杂而微妙。她抬头望了望夜空中的明月,忽然想起今日林轩在夕阳下的侧脸,还有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话语。 “余生有你,满心欢喜。” 一抹淡淡的微笑不知不觉浮现在她的唇角。 而此刻,偏院中躺在摇椅上的林轩,正望着同一轮明月,回味着今日种种,唇角微扬。 【躺平大业尚未成功,林轩同志仍需努力啊。不过…今天这肩膀搂得,算是里程碑式了吧?】 【搞定甲方爸爸,我这也算在古代软饭硬吃的第一人了吧!!】 第53章 终究是蝼蚁 贺府内,灯火通明的卧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贺元礼赤裸着上身趴在锦缎软榻上,臀背处纵横交错的杖痕青紫交错,肿起老高,看上去触目惊心。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处,痛得他龇牙咧嘴,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一旁的小厮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涂抹着上好的金疮药。 “轻点!没用的东西!”贺元礼反手一挥,将药瓶打翻在地,瓷瓶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小厮吓得扑通跪地,连声求饶。 “滚!都给我滚出去!”贺元礼怒吼道,眼中满是怨毒与烦躁。 待下人们战战兢兢地退下后,他艰难地撑起身子,一拳狠狠捶在床榻上。 “林轩...苏家...我定要你们付出代价!”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声音阴冷得如同地府寒冰。 他对着守在外间的心腹下人压低声音吩咐道:“贺安,去,用最快的信鸽传书给我父亲,将今日之事一字不落地详细告知。再派几个机灵的人,十二个时辰盯着苏家的一举一动,特别是那个该死的赘婿!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是,少爷。”贺安躬身领命,却又犹豫了一下,“少爷,您的伤...” “死不了!”贺元礼不耐烦地挥手,“快去!” 就在贺安转身欲走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是管家略显紧张的通传声:“少爷,宋...宋知州宋大人来访,说是特地来探望您的伤势。” 贺元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浓浓的讥讽。他冷哼一声:“呵,他还有脸来?让他...” 话未说完,门外已经响起了宋知州那圆滑世故的声音:“贺贤侄,听说你伤势不轻,本官特地前来探望,希望没有打扰你休息啊。” 话音未落,宋知州那富态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他一身常服,面带关切的笑容,手中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看上去真像是来探病的世交长辈。 贺元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勉强压下心头怒火,语气生硬地道:“宋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在下有伤在身,不能全礼,还望大人恕罪。” 话语虽客气,但那冰冷的语气和毫不掩饰的讥讽任谁都听得出来。 宋知州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刺,笑容不减,自顾自地走进来,将礼盒放在桌上:“贤侄客气了。这是上好的辽东野山参和宫廷御用的白玉膏,对内伤外伤皆有奇效,算是本官的一点心意。” 他挥挥手,示意房内仅剩的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厮也退下。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两人。 贺元礼终于不再掩饰,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宋大人何必如此破费?小人哪敢怪罪宋大人,更当不起您这‘贤侄’的称呼。今日公堂之上,大人不是已经秉公执法,与我贺家划清界限了么?” 宋知州也不生气,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诚恳:“元礼贤侄,你这说的是气话啊。莫不是还在怪罪我?” “气话?”贺元礼猛地转过头,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语气更加尖锐,“我贺家每年孝敬大人的银子,就是让大人在关键时刻‘秉公执法’,当众打我的板子,罚我贺家的银子的?五千两!宋大人,您可真是好大的手笔!我爹要是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面对贺元礼的咄咄逼人,宋知州依旧保持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他捋了捋胡须,摇头道:“贤侄啊贤侄,你这就是还在气头上,没能看明白今日的局面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推心置腹般说道:“哎,贤侄,今日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我压力太大,自身难保啊!那秦万松是什么人?虽已致仕,但在太医院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若是一封书信直达天厅,参我一本‘徇私枉法、包庇豪强’,我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还有那苏家老头子!”宋知州摊手,一脸苦相,“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居然当堂喊着要上京告御状!那么多百姓看着,我若是稍微偏袒得明显了些,激起民愤,事情闹大了,后果不堪设想啊!贤侄,你我两家关系匪浅,你父亲与我是多年至交,我岂会故意让你难堪?实在是情势所逼,不得不行此权宜之计啊!还望贤侄多多理解我的难处。” 贺元礼听着宋知州这番“肺腑之言”,脸上的怒气稍稍消散了几分。他并非蠢人,冷静下来仔细一想,若易地而处,自己坐在宋知州那个位置上,面对秦老和苏老太公的双重压力,以及堂外群情激奋的百姓,恐怕首要考虑的也是先保全自己的官位。 官位若没了,那才是什么都完了。 但他心中那口恶气终究难平,特别是想到那五千两银子,不由得冷笑道:“哦?如此说来,宋大人还真是用心良苦。不仅‘好心’为那贱籍小子讨要了两千两汤药费,还让我贺家另出三千两充入府衙作为‘备用’款项。这份‘好意’,我贺家真是感激不尽!” 宋知州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高深莫测。他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贤侄啊贤侄,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那五千两,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场面话罢了。那三千两所谓的‘备用款项’,你觉得本官真会让你出吗?就算你肯给,本官也绝不会收的。” 贺元礼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大人的意思是...”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宋知州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账目上,这五千两罚银自然是要清清楚楚地记下,对外也好有个交代。但这银子,不过是从左口袋出,右口袋进的事儿。等风头过了,该是怎么样的,还是怎么样。贤侄莫非忘了,令尊与本官的合作,又何止这一星半点?” 贺元礼目光闪烁,已然明白了宋知州的言下之意。官场上的这种操作他虽未亲身经历,但从小耳濡目染,也深知其道。所谓的罚银,很多时候只是为了平息舆论走个过场,事后自然有各种名目可以返还或者冲抵。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怨气又消解了不少,但屁股上那火辣辣的疼痛却时刻提醒着他今日所受的屈辱。他指了指自己惨不忍睹的伤处,语气依然带着不满:“就算银子的事是权宜之计,那这二十杖又怎么说?宋大人,这板子可是实打实地落在我身上了!我贺元礼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等屈辱!” 听到这话,宋知州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得意:“贤侄,你呀,还是太年轻气盛。你仔细想想,寻常人若是结结实实挨上二十杀威棒,会是什么下场?就算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没有一个月的光景,休想下地走路。你再看看你自己...” 宋知州指了指他虽然伤痕累累但显然并未伤筋动骨的臀部:“贤侄如今虽然疼痛,但可能自己都没察觉,你方才激动之时,已然能微微撑起身子。若是真的下了狠手,你现在还能有力气跟本官在这里置气?只怕早就昏死过去好几回了。” 贺元礼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确实,虽然疼痛难忍,但似乎并未伤及根本,精神也还清醒。他之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竟没注意到这一点。 “行刑的衙役,都是本官精心挑选的老手。”宋知州捋着胡须,语气带着几分自得,“这板子举得高,落得响,听着吓人,皮开肉绽看着也惨烈,但都巧妙地避开了要害筋骨。看着重,实则都是皮肉伤。用上我送来的白玉膏,不出十日,保你行动如常。这番苦心,贤侄现在可能明白了?” 贺元礼彻底沉默了。他靠在软枕上,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知州大人。心中的怒火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今日公堂上的一切——那看似公正的判决,那严厉的刑罚,那巨额的罚银,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宋知州精心导演的一场戏,一场做给秦老、苏家以及所有霖安百姓看的戏! 而他自己,乃至整个贺家,都只是这场戏里的棋子。宋知州保住了他的官声和乌纱帽,也最大限度地保全了贺家的实力,付出的代价仅仅是他贺元礼暂时的皮肉之苦和面子上的损失。 这是最符合宋知州利益的选择,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眼下对贺家最“好”的选择。 想通了这一切,贺元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戾气渐渐收敛,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算是平静的表情。他挣扎着,勉强对宋知州拱了拱手,语气也缓和下来:“多谢...世叔点拨。是元礼年轻气盛,思虑不周,错怪世叔了。” 这一声“世叔”,终于让宋知州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切。他知道,贺元礼这关,他算是过了。 “贤侄能明白就好。”宋知州满意地点点头,“眼下这点挫折不算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当务之急是安心养伤。至于那林轩和苏家...” 宋知州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寒光,“等你父亲回来,再从长计议也不迟。一个赘婿,一时得势罢了,终究是蝼蚁,还能翻得了天不成?” 贺元礼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阴鸷的光芒。 “世叔说的是。”他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这笔账,我贺元礼记下了。迟早,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第54章 甜蜜负担 清晨的阳光懒洋洋地爬进小院,林轩在自己那方僻静天地里醒来,满足地打了个哈欠。 “完美!没有官司缠身,没有恶客登门,这才是赘婿该有的躺平人生。” 他发出长长的感叹,慢吞吞地洗漱完毕,决定先去济世堂看下三七,顺便完成每日例行“打卡”,然后就能理直气壮地继续他的摆烂大业。 到了济世堂,环顾一周,没有发现苏半夏的身影。 心里疑惑:【奇了怪了,我那金主爸爸每天都是雷打不动的准时到岗上班的,今日个怎么不在?】 不过转念一想,毕竟这是苏家产业,人家是老板,想来就来,不想来就歇歇,没毛病。 他又来到三七休养处,厢房内药味弥漫。小莲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湿布,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三七苍白的面颊和脖颈。 小丫头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神色疲惫,但动作却异常专注温柔,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姑爷。”见林轩进来,小莲连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林轩点点头,走到床边。 “嗯,我来看看。你这是这一夜没合眼?” 三七依旧昏迷着,呼吸比昨日平稳了些,但双眼紧闭,暂时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我…我不放心,守着心里踏实些。”小莲低声回道,目光又落回三七脸上,满是担忧。 林轩仔细检查了三七的脉搏和体温,对小莲说:“情况在好转,但醒来还需要时间。你也别硬撑,找个人换换班,别三七还没好,你先累倒了。” 小莲用力摇头,语气坚定:“不用换,姑爷,我能行。别人照顾…我不放心。” 她说着,眼圈微微发红,赶紧低下头,继续用湿布轻轻润湿三七干裂的嘴唇。 林轩看着她那倔强又脆弱的背影,没再多说,嘱咐了一句“我就在后院,有事立刻叫我”,便退出了房间。 解决了这桩心事,林轩顿觉一身轻松。他溜达到济世堂后院,熟练地搬了一张躺椅瘫倒在老槐树下,又泡上一壶最普通的粗茶,拿起苏半夏给的那本厚重药册图鉴,往脸上一盖,美名其曰‘用毛孔吸收知识’。 视线被隔绝,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又仿佛变得更加嘈杂,只是这嘈杂都化作了耳边具体的声响。 他闭着眼,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近处,是济世堂内部的日常交响曲:伙计们轻快又略带急促的脚步声在堂内堂外穿梭,伴随着偶尔的低语——“当归三钱,熟地五钱…”、“王婶,您的药好了,记得饭后温服…”;药碾子与铜臼发出带有节奏的沉闷研磨声和清脆撞击声;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声… 一切井然有序,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稍远些,透过院墙,是霖安城街市传来的模糊背景音: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商贩拖长了调子带着地方腔调的吆喝声——“脆梨——又甜又脆的脆梨咯!”“新到的江南丝绸——”,还有孩童追逐嬉闹的脆亮笑声,以及食客们的喧哗与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古城蓬勃的生命脉动。 甚至,他还能听到更细微的动静: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的争吵,以及自己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和均匀的呼吸。 【对嘛,这才叫真正的岁月静好。啥也不操心,啥也不管,就这么躺着,听着,感受着…】 就这般躺着,感受着,睡意又莫名其妙席卷而来。 “姑爷,姑爷…”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个小厮小心翼翼的叫喊声。 林轩朦朦胧胧醒来,柔声问到:“嗯?…何事?” 显然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姑爷,秦老派人传话,请您过府一叙,说是与您探讨医术。” 林轩掀开脸上的药材图册,生无可恋地望着天空。 【苍天啊!大地啊!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当个废柴赘婿,怎么就这么难?!刚搞定官司,又来学术交流?秦老您精力也太旺盛了吧!探讨医术?我看是探讨怎么让我没法躺平吧!】 他内心疯狂吐槽,但面上却不能显露。毕竟秦老德高望重,而且人家坐镇济世堂,很大程度上也是看在他可能带来的“新医道”的份上。 况且府衙打官司一事,欠了秦老一个很大的人情。这份人情,得认。 【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摆烂之路,道阻且长啊。】 他认命地从躺椅上爬起来,有气无力地对伙计说:“知道了,让那人在前厅等一会,说我稍后就到。” 他整理衣衫,准备出门去进行这场“被迫营业”时,院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一抬头,只见苏半夏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神情似乎有些…紧张? 她看到林轩已经起身,像是要出门的样子,快步走了过来,想起昨夜祖父的话,深吸一口气,将食盒递到他面前,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你…你要出去?” “嗯,秦老找我!” “那个…你还没用过早膳吧,这个,给你,先垫垫肚子吧。” 林轩摸了摸肚子,确实没吃早饭啊。平日里都是小莲投喂,可小莲这两天都守着三七,没人管他了。 林轩有些诧异,接过食盒,触手竟还带着温热的暖意。他无意间瞥见苏半夏缩回去的手指上,有一小块明显的红痕,像是烫伤。 “这是…”林轩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 【不对劲,娘子今日十分有百分的不对劲!】 苏半夏有些不自在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眼神微闪:“没什么…快尝尝,这是…这是厨房新熬的莲子百合粥,最是安神去火。” 她胡乱编了个谎,眼神却殷切地望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娘子亲自送早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有这手上的伤…莫非…】 林轩打开食盒盖子,嗯,一股还算浓郁的、略带焦糊气的香气涌出。再看那粥的色泽,略显深沉,卖相嘛…勉强及格吧。 在苏半夏期盼的目光注视下,林轩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下一秒,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在他口腔中炸开!莲子的苦味异常突出,夹杂着一种齁咸,仿佛打翻了盐罐子,还有一种微妙的糊味潜藏其中。 林轩的眉头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皱,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维持住面部表情的平稳。他感觉自己的味蕾正在遭受酷刑,五脏六腑都在哀嚎。 【我的亲娘诶!色香味三者,就只剩下‘香’还能唬唬人了!这哪是安神去火,这简直是催命夺魂啊!娘子啊娘子,您那双手是用来辨药、拨算盘的,是巧手!何必想不开要去挑战厨房这个领域呢?这简直是对食材和您夫君胃的双重折磨!】 然而,一抬头,对上苏半夏那双满是紧张和期盼的眸子,亮晶晶的,像等待夸奖的小动物。 林轩心一横,是的,他把心一横! 【罢了罢了!难得娘子主动送温暖。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何况是娘子亲手熬的,就算是毒药,我也得面带微笑地喝下去!】 【长痛不如短痛,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无比“感动”和“享受”的笑容,端起碗,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咕咚咕咚”几口就将一整碗粥喝了个底朝天! 最后还夸张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赞叹道:“哇!娘子,这粥不知是厨房哪位厨娘的手艺?真是…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好开胃!好清火啊!我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苏半夏闻言,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那一丝小窃喜怎么都藏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他喜欢!他竟然真的喜欢! 不过是自己第一次下厨,就能讨得他的欢喜,看来厨艺这方面,自己还是很有天赋的! 她压下心中的雀跃,故作平静地随口胡诌:“是…是王嬷嬷做的。你喜欢就好。” 随即又催促道,“快去吧,别让秦老等急了。” 林轩看着娘子那难得一见的娇羞窃喜模样,觉得刚才那碗“催命夺魂粥”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他笑着点了点头,将空食盒递还给苏半夏,转身向铺外走去。 只是转身之后,他悄悄揉了揉自己的胃部。然后趁着苏半夏不注意,迅速从前厅药柜里‘顺手’顺了些山楂丸。 【秦老,等我先自救一下再来跟您探讨医道吧!我这摆烂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不被这些甜蜜的“负担”打断啊!】 第55章 医术探讨 林轩揉着依旧有些抗议的胃部,在药童的带领下,磨磨蹭蹭地走到了秦老的住所。 与他想象的致仕高官府邸不同,秦老的住处只是一处清净简朴的小院,白墙灰瓦,隐在一条安静的巷弄里。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药草清香便扑面而来,比济世堂后院的药圃味道还要纯粹几分。 小院不大,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几乎没有观赏花卉,取而代之的是分区种植的各种药材。有的叶片肥厚,有的开着不起眼的小花,有的攀援在竹架上,每一株旁边都插着小木牌,标注着名称和习性。 一个老仆正提着水桶,小心翼翼地给一片喜阴的植株浇水。这里不像个家,更像是个微型的药用植物研究基地,处处透着主人对医药的痴迷。 秦老正蹲在一株叶片奇特的植物前仔细观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到是林轩,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但他立刻注意到林轩那一副苦大仇深、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浩劫的表情,不由得关切地迎上前:“林轩,你这脸色……是出什么事了?莫非济世堂又有麻烦?还是三七…” 林轩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叹了口气:“哎,秦老,别提了。不是麻烦,也不是三七。是……是被我家娘子的‘甜蜜’给狠狠暴击了一下。吃再多山楂片也不管用。” 秦老先是一愣,随即看到林轩下意识揉胃的动作,再联想到年轻夫妻之间可能的情趣,顿时恍然大悟,花白的胡子翘了翘,露出一个促狭又理解的笑容:“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闺房之乐,老夫懂得,懂得。来来来,屋里坐,喝杯热茶顺顺气。” 林轩内心oS:【您懂什么了您就懂?!您那是没尝过我家娘子那碗能让人灵魂出窍的‘爱心粥’!这甜蜜暴击是物理加魔法双重伤害啊!】 跟着秦老走进厅堂,陈设同样简单,一桌数椅,几个书架堆满了线装书和卷轴,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墨迹已有些年代。秦老亲自执壶,给林轩斟了一杯清茶,茶汤色泽清亮,香气清幽。 “尝尝,今年新下的雨前龙井,清热去火最是好。”秦老示意道。 林轩正好需要压压惊,端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旋即回甘,一股清冽之气顺喉而下,确实让他翻腾的胃舒服了不少。“好茶!”他由衷赞道。 秦老见他神色稍缓,便也不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林轩,老夫今日邀你来,也就不绕弯子了。老夫一生研究医道药理,但对于你那日你救治三七所用的方法,闻所未闻,却效如桴鼓,生生将一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拉了回来。老夫思来想去,夜不能寐,今日特邀前来,请你务必为我解惑,那……那究竟是何原理?为何要在胸口开一小口,插入苇管?为何要那般处理伤口?” 他的语气急切,充满了纯粹的求知欲,像一个遇到了难题的学生,而非一位曾侍奉过皇家的太医。 林轩放下茶杯,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这个。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来解释,尽量避免使用现代术语。 “秦老,此法名为‘胸腔闭式引流术’。”林轩缓缓开口解释,“人呼吸靠的是肺的一张一缩。三七被打成重伤,胸腔内壁破裂,导致肺脏也受了损伤,不仅出血,呼吸进去的气体也从肺的破口漏了出来,积压在胸腔里。” 他用手比划着:“您想,胸腔就那么大点地方,漏出来的气体越积越多,就会像打气一样,从外面压迫本已受伤的肺,让它无法扩张。肺无法扩张,人就吸不进足够的气,便会活活憋死,这也就是所谓的‘气胸’。” 秦老听得极为专注,不时点头,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林轩的描述虽然用语不同,但原理却清晰地指向了他多年行医中遇到过的一些莫名死亡的伤者,当时只以为是内伤过重,如今想来,恐怕不少便是这种情况! “所以,”林轩继续道,“开那个小口,插入中空的苇管,目的并非为了放血,而是为了将这些不该存在、压迫肺脏的气体‘引流’出来。气体排出,压力解除,被压迫的肺才能重新舒张,人才能够正常呼吸。 秦老微微点头:“那水盆又是何用?” 他神情专注,不允许自己放过其中任何一个细节。 【还真是个医痴啊!】 林轩如是想着,继续解释道:“至于那盆水,是为了观察。将苇管末端置于水下,呼吸时可见气泡,说明胸腔内仍有残存气体;若无气泡,则说明气体已排尽,肺已复张,便可考虑拔管了。同时,水也能防止外面的脏东西顺着管子倒吸回去。” “妙啊!妙极!”秦老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站了起来,在厅内来回踱步,“原来如此!竟是如此!以管导气,以水为鉴!化有形为无形,解无形之困厄!老夫行医数十载,竟从未想到这一层!林轩,你此法,可谓是开创了救治此类伤患的先河!” 他越说越激动,立刻朝外面喊道:“来人!取纸笔来!快!” 一个十来岁的小药童应声端着文房四宝进来。秦老迫不及待地对林轩说:“林轩,快,将你方才所言,还有那具体操作步骤,详细写下来!务必详尽!” 林轩看着面前的宣纸和毛笔,脸瞬间垮了下来。 【不是吧阿sir!还要写论文?我那手字自己看了都头疼,跟鬼画符似的,秦老您确定要看?】 他苦着脸:“秦老,这…口述不行吗?我那字,实在是…拿不出手,怕污了您的眼。” 秦老却一脸严肃,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不,一定要写下来。这事关生死,文字定要留存,否则后世难学。老夫有些私心,想将你这番理论与实操记录成册,他日托人送至太医院,传阅于我那些同僚与后辈学子。此法若能被天下医者习得,不知能挽救多少本该枉死的性命!这是功德无量之事啊!” 林轩内心oS:【好家伙!道德绑架!绝对是道德绑架!用天下苍生来压我!这老头看着慈眉善目,套路深得很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轩还能说什么?他只能硬着头皮,接过那支对他来说沉重无比的毛笔。蘸墨,铺纸,然后……开始了他惨不忍睹的“书法表演”。 只见他手腕僵硬,下笔毫无章法,一个个字写得东倒西歪,大小不一,笔画时而纠缠如乱麻,时而分家似仇人。有的墨团糊成一团,有的笔画细若游丝,断断续续。 别说书法美感了,能勉强认出是个字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秦老凑在旁边,看得眉头紧锁,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表情十分精彩。他努力辨认着,时不时得靠猜和联系上下文才能明白林轩写的是什么。 “林…林轩,”秦老终于忍不住,指着纸上一个尤其抽象的“胸”字,语气复杂地说,“你这字……可真是……龙飞凤舞,别有一番……嗯……风趣啊。” 他实在找不出更委婉的词了。 林轩自己写得也满头大汗,闻言干脆破罐子破摔,放下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秦老,这您就不懂了吧?在我们那……我们那儿,高明的医者写字都这样,这叫‘医者体’,讲究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放荡不羁!重要的是内容,是思想!形式神马的,都是浮云!” 他顿了顿,补充了句大实话,“当然,最主要的是,我用不惯毛笔。” 秦老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看着纸上那些确实充满了“自由意志”的字迹,无奈地摇头苦笑:“罢了罢了,内容要紧,内容要紧。老夫……慢慢辨认便是。” 林轩看着秦老那副充满求知欲的样子,【得,这下算是被这求知若渴的老头给赖上了。我的摆烂日子,看来是遥遥无期了。不过……如果能用这点麻烦,换以后少死几个像三七那样的人,好像……也不算太亏!】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拿起笔,继续他那惨不忍睹的“着书立说”之路。 秦老看他下笔有神,只不过笔下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有自己的想法,一边连连点头一边又暗暗摇头。 他忽然想起一个关键细节,急忙问道:“林轩,老夫还有一事不明。那日见你动手之前,曾用烈酒反复擦拭双手,又用以清洗三七的创口。此举……莫非也是为了那‘引流之术’?烈酒性烈,用于清洗创伤,寻常人只知可暂缓出血,但往往刺激甚大,反不利于愈合。你此举,必有深意吧?” 林轩闻言,再次放下让他头疼的毛笔,正色道:“秦老问到了关键处。此举与引流术相辅相成,甚至可说同等重要,其目的,是为了‘防邪毒内侵,阻溃烂于未然’。” 他见秦老目光炯炯,便继续用类比的方式解释:“秦老您想,一个新鲜的伤口,就像打破了皮的果子,若置之不理,暴露于空气尘埃之中,要不了几日,便会发霉、腐烂、流脓。人之伤口亦是如此,只是侵害它的,非是肉眼可见的霉斑,而是空气中、器物上、甚至我们手上看不见的、极其微小的‘秽气’或‘邪毒’。” “这些‘邪毒’若侵入伤口,便会滋生作乱,导致伤口红肿、发热、流脓,甚至深入肌理骨髓,引发全身高热,这便是‘创毒内陷’,往往比外伤本身更为致命。许多伤者外伤不重,却最终死于后续的溃烂发热,根源多在于此。” 秦老神色凝重,缓缓点头:“不错,老夫行医多年,见此情形甚多,常称之为‘金疮痉’、‘疗毒走黄’,知其凶险,却往往苦无良策预防,多在发生后竭力救治,效果难料。你之意是……烈酒可克制此等‘邪毒’?” “正是!”林轩肯定道,“浓度足够高的烈酒,其性酷烈,恰好能杀灭细菌……呃,能驱散或中和大部分这种微小的‘邪毒’。我以烈酒洗手,便是要尽量减少将我手上可能沾染的‘邪毒’带入三七的伤口;清洗他的伤口,则是为了尽可能将他伤口表面以及苇管上的‘邪毒’清除干净,为伤口愈合创造一个相对‘洁净’的环境,大大降低后续溃烂发热的风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烈酒刺激性确强,所以操作需快,且此法主要在于预防。一旦邪毒已然深入,形成脓疡,则需另用拔毒化瘀之药了。” 秦老听完,陷入长久的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眼中光芒闪烁不定。他回想起自己见过的无数病例,那些原本有望救回的伤者,确实很多都败在了后续的溃烂和高热上。若能在处理伤口之初,便用此法清除“邪毒”… 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其意义,恐怕不亚于那精妙的引流之术! “微小的秽气…邪毒…以烈酒克之…”秦老喃喃自语,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老夫以往只知用草药外敷内服以解毒,却从未想过,可在‘邪毒’尚未作乱之时,便先行清除!此乃‘治未病’之理在创伤中的妙用啊!林轩,你此法,又是开创之举!” 他激动地指着桌上的纸笔:“写!快将此法也一并写下!洗手、清创,步骤细节,务必详尽!‘防邪毒于未萌’,此理念当与‘引流之术’一同传世!” 【得,工作量又增加了。你再问我任何东西,我就说不知道算了。说得越多,做的越多!没完没了啊…】 【把无菌观念提前播种下去,也算是功德一件吧。就是苦了我的手和这可怜的毛笔了。】 他认命地重新提起笔,一边在纸上继续他的“鬼画符”,一边补充道:“秦老,需注意,此法关键在于酒需足够烈,寻常村酿浊酒效果不佳。最好是用反复蒸馏过的高度烧酒,越烈越好。” “因为……呃,烈酒之性,在于其‘精粹之火气’足,方能有效焚灭邪毒。” 秦老听得连连点头,如获至宝,紧紧盯着林轩笔下每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生怕漏掉一点信息。在他眼中,这些难看的字迹,此刻却仿佛闪烁着救死扶伤的智慧光芒。 窗外的药草静静生长,厅内一老一少,一个问题频频提出,时不时摸摸胡须,时不时又了然点头,一个伏案“鬼画神符”,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第56章 贵客临门 林轩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欠了秦老很多钱,很多很多,多到这辈子要用无尽的“学术苦役”来偿还。 此刻,他正瘫在秦老书房那张硬邦邦的太师椅上,面前铺着雪白的宣纸,手里攥着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狼毫笔,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他已经对着这张纸磨蹭了一个多时辰,写出来的字依旧歪歪扭扭,大的大,小的小,墨团与飞白齐飞,整个页面看起来像是一场书法界的暴动现场。 “秦老,口述真的不行吗?您也看到了,我这手它……它有它自己的想法。” 林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苦着脸看向一旁目光灼灼的秦老。 秦老正拿着他刚刚“鬼画符”般写下的关于“胸腔闭式引流术”原理的几张纸,如获至宝,看得须发皆颤。 “不行!绝对不行!”秦老头摇得像拨浪鼓,“此等济世活人之术,岂能只停留在口耳之间?必须白纸黑字,流传后世!林轩,你忍忍,再坚持坚持,务必详尽!每一个步骤,每一个要点,都要写清楚!” 【忍忍?我忍得膀胱都快爆炸了!】林轩内心哀嚎,【我的理想是当个安静的废物,混吃等死,不是在这里搞医学着作啊!这比前世写毕业论文还痛苦!毕业论文还能打字,这毛笔简直是要我命啊!】 他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认命地蘸了蘸墨,继续他那惨不忍睹的书写大业。每写一个字,都感觉是在透支自己的灵魂。秦老却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指着某个尤其抽象的字询问:“林小子,这个……这个扭得像麻花一样的,是‘气’字吗?” “大概是…是吧。”林轩自己都不太确定。 二人说话之际,书房外传来药童恭敬的声音:“先生,有客到访,说是姓萧,从北边来的。” “姓萧?北边?”秦老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情,有追忆,有感慨,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沉吟片刻,立刻道:“快将人请进来。” 说完,他转向林轩,脸上带着歉意:“林轩,你看这…” 林轩如同听到特赦令的囚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速度快得惊人:“秦老您有贵客,晚辈就不打扰了!正好我也写得手酸眼花了,得回去躺躺,补充补充体力和脑力,回见,回见!” 他一边说一边拱手,脚下抹油就要开溜。 “哎,你这些手稿……”秦老指着桌上那叠墨迹未干的“天书”。 “今天先到这里吧!改日我再过来补完!”林轩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到了厅堂门口。 什么手稿,什么医道,此刻都比不上自由的空气重要! 刚出厅堂门口,就见三人被药童引了进来。 为首一人,年纪约莫二十岁,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虽未佩刀剑,但眉宇间自带一股沙场历练出的冷峻与威严,面容刚毅,线条分明。 他右手边,跟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骑射服,梳着利落的马尾,眼睛大而明亮,顾盼间神采飞扬,充满了青春活力与好奇。 他身后半步,则是个沉默的汉子,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块历经风浪的礁石,气息内敛,眼神锐利如鹰,只是随意一扫,便让林轩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林轩的目光与那沉默汉子的眼神一触即分,心中猛地一凛。 【好强的气场!这绝对是个高手!等等……这股凌厉的感觉,跟那天在黑市里,躲在暗处跟我竞价百年老参的人好像!是他们?】 林轩瞬间记起了那晚的感知。他表面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准备溜走的姿态,但内心已经警惕起来。这几个人,绝非寻常人家。 与此同时,秦老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为首的年轻男子脸上。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张年轻的脸庞,与他记忆中某个驰骋沙场、铁血豪迈的身影渐渐重叠,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像……太像了……”秦老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快步上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直直地看着那年轻人,语气急切又带着某种期待,“你……你姓萧?令尊……可是萧镇远萧将军?” 那玄衣年轻人见秦老如此激动,立刻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态度极为恭敬:“晚辈萧湛,见过秦世伯。家父正是萧震远。家父时常挂念世伯,叮嘱晚辈若有机会,定要前来拜见。” 得到确认,秦老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虚扶了萧湛一下,声音哽咽:“好,好孩子……快起来,让世伯好好看看。像,真像你父亲年轻的时候……震远兄,他……他可安好?” 萧湛起身,沉稳答道:“劳世伯挂心,家父一切安好,只是年岁渐长,旧伤时有发作,不便远行,特命晚辈代他向世伯问安。” “安好就好,安好就好……”秦老连连点头,用袖角轻轻拭了拭眼角,情绪一时难以平复。这突如其来的故人重逢,显然勾起了他深藏心底的往事。 林轩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道:【原来秦老和这小伙子的老爹是旧识,看样子交情匪浅,还有段故事。得了,人家叙旧,我就别掺和了,三十六计,溜为上计。】 他趁机再次拱手,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秦老,您有贵客,晚辈就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秦老回应,侧身就从萧湛三人旁边溜了过去,脚步轻快,恨不得立刻消失在秦府门外。 他刚走不远,那个红衣少女却像只好奇的蝴蝶,蹦蹦跳跳地进入厅堂,探头朝里面张望。她一眼就看到了书桌上那叠凌乱铺开、墨迹淋漓的手稿。 “哇!秦世伯,这是哪位书法大家的墨宝呀?” 萧箐箐拿起最上面一张,只看了一眼,秀气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困惑,“这字写得…呃…真是一言难尽...笔画歪的歪,扭的扭,每个字都好像喝醉了酒在打架似的!天底下居然还有人能把字写成这样?我三岁侄儿描红都比这个工整些!” 她心直口快,声音清脆响亮,这番话毫无阻碍地传到了刚走没多远的林轩耳朵里。 “箐箐,休得无礼!”萧湛出声制止,她这堂妹无论在哪里都是这般无拘无束的性子,屡教不改。 萧箐箐“哦”了一声,嘟囔着小脸,安安静静把玩着自己的马尾。 林轩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猛地回头,瞪向那个口无遮拦的红衣少女,内心瞬间火山喷发: 【喂!哪家跑出来的野丫头!说话这么难听!什么叫喝醉了酒打架?什么叫三岁小孩都不如?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啊!我字丑吃你家大米了?我这是狂草!是艺术!是因为我大脑思维的速度太快,堪比闪电,我这凡人的手根本跟不上好吗!你懂什么叫天才的烦恼吗?懂个屁!】 他气得牙痒痒,但终究不好跟一个小姑娘一般见识,只能狠狠瞪了萧箐箐的背影一眼,在心里把她记上了小本本,然后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秦府这个“是非之地”。 第57章 军供药商 厅堂内,秦老被萧箐箐的话拉回了现实。他看着气鼓鼓的萧箐箐,无奈地笑了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抚平那叠手稿,语气温和却带着无比的郑重: “箐箐丫头,莫要以貌取‘字’。字虽不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丑陋,但你要知道,这纸上所载的,乃是能活人性命、开创医学新境的无价之宝。与这里面蕴含的智慧相比,字迹的美丑,微不足道。” 萧箐箐吐了吐舌头,显然对秦老的话将信将疑,但看他如此郑重,也不好再吐槽。 秦老这才将目光重新转向萧湛,神情恢复了长者的沉稳,但眼中的亲切不减:“贤侄,你们远道而来,想必不只是为了看望我这个老头子吧?进屋说话。” 他将人领进厅房,示意三人都坐下,药童重新奉上热茶。 萧湛正襟危坐,神色一肃,抱拳道:“秦世伯明鉴。晚辈此次前来霖安,一是代父问安,二来,确是有紧要军务在身。” “哦?军务?”秦老神色也认真起来。 “是。”萧湛点头,“边境虽暂无大战,但小规模冲突不断,军中将士伤病甚多。尤其是金疮药、止血散等疗伤药材,消耗巨大,且品质参差不齐。朝廷拨付时有延误,为保麾下儿郎性命,家父命晚辈自行寻找稳定、可靠的药材供应渠道。简而言之,是为我萧家军,寻一位可长期合作的‘军供药商’。”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秦老:“晚辈初来乍到,对霖安药行不甚了解。久闻世伯在此隐居,德高望重,对城中药铺了如指掌。故而冒昧前来,恳请世伯指点迷津,这霖安城中,哪家药铺最重信誉,药材品质最佳,可担此重任?” 秦老听完,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贤侄,依你之见,为军中药商,首重为何?是价格最低,还是规模最大?” 萧湛毫不犹豫地回答:“规模与价格固然重要,但绝非首要。晚辈以为,首重‘诚信’二字!药材品质必须上乘且稳定,供货需及时,药铺东家需有诚信,不与敌通,不在关键时刻卡我军队脖子。此乃关乎将士性命之事,不容有失!” “说得好!”秦老抚掌赞叹,“震远兄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他放下茶杯,神色郑重地说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就直言不讳了。依老夫之见,霖安城中,能符合贤侄所有要求,最值得托付的,非‘济世堂’莫属!” “济世堂?”萧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微动,显然来之前也做过一些功课,“可是苏家旗下的那个济世堂?听闻近来与城中另一家大药行‘百草厅’颇多龃龉。” “正是。”秦老点点头,“百草厅属贺家产业,规模确比济世堂大,财力也更雄厚。但贺家父子,为人做派,老夫实在不敢恭维。与他们合作,犹如与虎谋皮,老夫自是不推荐的。” 秦老顿了顿,开始细数济世堂的优势:“而济世堂则不同。首先,其现任东家苏半夏,虽是女子,但聪慧坚韧,对药材品质要求近乎苛刻,管理账目清晰,极重信誉。凡经她手的药材,必亲自查验,稍有瑕疵便退回,绝不以次充好。这份对药道的敬畏与坚持,在当今药商界实属难得。” “女子做东家?”一旁的萧箐箐听到这里,大眼睛里瞬间闪烁起明亮的好奇与毫不掩饰的敬佩,“秦世伯,您说的是真的吗?一位女子,竟能掌管那么大一家药铺?她……她是怎么做到的?霖安城的那些老古板们,不会说闲话吗?会不会有很多人刁难她?” 她连珠炮似地发问,语气中充满了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苏半夏的兴趣。同为女子,她深知在这个世道,女子行商有多么不易,能得秦老如此推崇,那必定是位极其了不起的人物。 秦老捋须微笑,眼中带着欣赏:“箐箐姑娘问得好。苏丫头确实不易,但她凭的便是‘诚信’与‘能力’二字。她熟知药性,精通管理,待人宽厚,处事公允,久而久之,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少了。济世堂在她手上,口碑比其父在世时更胜一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济世堂有一位……奇人。便是刚才离去的那位年轻人,林轩。” 提到林轩,秦老的眼神再次焕发出光彩,赞誉之词毫不吝啬:“他虽只是苏家赘婿,平日里看似懒散不羁,常有些离经叛道之言,但于医道一途,其见识之广、理念之新、手段之奇,老夫行医一生,亦自愧不如!方才箐箐丫头你看到的那‘不堪入目’的字迹,所记录的,正是他提出的,足以改变外伤救治格局的惊世之法!萧家军所需的金疮止血、防治溃烂之药,若能得他点拨改进,效用必能倍增!此乃百草厅乃至天下任何药铺,都无法提供的独一无二之优势!” 萧箐箐听得美目圆睁,小嘴微张,心中的好奇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越烧越旺。 【一位是坚韧聪慧、掌管家业的女东家,一位是看似懒散、实则身怀惊世医道的赘婿?天哪!这到底是一对什么样的神仙夫妻?也太有意思了吧!】 她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济世堂去,亲眼见见这对被秦世伯夸上天的奇妙组合。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立于萧湛身后的聂锋,微微倾身,在萧湛耳边低语:“公子,属下基本可以确定,方才离去的那位林轩,其身形、步态、声音,与当日在黑市与我们竞价,最终买走那株百年老参之人,至少有八九分相似。” 萧湛眼中锐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 黑市那株老参对他们颇为重要,当时因所带银两不够,被一个神秘人截胡,没想到竟在此处可能遇到了正主,而且此人还是秦世伯极力推崇的医道奇才,济世堂的赘婿。 他抬了抬手,示意此事先搁一边。 他沉吟片刻,看向秦老,语气沉稳地说道:“秦世伯一番话,令晚辈茅塞顿开。济世堂有苏东家这等诚信之人掌管,又有林先生这等奇才相助,确是与众不同。晚辈不是信不过秦世伯,只不过,军需供应事关重大,不容半点闪失。晚辈以为,还需亲自考察一番,眼见为实,方能最终定夺。” 秦老点头表示理解:“理应如此。谨慎些总是好的。” 萧湛的话音刚落,萧箐箐立刻雀跃地举手,毛遂自荐道:“哥!这个考察的任务交给我最合适不过了!我正好奇得紧呢!我去济世堂看看,就装作普通客人,买点药材,顺便观察观察那位苏姐姐和林……林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保证不打草惊蛇!” 她拍着胸脯,脸上写满了兴奋和跃跃欲试。 萧湛看着堂妹那迫不及待的样子,知她性子虽跳脱,但关键时刻机灵可靠,便微微颔首:“也好。那你便去走走看看,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少问,莫要惹事。” “知道啦!” 萧箐箐欢快地应下,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找个什么理由去济世堂“偶遇”那对有趣的夫妻了。 第58章 厢房一饭 林轩蔫头耷脑地从秦老那“学术炼狱”里逃出来,感觉灵魂都被那支毛笔抽干了。他慢吞吞地踱回济世堂,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疲惫、解脱和淡淡忧郁的复杂表情。 刚迈进济世堂的门槛,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的苏半夏便抬起了头。她一眼就瞧见了林轩那副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般的模样,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关切。她放下账本,轻声问道:“回来了?秦老……与你探讨得可还顺利?” 林轩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像一滩烂泥似的靠在了门框上,语气充满了生无可恋:“顺利?娘子,你要是管连续一个多时辰被按着头写‘医学论文’叫顺利的话,那确实是‘顺利’极了。我感觉我手腕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脑子也被掏空了……秦老那精力,简直不像个老人家,比我这个血气方刚的……呃……”他本来想说自己,突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变成了小声的嘀咕吐槽:“难道,这就是传说中保持童子身五十多年的功效?这续航能力也太恐怖了吧?” 苏半夏没听清他后面嘟囔什么,但前面的话足以让她想象出那个画面。她也能想象出秦老看到林轩的字迹后的那副表情,当初自己做药皂时,看林轩的字迹犹如看天书一般。 看着林轩那副夸张的苦瓜脸,她忍不住唇角微微上扬,又赶紧忍住,故作平静道:“秦老是医道痴人,遇到新奇学问自然兴奋。能得他如此看重,是你的本事。”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觉得林轩这副吃瘪的样子,竟有几分……可爱? “本事?”林轩哀叹一声,“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躺着,混吃…不,享受生活,这本事我不要行不行?” 苏半夏笑而不语,他每次都这般说辞,但若遇事他总会身体力行。不知不觉间,苏半夏已经适应了他这般慵懒和他那套时常让人感到无语的‘躺平进步说’和‘摆烂知识论’了。 林轩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决定暂时远离一切跟“学术”有关的东西,“娘子,我去看看三七那小子怎么样了。” “嗯,去吧!” 来到三七休养的厢房,药味依旧。小莲正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强打着精神,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三七的手臂,但她的眼皮不住地打架,身体微微摇晃,显然已是疲惫不堪。 床上的三七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悠长,生命体征显然已趋于稳定。 林轩走到小莲身边,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丫头猛地惊醒,见是林轩,连忙起身:“姑爷…” “行了,别硬撑了。” 小莲连忙摇头,强装精神:“姑爷,我不累,我还可以…” “还不累?”林轩打断他,指着她浓重的黑眼圈和苍白的脸色,“你看看你自己,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都快成济世堂的新药材了。赶紧回去睡觉!立刻!马上!” “我…我撑得住…我想第一时间看到三七醒来…”小莲还想坚持,但身体的疲惫让她连说话都有些虚弱。 林轩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听话,去休息。这是命令。你想让三七醒来后,看到你为了照顾他累病了吗?那他心里该多难受?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才能更好地照顾他,明白吗?” 小莲看着林轩认真的眼神,又回头看了看床上安静的三七,终于不再倔强。姑爷说得对,她若是累倒了,反而添乱。 她低下头,小声道:“那……那姑爷,三七就劳您多照看一会儿,我…我去休息一个时辰就回来。” “一个时辰?想得美!至少睡足六个时辰!这是命令!”林轩板起脸,“再不去好生休息,没等到三七醒来,你却累倒了,到时候是不是想让你家小姐来照顾你啊?” 小莲被他说得脸一红,自然是不敢让自家小姐照顾她的。她终于不再坚持,一步三回头走出了厢房,乖乖地回去休息了。 林轩看着她离去背影,叹了口气,内心oS:【这丫头,也是个实心眼的。尽责是尽责,但倔也是真倔,和他家小姐简直一个样。】 他环顾房内四周,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我的御用躺椅呢? 于是,他来到后院,费力地把那张熟悉的躺椅拖到三七床边,舒舒服服地瘫了上去。 “这才是躺平该有的正确姿势啊!!!”躺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林轩满足地喟叹一声。 他侧过头,看着昏迷中的三七,开始自言自语般地嘟囔: “三七啊三七,你小子倒是睡得安稳。快点儿醒过来吧,你再不醒,姑爷我可就要断粮了。” 他摸了摸肚子,一脸悲愤,“没人跑腿买烧鸡酱肘子倒是小事,我真怕今天午饭来自你那位半夏姐姐的‘爱心料理’和‘甜蜜暴击’啊!那味道……啧啧,简直是对我味蕾的终极考验,比我用毛笔写‘医学论文’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他越想越觉得前景黯淡,又开始吐槽秦老:“还有秦老那个怪老头,也太能折腾了!我都连续写了两个多小时的‘天书’了,手腕都快断了,他还两眼放光,精神抖擞!你说他那么大年纪,哪来那么旺盛的精力?难道真让我猜着了?保持童子身真有这奇效?” 想起自己前世的三十年,好像也跟秦老如出一辙。只要是处理业务上相关问题,就如同永动机一般,不知疲倦。 “哎呀,上辈子太卷了呀!累死累活还遭雷劈。还是现在好啊,当个摆烂的懒人…轻轻松松比别人少走几十年弯路,谁让我家娘子既有钱又有颜呢…这大腿要抱紧啊…” 他就这样躺在椅子上,对着昏迷的三七,天马行空地吐槽,活像一个受了委屈找树洞倾诉的话痨。 胡思乱想中,一阵倦意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轻轻走近,身上带着一股熟悉的淡淡冷香。 林轩睁开眼,只见苏半夏正站在躺椅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眉眼间带着一丝处理完公务后的疲惫,但看向他时却很是柔和。 苏半夏将食盒放在矮几上,轻声道:“醒了?正好,午饭给你带来了。” 林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那熟悉的食盒,心脏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睡意全无。早上的经历如同噩梦般重现。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娘子,今日这午饭…掌勺的师傅,也还是王嬷嬷吧?” 他紧紧盯着苏半夏的嘴唇,祈祷着能听到那个让他安心的答案。 苏半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今日午膳是李婶做的。” 林轩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瞬间落地! 【老天开眼!是李婶!是正常的饭菜!】 他脸上几乎要绽放出狂喜的笑容,但强行忍住,只是点了点头:“哦,李婶的手艺也挺好的。” 然而,苏半夏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 “不过,”苏半夏看着他,以为他是怀念早上的“特殊味道”,便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想要满足他的意味,“你的晚膳,我会让王嬷嬷负责掌勺的。” 第59章 觉得像个家 轰隆! 林轩感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晚膳…‘王嬷嬷’…那不就是意味着,又将是一场味觉的浩劫?! 他内心悲惨欲绝,不断哀嚎。 【娘子!不要啊!你清醒一点!你白天管理药铺已经够辛苦、够伟大了!厨房那种地方真的不适合你!就让李婶她们发挥专业特长好不好?求你放过我吧!也放过那些无辜的食材!我那瘦小柔弱的胃,它还是个孩子啊!!!】 然而,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他只能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感激”笑容:“啊…是…是吗?那…那真是有劳娘子…和王嬷嬷费心了。” 苏半夏看着他“激动”得有些扭曲的表情,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只当他是累了,并未深想。 她柔声道:“快趁热吃吧,李婶做的红烧肉凉了就腻了。” 林轩如蒙大赦,赶紧打开食盒。果然,里面是色香味俱全的正常饭菜!他立刻拿起筷子,化悲愤为食量,狼吞虎咽起来,仿佛吃的是断头饭前的最后一餐,格外珍惜。 苏半夏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吃得香甜,眼神格外温柔。 她谨记祖父的话,又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总是一副懒散样子,却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也会细心体贴地关心下人的夫君,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愈发清晰。 或许,这便是寻常夫妻的烟火日子吧,琐碎,却有着实实在在的暖意。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房间里只剩下林轩吃饭的声音和苏半夏偶尔轻声提醒他“慢点”的柔和语调。 吃完最后一口饭,林轩满足地叹了口气,感觉被掏空的身体终于得到了补充。他抬头,正对上苏半夏安静的目光。阳光透过窗帘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平日里清冷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温婉。 “娘子,”他放下筷子,语气不再插科打诨,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谢谢你。” 苏半夏微微一愣:“谢我什么?” “谢你…”林轩笑了笑,目光扫过食盒,扫过这间安静的厢房,最后落在她脸上,“谢你记得我还没吃饭,谢你…让我觉得这儿像个家。” …… 日头西沉,天色渐暗。济世堂的病患渐渐稀少,伙计们开始收拾打扫,准备结束一天的忙碌。林轩在三七的厢房里又守了一会儿,看着床上少年平稳的呼吸,心下稍安。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小莲走了进来。小丫头显然好好睡了一觉,虽然脸上还带着些许倦容,但眼神清亮了不少,不复之前的萎靡。 “姑爷,”小莲小声说道,“我来守着吧,您累了一天了,回去歇息吧。” 林轩看了看她,问道:“怎么不多睡会儿?这才睡了不到三个时辰。” 小莲摇摇头,语气坚定:“不了,姑爷。我已经睡好了,精神好多了。照顾人是奴婢的本分,怎么能一直让姑爷您受累?而且……奴婢比姑爷更细心些,三七若有什么细微动静,我也能及时发现。” 她说着,脸上微微泛红,但眼神却很执着。 林轩看着她恢复了些许神采的模样,知道再让她去睡她也睡不着了,便点了点头:“那好吧,这里就交给你了。记住,若是三七有任何不对劲,或者你感觉撑不住了,随时去偏院找我,别硬扛着,知道吗?” “嗯!奴婢记住了!谢谢姑爷!”小莲用力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林轩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厢房。走出济世堂,回到自己那处偏僻却清净的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最亮的星星已经开始闪烁。 “呼——总算解脱了。”林轩长舒一口气,把自己摔进院中老槐树下那张专属的躺椅里。全身的骨头仿佛都发出了舒服的呻吟。他仰头望着逐渐清晰的星空,内心一片宁静。 【还是躺着最舒服啊……】他惬意地眯起眼,【这古代的空气就是好,没什么光污染,这才几点?天刚黑透,星星就看得这么清楚了。北斗七星……啧,好像跟现代看的角度也没什么区别嘛。也不知道我这个穿越者,算不算也是这满天星斗中的一颗?】 他正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享受着难得的独处时光,一阵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那脚步声清冷、规律,不疾不徐。 林轩内心猛地“咯噔”一下!【糟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怎么躲也躲不过去啊!娘子的“爱心晚膳”追杀到家了!我的胃…已经开始提前哀悼了…】 他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惊喜”的表情,从躺椅上坐起身,看向院门方向。 果然,苏半夏提着那个熟悉的食盒,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月色初上,清辉洒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仿佛披了一层薄纱,让她清丽的面容更添几分朦胧之美。只是此刻在林轩眼里,这美景却如同“最后的晚餐”的邀请函。 “林轩。”苏半夏走到他面前,将食盒放在旁边的小石桌上,声音柔和,“饿了吧?这是我吩咐王嬷嬷特意为你准备的晚膳,整个苏家,独一份。” “独一份”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了林轩的心尖上。 他内心哀嚎:【果然是独一份的“殊荣”!这份“厚爱”,我能不能不要啊!娘子,你对我‘好’得让我有点承受不起啊!】 他终于理解西北锤王为什么总要捶秀莲了:你对我好的太过份,我也要捶你!! 他心里万分不情愿,脸上却努力堆起感动的笑容,嘴上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娘子…其实,你真的没有必要对我这么好的。我就和以前一样,跟伙计们吃一样的大锅饭就挺好的,真的!不用这么麻烦,还特意让王嬷嬷开小灶…” 苏半夏闻言,心里却想:【那怎么行?祖父特意叮嘱过,要改善与你的关系,主动示好。这改善伙食,便是我迈出的第一步。你为苏家做了这么多,怎能还和下人一样用餐?】 她嘴上自然不能这么说,只是淡淡道:“你是苏家姑爷,又为济世堂屡次出谋划策,更是让贺家吃了大亏,于情于理,你的伙食早该改善了。这只是应当的。” “娘子,我…我不挑食的!”林轩急忙表态,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这个人最好养活,粗茶淡饭完全没问题!真的,一点不挑!而且王嬷嬷年纪也大了,让她为我单独忙活,我于心不忍啊!” 第60章 爱心晚餐 苏半夏却不再与他争辩,只是轻轻掀开了食盒的盖子。一股…复杂的味道飘了出来,似乎有焦糊味,又有种难以形容的、过于浓郁的酱香味。她小心翼翼地从里面端出两菜一汤,摆在石桌上。 “这是红烧鱼,这是糖醋排骨,这是紫菜蛋花汤。”苏半夏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轩的目光落在那些菜肴上,瞬间有些呆滞。 【色香味?呃…果然,和料想的一样…毫无惊喜!只有惊吓!】 那盘“红烧鱼”,鱼身保持着完整的形态,但鱼鳞……似乎并未刮净?在月光和屋内透出的微弱灯光下,某些部位还反射着细碎的亮光。酱汁的颜色深得发黑,紧紧包裹着鱼身,看起来……十分厚重。 那盘“糖醋排骨”,更是超出了林轩的认知。排骨块大小不一,颜色并非诱人的糖色,而是某种接近焦黑的深褐色,表面粘稠,看不出丝毫“糖醋”该有的晶莹剔透感。 唯有那碗“紫菜蛋花汤”,看起来还算正常,清汤寡水,飘着几片紫菜和凝固得有些过分的蛋花。 “怎么啦?”苏半夏见他不动,催促道,“没胃口?” “没…没有…我只是有些感动。我觉得娘子对我好的有些过份了。” 苏半夏微微一笑,耳后根悄然爬上一抹绯红。迅速将食盒中的碗筷递了过去。 苏半夏:【没想到他竟然这般容易满足,看来亲自为他下厨这招没走错。】 林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内心如同奔赴刑场般悲壮。他颤抖着手接过苏半夏递来的碗筷,犹豫再三,将筷子伸向了那盘看起来杀伤力可能稍小的红烧鱼。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残留鱼鳞的区域,夹了一小块靠近鱼肚的、看似最嫩的肉。 放入口中,他小心翼翼地咀嚼。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坚韧的、需要费力撕扯的皮质感……以及某种类似砂纸的细微摩擦感。 林轩内心泪流满面:【鳞!果然有鱼鳞!娘子,“红烧鱼”的第一步是刮鳞啊!你是没见过还是不知道啊?还是说这是娘子你独创的“带鳞红烧”技法?】 他强忍着不适,将那块混合了鱼皮、可能残留的鳞片和酱汁的鱼肉咽了下去。酱汁的味道极其咸涩,几乎盖过了鱼本身的味道,还有一股明显的焦糊味。 “嗯嗯……”林轩从喉咙里挤出模糊的声音,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娘子,你别说…这王嬷嬷做菜…真是…真是一绝。这红烧鱼…‘鳞’(他故意含糊了发音)……真有嚼劲!” 他企图用“鳞”谐音“劲”蒙混过关,也不知道苏半夏听清了没有。 苏半夏似乎并未察觉异常,眼神反而更柔和了些,内心有些小窃喜,她又指了指那盘排骨:“再尝尝这糖醋排骨,王嬷嬷说这是她的拿手菜。” 林轩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夹起一块看起来最小的排骨。排骨表面那层深褐色的粘稠物触感诡异。他轻轻咬了一口…… 外表是熟了,甚至有点硬。但一口咬下去,内部的肉质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带着血丝的粉红色!竟然没熟透!而且,所谓的“糖醋”味道更是离谱——只有死咸和一股浓重的酱油味,别说醋的酸爽和糖的甜味了,连一丝影子都没有! 【酱油和醋分不清也就罢了,糖和盐也分不清吗?娘子,你的嗅觉、味觉和视觉是集体出走了吗?!还是你做菜自己都不尝一下的???】 林轩感觉自己的味蕾正在经历一场酷刑。他赶紧扒拉了一大口白米饭,试图冲淡那恐怖的味道。 连续两道菜的冲击,让林轩急需一点清淡的东西缓一缓。他将希望寄托在了那碗看起来最人畜无害的紫菜蛋花汤上。他盛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差点直接喷出来! 咸!难以想象的咸!这汤的咸度,简直堪比海水!仿佛直接把盐罐子打翻在了锅里!他几乎动用了全身的意志力,才勉强将那口齁死人的汤咽了下去,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造物主果然是公平的!给了娘子闭月羞花的容貌、坚韧不拔的意志、精明干练的头脑……就必然要为她关上厨艺这扇窗!而且关得死死的,还焊上了钢筋!老天爷啊,求求你行行好,要么赶紧给娘子开了这扇窗,要么就让她彻底收了这份下厨的心思吧!这简直是在挑战人类味觉的极限啊!】 林轩内心疯狂吐槽,但一抬头,对上苏半夏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并且带着明显期待的眼神,所有到了嘴边的实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打击她这份笨拙又真诚的“好意”? 虽然这好意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前世今生所有的演技,脸上努力绽放出一个“无比满足和感动”的笑容,用尽毕生词汇开始违心地夸赞: “娘子…这顿饭…真是太…太丰盛了!王嬷嬷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这鱼…烧得入味!这排骨…风味独特!这汤…更是…更是回味无穷!让我感受到了娘子你…无微不至的关怀!我…我真是太感动了!你看,我都感动得流眼泪了。” “你喜欢就好。”苏半夏淡淡回复一句,但嘴角上扬的弧度如何也藏不住。 林轩一边说,一边硬着头皮,以最快的速度,风卷残云般地将碗中的饭拼命往嘴里塞,至少,饭还是熟了的。他根本不敢细细品味,只求尽快结束这场酷刑。 “怎么光吃饭不吃菜?是不合胃口吗?”苏半夏疑问问道。 “不,娘子误会了,这三道菜味道一绝,我想慢慢品尝,不想一下子全部吃掉,我得好好记住它们的味道,记住这‘独一份’的味道。” 苏半夏嘴角露出一副沁人心脾的微笑,“大可不必,你若喜欢,我让王嬷嬷再给你做便是。” 【还来???不行不行,这样下去怕是要小命不保。】 他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得老高,夜风带来一丝凉意。他灵机一动,赶紧对苏半夏说道:“娘子,你看夜深了,天气也转凉了。我这小院偏僻,夜里风大,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快先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万一感染风寒就不好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把娘子送走,然后想办法找点山楂丸或者浓茶来拯救自己饱受摧残的肠胃。 苏半夏看了看他,觉得他说得有理,而且见他似乎确实“吃得很满意”,便点了点头,柔声道:“也好,那你吃完早些休息。食盒我明日让下人来取。” “好好好!娘子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林轩忙不迭地应着,几乎是“搀扶”着将苏半夏送到了小院门口,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彻底看不见苏半夏了,林轩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靠在院门上,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他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内心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膳食深深的忧虑。 【这日子…真是过得越来越“有滋有味”了…】 第61章 天道惩罚 苏半夏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外,林轩就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猫,重新瘫回了躺椅上,感觉比跟秦老论道一整天还要疲惫。 【造孽啊……这日子没法过了!】他绝望地想着,【娘子这厨艺,简直是对食物和食客的双重谋杀!关键是,她还自我感觉良好,充满激情!这谁能顶得住啊!】 胃里那股混合了焦糊、死咸、腥气和半生不熟肉类的诡异感觉还在翻腾,提醒着他刚才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味觉灾难。他强忍着不适,开始疯狂思索对策。 【不行,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想个办法,让娘子彻底远离厨房这个‘是非之地’!】 他眉头紧锁,【可是……用什么理由呢?直接说难吃?不行不行,太伤人心了,看她刚才那期待的小眼神…怎么忍心…唉,难办。】 【或许……得让她更忙?忙到脚不沾地,自然就没心思琢磨下厨了?】林轩开始盘算,【可是济世堂现在有‘药皂’和‘清凉油’的事吊着,她本来就够忙了……再给她加担子,是不是太不人道了?而且,万一她忙里偷闲,觉得更需要给我‘补补’,变本加厉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前途一片黑暗。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石桌上那些饭菜,拼命吃剩的半碗米饭和不敢再动一口的鱼,排骨和汤,更是愁上加愁。 【这些‘生化武器’该怎么处理?倒掉?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野猫野狗吃了,毒死了算谁的?埋了?会不会污染土壤?破坏小花小草什么的,就不好了。哎,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就在他对着星空长吁短叹,为自己的未来和生态环境深感忧虑时,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哟!林轩,好雅兴啊!一个人在这儿数星星呢?你数的过来嘛你?怎么,被我堂姐赶出来了?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在这儿对星忏悔呢?” 林轩不用回头,光听这欠揍的语调就知道是谁来了。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微微侧了下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果然是那个穿着骚包锦袍、摇着紫竹骨扇的苏文博。 【这草包,无事不登三宝殿,大晚上跑我这偏僻小院来,准没好事。】 林轩内心充满了嫌弃,【这草包,真是拉低整个苏府的智商平均值。】 他懒得搭理,干脆恢复躺平的姿势,继续望着星空,仿佛那里面藏着宇宙的奥秘,比眼前的苏文博有吸引力一万倍。 苏文博见林轩这副爱搭不理的模样,感觉自己“苏家二少爷”的威严受到了挑衅。他唰地合上扇子,用扇骨指着林轩,提高了音量:“喂!林轩!本少爷好心好意来看望你,你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是不是太不把本少爷放在眼里了!别忘了,你只是个赘婿!” 林轩被吵得烦了,这才慢悠悠地、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哦,原来是小舅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念经,没有丝毫“恕罪”的诚意。 苏文博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但奇怪的是,他今天似乎并不像往常那样容易炸毛。 他哼了一声,也不等林轩邀请,自顾自地在不大的小院里踱起步来,东瞅瞅西看看,一副视察领地的模样。然后,他的目光就锁定在了石桌上那几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肴上。 此时月光尚明,能清晰地看到那盘颜色深得发黑的红烧鱼,那盘外形诡异的糖醋排骨,还有那碗看似正常的汤。 苏文博凑到桌前,用扇子虚点着饭菜,语气夸张地说道:“啧啧啧!可以啊林轩!你一个赘婿,伙食标准这么高?又是鱼又是肉的!还有蛋花汤!这待遇,快赶上本少爷了!看来我堂姐对你不错嘛!” 林轩头也没抬,依旧看着星空,语气淡漠地扔出一句:“小舅子若是喜欢,尽管拿去吃。我…没什么胃口,基本没动。” 他内心补充:【主要是不敢动。】 苏文博又凑近了些,语气先是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点评:“不过…这卖相也太寒碜了点吧?这鱼…鳞都没刮干净?黑乎乎的,火候过了吧?这排骨…颜色这么深,酱油不要钱吗?看着就没什么食欲。我堂姐就给你吃这个?看来对你也没多上心嘛!” 【大晚上过来点评娘子的‘爱心晚膳’,苏文博,你是没事闲的蛋疼吗?】 “啊,对对对,小舅子说什么都对!”林轩十分无语地回复了一句,他压根不想和这个草包多说一句废话。 “你…这是什么态度?” “小舅子要是没其他事,请回吧!别打扰我吸收月亮精华的雅兴了。” 苏文博正要呵斥反驳,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轻咳一声,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 “咳咳,罢了罢了,看在你我好歹是一家人的份上,本少爷就发发善心,不跟你计较了。” 林轩听到他肚子叫的声音,打趣道:“小舅子若是没吃晚饭,正好桌上有现成的,还是热乎的。”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邀请本少爷了,那本少爷就大发善心,浅尝一口,就当给你这个薄面。不过,先说好,这可是你求本少爷赏脸的,不是本少爷强迫你的。你到时候可别到我堂姐那里告状。” “谢谢您赏脸,我的二少爷!” 苏文博肚子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和洁癖(反正林轩说没动过),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林轩刚才用过的碗筷,夹了一小口排骨,小咬一口,双眼立刻亮了起来,随后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将那一大块糖醋排骨全部塞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含糊不清地感叹:“嗯!香!够味!哎,你别说,这味道…比酒楼那帮废物做的强多了!” 正准备继续思考人生难题的林轩,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啥情况?!我耳朵出问题了?还是出现幻听了?】 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着苏文博如同品尝珍馐美味般,风卷残云地消灭着那盘在他口中“风味独特”的排骨,甚至还能精准地吐出骨头。 【这草包…不仅智商堪忧,连味觉也坏掉了吗?!那玩意狗都不吃,他居然吃得这么香?!】 一个大胆而又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林轩的脑海! 【难道…那天他打赌输了说要戒荤又破戒,老天爷的惩罚不是降雷劈他,而是…让他失去了味觉?!】 想到这里,林轩“噌”地一下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石桌旁,坐在了苏文博的对面。他双手支着下巴,两眼放光,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死死地盯着苏文博。 苏文博正吃得欢畅,突然被林轩这么近距离、眼神灼灼地盯着,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成了砧板上的肉。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警惕地问道:“林轩,你…你这是什么眼神?怪瘆人的!我告诉你,虽然你请本少爷吃饭,但本少爷对你可没那种兴趣!” 第62章 天选试毒员 林轩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极其“和蔼可亲”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舅子,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我当然是看小舅子你俊朗非凡的面容、风流倜傥的姿态,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啊!” 苏文博被这突如其来的马屁拍得一愣,随即咧开嘴,得意地笑了,刚才那点不自在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哈哈哈!算你还有点眼光!本少爷就知道,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想不到你林轩这狗嘴里,偶尔也能吐出两句人话嘛!中听!中听!” 林轩对他的话毫不在意,只想进一步确认一下,便引导性问道:“小舅子,只是你这吃相…跟俊朗非凡、风流倜傥的形象可不太符合啊。是苏家是快要破产了,还是你被仇家追杀了三天三夜没吃饭?” 苏文博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抱怨道:“呸!你才被追杀呢!本少爷这是…这是饿的!从昨天到现在,就没正儿八经好好吃顿饭!” “哦?”林轩挑眉,“为何?难不成二叔终于大义灭亲,断了你的粮饷?” 苏文博咽下嘴里的食物,叹了口气,倒是没隐瞒,毕竟在他简单的脑瓜里,这也不算啥大事:“唉,别提了!是我爹罚我不准吃饭!” “为啥罚你?” “还不是因为你!”苏文博没好气地瞪了林轩一眼,“我爹让我…让我以后跟你多亲近亲近,结果我一不小心说漏嘴了,他就大发雷霆,说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虽然脑子不灵光,但也知道不能直接把“拉拢”两个字说出来。 林轩内心oS:【果然如此。二房这是看我有利用价值了。哼,想得美。】 苏文博继续抱怨:“还有更气人的!我今天趁我爹不在,偷偷跑去酒楼,想着犒劳一下自己,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帮杀才,肯定是以次充好,做的菜寡淡无味,跟吃木头渣子似的!气得我直接把桌子掀了!呸,什么破酒楼,以后再也不去了!” 他完全没意识到问题出在自己的味觉上,只觉得是酒楼的问题。 林轩听着,心里更是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他看着苏文博一边抱怨,一边又夹起一筷子看起来毫无食欲、颜色深黑的红烧鱼往嘴里塞,甚至还能听到细微的、类似咀嚼脆骨(其实是鱼鳞)的“嘎吱”声,内心简直叹为观止。 更让林轩无语的是,苏文博嚼着那卖相惨不忍睹的鱼,居然还能抽空发表美食评论:“啧,林轩,你还真别说…你这几道菜,卖相真不咋地,要是搁以前,本少爷看都懒得看一眼。但今儿个吃到嘴里,别有一番滋味。够味道!够劲!比酒楼那帮废物做的好吃太多了!咸香可口,酱味十足!” 他说着,又舀了一勺那齁死人的蛋花汤喝了下去,一脸满足。 “咸淡适中,不错不错!” 林轩嘴角抽搐了一下,内心已经笑疯了:【咸香可口?酱味十足?咸淡适中?哈哈哈!果然!实锤了!这草包真的失去味觉了!他才会觉得酒楼饭菜没味道,反而觉得娘子这齁死人的菜“够味”!因为只有足够强烈的味觉刺激,才能被他现在的舌头感知到!活该啊,苏文博,要你口嗨,要你总和我家娘子作对,遭报应了吧。哈哈哈!】 【老天爷,你虽然关了他的味觉,但真是给我指了一条活路啊!】 他刚还在发愁如何应对娘子的“爱心料理”,眼前这不就出现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吗?一个失去了味觉、觉得娘子做的菜是“美味”、而且身份合适——苏半夏的堂弟、脑子还不太灵光——容易忽悠的“天选试毒员”! 林轩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脸上维持着真诚的表情,顺着苏文博的话说道:“小舅子果然是懂行的!我这专属厨娘的手艺,讲究的就是一个‘真材实料’、‘味道醇厚’!酒楼那些花架子,自然不能比。” 苏文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喝了一大口那咸得发苦的蛋花汤,舒畅地打了个嗝:“没错!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但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苏文博瞳孔瞬间放大,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不是,林轩,你一个赘婿,还有专属厨娘?!我堂姐对你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不应该啊!” 他完全无法理解,林轩何德何能,居然能有这待遇?他堂堂苏家二少爷都没有! 林轩看着他那副震惊、嫉妒、又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心里乐开了花,表面却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唉,可能是你堂姐觉得我前些日子为济世堂奔波,太过辛苦,想给我补补吧。其实我也觉得太过破费,于心不安啊…” 苏文博看着桌上被自己扫荡一空的盘子,又看看林轩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心里酸溜溜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特殊待遇”冲击到的茫然。 他咂咂嘴,回味了一下,虽然他回味不出什么,最终把原因归结为——堂姐可能真的非常看重林轩上次让贺家吃瘪的功劳。 “行了行了,瞧把你得意的!”苏文博酸酸地说,站起身,拍了拍肚子,“看在这顿饭还不错的份上,本少爷今晚就不为难你了。走了!” 说完,他摇着扇子,带着一肚子的“美味”和满心的疑惑,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小院。 看着苏文博消失的背影,林轩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最后干脆捂着肚子,在院子里无声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苏文博啊苏文博,你以后就是我林轩的救命恩人了!娘子啊娘子,你不是喜欢下厨吗?以后你的‘爱心料理’,就全部由你这亲爱的堂弟来代为消化吧!】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美好的画面:苏半夏满怀期待地送来饭菜,他热情地邀请恰好“路过”的苏文博一起享用,苏文博吃得赞不绝口,而他林轩,则可以安心地吃他的李婶特供或外卖美食! 【完美!简直是完美的闭环!】 林轩心情大好,连带着看天上那些星星,都觉得它们仿佛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爽”字。 这一夜,林轩睡得格外香甜,连梦里都是苏文博大快朵颐、对他感恩戴德的场景。 而毫不知情的苏文博,则在回到自己房间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还在纳闷:堂姐到底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一位“口味独特”的厨子?菜的卖相实在惨不忍睹,不过…味道确实挺上头的,下次有机会还得去林轩那儿蹭饭! 第63章 霖安初遇 日头初升,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贩夫走卒,行人如织。 苏文博揉着惺忪睡眼,一脸晦气地走在去济世堂的路上,嘴里嘟嘟囔囔:“府里的早膳是怎么回事?真是喂兔子呢,淡出个鸟来!” “我不就随口说了一句没胃口嘛,爹也是的,直接把我赶出来了,至于嘛…” “不行不行,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浑身不得劲!非得再去林轩那儿找补回来不可!” 正念叨着,他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一道与众不同的身影,脚步瞬间顿住。 只见一名少女,身着利落的暗红色戎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腰间别着一根乌梢马鞭,正步履生风地往前走。她身姿挺拔,如同一株小白杨,与霖安城里那些莲步轻移、环佩叮当的闺秀截然不同。尤其那张脸,眉目英气,眼神明亮,像山间清泉,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野性美。 苏文博眼睛瞬间直了。他自诩阅遍霖安美人,何曾见过这般飒爽的风景?心头那点蹭饭的念头立刻被“猎艳”的冲动取代。 他整了整并不得体的衣冠,唰地打开手中那柄附庸风雅的折扇,快步上前,拦在了戎装少女——萧箐箐的面前。 “这位姑娘,请留步。”苏文博努力做出风度翩翩的样子,挤出一个自以为迷人的笑容。 此时,街角,林轩正手里捧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刚出笼的热腾腾肉包子。他为了躲避娘子苏半夏那诡异的早餐,一大早就溜出来觅食了。他一边咬着包子,一边悠哉悠哉地往济世堂晃悠,打算先去看下三七,再去铺子里‘打个卡’。 结果刚拐过弯,就看到了苏文博拦路搭讪的这一幕。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就往旁边卖竹筐的摊位后缩了缩,完美融入看热闹的人群。 【哟呵,苏文博这厮,大清早就出来作妖?】 他顿时来了兴致,干脆靠在墙根,一边啃包子,一边津津有味地看起戏来。心里吐槽:【这姑娘打扮…不像本地人啊,一看就不好惹。苏文博这眼神,怕不是要踢到铁板?】 他仔细定睛一看被拦住的姑娘,乐了,【这不是昨天在秦老府上,那个背后吐槽我字写得像醉酒打架的姑娘吗?】 “好啊,冤家路窄…不对,是看戏良机!” 林轩顿时兴致更高了,【苏文博这自信过头的样子,对上这牙尖嘴利的丫头,嘿嘿,有好戏看咯!】 他心里阴暗地期待着双方吵起来,甚至打起来,最好两败俱伤。 萧箐箐赶着去济世堂,突然被个眼神飘忽、笑容油腻的男子拦住,眉头当即蹙起。她不想节外生枝,侧身想绕过去。 苏文博却像块牛皮糖,也跟着挪步,再次拦住,还提高了音量:“姑娘且慢!小生有一问,不知姑娘可否解惑?” 这番动静已经吸引了几个路人的注意。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放下担子歇脚,目光瞟了过来;旁边茶摊上早起喝茶的几个老汉也停止了闲聊,好奇地张望。 有人低声议论: “那不是苏家二房那个公子哥吗?” “啧,又开始了,这是看上谁家姑娘了?” “这姑娘面生得很,这打扮…是江湖人?” 萧箐箐心中不耐,暗想:【哪来的登徒子,碍手碍脚!要不是哥哥嘱咐莫要惹事…】 她抬眼冷冷扫了苏文博一下,那眼神锐利,让苏文博心里莫名一虚,但美色当前,他强自镇定。 见萧箐箐不语,苏文博只当她是害羞,更是得意,摇着扇子,用他练习过无数次的、自认充满磁性的嗓音说道:“姑娘,可知这世界上,哪两种男人最是迷人?” 萧箐箐:“……” 她低下头,翻着白眼,不想看他,内心oS:【今日出门忘看黄历?出门就遇到了个傻子?】 苏文博见对方“羞怯”地低下头,更是信心爆棚,向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一种,就是我这样的男人;另外一种嘛……”他故意拖长调子,还朝萧箐箐眨了眨眼,“就是像我这般的男人。” 他清了清嗓子:“迷人的话我不会说,但迷人的我正在跟姑娘说话。” 说完,还朝着萧箐箐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只是这笑容,在他人眼里,显得油腻甚至有些恶心… 萧箐箐:“……” 空气仿佛凝固了。 “噗——” 人群里,林轩一个没忍住,差点被包子馅呛到,赶紧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我去…这土味情话…杀伤力堪比娘子的‘甜蜜暴击’啊!苏文博这厮的勇气是谁给的?梁静茹吗?】 他内心疯狂吐槽,感觉手里的包子都不香了,这现场版下饭剧实在太精彩。 围观群众也是一阵低低的窃笑和骚动。有年轻的小伙子憋笑憋得脸通红,那喝茶的老汉直接“噗”一口茶喷了出来,连连摇头。卖竹筐的大婶小声嘀咕:“哎呦喂,这苏家公子,可真不嫌害臊……” 萧箐箐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不耐烦”升级为“看智障夹杂着一丝被油腻到的恶心”。她那双英气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苏文博,从他略显浮肿的眼袋,到那身华丽但搭配俗气的锦袍,再到他手里那柄不合时宜的折扇。 苏文博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撑着笑脸:“姑娘为何如此看我?莫非是被小生的风采所慑?” 萧箐箐终于开口了,声音清脆,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是在看,是哪个药铺没关好门,把病人给放出来了。” “哈哈哈!”人群里又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轩默默在心里给这位姑娘点了个赞:【吐槽功力依旧稳定!不愧是能一眼看穿我字丑本质的人!】 “你!”苏文博脸上的笑容一僵。 不等他反驳,萧箐箐继续道,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还有,你刚才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世界上确实有两种‘迷人’的男人。” 她伸出两根手指,“一种,是能保家卫国、顶天立地的真英雄;另一种,是才华横溢、品行高洁的真君子。” 她顿了顿,目光像小刀子一样刮过苏文博全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至于你嘛…我看跟这两种都不沾边,倒像是第三种——自以为是、油头粉面,还不自知惹人烦的,‘迷之自信’的男人!” “你、你放肆!”苏文博何时受过这等奚落,尤其还是来自一个女子,顿时气得脸色涨红,“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苏家二房的公子!” “苏家?” 她冷笑一声,“哦,就是那个出了个一大早拦路骚扰姑娘、还满口胡诌的‘迷人’公子的苏家?真是好家教啊!” “你竟敢辱我苏家门风!”苏文博恼羞成怒,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抓萧箐箐的胳膊,想给她点“教训”。 他手刚伸到一半,萧箐箐眼中寒光一闪。只见她脚下微微一错,轻松避开,同时右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苏文博的手腕,顺势一拧—— “哎哟哟哟——!放手!快放手!”杀猪般的惨叫顿时响彻街巷。 苏文博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剧痛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姿态狼狈不堪。 围观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林轩看得目瞪口呆,包子都忘了啃。 【好家伙…身手利落,角度刁钻!这丫头果然不是一般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感觉昨天被她“语言暴力”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了,至少比苏文博这“物理教育”强点。 “就这点本事,也敢学人拦路?” 萧箐箐松开手,像丢开什么脏东西一样,还拍了拍手,“再敢纠缠,下次拧断的就不只是手腕了!滚!” 苏文博捂着手腕,又痛又羞又怒,指着萧箐箐“你”了半天,却见对方眼神凌厉,手又按在了腰间的马鞭上,吓得他把狠话全咽了回去,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你、你给本少爷等着!”,便灰溜溜地跑了,连去济世堂蹭饭的事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萧箐箐看着他那仓皇逃窜的背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呸,晦气!霖安城的纨绔都这德性?真是白瞎了苏半夏姐姐那么个能人,居然跟这种货色是一家子。” 说完,继续朝着‘济世堂’走去! 第64章 初次探访 城西最为繁华的街段,“济世堂”三个古朴厚重的大字匾额下,有着如此一番景象。 药香,是这里唯一的主调。 浓郁而清苦的药香,仿佛浸润了每一寸木料、每一方砖石,历经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沉淀,已然与这座老店融为一体,化作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 堂内,几名身着干净短打的伙计正无声地忙碌着,或手持软布细细擦拭着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药柜,或小心地将晾晒好的药材收回、分装。他们的动作麻利而轻柔,彼此间偶有交流,也是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份清晨的宁静。整个药堂宽敞明亮,地面光可鉴人,各类器具摆放得一丝不苟,处处彰显着严谨与规整。 便是这般井然有序、底蕴深厚的景象,落入了一双明亮而锐利的眼眸中。 萧箐箐一脚踏入济世堂的门槛,脚步看似轻快随意,目光却已如最精准的尺规,将堂内的一切迅速丈量了一遍。 【药柜洁净无尘,标签清晰工整,伙计举止规矩,手脚利落,眼神清正……嗯,不错。】她心下暗自点头,【单看这第一眼的门面功夫,已是远超寻常药铺,秦老的推荐,果然有几分道理。】 她此行的目的,极为明确——替大哥暗中考察这霖安城的济世堂,作为军供药商储备之选。尤其是秦老口中那位“外柔内刚、慧质兰心”的女东家苏半夏,以及拥有惊世医道才华,却甘愿屈居赘婿之位的奇人,林轩! 心中念头飞转,萧箐箐的目光已如轻盈的燕子,掠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最终,精准地落在了柜台最里侧,那抹令人无法忽视的窈窕身影之上。 那里,一位女子正微微俯身,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后颈,如天鹅般优雅。她指尖轻柔地拨弄着面前的黄铜算盘,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噼啪”声,神情专注地核对着账本。晨光恰好从一侧的雕花窗棂斜斜透入,温柔地笼罩着她,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而柔和的光晕。乌黑如瀑的青丝简单地绾成一个发髻,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颊边,更添几分婉约。她的侧脸线条柔美精致,肌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 她整个人,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自带一种能隔绝喧嚣的宁静气场,如同一株在喧闹尘世中独自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清丽绝俗,坚韧不凡。 萧箐箐的脚步,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钉子牢牢钉在了原地。 【秦老…秦老只说半夏姐姐是位难得的奇女子,可没说是这般…这般倾国之姿啊!】 饶是出身将门、见惯了京都风华的萧箐箐,此刻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京都那些精心打扮、珠环翠绕的高门贵女,在她这般清水出芙蓉的天然风致面前,只怕都成了庸脂俗粉!】 她就那样愣愣地站着,目光仿佛被磁石吸住,一时之间,竟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来此何为。 直到,那专注于账本的女子若有所觉,纤长的睫毛微颤,缓缓抬起了眼眸。 四目,在空中相对。 萧箐箐只觉得浑身微微一震。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清澈如山间最纯净的溪流,沉静如千年不起波澜的古潭,明明温和似水,却又仿佛蕴藏着能一眼望进人心底深处的力量。 “这位姑娘?”苏半夏见柜台前站着一位戎装少女,只是怔怔望着自己,不言不语,不由放下手中狼毫,温声开口。她的声音如山间淙淙清泉,悦耳动听。 萧箐箐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对方容貌与气质带来的巨大冲击之中。 苏半夏等待片刻,见对方仍无回应,只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不由微微提高了些许声音,带着提醒与关切:“姑娘?” “啊!”萧箐箐猛地惊醒过来,脸上“唰”地飞起两团明显的红云。 她几乎是带着点“亡羊补牢”的意味,一个箭步蹦到了柜台前,双手“啪”地一下撑在光洁的台面上,身体急切地前倾,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紧紧盯着苏半夏,脱口而出: “姐姐!你…你长得真好看!我刚才还以为自己进的不是药铺,而是不小心误进哪处仙境里遇见仙女了!” 苏半夏被她这毫无征兆、直白得近乎莽撞的赞美弄得一怔。她白皙的脸颊不由得微微泛热,却并未着恼,反而觉得这姑娘眼神清澈坦荡,性情颇为可爱。 她莞尔一笑:“姑娘真是说笑了。不过是蒲柳之姿,当不得如此盛赞。”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正轨,“姑娘来此,可是要抓药,还是身子有何不适?” 萧箐箐这才强行按下心中激荡,猛地记起自己的“使命”。她迅速调整表情,眉头微蹙,脸上染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倦色与虚弱,开口道:“姐姐,不瞒你说,我这几日赶路辛苦,总觉得身子沉甸甸的没力气,嘴里发苦,夜里心里头燥得很,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安稳。你帮帮我瞧瞧吗?” 苏半夏闻言,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身,向堂内东侧一位正在整理药材、须发半白的老者柔声唤道:“李师傅,得空请您帮这位姑娘瞧瞧。” 她转而向萧箐箐解释道,“诊脉断症是李师傅的专长,他老人家经验丰富。我只略通些药理,负责照方抓药,不敢逾越。” 萧箐箐心下恍然,从善如流地走向李师傅的诊案。 李师傅和蔼地点点头,示意萧箐箐坐下,随后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了她的腕间。片刻后,他沉吟道:“脉象有些浮数,确是旅途劳顿,心火内生,上扰了神明。” 接着,又仔细询问了萧箐箐的饮食与睡眠细节。 “姑娘这几日饮食如何?可还规律?睡眠如何?” 萧箐箐一一作答,语气苦恼:“吃饭…实在是没什么胃口,看见什么都不想吃,就觉得嘴里干苦干苦的,吃什么都好像尝不出味儿来。晚上躺下吧,又觉得心里头像揣了团小火苗,燥得很,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越躺越精神似的。” “嗯,”李师傅捻须表示理解,“此乃心火亢盛,影响了脾胃运化,故纳差口苦;上扰心神,则夜不能寐。” 他说话间,目光也自然地落在了萧箐箐那身暗红色戎装上,“姑娘是远道而来吧?观你气色脉象,可是从北方干燥之地,初来我们这江南水乡?” 萧箐箐心里咯噔一下,【这位老师傅也好生厉害!】 她面上露出钦佩的表情,用力点头:“老师傅您真厉害!我确实从北边来,没想到江南湿气这么重,浑身不得劲。” “这便是了。” 接话的却是站在一旁的苏半夏,她声音温和,“江南湿气重浊,最易困阻脾阳,令人周身困重,食欲不振。姑娘旅途劳顿,思虑亦多,如同干柴,引动了心火。内外交困,方有这些症状。” 她言语清晰,虽不言医理,却将病因与症状的关系解释得明白透彻。 【不急不躁,观察入微,解释得也通俗。】萧箐箐心中记下一笔,【对待我这样一个‘外地病人’也能如此耐心周全,品性确实温良。】 李师傅点头称是,随即提笔写下了一张茶饮方,递给苏半夏:“按此方抓药即可,性味平和,安神祛湿。” “姑娘请放心,并非什么大病,好生调养几日便好。” 苏半夏接过方子,对萧箐箐宽慰地一笑,随即走向那排高大的药柜。 素手轻抬,开启药匣,拈药、过秤、分包……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娴熟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那杆小小的戥秤在她手中稳如泰山,份量精准无误。 【业务纯熟,心细如发。】萧箐箐看着她专注抓药的侧影,心下赞许,【虽不诊病,但对药材的熟悉和掌控,已显功力。】 很快,几包用桑皮纸包得方正正的药茶便放在了萧箐箐面前。苏半夏还体贴地嘱咐:“姑娘初来,饮食需清淡些,白粥小菜最为相宜。睡前用热水泡泡脚,直至微汗,有助于祛湿安眠。” 【竟然还主动告知这些养护之法,确实温良仁厚。】萧箐箐接过药包,心中暖流淌过。她爽快地付了钱,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捧着药茶,脸上挂起“好奇”的表情,开始在堂内“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各处:药材存储极有章法,炮制好的饮片与原生药材分开存放;伙计们各司其职,即便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也未见懈怠;整个环境光洁如镜,不见半点药渣污渍。 【内外如一,井井有条。】萧箐箐暗忖,【可见半夏姐姐定是位心思缜密、御下有道的能人。】 就在她踱步到柜台另一端时,旁边一个单独设立的小巧柏木货架,猛地抓住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那是几块颜色素雅、形状规整的药皂,以及一排排标着“清凉油”字样的白瓷小圆盒。 萧箐箐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咚”地猛跳了一下,几乎要撞出胸腔! 第65章 如此落差 这两样东西,她可太熟悉不过了!在京城,这可是顶级勋贵圈子里私下流传、有价无市的顶级好物!尤其是那药皂,据说用了之后肌肤滑腻,还能缓解痘症,一块在“玲珑阁”那样的地方,轻易就能被炒到十两银子!而那清凉油,提神醒脑、缓解头痛、对付蚊虫叮咬有奇效,一盒也至少要五两银子,还时常断货,捧着银子都未必能买到! 她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激荡的心绪平复下来,这才伸手拿起一块散发着淡淡菊花清香的药皂,凑到鼻尖认真闻了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与欣赏: “姐姐,这个方块块做得真别致,味道也很好闻,是做什么用的呀?” 苏半夏刚整理完方才的账目,见她感兴趣,便含笑走了过来,耐心解释道:“此物名为药皂,是在洁净肌肤的皂基之中,加入了不同的药材成分。比如你手中这块,便添了杭白菊与艾叶,洁面沐浴皆可,有清热祛痘、舒缓肌肤之效。旁边这些白瓷盒里的是清凉油,里面融了薄荷脑、冰片等物,感觉困倦时涂抹于太阳穴,可提神醒脑;若被蚊虫叮咬起了红包,涂抹其上,也能迅速止痒消肿。” “听着真是巧妙的好东西!”萧箐箐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囊中羞涩”的腼腆与犹豫,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皂体,“这……用料如此讲究,功效又这般好,一定……不便宜吧?” 苏半夏并未察觉她复杂的心绪,只当是寻常顾客询问,便微笑着报出一个价格:“药皂八十文一块,清凉油三十文一盒。” “多…多少?!”萧箐箐这次是真的没忍住,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个度,眼睛瞪得溜圆,写满了难以置信,“八十文?!三十文?!姐姐,你…你莫不是在同我说笑吧?这…这怎么可能!” 她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指着那药皂,声音都带着颤儿,“这…这东西,在京城,我亲眼见过,一块便要卖到十两银子!这清凉油,一盒也得五两!还…还时常有价无市,等闲难买到呢!” 这价格,与京城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巨大的差价带来的冲击,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让她一时之间思维都有些空白。 苏半夏闻言,也明显愣住了,清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切的、难以置信的讶色。 “十两……五两?” 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数字,仿佛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信息,随即失笑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又觉得有些荒诞,“这…这些不过是日常用着方便的小玩意儿,在京城……竟成了这般稀罕贵重之物?我…我倒是头一次听闻。” 这一刻,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轩当初在院子里,随口对自己说着“很多便宜又常见的药材,甚至是被药铺忽略的部分,稍微加工组合一下,就能变成方便又好用的别的东西”,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谁能想到,他这看似“随便弄弄”鼓捣出来的东西,在千里之外的繁华帝都,竟会被达官显贵们如此追捧,卖出这等令人瞠目的天价? 一股更深的、混杂着惊叹、骄傲与对夫君才华由衷钦佩的情绪,在她心中无声地涌动、满溢。 【他看似随意为之之物,便能引得京城瞩目,卖出天价…夫君之能,所学之博杂,心思之奇巧,当真…深不可测。】 她越发清晰地感受到,林轩那份平日里被懒散表象所掩盖的、不显山不露水的才华,是何等的珍贵与惊人。 然而,这份清晰的认知,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半分对“错失巨利”的惋惜、后悔,或是嫉妒京城商家的念头。她的眼神仅仅因惊讶而波动了那么一瞬,便迅速恢复了之前的清澈、平静与坚定。她看向犹自处于震惊中的萧箐箐,语气平和而坦然: “姑娘是从京城那等繁华之地来的,见过大世面,觉得惊奇也是自然。不过,在我与夫君看来,药材本身也好,以此为基础衍生出的这些便利之物也罢,其存在的根本,首先在于‘有用’,在于能解决实际的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清晰柔和,却字字句句,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萧箐箐的心坎上: “将药之一道,从高高的医馆药柜上请下来,惠及寻常百姓的日常起居,让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终日奔波劳碌的市井小贩、乃至家中拮据的普通人家,都能用得上、用得起,能以此清洁自身,减少些病从口入的风险,能借此缓解蚊虫叮咬之苦、夏日困倦之疲……这,远比将它们堆放在库房之中,待价而沽,等待富户豪绅一掷千金,要来得更有意义,更让我们觉得心安。我们这‘济世堂’三个字,总要对得起‘济世’这一份初心与责任。” 萧箐箐怔怔地听着,看着苏半夏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毫无作伪的坦然、坚定与那份近乎执拗的纯粹,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酸涩与敬佩之情交织翻涌! 【她听闻如此天价,竟只是短暂惊讶,旋即放下,眼中毫无贪恋算计之色!所思所想,所言所行,仍是普惠百姓,坚守初心!】 萧箐箐在心中无声地惊呼,对苏半夏的评价瞬间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还有她口中那位林先生,能造出如此奇物,却甘愿屈居于此小小霖安城,以如此近乎成本的低价售卖,只为让利百姓……这…这是何等开阔的胸襟,何等超然的格局!这与京都那些唯利是图、绞尽脑汁哄抬物价、恨不得将一根草卖出黄金价的奸猾商贩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心怀仁义,目光高远!】 她在心中,重重地刻下了这八个字。 【这济世堂,苏半夏和林轩先生…皆是这浊世中不可多得的仁义之人!大哥若能与此等人物建立合作,岂止是放心二字可以概括?简直是…是三军之幸事!】 就在她心潮澎湃,思绪万千,正准备借着这良好的氛围,再看似不经意地多问几句关于这位“林轩”先生的趣闻轶事时—— 济世堂那敞开的、沐浴在晨光中的大门口,光线微微一暗,一个颀长的身影,带着几分刚从外面市井喧嚣中脱离出来的气息,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第66章 自圆其说 林轩哼着小曲,晃悠悠的走进济世堂。 他今日特意起个大早,成功避开了娘子可能心血来潮下厨的“风险时段”,此刻心情颇为松快。一脚踏入济世堂,目光首先便习惯性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扫向柜台后方。 见到苏半夏正安然站在柜台后,与一位背对着门口、身着戎装的姑娘说话,并未有前往后厨的迹象,林轩心下顿时一安,如同卸下了一块大石。 【还好,还好,娘子今日坚守岗位,未曾被厨房‘召唤’。安全!】 他心中暗自庆幸,脸上却不露声色。为了彻底杜绝娘子可能产生关于早膳的任何想法,他决定率先开口,占据主动。他脸上堆起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朝着柜台方向,用一种带着点分享趣闻的轻松语调,朗声说道: “娘子,早啊!今日我可是有口福了,方才在街口王家铺子买了两个刚出笼的大肉包!嘿,那叫一个地道!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哎呦,满满的肉汁,差点飙出来,真是满嘴流油,香得很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苏半夏的神色。果然,见苏半夏听闻此言,抬起眼眸看他,那清丽的脸庞上,温柔的笑意似乎……微微淡了一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好像掠过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失落? 林轩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夸外面的吃食夸得太狠,怕是无形中贬低了娘子往日的心意?这可使不得!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立刻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怀念,连忙补充,语气无比真诚:“不过嘛——细细品来,那包子味道虽足,终究是油腻了些,吃多了难免发腻。比起王嬷嬷熬的那碗莲子百合粥,那份清甜软糯、入口即化的口感,还是…还是差了些火候和家的味道啊。” 他这番找补,自觉天衣无缝,既肯定了外面的食物,又巧妙地抬高了“家”的味道,尤其是抬高了‘王嬷嬷’的厨艺。 然而,他这前后不过呼吸之间完成的表情转换与话语补充,以及那带着点刻意强调的真诚,全都一丝不落地,映入了此刻正闻声,缓缓转过身来的那位戎装“客人”——萧箐箐眼中。 林轩脸上那准备接受娘子赞许他“懂事”的笑容,在他目光对上萧箐箐那张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充满了玩味与“原来你私下是这般模样”探究眼神的脸庞时,瞬间僵住!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寒冰冻气迎面击中,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凝固在半途,整张脸上的表情管理在刹那间彻底失控,只剩下纯粹的惊愕与尴尬。 【卧槽怎么……怎么会是她?!】 【那个刚刚在街上,干脆利落地把苏文博那个草包收拾得哭爹喊娘的戎装姑娘?!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和娘子相谈甚欢的样子?!】 那他刚才那番关于包子与粥的、带着点小心思的言论……岂不是全被她听了去?! 林轩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耳边似乎都响起了轰鸣声。他剩下的所有话语,包括原本可能要继续的、关于早膳的“高谈阔论”,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硬生生堵回了喉咙深处,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 整个济世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陷入了一种极度诡异的、落针可闻的死寂之中。 苏半夏看着自家夫君那瞬间石化、表情精彩纷呈如同打翻了颜料铺的俊脸,又看看眼前这位姑娘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带着点促狭的了然笑容,聪慧如她,虽不知街头具体发生了何事,但结合林轩方才的言行与此刻的反应,已然将情况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夹杂着几分对林轩此刻窘境的无奈与同情。她只得微微扶额,带着点嗔怪又解围的意味,轻声唤道,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氛围: “林轩…你来啦…” 而站在柜台旁的萧箐箐,则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微微歪着头,用一种饶有兴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位秦老盛赞的“医学奇才”、能造出药皂清凉油却在此刻上演“当场社死”的林轩先生。 她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 然而,她那微微上扬、勾勒出戏谑弧度的嘴角,以及那双明亮眼眸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调侃与“我已看透一切”的笑意,已然胜过了一切言语,无声地将林轩钉在了这尴尬的“刑架”之上。 林轩:“……” 【我去,这大型社死现场。不行,得想办法圆回来。】 巨大的信息量在他脑中瞬间完成碰撞、分析、并得出了最优解。 只见他脸上的表情,如同最高明的川剧大师,从“灿烂”到“惊愕”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无比自然的热络”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表演痕迹。 他仿佛刚认出萧箐箐一般,右手握拳,轻轻一击左掌,发出“啪”的一声,脸上绽放出比刚才还要热情三分的笑容,声音里充满了“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哎呀!我就说这背影如此英姿飒爽,器宇不凡!原来是姑娘你啊!幸会幸会!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他这突如其来的、熟稔无比的打招呼,直接把萧箐箐准备好的戏谑台词全堵在了嘴里。她准备好的“林先生,又见面了”硬生生卡住,只能有些懵地眨了眨眼。 连一旁的苏半夏都微微怔住,疑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你们……认识?” “认识?何止是认识!”林轩大手一挥,语气夸张,仿佛在讲述一件了不得的奇遇,“娘子,你是不知!方才就在街口,我亲眼目睹了这位女侠是如何行侠仗义,痛惩纨绔!那身手,那气魄,简直是当代女中豪杰!令人叹为观止啊!” 他一边说,一边还对萧箐箐竖了个大拇指,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萧箐箐:“……” 感觉自己突然有点接不上戏了。 林轩仿佛完全没看到萧箐箐微妙的表情,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又接回了自己刚才的话题,对着苏半夏,用一种“分享见闻”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这不是被女侠的风采所震撼,心情激荡,觉得寻常清粥小菜已无法表达我内心的澎湃,这才特意去买了王记最实在的肉包,以示庆贺嘛!” 他巧妙地将自己吃包子的行为,与“歌颂女侠壮举”联系在一起,瞬间将自己的“贪吃”(实际躲避娘子的甜蜜暴击)拔高到了“向英雄致敬”的层面。 说完,他还不忘回头,对着依旧有些发懵的萧箐箐,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又带着点“求认同”的笑容: “女侠,你说是不是这个理?看了那么精彩的场面,总得吃点扎实的,压压惊,对吧?” 萧箐箐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甚至还能反过来把你拉进他的逻辑里的惫懒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她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林先生…还真是…性情中人。” “过奖过奖!”林轩拱手,全盘接收,脸上毫无愧色,“人生在世,吃喝二字,顺便看看热闹,很正常嘛!” 苏半夏看着自家夫君这一套浑然天成的“组合拳”,三言两语间,不仅化解了潜在的尴尬,还把一场“社死危机”变成了他“率真可爱”的佐证,甚至隐隐掌握了对话的主动权。 她终于忍不住,抬手用衣袖掩住嘴角,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个冤家…脸皮之厚,真是举世无双。 而林轩,则仿佛打完一场漂亮仗的将军,虽然姿态依旧懒散,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搞定收工”的得意。 【跟我玩?小丫头片子,哥哥我摆烂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第67章 情景再现 就在林轩用他那套“致敬女侠”的理论强行稳住局面,气氛稍缓之际,苏半夏适时地提出了疑问,她看向萧箐箐,语气带着关切与一丝好奇:“姑娘,方才听林轩提及…不知是哪个不开眼的纨绔,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姑娘无礼?” 林轩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抢在萧箐箐前面,用一种“你绝对猜不到”的语气说道:“娘子,这个人你认识!不仅认识,还熟得很!” 苏半夏眨巴着那双清澈的眼眸,满是疑惑:“我认识?” “对!”林轩用力点头,揭晓答案,“就是二房那位自诩风流的‘迷人’公子,你的好堂弟——苏文博!” “苏文博?!”苏半夏清丽的脸庞上瞬间写满了震惊,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箐箐,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萧箐箐也点了点头,证实了林轩的话,她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屑和不解说道:“姐姐,那个怂包说是苏家二房公子,原来叫苏文博啊,真是可惜了个好名字。…你说他怎么和姐姐你是一家人呢?真不知道他那莫名其妙的自信是哪里来的。” 得到确认,苏半夏清丽的脸庞上瞬间闪过一丝清晰的尴尬与愠怒,如同白玉微瑕。自家堂弟如此丢人现眼,不仅败坏自身名声,更让整个苏家,尤其是她这一房跟着蒙羞。 然而,这情绪刚升起,一个疑虑便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上心头。 【苏文博此人,志大才疏、欺软怕硬是不假,平日里也爱拈花惹草,流连秦楼楚馆…可据我所知,他最多只敢在那些地方撒钱抖威风,何时有过当街强行搭讪陌生女子的胆量?尤其还是…】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落在萧箐箐身上,这一次,带上了更为审慎的打量。眼前的姑娘,一身利落戎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眉宇间自带一股寻常闺秀没有的飒爽之气,眼神明亮坦荡,行动间更是毫无扭捏之态。这绝非苏文博平日里接触和追捧的那种弱质纤纤、我见犹怜的类型。 苏半夏心思电转,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莫非……他并非蓄意调戏,而是…真对眼前这般英气勃勃的女子,产生了什么…非同寻常的兴趣?甚至…有着不为人知的……受虐倾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但细细想来,结合苏文博那色厉内荏的性子,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一丝混合着荒唐、了然和极度无语的情绪,缓缓取代了最初的愠怒。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个蠢堂弟,或许并不只是单纯的坏和蠢,可能还有点……难以言说的“特殊癖好”。 这让她看向萧箐箐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歉意,又莫名多了几分复杂的同情——被苏文博那种人以这种方式“青睐”,对这位萧姑娘来说,恐怕也是一种冒犯吧。 林轩见自家娘子发呆,眼珠一转,决定来个情景再现,让娘子更直观地感受一下。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故作深情的、油腻的表情,上前一步,含情脉脉地看向苏半夏,用一种刻意压低、模仿苏文博的语气说道: “娘子,可知世界上那两种男人最是迷人?” 苏半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疯”弄得一愣,眼睛里除了大大的疑惑,就只剩下“你又搞什么名堂”的无奈了。 林轩无视她的眼神,继续深情款款地表演:“一种,就是我这样的男人,”他顿了顿,强调道,“另一种,就是如我这般的男人。” 说完,他还自以为帅气地挑了挑眉,“迷人的话我不会说,但迷人的我正在说话。” 苏半夏:“…………” 真是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她看着眼前搞怪的林轩,一阵愕然。然而,奇怪的是,同样近乎无赖的话语,从苏文博嘴里说出来只让人觉得猥琐油腻,可此刻由林轩说来,配合着他那张清秀脸庞上灵动狡黠的眼神,非但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有种别样的趣味。 她甚至在心里不得不承认,自家夫君这般插科打诨的模样,确实…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迷人。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热,没好气地瞪了林轩一眼,眼神里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与笑意。 萧箐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噗嗤一笑,接过话头,爽快地说:“林先生,若是这话由你对我说,就冲你这副皮囊和有趣的灵魂,本小姐说不定还会觉得好玩,断然不会动手。” 她话锋一转,语气又带上了几分凌厉,“但那个怂包苏文博,哼!以后本姑娘见他一次揍他一次!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当街调戏良家妇女!” 林轩立刻见好就收,恢复了平常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拱手道:“女侠威武!林某佩服!” 此时,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从通往后院的廊道传来。 “噔噔噔——” 只见小莲提着裙角,像一只受惊又激动的小雀,飞奔而至。她圆圆的脸蛋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这一次,是纯粹的喜悦。她甚至顾不上还有外人在场,径直冲到林轩和苏半夏面前,气都没喘匀,就指着后院方向,带着哭腔喊道: “姑爷!小姐!动了!动了!三七…三七的手指头动了!我瞧得真真儿的!” 这一声呼喊,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所有微妙的尴尬、戏谑与调侃炸得粉碎。 林轩脸上那副刚刚精心伪装出来的“热络与无辜”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毫无掩饰的紧张与关切。他甚至来不及对萧箐箐说半个字,刚才那股子闲散惫懒的气息荡然无存,身形一动,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后院厢房疾冲而去,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阵风。 苏半夏也是脸色一肃,眸中闪过一丝激动与担忧。她立刻对萧箐箐投去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语速极快地说道:“姑娘,失陪!” 随即,也提起裙摆,紧随林轩之后快步离去。 前一刻还在有说有笑的济世堂前厅,瞬间只剩下一脸懵逼的萧箐箐。她看着那对夫妻瞬间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心中受到的震动,远比看到林轩“变脸”时更大。 “李师傅,”她有些茫然地走向李师傅方向,低声询问,“那个三七…是什么人?竟能让林先生…如此失态?” 李师傅微微颔首,回道:“回姑娘的话,三七只是姑爷收留的一个孤儿,前些时日为护他而身受重伤,昏迷至今。” 萧箐箐恍然。她回想起林轩方才那瞬间爆发的速度与毫不作伪的紧张,再结合李师傅的话,心中对林轩的评价陡然拔高。 【原来他这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下,藏着的是这般重情重义的真性情。一个伙计的生死,竟能让他如此方寸大乱……】 第68章 三七苏醒 林轩第一个冲进房间,几乎是扑到三七的床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轻轻搭上三七的腕脉,指下那微弱但逐渐清晰的搏动让他心头一松,随即又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他的面色和眼睫。 苏半夏紧随其后,轻手轻脚地站在床侧,双手不自觉地紧紧交握,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丝声响都会惊扰到床上脆弱的生命。 小莲则站在林轩身后,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中满是祈求。 在三人焦灼的期盼中,三七那毫无血色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浓密的长睫开始如风中蝶翼般剧烈颤抖。 林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俯下身,用几乎气声的温柔音量轻唤:“三七?三七?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姑爷,你能听见吗?小莲为你准备的红烧排骨你还没吃到呢…” 那颤抖的眼睫挣扎了许久,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缝。模糊的视线混沌了片刻,逐渐聚焦,最终定格在林轩写满担忧的脸上。 “…姑…爷…”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气若游丝,却执着地吐出后面的话,“快跑…他们…要…配方…不要给…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们…” 这微弱如丝的话语,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轩的心上,让他鼻腔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这个傻孩子! “三七,别担心,这里是苏家济世堂。”林轩紧紧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语气却无比坚定和温柔。 三七环视一周,是他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这才安下心来。 “好小子!你是好样儿的!姑爷就知道你没给咱们济世堂丢人!不过,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天塌下来有姑爷替你顶着。你只管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 他仔细端详着三七的脸色,又轻轻翻了翻他的眼皮,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对苏半夏和小莲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脉象平稳了,意识也清楚,只是身子亏空得厉害,虚得很。接下来好生用药调理,慢慢将养些日子,就能恢复。” 听到这话,小莲激动地小声啜泣起来,连连用手背抹着眼泪。 苏半夏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眼中强忍的泪光化作了欣慰的暖意。她上前一步,俯下身,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生怕惊扰了这刚刚回归的灵魂:“三七,你醒了就好。身上…可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看着姑爷、半夏姐姐,还有小莲姐姐都安然无恙地守在自己身边,如此焦急关切,三七只觉得心里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填满,身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带着点孩子气的窘迫,细声细气地说:“我…很好…就是…肚子…有点饿…” 这细弱却充满生机的一句话,瞬间驱散了房间里所有阴霾。 “噗嗤——”原本还在抹眼泪的小莲第一个没忍住,破涕为笑,连忙用手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轩先是一愣,随即也畅快地笑了起来,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他轻轻拍了拍三七的手背,语气充满了宠溺:“好!知道饿是好事!说明咱们三七的脾胃之气回来了,这是大好的征兆!小莲,快去,让厨房把一直温着的参汤小米粥端来,要稀稀的,烂烂的,先给这小子垫垫肚子,不能多吃!” “哎!我这就去!”小莲欢快地应了一声,像只小鸟一样飞了出去。 苏半夏也忍不住莞尔,看着三七那不好意思的模样,柔声道:“好,想吃东西就好。慢慢来,不着急。” 不一会儿,小莲就端着一碗温热的、熬得稀烂的参汤小米粥回来了。 林轩本想自己喂三七的,结果被小莲代劳了。 “姑爷,让奴婢来吧,您辛苦了这么久,这点小事交给奴婢就好。” 小莲不等林轩动手,便已小心翼翼地端起了粥碗。 林轩:【这小丫头是怎么回事?怎么在三七的事情上如此上心?难道…不应该吧,三七还是个孩子啊…】 【当初我穿越而来也是被小莲照顾的,也是这般上心。或许是我多心了,这丫头是真的关心身边每一个人吧。妥妥人间小天使一枚…】 小莲正细心地将一勺粥喂到三七嘴边,三七有些稀缺:“小莲姐,我自己来吧。” “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得由大人照顾。”小莲脸‘气的’鼓鼓的,“况且你左手都骨折了,自己怎么吃?” 三七本想再挣扎一番,毕竟长这么大还没有体会过被人这般细心呵护,本想说‘我还有右手’的话因对上小莲那有些‘愠怒’的眼神只好咽了回去,化作一句轻轻的:“谢谢你,小莲姐!” 他又看向林轩和苏半夏:“也谢谢姑爷…谢谢半夏姐姐…” 苏半夏柔声道:“傻孩子,该说谢谢的是我们。你是为了护着姑爷才受这么重的伤…” 林轩接过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带着后怕:“三七,听着,下次再遇到这种危险,第一条,就是跑!跑得越远越好!保住自己的小命最要紧,千万别再犯傻冲上来了,知道吗?” 他又忍不住开始灌输他的“保命哲学”,“记住,江湖险恶,不行就撤;路见不平,绕道而行!” 三七却望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微弱却清晰地回答:“可…姑爷…值得…” 林轩喉头一哽,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是更紧地握了握三七的手。这个傻小子,用命换来的一句“值得”,让他心中澎湃,无以言表。 他目光转向正在小心吹凉米粥的小莲,语气变得柔和:“三七啊,你真要谢,等你好了就好好报答你小莲姐。你昏迷这几天,她几乎没合眼地守着你,你看看她那眼圈熬的,都快赶上食铁兽了。” 小莲正细心地将一勺粥喂到三七嘴边,听到姑爷的话,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连连摆手:“姑爷您别打趣奴婢了!不用谢,真的不用!三七能醒,我…我不知道多开心呢。”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林轩,“而且,最厉害的是姑爷您啊!是您把三七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林轩被小丫头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用他惯常的惫懒语气掩饰着内心的触动:“咳,什么厉害不厉害的,主要是这小子自己福大命大,命不该绝。” 苏半夏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流涌动。 这时,林轩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对着三七调侃道:“不过话说回来,三七,你小子这次可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你知不知道,你躺这两天,就足足赚了两千两雪花银!” 三七刚咽下一口粥,闻言眼睛微微睁大,满是困惑。 林轩煞有介事地继续道:“那可是两千两啊!够姑爷我不吃不喝攒上三百多年了!你小子,如今可比姑爷我有钱多了,等你好了,姑爷跟你混!” 他说着,还刻意抬头,似笑非笑地瞥了旁边的苏半夏一眼。 苏半夏被他这一眼看得耳根微微发烫,她自然听出了林轩话里的调侃。想到自己给他定的月例不过五百文,而他为济世堂出谋划策、力挽狂澜所带来的价值何止万金,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愧疚与怜惜。她暗暗打定主意,日后定要将他的月钱提升至五两,不,十两,不,二十两!他值得更好的。 三七小小的脑袋里充满着大大的问号,原来自己昏迷两天了,两天内发生了这么多事… 一旁的小莲立刻化身“最佳解说”,小嘴巴像机关枪似的,迫不及待地分享起来:“三七,这事是真的!姑爷可厉害了!他抓住了绑架你的那些坏人,查出来是百草厅的贺元礼指使的!然后姑爷就在公堂上跟贺元礼打官司,把那坏人说得哑口无言,脸都青了!连宋知州大人都改判了,打了贺元礼二十大板,还罚了贺家两千两给你当汤药费呢!” 林轩被小莲夸得老脸有点挂不住,摸了摸鼻子:“咳,也没什么,我无非是动动嘴皮子,跟那种人讲道理,简直是浪费口水…若不是秦老和苏老…”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一拍大腿,懊恼地叫道:“哎呀!坏了!” 苏半夏和小莲被他吓了一跳,异口同声问道:“又怎么了?” 第69章 门前闹事 林轩一脸懊恼地看向苏半夏:“娘子,那两千两…衙门判罚贺家的那两千两银子!我光顾着躺…享受生活,把去府衙领银子这茬儿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苏半夏先是一愣,随即看着他那又心疼银子又为三七高兴的纠结模样,忍不住再次莞尔,柔声道:“银子就在府衙,又不会长腿跑了,下午去领便是。如今三七醒来,才是天大的喜事。” “娘子说的在理,那为夫下午便去帮三七领巨额‘汤药费’。” 三七虽然虚弱,却也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看在心里。姑爷的插科打诨,小姐的温柔关怀,小莲姐的默默付出,都让他觉得无比温暖。他那苍白的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浅浅的、却无比真实安心的笑容。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恰好落在三七带着笑意的嘴角和林轩那懊恼又释然的侧脸上,房间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浓浓的温情。 …… 萧箐箐依旧等在前厅,她有些焦躁地踱了两步,忍不住伸长脖子朝后院方向望了望。忽然,她听到里面隐约传来林轩畅快的笑声和小莲跑开的欢快脚步声,紧接着,一股熬得香浓的米粥气息隐隐飘了出来。 她紧绷的神情瞬间放松下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自言自语说道:“听这动静,还有这粥香,那孩子肯定是醒了,而且没事了!” 她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喜。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很快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一道略显尖刻的嗓音打破。 “哟!姑娘,咱们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这么快又见面了!” 只见苏文博带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小厮,大摇大摆地站在济世堂外,手中扇子惬意摇曳,一双眼睛不怀好意地死死盯在萧箐箐身上。 萧箐箐抬眼一看,心下冷笑:【有缘?分明是挨了打不服气,找人报复来了。】 她脸上却无半分惧色,反而迎着苏文博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向前走了几步,径直踏出济世堂大门,来到街上,站定在苏文博面前。 她这一步踏出,身上那股属于将门虎女的锐利气势陡然散发开来。苏文博被她眼神所慑,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他退一步,萧箐箐便进一步。 几步下来,苏文博已退到街角边缘,气势全无,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你别再靠过来了!再过来…否则休怪本少爷对你不客气!” 萧箐箐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敷衍的“害怕”表情,眼神却愈发凌厉,语带嘲讽:“哟,苏家二房的‘迷人’少爷,你这是找了帮手,壮了胆了?本姑娘倒是想看看,你想如何对我不客气法?” 苏文博被她挤兑得面红耳赤,退无可退之下,不知是害怕还是真的脚后被什么一绊,“哎呦”一声,竟是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狼狈不堪。 萧箐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笑道:“真是个怂包!就这点胆量,也敢学人当街寻衅?真是丢尽了苏家的脸面!” 当众出此大丑,苏文博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尊严扫地,羞愤交加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双手猛地一挥,对着带来的小厮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抓住她!本少爷今天非要让她知道知道我的手段不可!” 那五名小厮闻声而动,狞笑着朝萧箐箐围拢过来。 萧箐箐眼神一冷,摆开架势,正准备活动活动筋骨。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插入了她与那群小厮之间,来人正是聂锋。 他面无表情,只是微微侧头,用那惯有的低沉嗓音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萧箐箐满不在乎地甩甩手,“就这几个歪瓜裂枣,本小姐还没放在眼里。” “小姐,莫要冲动,公子交代过的。”聂锋声音平稳无波,“这种事,会脏了您高贵的手,交给属下处理便好。” 萧箐箐想起兄长的叮嘱,撇了撇嘴,但还是收了架势:“那好吧。你…下手轻点,别闹出人命。” “属下知道了。”聂锋应了一声,转回身,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扫向冲来的五名小厮。 与此同时,济世堂后院。 一名在前面帮忙照看铺面的小厮急匆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小姐,姑爷,不好了!前厅…前厅有人打起来了!” 苏半夏闻言,眉头微蹙,连忙询问:“怎么回事?何人敢在济世堂闹事?” 小厮连忙回道:“是…是苏二少爷,带着人,和咱们的一位女顾客…” 林轩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可是那位穿着戎装的姑娘?” “对对对,就是她!”小厮连连点头。 林轩内心oS:【哟嗬!苏文博这草包还真敢来找茬?这下有好戏看了!】 他脸上却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对苏半夏道:“娘子,看来咱们得去看看了。毕竟是咱们的客人,可不能让人家在咱们地盘上受了委屈。” 苏半夏心中既恼火堂弟的不成器,又担心他惹出什么祸端牵连济世堂,闻言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快步来到前厅与后院连接的门廊处,正好看到街面上聂锋一人独对五名小厮的场景。 只见聂锋身形如电,在那五人的围攻中穿梭自如,步伐看似闲庭信步,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对方的拳脚。他出手简洁凌厉,往往只是看似随意的一拨、一挡、一撞,便有一名小厮痛呼着倒地,再也爬不起来。整个过程,他甚至连呼吸都未曾紊乱一分,衣角更是未被对方触及一下。 林轩看得连连咂舌,内心再次惊叹:【卧槽!这哥们还是人吗?简直是自带无线闪现的刺客啊!】 就在这时,耿忠小跑了过来,对着林轩拱了拱手,面色凝重地低声道:“姑爷,属下刚打探到消息,贺家的贺老爷,回来了。” 林轩目光一闪:“哦?贺元礼他老子?” 耿忠点头:“对。属下担心,他们会不会……” 林轩摆了摆手,目光依旧盯着外面大显神威的聂锋,语气却带着几分了然:“放心,他们贺家现在首要任务是应对停业整顿的烂摊子,短时间内,应该没精力再搞什么幺蛾子。” 他指了指聂锋,好奇地问耿忠:“耿大哥,你若对上此人,有几分胜算?” 耿忠闻言,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聂锋的身法、气势和出手的力道,片刻后,他神色肃穆,坦诚道:“姑爷,属下不敌。此人实力深不可测,观其招式与眼神,绝对是真正上过战场、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物。死在他手下的人,恐怕不下百数。这种级别的高手,非我等寻常武人所能企及。” 林轩诧异:“连你都这么说,那他得有多强?” 耿忠苦笑一下,带着一丝武者见高山般的感慨:“若属下再年轻个七八岁,气血巅峰之时……” 林轩追问:“又当如何?” 耿忠坦诚道:“或许……能在他手下多挨两拳,不至于败得如此难看。” 林轩:“。。。。。。” 【好吧,当我没问。】 就在他们交谈间,外面的战斗已然结束。聂锋似乎失去了“戏耍”的兴趣,出手速度骤然加快,只听几声闷响,最后两名小厮也毫无悬念地倒地呻吟,失去了战斗力。 现场一片狼藉,只剩下跌坐在地、面如土色的苏文博,以及傲然而立的萧箐箐和如同守护神般的聂锋。 苏半夏见此情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迈步走了出去,声音清冷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住手!苏文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带人来我济世堂门前闹事,是想做什么?” 第70章 先声夺人 苏半夏清冷而带着威严的声音,如同在喧嚣的战场上投入了一块寒冰,瞬间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济世堂的女主人身上。她身姿挺拔地站在济世堂门前的台阶上,日光洒在她清丽的脸庞上,映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光辉。她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呻吟的五名小厮,又掠过如同杀神般伫立、气息却已恢复沉凝的聂锋,最后,如同两道冰锥,直直刺向瘫坐在地、面无人色的苏文博。 “苏文博,”她再次开口,直呼其名,语气中没有半分堂姐弟的亲昵,只有冰冷的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带着这些人,手持棍棒,在我济世堂门前,是想做什么?是要砸了我苏家长房的产业,还是觉得我苏半夏好欺侮?” 苏文博被她问得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想狡辩,却在苏半夏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以及旁边聂锋无形中散发出的压力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带着惊怒的喝斥:“半夏!你怎么跟你弟弟说话的!” 人群分开,苏家二房老爷苏永年急匆匆赶来,他那富态的脸上因急怒而泛着油光。他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现场,看到儿子无恙(只是吓坏了),手下人虽倒地却无性命之忧,心下先是一松,随即一股邪火就涌了上来——这丢人丢到街面上的场面,让他二房颜面何存! 他立刻摆出长辈的架子,先发制人,指着萧箐箐和聂锋,对苏半夏厉声道:“纵然文博有错,他也是你堂弟,是自家人!你看看这……这成何体统!光天化日,在自家铺子门前,让外人把自家人打成这样?我们苏家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还不快让这两人给文博赔罪!” 他这话语极其刁钻,试图用“自家人”和“外人”的身份混淆是非,将水搅浑。 不等苏半夏反驳,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响了起来: “二叔,您这颠倒黑白的功夫,真是愈发精湛了。” 林轩不知何时已晃到了苏半夏身侧,他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看了就想打他一顿的懒散笑容。 “您一来,不问您儿子为何带着五个手持棍棒的大汉,堵着我们家客人喊打喊杀,”林轩慢悠悠地说着,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反倒怪起客人自卫,怪起我们维护客人安危了?按您这道理,是不是以后有人来砸咱们济世堂,我们都得排着队把脸伸过去让人打,才算是维护了苏家的‘脸面’?” 他这话引得围观的百姓一阵哄笑,纷纷低声议论,指责苏永年父子不讲道理。 苏永年被林轩这番歪理堵得脸色铁青,强辩道:“你……你休要胡搅蛮缠!文博年轻气盛,或许只是与这位姑娘有些误会,何至于下此重手?!” “误会?”萧箐箐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与苏半夏并肩而立,俏脸含霜,目光锐利地直视苏永年,“这位苏二老爷,令郎当街调戏我在先,现在又带人报复在后,若非我的护卫有些本事,此刻躺在地上受辱的便是我!这就是你口中的‘误会’?你们苏家若都是这般仗势欺人、不分黑白,这‘济世堂’悬壶济世的招牌,挂着不觉得亏心吗?” 她言辞犀利,气势逼人,更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苏家的立身之本,听得苏永年心头狂震,面皮紫胀,却一时找不到话语反驳。 林轩在一旁恰到好处地补了一刀,他摇着头,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对苏文博说道:“文博啊文博,不是姐夫说你。你说你,找麻烦也不看看对象?这位姑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你这眼光……唉,真是给你爹‘长脸’啊!这挑事的成本核算都没做好,就盲目投入,导致投资失败,血本无归,这是经商大忌啊!” 他这番用商业术语进行的嘲讽,更是让苏永年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也让周围的百姓觉得既新奇又解气。 苏永年知道,今天这脸是丢到姥姥家了,再纠缠下去,只会让二房成为全城的笑柄。他狠狠一跺脚,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在不成器的儿子身上,指着苏文博破口大骂:“孽子!不成器的东西!我苏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还不赶紧给这位小姐道歉!然后带着你的人,立刻给我滚回去!面壁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苏文博被他爹吼得连滚带爬,对着萧箐箐的方向胡乱鞠了一躬,带着哭腔喊了声“对不起”,也顾不上那些还在哼哼唧唧的手下,捂着脸,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跑了。 苏永年脸色铁青,像是吃了一斤黄连,有苦说不出。他狠狠瞪了林轩和苏半夏一眼,眼神阴鸷,仿佛在说“你们给我等着”,随即一句话也没说,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济世堂对面茶馆二楼,窗边,萧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看到了苏半夏在面对家族内部不公和外部挑衅时,那不卑不亢、据理力争的风骨与魄力,展现了作为掌舵者的担当。 他也看到了林轩如何用看似荒诞不经的“商业术语”和插科打诨,巧妙地瓦解了苏永年的道德绑架,四两拨千斤,其机变与犀利,远超一个普通赘婿应有的水平。尤其是最后那句“挑事的成本核算”,看似玩笑,实则暗含深意,点明了苏文博行为的愚蠢和后果。 更看到了聂锋那精准控制、高效制敌的身手,以及妹妹萧箐箐虽然冲动,但占住道理、懂得借势反击的聪慧。 “济世堂……苏半夏……林轩……” 萧湛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名字,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欣赏。 【苏半夏,可堪重任。林轩,大智若愚,是块瑰宝。这济世堂,确实比那汲汲营营、手段下作的百草厅,更适合作为我萧家军的伙伴。】 他心中对合作对象的评估,已然有了清晰的答案。 第71章 皇商机遇 与济世堂门前刚刚散去的喧嚣与明亮相比,贺府,贺元礼房间,此刻却笼罩在一种焦灼与压抑的气氛之中。 “吱呀”一声,房间门被推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迈了进来。正是接到飞鸽传书后日夜兼程赶回的贺宗纬。他来不及换下沾染了旅途尘埃的藏青色锦缎长袍,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深沉如古井寒潭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瞬间就落在了软榻上趴着的、脸色苍白的儿子身上。 贺宗纬约莫五十上下,身材微胖,面容富态,皮肤因养尊处优而显得红润,下颌微蓄的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无形中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他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戒指,此刻正随着他攥紧的拳头,泛着冰冷的光泽。 “爹!您……您可算回来了!” 趴在榻上的贺元礼见到父亲,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却牵动了臀部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只能无力地趴回去,带着哭音喊道:“您要为孩儿做主啊!” 贺宗纬没有立刻回应,他反手轻轻关上房门,阻隔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他步履沉稳地走到榻边,那双深沉的眼睛仔细扫过儿子苍白的脸、额角的虚汗,以及那即便隔着衣物也能看出不妥的趴卧姿势。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阴云。 他没有先去安慰,而是沉声开口,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更有一种迫人的压力:“信中语焉不详。说,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你动用紧急信道?”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定贺元礼。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若非真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绝不会轻易动用飞鸽传书惊动远在京城的他。 贺元礼被父亲的目光看得心头发颤,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忍着屈辱和疼痛,将如何因觊觎济世堂药皂配方而派人绑架三七,如何被林轩找到证据反将一军,如何在公堂之上被林轩驳得哑口无言,最后不仅挨了二十板子,百草厅还被判停业整顿一月的事情,断断续续、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自然,在他的版本里,林轩是阴险狡诈、用了下作手段,苏半夏是仗势欺人,而他自己则是无辜受害,最多是行事不够周密。 “……爹,那林轩不过一个卑贱赘婿,竟敢如此欺我!还有苏半夏,他们这是要断我们贺家的根啊!您若再不回来,孩儿……孩儿怕是……” 贺元礼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贺宗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寒意越来越盛,摩挲着翡翠戒指的指节微微泛白。直到贺元礼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所以,你是因为觊觎他人配方,行事不密,被人拿住把柄,不仅自己挨了打,还赔上了百草厅一个月的生意?” 他一句话,就精准地剥离了贺元礼话语中的修饰,直指核心。 贺元礼被他问得噎住,嗫嚅着不敢再辩驳。 贺宗纬看着他这副不成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触怒的阴鸷。他贺宗纬在霖安城经营多年,何曾吃过这样的亏?还是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赘婿手里! 他沉默了片刻,密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就在贺元礼惴惴不安,以为父亲要雷霆震怒时,贺宗纬却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阴沉竟缓缓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冰冷与狂热的神采。 “罢了。”贺宗纬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笑意,“元礼,你这次虽然栽了跟头,险些坏了我贺家大事。但或许……也是歪打正着。” 贺元礼愣住了,不解地看着父亲。 贺宗纬微微俯身,靠近儿子,显得高深莫测。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为父此次匆匆赶回,一方面固然是因你传信,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在京城,得知了一个足以让我贺家一跃成龙、从此扶摇直上的天大机遇!” 贺元礼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忘记了疼痛和委屈,急切地追问:“爹,是什么机遇?竟比……比咱们眼前的麻烦还重要?” 贺宗纬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终于不再掩饰,他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光芒,一字一句道:“皇上,体恤萧家军戍边辛苦,欲秘密遴选一批信誉卓着、药材优质的药商,作为军需备用,授予 ‘皇商’ 资格!而首批核查的地点,”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无比的笃定,“就定在我们这霖安城!” “皇商?!”贺元礼倒吸一口凉气,激动得浑身一颤,伤口传来剧痛也顾不上了,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喜,“爹!这……这是真的吗?!专供军需的皇商?!” “千真万确!这可是你爹费了不少关系才偷摸打听到的。”贺宗纬斩钉截铁,“只要拿下这皇商资格,我们便是得了官家的金字招牌,地位超然!到那时,眼前这点挫折算什么?捏死济世堂,不过是顺手为之!将来,就算将他们整个吞并,也绝非不可能!” 贺元礼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扬眉吐气、将仇人踩在脚下的那一天,兴奋得难以自抑。但他旋即想到现实,担忧道:“爹,可我们还在停业整顿期间,若是上面派人下来了……” 贺宗纬摆了摆手,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从容:“宋知州那边,为父等会自会过去拜会。无非是多许些好处,让他行个方便,暗中允许我们为‘迎接核查’做些准备。在这霖安城,还没有我贺家摆不平的官!整顿之名可以挂着,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少!”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现在要做的,是给我把眼睛擦亮!上面派谁来,何时来,皆是绝密。你这几日,动用所有眼线,盯紧霖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行踪低调、气度不凡的生面孔!这皇商资格,必须是我贺家的囊中之物!绝不容有任何闪失!明白吗?” “是!孩儿明白!孩儿一定办到!” 贺元礼强忍着激动和疼痛,连声答应,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贪婪的渴望。 第72章 衙门会面 济世堂前厅早已恢复了秩序,伙计们各司其职,抓药的抓药,算账的算账,仿佛上午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只是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尽,便再无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特有的香气,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石地面上,映得光影斑驳。 林轩惦记着三七那笔汤药费——两千两银子,跟正在核对账目的苏半夏打了声招呼,便揣着几分“取回自家东西”的轻松心情,晃悠悠地朝着府衙走去。 霖安城的府衙他算是熟门熟路了。通报之后,衙役引着他往后堂走。刚穿过一道月亮门,便瞧见不远处的廊檐下,宋知州正满脸堆笑,亲自将一人送出来。 那人背对着林轩,身形微胖,穿着一身料子极好的藏青色锦缎长袍,虽看不见正脸,但那股子久居人上的沉稳气度,却是隔老远都能感受到。宋知州的态度更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与平日面对林轩时那种带着疏离的客气截然不同。 就在那人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林轩的目光恰好与他交错。 那是一张富态而威严的面孔,约莫五十上下,皮肤红润,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深沉如古井,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林轩心头却是一动——这人的眉眼轮廓,与那贺元礼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眼前这人气质更加内敛,也更具压迫感。 【贺元礼他老子?贺家真正的掌舵人?和宋知州竟是如此相谈甚欢……】 电光火石间,林轩心中已有了猜测。 而那贺宗纬,目光也似是不经意地从林轩身上扫过。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审视或敌意,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脸上更是毫无表情,随即自然地转开,对着宋知州最后拱了拱手,便在管家的陪同下,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林轩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心里却嘀咕了一句:【老狐狸,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公子来了,快请进。”宋知州送走了贺宗纬,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转身对林轩招呼道,引着他进了后堂偏厅。 两人分宾主落座,丫鬟上了茶。宋知州捋了捋胡须,打着官腔:“林公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啊?” 林轩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笑嘻嘻的:“宋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小子此次前来自然是来取那两千两‘汤药费’啊。您看,我们家三七还躺在榻上等着银子买人参补身子呢。” 宋知州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干笑两声:“哦,对对对,你瞧本官这记性。” 他朝旁边的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会意,立刻捧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木匣,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一叠银票。 “林公子,点点,两千两,一分不少。”宋知州将木匣推了过来。 林轩也不客气,拿起银票,手指飞快地捻过,确认数目无误,脸上笑容更盛:“大人果然公正严明,言出必行!小子代三七多谢大人了!” 说完,便将银票熟练地揣入怀中,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收了一叠草纸。 宋知州看着他这毫不掩饰的“爱财”模样,眼角微微抽动,又假意关心了几句三七的伤势,言语间试探着济世堂是否还会借此生事。 林轩打着哈哈,应付道:“大人放心,我们济世堂是小本经营,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只要没人再来找麻烦,我们自然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关门……哦不,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嘛。” 得到他这句保证,宋知州显然松了口气,又闲扯了几句,便端茶送客。 林轩揣着热乎乎的两千两银票,心情颇为愉悦地走出了府衙大门。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琢磨着这笔“横财”该怎么花。 然而,他并未察觉,在府衙大门另一侧不远处的墙角阴影里,贺宗纬并未真正离开。他如同融入了阴影的石像,静静地伫立着,冰冷的目光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死死地钉在林轩那逐渐远去的、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他身旁的心腹管家,顺着主人的目光望去,低声道:“老爷,那人就是林轩。少爷的事,还有铺子的事,都是因为他……” 贺宗纬抬起戴着翡翠戒指的手,用一个微小的动作制止了管家后面的话。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察觉的、刻骨的冷意与审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那人……就是苏家赘婿,林轩?” 语气很轻,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顿了顿,看着林轩消失的方向,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看着……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平平无奇。” 他像是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身上……也没有三头六臂嘛。” 这轻飘飘的话语,落入空气中,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蔑视与……已然升起的敌意。 …… 林轩揣着那叠厚厚的银票,脚下生风地回到了济世堂。后院厢房里,三七正靠坐在床头,小莲细心地给他喂着清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少年依旧苍白的脸上,却已能看见一丝生机在眼底流转。 “哟,咱们的小功臣气色恢复的不错啊!”林轩笑着迈进房门,声音里带着轻松。 “姑爷!”三七见到他,眼睛一亮,挣扎着想坐直些。小莲也连忙放下水碗,站起身。 “别动别动,好好靠着。”林轩几步走到床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那叠银票,在手里掂了掂,发出诱人的沙沙声。“看看,这是什么?” 三七和小莲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这么多的银票,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 “姑爷,这……这是?”三七有些懵。 “你的汤药费,外加精神损失费!”林轩说得理直气壮,随手就把银票往三七怀里塞,“两千两银票,贺家赔的,收好了,以后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啥吃啥,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 三七看着怀里那摞能压死人的银票,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连连摆手,苍白的脸都急出了几分血色:“不行不行!姑爷,这我不能要!这是您和小姐为我讨回来的公道,理应是济世堂的,是姑爷您的!我……我就是个伙计,哪能拿这么多钱!” “嘿,你这小子!”林轩眼睛一瞪,故意板起脸,“让你拿着就拿着!这是你用命换来的!跟我客气什么?再说了,你姑爷我像是缺这点钱的人吗?” 内心oS:【虽然目前月例只有五百文,但气势不能输!】 三七却异常固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姑爷待我恩重如山,我这条命都是姑爷救的,怎么能再要这钱?您就收着吧,给铺子里添置东西也好!” 两人正一个硬塞一个猛推间,苏半夏处理完前面的事务,也走了进来。看到这情景,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原委。 林轩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把银票往苏半夏手里一递:“娘子,你来得正好!这小子死脑筋,非不要。这钱你收着,算是咱们济世堂的公共资金。” 苏半夏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票,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三七和满脸无奈的林轩,清丽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她却没有接下,而是轻轻将银票放回了三七的枕边。 “林轩,三七,你们都别争了。”她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这钱,是贺家赔偿给三七个人的。是他受了苦,遭了罪,才换来的。于情于理,都该由他自己支配。我们济世堂,还不至于要动用孩子用命换来的钱来添置物件。” 她这番话,既肯定了林轩为三七出头的心意,也维护了三七的尊严和权益,听得林轩和三七都愣住了。 三七更是感动得眼圈发红:“半夏姐姐……” 苏半夏对他温柔地点点头:“收下吧,三七。这是你应得的。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一时间,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最后,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落在了床边一直没说话的小莲身上。 小莲正为三七感到高兴,冷不丁被六道目光聚焦,顿时吓了一跳,圆圆的脸蛋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摆着手:“啊?我……我……姑爷,小姐,你们看我做什么呀?这……这钱是三七的,我……我怎么能……” 林轩眼珠一转,计上心头,脸上堆起“和蔼可亲”的笑容,凑近小莲:“小莲啊,你看,三七他现在重伤未愈,行动不便,身上揣着这么一大笔钱,多不安全啊?万一被贼人惦记上怎么办?你跟他最熟,又细心,这钱,暂时由你替他保管,是最合适不过了!等他以后身体好了,要用的时候,再问你拿,怎么样?” “啊?我……我保管?”小莲看着那叠银票,只觉得心跳加速,她一个丫鬟,每个月工钱才几百文,哪里见过、摸过这么多钱?更别说替人保管了! “不行不行!姑爷,我……我怕弄丢了,我……我不行的!” 三七也小声嘀咕:“就是啊,姑爷,让小莲姐保管……这……多不好意思……” 林轩却开始了他的“死缠烂打”大法:“有什么不行的?小莲你办事,姑爷我最放心了!你看你照顾三七多细心?这保管银钱也是一样的道理!就这么说定了啊!你要是不同意,就是看不起姑爷我,觉得姑爷我信不过你!” 他一番歪理邪说,连哄带吓,最终,小莲在他“信任危机”的攻势下,晕晕乎乎、半推半就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两千两银票。她小心翼翼地将银票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易碎的宝贝,小脸严肃无比,郑重承诺:“那……那好吧,姑爷,小姐,你们放心,我……我一定替三七保管好!绝不弄丢一分钱!” 林轩这才满意地拍拍手:“这就对了嘛!” 小莲看着怀里属于三七的“巨款”,又看看床上脸色微红的三七,不知怎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脱口而出:“那……那我先替三七收着,这……这就算是三七以后……以后娶媳妇的钱!” “噗——咳咳咳……”正在喝水的三七直接被呛到,整张脸连同脖子根都红透了,羞得差点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小……小莲姐!你……你胡说什么呢!我才多大啊!哪里……哪里就要娶媳妇了?” 小莲说完也意识到失言,臊得满脸通红,她慌慌张张地,像是要赶紧找个理由逃离这让她手足无措的氛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我去厨房给三七弄些吃食!” 说完,也顾不上看众人的反应,便捧着那“烫手”的银票,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厢房,只是那步伐,怎么看都有些慌不择路的味道。 林轩看着小莲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再瞅瞅床上因为被众人关注而有些不好意思、把脑袋往下缩了缩的三七,乐得哈哈大笑。 他纯粹是觉得这俩孩子一个慌慌张张、一个害羞腼腆的样子十分有趣,故意拉长了声音逗三七: “听见没,三七?你小莲姐这可是把你的‘老婆本’都接管过去喽!你小子以后可得乖乖听她的话,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不然小心她扣你的‘饷银’!” “姑爷!”三七被调侃得耳根发红,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少年人纯粹的窘迫,“您……您就别拿我打趣了!” 苏半夏看着这一幕,也是忍俊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眼中满是柔和。 她又轻声嘱咐了三七几句“好好休息,莫要劳神”,见这边无事,便转身离开了厢房, 林轩看着苏半夏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事不妙”的惊恐。 【坏了!娘子这方向……是去后厨的路!】 他内心哀嚎一声,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诞生、色泽可疑、味道成谜的“爱心午餐”。 【哎呀,我的胃哦……刚赚了两千两,还没来得及享受,就要先经历一场苦难了……】 他痛苦地揉了揉肚子,感觉刚才揣银票的喜悦,已经被对未知料理的恐惧彻底冲淡了。 第73章 厨房暖流 苏半夏离开三七那充满温馨药香的厢房,脚步却并未转向惯常处理事务的书房或前堂,而是沿着廊檐,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午后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一如她此刻心中那份混合着愧疚与想要弥补的急切。 厨房里,王嬷嬷和其他帮厨的婆子刚忙完午间的活计,正在歇息。见到大小姐突然驾临,都有些惶恐地站起身。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想吃的,吩咐一声便是。”王嬷嬷赶紧上前,布满皱纹的脸上堆着关切的笑。 苏半夏努力维持着平日的镇定,挥了挥手,语气尽量平淡:“无事,嬷嬷你们去歇着吧。我……我想亲自给姑爷做几道小菜。” 这话一出,不仅是王嬷嬷,连旁边几个婆子都露出了惊讶又带着几分了然的微妙表情,但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下 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这是整个苏府都知道的事,近来却偶尔会“心血来潮”。在她们看来,是夫妻恩爱的表现,虽知她手艺……嗯,有待精进,但这份心意总是好的。 厨房安静下来。苏半夏挽起袖子,洗净素手,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她做事向来力求完美,即便是不擅长的厨艺,也严格按照记忆中食谱的步骤操作,神情专注,如同在审视一批珍贵的药材。切菜力求均匀,调味谨记“适量”,一切都进行得波澜不惊。 然而,厨艺的精髓往往在于经验和手感,而非严格的流程。当她正与一锅火候难以掌控的红烧肉“对峙”时,厨房门被轻轻推开。 小莲端着一个小陶罐走了进来,她是来给三七熬制专门的清粥的。一进门,看到苏半夏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小姐!您真的在这儿给姑爷做好吃的呀?刚才碰见王嬷嬷,她跟我说您在厨房我还以为她逗我呢。” 苏半夏闻声,手上的动作并未停顿,只是侧过头,对小莲温和地笑了笑,语气自然地问道:“你来给三七熬粥?” “是呀小姐!”小莲快步走到旁边的灶眼,一边熟练地生火洗米,一边叽叽喳喳地说道,“姑爷吩咐了,三七他大病初愈,肠胃虚弱,得用好米,慢火细熬,不能太过油腥。我都记着呢!” 苏半夏点点头,注意力回到自己的锅上。她并不在意被小莲看到自己下厨,这本就是她主动为之,甚至带着一点希望林轩能知晓的心意。她真正在意的,是成品的味道是否能配得上这份心意。 小莲放好粥锅,好奇心起,忍不住凑过来看苏半夏做菜。当她的目光落在旁边那碗刚刚出锅、油亮深沉的“清炒时蔬”上时,忍不住赞叹:“小姐,您真厉害!这菜看着就……就很特别!” 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褒义词。 苏半夏被她逗得唇角微弯,心中那点因为不确定而产生的阴霾也散了些许。“不过是寻常小炒。”她谦虚道,心里却因这声“厉害”而泛起一丝微小的期待。 “小姐,”小莲眨着大眼睛,满是期待地问,“我……我能尝一下吗?就一口!我太想知道小姐您的手艺是什么味道了!” 看着小莲那纯粹崇拜的眼神,苏半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你尝尝看。” 她甚至暗自希望,这次或许真的不错。 小莲高兴地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根青菜,吹了吹,满怀期待地送入口中。 下一秒—— “唔!” 小莲的眼睛瞬间瞪圆,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了起来,她强忍着没有失礼地吐出来,但那痛苦的表情和瞬间泛起的泪花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慌忙找水漱口,好半天才缓过气来,苦着一张小脸,声音都带了哭腔:“小姐……这……这菜好咸啊!比腌咸菜的缸底还咸!” 苏半夏脸上的浅笑瞬间僵住。 “咸?”她下意识地反驳,“我只放了两勺盐……前几次,也都是这个量……”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因为她看到小莲那绝无虚假的、被齁到的痛苦表情。 一股冰冷的预感沿着脊椎爬升。苏半夏沉默地拿起另一双筷子,夹起同样分量的青菜,放入口中。 刹那间,那股毫无缓冲、霸道至极的咸味如同巨浪般拍碎了她的味蕾,咸得她舌根发麻,头皮发紧!她几乎是立刻转身,将菜吐掉,接连喝了几大口水,才勉强压住那股令人不适的味道。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小莲,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原来……原来她做的菜,竟然难吃到这种地步! 这个残酷的真相,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她之前所有的自我安慰和隐隐的期待。 【那前几次……林轩他……】 她猛地回想起林轩坐在餐桌前,面对她做的饭菜时,那总是带着轻松笑容的脸,那些“味道独特”、“娘子辛苦了”、“吃完充满力量”的称赞……以及,那每次都空空如也的碗盘。 【他全都吃了……】 【那么难吃的东西,他是怎么面不改色地、一口一口全部吃完的?】 【他的味觉明明很挑剔,李婶做的菜稍有不妥他都能尝出来……】 答案,呼之欲出。 是因为……是她做的。 【他那么聪明,应该早就知道是我做的,所以……所以他宁愿忍受这般糟糕的味道,也要装作很好吃的样子,只是为了……不让我失望?不打击我?】 “轰”的一声,巨大的羞窘、难堪、以及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感动,瞬间将她淹没。那个平日里没个正形、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家伙,那个总是一副“摆烂”姿态的赘婿,竟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默默承受了这么多……用这样一种近乎“自虐”的、笨拙到极点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和作为妻子的心意。 她的脸颊滚烫,耳根红透,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欺骗的微恼,更有一种酸楚的、汹涌的暖流,冲击着她的心防。 “小姐,您……您没事吧?”小莲担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怯怯的意味,“这菜……是给姑爷做的吗?姑爷他……每次都吃吗?” 小莲似乎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 苏半夏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她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大部分镇定,只是眼底残留的波澜和微红的耳廓,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微微叹气,看着小莲,嘱咐道:“小莲,去把王嬷嬷叫来下。” “好的,小姐!” 小莲离开后,苏半夏看着那碗失败的菜,眼神复杂。她默默地将它处理掉,然后解下围裙,动作间带着一种释然,也带着一丝新的决心。 【林轩,你这个……傻瓜。】 她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句,却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既然你愿意用这种方式维护我……】 【那我也……便继续‘不知情’好了。】 只是,从今往后,她再看那个懒散的身影时,目光里注定会掺杂进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柔软而沉重的东西。 第74章 脱胎换骨 小莲提着两个食盒回到后院厢房时,林轩正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三七讲着市井趣闻,逗得那孩子眉眼弯弯。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小莲手中那个熟悉的、印着苏家标记的食盒时,嘴角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中警铃大作。 【不是吧……又来?】 一股熟悉的、源自胃部的恐惧感悄然升起。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堆起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仿佛看到了什么珍馐美馔。 “姑爷,三七,吃饭了。”小莲将三七那份清淡的米粥和小菜放在他床头的矮几上,然后将那个明显丰盛许多的食盒放在了林轩面前的桌子上。 林轩没有立刻去动食盒,反而故作轻松地朝门外望了望,问道:“小莲,你家小姐呢?忙了一上午,不一起来用饭吗?” “小姐去前厅处理账目了,说让姑爷您先吃,不用等她。” 林轩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沉。他又将目光转向食盒,像是随口确认般问道:“这饭菜……是王嬷嬷的手艺吧?闻着挺香。” “嗯,是…是小姐特意吩咐王嬷嬷做的,说姑爷您辛苦了,得吃点好的补补。” 【特意吩咐王嬷嬷……】 林轩心里哀嚎一声,【娘子啊娘子,你说你都这么忙了,怎么还能‘特意’抽出空来‘吩咐’,然后亲自下厨呢?你这‘吩咐’得也太亲力亲为了吧!我这胃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内心疯狂吐槽,面上却是一片感动:“娘子真是有心了。” 他伸手,指尖有些颤抖地碰了碰食盒的盖子,却迟迟没有打开。 忽然,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一种极其为难的表情,目光在三七的清粥和自己的食盒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他重重一拍大腿,“小莲啊,你看这事弄的!” 小莲和三七都被他吓了一跳:“姑爷,怎么了?” 林轩指着三七的粥,又指了指自己的食盒,痛心疾首道:“你看三七,重伤未愈,只能喝这清汤寡水的粥,连点油星都见不到,多可怜!我呢?我却要在这里大鱼大肉,香气四溢地享用?这像话吗?这简直是在折磨三七啊!我怕他看着我吃,心里馋得慌,万一一个忍不住,上来抢我的吃食,扯动了伤口可如何是好?” 三七闻言,连忙摆着唯一能动的手臂,小脸涨得通红:“姑爷!三七不会的!三七一定乖乖喝粥,绝不敢觊觎姑爷的饭菜!” 小莲也赶紧帮腔:“是啊姑爷,三七最懂事了,他肯定不会……” “不行不行!”林轩态度坚决地打断她们,一副“我意已决”的模样,“我不能冒这个险!为了三七的身体着想,这饭,我不能在这儿吃!” 他说得大义凛然,仿佛做出了多么巨大的牺牲。 不等两人再反驳,他一把提起食盒,语气飞快地嘱咐道:“小莲,你好生照看三七,切记,头几天一定要清淡,千万不能让他偷吃油荤的东西,否则前功尽弃!” 说完,他提着食盒,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溜出了厢房,那速度,堪比逃难。 只留下小莲和三七面面相觑,三七小声嘀咕:“姑爷……他真的好关心我啊……” 小莲则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林轩提着食盒,出了济世堂,却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脚步一转,朝着苏家二房的府邸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刚到二房府邸门口,隔着院墙,他就看见苏文博有气无力地瘫在院子里的一张竹制躺椅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林轩信步走了进去,脸上挂起那副标志性的、让苏文博看了就牙痒痒的懒散笑容。 “哟,小舅子,好雅兴啊!搁这儿数太阳呢?”林轩凑近,语气充满关切,“数清楚了吗?要不要姐夫帮你数数?一个,两个……哎呀,好像只有一个,不太好数啊。” 苏文博正饿得头晕眼花,外加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见到林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怒道:“林轩!你怎么来了?不是,你什么意思?看本少爷笑话是不是?” 林轩丝毫不恼,依旧和颜悦色,他将手中的食盒故意往身前提了提,叹气道:“哎,小舅子你这是哪里话。姐夫我是那种人吗?我这是听说,你今日犯下大错,让二叔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想必……又被罚不准吃饭了吧?” 他侧耳做倾听状,然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听,你肚子都咕咕叫了,跟打雷似的。” 苏文博被他说到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确实一天水米未进,一大早准备蹭个早膳,被姑娘打了,中午去找回场子,带去的人被揍了,自己还被吓坏了,还遭了老父亲的痛骂,此时的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虚弱不堪。此刻看着林轩手中那精致的食盒,鼻尖似乎隐约嗅到一丝食物香气,不知怎的,心里竟然莫名生出一丝荒谬的暖意。 难道……这个自己平时最看不起的赘婿,是唯一记得他挨饿、来给他送温暖的人? 林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将食盒在他面前晃了晃,笑容“真诚”:“我就猜到小舅子你没吃饭,这不,正好。这可是我们济世堂专用厨子做的,保证原汁原味,快来尝尝!” 饿极了的苏文博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几乎是扑过来,亲自打开了食盒盖子。只见里面菜色分明:一碗晶莹的白米饭,一碟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盅香气扑鼻的鸡汤。卖相比他上次在林轩小院里蹭的那顿要好上不少,香味也纯正了许多。 他迫不及待地拿出碗筷,席地而坐就要开动。 林轩则顺势占据了那张躺椅,舒服地躺下,仿佛在自己家一样随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家常:“小舅子,二叔呢?没在家?” 苏文博一边扒拉了一大口米饭,含糊道:“我爹去店里忙活去了。” “你怎么不去帮忙?” “我爹不仅罚我不准吃饭,还罚我不准出门!”苏文博提到这个就委屈,“还说……还说要是谁敢偷偷给我吃的,就打断他们的狗腿!” 林轩啧啧两声,摇头晃脑:“你可真是二叔的亲儿子,这管教方式,血脉相连啊。” 苏文博饿得狠了,没心思跟他斗嘴,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就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林轩看着他动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小舅子,说起来,姐夫我挺好奇的,你怎么突然对那位外地来的姑娘那般……执着啊?以前可没见你对哪位姑娘如此上心,当街就敢往上凑?” 苏文博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居然露出一丝与他平日纨绔形象不符的、近乎纯情的表情,说道:“那姑娘……长得在本公子审美上了!又飒又俊,跟霖安城那些扭扭捏捏的大家闺秀都不一样!” 林轩挑眉:“哟,听这意思,小舅子你这是动了真情了?” 就在这时,苏文博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眉头紧紧皱起,下一秒——“呸呸呸!”他竟直接将嘴里还没完全咽下去的红烧肉吐了出来,一脸嫌弃和困惑。 林轩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从躺椅上微微支起身子,疑惑道:“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还是这菜……不合你胃口?” 苏文博拿起旁边的茶水猛灌了几口,冲掉嘴里的味道,这才没好气地说道:“林轩,你们济世堂那厨子怎么回事?今天这厨艺是掉沟里了吗?这红烧肉看着是像模像样,可吃起来怎么寡淡无味,跟嚼蜡似的?一点咸香味都没有!” 他不信邪,又赶紧尝了尝那碟清炒时蔬,喝了一口鸡汤,结果无一例外,全都吐了出来,脸色难看至极:“还有这菜,这汤!全都一个德行!看着油光水滑,闻着也香,可吃到嘴里,淡出个鸟来!跟喝白开水有什么区别?你们换厨子了?这手艺连街边摊都不如!” “不能吧?”林轩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他坐直身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我们济世堂的伙食向来有口皆碑啊。” “不信你自己尝尝!”苏文博气呼呼地把筷子往他面前一递。 林轩将信将疑地接过筷子,先是夹起一块苏文博嫌弃的红烧肉,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 下一刻,林轩的眼睛猛地瞪大! 这……这味道?! 肉质软烂适中,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咸甜的酱汁恰到好处地包裹着每一丝肉纤维,入口即化,唇齿留香!这分明是极其正宗、火候到位的美味红烧肉! 他又迅速尝了一口那所谓的“寡淡”的时蔬,清爽可口,盐度恰到好处,完美保留了蔬菜本身的清甜。再喝一口鸡汤,汤色清亮,鲜香醇厚,没有一丝多余的油腻…… 这哪里是寡淡无味?这分明是……是正常无比、甚至堪称美味的一顿饭! 一个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林轩—— 【天啦!娘子的厨艺……竟然长进了?!而且不是一星半点,是脱胎换骨啊!】 第75章 泡妞理论 看着林轩不仅没吐,反而咀嚼的速度越来越快,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苏文博愣住了。他眼睁睁看着林轩又伸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风卷残云般送入口中,还扒拉了一大口米饭,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喂!林轩!”苏文博猛地回过神,又急又气,也顾不上什么少爷风度了,大声制止,“你吃这么快干什么?!饿死鬼投胎啊?!你吃完了本少爷吃什么?!” 林轩从饭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含糊道:“啊?你……你不是不吃么?不是说寡淡无味,跟嚼蜡似的?” 苏文博被他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恼羞成怒道:“本少爷……本少爷是不想吃!但这么难吃的饭菜你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凭什么本少爷不能吃?不就是没味道么!总比活活饿死强!” 说着,他一把抢过林轩手里的筷,也顾不上嫌弃了,直接就在食盒里扒拉起来,夹起菜就往嘴里塞,虽然脸上还是一副“我在受刑”的表情,但动作却一点也不慢。 于是,苏府二房的院子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刚刚还互相看不顺眼的姐夫和小舅子,此刻正围着一个食盒,上演全武行,筷子你来我往,目标明确——抢肉!抢菜!抢饭! 几个躲在廊下偷看的下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哎,看来少爷真是饿极了……” “可不是嘛,整整两天都没吃饭,都跟姑爷抢上食了……” “老爷这罚得也太狠了,看着真叫人心疼。” “心疼有啥用?你敢给少爷送吃的?不怕老爷打断你的腿?” 一阵风卷残云,食盒里的饭菜被扫荡一空,连那盅鸡汤都被两人分着喝得一滴不剩。林轩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重新瘫回那张舒适的躺椅上,毫无形象地剔着牙,发出由衷的感叹:“哎呀,舒坦!这才是人吃的饭菜啊!” 苏文博也吃得肚皮滚圆,坐在地上靠着廊柱喘气,闻言翻了个白眼,疑惑道:“林轩,你平日里……就吃这?” 他还是觉得这饭菜味道不对,但饿极了吃下去,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林轩眯着眼,享受着饱腹后的慵懒,含糊道:“偶尔吧,得看厨子心情。” 苏文博皱起眉,百思不得其解:“你这私人厨子是怎么回事?手艺也太不稳定了吧?上次菜没卖相,这次又淡出鸟来!” 林轩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稳定才好啊!这说明厨子有个性,有追求!偶尔发挥失常,那也是在探索厨艺的更高境界!总是千篇一律,多没意思?” 苏文博坐在地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竟然觉得林轩这番歪理有那么一丝丝道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点完头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认同这个讨厌的赘婿!他立刻板起脸,挣扎着站起身,指着林轩:“起来起来!林轩,你给本少爷起来!要躺回你自己院里躺去!这是本少爷的躺椅!” 林轩耍赖皮的本事可是一流,他非但不起,反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慢悠悠地说道:“我说小舅子,你这就不对了。我好歹是你姐夫,难得来你二房一次。这来者是客,古语有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就是这般待客之道的?这要是传出去,外人指不定又要说你们苏家二房的少爷,嚣张跋扈,连基本的待客礼数都没有,没教养啊!” “没教养”这三个字如同紧箍咒,苏文博最怕别人说他没教养,给他爹丢脸。他被林轩这顶大帽子扣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憋了半天,气呼呼地一甩袖子:“哼!牙尖嘴利!本少爷……本少爷不跟你计较了!” 他思考了下,觉得跟林轩在这件事上纠缠有失身份,于是对着下人不耐烦地喊道:“来人啦!再给本少爷搬张躺椅过来!” 于是,不多时,苏文博的院子里就出现了奇特的一幕:两张躺椅并排摆放,苏家二房的少爷和那位传闻中不成器的长房赘婿,一人占据一张,悠哉悠哉地躺着晒太阳,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对姐夫小舅子是如何的手足情深。 阳光暖融融的,气氛一时间竟有些诡异的和谐。 躺了一会儿,林轩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旧话重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小舅子,听你刚才那意思,是真看上那位姑娘了?” 苏文博这会儿吃饱喝足,敌意消退了不少,加上林轩刚刚“贡献”了饭菜(虽然他觉得难吃),便也没隐瞒,带着点少年人的别扭和执拗说道:“本少爷就是看上了,怎么?你林轩有意见?” “意见?我哪敢有意见?”林轩笑道,“小舅子能心有所属,找到自己的审美,作为姐夫,我替你高兴啊!这说明咱们文博长大了,有追求了!不过……”他话锋一转,“但你这泡妞的手段啊,在姐夫看来,啧啧,真不行啊!” “‘泡妞’?”苏文博又听到了这个陌生又直白的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懂?你懂你能来我苏家当赘婿?!” 他可是知道,林轩这赘婿身份,说白了就是“嫁”进来的,能有什么追求姑娘的经验? 林轩被戳到痛处,老脸一红,好在他脸皮厚,立刻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上一世好歹也是受过网络信息大爆炸洗礼的,虽无实操经验,但理论知识储备丰富!教你这个古代草包还不是绰绰有余?】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兜售他的“泡妞馊主意”:“小舅子,这你就不懂了。追求姑娘,讲究的是策略,是方法!像你今天这样,当街莽上去,开口就是油腻的搭讪,那是下下策!只会让人家觉得你轻浮,欠揍!” “那该怎么办?”苏文博虽然不服,但还是忍不住好奇。 “要投其所好!”林轩开始瞎掰,“你看那姑娘,一身戎装,英姿飒爽,一看就不是普通闺阁女子。她喜欢的,必然是豪爽、大气、有本事的人!你得在她擅长的领域,或者她感兴趣的事情上,展现出你的……嗯,‘魅力’!” “魅力?本少爷还不够有魅力吗?”苏文博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手从腰间摸扇子,却发现没带在身上,也就作罢。 林轩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的魅力可能没长在人家姑娘的审美上。比如说,人家姑娘可能喜欢身手好的,你就不能好好练练武?哪怕强身健体也行啊!或者,人家姑娘行走江湖,看重义气,你就不能多做点仗义疏财、帮扶弱小的事?哪怕装……呃,哪怕是真心去做呢?总之,别整天游手好闲,盯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斤斤计较。” 苏文博听得似懂非懂,但“投其所好”这四个字他算是记下了。他琢磨着,是不是真的该练练武了?下次见到那姑娘,是不是该换个方式? 林轩见苏文博对自己的“投其所好”理论将信将疑,决定再下点猛药。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情圣姿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光说不练假把式。小舅子,姐夫我再教你一招绝的——唱歌!” “唱……唱歌?”苏文博傻眼了,这跟他想象的追求方式相差十万八千里。 “对!唱歌!”林轩来了劲头,从躺椅上坐起,双手比划着,“要唱那种深情的,旋律优美的。最关键的是,唱的时候,眼神!眼神一定要到位!要这样——” 他努力瞪大自己那双平时总显得懒散的眼睛,试图挤出几分“深情”,直勾勾地看向苏文博,用一种他自己觉得无比磁性、实则有点搞怪的颤音唱道: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这旋律和歌词对于苏文博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直白得让他头皮发麻!他先是浑身一激灵,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听着听着,竟然觉得……这调子怪好听的,朗朗上口,就是这词…… “停停停!”苏文博赶紧打断他,一脸嫌弃又夹杂着一丝好奇,“这……这是什么歪歌邪调?本少爷怎么从未听过?也……也太直白了吧!这真的有用?” 他堂堂苏家二少爷,追求姑娘还需要靠唱这种“靡靡之音”? “本少爷有的是银子,需要什么,买来送她便是!何需这些……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林轩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重新瘫回躺椅,懒洋洋地反驳:“所以说你方法不对嘛!那姑娘是缺银子的人吗?看她的穿着气度,像是能被银子打动的人?我告诉你,对付这种与众不同的姑娘,就得用与众不同的方法!直白就对了!人家性情直来直去,你跟她玩含蓄,玩迂回,她根本瞧不上,觉得你磨叽,不像个男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总结道:“追求姑娘,核心要诀就是七个字:胆大、心细、脸皮厚!” 苏文博被这精辟的总结震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何解?” 林轩顿时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地“授课”: “胆大,就是看准了机会就要上,别怂!就像……就像你今天当街搭讪,胆量是有的,就是方法蠢了点。” “心细,就是要观察入微。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时做什么,有什么习惯?比如她是不是爱骑马?你是不是可以‘偶遇’一下,讨论讨论马经?她要是喜欢兵器,你是不是可以找把不错的匕首‘不小心’掉在她面前?” “脸皮厚,那就更重要了!一次不成,再来一次!被打了……呃,被拒绝了也不要紧,总结经验,换个方式继续!最重要的是让她记住你,甭管是好印象还是坏印象,先记住了再说!就像你,现在在她心里,估计就是个‘欠揍的草包’,这虽然是个坏印象,但总比查无此人强吧?咱们后面慢慢扭转嘛!” 苏文博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只觉得林轩每一句话都像是为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简直是圣人之言!他以前追姑娘,无非是送首饰、邀游船,何曾想过还有这般“学问”?他忍不住喃喃重复:“胆大、心细、脸皮厚……妙啊!实在是妙!” 他看向林轩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求知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心里oS:【原来这林轩对女孩子心思这般了解啊?说得头头是道,难道真是个高手?】 然而,这念头刚升起,他猛地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带着几分狐疑和促狭,上下打量着林轩: “等等!林轩!”苏文博坐直了身体,眯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你跟我说得一套一套的,听起来是那么回事。但是!”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现在,还跟我堂姐分屋睡吧?” 林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苏文博得意地笑了,仿佛抓住了林轩的死穴:“啊哈!被我说中了吧?你这些听起来天花乱坠的手段,是不是都在我堂姐身上试过了?结果呢?都不管用吧!自己后院都起不了火,还在这儿教我怎么追求姑娘?林轩啊林轩,你这不是纸上谈兵吗?还好意思教本少爷?” 林轩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失策,光顾着忽悠这小子,忘了自己这赘婿身份和与苏半夏相敬如宾的现状就是最大的漏洞。但他林轩是何许人也?岂能被这点小场面难住? 他脸上迅速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化为一种高深莫测的苦笑,长长叹了一口气,用一种饱含沧桑的语气说道: “唉……小舅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他调整了一下躺姿,四十五度角望天,眼神忧郁:“正所谓,医者不自医,渡人难渡己。我与你堂姐之事,情况复杂,涉及父母之命、家族责任、还有她那份要强的心思……岂是寻常追求手段能化解的?这其中深意,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苏文博,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自信”:“但是!这恰恰证明了我这套理论的普适性和正确性!正因为我在你堂姐这里遇到了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特殊情况’,才更能说明,对付那种正常的、直爽的姑娘,我这套方法是行之有效的!这叫……这叫排除法!对,排除法!” 苏文博被他这番强词夺理绕得有点晕,觉得哪里不对,但又好像有点道理?他狐疑地看着林轩:“真的?” “当然是真的!”林轩拍着胸脯(差点把自己拍咳嗽),“姐夫我还能骗你?你按我说的做,就算不能立刻抱得美人归,也绝对能让她对你刮目相看,至少……不会再见面就打你了不是?” 苏文博将信将疑,但林轩的理论确实新奇,而且他似乎也没别的更好办法。他琢磨着“胆大心细脸皮厚”和那首直白的“歪歌”,心里竟然隐隐有些期待下次再见到那位姑娘了。 至于林轩和他堂姐的事……姑且就当他是“特殊情况”吧!至少,林轩能当街搂堂姐,堂姐也没有躲开,能让冷若冰霜的堂姐做到这地步,可见,林轩这套理论还是有些用处的。 “来,跟姐夫学,这首歌,你若学会了,追求那姑娘至少成功了一半。” “行!本少爷豁出去了!” 院子里,一个真敢教,一个真敢学,气氛在一种诡异的和谐中,继续朝着未知的方向发展。 第76章 推心置腹 林轩内心已经开始期待这草包的公鸭嗓到时候去那飒爽姑娘面前卖弄,会是怎样一幅世纪名画了。 见苏文博学得差不多了,开口:“不错不错,小舅子对唱歌一道很有天赋。” 苏文博咧着个嘴,开心地像个孩子:“真的?” “姐夫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轩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引导:“说起来,小舅子,有件事我一直挺纳闷的。你说你堂姐,半夏她,一个姑娘家,对内要打理这么大一个济世堂,对外还要应付像贺家那样的豺狼,多不容易啊。她其实也就是个小姑娘,扛着这么重的担子,你们好歹是一家人,血脉相连,怎么就不能多体谅体谅她,反而总要针对她呢?要不,小舅子,你找个机会跟你爹说说,让他高抬贵手呗!” 苏文博原本因“泡妞学问”和“唱歌天赋”而放松的神情,在听到关于堂姐的话题后,嘴角那点戏谑的笑意淡了下去,却没有立刻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 他沉默下来,目光从林轩脸上移开,有些无意识地落在了庭院角落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躺椅的竹条。 【血脉相连……】 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在他被父亲常年灌输“争夺”、“利益”的心湖里,投下了一丝微澜。他想起今天前厅,堂姐站出来时,那清冷而疲惫的眼神,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了起来。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年轻却带着几分纨绔气的脸上投下斑驳的、晃动光影,仿佛也将他的思绪带回了那些光影斑驳的过去。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眼前精致的院落,看到了很久以前,在济世堂那充满药香的后院里,同样明媚的阳光…… 【记得……很小的时候,堂姐不是这样的。】 记忆的闸门打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温暖片段涌上心头。那时候,大伯还在,济世堂生意兴隆,整个苏家大院也比现在热闹得多。 【我被人欺负了,哭唧唧跑回家,是堂姐拿着小木剑,叉着腰挡在我前面,对着那些大孩子喊:‘不准你们欺负我弟弟!’明明她自己也只比我大一点点,高一点。】 【还有一次,我贪玩摔破了膝盖,疼得直掉眼泪,是堂姐小心翼翼地给我清洗伤口,还把她舍不得吃的蜜饯分给我,说‘吃了就不疼了’。她那时的眼神,好温柔。】 【我们曾一起在济世堂的后院捉迷藏,一起偷偷尝新炮制出来的甘草,一起被大人训斥……那时候,她是会对我笑,会护着我的半夏姐姐。】 他回想起苏半夏平日里忙碌的身影,在药柜前一丝不苟的专注,面对刁难时的坚韧,以及……今天在前厅,她站出来维护济世堂时那清冷却坚定的模样。那份执着和担当,是他做不到的,也与他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姐姐渐行渐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苏文博心里泛起一丝模糊的酸涩。 【好像……是从大伯去世以后?爹开始更多地插手家族生意,对长房,尤其是对掌管济世堂的堂姐,越来越不满。耳边听到的,渐渐都是‘长房无男丁’、‘济世堂迟早是我们的’、‘半夏一个女儿家懂什么’这样的话……】 不知不觉间,他好像也习惯了用挑剔、竞争,甚至带着敌意的眼光去看待那个曾经保护过他的堂姐。人长大了,很多东西,就在潜移默化中,变得面目全非。 过了好一会儿,苏文博才从回忆中抽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开口,少了平日的嚣张,多了几分难得的坦诚和迷茫:“林轩,看在你今天请本少爷吃饭,又……又跟我说了这么多‘有用’的话的份上,本少爷就多跟你推心置腹说两句。” 他侧过头,看向林轩,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完全理解的困惑:“其实……本少爷也不是完全不能体会堂姐的辛苦。小时候……她对我挺好的。” 他含糊地带过了最后那句,似乎不太习惯表达这种柔软的情绪,“正因为知道她辛苦,所以我才觉得,她何必呢?只要她愿意交出济世堂的管理权,我爹可以保证,她依旧是苏家尊贵的大小姐,将来嫁……呃,总之,吃穿用度,绝不会短了她的,想清闲就能清闲,想享福就能享福,多好啊!我就不明白了,堂姐为什么就是想不开,偏偏不肯放手,非要自己扛着这份累呢?大家和和气气的,像小时候那样……不好吗?” 林轩听着他这番看似“为我好”、实则充满了二房逻辑和某种天真的言论,心里明白了症结所在。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用一种引导式的语气,目光温和地看着苏文博,轻声问道: “小舅子啊,你有没有安静下来,认真想过,济世堂对于你堂姐苏半夏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它或许,不仅仅是一个铺子,一份能赚钱的产业那么简单。” 苏文博疑惑地看着他,显然没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 林轩望着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声音平和而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那可能……是她父亲,也就是你大伯,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地方,是他的寄托和传承;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地方,那里的每一味药材,每一个抽屉,甚至空气里的药香,都充满了她和你大伯的回忆;更是她现在,能够凭自己的能力和意志,去守护、去发展,从而证明自己价值、实现自己理想的唯一舞台。” 他顿了顿,将目光收回,落在苏文博有些怔然的脸上,语气加重了些:“放弃了管理权,或许在你们看来,是得到了清闲。但对半夏来说,那同时意味着失去了自主,失去了她为自己、也为她父亲争一口气的权利,失去了她之所以是‘苏半夏’,而不仅仅是‘苏家大小姐’的那个最重要的部分。” 林轩轻轻抛出一个让苏文博浑身一震的假设:“就像……如果有人让你放弃你现在喜欢的斗鸡走马、呼朋引伴,让你整天只能关在房里,对着四面墙,哪怕给你金山银山,绫罗绸缎,你会真心觉得快乐吗?你会甘心吗?” 苏文博彻底愣住了,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放弃现在的生活?】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窒息,无比憋屈,了无生趣!那种日子,有什么意思?金银珠宝堆成山,也比不上在外面纵马驰骋、呼朋唤友的快活! 将心比心,他才被关在院里不足几个时辰就觉得浑身难受……他好像,有点明白堂姐的感受了。那种被剥夺了最在意的东西的滋味,哪怕披着“为你好”的外衣,也依旧是痛苦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一次,他对父亲一直灌输的、自己也习以为常的理念,产生了清晰而强烈的动摇。他看着身旁这个平时吊儿郎当、此刻眼神却格外清明透彻的赘婿,心中五味杂陈。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轻声诉说着岁月的变迁与人心的无奈。两人并排躺在躺椅上,之间的隔阂与敌意,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这顿“难吃”的饭菜、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以及那段尘封的童年记忆,消融了厚厚的一层。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些许阴霾,竟真有了几分难得的,跨越了立场与偏见的,近乎温馨的宁静。 第77章 二房晚宴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了苏家二房的庭院,给并排躺在椅子上、睡得正香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苏永年处理完铺子里的事务回府,刚踏入院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兄友弟恭”、恬静安详的画面。 他脚步猛地一顿,眉头下意识就拧了起来,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这不成器的儿子!让他闭门思过,他倒好,竟和那长房赘婿厮混在一起,还如此毫无形象地酣睡?!尤其是看到林轩那张让他每每想起都心头堵得慌的脸,苏永年几乎就要习惯性地呵斥出声。 然而,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猛地想起,前些日官司风波后,自己确实吩咐过儿子,让他想办法与林轩缓和关系,甚至尝试拉拢。毕竟,这个赘婿近来展现出的手段,确实不容小觑,若能为他二房所用…… 【难道……文博这小子,真把话听进去了?】 苏永年心中的怒火瞬间被惊疑取代。他仔细打量着眼前景象:两张并排的躺椅,两人睡得毫无防备,旁边石桌上还放着那个熟悉的、属于济世堂的食盒,盖子敞开着,里面盘干碗净,连点汤汁都没剩下。 【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 苏永年心中惊诧更甚。他太了解自己儿子和林轩之间那点龃龉,能让林轩主动送来饭菜,还能让这两人和平共处到一同睡着?这在他想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莫非自己这儿子,在“与人交际”方面,还真有几分他未曾发现的歪才? 他看着苏文博酣睡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一向只会惹祸的儿子,或许也并非全无用处。一种“儿子终于办了件像样事”的复杂情绪,混合着对林轩其人的算计,在他心中翻腾。 他看了看天色,已是黄昏,府中开始掌灯。他沉吟片刻,最终没有叫醒两人,而是招手唤来管家,低声吩咐道:“去,让厨房准备一桌像样的酒菜,晚上我要宴请姑爷。” 当饭菜的香气开始在院中弥漫时,苏永年才示意下人轻轻唤醒了二人。 苏文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筋骨舒畅,连日来的憋闷和午间的饥饿仿佛都一扫而空,他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唔……好久没睡得这么香了……” 林轩也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看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夸张地“哟”了一声:“什么时辰了?都这么晚了?坏了坏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他作势就要起身,还不忘拍拍苏文博的肩膀,挤挤眼,压低声音提醒道:“小舅子,记住啊,核心要诀!胆大、心细、脸皮厚!” 刚走过来的苏永年正好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不由得一头雾水:“什么胆大心细?” 苏文博脸一红,支吾着不敢回答。 林轩却已笑着站起身,对苏永年拱了拱手:“二叔回来了?小侄叨扰多时,这就告辞了。” 苏永年哪里肯放他走,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热情而又不失长辈威仪的笑容,伸手虚拦道:“哎,轩哥儿这是哪里话!既然来了,哪有不用饭就走的道理?你看,饭菜都已经备好了,都是自家人,务必赏脸,吃了晚饭再回去不迟。” 林轩心里跟明镜似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 想想回家可能面对的娘子那“心意满满”却可能味道堪忧的晚餐,林轩瞬间做出了决定。 【有免费大餐不吃是傻子!顺便看看你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心里盘算着,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随即化为爽朗一笑:“二叔盛情相邀,小侄若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好好好!贤婿,快请入席!” 苏永年心中一定,笑容更真诚了几分,亲自引着林轩入座。 三人移步餐厅。堂中香烟袅袅,是苏永年惯用的檀香,与桌上饭菜的香气、以及他身上淡淡的参茸药味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奇异地流转。 桌上已摆好一道红烧鲫鱼,一道八宝葫芦鸭,一碟清炒芦蒿,一碟蟹粉白菜;一盅 冰糖肘子,一盅火腿鸡汤,一碟水晶肴肉,一碟凉拌鸡丝,以及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陈年梨花。 苏永年呵呵一笑,热情地招呼林轩落座,亲自执壶为他斟酒:“贤婿,快来尝尝,这是附上才送来的新鲜鲫鱼,最是肥美。这八宝鸭是家里厨子的拿手菜,费了不少功夫。还有这冰糖肘子,你们年轻人应该喜欢。家常便饭,不成敬意,务必多用些。” 他刻意点出几道硬菜,既是展示诚意,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你看,我如此款待你,你当如何回报? 林轩目光扫过这满满一桌明显超出“家常”规格的菜肴,心中冷笑更甚。 【老狐狸,这是下了血本啊。】 他脸上瞬间切换成受宠若惊的表情,连忙拱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二叔实在太破费了!这……这哪里是家常便饭,简直是过于丰盛了,小侄何德何能,受此厚待,实在是……实在是于心不安啊。” “诶,贤婿此言差矣,自家人,不说这些见外话。”苏永年摆摆手,脸上带着矜持而得体的笑容,示意动筷,“来来来,趁热吃,尝尝这八宝鸭,看看合不合口味。” 他预想中,林轩即便不感激涕零,也该是彬彬有礼、谨慎克制地品尝,然后他再好徐徐图之,展开话题。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只见林轩道了声“那小侄就不客气了”,然后……他就真的毫不客气了! 动作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仪,没有狼吞虎咽的粗鄙,但那双筷子的落点之精准,频率之迅捷,胃口之豪迈,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苏永年话音刚落,林轩的筷子已经稳稳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冰糖肘子,放入口中,眯起眼,脸上露出极其满足的享受表情,含糊地赞了句:“嗯!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好手艺!” 紧接着,不等苏永年反应,他又迅速舀了一勺蟹粉白菜,清甜鲜美;然后转向那盘八宝鸭,手法娴熟地拆解,将包裹着糯米、莲子、火腿等八宝馅料的鸭肉送入口中,咀嚼得津津有味;甚至那盘红烧鲫鱼,他也能利落地避开细刺,将雪白的鱼肉沾满汤汁,吃得专注而投入。 他吃饭的速度极快,却又奇异地不显狼狈,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而愉快的仪式。一碗晶莹的白米饭,就着这些美味佳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失,随后又自顾自添了满满一碗。 苏永年举着酒杯,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眼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自诩见多识广,还是第一次在自家宴席上,见到如此……如此“真情流露”、专注于食物的宾客! 这哪里是来做客的?这分明是饿了三天的难民! 他精心准备的试探、拉拢、言语机锋,在这风卷残云般的干饭架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点可笑。 【这……这成何体统!】 苏永年心中咆哮,【这小子是几辈子没吃过饱饭吗?!如此珍馐,竟被他吃出了……吃出了市井摊贩对付猪食拌饭的气势?!】 而与苏永年的震惊和愠怒不同,一旁的苏文博则是另一种状态。他本来就被下午的事情搅得心思浮动,对着这满桌菜肴更是提不起多大兴致——毕竟,在他尝来,这些菜和林轩中午带来的“济世堂特供”一样,寡淡无味,形同嚼蜡。 他看着林轩那副吃得酣畅淋漓、仿佛在品尝绝世美味的模样,忍不住用筷子无聊地戳着碗里没动几口的米饭,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鄙夷: 【这林轩……怕是真饿傻了吧?还是味觉异于常人?这么难吃的东西,他是怎么做到吃得如此津津有味的?难道堂姐从未给他吃过好的伙食?不能啊…】 他完全无法理解林轩的“享受”,只觉得林轩的行为越发诡异难测。 苏永年看着儿子那副兴致缺缺、神游天外的样子,再对比旁边那个埋头苦干、仿佛眼里只有饭菜的林轩,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邪火,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 【冷静,这小子定是故意的!用这种粗鄙不堪的方式来打乱我的节奏,让我自乱阵脚!对,一定是这样!我不能上当!】 【看他这副吃相,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空有点小聪明,却无世家子弟的涵养与定力。如此,反倒更好掌控,只需许以利益,不怕他不就范……】 这么一想,苏永年心里稍微舒服了些,看向林轩的眼神里,厌恶之余,更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视。 而此刻的林轩,完全沉浸在美食的慰藉中,对投注在自己身上的两道含义截然不同的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爽!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娘子啊娘子,不是为夫叛变,实在是敌方火力太猛啊……】 他心满意足地又扒了一口饭,决定暂时将一切算计抛诸脑后。 天大地大,干饭最大! “博儿,”苏永年语气温和,却暗含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别光顾着自己,还不快给你姐夫斟酒,敬你姐夫一杯。” 苏永年觉得再不阻止这家伙,恐怕他吃饱了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以他的脸皮厚的程度,绝对能做到这等地步。 苏文博有些不情愿地撇撇嘴,但在父亲的目光逼视下,还是拿起酒壶,慢吞吞地给林轩面前的酒杯斟满,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脸上挤出一个算不上真诚的笑容,说道:“姐夫,这杯酒……弟弟我先敬你。家里这阵子事情多,乱七八糟的,若有……若有怠慢不周的地方,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轩心下明了,这是经典开场白,也是划定“一家人”范围的场面话。他双手接过酒杯,脸上笑容温和依旧,语气轻松自然:“小舅子这话就太见外了。一家人血脉相连,哪有分那么细的?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共饮此杯!” 苏永年适时举杯,三人酒杯在空中虚碰。 酒液入口,是上好的梨花白,醇厚甘洌。然而,这看似融洽的推杯换盏之间,那股刻意营造的和气,却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几杯酒下肚,席间的气氛似乎活络了一些。苏永年缓缓放下酒盏,状似随意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慢声开启了真正的话题,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林轩身上,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先是满脸感慨地赞扬道:“贤侄啊,不是二叔夸你,你近来可是让我们所有人大开眼界啊!那药皂和清凉油,构思精巧,效用显着,实乃生财妙物!还有前番两次,都是你出手,才将老太公从鬼门关拉回来,这份医术和孝心,难得,实在难得!更不用说前些日,你更是在公堂之上,堂堂正正赢了那贺元礼,为我苏家大大出了一口恶气!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林轩的反应。 然而,林轩连连摆手,嘴里塞着肘子,含糊其辞回道:“二叔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折煞小侄了。我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救老太公那是碰巧,赢官司那也是仗着咱们苏家有理,都是秦老和苏老太公帮忙,才堪堪侥幸小胜贺元礼。至于药皂那些,更是娘子从头到尾跟进,我不过是打打下手,仅此而已,不值一提。” 他态度诚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一切功劳都是天上掉下来的,让苏永年这记重重的“高帽”如同打在了棉花上,完全摸不清他的底细和情绪弱点。 苏永年心中暗骂一声“小滑头”,面上却不露分毫,“听说贤婿近来,往济世堂跑得很勤快?里里外外,没少操心吧?这济世堂的事务繁杂,真是辛苦你了。” 林轩心中警铃微作,知道正戏开始了。他笑容不变,语气淡然,将自己摆在了一个辅助者的位置上:“二叔言重了,谈不上辛苦。不过是娘子她心细,凡事追求完美,要处理的事情自然就多些。我这个人闲散惯了,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无非是看着她太过劳累,帮着跑跑腿,打打下手罢了,分内之事。” 他刻意强调了苏半夏的“主导”地位和自己的“从旁协助”,将自己摘出来,避免成为直接的靶子。 苏永年脸上换上一种沉重又带着疼惜的表情,长长叹了口气:“唉……说起这些,二叔我这心里,就又想起半夏那孩子了。她一个女儿家,年纪轻轻就要扛起济世堂这么重的担子,内外操劳,我这个做叔叔的,看在眼里,真是…真是疼在心里啊!” 林轩深有同感地点头接话:“二叔说得是,娘子她确实太不容易了,起早贪黑,我看着都心疼。” 苏永年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演技精湛:“她父亲去得早,我这心里,一直都是把半夏当做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就盼着她能轻松些,快乐些。你说说,这世道,对一个抛头露面经商的女子,有多少指指点点,多少闲言碎语?我是真不忍心她受这份罪啊!” 林轩一脸愤慨:“那些长舌之人着实可恨!二叔如此明理,定要多为娘子分辨几句,堵住那些悠悠众口!” “二叔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苏永年摊开手,一脸无辜和无奈,“不过就是希望咱们苏家和睦,希望半夏好,希望济世堂的名声不受那些无谓的非议所累……” 林轩感动万分:“有二叔这般深明大义、关怀小辈的长辈,真是娘子之福,是我苏家之幸啊!” 一番对话下来,苏永年发现自己非但没能按照预想的离间林轩与苏半夏,或者暗示交出管理权的必要性,反而被林轩牵着鼻子,句句都在认同苏半夏的辛苦与不易,句句都在强调自己作为叔叔应该多多支持、体谅侄女…… 说到最后,苏永年自己都觉得,他要是再逼苏半夏交出济世堂,简直就是天底下最狠心、最无情的叔叔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笑得人畜无害、言语间却把自己堵得严严实实的赘婿,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那精心准备的酒菜,此刻吃起来也有些味同嚼蜡。 林轩看着苏永年那副有火发不出、还得强装笑颜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又狠狠夹了一筷子红烧鱼。 【想给我灌迷魂汤?二叔,您这火候还差点意思。】 “呵呵,”苏永年轻笑两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他放下筷子,语调微微转冷,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的担忧,“贤婿啊,不是我这个做叔叔的多嘴。女人嘛,终究是女人,操心太多、在外抛头露面太过,反倒不好。她既已嫁人为妇,理当守分守礼,相夫教子才是正理。济世堂虽说是苏家的产业,但她一个妇道人家,终日在铺子里露面太勤,也容易惹人非议,平白坏了名声。” 这话语看似关心,实则绵里藏针,直接将苏半夏执掌济世堂的行为定义为“不守妇道”、“容易惹人非议”。一旁的苏文博听了,都忍不住偷偷看了父亲一眼,觉得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这是不拐弯抹角啦?那就中门对狙吧!】 林轩神色不动,只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苏永年,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淡淡的微笑,回应的话语却柔中带锋:“二叔关爱晚辈,用心良苦,小侄感同身受。只是,半夏她虽是女儿身,却心怀仁德,行事公允,更有一份许多男儿都不及的担当。济世堂能有今时今日的声誉和根基,不敢说全是她的功劳,但确实多亏了她这些年的一心一意、兢兢业业。若真有人因此议论,小侄愚见,那恐怕非是半夏之过,而是议论者自身心存嫉妒,或者……见识短浅了。” 这一番话,不疾不徐,既肯定了苏永年“关爱”的表面文章,又坚定不移地维护了苏半夏,甚至反将一军,将非议者归为“嫉妒”和“见识短浅”。 苏永年听着,心头微沉。他没想到林轩如此年轻,应对起来却这般滴水不漏,言辞犀利又不失礼数。他脸上的笑容略僵,手指无意识地在白瓷酒盏光滑的边沿上轻轻转动,沉默片刻,语气加重了几分:“贤婿能言善辩,二叔佩服。只是,贤婿需知,家有家规,族有族法。女人要是太强,锋芒过露,往往会忘了自己本分,忘了自己究竟姓什么。这终究非是家族之福。” 这已是近乎直白的敲打和警告,暗示苏半夏再能干,也是苏家的人,要遵守苏家的规矩。 林轩脸上的笑容依旧未减,他甚至还轻轻举起了酒杯,向着苏永年示意,慢条斯理地应道:“二叔教诲的是,规矩自然重要。但小侄以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规矩能救人,那我自当守;若规矩误人,那就该改。若是心里真有这个家,真有需要救治的百姓,她无论姓什么,身在何处,都不会忘了这份根与本。倒是有些人,嘴上时时刻刻念着家族、规矩,心里头装着的,却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得失利弊。这样的‘本’,这样的‘规矩’,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怕是就不太牢靠了。” “砰!” 苏永年手中的筷子轻轻落在了碟子边缘,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他眼神骤然一凝,杯中平静的酒液因为这一下的震动,轻轻晃出一圈细密的波纹。 他死死地盯着林轩,胸中一股怒气翻涌,几乎要压制不住。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席酒局,从头到尾,他才是那条被吊在钩上的鱼。 短短几句交锋,屋内原本就稀薄的融洽气息瞬间凝滞,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温度骤然下降。苏文博看着两人之间无形的刀光剑影,只觉得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出,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能不能插嘴缓和一下这可怕的气氛。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几乎要断裂之时,林轩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脸上的微笑依旧如常,甚至更温和了些,他仿佛没有看到苏永年那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二叔,其实说到底,半夏她在济世堂忙碌,殚精竭虑,也并非为了她个人私利。所为者,不过是‘济世’二字,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这块招牌,是霖安城信赖苏家医药的百姓。济人,方能济己。若是连她这样一心为公、救人疾苦都算有错……”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苏永年,轻轻反问,“那依二叔看来,这世上,恐怕也没多少对的人了吧?” 这一句问得极轻,却重若千钧!直接将苏永年置于一个道德的死角——否定苏半夏,就等于否定了济世堂济世救人的根本,否定了苏家立足的正道! 苏永年面色阴晴不定,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胸脯起伏了几下,手中筷子拿起又放下,终究还是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怒火,脸上重新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扭曲笑容,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敷衍道:“贤婿……贤婿这口才,当真是……让人佩服。难怪,难怪如今半夏事事都愿意听你的安排。”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林轩对苏半夏的“控制”,暗示林轩才是幕后主使,企图挑起新的矛盾点。 林轩岂能不知他的用意?他闻言,不仅没有否认,反而顺着话头,拱手回道:“二叔谬赞了。半夏她愿意听我的,并非因为我有多大本事,或者有什么手段。仅仅是因为,我更愿意先听听她的,试着去懂她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这么坚持。这世间之事,大抵如此,能互相听懂,彼此尊重,这日子,自然也就过得顺畅些,舒心些了。” “噗——咳咳咳……” 一直在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苏文博,听到林轩这番“高论”,联想到下午他教自己“脸皮厚”的场景,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呛了,赶紧端起酒杯掩饰,咳得满脸通红。 他这一打岔,倒是意外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凝固气氛。苏永年狠狠瞪了几子一眼,却也借着这个机会,勉强调整了一下表情。 林轩趁势再次举杯,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目光扫过苏永年和还在咳嗽的苏文博,朗声说道:“好了好了,过去的事不提了。来,二叔,小舅子,这杯酒,我敬你们,惟愿我苏家,家和万事兴!” 他将“家和万事兴”五个字,咬得清晰而郑重。 苏永年目光急剧闪烁,心中念头飞转。他知道,今晚想在言语上压过林轩,讨到便宜,已是不可能。再纠缠下去,只怕自己会更加难堪。他深吸一口气,最终也举起了酒杯,皮笑肉不笑地碰了上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一个‘家和万事兴’!贤婿,有心了!” 三人杯盏相碰。梨花酒的香气氤氲在堂中,温润、绵长,却不知为何,酒入喉间,却透出一股淡淡的凉意。 酒盏放下,林轩觉得时机已到,不必再虚与委蛇。 【哎,吃饱喝足,也是时候拍拍屁股走人咯!】 他从容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袍,向苏永年拱手,神态温润,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告辞之意,也带着一种不容再挽留的从容:“二叔,今日叨扰已久,时间也不早了,小侄就不再多留,以免娘子挂念。改日若有闲暇,再登门向二叔请教。” 苏永年也勉强跟着站起,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皮笑肉不笑地应道:“贤婿慢走,路上……小心。” 林轩微笑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厅外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而坚定,衣袂在行走间微微飘动,仿佛带走了这厅堂内所有压抑凝滞的空气,也带走了一场无声交锋的硝烟。 门外夜风拂过,带来一丝清凉。厅内,只剩下檀香、残羹与一片诡异的寂然。 苏文博看着林轩消失的方向,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凑近他父亲,压低声音,带着莫名的感慨嘀咕道:“爹,这林轩……嘴皮子也太利索了,真能绕啊!您……您一句实在的都没捞着,全被他给带沟里去了……” 苏永年没有理会儿子的吐槽,他阴沉着脸,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凉的酒杯,反复回味着林轩最后那几句看似平淡,却处处机锋的话语——“她听我的,只因为我愿意听她的。” 这话语,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头,拔不出,化不掉。 它点破了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关系模式。那不是强权的压制,不是利益的交换,而是一种基于平等与理解的…默契? 这种默契,比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联盟或控制,都更为牢固,也更让他感到不安。 第78章 榆木开窍 苏永年望着林轩消失的背影,脸上那强撑出来的笑意彻底垮掉,化作一片阴沉的郁结。他微微叹了口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踱回桌前。 【此子心思缜密,言语滴水不漏,看似散漫,实则壁垒森严。想轻易拿捏他,绝非易事啊……】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疲惫地坐下,下意识想夹口菜压压惊,目光扫过桌面,却猛地一滞。 只见桌上那盘肥美的冰糖肘子,只剩几块油光发亮的骨头;那条红烧鲫鱼,鱼头孤零零地支棱着,身上最肥嫩的肉早已不见踪影;八宝鸭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火腿鸡汤也见了底……满桌珍馐,竟如同遭了蝗灾,只剩下些残羹冷炙,品相凄惨。 苏永年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视线转向自己儿子苏文博面前——碟子里干干净净,没几根骨头。再看向林轩刚才坐的位置,面前的骨碟堆得像座小山,鱼刺、鸭骨、肉渣堆积得满满当当,触目惊心。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 “林轩!你个杀千刀的赘婿!吃我的,喝我的,席间句句顶撞,惹我一肚子闷气,末了还把好菜全扫荡光了!简直……简直岂有此理!此子甚是可恨,可恶啊!” 他气得胸口起伏,呼吸都重了几分。 一旁的苏文博完全没察觉父亲的怒火,他用筷子无聊地戳着碗里没动几口的米饭,撇撇嘴道:“爹,您恨他干什么?要我说,这菜本来就难吃,您不也没怎么动筷子嘛!” “你懂个屁!”苏永年正愁火没处发,闻言抬手就敲了苏文博脑袋一下,没好气地骂道,“我那是被那小子气得没了胃口!” 跟这糟心儿子说话,他连那点虚伪的文人腔调都懒得维持了。 苏文博捂着脑袋,眨了眨眼,不知怎的,脑子里忽然回响起林轩维护苏半夏时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还有那句“家和万事兴”。他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开口:“爹……其实,仔细想想,堂姐她……她一路走来,也挺不容易的。” “嗯?” 苏永年一愣,没明白儿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苏文博鼓起勇气,继续道:“您看啊,她对外要对付贺家百草厅那些阴招,对内要管理这么大的济世堂,里里外外都得她操心。要不……我们……”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孽子!你胡说些什么!” 苏永年这下听明白了,瞬间勃然大怒,又是一记更重的脑瓜崩敲在苏文博头上,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苏半夏不容易?你爹我就容易了?!我为了这个家,在外奔波劳碌,赔尽笑脸,我容易?!” “爹……” 苏文博被打得缩了缩脖子。 “你别叫我爹!” 苏永年指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我看你是被那林轩灌了迷魂汤了是吧?这才一顿饭的功夫,你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帮着你那好堂姐、好姐夫说话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 苏文博连连摆手,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觉悟”瞬间被敲得烟消云散。 “随口一说?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苏永年越说越气,痛心疾首地数落起来,“你别忘了!你是我苏永年的儿子!这苏家二房唯一的指望!难道你爹我处心积虑,呕心沥血,是为了害你不成?”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带着一丝表演性质的哽咽:“我为什么非要拿下济世堂的管理权?啊?还不是为了你!就凭你这不成器的样子,若是没有一份厚实的家业傍身,将来我两眼一闭,你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立足?怎么撑得起二房的门楣?那大房就一个女儿,这苏家的家业,将来不都是你和你堂弟文渊两兄弟的?我现在争,是在为你铺路啊,我的好大儿!” 他喘着粗气,瞪着苏文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可倒好!不体谅为父的良苦用心也就罢了,竟还觉得那占了本该属于你东西的人不容易?你、你简直是要气死我啊!” 这一番连消带打,既有“为你好”的道德绑架,又有“未来家产”的利益诱惑,直接把苏文博那点刚刚萌芽的、本就脆弱的同理心砸得粉碎。 苏文博看着父亲气得通红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口,那点因为林轩而产生的微妙思绪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习惯性的顺从和一丝愧疚:“爹,您别生气,是孩儿糊涂,孩儿错了!孩儿再也不乱说了!” 苏永年见他服软,这才顺了顺气,脸色稍霁,但依旧余怒未消地哼了一声。 苏文博捂着脑袋,委屈地扁扁嘴,眼珠子一转,忽然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凑近了些:“爹,那个……您手头方便不?给我点银子呗。” 苏永年警惕地瞥了他一眼:“拿银子想去干什么?又想出去胡混?” “哪能啊爹!”苏文博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真切的羞赧,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我看上了一个姑娘。” “哦?” 苏永年顿时来了兴致,心中的郁气都散了大半。 老天开眼,这榆木疙瘩终于开窍了? 这两年,为了让这小子收心,苏永年没少让媒婆说媒,可这小子不是看不上人家,就是借口不去看人家。 偶尔送某个姑娘点首饰或邀人游湖,也不过是做戏给他看,好让他放宽心,自家儿子没啥特殊癖好,取向正常。 他忙往前倾了倾身子,连声追问:“是哪家的姑娘?姓甚名谁?家住城里还是城外?父亲是做什么的?” 苏文博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不耐烦:“爹,您问得也太多了!我和她……八字还没一撇呢。” 苏永年眯着眼笑了笑,暂时将林轩带来的憋闷搁置一边。儿子若能结下一门有力的亲事,对他二房亦是助益。他和颜悦色道:“行,爹不问那么细。那你可有把握?要不要爹爹教你几手……讨姑娘欢心的妙招?” 他以过来人身份自居,自觉经验丰富,传授几招还不是手到擒来。 “哎呀,放心吧爹!您儿子的本事您还不清楚嘛!” 苏文博一听,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满脸的志在必得,“您就给我银子就行,其他的,您就不用操心了!” 经过下午林轩那一番“胆大、心细、脸皮厚”的核心要诀灌输,他自觉已得真传,功力大增,拿下那个活泼泼、辣嗖嗖的姑娘,至少有九成把握! 看着儿子这副前所未有的自信模样,苏永年虽然将信将疑,但终究是乐见其成。他难得大方地掏出一张银票塞过去:“喏,省着点花,用在正道上!” “谢谢爹!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苏文博接过银票,喜滋滋地揣进怀里,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未来在向他招手。 是夜,万籁俱寂。 苏永年带着对林轩的愤懑与对儿子“开窍”的些许欣慰,辗转许久才沉沉睡去。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窗外月色朦胧,一片寂静。 【刚才是……错觉?】 他翻了个身,正要再睡,一阵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如同夜枭哀鸣又似野狼哭嚎的声音,顽强地穿透墙壁,钻入了他的耳膜。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 那声音调子古怪,时高时低,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练嗓? 苏永年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那声音却如同魔音贯耳,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声音的来源,正是隔壁儿子苏文博的房间。 苏永年猛地坐起身,瞪着那面墙,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这混账东西!三更半夜不睡觉,鬼哭狼嚎的做什么?!这就是他说的‘本事’?!】 他气得肝疼,只觉得刚刚因为儿子“开窍”而升起的那点欣慰,瞬间被这魔音摧残得七零八落。 这一夜,注定是睡不安稳了。 而隔壁房间里,苏文博正对着一面铜镜,努力调整着表情和嗓音,试图找到林轩所说的那种深情眼神,和带着一点点不羁和破碎感”的腔调。 他觉得自己正在通往成功的道路上,大步迈进。 第79章 贺家请柬 贺府,书房。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入,却驱不散室内的沉郁。贺宗纬端坐于黄花梨木案后,指节叩击声如鼓点,在静寂书房里一声声炸开。窗外光影微移,他却纹丝不动,唯那一双鹰眸,似能洞穿人心。 案桌上,摊开着他自己写下的两个大字——皇商! “皇商”的名号,他贺家势在必得。这不仅关乎泼天的富贵,更关乎家族在霖安城、乃至整个州府的地位跃迁。 然而,想要十拿九稳拿下皇商资格,济世堂却成了目前最大的绊脚石。 贺宗纬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虚空处,仿佛要穿透墙壁,看到那个让他儿子接连受挫的身影。 苏半夏,一介女流,虽有些经营之才,但格局有限,尚不足以掀起太大风浪。真正让他心生警惕的,是那个入赘苏家的林轩! 此子,有些蹊跷。 他已经听闻心腹汇报近期霖安城发生的一些事情。 先是林轩那手闻所未闻却能将苏老太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诡异医术; 再是那清凉油、药皂等物,看似稀奇古怪,却构思精巧,效用显着,一经推出便成畅销之物,生生从百草厅口中夺下不少份额; 以及公堂之上,竟能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至今还卧在床上,颜面尽失! 【此子,绝非寻常赘婿!】 当初府衙匆匆一眼,贺宗纬只觉得那赘婿不过是个平平无奇书生而已,但听闻心腹的汇报之后,心中警铃大作,让他有些寝食难安。 他惯于掌控一切,最厌恶的便是这种无法预估的变数。若放任不管,以此子展现出的能力与心性,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到那时,恐怕不止是“皇商”之争,就连他贺家基业,都要受到威胁。 “不能再等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必须亲自探探他的底细。” 是龙是虫,总要掂量清楚。若只是有些小聪明,便趁机狠狠打压,挫其锋芒,让他乖乖缩起尾巴做人,也让他知道在这霖安城,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若真是不世出的奇才……贺宗纬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阴鸷,那就更不能留了。 他扬声唤来心腹管家,语气不容置疑:“去,以我的名义,给苏家递张帖子。就说我贺宗纬,在府中设下薄宴,专为前番小儿元礼行事鲁莽,以及近日来的诸多‘误会’,向苏小姐和林姑爷郑重赔罪,请他们务必赏光。” 管家一愣,有些迟疑:“老爷,这……少爷尚在养伤,此时宴请,他们……能信吗?会来吗?” “他们会来的。”贺宗纬语气笃定,带着久居上位的掌控力,“苏半夏那丫头,想在霖安城把济世堂的招牌立稳,明面上的规矩就不能坏。我亲自下帖赔罪,她若不来,便是她苏家不识抬举,气量狭小,日后自有话说。至于那个林轩……” 他眼中寒光微闪,如同暗处蛰伏的毒蛇,“他若怯了不来,正好坐实他心虚,上不得台面;若他有胆来……我这‘赔罪宴’,自有办法称出他的斤两,让他原形毕露。” 他话语微微一顿,指节的敲击声戛然而止,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压力。 管家心领神会,不敢多言,躬身应道:“是,老爷,小人这就去办。” 贺宗纬挥挥手,让人退下。将目光投向窗外,眼神幽深。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带着凉意的露水挂在院中花草的叶尖。苏半夏捏着那张一大清早由贺府管家亲自送来的烫金请柬,指尖微微泛白。那帖子措辞谦和周到,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力,像一块冰,熨得她心头沉重。 贺宗纬亲自设宴,还选在午时?那可是阳气最盛的时辰……若真是赔罪,何必如此张扬?这光明正大的邀请,反更像一场布好的局 她太了解这位贺家掌舵人了,其手段比其子贺元礼更加老辣深沉,不动声色间便能将人逼入绝境。 这顿宴席,无异于龙潭虎穴。 她沉吟片刻,脚步已不由自主地转向林轩所居的偏院。这个时辰,依照他平日的习性,怕是还…… 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内果然一片静谧,只闻几声清脆的鸟鸣。主屋的门窗紧闭,里面毫无动静。苏半夏走到门前,轻轻叩响了门扉。 “林轩?你醒了吗?” 里面先是沉寂,随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一声模糊不清、带着浓重睡意的嘟囔:“……谁啊……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扰人清梦,罪同谋财害命知不知道……” 声音渐低,似乎又要睡去。 苏半夏无奈,只得加重力道又敲了敲:“有要紧事,是关于贺家的。” “贺家?” 屋内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被打断好梦的烦躁,“贺元礼那小子又作什么妖了?让他等着,等我睡到自然醒再跟他算账……” “不是贺元礼,”苏半夏压低声音,“是他父亲,贺宗纬。他派人送来请柬,邀你我今日午时过府赴宴。” 话音刚落,只听屋内“咚”的一声闷响,似乎是有人滚下了床。紧接着是手忙脚乱的穿衣声和抽着冷气的痛呼声。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林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睡眼惺忪,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一边瞪着苏半夏,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谁?贺宗纬?请我们吃饭?这老狐狸想干嘛?嫌他儿子丢人丢得不够,准备亲自上场表演个现场版‘鸿门宴’?” 他扒拉着头发,一脸的生无可恋:“不去不去!坚决不去!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人家以逸待劳,我们仓促应战,兵家大忌!” 苏半夏叹了口气:“我知他不安好心。但若不去,反而显得我们小家子气,惧了他贺家。日后在生意场上,更会被他拿住话柄。” “面子才值几个钱?小命才最重要!”林轩振振有词,“根据我多年看剧的经验,这种反派请客,轻则言语羞辱,重则栽赃陷害,搞不好还有刀斧手埋伏在屏风后面!咱们还是稳健一点,在家吃鸡腿比较安全。” 苏半夏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试图“稳健”的模样,心中的凝重倒是被冲散了些许。她将请柬递到他眼前,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镇定。那一刻,她的平静,比惊慌更让人心疼。 “帖子已收下,我已让人回话,说我们会准时赴约。” 林轩接过帖子,看都没看就哀嚎一声,痛苦地捂住了额头:“娘子!我的好娘子!你这先斩后奏的毛病要改过来啊!这是送羊入虎口啊!你想想,那贺府深宅大院,到时候门一关,喊破喉咙都没用!他们要是来个瓮中捉鳖……呸呸呸,总之风险太高!”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要不……咱就说我突发恶疾,卧床不起了?反正我医术‘高明’,装个病手到擒来!” 苏半夏抬起清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关切,有决然,也有一丝依赖:“正因是龙潭虎穴,我才更需要你一同前去。你……你总有出人意料的主意。我一个人,心里没底。” 林轩所有插科打诨的话,在对上她那双眼睛时,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线,知道她并非不惧,只是身为济世堂掌事人,有些场面,她必须面对。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像是认命般长长吐出一口气,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头发,没好气地道:“行吧行吧,谁让我摊上了呢。陪你去!不过说好了,要是情况不对,我喊跑你就得跟着跑,别犹豫!面子诚可贵,自由价更高!” 他一边嘟囔着“亏大了亏大了,觉都没睡好”,一边转身回屋,嘴里还念叨着:“得找点东西防身……辣椒面?还是石灰粉?还有袖箭!唉,现代社会好,至少有个110……” 苏半夏看着他虽满口抱怨却已然开始准备应对的背影,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分。她站在清晨微凉的院子里,听着屋内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第一次觉得,有个人并肩面对风雨,真好! 薄雾散开,阳光照在院中,她忽觉,哪怕前路再险,只要有人并肩,那风雨,也未必冷。 第80章 再睡会儿 苏半夏站在门口,看着林轩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却又强打精神在屋里团团转,嘴里还念叨自己听不太懂的词,那副精神颓靡却又努力思考对策的模样,让她心头微软,一丝愧疚悄然升起。 她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林轩,现在时辰确实还早,贺家的宴席在午时。要不……你再睡会儿?” 林轩正弯腰在床底下摸索的动作猛地一顿,诧异地回过头,眼睛都瞪圆了些:“嗯?娘子,你……你没搞错吧?我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你不是一向颇有微词吗?今天居然主动让我回去睡觉?” 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我是不是还没睡醒,出现幻听了?” 苏半夏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唇角微弯,莞尔一笑,如同清晨初绽的兰蕊:“往日是往日。你既觉得去贺家是龙潭虎穴,养足精神,总好过顶着困意去应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何况……是我搅了你的清梦。” 林轩看着她难得的、带着点歉意的温柔笑容,一时竟有些愣神。【乖乖,娘子这笑容……杀伤力有点大啊。】 还没等他回味过来,苏半夏又想到一事,说道:“你还没用早膳吧?要不,我让厨房弄些吃食送来,你用完之后再歇息,养足精神才好应对午间之事。” 林轩这才回过神,连忙摆手,脸上恢复了几分平日插科打诨的神气:“不用不用,劳娘子费心。昨晚在二叔那里蹭了一顿好的,目前还没完全消化呢,这会儿实在塞不下。” “二叔?” 苏半夏微微一怔,“你昨天下午去二房那里了?” 难怪她昨日晌午过后就见林轩提着食盒快速跑出济世堂,直到晚上都未见人影。 “啊,去转了转。” 林轩含糊其辞,摆出一副“我很努力但效果不佳”的摆烂姿态,叹了口气:“唉,无非就是看在亲戚的份上,为了苏家的内部稳定与和谐,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力气罢了。不过目前看来,效果甚微,任重而道远啊。” 他耸耸肩,语气带着点看透的嘲讽:“苏文博那小子或许还能被我说动一两分,但二叔那个人……油盐不进。拉拢我不成,就变着法子想挑拨离间,破坏我们夫妻感情,其心可诛。” 他故意把“夫妻感情”四个字咬得重了些,悄悄观察苏半夏的反应。 苏半夏闻言,眸光微闪,心中了然,二房果然不会安分。她看了林轩一眼,见他虽说得轻松,但眉宇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知道他也并非全无压力。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二房的情况,苏半夏见时辰不早,铺子里还有事务等着处理,便道:“那你……再休息片刻,巳时中(上午10点)我们再一同出发。” 林轩连连点头,只想赶紧把这尊“催醒神”送走,好回床上补个回笼觉。 苏半夏刚转身走,林轩就关闭了房门,倒在床上,放空思绪… 然而,苏半夏刚走到院中,一个穿着劲装、活泼灵动的身影就如同一只欢快的燕子般跑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 “姐姐!早啊!” 萧箐箐笑容灿烂地跟苏半夏打招呼,声音清脆。 苏半夏脚步一顿,看着眼前明媚张扬的少女,以及她手中那个显眼的食盒,心中那根刚刚松下的弦又微微绷紧。 这姑娘不是昨日把苏文博胖揍了一顿的人吗?她来这里做什么?还提着食盒?难道是给……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她心头莫名一紧。她猛然想起祖父之前的提醒:“良才如美玉,蒙尘时无人问津,一旦拭尽尘埃,便是众人争相追逐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悄然滋生。 但她很快按捺住心绪,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从容,微微颔首:“姑娘,早。你这是?” 萧箐箐大大方方地摆手,笑容明媚:“姐姐,别总姑娘姑娘的叫嘛,我叫萧箐箐,你叫我箐箐就好!是我哥让我来的,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林先生,不知道林先生现在方不方便?” 她说着,目光就期待地投向那扇刚刚关闭的房门。 苏半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林轩而来。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方才起身,精神不济,可能……又睡下了。” “啊?又睡啦?” 萧箐箐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明亮的眸子黯淡了几分,她拎着食盒,有些失落又有些固执地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没关系,那我就在这儿等他醒来好了!” 苏半夏看着她那副毫不气馁、坦然等待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刚才因为一个食盒就心生疑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看来是自己想多了。这萧姑娘性子直率,或许真有其兄交代的要事。 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以正事为重,复又转身走回林轩房门前,轻轻叩门:“林轩,醒醒,萧箐箐姑娘有紧要事情找你,你快些起来见见。” 屋内刚刚躺下、正准备与周公会晤的林轩:“……” 【苍天啊!大地啊!还让不让人活了!我这补个觉怎么比西天取经还难?!】 他哀嚎一声,认命地爬起来,有气无力地应道:“来了来了……这就来……” 苏半夏听到里面传来窸窣的动静和无奈的回应,这才对石凳上的萧箐箐点了点头:“他这就起来,萧姑娘稍等。”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小院,只是步伐比来时,似乎稍快了一些。 院中,只剩下坐在石凳上满眼期待的萧箐箐,以及屋里那个顶着两个并不存在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再次打开房门的林轩。 林轩看着门口俏生生的萧箐箐,以及她身旁石桌上那显眼的食盒,嘴角抽搐了一下。 “林先生早啊!!”萧箐箐起身主动打招呼,笑容如同这初升的太阳。 “呵呵,早啊!”林轩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早你妹啊,有什么事不能下午再说吗?!我看起来很像不需要睡眠的永动机吗?! 都怪苏文博那草包,惹谁不好,偏惹她!如今正主都追到我这里来了,看来大事不妙啊……】 第81章 这人能处 林轩打着哈欠,顶着一头堪比鸟窝的乱发,没什么形象地靠在门框上,眼皮还在打架。 萧箐箐看着他这副尊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指了指他的脑袋,好心提醒:“林先生,您……要不要先去洗漱整理一下?” 林轩摆了摆手,一副“别在意这些细节”的表情,语气带着刚被吵醒的不耐和固有的直率:“这位姑娘,有事直说,我林某人生平最讨厌弯弯绕绕!” 萧箐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食盒都晃了晃,爽朗笑道:“好!林先生果然是爽快人!我萧箐箐就喜欢跟你这样的直性子交朋友!” 说着,她献宝似的将食盒一层层打开。第一层是一盅炖品,汤汁清亮,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醇厚气息;第二层则是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其中一碟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如纸,隐约可见内里饱满的粉嫩虾仁,另一碟是金黄酥脆的蟹黄酥,香气扑鼻。 “林先生,这是冰糖雪蛤炖官燕,最是滋补润肺;这是蟹黄酥和水晶虾饺,用的是今早才送到的鲜活湖蟹和南海大虾。” 萧箐箐介绍得颇为郑重,这些东西即便在将门萧家,也并非日常可见,显然是为了表示极大的诚意。 林轩一看,睡意瞬间跑了一半,眼冒精光。 【我的个乖乖!冰糖炖官燕?蟹黄酥?这配置……是只有在古装剧里才能见到顶配早餐啊!这萧姑娘是下血本了?】 他内心波涛汹涌,面上却稳如老狗,只是挑了挑眉,故作惊讶:“萧姑娘,这……太破费了吧?这是给我的?” 萧箐箐大方点头,带着一丝歉意:“对,我哥特意吩咐的。只是……扰了先生清梦,实在抱歉。” 林轩一听,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容灿烂得堪比初升的太阳,连忙摆手:“哎呀!萧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太见外了!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早起早睡,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大大有益!我还得好好感谢箐箐姑娘你,给我带来了如此……充满活力的清晨和如此丰盛的早餐呢!” 他边说边极其自然地坐到石凳上,也不等萧箐箐再说客套话,拿起筷子就开始了风卷残云。炖品软糯香甜,点心鲜美酥脆,他吃得眯起了眼睛,幸福感飙升,边吃边含糊不清地问:“箐……箐箐姑娘,东西我吃了,无功不受禄,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萧箐箐见他吃得香,自己也高兴,便开门见山:“是这样的,林先生。我哥前两日拜访秦老,听秦老提及,说您或许有办法能改进军中常用的止血化瘀之药,效果能远超现今所用。军中儿郎时常受伤,若能有更好的药,便能少受许多苦楚。所以,我今日特意前来请教。” 林轩正夹着一个蟹黄酥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 【秦老啊秦老!原来源头在您这儿啊!您这可真是……给我找了好大一个‘惊喜’!】 他心下明了,这既是萧家的需求,也是一个与他们建立更紧密联系的契机。所谓多一个朋友多条路。 他将最后一个虾饺塞进嘴里,满足地擦了擦嘴,然后大大方方地承认:“秦老说得不错,在下的确有些浅见。” 他拍了拍肚子,一副“看在这顿顶级早餐的份上”的模样,清了清嗓子,开始结合前世的中医药知识和现代理念侃侃而谈: “止血化瘀,关键在于‘收敛’与‘活血’并举。现今的金疮药,多注重收敛止血,却忽略了瘀血不散,反而影响愈合,甚至引发高热(感染)。改进方向,可在原有药方中加入三七、血竭等加强活血散瘀之效,同时需将药材研磨得更为细腻,便于吸收。” 他顿了顿,见萧箐箐听得认真,便继续深入:“此外,伤口清理至关重要。许多将士并非死于流血,而是死于后续的‘疡症’(感染)。可用高浓度的酒冲洗伤口,能有效杀灭……呃,清除污秽,防止邪毒入侵。” “高浓度的酒?” 萧箐箐疑惑。 “对,比市面上的酒都要烈上数倍不止。” 林轩解释道,“寻常酿酒之法所得酒水,力道不足。需用反复蒸馏之法提纯,可得其精华,我们称之为‘酒精’,用于清洗伤口,效果奇佳。此法亦可提炼某些药材精华,增强药效。” 他从止血原理讲到药材配伍,从伤口护理讲到高度酒精的提取与应用,虽未透露具体秘方,但指出的方向和理念已足够超前。一长串说完,他早餐也彻底消化完了,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再看萧箐箐,只见她瞪大了那双漂亮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林轩,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迷茫,还有一丝努力消化知识的专注,那模样,像极了课堂上听天书却又不敢走神的大学生,清澈中带着点愚蠢(可爱)。 林轩也管不了她听懂几分,反正该说的都说了。他径直起身,潇洒地拍了拍衣袍:“早膳也吃了,该说的也说了,箐箐姑娘若无疑问,林某就回去继续补觉了,午间还有‘硬仗’要打。” 说完,也不等萧箐箐回应,转身就回房,再次关上了房门。 院子里,只剩下萧箐箐一人坐在石凳上,对着空了的食盒发呆,脑子里还在回响着“活血化瘀”、“高浓度酒”、“蒸馏提纯”这些陌生的词汇,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就在林轩刚躺下,迷迷糊糊即将续上之前的美梦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中气十足又带着急切兴奋的叫喊声,光是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哪位活宝来了。 “林轩!林轩!快出来!你知不知道那姑娘喜欢什么?本公子练了一晚上的情歌,自觉已得你真传,今日就要去拿下她!” 苏文博咋咋呼呼地冲进小院,音量却在踏进院门的瞬间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石凳上那个正蹙着眉头、似乎陷入沉思的倩影——那不正是他朝思暮想、准备发起总攻的姑娘吗?! 苏文博瞬间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刻他眼中的“美好”。他心中狂喜: 【天助我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林轩可以啊!太够意思了!昨天才跟他说了心事,今天就把人给我请到家里来了!不枉费本少爷我之前还想方设法拉拢他!这人,能处!】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张扬,努力摆出一个自认为风流倜傥、温和有礼的姿态,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 第82章 箐箐的一个吻 苏文博从袖中抽出那柄附庸风雅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故作潇洒地轻摇了几下,蹑手蹑脚地走到石桌对面坐下。 他努力摆出平生最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将昨晚对着铜镜苦练了半夜的“深情”眼神投向萧箐箐,声音也刻意放得低沉柔和:“姑娘,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萧箐箐正沉浸在林轩那番震撼理论中,被这突兀的声音和灼热的视线惊醒。她猛地抬头,看到眼前这张带着谄媚笑容的脸,正是那个当街调戏自己后又找茬的纨绔子弟,心头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她重重一拍石桌,震得那空食盒都跳了一下,柳眉倒竖,质问道:“是你?迷……迷人公子?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本姑娘面前?是嫌本姑娘上次下手太轻了,皮又痒痒了是吧?” 按照苏文博以往的性子,被如此呵斥,要么恼羞成怒,要么搬出苏家二少的身份镇住对方,要么放下狠话后灰溜溜逃走。 但今日不同!他谨记林轩“胆大、心细、脸皮厚”的七字真言,心中默念“不打紧不打紧,打是亲骂是爱”,脸上那笑嘻嘻的表情居然丝毫未变,甚至还带着几分诚恳: “姑娘息怒,息怒!”他拱了拱手,“之前都纯属误会。是在下有眼无珠,唐突了佳人,心中一直懊悔不已。回家后被姐夫和父亲轮番教育,在下也痛定思痛,幡然醒悟,就想找个机会向姑娘表达歉意,让在下内心不至于那么愧疚。好在今日有幸再次得见姑娘仙姿,实乃缘分天定。在此,文博对之前的冒犯,郑重向姑娘赔罪了!” 说完,还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 萧箐箐愣住了。 【这家伙转性了?吃错药了?还是被打怕了?】 她看着苏文博那强装出来、显得有些扭曲的“温文尔雅”,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比直接动手更让人难受。 可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般做小伏低地道歉,自己这拳头倒是不好意思挥出去了。 她强忍着不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算你还算识相,本姑娘今日就暂且放过你了。不过你要是再敢惹本姑娘,本姑娘的拳头可不是泥捏的。” 萧箐箐拳头捏的咔咔作响,要以此来震慑住对方。 苏文博看在眼里,只觉得眼前这姑娘不仅飒爽,还多了一份可爱。他内心窃喜,说道:“不敢不敢,我以我姐夫名声起誓,不会有下次了。” 屋内竖起耳朵八卦的林轩:“???” 【我还有个屁的名声,刚穿越过来就被你这个草包把‘辉煌事迹’翻了个底朝天…】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萧箐箐也不藏着掖着,“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萧箐箐!” “萧箐箐……” 苏文博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立刻搜肠刮肚地想词儿,“妙啊!‘箐’字本义草木繁茂,生机勃勃,正配姑娘这般明媚鲜活、英姿飒爽!好名字,真是好名字!” 萧箐箐被他夸得又是一阵恶寒,直接打断他:“少来这套!你到底想做什么?” 话说出口,萧箐箐就意识到说错话了,这里本就是苏府,他乃苏府二少爷,好像自己这问题有些唐突了。 但出乎她意料的,苏文博不仅不恼,脸上依旧是那副欠揍的笑容。 苏文博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终于图穷匕见,他努力让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试探着问:“不知……箐箐姑娘可喜欢听曲唱歌?” 萧箐箐怎么看苏文博怎么觉得怪异,压着内心的狐疑,重新坐下,随口应付道:“还行吧。怎么?你不会告诉我你是要唱歌给我听吧?” 苏文博眼睛瞬间亮得吓人,机会来了!他强压激动,用自认为最磁性的嗓音说道:“实不相瞒,文博最近从我姐夫那里,偶然习得一首新歌,其词曲别具一格,清新脱俗,与如今市面上那些陈词滥调截然不同!不知……箐箐姑娘可否赏脸,品鉴一二?” 萧箐箐本想直接拒绝,跟这怂包多待一刻都觉得别扭。但一听是“林先生的手笔”,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林先生医术通玄,药理精深,难道在音律上也有如此造诣?她倒要听听,能被林先生认可的歌曲是什么样的。 “哦?林先生还会写歌?” 她挑了挑眉,终于给了点正面回应,“那……本姑娘就洗耳恭听了。” 苏文博心中狂呼“林轩万岁!”,赶紧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那双“深情”到几乎要抽筋的眼睛死死锁在萧箐箐脸上,酝酿着情绪。 萧箐箐被他看得汗毛倒竖,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全靠对林轩作品的好奇心硬撑着。 终于,苏文博用一种刻意放缓、带着颤音的调子,缓缓开口了: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月亮代表我的心…… 箐箐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 深深的一段情,叫我思念到如今……” 屋内,用被子死死捂住耳朵的林轩:“……” 【救命!魔法攻击,杀人啦!这调跑的,月亮听了都想自闭!萧姑娘,快让他闭嘴吧!再让他唱下去,会死人的!】 “你~去~看~一~看……你~去~想~一~想……月~亮~代~表~我~的~心……” 坦白说,苏文博的嗓音条件一般,调子也跑得有些离谱,但这歌词直白炽热,旋律简单却缠绵,的确与当下含蓄委婉的曲风截然不同。 萧箐箐起初还因苏文博的注视而浑身不适,但听着听着,注意力竟被这新奇有趣的歌曲本身吸引了。 这歌词……好生大胆,好生露骨!把情,爱,吻这些直白的词大胆唱了出来。 她眼神开始飘忽,不由自主地想象,若是林先生用他那偶尔带着调侃的慵懒腔调,对着清冷如霜的半夏姐姐唱这首歌…… 那画面一定既好笑,又莫名有点……动人?纵使高冷如苏半夏,面对如此直白的攻势,怕是也要脸红耳赤,招架不住吧? 苏文博一曲唱罢,自我感觉极其良好,尤其是看到萧箐箐似乎陷入了“沉思”,更是心花怒放。 他还故意把歌词中的‘轻轻的’改为‘箐箐的’,就是不知道眼前的箐箐姑娘有没有意会到。 【成功了!她果然被本公子的才华和深情打动了!林轩诚不欺我!“脸皮厚”加唱歌果然有搞头,真乃‘泡妞’王道!】 他“啪”地一下合上折扇,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萧箐箐,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和期待:“箐箐姑娘,觉得在下这首《箐箐的一个吻》……可还入耳?” 萧箐箐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看着眼前这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再对比一下刚才脑海中想象的画面,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反差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张了张嘴,想吐槽他唱得难听,又觉得这歌本身确实有趣,甚至有些想学的冲动… 第82章 姐夫,我也去 苏文博深情款款盯着萧箐箐,等待着她的评价。他还特意加重了‘箐箐的一个吻’中箐箐二字,意思不言而喻。 萧箐箐尴尬笑了笑,“额…实话说,你这歌唱的非常一般,甚至可以说是难听。若这不是林先生的手笔,想必你开口第一句的时候,我的拳头就已经招呼到你那双色眯眯的眼睛上了。” 被喜欢的姑娘这般打击,苏文博陷入自闭:【合着我一晚上的歌和眼神白练了?我如此深情的眼神成了色眯眯?如此律动的歌声成了难听?】 秉持着胆大心细脸皮厚的原则,苏文博爽朗一笑:“箐箐姑娘真是直爽啊,没事,我可以再去练练。” “这首歌本身很是有趣,要不,你教教我?” 苏文博眼睛一亮,【哟嘿,还有戏,这回可是你主动的。林轩啊,林轩,你果然是我的亲姐夫啊!】 “姑娘若是喜欢,在下必将倾囊相授!” 就在苏文博沾沾自喜,准备应萧箐箐的要求,再“深情”地示范一遍那首他自己命名的《箐箐的一个吻》时,他刚清了清嗓子,发出一个扭曲的音符—— “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拉开。 林轩顶着一头更加凌乱的头发,眼圈泛青,身上还裹着那床薄被,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怨灵,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他忍无可忍地吼道: “苏!文!博!你给我闭嘴!你这哪里是在唱歌?分明是在行刑!还是针对我一个人的酷刑!” 这一声怒吼中气十足,瞬间镇住了院中两人。苏文博张着嘴,那个跑调到姥姥家的音符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甚是滑稽。 林轩指着苏文博,痛心疾首,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你唱的这是什么玩意儿?啊?鬼哭狼嚎都比你这调子正!我教你唱歌,没教你用噪音谋杀人啊!你自己听听,你这调跑的,三里地外的狗都得跟你对唱!你还好意思教箐箐姑娘?还更改我的歌名,谁给你的胆子?你是怕箐箐姑娘这辈子对唱歌留不下心理阴影是吧?” 苏文博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毕竟改了人家歌名在先。但不能在箐箐面前丢人,他兀自嘴硬,大声反驳:“林轩,你胡说什么呢?本少爷就觉得自己唱得挺有感情的……” “感情?你那叫工伤!是听觉器官的不可逆损伤!”林轩气得差点把被子甩他脸上,“真正的深情是让人如沐春风,不是让人如遭雷击!你这就属于雷击,还是连环雷!” “噗嗤——”一旁的萧箐箐看着林轩这副暴躁又滑稽的模样,再听听他那损人不带脏字的吐槽,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刚才被魔音荼毒的郁闷一扫而空。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林先生是真性情,骂起人来句句戳心又句句在理。 “林先生,”萧箐箐笑着打圆场,眼角还带着笑出的泪花,“您消消气。不怪他,是我觉得这歌词直白有趣,旋律也新奇,才想学学看的。” 林轩扶额,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看着萧箐箐,语气充满了同情:“萧姑娘,我理解你对新奇事物的追求,但审美这条路……咱还是得走走正道。想学歌以后有机会我教你点阳间……呃,正常的。千万别跟他学,容易误入歧途,到时候想回头都难。” 苏文博一听不乐意了,感觉自己的人格和艺术造诣都受到了侮辱:“喂,林轩!你这就过分了啊!怎么能当着箐箐姑娘的面这么拆我台呢!” “我拆台?我这是在拯救你本就不多的形象,更是拯救箐箐姑娘未来几天乃至几年的听觉体验!” 林轩没好气地回怼,感觉清晨的风吹在脸上更凉了,他紧了紧身上的“铠甲”(被子),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角挤出生理性泪水,“唉,跟你们耗着,我寿命都得短几年……不行了,困神召唤,我必须回去与周公会晤了,你们要唱歌去别处吧,别打扰我休息了……” 他一边嘟囔着“造孽”,一边转身,准备再次投入床铺的怀抱,仿佛那才是世间唯一的净土。 就在这时,萧箐箐捕捉到他多次想要补觉的信息,好奇之心更盛,连忙开口叫住他:“林先生,且慢!您之前跟我说……午间有‘硬仗’?是何事让您如此困扰,连觉都睡不安稳?” 林轩:“......” 【我睡不安稳你们心里没数吗?睡得好好的被娘子吵醒,刚躺下你又来了,刚把你打发,这草包又来了…还在我门外进行噪音干扰,我能睡得安稳吗?】 林轩一只脚已经踏回门槛,闻言动作一顿,生无可恋地回头,叹了口气,也没隐瞒:“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百草厅那个贺家嘛。贺宗纬亲自下了帖子,请我和娘子午时过府,美其名曰为儿子的前事赔罪。可我瞧着,那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宴无好宴,席无好席啊!” “百草厅?贺家?”萧箐箐一听,明眸瞬间亮了起来,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就是那个总跟济世堂过不去的贺家?我哥和秦老都提过他们!正好,我也想去看看,这贺家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是不是真像秦老说的那般行事不端!” 她转向林轩,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恳求:“林先生,带上我一起去吧!我保证不捣乱!” 林轩内心一动。 【带上这丫头?好像不错!看她这身手,关键时刻说不定真能当个保镖,护着点娘子。】 但他表面上还是露出为难之色:“这……不妥吧?贺家只请了我与娘子,贸然带人,恐失礼数……” 萧箐箐多机灵,立刻看出了林轩的松动,马上加码:“林先生,若是应允,您后面三天的早饭我包了!规格绝不低于今日早膳!” 林轩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下,故作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几息之后,他才“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唉……既然萧姑娘如此盛情,又事关探查对手虚实……好吧,林某就破例一次。不过,一切需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没问题!”萧箐箐开心地应下。 旁边的苏文博一看这架势,箐箐要去,那他必须也得去啊!这可是表现英雄气概(虽然他并没有)和拉近关系的大好机会!他立刻跳出来:“林…哦,不,我的好姐夫!我也要去!” 林轩想都没想就拒绝:“你去添什么乱?贺家又没请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去练习你的《箐箐的一个吻》!” 苏文博立刻耍起无赖:“我不管!你不带我去,我就去求我姐!我就跟她说你私下教我奇怪的东西,我还要当他面唱你教我的歌。” 林轩:“……” 【造孽啊!这草包别的没学会,‘脸皮厚’和‘抓把柄’倒是无师自通,青出于蓝了!】 他看着苏文博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滚刀肉模样,再想想他去苏半夏面前胡咧咧的可能后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行!带你去!” 苏文博立刻眉开眼笑。 “但是!”林轩语气严厉,伸出一根手指,“约法三章!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第二,管好你的嘴,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第三,要是敢惹是生非,以后别想我再教你任何东西!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姐夫你放心,我绝对唯你马首是瞻!”苏文博拍着胸脯保证,兴奋得像是要去郊游。 林轩看着瞬间凑齐的“赴宴小队”——一个武力担当但好奇心过盛的女侠,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小舅子,再加上他这个核心智囊兼吐槽担当,以及家中那位清冷坚韧的女主人…… 他抬头望了望天,只觉得前路漫漫,这顿贺家的“赔罪宴”,怕是会异常“热闹”了。 “行了,都散了吧!让我清净会儿,补个觉!”林轩心力交瘁地挥挥手,再次转身,把自己摔回了床上。这一次,世界总算暂时安静了。 第82章 婉娘 林轩终于如愿以偿,将自己摔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对他而言,天大的事情,也得等睡饱了再说。 萧箐箐见林轩回去补觉,自己也得到了想去贺家宴会的承诺,还听到了不少关于药理的新奇知识,心满意足,便也打算离开,回去将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林轩关于改进金疮药和高度酒的设想,尽快禀报给兄长萧湛。 她刚站起身,一旁的苏文博岂能放过这大好的独处机会?他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起自认为最真诚无害的笑容,挡在了萧箐箐面前。 “箐箐姑娘,且慢!” 萧箐箐柳眉微挑,带着几分警惕:“你又想干嘛?” 苏文博摇着那把此刻显得格外多余的折扇,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既风度翩翩又充满诱惑:“箐箐姑娘,你看这清晨湖光山色,微风拂面,正是最好的时光。方才林轩那家伙虽然言语粗俗,但他有句话说得对,我方才唱得确实……嗯,尚有提升空间。此地嘈杂,不宜教学。不如我们找个清雅所在,比如租一艘画舫,泛舟湖上?那里绝对无人打扰,我也好静下心来,将这首《箐箐的一个吻》的精髓,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传授于你。这可是得到了我姐夫林轩亲自指点过的,其中妙处,非亲身细品不能领会啊!” 他刻意将“林轩亲自指点”、“精髓”、“妙处”这些词咬得很重。 萧箐箐本欲一口回绝……但‘林轩亲自指点’、‘精髓妙处’这几个字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她的心。她对林轩这个人充满了探究欲,连带着对他‘创作’的歌曲,也想知道最原本的样子到底是什么。 ‘这草包虽然不着调,但万一是真的呢?’她心想,‘反正量他也不敢耍什么花样,若是教得不好,正好有理由揍他一顿出气! 看着她犹豫的神色,苏文博心中窃喜,赶紧趁热打铁,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不瞒你说,姐夫私下还跟我探讨过这歌词的深意,说这看似直白,实则蕴含了男女之情中最质朴动人的道理……” 他开始即兴发挥,胡乱编造,总之把所有能跟林轩扯上关系、听起来高大上的词都用上了。 萧箐箐终究是没抵住这份对“林轩真传”的好奇心,再加上苏文博在一旁软磨硬泡,她最终还是迟疑地点了头:“……好吧。不过说好了,只是学歌!你要是有什么歪心思,后果你是知道的!” “当然!当然只是学歌!” 苏文博心中狂呼万岁,【林轩啊林轩,你的名字真是太好用了!回头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于是,两人来到了霖安城着名的镜月湖畔。苏文博财大气粗,直接包下了一艘小巧精致的画舫,吩咐船家将船驶向湖心。 到了湖心,四周碧波荡漾,远山如黛,确实清净异常,只有水声潺潺和偶尔的鸟鸣。苏文博对此地非常满意,觉得这环境简直是为他展示“才华”、培养感情量身定做。 二人进了船舱,相对而坐。苏文博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林轩当时哼唱的旋律(尽管他记住的版本已经严重失真),争取在箐箐姑娘面前表现得更加“完美”。 “箐箐姑娘,你听好了,这一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这个‘深’字,气息要绵长,眼神要专注……” 他开始了他的“大师课”。 萧箐箐也认真地听着,试图从这扭曲的调子里找出林轩所说的“精髓”。 一个是真敢教,煞有介事,倾囊相授;一个是真敢学,全神贯注,努力分辨。 就在这两人一个教得投入、一个学得认真之际,另一艘同样小巧雅致的画舫,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们。 船舱内的两人浑然未觉。 旁边的画舫舱内,坐着一位女子。她身着淡雅的藕荷色衣裙,未施过多粉黛,容颜却清丽绝俗,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宛如江南烟雨,朦胧而忧郁。她年纪约莫十六七岁,正是鲜花初绽的年纪,眼神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她便是霖安城碧波阁的清倌人,婉娘。 身旁跟着一个穿着绿衣的小丫鬟,名唤翠儿。翠儿看着自家姑娘对着窗外湖水发呆,脸上写满了担忧,小声劝道:“姑娘,这清晨湖上风大,寒气重,您身子骨弱,我们还是回去吧?” 婉娘收回目光,挤出一个浅浅的、却更显凄清的笑容,声音轻柔似水:“回去?回去那四方小院,又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对着同样的天空,想着同样的人,做着同样的梦罢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随身携带的一张古琴的琴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 翠儿心疼不已,继续劝道:“姑娘,您别这样。苏三公子他……他去省城参加乡试,那是正途,是光宗耀祖的大事。等他高中归来,一定会来寻您的!您要保重身体才好。” “高中?”婉娘唇边的苦涩更深了,“即便他高中了,又能如何呢?他是苏家三房的少爷,前程似锦。而我……”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竟之语,彼此心知肚明——她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青楼女子,纵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也改变不了这出身带来的鸿沟。苏家那样的门第,怎会容得下她?一想到即便文渊回来了,他们之间依然阻隔着千山万水,她的心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思念与绝望交织,便是她眉宇间那散不去的忧愁根源。 就在这时,旁边画舫里,苏文博那“深情”而跑调的歌声,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噗——”丫鬟翠儿听到这公鸭嗓般的歌声,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连忙捂住嘴,低声道:“姑娘,你听,旁边是什么人在唱歌?怎地如此……如此难听?真是煞风景!” 第83章 不及你半分 婉娘抬手止住了翠儿的嘲笑,轻声道:“莫要胡说。你仔细听,这歌的旋律……虽然唱得……不甚悦耳,但其调式颇为新奇,与现今流传的曲牌皆不相同。还有这歌词,直白大胆,却……却莫名真挚。” 婉娘原本微蹙着眉,忍受着这不堪入耳的噪音。但听着听着,她乐师的素养让她本能地从那支离破碎的调子里,捕捉到了几个核心的音符和一种前所未见的抒情方式。 这旋律……虽然被唱得面目全非,但其内在的骨架,似乎异常简洁而优美。她下意识地用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摸索着,将那几个音符串联、延展,心中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一段与那公鸭嗓所唱相似却又云泥之别的婉转旋律。她甚至觉得那位歌唱者在某个转折处的处理极为别扭,便顺着乐感,轻轻一带,改成了一个更圆融哀婉的过渡。 她冰雪聪明,乐感极佳,光是听完那漏洞百出的演唱,竟真的大致还原了《月亮代表我的心》原本应有的、简单而优美的旋律框架。 鬼使神差地,她将身旁的古琴置于膝上,纤纤玉指轻拨琴弦,一段流畅而哀婉的前奏流淌而出。然后,她朱唇轻启,跟着心中修正后的旋律,低声吟唱了起来: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柔媚和盈满的深情,仿佛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对着渺茫的远方,对着心中那个身影,娓娓诉说那沉积已久的思念与爱恋。歌声婉转悠扬,情感饱满,将那直白的歌词演绎得缠绵悱恻,动人心魄。 旁边画舫上,正努力分辨苏文博“魔音”的萧箐箐,耳朵猛地一动。她清晰地听到了那从水波上传来的、如同天籁般的歌声!同样的歌词,相似的旋律,但经由那陌生女子的口唱出来,竟是如此悦耳动人,情感充沛,让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鼻子甚至有些发酸。 “这才是……这首歌原本的样子吧?”萧箐箐喃喃自语,不自觉地拨开了自己船上的帘子,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另一艘画舫的窗口,一位清丽绝伦、我见犹怜的女子正在抚琴轻唱,那专注而哀伤的侧影,美得如同一幅画。 “真好听……怎么听着有些感动,有点想流泪呢?” 她这将门虎女,平日里最是爽利,此刻却也被这深情的歌声触动了一丝柔肠。 而苏文博,正教到兴头上,突然被这“干扰”打断,顿时一股邪火冒起。谁这么不长眼,敢破坏他和箐箐姑娘的“二人世界”?!他气呼呼地一把掀开帘子,探头出去就想怒斥:“哪个不长眼的……竟敢破坏本公子的雅兴?还不快……” 话音在他看清对面船窗边那抚琴女子的面容时,戛然而止。后面那些难听的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惊讶,然后是了然,最后化作一丝复杂的、带着同情的叹息。 “怎么?”萧箐箐注意到苏文博神色有异,好奇地问道,“你认识那位姑娘?” 苏文博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沉闷:“嗯,认识。她是碧波阁的清倌人,婉娘。”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我堂弟文渊,心尖上的人。” 萧箐箐恍然,看着那哀愁美丽的婉娘,又看看苏文博:“他们…你情我愿?但没在一起?” “何止你情我愿,”苏文博撇撇嘴,“文渊那小子,为了她,差点跟三叔闹翻。可惜啊,三叔死活不同意,嫌婉娘出身不好,硬是逼着文渊去省城参加乡试,想让他断了这份念想。”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对这对苦命鸳鸯,倒是存了几分同情。 萧箐箐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心中觉得有几分可惜。自古讲究门当户对,也间接破坏了多少原本相爱的恋人! 她猛地转过头,压低声音问苏文博:“这歌……她也会?林先生也教她了?” 她下意识觉得,能唱得如此动听,必然是得了真传。 苏文博也是一脸懵,挠了挠头,十分肯定地否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轩就教了我一个人,我敢打包票!这歌要是从林轩那里流出去,以婉娘在碧波阁的地位和这歌的新奇劲儿,早就传遍整个霖安城了,那些大家闺秀、青楼名妓还不得争相效仿?” “那你怎么解释,”萧箐箐指着对面画舫,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她唱得比你好听一百倍!!!而且这旋律,虽然跟你唱的有点像,但又好像更……更顺耳,更动人。我感觉她那个才像是原版,才是林先生创作所要表达的意境!” 苏文博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事实胜于雄辩,他支支吾吾地找了个最合理的解释:“应该……可能……大概……或许是她刚才听我唱了一遍,就……就全部记住了,然后……她自己稍微……嗯……改进了一下?” 说到后面,他自己都觉得这说法有点玄幻。 “就这么听你唱一遍?就全部记住了?还能改进?” 萧箐箐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充满了怀疑。这得是什么样的耳朵和脑子? 苏文博见她不信,为了维护自己歌曲的“独家性”,连忙解释道:“是啊!你别不信,婉娘可是碧波阁的头牌清倌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在音律上,天赋极高!很多复杂的曲子,她听上一遍,基本就能模仿个八九不离十,甚至还能弹出自己的韵味来。这在霖安城的乐坊里都不是什么秘密!” “哦?”萧箐箐闻言,再次看向对面那抚琴女子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对她身份的固有看法,多了几分纯粹的惊讶和欣赏,“她……这么聪明?” “那是!”苏文博肯定地点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要不你以为我那书呆子堂弟怎么会对她如此痴迷!婉娘除了容貌性情,这份才情和灵性,也是世间少有。” 萧箐箐默然,再次望向婉娘时,目光中已带上了一丝敬佩。能将一首从未听过、且被苏文博演绎得稀烂的歌曲,在短时间内记住并优化得如此动听,这份聪慧和天赋,确实令人惊叹。 她忽然觉得,那位素未谋面的苏家三房少爷苏文渊,眼光似乎……还不错? 她看人从不看出身,毕竟,出生在什么家庭并不是自己可选的。但后天能成什么样的人,也是可以通过努力而有所改变的…… 萧箐箐再看婉娘时,眼中多了几分理解和怜惜。她由衷地赞道:“她长得可真好看,琴弹得好,歌也唱得动人。比某些人……强多了。”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苏文博一眼。 苏文博正望着婉娘那边,心里感慨着堂弟的情路坎坷,听到萧箐箐的话,几乎是下意识地,未经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 “不及你半分。” “……” 萧箐箐瞬间哑然,猛地侧过头,瞪大了眼睛看向苏文博,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可她只看到苏文博依旧望着婉娘的方向,脸上带着些许对他人故事的唏嘘,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 萧箐箐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自己出现幻听了?这家伙几个意思?他是在夸我?用这种……一本正经讨论别人家事的语气?】 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是该给他一拳,骂他胡说八道?还是……装作没听见? 湖心之上,两艘画舫静静漂浮,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一边是深陷情殇、技艺高超的抚琴女,一边是心思各异、关系微妙的学歌人。 第84章 贺家宴会 婉娘一曲终了,余韵仿佛还在湖面缭绕。她抬眼间,也注意到了对面画舫上探出头来的萧箐箐和苏文博。她微微一怔,随即收敛了方才唱歌时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几分清冷与疏离,但还是依着礼数,朝着二人所在的方向,远远地、优雅地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萧箐箐也连忙抱拳回礼,动作爽利,带着将门儿女的英气。苏文博则有些手忙脚乱地合拢折扇,胡乱拱了拱手。 两艘画舫默契地缓缓向岸边靠拢。船一停稳,萧箐箐便率先跳下船,几步走到婉娘面前,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婉娘姑娘!你唱歌真是太好听了!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这般动人的嗓音和旋律呢!” 她的夸奖直接而热烈,如同她的人一样。 婉娘看着眼前这位明媚活泼、眼神清澈的姑娘,心中的戒备稍减,莞尔一笑,那笑容如同微风拂过湖面,带着淡淡的涟漪,却依旧难掩眼底的轻愁:“姑娘谬赞了,婉娘不敢当。实在是这歌曲本身的旋律就极为新奇动听,词也真挚,婉娘不过是借花献佛,班门弄斧罢了,上不得什么台面。” “这都上不了台面?”萧箐箐瞪大了眼睛,语气夸张,“那市面上那些咿咿呀呀、听得人直想打瞌睡的曲子,岂不是都要羞愧得无地自容,自己跳进这镜月湖里算了?” 她这话说得有趣,连婉娘身后的丫鬟翠儿都忍不住抿嘴偷笑。婉娘也被她逗得唇角弯弯,愁容似乎都淡了一分。她柔声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如此动听的曲子,不知是何方高人所作?” “我叫萧箐箐!”萧箐箐爽快地自报家门,然后指向刚走过来的苏文博,“这曲子嘛,是他姐夫写的。” 苏文博赶紧挺了挺胸膛,接过话头,带着几分与有荣焉:“没错,正是我姐夫,林轩林的手笔!” 他看向婉娘,语气中带着由衷的佩服:“不过婉娘姑娘你真是……太聪慧了!只听我……呃,唱了一遍,竟然就能如此完整,不,是更完美地演绎出来,实在令人佩服!” 他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原唱”。 婉娘听到苏文博肯定的回答,心中微动。她看着苏文博,很想顺势问一句“不知苏三公子在省城一切可好?”,她身后的翠儿更是急得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就差替她开口了。 然而,话到嘴边,婉娘还是咽了回去。身份的云泥之别,像一道无形的墙,让她不敢越雷池半步。她不能,也不该,在这样公开的场合,向苏家二房的少爷打听三房公子的事情,那只会给文渊带来麻烦,也让自己显得更加不堪。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与思念,转而将话题引回林轩身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敬佩:“就是那位……近日研发出药皂与清凉油,更两次妙手回春,将苏老太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苏家赘婿,林轩林先生?” “对!就是他!” 苏文博和萧箐箐异口同声,语气里都带着一种莫名的自豪,仿佛林轩的厉害,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婉娘轻轻颔首,眼中异彩连连,真心赞道:“林姑爷真乃奇人也。不仅精通岐黄之术,善于经营,竟还有如此音律才华。”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带着恳求,“不知……不知林姑爷所作的这首曲子,可否允准妾身……在阁中演唱?” 她深知,未经作者允许,私下传唱他人作品是为不敬。 苏文博一听,立刻大包大揽地拍了拍胸脯,豪爽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姐夫那人,最是大度!你尽管拿去唱!这么好的歌,正该让更多人听到,让它发光发热!” 他仿佛已经成了林轩的独家授权代理人。 婉娘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多谢苏二公子!不知这首意境深远的曲子,歌名是……?” 苏文博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瞟向身旁的萧箐箐,字正腔圆,脱口而出:“《箐箐的一个吻》!” “……” 萧箐箐瞬间石化,有些恼怒地瞪向苏文博,拳头都握紧了。 这一次,她可是听得真真的! 这家伙!胡说八道什么! 若不是有人在场,就凭他敢起这歌名,只怕早就将这纨绔丢到河里喂鱼了! “是《轻轻的一个吻!》!” 她赶紧纠正过来,毕竟,前两次她听到的就是这个名字! 婉娘是何等心思玲珑之人,她看了看苏文博那带着讨好和暗示的眼神,又看了看萧箐箐那羞恼交加的模样,瞬间便明白了这歌名背后的旖旎心思。她心中暗觉好笑,又有些感慨苏二公子的大胆直白。 在她听来,这歌曲的意境深远,情感含蓄而磅礴,叫《月亮代表我的心》是再贴切不过,与“一个吻”这般直白的名字,意境上着实差了些味道。只是不知,这位萧箐箐姑娘,是否能体会这苏二公子笨拙而热烈的心意呢? 她自然不会点破,只是微笑着再次道谢,将这小小的插曲掩于心底。 这时,苏文博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渐高,他猛地想起正事,连忙对萧箐箐道:“箐箐姑娘,时辰不早了,我们得赶紧回去找林轩了!要是去晚了,错过了贺家的宴席,我姐肯定要生气了!” 萧箐箐也回过神来,努力忽略掉刚才那个令人又羞又恼的歌名,对婉娘拱手道:“婉娘姑娘,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婉娘再次屈膝还礼:“萧姑娘,苏二少爷,慢走。” 看着萧箐箐和苏文博并肩离去的身影,一个英姿飒爽,一个……努力显得风流倜傥,婉娘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有对那首好歌的喜爱,有对林轩其人的好奇,但更多的,还是因见到苏家人而勾起的、对远方那个书生郎君刻骨铭心的思念与担忧。 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暖不进那被愁绪浸透的心房。 …… 贺府午宴,排场极大。朱门大开,仆从如云。受邀前来的,几乎是霖安城所有有头有脸的药行东家、知名坐堂大夫,以及颇有声望的乡绅富户。 宾客云集,谈笑风生,一派繁华景象。贺元礼一身华贵锦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周旋于宾客之间,只是那笑容底下,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行动间也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僵硬——臀背的板伤显然并未痊愈。 他父亲贺宗纬则稳坐主位附近,与几位重量级人物寒暄,气度沉凝,不怒自威。 当林轩、苏半夏一行人到来时,原本喧闹的宴会厅出现了片刻的凝滞,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好奇、探究、审视、不屑……种种复杂的视线交织在几人身上。 苏半夏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云纹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薄纱披帛,乌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支素玉簪,脸上未施过多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不容侵犯的气度。她微微颔首,向几位相熟的前辈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她神色平静,只是微微抿着的唇线透露出一丝紧绷。 而她身边的林轩,则依旧是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细布长衫,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不羁地垂在额前。他脸上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仿佛不是来赴一场危机四伏的宴会,而是来邻居家串门蹭饭的。 周围的一切都好像与他无关,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贺府的布置。 主要是看看哪里能藏人,哪里会可能埋伏刀斧手! 贺宗纬父子立刻迎了上来。贺元礼抢先一步,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苏小姐,林姑爷,大驾光临,真是令我贺府蓬荜生辉啊!前些时日,手下人不懂事,闹出些误会,让二位受扰了,贺某在此代他们赔罪了!” 说着,他还假模假样地拱了拱手。 苏半夏神色清冷,面对贺元礼这虚伪的客套,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未多言。她深知贺家手段,这表面的和气下不知藏着多少机锋,心中警惕,不欲与之多作无谓的寒暄。 林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仿佛刚睡醒:“好说好说。贺少东家太客气了。不过嘛,赔罪光用嘴说多没诚意,听着干巴巴的。贺少东家要是真心疼我们之前受了惊吓,折现就行,银票或者现银我们都收,不挑。” “……” 贺元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自家宴会上,听到有人如此直白、如此……不要脸地索要“赔罪金”!他几乎能感受到周围宾客投来的诧异和看好戏的目光,脸色一阵青白,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勉强维持着几乎要碎裂的风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林……林姑爷真是……风趣幽默,快人快语。” 萧箐箐内心oS:【林先生好生厉害!一句话就把那个假惺惺的贺少爷噎住了!看他那表情,哈哈!不过...折现好像确实更划算...】 贺宗纬的目光则越过林轩和苏半夏,落在了他们身后的萧箐箐和苏文博身上。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微笑,看向苏半夏,语气温和地问道:“苏侄女,这位姑娘看着有些面生,不知是……?” 不等苏半夏回答,林轩立刻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种“提起我家亲戚那可说来话长了”的热情表情,语速飞快地开始信口胡诌: “贺家主您问得好!说起来这关系有点绕,您容我细说——这位萧箐箐姑娘呢,她是我娘子半夏她姥姥家的三舅姥爷,那位三舅姥爷他小姨子的干女儿,认了个干亲嘛,您理解吧?那位干女儿呢,又有个亲表妹,那位表妹呢,恰好又是我这位箐箐姑娘的表姐……哎哟您看我这嘴笨的!” 他故意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做出努力理顺关系的模样,然后仿佛突然灵光一现,总结道: “所以这么七拐八绕,层层递进地论下来,箐箐姑娘最终得叫半夏一声表姐!没错,就是表姐妹!亲的……呃,反正就是很亲的那种表妹!她初次来霖安城投奔我们,小姑娘家没见过什么世面,我们带她来贺家主您这盛大宴会上开开眼界,见见场面!贺家主您德高望重,心胸宽广,肯定不会介意我们多带个自家妹妹来沾沾喜气吧?” 他一番话说得又快又绕,像一团乱麻,听得贺宗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努力想理清这复杂的关系,却发现脑子有点跟不上。什么三舅姥爷的小姨子的干女儿的表姐的堂妹……最终好像、似乎、大概是落到了“表妹”这个关系上? 但一会表的一会亲的,显然林轩在胡说八道! 站在林轩身侧的萧箐箐,听着这番天花乱坠的亲戚关系论,眼睛忍不住眨巴了好几下,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 【我的天!这林先生也太能扯了吧!这张嘴就来的能力真是令人佩服!】 她心里疯狂吐槽,不过,牢记着来时路上林轩的嘱咐——“一切需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于是,她极力压下心中的好笑和茫然,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符合“初次出门、略显腼腆又努力大方”的表妹应有的笑容。 待林轩话音一落,她便上前半步,学着江湖儿女的样子,落落大方地朝着贺宗纬和贺元礼拱了拱手,声音清脆悦耳:“小女萧箐箐,初次见面。今日随表姐、表姐夫前来叨扰,若有不便之处,还请贺家主和贺少爷多多海涵!” 她这番举动,既接住了林轩给她安的“表妹”身份,又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爽利劲儿,让人挑不出错处。 贺宗纬被林轩那通弯弯绕搞得有点头晕,还没完全理清头绪,就见这“表妹”自己站出来认了亲,还如此客气有礼。他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丝毫不介意这通明显的胡说八道和这小辈略显突兀的江湖礼节: “呵呵,原来如此,是苏小姐的表妹。无妨,无妨!林姑爷的……呃,既然是亲戚,便是客人,欢迎之至!萧姑娘,请随意,不必拘束。” 他的目光在萧箐箐身上再次停留一瞬,这姑娘眼神灵动,气质不俗,举止大方,毫无怯场之色,可不像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女子,心中疑虑未消,但暂时按下不提。 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努力想摇扇子、却因天气微凉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苏文博,心中更是无语:【林轩,你这是拖家带口来我贺府蹭饭呢?你怎么不把苏府全上下都叫来啊…】 此人脸皮极厚,思路也是新奇,嘴皮子更是利索,难怪自家儿子会三番五次折损在他手里! 他面上却笑道:“哟,苏二少爷也大驾光临,真是稀客,稀客啊!” 苏文博“唰”地一下合上扇子,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抱了抱拳,努力摆出镇定自若的派头:“贺家主,好说,好说!本少爷……呃,我今日正好有空,随我姐夫一同来凑个热闹!” 他完全没注意到贺元礼那双阴冷的眼睛,正上下打量着他。毕竟,曾经好歹也是盟友的关系,这才多久,这小子就‘叛变’了,看样子和林轩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叛徒,到哪里都没好下场的…… 这时,林轩仿佛才注意到站在贺宗纬身后、脸色不太自然的贺元礼,突然想起什么,还特意后仰看看他的屁股! 他露出一个极其“真诚”的惊讶表情,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哎呀!元礼兄!几日不见,你……你这就能下地走路了?恢复得可真快!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我还想着公堂之上那几十板子非同小可,特意带了些我们济世堂秘制的、效果奇佳的跌打损伤药膏来,准备送给元礼兄呢!” 他边说边真的作势往袖子里掏,“不过现在看来,是我纯属瞎操心了!元礼兄身强体壮,果然异于常人!” 说完,手又从袖子里拿了出来,显然,掏了半天,掏了个寂寞! 贺元礼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胸脯剧烈起伏,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那几十板子是他的奇耻大辱,如今伤处还隐隐作痛,全靠强撑!林轩这话,无异于在众人面前,将他结痂的伤疤血淋淋地撕开,还撒上了一把盐!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撕烂林轩那张嘴的冲动。 贺宗纬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他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和煦了几分,伸手虚按了一下,仿佛在安抚儿子,也像是在对众人解释:“林姑爷有心了!之前都是小儿年轻气盛,不懂事,与济世堂闹了些误会。如今误会既已由官府裁断清楚,便让它过去吧。这世上之事,冤家宜解不宜结嘛。苏小姐,林姑爷,还有几位小友,快请入席!宴席即将开始,诸位定要尽兴!” 他侧身引路,姿态做得十足。 【林轩,任你牙尖嘴利,也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且让你先得意片刻,待会儿宴席之上,自有手段让你原形毕露,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贺宗纬心中冷笑,已然布好了接下来的局。 林轩仿佛毫无所觉,笑嘻嘻地拉着苏半夏,带着一脸好奇打量四周的萧箐箐和努力挺直腰板的苏文博,坦然入座。 第85章 对牛弹琴 宴席正式开始,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之间,表面一派宾主尽欢的和气景象。然而,暗流早已涌动,贺宗纬的“阳谋”悄然铺开。 作为席间少东家,贺元礼率先举杯向众宾客敬酒。饮罢,他便看似随意地高谈阔论起来,言语间无不彰显“百草厅”的雄厚实力——今年为京城某王府特供了多少稀缺药材,与太医院某位资深院判建立了如何稳固的合作关系,近日更是成功收购了一批来自西南、价值不菲的顶级血竭…… 每一句话都像无形的软刀子,在炫耀自身的同时,也在隐隐贬低“济世堂”的规模与格局,暗示其难以与贺家抗衡。 林轩仿佛置身事外,对这些弦外之音充耳不闻,全程专注于面前的美食,筷子挥舞得几乎能看到残影,专挑那些名贵稀有的菜肴下手,吃得那叫一个投入忘我,物我两忘。 他一边吃,还一边毫不客气地点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近几桌听见:“这鲍汁勾芡厚了,挂不住味…这熊掌的火候,欠了三分,嚼劲有余而糯香不足…啧啧,贺家主,恕我直言,你们家这大厨手艺发挥不太稳定啊,还不如我们苏家…济世堂李婶那一手雷打不动的红烧肉来得实在。” 苏半夏:“……” 在桌下不动声色地轻轻踢了他一下,示意他收敛些。 林轩感受到脚上的动静,无辜地侧头看向苏半夏,用仅两人可闻的气音低语:“干嘛?我说的是事实嘛,李婶的红烧肉你上次不也夸了吗?再说了,敌人请客,不吃个够本,怎么对得起我们冒死前来?” 苏半夏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碍于场合又不能发作,只能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这看似带着责备的互动,落在有心人眼里,却莫名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感。 坐在稍远处的萧箐箐,一边好奇地品尝着贺府的菜肴,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林轩夫妇的互动和林轩那旁若无人的吃相。她虽觉得这些菜式精致,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少了些令人惊艳的滋味,或许是军中伙食粗犷,她对此并不十分挑剔。 坐在她旁边的苏文博,更是食不知味。他看着满桌珍馐,味蕾却顽固地怀念着林轩带来的那份“济世堂特供”的极致鲜美。眼前的鲍参翅肚,在他口中味同嚼蜡。他见萧箐箐也吃得不多,似乎兴致不高,立刻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忙不迭地凑近些,压低声音,一副“我懂你”的表情说道: “箐箐姑娘,你是不是也觉得贺家这宴席,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毫无滋味,寡淡得很?” 萧箐箐正夹起一块晶莹的虾仁,闻言动作一顿,一脸狐疑地侧头看他,仿佛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你是怎么吃出来‘毫无滋味’的?是舌头不好用,还是眼睛不好使?你瞧瞧这席面,这品相,再看看在座各位,哪个不是吃得满面红光?特别是你家那位姐夫,” 她说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正风卷残云的林轩,“瞧那架势,都快把盘子啃了,你管这叫毫无味道?” 苏文博被噎了一下,但他完全没意识到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了,反而觉得是萧箐箐没能领悟到美食的真谛,或者是在考验他。他立刻摆出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架势,继续强行解释: “哎呀,箐箐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姐夫他……他那是没吃过什么细糠!从小家境贫寒,入赘我们苏家才算是见了点世面。他吃东西啊,就讲究一个实在、管饱,吃什么都一个味儿,还美其名曰什么……‘光盘’行动,对,就是盘子必须光!他那哪是品味,纯属是习惯,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萧箐箐听着他这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再看看林轩那虽然吃得快、但偶尔流露出的对食材精准点评,只觉得荒谬无比。 她忍不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彻底放弃了跟这个味觉和认知似乎都异于常人的草包继续探讨美食的念头。 “哦,是吗?迷人公子真是见解独到。” 她干巴巴地回了一句,然后果断地将注意力重新投向正在应对贺元礼医药诘难的林轩身上,不再理会身边这个试图寻找共鸣却完全跑偏的家伙。 苏文博见萧箐箐不再反驳,还以为自己的“高论”说服了她,心中暗自得意,觉得距离赢得美人芳心又近了一步,美滋滋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只觉得这贺家的酒,还算有些像酒。 贺元礼看着林轩那饿死鬼投胎般的吃相,再听着他那不着调、甚至带有贬损意味的点评,胸口一阵发闷,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精心准备的商业威慑和实力展示,就像是对牛弹琴,对方只关心牛嚼牡丹能不能吃饱。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主位的父亲贺宗纬。 贺宗纬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微笑,仿佛对林轩的失礼毫不在意,只是端着酒杯的手指轻轻在杯壁上点了点,向儿子递去一个沉稳而略带深意的眼神——稍安勿躁,按计划进行。 得到父亲的默许,贺元礼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转而向席间一位与贺家交好的老医师使了个眼色。那老医师心领神会,捋了捋花白的山羊胡,摆出一副探讨学术的架势,抛出一个颇为刁钻的问题: “诸位同行,老夫近日研读《本草经集注》,发现关于‘紫背天葵’此味药材,历代记载颇有出入。有云其性偏寒,主清热解毒;亦有典籍言其性平甚至微温,可活血通络。不知诸位对此歧义,有何见解?”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议论之声。各位药行老板和坐堂大夫纷纷引经据典,各抒己见,有的支持性寒说,有的赞同性平论,争论得不亦乐乎,场面一时显得十分“热烈”且专业。 贺元礼满意地看着这被他引导起来的“学术氛围”,然后将目光精准地投向林轩,脸上堆起假笑,声音清晰地问道:“林姑爷思维敏捷,每每总有惊人之语,见解独树一帜。不知对此医药疑难,有何高见?也好让我等开阔一下思路,茅塞顿开。” 他特意拔高了声调,成功将全场的注意力再次聚焦到林轩身上。 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向林轩,目光中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些许等着看笑话的意味。 苏半夏不自觉地微微绷直了脊背,手心有些汗湿,为林轩捏了一把汗。她自己虽对药理一道精通,但这味药材她从未接触过,这个问题明显难住她了。 萧箐箐也停下了筷子,看着笑里藏刀的贺元礼,又看了看掌控全局的贺家主,最后目光落在林轩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这明显的刁难。 苏文博则是一脸茫然,完全没听懂刚才那些人在争论什么,毕竟,他的眼里,目前只装得下旁边的萧箐箐。 众目睽睽之下,正跟一只烤得酥脆的乳鸽腿较劲的林轩,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乳鸽腿,拿起湿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和嘴角的油光。他懒洋洋地环视了一圈或期待、或鄙夷、或看热闹的宾客,嘴角那抹惯有的、略带戏谑的弧度再次扬起。 “哦?紫背天葵啊……”他拖长了调子,仿佛在回忆,“这有什么好争的?它自己都没闹明白自己到底是寒是温,你们这帮人倒替它争得面红耳赤?说不定它看人下菜碟,遇到热症它就寒,碰到瘀堵它就温,这不挺好吗?一味药当两味药用,省钱!” 众人:“...” 满场寂静。 贺元礼额头上的青筋猛地一跳,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假笑。 苏半夏闭了闭眼,再次在桌下精准地、稍微用力地踩了林轩一脚。 林轩“嘶”地吸了口凉气,表情夸张地揉了揉腿,这才正经了一些: “开个玩笑,给诸位前辈醒醒神,莫要太过沉溺古籍,忽略了眼前美食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松,却带上了一丝锐利,“既然贺少东家诚心诚意地发问,那林某就献丑了,谈谈我的浅见。” 第86章 药材考究 “依我浅见,诸位争论的前提,或许本身就有些偏差。大家争来争去,争的是它古籍记载里的‘名相’,还是它实际药材的‘本质’?” 他随手拿起自己面前那根乳鸽腿,晃了晃:“就好比这东西,你在岭南吃到的鸽子和在塞北吃到的鸽子,因水土、食料不同,肉质、风味乃至滋补的效力,能完全一样吗?”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位提问的老医师身上,带着一种探讨而非挑衅的语气:“这‘紫背天葵’恐怕也是同理。它本就是同一大类植物,或许因其生长环境的天差地别——比如生于阴湿山谷与长于向阳坡地——其内部蕴含的药性成分比例便会产生差异。 再加上历代医家采摘时节、炮制方法、甚至用药部位的不同,是用叶,是用根,还是全草,都会导致最终呈现出的药性,在有些人看来偏寒,在另一些人看来偏温,这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务实:“古籍记载固然重要,是前辈心血。但我们不能只捧着书本,被书里的‘名相’困住。老先生,您与其在这里纠结它古籍上铁板钉钉该姓‘寒’还是姓‘温’,不如更看重它‘当下’和‘实际’的效用。同一株药,用在热症病人身上显其寒性,用在瘀堵之症上促其流通而显温性,这正是中药配伍和辩证施治的玄妙所在。执着于给它定一个非黑即白的‘本性’,反倒落了下乘。” 最后,他又巧妙地把话题拉回当下,意有所指地笑道:“就像今天这宴席,听贺少东家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底蕴如何深厚,不如自己动筷子尝尝,这菜,到底合不合自己的胃口,对不对?” “药,终究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争的。咱们学医制药的,终究要落到‘实物’上,实践出真知嘛。” 他这一番话,层层递进。先是点明“辩证看待”的关键,用浅显的比喻化解了复杂的学术争议;接着提出“注重实效”的方法,站在了医药学的务实立场;最后又暗讽了贺家及附和者的虚浮作风。 逻辑清晰,深入浅出,让人挑不出大毛病,却又像一根软刺,扎得贺元礼和那些想看笑话的人浑身不自在。 那老医师被这番结合了常识、医理与辩证思维的言论说得哑口无言,张着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竟直指医药核心,境界上已高出不止一筹,最终只能悻悻然地拱了拱手,讪讪坐了下去,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 贺元礼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阴沉得要滴出水来,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几次三番精心设计的圈套,无论是商业炫耀还是学术刁难,都被林轩用这种看似不着调、实则精准犀利的方式轻易拆解,仿佛他所有的谋划在对方眼里都如同孩童的把戏。 这种全力出击却屡屡打在空处的憋闷感和无力感,让他胸口发堵,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 而端坐于主位之上的贺宗纬,一直看似平静地听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长辈欣赏晚辈辩论般的淡淡笑意。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许久,那双深沉如古井的眼眸中,最初的随意早已被审视和一丝极淡的惊异所取代。 【好一个苏家赘婿!】贺宗纬心中凛然,【原以为他只是有些急智和小聪明,懂得些偏门奇术。没想到,对医药根本之道,竟有如此见识!这番关于药性辩证、重实效应变的言论,已然超脱了寻常医师拘泥于古籍字句的窠臼,直指核心……此子,绝非池中之物!若任其成长,假以时日,必成我贺家心腹大患!】 他轻轻将酒杯放回桌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但心中已然将林轩的威胁等级提到了最高。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决断。元礼,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坐在林轩身侧的苏半夏,虽然面上依旧保持着清冷,但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许,看向林轩的侧影时,眼中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赞许与安心。 而萧箐箐则是看得美目异彩连连,觉得这林先生不仅有趣,认真起来更是有种洞察本质、举重若轻的魅力。 苏文博虽然大半没听懂,但不妨碍他觉得自家姐夫刚才挥斥方遒的样子“很有派头”,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膛。 贺元礼深吸一口气,将求助与请示的目光再次投向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 贺宗纬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挫败与他无关,但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和搭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食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悦与决断。他不能再让这个赘婿继续嚣张下去,必须用更权威、更不容置疑的方式,当众撕下他“博学”的伪装,让他彻底沦为笑柄。 他目光转向席间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微微颔首。这位周老先生,是霖安城医药行里公认的耆老,学识渊博,但也因此颇为自负,平日最看不上那些“不走正途”的晚辈。更重要的是,他与贺家关系密切,是贺宗纬暗中请来“压阵”的。 周老先生接收到贺宗纬的示意,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丝属于学术权威的倨傲。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带着长久以来被人奉承的惯性与不容置疑,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他捋着雪白的长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带着几分审视与隐隐的不屑,落在了林轩身上,仿佛在打量一件值得商榷的器物。 “咳嗯。”他先是以一声轻咳奠定自己的发言地位,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带着考校后辈的居高临下:“今日群贤毕至,探讨医药正道,本是美事。然则,老夫近日重读《本草纲目》,发现其中关于‘七叶一枝花’与‘重楼’之辨,李时珍先生虽言‘一物而异名’,然则细究其形态描述与药性归经,似乎……啧,尚有值得商榷推敲之处。” 他刻意停顿,营造悬念,才继续道,语气中的质疑意味更浓:“不知在座诸位,对此经典难题,可有真知灼见?究竟是真如李时珍所言,乃同物异名,还是后世以讹传讹,实为截然不同之二物?若有人能解此惑,方可谓真正读懂了《本草》,窥见了医药门径。” 他这番话,看似提问,实则已经带上了强烈的倾向性——质疑《本草纲目》的绝对权威,并暗示能分辨此二者才是真才实学。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对经典的理解和自身学识验证的高度,语气里的傲慢与不屑几乎不加掩饰。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周老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他的质疑本身就带有分量。不少人顺着他的思路思考,也觉得这其中似乎真有模糊之处,但谁也不敢轻易下定论,生怕在周老面前班门弄斧。 贺元礼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周老出马,果然不同凡响,这气势,这切入点,看那林轩还如何狡辩! 贺宗纬也端起了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好整以暇地准备欣赏林轩如何在这位学术权威面前原形毕露。 所有人的目光,或期待,或担忧,或幸灾乐祸,再次聚焦于刚刚解决完那只鸽子腿、正满足地舔着手指的林轩。 第87章 有效成分 苏半夏的心瞬间揪紧了。周老先生在霖安城医药界的名望极高,素以学识渊博、治学严谨且固执着称。他此刻提出的问题,角度刁钻,直指经典中可能存在的不明之处,就连她自己也一时难以厘清其中关窍,更不知该如何完美回应,方能既不失体统,又能化解这明显的刁难。 她不由得侧头看向林轩,只见那人还是一副懒散模样,仿佛事不关己。 苏半夏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拢,纤细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尽力维持着面容的平静,但那原本就白皙的脸颊似乎更失了几分血色,唇线抿得紧紧的,下颚的线条也绷得有些僵硬。她甚至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也为身旁那个不省心的家伙,多撑起几分底气,抵御这无形却迫人的压力。 坐在稍远处的萧箐箐,此刻也完全看明白了。她放下筷子,明澈的眼眸在周老先生、贺宗纬父子和林轩之间转了转,心中了然。 【难怪林先生说这是龙潭虎穴,宴无好宴。】她暗自思忖,【先是儿子炫耀,再借机打压,二者不成,现在当爹的又搬出这老学究来,打着探讨学问的旗号,分明是处处设套,非要逼林先生当众出丑,看他的笑话不可!这贺家,行事也太过小家子气了!】 而坐在她旁边的苏文博,虽然对医药学问不算精通,但这并不妨碍他感受到场上那股针对林轩的、不友好的气氛。他看着周老先生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又瞅了瞅贺元礼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眼神,忍不住凑近萧箐箐,用扇子半掩着嘴,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地“蛐蛐”道: “呸!瞧见没?贺家没一个好东西!我祖父早就说过,他们贺家惯会笑里藏刀,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这老头一看就是跟他们一伙的,故意来找我姐夫麻烦!” 萧箐箐终于正视了苏文博一回:【这家伙也没那么蠢嘛…】 林轩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向那位气势凌人的周老先生,仿佛刚听到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好家伙,老的终于亲自下场了?还搬出个白胡子老爷爷搞学术权威压制?这套路我熟啊,不就是想用资历和‘经典’压死我嘛!】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语气带着点刚吃饱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周老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妙啊!区别?让我想想……”他故作沉思状,然后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 “哦!区别就是...一个名字五个字,一个名字两个字!” 满场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周老先生那倨傲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不可理喻的话,指着林轩,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你……你……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曲解经典,亵渎先贤!简直……简直不知所谓!” 【急了急了!你看他急了!这就破防了?心理素质不行啊老同志!我这还没开始真正发力呢,您这学术权威的架子就要散架了?】 苏半夏绝望地闭了闭眼,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萧箐箐也愕然地张了张嘴,没想到林轩会给出这么一个……近乎无赖的回答。 苏文博却觉得解气,小声嘀咕:“我姐夫说的对啊,就是一个五个字,一个两个字!” 贺元礼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混蛋不会按常理出牌! 贺宗纬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住了,眉头紧紧皱起,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赘婿胡搅蛮缠、装疯卖傻的本事。 然而,林轩却仿佛没看到周老先生的暴怒和全场愕然的目光,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却锐利了起来, 【行了,前戏做足,气氛也炒热了,该上点真东西,给这帮活在故纸堆里的家伙开开眼了。】 慢悠悠地接上了后面的话。 “说回这‘七叶一枝花’和‘重楼’,”林轩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惊雷,“周老先生,以及诸位,是否想过一个问题——我们争论名称、争论枝叶形态,或许从一开始,就走在了一条歧路上?” 他目光如炬,直视周老先生,仿佛要穿透他那身代表着权威的长袍:“诸位可曾亲手剖开过它们的根茎?可曾比较过其断面是否都带有独特的粉性,黏液是否同样丰富?可曾用不同方法炮制后,对比过其苦涩之味中,是否蕴藏着相同层次的回甘与麻舌之感?” 这一连串极其具体、直指药材微观鉴别特征的问题,让周老先生愣住了。这些细节,古籍上从未记载得如此详尽,更多依赖的是师徒间口传心授的“经验”。 林轩不等他回答,语气骤然变得犀利,如同出鞘的利剑:“若未曾深究至此,仅凭叶片是七片还是八片,形态似不似楼阁,就妄断其是‘一物’还是‘二物’,这与盲人摸象,何异?!” “盲人摸象”四个字,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了周老先生和所有只会纸上谈兵的人脸上。 “更为关键的是,”林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诸位可曾想过,这药材之所以能‘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其根源何在?是寄托在‘七叶’这个名头上,还是隐藏在‘重楼’这个形态里?都不是!” 他斩钉截铁地否定了之前的争论基础,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概念:“其根源,在于它体内蕴含的某些独特的‘有效成分’!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成分’,在与人体相互作用,发挥着神奇的效用。不同的生长环境、采摘时节、炮制方法,影响的正是这些‘有效成分’的种类与多寡!这才是导致药性记载出现细微差别,甚至同物而效用略有偏重的根本原因!” “有效成分”?! 这是一个完全超脱了这个时代认知范畴的概念!它跳出了传统的“性味归经”理论,直指药物作用的物质本质! 周老先生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感觉自己毕生所学的整个知识体系,那套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经典框架”,在这个闻所未闻的“有效成分”概念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摇摇欲坠。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口气血翻涌,一股腥甜味直冲喉头。 林轩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最后给予了致命一击,语气带着一丝怜悯与嘲讽:“所以,周老,执着于叶片是七是八,楼阁是虚是实,就如同争论一只鸽子之所以美味,是因为它叫‘鸽子’,还是因为它长了两条腿。却从未想过,真正赋予它滋味的,是肌肉间的脂肪、是氨基酸、是火候。舍本逐末,莫过于此。这,才是真正的‘不知所谓’。” “噗——” 周老先生再也支撑不住,急火攻心之下,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他雪白的胡须和前襟,身体晃了两晃,向后倒去。 “周老!” “老师!” 席间顿时一片大乱。 贺元礼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贺宗纬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捏得粉碎,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林轩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简单的科普,他拿起另一只鸽子腿,咬了一口,含糊地对着混乱的场面嘟囔道: “看吧,我就说学问不能钻牛角尖,容易伤身。还是吃鸽子腿实在。” 第88章 鬼哭芋 好在周老先生只是一时急火攻心,气血上涌,并非什么致命急症。片刻之后,他悠悠转醒,但面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精气神都被抽走了,只是颓然地挥挥手,示意让人送他回去,再无颜面也无力气留在此地。 经过这一番骚动,宴会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原本那些抱着看热闹心态,或是对林轩心存轻视的宾客,此刻眼神都变了。如果说之前林轩反驳贺元礼和那位老医师,还可以说是急智或歪理,那么他刚才那番关于“七叶一枝花”与“重楼”的论述,以及引出的“有效成分”概念,则真正触及了医药之道的深层次思考,其展现出的见识高度,已然凌驾于在场绝大多数人之上。 贺宗纬端坐主位,脸上那惯常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周老被人搀扶下去,看着儿子贺元礼那副强压怒火的憋屈模样,再看向那个依旧在慢条斯理品尝菜肴、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的林轩,心中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他数十年来修炼出的城府。 【此子……此子绝不能留!】 贺宗纬指节发白,心中的杀意从未如此清晰强烈。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个运气好些、懂得些偏门奇技的赘婿,略施手段便能将其打压下去,甚至能将其收为己用。可如今看来,他大错特错!这林轩哪里是池中之物?其思维之敏锐,逻辑之清晰,对医药的理解之深刻,简直骇人听闻!那看似散漫无状的行为,那偶尔流露出的“天真”笑容,如今在他眼中,全都成了最深沉的伪装!这小子,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阴险得很! 连续几次的发难,非但没有挫其锋芒,反而一次次成就了他的名声,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放异彩!这简直是在他贺宗纬的脸上,在他贺家的基业上,狠狠地踩了几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动用雷霆手段,一举将其打入尘埃,永世不得翻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贺宗纬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再看儿子,而是直接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声在略显沉寂的大厅中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名身着淡雅衣裙、容貌秀丽的侍女,低着头,步履沉稳地端上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之上,覆盖着一块鲜艳的红绸,那夺目的红色,在此刻的氛围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预示着不祥。 “诸位,”贺宗纬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宴会厅,“适才一番探讨,精彩纷呈,足见吾辈医药同道之热忱。然而,纸上谈兵终觉浅。贺某不才,日前偶得一株奇药,形态特异,药性莫测,据闻有延年益寿之奇效,却苦于无人能识其真面目。” 他目光扫过全场,将在座众人好奇、惊疑的神色尽收眼底,最后,如同锁定猎物般,牢牢钉在林轩身上。 “今日高朋满座,群贤毕至,更有林姑爷这等‘不世出的奇才’在场。”他将“不世出的奇才”几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捧杀的意味,“贺某愿借此良机,请诸位一同鉴赏品评此物,也好解我心中之惑,更让我等开开眼界。” 说罢,他亲手掀开了那块红绸。 红绸滑落,露出托盘中之物。刹那间,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淡淡腥气与一丝甜腻的气息弥漫开来。 只见那托盘之上,静静躺着一株干枯的植物。其形态极为怪异,根茎扭曲虬结,呈紫黑之色,表面布满诡异的疣状突起,仿佛承受了无尽的痛苦而挣扎成形。顶端残留着几片萎缩的、同样呈暗紫色的叶片,形态不规则,边缘带着不自然的卷曲。整体看去,阴森诡异,确实不副其名,让人望之心生不适。 “嚯!这玩意儿长得……真他娘的磕碜!”苏文博心直口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跟鬼画符似的,不,像夜里鬼哭那张脸!看着就晦气!” 坐在他旁边的萧箐箐也蹙起了秀眉,她虽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胆小,但这株植物散发出的气息和形态,也让她本能地感到排斥。她点了点头,低声附和苏文博:“苏公子话糙理不糙,此物……确实透着一股邪气,令人不适。” 连他们都如此感觉,更遑论席间那些见多识广的老药师和药行老板了。许多人围拢上去,仔细端详,时而凑近嗅闻,时而低声交流,但无一例外,最终都面露困惑,纷纷摇头。 “此物……老夫从未见过。” “形态如此诡异,闻这气息,似带腥甜,绝非善类。” “延年益寿?老夫看未必,倒像是生于阴秽之地的毒物。” “…” 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这正在贺宗纬的预料之中,他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期待,再次将目光投向自红布揭开后,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继续对付盘中一颗狮子头的林轩。 “林姑爷,”贺宗纬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力,“你连周老都无法难住的医药难题都能迎刃而解,见识之广博,令人惊叹。想必,认识此等奇药,对你而言亦非难事吧?不如……请上前来,仔细观摩一番,也好为我等解惑,让大家真正信服你的‘博学’?” 这话语中的陷阱,已然赤裸裸! 若林轩不认识,便是徒有虚名,之前的一切表现都可被归为“侥幸”或“诡辩”。 若他认识但不敢上前细看,便是心虚胆怯,坐实了“纸上谈兵”。 而只要他上前,按照惯例,必然会用手去触碰、感知药材——这才是贺宗纬真正的杀招!这“鬼哭芋”经过他特意处理,毒性大减,不会致命,但触碰之后,手指乃至手掌会产生明显的麻痹感,持续片刻。 届时,他便可立刻发难,污蔑是林轩自身不洁,或身上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灵药,才导致如此异象!在一个推崇“祥瑞”、“洁净”的场合,这等污名足以让林轩名声扫地,连带着苏家和济世堂都会蒙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林轩。苏半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虽不知具体陷阱何在,但贺宗纬那志在必得的眼神和这株植物诡异的气息,都让她产生了强烈的不安。她下意识地看向林轩,纤手在袖中悄然握紧。 贺元礼更是屏住了呼吸,眼中闪烁着快意而残忍的光芒,等着看林轩如何踏入这绝杀之局。 第89章 专业枪口 众目睽睽之下,林轩终于放下了筷子,满足地打了个小嗝。 【嗯,这狮子头火候还行,就是那啥放少了,缺了点脆爽。下次得跟家里厨子提提意见。】 他用湿帕擦了擦嘴,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向那株“鬼哭芋”,脸上既无惊讶,也无畏惧,甚至……还带着点嫌弃? 他根本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远远地坐着,挑了挑眉,【嚯!鬼哭芋!这老小子够毒的,连这玩意儿都搞来了?专挑这种阴间地方长,能是什么好鸟?教科书级别的毒物样本啊这是。】 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评价一道失败的菜品: “哦,这个啊。”他指了指那株“奇药”,“鬼哭芋嘛。名字倒是挺贴切,长得丑,哭起来估计也很难听。” 他这开场白,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等众人反应,他便如数家珍般继续说道:“这东西,主要长在西南那边的深山老林,瘴气弥漫、蛇虫鼠蚁横行的那种地方,鸟不拉屎,乌龟不下蛋。本身呢,有点小毒。” 【想坑我?让我去摸?不好意思,你撞到我的专业枪口上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贺宗纬瞬间僵住的脸,精准地抛出了关键信息:“徒手摸多了,会感觉手麻,跟过了电似的。要是不小心吃多了……” 他做出一个夸张的、眼神迷离的表情,“那就热闹了,能看见好多小人儿在眼前跳舞唱歌,简称‘天然致幻剂’。至于贺家主口中的延年益寿?”他嗤笑一声,“贺家主,您怕是被人坑了吧?这玩意儿跟延年益寿八竿子打不着,要说‘加快投胎进程’,我倒是信。建议您啊,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挖个深坑埋了,或者一把火烧干净,留着它,既占地方,又容易害人害己,得不偿失。” 【还延年益寿?这玩意儿记载里最大的作用是给某些原始部落当麻醉剂和致幻剂用在祭祀上,搞不好直接送人去见祖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林轩不仅准确无误地说出了这连许多老药师都不认识的奇药之名——“鬼哭芋”,更是连其产地、习性、毒性,乃至“触碰手麻”和“致幻”这种极其隐秘的特性都了如指掌,一言道破!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见识广博”的范畴,简直如同他亲手栽种过一般! 贺宗纬脸上的肌肉彻底僵硬了,那精心维持的笑容碎裂开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如同白日见鬼!他怎么可能知道?! 关于“鬼哭芋”的记载,只存在于几近失传的孤本毒经之中,他费尽心机才弄到一点信息并找来此物,本以为万无一失……这林轩,他到底是什么人?! “哗——!” 短暂的寂静后,现场爆发出一片更大的哗然!所有人都被林轩这番精准到可怕的描述震惊了,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惊惧、敬畏,以及深深的不可思议!原来他不是在胡说八道,他是真的认识!而且了解得如此透彻! 苏半夏悬着的心猛地落下,随即被一股巨大的惊喜和自豪淹没。她看着身旁这个依旧坐没坐相、语气懒散的男人,只觉得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而林轩,在制造了满堂震惊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他甚至悠哉悠哉地从自己那看似普通的衣袖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油纸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颗裹着洁白糯米纸的小糖丸,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该给娘子投喂点零食压压惊了。看她刚才紧张的,小脸都白了。】 他拈起一颗,自然地递到身旁尚在怔忪中的苏半夏面前,脸上带着他那特有的、看起来纯良无害的笑容: “娘子,这宴席菜肴油腻,火气也重。来,吃颗糖清清口,压压惊?我特制的,用了些清热去火的药材,还能……嗯,预防老年痴呆,时刻保持头脑清醒。” 苏半夏下意识地接过那颗还带着林轩指尖温度的小糖丸,看着他那副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般的云淡风轻,再看向贺宗纬那如同生吞了一整只苍蝇、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的狼狈模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畅快、安心以及某种更深沉悸动的情绪,如同暖流般瞬间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什么都知道。 他早已看穿了一切。他只是在配合着演戏,然后……轻而易举地,便将对手精心布置的杀局,碾碎成了齑粉。 这一刻,苏半夏清晰地听到,自己那颗一向冷静自持的心,为眼前这个男人,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起来。 林轩那番关于“鬼哭芋”的石破天惊之言,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让整个贺府宴厅炸开了锅。 苏文博听得是心花怒放,要不是场合不对,简直想拍案叫绝。他用力一拍大腿,冲着林轩的方向就竖起了大拇指,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得意,声音洪亮地“蛐蛐”道:“瞧瞧!都瞧瞧!这才叫真本事!我姐夫连这种鬼画符的东西都门儿清!比某些只会拿些破烂当宝贝的人,强到天上去了!” 他这话指桑骂槐,引得附近几桌宾客面色古怪,想笑又不敢笑。 萧箐箐则是微微张着小嘴,看向林轩的目光里充满了惊叹与探究。她自幼在边军长大,见过勇武的将士,见过睿智的谋士,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人。 看似散漫不羁,实则深藏不露;言语看似戏谑,却句句直指要害。 她心中暗道:【这位林先生,当真是一座挖不尽的宝藏,难怪兄长对他如此看重。今日这趟,真是来得值了!】 而站在贺宗纬身后的贺元礼,此刻脸色已不是铁青,而是近乎惨白。他眼睁睁看着父亲精心布置的、本以为万无一失的绝杀之局,被林轩如此轻描淡写地随手破去,甚至连陷阱的每一个部件都被精准拆解、公之于众。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脊椎骨窜起,混合着滔天的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他看着林轩那副仿佛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的轻松模样,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灼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尽。 至于贺宗纬本人,他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如同雕塑。脸上那惯常的、用以示人的温和面具早已碎裂无踪,只剩下极力压制却依旧微微抽搐的肌肉。他死死地盯着林轩,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握着椅背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紫檀木捏碎。他一生算计,从未在一个人,尤其是一个他最初根本瞧不上的赘婿身上,感受到如此深刻的挫败和……威胁! 就在这满堂诡异的气氛中,林轩仿佛完成了最后的用餐仪式。他满足地拍了拍自己丝毫没有鼓起的肚子,优雅地站起身。 “嗝~”一个不大不小、恰到好处的饱嗝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仿佛才意识到失礼,不好意思地朝四周拱了拱手,脸上是那人畜无害的招牌笑容: “多谢贺家主盛情款待,这宴席果然…嗯,别开生面,令人印象深刻。酒足饭饱,时间也刚好,我和娘子还有公务在身,我等就不多叨扰了。” 说完,他也不等主人家虚伪的客套和挽留,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起还有些怔忡的苏半夏,温声道:“娘子,我们回家。” 他的动作是那样理所应当,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苏半夏只觉得手被一个温暖而坚定的手掌包裹,那温度瞬间驱散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和寒意。 她几乎是本能地跟着他站了起来,任由他牵着,在满堂或震惊、或敬畏、或嫉恨的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地向厅外走去。 她的侧脸微微泛红,不是因为酒意,而是因为手心传来的、让她心跳失序的温度。 苏文博见状,哪里还会多留,立刻拉起还有些意犹未尽的萧箐箐:“箐箐姑娘,走了走了,没戏看了!” 萧箐箐被他拽着,还不忘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株被孤零零留在托盘上的“鬼哭芋”,以及贺家父子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纯然没发现被人占了便宜… 主角一走,其他宾客也如梦初醒,纷纷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起身,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争先恐后地向贺宗纬告辞。不过片刻功夫,原本高朋满座、热闹非凡的宴会厅,便走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狼藉和面色铁青的贺家父子,以及几个噤若寒蝉的下人。 “砰——!” 一声瓷器猛烈炸碎的脆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贺宗纬再也无法维持那虚伪的镇定,将手边一个价值不菲的官窑茶杯狠狠掼在了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溅!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暴戾与杀意。 “爹!”贺元礼快步上前,脸上是同样的狰狞,“这林轩…断不能留!他今日让我贺家颜面扫地,日后必成心腹大患!不如……不如我现在就派人……”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语气狠毒。 “糊涂!”贺宗纬猛地转身,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狐狸,短暂的失控后,残存的理智强行压下了沸腾的杀意。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阴冷如毒蛇:“你以为我不想将他碎尸万段吗?但此刻在霖安城内,众目睽睽之下,他刚从我贺府出去就出事,所有人都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宋知州那边,也不好交代!” 他走到窗边,仿佛能看到林轩离去的身影,声音低沉而充满算计:“皇商甄选在即,这才是头等大事!在此关键时刻,贺家绝不能出任何纰漏,不能沾染任何嫌疑!一切,都要为‘皇商’让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加阴寒的光:“不过……他也不可能永远龟缩在城里。苏家的药材来源,济世堂的药田,乃至他们可能的外出……只要他们出了城,到了那荒郊野外,山高路远,发生点什么‘意外’,那就怪不得任何人了!” 贺元礼闻言,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残忍而期待的神色:“父亲的意思是……” 贺宗纬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派人,给我死死地盯着他们!盯紧苏家,盯紧济世堂,盯紧林轩和苏半夏!找到他们出城的机会……届时,我要让他知道,得罪我贺家的下场!” 第90章 微妙情愫 车厢随着马蹄声轻轻摇晃,将贺府那令人窒息的喧嚣与算计远远抛在身后。车内,透进温暖的阳光,映照着苏半夏清丽的侧颜。她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包裹细致的糖丸,糯米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你…怎么会认得那‘鬼哭芋’?那般冷僻偏门的毒物,连许多积年的老药师都闻所未闻。” 林轩懒洋洋地靠在柔软的车壁软垫上,双目微阖,仿佛快要睡着,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用他那惯有的、带着点无奈又欠揍的语气敷衍道: “唉,娘子,我不是早说过了吗?我这人没啥别的优点,就是脑子比较受累。我只要一睡觉啊,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啊,它自己个儿就往里钻,拦都拦不住,我也很烦恼啊。” 【总不能说是上辈子《毒理学》课本和《本草纲目》一起啃出来的成果吧?这理由虽然烂,但屡试不爽啊!】 苏半夏显然不信他这番鬼话,却也没有追问。她的目光落回到掌心的糖丸上,指尖轻轻捏了捏,换了个问题,声音更轻了些:“那……这颗糖呢?” 她想知道,这是否又是什么她所不了解的、蕴含深意的东西。 林轩这才懒懒地掀开眼皮,侧头看她,见她捏着糖丸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哦,这个啊?”他故意拉长了语调,随即满不在乎地揭晓答案,“就是街口王记最普通的饴糖丸子,我瞧着好看,买了些回来,自己磨了点薄荷粉往上头滚了一圈儿。怎么样,包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吧?专门用来忽悠……呃,安抚像你这种容易受惊吓的小姑娘的。” 他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几乎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怎么?没敢吃啊?嫌弃你夫君我的手艺?” 苏半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调侃笑容的脸,没有躲闪,也没有像往常那般露出嗔怪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纤长的手指灵巧而仔细地剥开了那层洁白的糯米纸,然后将那颗散发着淡淡薄荷清香的、琥珀色的糖丸,轻轻送入了口中。 清甜的饴糖滋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紧随其后的,是薄荷那股清凉凛冽的气息,巧妙地中和了甜腻,仿佛一阵清风吹散了心头所有的阴霾,也涤荡了宴席上沾染的虚伪与压抑的气息。 很甜。 一种纯粹的、简单的,却直抵心底的甜意。 她微微垂下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嘴角不受控制细微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 “嗯,”她轻声应道,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是挺清口的。” 林轩看着她低头的侧影,那微微泛着红晕的耳根,以及那抹罕见地、毫无防备的柔和笑意,不由得怔住了。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而柔软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就像那颗糖化开的甜意,丝丝缕缕,沁入心脾。 他忽然觉得车厢里有点热,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假装去看窗外流动的人群,嘴里故作轻松地嘟囔道: “…哼,算你识货。喜欢…喜欢下次得空再给你做点儿。不过…材料钱得从你月钱里扣啊,亲夫妻,明算账!” 只是那语气,怎么听都带着点外强中干的意味。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沉默。被一种微妙的、温暖的、仿佛有无形丝线在轻轻牵动着两颗心的静谧所填满。 马车行驶在霖安城午后略显喧嚣的街道上,车厢内是林轩与苏半夏之间涌动的微妙情愫,而车厢外,则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驾车的位子上,苏文博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捂着自己明显青紫了一圈的右眼,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侧过头,对着坐在身旁、气鼓鼓双手环抱胸前的萧箐箐,委屈地小声嘟囔: “箐箐姑娘……你、你下手也太重了吧!我这样……还怎么见人啊?” 他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浓浓的委屈,“贺家那些人眼神跟刀子似的,我也是一时情急,想带你赶紧离开嘛!……真不是故意要唐突你的!” 萧箐箐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比正午的日头还烈几分:“哼!登徒子!谁让你随便牵我手的?没把你胳膊卸了,已经是本姑娘看在林先生和苏姐姐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你还敢抱怨?” “再说,我还没用全力呢!谁知道你堂堂七尺男儿,反应这么慢,跟个木桩子似的!本姑娘只是下意识一拳,连三分力都没用到,你居然就实打实地挨上了?迷人公子,你这身手……啧啧啧,真是丢人啊!” 苏文博被她这番强词夺理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捂着眼睛的手都抖了:“我……我那不是没防备嘛!谁知道你说着话突然就动手了!再说了,我苏文博在霖安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可怜,尤其是顶着这只熊猫眼,感觉未来几天都没脸出门了。 萧箐箐看着他这副惨兮兮还试图维持“有头有脸”形象的样子,不知怎的,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感又被一股莫名的想笑冲动压了下去。她强忍着笑意,故意板着脸,用眼角余光瞥他: “哦?有头有脸?是顶着个乌眼青特别有头有脸吗?要不要我现在帮你把左边也补上,显得对称些,更好看?” “别!千万别!”苏文博吓得赶紧用另一只手也捂住了左眼,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缰绳甩脱,“箐箐姑娘!萧女侠!我错了还不行吗?是我不该突然靠近,是我身手太差躲不开,都是我不好!”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位虎女讲道理,纯属自讨苦吃。 但,不知怎的,挨打了不仅不恼,心里还暖洋洋的,这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 见他认怂认得如此干脆利落,萧箐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带着少女的明媚与狡黠,竟让苏文博看得呆了一瞬,连眼睛的疼痛都忘了。 “哼,知道错了就好。”萧箐箐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凤凰,“下次再敢毛手毛脚,可不就是一个乌眼青这么简单了!” 苏文博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嘟囔:“那……那要是提前打招呼呢?” “什么?”萧箐箐没听清。 “没……没什么!”苏文博赶紧坐直身体,目视前方,假装专心驾车。 【姐夫教的‘胆大心细脸皮厚’,我这‘胆大’是有了,‘脸皮厚’也勉强算,可这‘心细’……我光想着牵手了,根本没细看箐箐姑娘当时乐不乐意,也没预判到她反应这么激烈!失策,大大的失策!看来这‘七字真言’运用起来,火候差一点都不行啊!还得是姐夫啊,正大光明牵着堂姐的手,结果,啥事没有,堂姐不仅没甩开,还好像…挺喜欢?】 看着他捂着眼睛、一脸既委屈又似乎在神游天外的模样,萧箐箐彻底无语了,只觉得眼前这草包少爷脑子里的构造恐怕异于常人。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争辩,扭过头去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苏文博却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边驾车,一边捂着眼睛,内心继续疯狂复盘: 【下次……下次一定得先观察,对,观察表情,判断气氛,不能贸然行动……要胆大,更要心细……脸皮要厚,但不能招打……姐夫这学问,真是深奥啊!】 萧箐箐听着他没了动静,悄悄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阳光下,他那只乌青的眼睛确实显眼,配上那副神游物外、念念有词的傻气模样,竟让她觉得……有几分莫名的……憨直? 她迅速转回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个傻子……虽然草包了点,怂了点,莽撞了点,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第91章 萧湛来访 四人回到济世堂,那紧绷了一中午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林轩一进内堂,二话不说,便开始从身上往外掏家伙。只见他左右袖口一抖,两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落在桌上,接着又从左右小臂上解下两个制作极其精巧的微型弩机,并排放在一起。 “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夸张地活动了一下肩膀,“终于轻松了!带着这几斤‘底气’去赴宴,差点没把我累死。” 苏半夏看着他这一系列操作,美眸中满是惊疑:“林轩,这些是……?” 一旁的萧箐箐眼尖,一把拿起那造型别致的袖箭,上下翻看,爱不释手,惊叹道:“这弩机好生精致!构造巧妙,体积如此之小,威力定然不俗!林先生,您从何处得来的这等好物?” 而苏文博,则瞪大了他那唯一还能灵活睁开的左眼,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不明觉厉”四个字。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那个油纸包,又敬畏地看了眼闪着寒光的袖箭,最终选择了一个自认为最安全、最能体现他也有参与感的动作——他拿起桌上一个空茶杯,郑重其事地放在了那堆“凶器”旁边,仿佛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 【姐夫就是姐夫,出门吃个饭都跟要去打仗似的!也太心细了!嗯,得学!】 林轩见众人好奇,先是缓缓打开一个油纸包,用手指沾了点红色粉末,介绍道:“这个,是我特制的超细辣椒粉,选的最辣的那种朝天椒研磨而成。只要这么一点点,” 他做了个弹指的动作,“撒到对方眼睛里,啧啧,那滋味,保证他立刻体会到什么叫‘热情的沙漠’,瞬间失去战斗力。” 接着,他又打开另一个袋子,露出里面白色的粉末:“这袋就更厉害了,上好的生石灰粉。效果嘛……和辣椒粉类似,但更持久,更热烈。一旦沾眼,再碰上点水汽或者眼泪……那化学反应,滋滋作响,想想都替对方感到疼得慌。” 他说话夹带着一些现代词,听得几人一愣一愣的,但大概意思还是清楚了! 最后,他拿起一把袖箭,熟练地演示了一下如何上弦:“至于这个,是我闲着没事瞎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藏在袖子里,关键时刻能连续发射三支小箭,七步之内,又快又准,防身效果还行吧。” 苏半夏听得眉头直皱,语气中带着后怕与责备:“你……你赴个宴,竟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林轩一脸理所当然:“娘子,这叫有备无患!想想当初救三七,靠的不就是这几样‘损阴德’但效果拔群的老伙计?面子重要还是小命重要?我这个人,比较实在,当然是保命要紧!” 【跟反派讲武德?我脑子又没泡!石灰粉辣椒面儿,老祖宗传下来的街头智慧,能流传下来就是好用的!】 萧箐箐对那袖箭简直是爱不释手,反复观摩,口中啧啧称奇:“林先生,您真是太厉害了!不仅医术通神,药理精深,连这机巧兵器一道,都有如此高的造诣!这袖箭虽小,但设计之精妙,省力且隐蔽,军中若能仿制……” 林轩连忙谦虚地拱手打断:“箐箐姑娘过奖了,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防身小玩意儿,谁让我这身子骨弱,手无缚鸡之力呢。好在今天贺家还算‘讲规矩’,没在屏风后面藏五百刀斧手,算是虚惊一场,这些东西也没派上用场。” 苏文博一听,立刻挺起胸膛,只是不小心牵动了眼角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他接过话茬,努力找回场子:“他贺家敢!当着霖安城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真要动起手来,我……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 努力想摆出一个威武的姿势,奈何顶着一只乌青眼,效果大打折扣。 萧箐箐斜睨了他一眼,语带调侃:“哟,迷人公子,没想到你关键时刻还挺硬气啊?” “那可不!”苏文博把胸膛拍得砰砰响,“我苏文博虽说武功……暂时不如你箐箐姑娘,但好歹也是个铁骨铮铮、不畏强权的汉子!” 直到这时,林轩和苏半夏才仿佛刚注意到他那只异常醒目的“熊猫眼”。 苏半夏关切地问:“文博,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萧箐箐闻言,立刻转过身,假装全神贯注地研究手里的袖箭,仿佛那上面刻着绝世武功秘籍。 苏文博偷偷瞥了一眼萧箐箐的背影,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支支吾吾道:“没……没事!回来的时候驾车,不小心……不小心摔的!对,摔的!过两天就好了!” 林轩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看了看旁边耳朵尖都红了的萧箐箐,顿时了然于心,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拖长了音调:“哟嘿——这摔得可真有水平,有技巧!手没事,头没事,全身完好无损,偏偏就精准地摔到了眼睛部位,还只摔一边。小舅子,难不成……你是用你这只迷人的眼睛,去打了某人的拳头不成?” 苏文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脚:“林轩!别以为我叫你一声姐夫你就可以胡说八道、凭空污人清白啊!再这样诽谤我,小心我……我找你麻烦!” 林轩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我好怕”的表情,语气却充满了戏谑:“你找我麻烦还少吗?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哪天没被你找过?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我不介意你再多记上一笔。” “你……!”苏文博气得指着林轩,一时语塞。 就在这鸡飞狗跳之际,济世堂外传来一个沉稳而富有磁性的男性声音: “箐箐!”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内堂。 萧箐箐闻声,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还没等她回应,正在林轩那里吃了瘪、一肚子火没处发的苏文博,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立刻气势汹汹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只见门口逆光处站着一位青年男子,身姿挺拔如松,仅是随意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他面容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亮如寒星,眼神扫过堂内时,带着久居人上、审视全局的锐利与压迫感。 肤色是常经风霜的微深,嘴角天然带着一丝坚毅的弧度,虽穿着寻常的藏青色常服,但那收敛却依旧隐约可感的煞气,以及眉宇间不容置疑的威严,都昭示着此人绝非寻常百姓。 苏文博被这气势一慑,心下先是一虚,但看到对方容貌俊朗、气度非凡,再联想到他亲昵地称呼“箐箐”,一股混合着自卑与嫉妒的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努力挺起胸膛,拦在刚刚走进来的萧湛面前,色厉内荏地叫嚣道: “喂!你谁啊?谁允许你叫箐箐姑娘叫得这么亲热的?!” 萧箐箐见状,急忙放下袖箭,快步上前:“苏文博!你放肆!快住手!” 苏文博却全然会错了意,以为萧箐箐的“放肆”是针对这个陌生男人,心中醋意更浓,底气更足了。他梗着脖子,用那只乌青眼努力瞪视着萧湛,虽然样子有些滑稽: “怎么?哑巴啦?告诉你,小爷我是苏家二少爷苏文博!你以后离箐箐姑娘远一点,她不是你能随便招惹的!别让我再看到你,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萧湛看着眼前这个顶着一只乌青眼、行为幼稚的活宝,非但没有动怒,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看孩童胡闹般的笑意。他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解释的萧箐箐,好整以暇地看着苏文博,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若是在下……一定要接近箐箐呢?” “那我就打得你知难而退!”苏文博被他一激,想都没想,挥起拳头就朝萧湛面门砸去。 他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在萧湛眼中简直如同慢动作。萧湛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只是微微侧身,轻松避开拳锋,同时脚下极其隐蔽地一绊。 苏文博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下盘瞬间不稳,“哎呦”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标准的“狗吃屎”,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一时半会儿没爬起来。 “哥!”萧箐箐跺了跺脚,赶紧跑到萧湛身边,语气带着撒娇和一丝埋怨。 萧湛伸手,宠溺地揉了揉堂妹的头发,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关切:“让你给林先生送个早膳,这都下午了还不见你回来,我能不担心吗?” 他随即转向苏半夏和林轩,抱拳行礼,姿态从容,气度沉稳: “苏小姐,林姑爷,在下萧湛,冒昧来访,打扰二位了。” 他的目光在扫过林轩时,微微停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早已有之的认可,随后又看向苏半夏,语气诚恳地补充道:“舍妹性子跳脱,近日时常叨扰济世堂,萧某在此先行谢过二位的照拂。这丫头没给二位添什么麻烦吧?” 苏半夏连忙还礼,语气温婉:“萧公子太客气了,箐箐姑娘天真烂漫,直率可爱,我们都很喜欢她,何来麻烦之说。萧公子快请坐。” 她心思细腻,虽不知萧湛具体身份,但观其气度言行,知其绝非普通商贾,心中更是慎重。 而此刻,苏文博才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刚才萧湛和萧箐箐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哥”?这气势迫人、连堂姐都客气对待的男人,竟然是萧箐箐的大哥?! 【完了完了完了!苍天啊!大地啊!我干了什么?!这哪是情敌,这分明是座煞神啊!我真该死啊!第一次见大舅哥,不仅没留下好印象,还要动手打他?!我这张臭嘴,我这双瞎眼!我这暴脾气!难道我的姻缘就要断送于此了吗?!姐夫说的心细,好难啊……】 他哭丧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敢抬头看萧湛一眼。 苏半夏看着自家堂弟这副不成器的样子,又是着急又是生气。她悄悄拉了拉林轩的衣袖,低声问道:“你……认识这位萧公子,对不对?” 林轩看着自家娘子那洞察的眼神,也不再隐瞒,微微点头,低声道:“之前在秦老那里,有过一面之缘。” 苏半夏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嗔怪地瞪着他:“那你刚才为何不阻止文博胡闹?!” 林轩耸耸肩,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也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道:“娘子,文博就是从小到大被你们保护得太好了,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真正的亏,才养成了这副不知天高地厚、冲动行事的性子。让他多摔几个跟头,多碰几次壁,见识一下真正的人外有人,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顿打,挨得值。” 他瞥了一眼看似严肃,眼底却并无真正怒意的萧湛,“这位萧公子气度非凡,岂会真的跟他计较?” 就在这时,萧湛的目光再次投向林轩,开门见山地说道:“林先生,苏小姐,实不相瞒,萧某此次前来,除了寻找舍妹,还有一事相商。” 他顿了顿,措辞谨慎:“萧某家中经营些货运往来,常需备些药材以应不时之需,尤其是上好的金疮药与清热解毒之物。今日得见林先生之风采,听闻济世堂药材精良,故而冒昧前来,想与贵堂谈一笔长期的药材生意,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苏半夏心中一动,敏锐地察觉到这绝非一笔小生意,而且对方气质不凡,其背后势力恐怕不容小觑。她正要开口,林轩却已经笑着接过了话头。 林轩心知肚明萧湛的“货运”指的是什么,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装,你给我继续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萧震远萧将军的儿子,你跟秦老的对话我可都听到了。你这大客户都送上门了啊!军队采购,稳定且量大的订单,这可是济世堂腾飞的关键一步,还能借此抱上军方大腿,一举多得!】 他脸上露出热情而真诚的笑容,仿佛刚才苏文博的闹剧从未发生: “萧公子快人快语,林某佩服。谈生意好说,我们济世堂别的没有,就是药材质量和诚信经营这块,绝对靠得住!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桌上那堆“防身利器”,最后落在袖箭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在谈药材生意之前,萧公子,你们对我这‘防身小玩意儿’,有没有兴趣也深入……聊一聊?” 萧湛的目光与林轩在空中交汇,一个沉稳深邃,一个看似懒散却暗藏锋芒,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考量与试探。 而刚刚闯下大祸的苏文博,此刻正耷拉着脑袋,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缩在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中疯狂祈祷这位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大舅哥”能大人不记小人过。 萧箐箐看着他这副可怜又好笑的样子,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第92章 展示袖箭 萧箐箐反应极快,几乎是萧湛话音刚落的瞬间,她便如一只灵巧的燕子,抄起桌上那柄袖箭,献宝似地双手递到萧湛面前。“哥,你看!林先生做的,是不是很精巧?” 萧湛接过袖箭,入手那份沉甸甸的质感与冰凉的触感,他深邃的目光立刻被其吸引。 他目光如炬,仔细审视着这前所未见的造物。 这物件通体由硬木与少量金属构件组成,结构紧凑,线条流畅。没有张牙舞爪的弓臂,没有冗长的箭槽,只有一掌可握的紧凑和一种近乎艺术品般的精密感。木料与金属的结合浑然天成,每一个卡榫、每一处转轴都透着一种极致的精炼与高效。 他指腹摩挲过机关枢纽处严丝合缝的榫卯与小巧的扳机,眼中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惊异。 这绝非寻常工匠能做出的玩物,其背后蕴含的思路,超越了单纯的“精巧”,更带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美学。 这需要何等高超的工艺与奇思妙想? 他他压下心头的波澜,抬起头,看向林轩,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探究:“林先生,此物……构思之巧,堪称鬼斧神工。不知实战之中,威力究竟如何??” 【上钩了?有戏!】 林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那懒散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自信光芒。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娘子,让人去后厨取三个萝卜来,要个头匀称的。” “好!”苏半夏虽不知他有何用意,但还是吩咐下人着手去准备。 东西很快准备就绪。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轩身上。苏半夏更是屏住了呼吸,她从未见过林轩摆弄任何兵器,此刻心中充满了疑惑与担忧。 只见林轩不慌不忙地将袖箭套在左臂,动作熟练地拉弦、上箭。他后退数步,与萝卜靶子拉开了相当一段距离,随即抬起手臂,姿势略显随意,却异常稳定。 他眉头微蹙,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那专注的神情,与平日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判若两人。 “嗖!” “嗖!” “嗖!” 三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几乎连成一线!众人只觉眼前几道乌光闪过,那三个萝卜已被短箭贯穿,牢牢地钉在了桌面上,箭尾犹自微微颤动! 全场寂静。 苏文博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那只乌青眼瞪得更大,内心疯狂刷屏:【我滴个亲娘嘞!三箭!全中!这么远!这么准!姐夫你还是人吗?!这玩意儿比府里护院的弓箭厉害多了啊!不行,我一定要搞一套!谁敢再惹我,我就……我就给他来一下!】 他看向林轩的眼神,瞬间从之前的“泡妞高手”升级为了“天神下凡”。 萧箐箐直接跳了起来,拍着手欢呼:“哇!林先生!你也太厉害了吧!三发全中!” 萧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快步走到桌案前,俯身仔细查看。只见那三支短箭不仅精准命中,而且入木极深,显示出惊人的穿透力。他甚至可以想象,若这是血肉之躯,后果将如何。更令他心惊的是,这发射速度!几乎无需蓄力,抬手即发!而且还能做到几乎无需间隔的连发…… 此物若用于侦察、突袭、或是近身搏斗……价值不可估量! 他缓缓直起身,看向林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由衷地抚掌赞叹:“好袖箭!更是好箭术!萧某今日,大开眼界!” 他这句称赞,包含了对方器物之巧与个人技艺之精的双重肯定。 林轩嘿嘿一笑,甩了甩手腕,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哎呀,手生了手生了,准头差了点意思。” 【幸好前世在俱乐部玩过复合弩,基本功还没丢光,这把装到了!】 他趁热打铁,对萧湛道:“萧先生,你看,你们做南北货运的,路途遥远,难免碰上些不开眼的山贼匪类。有了这东西,不敢说万无一失,但关键时刻绝对能吓破他们的胆,将人员伤亡降到最低。怎么样?有没有兴趣给你们的护卫队配备一些?最好是人手一套的那种!” 【快答应吧,萧少将军!哈哈哈,人手一套,以万计算,发达了,发达了!】 萧湛是何等人物,短暂的震撼过后,立刻恢复了冷静与深谋远虑。 他摩挲着手中的袖箭,目光深邃地看着林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林先生所言极是,此物精巧绝伦,对付寻常毛贼,确是绰绰有余。”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描淡写,“不过……若不幸遇上那些身手高强、经验老道的江湖武者,或是皮糙肉厚的狄族精锐,恐怕对方凭借身法或护甲,便能轻易避开或硬抗,难以造成致命威胁。终究,还是威力稍欠火候。” 这话看似点评,实则是激将,更是试探林轩的底牌。他要的不是防身玩具,而是能真正提升军队战斗力的杀器! 【嘿!跟我玩这套?嫌威力小?不愧是军方的人,眼光毒辣,要的是战场杀器。还好小爷我前世是个实实在在的军事迷,脑子里装的可是整个人类的军工进化史!】 他眉毛一挑,带着几分“你太小看人”的表情,说道:“萧先生是行家。既然觉得袖箭威力不足,那我也不藏拙了。我另有更强力弩机的设计,威力足以洞穿寻常皮甲,数十步内,等闲武者亦难抵挡。” 萧湛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加深了。 很好,鱼饵上钩了。 他不露声色,以退为进道:“哦?更强力的弩机?不知林先生可曾制成样品?萧某深知,奇思妙想难得,而将其化为实物,往往更难。” 他意在施加压力,并试探林轩的研发能力与资源底细。 林轩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苏半夏,眼神里瞬间充满了委屈和“求拨款”的哀怨。 【完犊子,吹牛吹大了!大型弩机的材料、工匠、场地,哪样不要钱?娘子给的月例银子买点零碎材料做袖箭已经是极限了……娘子啊娘子,你看看,这到手的鸭子要飞了啊!】 第93章 元戎弩 林轩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语气顿时矮了半截:“这个…样品嘛…暂时还没有。主要是工艺太复杂,对材料要求也高,最关键的是…”他重重叹了口气,摊手道,“囊中羞涩,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萧湛将他的小动作和那一眼看得分明,心中顿时了然。 不怕你有要求,就怕你无欲无求。 他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更加确信林轩并非信口开河之人。他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施压:“连林先生这等奇才都坦言制作艰难,想必此物确是极难造就。既然如此,萧某也不便强求。看来,这更大号的弩机之事,只能等林先生日后机缘凑巧,做出样品,我们再从长计议了。今日,我们还是先敲定药材生意为好。” 他作势要将话题拉回,意在让林轩主动拿出更有力的筹码。 【糟糕!这单真要黄!这萧湛也太精明了,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林轩心里咯噔一下,眼看一条粗壮的金大腿和军火订单就要溜走,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一股强烈的胜负欲和被“古人”小瞧的不忿涌上心头。 【连你们这群古人都搞不定,我林轩岂不是白穿越这一趟了?!今日非要让你这古代的将军见识见识,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 他猛地站直身体,脸上那点懒散和窘迫瞬间被一种绝对的自信所取代,眼神锐利如刀,朗声喝道:“笔来!纸来!” 苏半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虽不明所以,但见他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不敢怠慢,立刻对下人吩咐:“快!取最好的宣纸和笔墨来!” 下人很快备好纸笔。林轩挽起袖子,屏息凝神,手握毛笔,蘸饱了浓墨,随即俯身案上,笔走龙蛇!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插科打诨的赘婿,而是凝聚了现代知识与古人智慧的桥梁。他下笔如有神助,线条流畅精准,一张复杂无比却又条理分明的设计图,伴随着详细的尺寸标注、部件分解图、运作原理简述,在他笔下迅速呈现。 堂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围拢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 苏半夏看着纸上那些前所未见的图形符号和精准的标注,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看着林轩专注的侧脸,只觉得这个男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浓浓的迷雾中,每当你以为看清了他,他又会展现出更令人震惊的一面。 萧箐箐眨着大眼睛,虽然看不太懂,但觉得好厉害的样子。 苏文博则是彻底麻了:【画、画出来的?这东西光看着就觉得头皮发麻……姐夫果然不是凡人!】 而萧湛,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平静,到逐渐凝重,再到无法抑制的震惊,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骇然!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林轩画完最后一笔,长舒一口气,将毛笔一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向萧湛,脸上恢复了那抹略带狡黠的笑容。 【虽然字不咋地,但画图还能看出个大概。】 怕众人看不懂,他开口解释: “萧先生,你看此物……可还入得了眼?此物名为——‘元戎弩’,此乃弩身,需用硬木…此处是关键,我称之为‘杠杆联动机关’,借由此物,上弦可省力七成,速度倍增…这是箭匣,可预装十支箭矢…通过这处‘活动机括’,可实现连续击发,瞬息之间,箭如雨下!” 林轩讲解时,目光炯炯,用语虽然偶尔古怪,但逻辑清晰,直指核心。每一个部件的功能、联动原理、带来的优势,都阐述得明明白白。 苏半夏看着图纸上那些前所未见的机械结构,听着林轩条理分明、甚至堪称专业的讲解,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他……他不仅懂,而且如此精通!这些奇思妙想,他究竟从何学来?莫非真如他所言,是梦中所得?】 萧箐箐虽然听不懂那些术语,但觉得专注讲解的林先生,浑身都在发光。 苏文博已经彻底懵了:【姐夫在说啥?什么机关?什么弩?什么杠杆?都是什么跟什么…】 而萧湛,他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死死盯着图纸,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作为一名沙场宿将,他太清楚这“连弩”意味着什么! 省力、快速、连续!这能将一名普通士兵的远程攻击效率提升数倍! 这……这简直是战场上收割生命的利器!若能量产装备,萧家军的远程火力将得到质的飞跃!尤其是在守城、伏击战中,所能造成的杀伤效果…… 萧湛仿佛已经看到了狄族骑兵在如雨的箭矢下人仰马翻的场景!他握着图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内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但他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林先生大才!萧某…佩服!此物…真能如图所言?这‘杠杆联动’与‘活动机括’,果真可行?” “原理绝对可行!”林轩斩钉截铁,“难点在于找到手艺足够精湛的工匠,以及符合要求的材料进行试制。这,就需要萧先生鼎力相助了。” 至此,双方底牌均已亮明。接下来的谈判进入了实质性的拉扯。 萧湛沉声道:“林先生需要多少资金,何种材料,但说无妨。但萧某必须确保,此物研制成功,须由我独家采买,图纸更不能外泄半分。” 林轩立刻回应:“独家采买可以,但价格需按量产成本另议,且我方保留继续改进的权利。至于保密,萧先生尽可放心,核心组装由我亲自负责。不过,萧先生,此等军国利器,私下研制,恐触犯朝廷律法吧?” 他适时点出风险,既是试探萧湛的能量,也是怕苏半夏担忧。 果然,苏半夏闻言,立刻紧张地看向萧湛,欲言又止。 不等萧湛回答,萧箐箐抢先一步,挽住苏半夏的胳膊,俏皮一笑:“半夏姐姐,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这些麻烦事,我哥自有办法解决,对不对呀,哥?” 她说着,朝萧湛眨了眨眼。 萧湛看向苏半夏,给了她一个沉稳而肯定的眼神,语气不容置疑:“苏小姐放心,萧某既敢要此物,自有万全之策。所有干系,萧某一力承担,绝不会牵连济世堂与林先生分毫。” 得到这句承诺,苏半夏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虽仍有疑虑,却也只能勉为其难点点头:“既如此,便有劳萧公子了。” 第94章 协议达成 接下来的谈判,进入了真正的核心。 两人围绕着“元戎弩”的研制经费、材料供应、工匠招募、保密措施、生产规模以及最终的成本与采购价格,展开了激烈的拉扯。 林轩充分发挥现代商业谈判技巧,据理力争,既要争取最大利益,又要确保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 萧湛则展现出军方代表的务实与谨慎,在关键环节寸步不让,尤其是在产能和交付时间上要求极高。 苏半夏在一旁听着,时而为林轩提出的天价研发费用感到心惊,时而又被他缜密的合作条款所折服。她偶尔会插言,从苏家商业角度补充一些物料采购和工匠管理的建议,夫妻二人配合默契。 最终,在经过近一个时辰的讨价还价后,双方终于达成初步协议。 萧湛以“货运商会”的名义,前期投入一笔巨额资金,供林轩建立秘密工坊,研发和试制“元戎弩”。 工坊由林轩全权负责,萧湛可派可靠之人参与护卫与监督。 研制成功后,萧家拥有独家采购权。 协议既成,萧湛紧握林轩的手,沉声道:“林先生,合作愉快!望先生早日成功!” 林轩笑着回应:“萧公子放心,必不负所托!” 【哈哈!研发资金到手!军火贩子的道路,我林轩走定了!】 就在林轩提起笔,准备在协议上落下自己名字的刹那,他心头莫名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感凭空而生,仿佛被冥冥中的某种存在凝视了一眼。 【不对劲……】 他动作一顿,眉头微蹙。这种熟悉的心血来潮,上次出现还是想着绕过娘子自己独自去搞洗衣粉洗发水! 他猛地放下笔,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一言不发,快步走到济世堂的门口,仰头望向天空。 方才还晴朗的天际,此刻竟有缕缕灰云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悄无声息地蚕食着湛蓝,云层边缘隐隐透着一种不祥的沉郁之色,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蔓延。 “嘶——”林轩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来了!果然来了!这贼老天,盯得可真紧!我只是想拉个投资搞点研发,这就算‘上进’了?这也要挨劈??】 苏文博跟着跑了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以为然地嘟囔:“姐夫,你看什么呢?不就是天阴了嘛,看样子是要下雨了啊。” 萧箐箐也跑过来,好奇地探出头,望了望天,点头附和:“是呀是呀,看样子这场雨还不小呢。” 林轩脸色凝重,缓缓摇头,用一种带着点宿命论般的沧桑口吻低声道:“你们不懂……这不是要下雨,这是要……天将惊雷啊。”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滚滚雷声在云层深处酝酿。 苏文博和萧箐箐面面相觑,满脸问号。打雷?怎么看出来的? 林轩却不敢怠慢,他快步走回堂内,脸上那点即将做成大生意的兴奋和得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果断。他一把将刚刚放下的毛笔拿起来,不由分说地塞到苏半夏手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娘子,你来!这份协议,由你来签!” “啊?”苏半夏彻底愣住了,握着笔,茫然地看着他,“林轩,你这是何意?这合作源于你的奇思妙想,后续研制也需你主导,我……我何德何能,岂能贪占你的功劳?” 她心思细腻,首先想到的是不能侵占夫君的劳动成果,这是她的原则和骄傲。 林轩看着她清澈眸中的不解与坚持,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焦急。 【我的傻娘子哦,你夫君我这是在规避天道制裁啊!】 但他不能明说,只得换上一副情深意重、大义凛然的表情,握住苏半夏的手,趁机把笔更牢地塞给她,语气诚恳得能滴出水来: “娘子!你这话就见外了!我们既是夫妻,便是一体同心,何分彼此?你的就是你的,我的自然也都是你的!这协议签谁的名字,不都是我们家的吗?再者说,” 他话锋一转,开始猛灌迷魂汤,“这经商理财、调度物资、管理账目,娘子你是行家里手,比我强了百倍不止!萧先生这笔资金,交到我手里,怕是转眼就不知如何花销,但若由娘子你来执掌,定能物尽其用,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以后这工坊的用度开支,也全凭娘子做主,我分文不沾,乐得清闲!”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情真意切中夹杂着“甩锅”的急切。听在旁人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萧湛眼中闪过极大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他行走四方,见过太多为利益争得头破血血的夫妻、兄弟,似林轩这般,不仅将偌大功劳和巨额资金拱手相让,还如此坦然真诚,丝毫不以为意的,实属凤毛麟角。 【林先生不仅才学惊人,心境更是豁达通透,视钱财如粪土,真乃奇男子也!】 他对林轩的评价,无形中又拔高了一层。 萧箐箐双手捧心,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看看林轩,又看看苏半夏,低声感叹:“哇……这就是话本里说的‘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吗?林先生对半夏姐姐真好!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苏文博则是一副恍然大悟、受益匪浅的模样,用力点头,内心琢磨:【原来如此!高啊!姐夫心真细啊,这招以退为进,不仅博得了堂姐欢心,还把管钱的麻烦事甩了出去,自己还能落个清闲和好名声!学到了学到了,以后我成家了,也这么干!】 苏半夏被林轩这一番连哄带骗、又极具信任的话语弄得心绪翻腾。她看着林轩那双“无比真诚”的眼睛,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再想到他平日确实对银钱琐事不甚上心…… 或许,他真是这么想的? 她脸颊微热,心中的坚持软化下来,无奈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嗔怪地看了林轩一眼:“歪理一套一套的……那好吧,这协议我先替你签了,这笔资金我也先替你保管着。日后你若需用度,随时与我说便是。” “多谢娘子!娘子深明大义,实乃我林轩之福!” 于是,在众人的见证下,苏半夏提笔,在协议处,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苏半夏。 那份代表着巨额资金和未来军火生意的契约,律法意义上的主导者和受益者,从此变成了她。 林轩看着她落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再次快步走到门口,抬头望去——果然!那原本汇聚翻涌的乌云,此刻竟像是失去了目标一般,势头顿减,开始缓缓消散,几缕天光重新从云缝中透射出来。 【果然如此!】林轩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贼老天的规则判定,看来是认‘名’不认‘实’。只要不是我林轩本人名义下的财富或产业,哪怕间接受益,它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算你狠!看来我这‘软饭硬吃’、‘幕后黑手’的躺平之路,是注定要走到底了!】 他转过身,迎着堂内众人各异的目光,脸上恢复了那标志性的、略带懒散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急切甩锅的人不是他一样。 “好了好了,事情谈妥了。娘子,接下来可要辛苦你了。” “嗯!” 林轩问向萧湛:“萧公子,这协议由我家娘子签署,没问题吧?” 萧湛脸上浮现笑容,“自然无碍。苏小姐和林姑爷的人品在下还是信得过的。那接下来,还要麻烦苏小姐和在下商议下关于药材的采购问题了。” 兵器合作的墨迹未干,萧湛便示意随从取出另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推向苏半夏面前,神色依旧沉稳:“苏小姐,兵器之事需从长计议,但我等商队对药材的需求却是迫在眉睫。这份是初步拟定的药材采购契约,请苏小姐过目。” 第95章 官方背书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济世堂内仿佛变成了一个专业的商业谈判场。苏半夏与萧湛相对而坐,就契约中的每一项条款进行了细致而高效的磋商。 苏半夏一扫方才面对军械时的些许不安与旁观的姿态,当她谈及自己最熟悉的药材领域时,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她腰背挺直,目光清亮而专注,言辞清晰,条理分明。 从各类药材的品相等级划分,到不同季节、不同产地对药性的影响与价格浮动,再到大规模炮制、储存、运输的注意事项,她无一不精,娓娓道来。甚至在讨论交货周期时,她能精准预估出在不同天气条件下,药材晾晒和炮制所需的时间差。 萧湛提出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带着久经世事的审视与压力。但苏半夏始终不卑不亢,应答如流。她时而引经据典,用《本草纲目》等药典佐证自己对药性的判断;时而结合实际,分析霖安城周边药材市场的行情波动。 她的自信并非咄咄逼人,而是源于对自身专业领域绝对的掌控力,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药学事业的热爱与敬畏。 苏文博怔怔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堂姐与那位气场强大的萧公子侃侃而谈,竟丝毫不落下风。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苏半夏能执掌济世堂,靠的绝非仅仅是祖父的偏袒。 他以前只觉得她运气好,祖父偏心,却从未知晓,她竟然懂得这么多…… 苏文博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许多被他忽略的片段: 他想起苏半夏在药库里一待就是整天,严格地检查每一批新到的药材,对那些以次充好的供货商,她会毫不客气地指出问题,言辞清晰,据理力争,哪怕对方是多年的合作伙伴也绝不妥协,坚持“济世堂绝不用次药”的原则。 他想起面对父亲和三叔在账目、人事上的刻意刁难,苏半夏总是第一时间拿出确凿的证据,在家族会议上条分缕析地反驳,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是毫不退缩的倔强,逼得父亲和三叔常常只能含糊其辞。 他甚至想起“百草厅”恶意压价、散布谣言时,苏半夏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选择降低药材品质去低价竞争。反而是更加严格地把控药源,潜心改良成药配方,用更好的疗效和实实在在的“真材实料”来回击,一步步艰难地稳住口碑… 【她没爹没娘,一个人扛着济世堂,还要应付这么多明枪暗箭…一扛就是整整八年…】 一股强烈的自惭形秽感涌上苏文博心头。 【而我呢?有爹娘护着,却整天只知吃喝玩乐,惹是生非,还总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审视自己过去的荒唐,与苏半夏的坚韧和能力相比,自己简直像个跳梁小丑。 同时,一股对林轩的感激也油然而生:【若不是姐夫点醒我,要我平心静气,心细,我恐怕还在那井底做着白日梦,永远看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 谈判接近尾声,条款已逐一敲定。当苏半夏看到契约最后明确写下的采购数量时,她握着笔的纤指微微一顿,那清丽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迟疑,迟迟没有落下自己的名字。 一直安静陪在一旁的林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凑近低声问道:“娘子,怎么了?这契约可有不妥?” 苏半夏轻轻摇头,柳眉微蹙,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契约本身并无问题,萧公子的条件也算公道。只是……这数量太过庞大了。” 她抬眼看向林轩,眸中满是凝重,“以我们济世堂目前能稳定调动的药材来源,尤其是几味主药,恐怕很难在契约规定的期限内,足量、保质地交付。库房存量远远不够,而新的采购渠道……” 她未尽之语,指向的正是被二房牢牢把控着的药材供应命脉。 林轩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他给了苏半夏一个安抚的眼神,笑容里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当是什么大事。娘子,你只管放心签下。至于药材供应的问题……” 他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弧度,“交给为夫来解决。” 苏半夏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和疑惑:“你?你有法子?” 林轩眼神狡黠而自信,低声道:“娘子莫忧,山人自有妙计。你且签了这契约,咱们先把这定心丸吃下。后续的事情,为夫自有章程。” 他的语气是如此从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让人信服的光芒。 苏半夏望着他,心中的焦虑竟奇异地被抚平了大半。她现在对他的信任早已拔高到另一个程度!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提笔蘸墨,在药材采购契约上,郑重地签下了“苏半夏”三个清秀而有力的字。 笔落,契约成。接下来只需送往官府备案用印,即可正式生效! 济世堂内,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氛围悄然弥漫。 苏半夏看着两份墨迹未干的契约,感觉像做梦一样,肩头沉甸甸的,却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她侧头看向林轩,眼睛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这就是无为真人说的,林轩能给我,给济世堂带来福运吗?林轩,谢谢你!】 有了这两笔订单,接下来再家宴上,即使林轩不在一旁,她也有底气能扳回一局! 林轩则是一副“大事已定,可以继续躺平”的悠闲姿态,只是眼底闪烁的精光出卖了他内心的盘算。 角落里的苏文博,见大事已定,气氛缓和,终于敢凑过来,舔着脸对林轩道:“姐、姐夫……那袖箭……瞧着真厉害!能不能先给我一个玩玩?我、我出钱买!” 他脸上写满了渴望,仿佛得了这袖箭,就能立刻成为话本里的大侠。 林轩瞥了他一眼,见他顶着一只乌青眼,满脸谄媚,没好气地道:“想得美!一边待着去。这东西现在是管制物品,是能随便‘玩’的吗?等你哪天脑子比拳头快,懂得什么叫‘三思而后行’再说吧!” 苏文博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垮着脸缩到一旁。 “林先生,苏小姐,今日合作达成,萧某不胜欣喜。说起来,萧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萧湛举起手中的袖箭,“此物构思之巧,威力之实用,实属罕见。家父常年在外奔波,结交甚广,时常需打点各方关系。若有此等新奇又实用的宝物作为礼物,想必能事半功倍。尤其是……若能呈递给某些位高权重、见多识广的大人物过目,或许能为我们今后的‘生意’,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便利与支持。” 他话说得含蓄,但林轩立刻心领神会:【这是要拿去走高层路线了!通过他爹送给皇帝?目的是为连弩项目争取官方背书和资金支持!果然是好算计!】 林轩脸上露出恍然之色,随即大手一挥,显得极为慷慨:“哎呀,萧先生太客气了!你我既已是紧密合作的伙伴,区区一个样品,何足挂齿!承蒙萧先生看得起,这两份契约便是信任的基石。这袖箭,萧先生既然有用,尽管拿去!就当是我林轩,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也预祝萧老先生‘打点关系’一帆风顺的一点心意!” 萧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林轩的机敏与“上道”再次让他满意。他也不推辞,郑重地将袖箭收起,拱手道:“林先生快人快语,萧某在此谢过!这份心意,萧某必定带到。” 内心oS:【父亲见到此物,必会震惊。由他呈递御前,陈说利害,陛下定能看出其中蕴含的军国之力,届时,元戎弩的研制方能名正言顺,获得朝廷支持。】 第96章 供应难题 萧湛见诸事已毕,便起身拱手告辞:“苏小姐,林先生,今日叨扰已久,契约既成,萧某便先行告辞,后续事宜,再与二位联络。” 萧箐箐也笑嘻嘻地跟着行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 苏文博见状,内心挣扎得厉害。他迫切地想上前问一句“箐箐姑娘府上何处”,哪怕只是得到一个大致方向,日后也好有个寻她的念想。可他的脚步刚有微动,目光便撞上了萧湛那沉稳如山、不怒自威的身影。 一想到自己初次见面的鲁莽言行,以及对方那深不可测的身份气度,一股混合着羞愧、自卑和畏惧的情绪便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终究没那个勇气在“未来大舅哥”的注视下造次,只能像只被雨淋湿的鹌鹑,怯懦地缩在角落,眼巴巴地看着那一抹倩影。 萧箐箐随兄长转身离去,跨出门槛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呆立原地、显得失魂落魄的“草包”。见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目送萧家兄妹远去,苏文博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满腔的委屈和失落无处宣泄,也无颜再待在济世堂面对林轩和苏半夏,只得低着头,自顾自地、没精打采地离开了。 堂内安静下来。苏半夏将目光从苏文博那落寞的背影上收回,转而看向正伸着懒腰、毫无形象打着哈欠的林轩,美眸中充满了好奇与探究:“你与文博…何时关系变得如此融洽了?” 她刻意用了“融洽”一词,毕竟之前苏文博对林轩可是多有刁难。 林轩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没什么复杂的,就是请他吃了两顿饭而已。” “就这?”苏半夏明显不信,“两顿饭就能让他心甘情愿、发自内心地喊你‘姐夫’?还能让他有如此……大的转变?” 她可是亲眼见到苏文博在林轩面前那副近乎“崇拜”的样子。 林轩耸耸肩,脸上写满了“真诚”:“娘子不信?那我还能送他什么稀世珍宝不成?你夫君我可是穷得很,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不就是娘子你了吗?” 他又开始习惯性地插科打诨,试图蒙混过关。 苏半夏见他这般,知道问不出所以然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过,看到二房的人,尤其是苏文博对林轩态度的转变,她内心深处还是感到一丝欣慰与轻松,这或许是解决家族内部纷争的一个好兆头。她不再纠缠此事,转而提起眼下最实际的问题: “好了,不说这个。说正事,药材供给的难题,你方才说得那般笃定,究竟打算如何做?二叔他们绝不会轻易放手的。” 林轩闻言,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摆摆手,语气慵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娘子,莫要自寻烦恼。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此事你就放宽心,交给为夫便是。现在嘛……容为夫先去躺上一躺,养足了精神,才好去给你解决麻烦,不是吗?” 说完,他也不等苏半夏回应,便迈着悠闲的步子,晃晃悠悠地朝后院走去,仿佛天大的事情,也比不上他此刻的午休重要。 苏半夏看着他惫懒的背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莫名的,那份因巨额订单和供应难题而焦灼的心,竟真的平复了不少。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那两份契约上,开始仔细规划起来。 …… 与此同时,云来客栈,天字号上房内。 萧湛临窗而立,窗外是熙攘的街市。他沉吟片刻,回到桌案前,提笔疾书,字迹苍劲有力。写罢,他将信纸仔细封好,连同那柄用锦布包裹的袖箭,一同递给如同影子般肃立在一旁的聂锋。 “聂锋,这封信,以及此物,务必尽快送到我父亲手中。”萧湛的语气凝重。 聂锋双手接过:“是,公子。属下这就去安排可靠之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不,”萧湛抬手制止,眼神锐利,“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别人,我不放心。你,亲自去送。” 聂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抱拳领命:“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一路小心,速去速回。” “是!” 聂锋不再多言,将信件与袖箭贴身收好,转身便大步离去。片刻之后,一骑快马便从云来客栈后院疾驰而出,扬起一路烟尘,朝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在通往霖安城的官道上,两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向着这座繁华的州府之城缓缓驶来。 …… 午后小憩醒来,林轩只觉神清气爽。他理了理衣袍,并未惊动在前堂忙碌的苏半夏,独自一人出了济世堂,悠悠然地朝着苏府内院,苏老太公静养的那座僻静小院走去。 院落幽深,古木参天,将尘世的喧嚣隔绝在外。林轩刚至院门,便见老太公身边那位伺候多年的老仆已候在那里,见到他,并无丝毫意外,只是躬身行礼,低声道:“姑爷来了,老太公正在书房烹茶,等候多时了。” 林轩眉梢微挑:【哦?这苏老太公这是早就料到我会来?】 他随着老仆步入书房,只见苏老太公斜倚在铺着软垫的黄花梨木躺椅上,身旁的小几上,一套紫砂茶具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氤氲。 老太公精神似乎比平日好些,见到林轩,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便自然而然地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如同冬日暖阳,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与包容。 “孙婿林轩,给祖父请安。”林轩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来了?坐吧。”苏老太公声音缓慢,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尝尝这新到的雨前龙井,半夏那丫头前几日送来的,说是能清心明目。” 林轩恭敬坐下,端起小巧的茶杯,嗅了嗅茶香,轻呷一口,赞道:“清香甘醇,好茶!娘子有心了。” 他放下茶杯,却不急着开口,而是环顾了一下书房,目光落在墙上一幅泛黄的《采药图》上,状似无意地道:“祖父这书房清幽,最是养人。只是听闻近日库房里有些药材,似乎堆放得有些杂乱,不知可否需要孙婿寻几个得力人手,帮忙规整规整?” 第97章 打破平衡 苏老太公未直接回答,他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茶,声音平淡无波:“听说……今日你和半夏丫头,去贺家赴宴了?” 林轩心下微怔,点头道:“是,祖父消息真是灵通。” 【喂喂喂,老太公,您什么意思啊?我问东您老答西?不按常理出牌啊!有点调皮哦!】 苏老太公轻轻吹着茶沫,抬眼看了看他,眼神慈和,却仿佛能洞察人心:“贺家门槛高,想必……没少给你们冷眼和刁难吧?” 林轩嘿嘿一笑,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小得意,却也实话实说:“还好还好!虽然贺家父子确实没安什么好心,设了些绊子,不过您放心,孙婿还算聪慧,都一一化解了,没让半夏吃亏。” “嗯,”苏老太公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宽慰,“有你在夏儿身边,替她挡风遮雨,我自是放心的。”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随口道:“对了,昨日听耿忠提了一嘴,说你上次去黑市,似乎也颇不太平,也是贺家从中作梗?” 林轩心中一动,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看似昏聩的老人。 【别看人家年纪大,深居简出,这心里跟明镜似的,啥都知道啊!】 他脸上笑容不变,坦然道:“祖父既然问起,孙婿也不敢隐瞒。确有此事,贺家手段下作,想着趁您病,要您命!还好最终还是让孙婿化解了。” 苏老太公自然知道那件事的凶险程度,他是苏家顶梁柱,他如果有闪失,那么苏家定然会四分五裂,到时候济世堂也会内部不稳,而他贺家,便会趁机吞没济世堂! 那也是他们贺家最好的一次机会… 苏老太公缓缓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托付的重量:“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半夏丫头和这济世堂…托付给你,我很欣慰。” 这番关怀与肯定,如同暖流,但林轩并未忘记此行的真正目的。客套话与情报交换完毕,他见时机成熟,便再次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回。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思,语气也变得郑重了些:“祖父的信任,孙婿定当铭记。只是近日孙婿在济世堂帮忙,偶有心得,却也有些忧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但说无妨。”老太公眼皮微抬,示意他继续。 “孙婿观察,如今药材行当,竞争日趋激烈。‘百草厅’势头凶猛,不仅财大气粗,更在不断革新经营之法。” 林轩开始铺垫,语气诚恳,“反观我济世堂,虽根基深厚,信誉卓着,但在某些环节,效率似乎……有待提升。譬如药材采购,若能更精细地核算成本,更灵活地应对市场波动,更严格地统一品控标准,必能将我济世堂‘真材实料’的口碑,转化为更强的竞争力与利润。长此以往,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苏老太公微微一笑,看破不说破,心中早已明了林轩此次来的目的。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茶,声音平淡无波:“苏家立业之本,在于诚信,在于药效。至于经营细务,各有分工,多年来倒也平稳。” 林轩也不气馁,语气更加推心置腹:“祖父明鉴。正因如此,孙婿才更觉忧心。如今库房管理、采购定价、品质验收……权责似乎并未完全厘清。孙婿并非质疑二叔能力,只是担心,这般模式下,难免存在沟通不畅、成本虚耗之处。时间久了,受损的终究是济世堂的根基,是苏家整体的利益。孙婿既入苏家之门,便与苏家荣辱与共,实在不忍见潜在隐患日渐滋生。” 苏老太公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赏。他何尝不知林轩所言切中要害?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与现实:“孙婿啊,你的眼光很准,心也是好的。但家族治理,讲究平衡与名分。采购之权交予二房数年,无显着过错,老夫若强行更易,何以服众?只怕立时便生内乱,授人以柄。名不正,则言不顺啊。” 林轩一听,【哟嘿,有戏!】 他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祖父深谋远虑,是孙婿急躁了。不过……既然是为了优化流程、明晰权责,倒也不必急于一时,或可循序渐进?” 苏老太公好奇打量着他,就知道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林轩继续开口:“祖父,可否借即将到来的家宴之机,让孙婿能更多了解家中事务?孙婿入赘日短,对各位叔伯兄弟的处事风格、过往经验了解不深,生怕将来协同做事时,因不知情而唐突了长辈。祖父您执掌家业数十载,洞察人心,不知……可否提点孙婿一二?也好为了到时候孙婿能从旁协助娘子一二!” 他这话说得极有水平,完全将自己摆在虚心请教、力求稳妥的后辈位置上,但核心目的,依然是在向老太公索要足以在关键时刻打破平衡的“信息”。 苏老太公盯着林轩,看了足足半晌,那目光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 最终,他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疲惫、欣慰与决然的复杂笑容,伸手指了指林轩,笑骂道:“你这个小滑头……真是步步为营,算得精准!也难怪贺宗纬都在你手里吃瘪!” 这一句笑骂,已是彻底的认可与默许。 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投向虚空,仿佛陷入回忆,开始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讲述起一些苏家的“陈年旧事”… 他没有给出任何确凿指控,每一句都像是随口的感慨或提醒。但在林轩听来,这些信息已然足够。 这一场看似闲谈的密晤,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林轩最终躬身告退时,夕阳已沉。他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眼底却深藏着运筹帷幄的锋芒。 苏老太公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喃喃道:“半夏,祖父能为你铲除的荆棘不多了……这苏家的将来,便交给你们了。只望这柄我亲手递出的刀,能用得恰到好处……” 第98章 真假王嬷嬷 暮色四合,林轩与苏老太公一番暗藏机锋的密谈后,颇有些心力交瘁之感。他踏着渐沉的夜色回到自己居住的偏院,只想尽快瘫倒在床,放空心神。 然而,刚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眼前的一幕便让他愣在原地,倦意瞬间飞走大半。 只见小莲那丫头,正双手死死抱着一根长得极其离谱的竹竿,那竹竿比她整个人高出两三倍有余,在她纤细的手臂间显得摇摇欲坠。她猫着腰,蹑手蹑脚,活像一只偷油吃的小鼠,神情紧张兮兮。 听到门响,小莲如同惊弓之鸟,猛地转身,见是林轩,圆脸上瞬间血色褪尽,手忙脚乱地想将那根显眼至极的竹竿藏到身后。 可那竹竿实在过长,她这番动作,无异于欲盖弥彰,反而显得更加滑稽可疑。 林轩看着她这笨拙又透着古怪的模样,忍不住皱眉,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小莲,你鬼鬼祟祟的,这是干什么呢?” 他目光扫过那根明显超出常理的竹竿,内心oS:【这丫头,什么时候也跟苏文博那小子一个德行了?拿这么个大家伙,藏得住嘛?】 小莲脸颊绯红,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林轩对视,舌头像是打了结:“姑、姑爷,您回来啦!” “嗯!小莲,你拿这么长的竹竿,是要捅破天吗?” “不不不,不是,就是……就是小姐让我给您送晚饭过来,饭食已经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了。我……我这就先回去了!姑爷您吃完就放在那儿,我等会儿再来收拾!” 她语速快得像蹦豆子,仿佛生怕林轩再多问一句,说完,也顾不得那竹竿是否还“藏”得住,抱着那根长杆,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身影飞快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看着她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林轩无奈地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这丫头,肯定又在搞什么名堂。 他也没多想,刚好肚子也饿了,正准备进去享用晚餐,忽然心念一动,想起方才只顾着疑惑那竹竿,却忘了问最关键的问题。 他朝着小莲消失的方向,提高声音问道:“小莲,这饭菜是谁做的?” 远处,传来小莲那依旧带着点慌张,却异常响亮的回答:“是王嬷嬷——!” 声音遥遥传来,最后一个“嬷”字拖得老长,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林轩站在原地,心口却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王嬷嬷?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上次济世堂厢房内,小莲也说是王嬷嬷,结果味道好到令人怀念! 这次又是王嬷嬷? 莫非……上次的饭菜,真的就是王嬷嬷做的? 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也难怪,娘子那厨艺……若是突然之间突飞猛进,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两次都是真的王嬷嬷的手艺。 他想起苏半夏平日里那双更适合拈花辨药、执笔算账的纤纤玉手,与油烟灶台实在有些不搭。估计是娘子自己也意识到厨艺是个“硬伤”,为了不再“摧残”他那本就饱经考验的胃,所以干脆假放弃了厨艺一道。 这么一想,林轩顿时觉得豁然开朗,甚至有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也好,也好!如此甚好!娘子能有此觉悟,实乃我胃之大幸!以后终于可以安心吃饭了!再也不用担心小胃胃的不适了!】 这就很棒! 他放下心中那点莫名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微小期待,步履轻松地走到院中的石桌旁。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静静地放在那里。 打开食盒盖子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食物热气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令人食指大动。只见食盒内整齐地摆放着三样小菜,色泽诱人,搭配得当,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第一道,乃是碧绿如玉的菜心,焯水后以高汤煨制,淋以薄芡,点缀着几颗殷红的枸杞,清雅动人,可名为 “碧玉菜心”。 第二道,是切成薄片的酱色卤肉,肉质酥烂,肥瘦相间,油光润泽,散发着酱香与肉香,旁边配了一小碟蒜泥醋汁,可名为 “酱香琥珀肉”。 第三道,则是一盅奶白色的鱼汤,汤中沉着几块鲜嫩的鱼肉与嫩白的豆腐,几片姜丝和葱段去腥提鲜,汤面只飘着几点金色的油花,香气醇厚,可名为 “奶汤豆腐鲜”。 这三道菜,看似家常,却荤素搭配,汤菜俱全,精致而不奢靡,极符合苏家这等医药世家注重养生、不尚浮华的风格。 林轩拿起旁边的筷子,为了验证心中“此乃王嬷嬷手艺”的猜想,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酱香琥珀肉”,放入口中浅尝。 嗯!酱香浓郁,入口即化,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他又舀了一勺“奶汤豆腐鲜”,汤汁醇厚,鱼肉鲜甜,豆腐滑嫩,毫无腥气。 最后尝了那“碧玉菜心”,清爽脆嫩,恰好解了肉的油腻。 【果然不错!】林轩心中大定,【这手艺,沉稳老练,绝非一日之功,定是王嬷嬷无疑了!】 疑虑尽消,胃口大开。他不再客气,就着院内渐起的晚风和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开始大快朵颐。风卷残云般将食盒内的饭菜扫荡一空,满足地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肚子,打了个惬意的饱嗝。 “嗝……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饭还是王嬷嬷做得香啊!” 吃饱喝足,倦意再次袭来。他舒服地洗漱完毕,躺进被窝,今日用脑过度,要早点休息! 躺在床上,他脑子却并未停歇,开始清晰地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关于元戎弩项目,此事急不得,核心在于萧湛能否从朝廷那边拿到“许可证”和官方支持。目前能做的,是提前物色合适的、隐蔽的场地,以及开始留意那些手艺精湛、背景干净且口风紧的工匠。这事可以交给耿忠去暗中查访。 至于药材采购权,这是眼前的重点!今日从老太公那里得到的“提点”至关重要,等于是拿到了打开局面的钥匙。扳倒二房三房,助娘子真正执掌苏家大权的契机,就在即将到来的家宴之上!需要好好谋划一番,如何在家宴上,利用那些“陈年旧事”,巧妙地发难,既要达到目的,又要尽量维持表面的和谐,不让老太公太过难做…… 思绪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一个个细节在脑中推演、勾连。想着想着,白日的疲惫与饱食后的困倦共同作用,眼皮越来越沉,构思渐渐变成了模糊的碎片,最终,均匀的呼吸声在床上响起,林轩已然沉入梦乡。 第99章 屋顶漏雨 与此同时,济世堂。 苏半夏手中拿着一卷医书,眼神却久久没有聚焦在字句上,不时飘向门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莲带着一阵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奔跑后的细汗。 苏半夏立刻放下书卷,起身迎上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急切询问道:“小莲,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还如此匆忙?” 小莲垮着一张小脸,带着哭腔道:“小姐,不好了!姑爷……姑爷他回来得太快了!我刚好在院里,被他撞了个正着!” “啊?”苏半夏心头一紧,仿佛有只小鹿在撞,“那他……可有发现什么?” 她指的是那根用于“作业”的长竹竿,以及……整个计划的蛛丝马迹。 小莲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努力回忆着刚才的情景,试图找出林轩可能察觉的蛛丝马迹,最后不太确定地说:“应、应该没有吧?我都把竹竿藏起来了!” 她语气带着点自欺欺人的肯定,试图证明自己的机智。 苏半夏看着她那副“求表扬”却明显搞砸了事情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指了指她进门后随手靠在门边的那根无比显眼的长竹竿,柔声反问:“你……藏起来了?” 小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下意识地再次模仿刚才的动作,笨拙地将那根长竹竿往自己瘦小的身后一藏,挺起胸膛,认真道:“我就这样藏的呀!” 话音刚落,她自己也瞬间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跟没藏有什么区别?姑爷又不是瞎子! 她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哭丧着脸:“哎呀!小姐,我是不是……又把您的事情给办砸了呀?” 看着小莲这副憨态可掬、自责不已的模样,苏半夏原本悬着的心,反而奇异地落了下来。她轻轻拉住小莲的手,温柔一笑,宛如月光下的幽兰,安抚道:“没事的,小莲,不怪你。” “小姐,放心。我没有捅破瓦片,只是稍微挪动几片,弄出点缝隙,刚好能让雨水渗来。只要不下雨,姑爷应该不会有所察觉的!” 苏半夏看向堂外,目光变得柔和而深邃,带着一丝了然的叹息,轻声道:“他那人……心思剔透,观察入微。即便你没被抓个现行,只怕他猜……也能猜到几分的。” 关键是,苏半夏要的就是下雨… 是夜,天空乌云开始积蓄,最终化作雨滴有节奏地滴落,慢慢的,雨势越来越大,最终化作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屋檐青瓦,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林轩迷迷糊糊中,梦见自己仿佛坠入了一条冰冷的河流,河水无情地灌入口鼻,挣扎间呼吸困难…… “咳!咳咳!”他猛地惊醒,下意识地一抹脸,入手却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不仅脸上,脖颈、肩膀处的寝衣也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紧。他愕然坐起,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芒一看——床榻上方,正有淅淅沥沥的水线不断滴落,他刚才枕卧的位置,被子已然湿透了一大片,还在不断吸纳着“天降甘霖”! “我靠!”林轩忍不住低骂一声,瞬间睡意全无,一骨碌滚下床,看着那不断滴落的雨水,只觉得一股邪火往上冒,“草!这屋子怎么漏水了?还恰好漏到我床头?这是想淹死我么?” 他一边骂道,一边狼狈地将湿掉的被子推到一边,赤着脚在房间里跳跃,寻找干燥的立足之地。然而,就在这手忙脚乱之际,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让他动作猛地一顿。 【等等……不对啊!】他皱着眉,抬头死死盯住那漏雨的位置,【我这房顶,虽然不算崭新,但上次下雨也还是好好的,严实得很!怎么今天就这么巧,突然就……漏雨了?】 一股蹊跷的感觉涌上心头。忽然,下午回院时那极其不协调的一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小莲那丫头,慌慌张张,脸色通红,怀里死死抱着一根长得完全不符合常理的竹竿… 【难道……是那小丫头搞的鬼?】林轩眯起了眼睛,心中疑窦丛生。 【不能吧?小莲那么单纯乖巧的一个丫头,跟我又无冤无仇的,平时对我也算恭敬,干嘛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缺德事?】 排除了小莲的个人动机,另一个更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是……娘子?】 这个念头一出现,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苏半夏,那般清冷自持、行事端庄、一举一动都恪守礼节的一个人,会指使贴身丫鬟来捅自己夫君的房顶?这听起来简直比他能穿越还离谱! 【可她这么做的原因又是什么呢?】林轩拧着湿漉漉的衣角,百思不得其解。 【恶作剧?这完全不符合她清冷稳重的人设。想赶我走?更不可能,我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合作无间,她没理由这么做。难道……】 一些模糊的、关于“靠近”和“借口”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但立刻又被理性压了下去。 【想让我搬去她那边,直接开口说不就行了?虽然有点突兀,但总好过绕这么大圈子,干这种……这种憨憨的事情吧?这完全不符合逻辑啊!】 他想不通,实在想不通。只觉得这女人的心思,有时候比他那时代的量子物理还难以捉摸。 屋外雨声哗啦,屋内滴水叮咚,演奏着恼人的二重奏。 林轩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决定不再折磨自己的脑细胞。他认命地将床榻费力地拖到一个暂时干燥的角落,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件平时不怎么穿的旧衣物,勉强铺在地上,弄了个简陋的“临时地铺”。 “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明天天亮再说吧……但愿这贼老天,啊不,但愿这房顶别再漏了。”他嘟囔着,拿了一个盆接住房顶滴落下来的雨水,然后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地铺上,在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满腹狐疑的困扰中,再次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他刚蜷缩下,忽然听到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姑爷……姑爷您睡了吗?”是小莲压低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林轩没好气地爬起来,拉开房门,只见小莲撑着一把油伞,站在雨里,衣服下摆都湿了,脸上满是做贼心虚的关切。 “姑爷,小姐……小姐让我来看看您这边……雨下得这么大,您这儿没事吧?”小莲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林轩的眼睛。 林轩看着她这副样子,又想起那根竹竿和漏雨的屋顶,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他故意拉长了脸,侧身让开,指着屋里还在滴答水的地方:“没事?你看这叫没事?我这都快成水帘洞了!” 小莲探头一看,吓得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啊……真、真漏了啊……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林轩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得问那根特别长的竹竿,或者……问让它变长的人啊。” 小莲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姑爷您……您先将就一晚,明天,明天小姐一定会想办法的!” 说完,像是生怕林轩再追问,转身就撑着伞跑了出去。 看着小莲逃走的背影,林轩关上门,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这下,他几乎可以确定了。虽然方式有点憨,但……似乎也别有一番趣味。 主院里,苏半夏房间的烛火,在雨声中不安地摇曳了许久。 雨水敲打着她的窗棂,声音密集而响亮,完全掩盖了隔壁小院可能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这让她心中的焦虑更甚——计划成功了吗? 他那里是否已经漏雨? 他会不会被淋湿? 还是……他早已看穿,此刻正安然入睡,徒留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 她几次起身,走到窗边,试图透过雨幕望向林轩院落的方向,但除了漆黑一片和反光的水帘,什么也看不见。这种未知的等待让她坐立难安。她既盼着计划成功,能有合理的借口让他搬近一些;又担心他真的被淋得狼狈,或是彻底识破了这拙劣的伎俩。 这种矛盾的心情,混合着少女的羞涩与主事者的算计,让她心绪烦乱。 小莲气喘吁吁地跑回主院,也顾不得礼数,直接敲开了苏半夏的房门。 “小姐,小姐!不好了!姑爷那边……那边真的漏雨了!被子都湿了一大片!”小莲压低声音,急急地汇报。 苏半夏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计划得逞的喜悦,而是一丝心疼和懊恼。 【他果然被淋到了……】 “他……他可还好?有没有生气?”苏半夏急忙问,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姑爷好像……好像猜到了点什么,”小莲回想林轩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后知后觉地说,“但他没明说,也没发火,就是……就是让我回来了。” 苏半夏闻言,轻轻松了口气,但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发烫。 他猜到了……以他的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让她既羞窘,又隐隐有一种奇怪的、被纵容的感觉。 “知道了……”她低声说,声音几乎融在雨声里,“明日……明日我再去与他分说。” 第100章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 雨下了一整夜,直至天明时分才渐渐停歇。次日清晨,天空如同被洗过一般湛蓝澄澈,但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寒意,温度明显比前几日低了不少。 苏半夏明显一夜没怎么休息好,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梳洗,尽可能遮住眼下的黑圈。 她心中记挂着偏院的林轩,不知他昨夜在漏雨的屋内是如何挨过的,是否受了凉。犹豫再三,她还是带着一份难以言喻的关切与一丝做贼心虚的紧张,早早来到了林轩居住的小院。 院中落叶被雨水打湿,贴在地上,显得有些狼藉。她走到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叩响了门扉:“林轩,你醒了吗?”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想来也是,昨夜那般折腾,他定然睡得晚。苏半夏心中担忧更甚,又提高声音唤了一次:“林轩?” 这次,屋内终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似乎碰倒了什么东西的细微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 只见林轩顶着一头堪比鸟窝的乱发,双眼下方挂着明显的黑眼圈,一副睡眠严重不足的模样。 他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毫无形象地打着长长的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娘子?这么早找我……有事吗?” 他身子半倚着门框,仿佛随时都能再睡过去。 苏半夏趁他开门的机会,目光迅速越过他,投向房内。这一看,让她心头一紧——果然如小莲所说,靠近里侧的床榻一片狼藉,被褥、床褥几乎全浸湿了,颜色深谙,显然吸饱了雨水。 更触目惊心的是,床榻上和地上,竟然摆着两三个盆钵,每一个里面都盛着大半盆的雨水! 【他昨夜……竟真的如此狼狈?】 苏半夏想象着林轩半夜被雨水浇醒,不得不摸黑起来找盆接水的场景,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她。为了自己那点难以启齿的小心思,竟让他受了这般罪。 但旋即,祖父苏老太公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祖父可是听闻,你还让那‘佳婿’独自住在那个偏僻小院里。” “这么好的孙婿,若是被别家抢了去,你可别后悔。” 如今自己连一顿像样的饭菜都无法为他准备,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除了让他离自己更近一些,她实在想不出别的、更符合她身份和心性的法子了。 直接开口邀请?那还不如让她去面对十个贺元礼的刁难!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小莲昨夜跟我说你房内漏水了,我……我过来看看。” 她的眼神有些闪烁,不敢与林轩那双虽然困倦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对视太久。 林轩看着她那副明明关心却又强自镇定、眼神飘忽的模样,心中早已了然。 他故意侧开身子,让她更能看清屋内的“惨状”,然后摆出一副饱经沧桑、受苦受难的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唉!娘子,你来得正好,快看看吧!我这小院昨夜是遭了洪灾啊!这屋顶漏得跟筛子似的,赶紧安排人手好好修缮修缮吧!要不然下次再下雨,你夫君我怕是要划着船才能出门了!” “修缮?”苏半夏心里咯噔一下,【若是修好了,小莲岂不是白忙活?我这番心思不也白费了?】 她立刻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为难之色,顺着林轩的话说道:“你这小院确实有些年头未曾大修了,想必是瓦片年久松动,才酿成此祸。” 她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目光扫过那湿透的床铺和接水的盆钵,语气带着关切与体贴:“不过,看这情形,恐怕不是简单补几片瓦就能解决的。梁木、椽子或许也需检查,里里外外若要彻底修缮一遍,工程不小,估摸着……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的功夫。” 她说到这里,话语微微一顿,一双美眸直直地望向林轩,仿佛在等待他的反应。 林轩何等机灵,立刻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无助”:“啊?要这么久?那……那这些天我可住哪里啊,娘子?总不能让我天天晚上守着盆钵睡觉吧?” 他心中暗笑,【戏台都搭好了,就等我这句词呢!】 果然,苏半夏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心中微微一喜,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为他着想的温婉模样,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提议:“我……我那边院中还有个闲置的书房,虽不算宽敞,但干燥整洁。我待会儿就让下人收拾出来,你若是……不介意,可以暂且在那里住下。总好过在这里受潮挨冻。”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出于对“合作伙伴”的合理关照。 “和娘子住一起?”林轩故意拉长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苏半夏的耳根瞬间染上一抹绯红,如同初绽的桃花,她急忙出声纠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不、不是住一起!是书房!与我的房间……有一墙之隔的!” 她刻意强调了“一墙之隔”四个字,仿佛这样就能划清界限。 林轩看着她羞窘却强自镇定的模样,心中只觉得有趣极了。他完全明白了自家娘子这番“憨憨”操作背后的真实意图——待遇升级,从分居两院变成隔壁邻居了!这可是拉近与“甲方爸爸”关系的重大进展啊! 他脸上露出一个狡黠而了然的笑容,忽然想起前世一句应景的歌词,便带着几分调侃,低声吟道:“啧,这么看来,最美的不是下雨天,而是……和娘子一起躲过雨的,同一个屋檐啊。” 这近乎调情的话语,让苏半夏脸颊“轰”地一下全红了,心跳骤然加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直白又暧昧的调侃,尴尬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气氛微妙之际,院外传来了苏文博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姐夫!姐夫!你在吗?”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苏文博的身影就出现在院门口。他今日似乎精神不错,一眼就看到在房门口对峙的姐姐和姐夫,他迅速走近,好奇地打量着两人:“堂姐,姐夫,你们这一大早的……在门口干嘛呢?” 说着,他自然地探头往林轩房内一看,顿时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哇!姐夫,你昨晚是在房间里游泳了吗?你这房间是遭了洪水还是怎么的?” 他的到来,瞬间打破了那层暧昧又尴尬的氛围。苏半夏暗暗松了口气,却又因弟弟的莽撞而有些气恼。 林轩则看着这个“及时”出现的小舅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你这电灯泡一大早过来干什么?娘子好不容易踏出一步…这该死的草包,尽坏我好事!】 第101章 不是住一起 林轩看着一大早就跑来破坏气氛的苏文博,没好气地问道:“小舅子,你这一大早的,不在自己院里睡觉,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苏文博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姐夫,我的好姐夫!我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箐箐姑娘她……住在哪家客栈?” 他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林轩干脆利落地摆手,语气带着刚起床的不耐烦:“不知道!我跟萧公子是谈生意,又不是查户口的,哪能问人家女眷住何处?” 苏文博碰了个钉子,却也不恼,仿佛早有预料。 他嘿嘿一笑,自顾自地走到院中那棵大树下,唰地一声展开他那柄标志性的紫竹骨扇,故作潇洒地轻摇起来,眼神却不住地往院门外瞟。 他本想坐着,但一看石凳上全是水珠,也就作罢。 “无妨,无妨!姐夫你不知道,那我就等等。箐箐姑娘昨日亲口说的,要给你送三天早膳。我相信,像箐箐姑娘那般明媚爽朗、侠女风范的人物,定然是一诺千金,诚实守信之人!” 他这话像是在对林轩说,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更像是在期待着那道身影的出现。 一旁的苏半夏听得云里雾里,疑惑地看向林轩:“林轩,这……箐箐姑娘送你早膳?是怎么回事?” 林轩生怕娘子误会,连忙解释,语气带着点“我也是被迫”的无辜:“娘子,别多想。就是之前答应带她去贺家宴席上开开眼界,作为回报,她非要坚持给我送三天早膳表示感谢。纯粹是江湖儿女的答谢方式,没别的意思。” 苏半夏闻言,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她本就不是多疑善妒之人,况且此刻心中还装着让他搬院子的事。 她不再理会还在树下望眼欲穿的苏文博,从袖口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林轩,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婉与持重:“对了,月底了,这是你这个月的月钱。需要添置什么,或是有什么用处,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林轩接过锦囊,入手微微一沉。他打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我去!娘子,你……你这是发年终奖了?二十两!足足二十两雪花银啊!” 他拿起一锭银子,不可置信地掂量着,脸上的倦容瞬间被狂喜取代,“两个字——大气!娘子您真是慧眼如炬,深知夫君我劳苦功高,体恤下属……不对,是体恤夫君!您就是我们苏家济世堂的指路明灯,贤内助中的典范!能娶到娘子您,绝对是我林轩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这一连串的马屁如同黄河之水滔滔不绝,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看得一旁的苏文博一愣一愣的。 苏文博内心受到巨大冲击:【啥?二、二十两?!我堂堂苏家二少爷,一个月的例钱也才十两!他一个赘婿,月钱竟然比我还多?还有没有天理了!】 一股不平衡感刚要涌上心头,他猛然记起林轩的“教诲”——胆大心细脸皮厚。他立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嫉妒,开始仔细观察林轩的一言一行,试图偷师。 【嗯……姐夫这马屁拍得,行云流水,面不改色心不跳,关键是我那堂姐听着,非但没有生气,那眼神里……好像还挺受用?】苏文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看来这‘脸皮厚’的精髓,就在于要真诚中带着夸张,夸张中又不失真诚!得记下来,回头好好琢磨琢磨!】 苏半夏被林轩这一通浮夸的赞美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维持着应有的端庄:“好了,银子收好,莫要丢了。既然你这边无事,济世堂前堂还有不少事务,我便先回去了。” 说着,她便欲转身离开。 “诶!娘子且慢!”林轩眼珠一转,忽然出声叫住她。他一个箭步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挽住了苏半夏的肩膀,还趁她没反应过来,悄悄朝她递了一个“配合一下”的眼神。 苏半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身体一僵,脸颊微热,尚未明白其意,就被林轩半搂着肩膀,带到了正竖着耳朵偷师的苏文博面前。 林轩故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慢悠悠、带着十足炫耀意味的语气说道:“哎呀,小舅子啊,你是不知道,你家姐姐对我可真是一片真心,好的没话说!你看,不仅月钱给得足,知道我屋子漏了,立刻就要找人帮我里外修缮。这还不算,”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感受着臂弯里苏半夏身体瞬间的紧绷,以及苏文博骤然集中的注意力,才得意地继续,“娘子她啊,心疼我没地方住,怕我着凉,特意邀请我搬去她院里,和她一起住呢!这待遇,啧啧……” 挑衅!赤裸裸的炫耀和挑衅! 苏文博果然瞬间炸毛,急得一跺脚,手中附庸风雅的紫竹骨扇“啪”地一声收拢,指着林轩,气得脸都红了:“林轩!你……你少在本少爷面前得意!你不过是运气好!你等着,总有一天,本少爷在家中,在我未来娘子心中的地位,定然会超过你!” 林轩浑不在意地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回道:“哦?是吗?那就等到哪天成婚了再说吧!” “不是住一起!是住隔壁!有墙隔着的!”苏半夏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又羞又急,立刻出声反驳,同时肩膀微微一用力,轻飘飘地挣脱了林轩的手臂。她感觉自己心跳快得厉害,仿佛再多待一秒,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济世堂真的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匆快,裙摆摇曳,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外。 苏文博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堂姐那近乎“逃跑”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得意洋洋的林轩,心中的佩服如同滔滔江水。他凑上前,好奇又带着谄媚地问道:“姐夫……你行啊!我堂姐那么清冷、喜怒不形于色的一个人,居然能被你弄得面红耳赤,脚步匆匆……你这是什么神仙手段?你快行行好,再多教我两招呗!我觉得,就凭你这本事,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能难倒你的姑娘了吧!” 林轩被他这番马屁拍得身心舒畅,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他挺起胸膛,双手负于身后,做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下巴微抬,用鼻孔看着苏文博,傲然道:“那是自然!你姐夫我行走江湖,靠的就是这三分天赋,七分钻研!至于教你嘛……”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看着苏文博那急切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他拍了拍苏文博的肩膀,摆出一副“情感大师”的派头,开始灌输他那套混杂了现代观念与臆测的理论: “小舅子,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姐夫我就再教你点真东西。你要知道,这男女之情,看似复杂,无非是‘吸引’二字。但很多人,尤其是男人,第一步就走错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苏文博胸口:“我问你,你觉得,对一个姑娘百依百顺,她想要星星你不给月亮,她皱个眉头你就惶恐不安,这样就能赢得她的心吗?” 苏文博下意识点头:“难道不是吗?话本里不都写,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错!大错特错!”林轩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那是写书人骗你们这些单纯少年的!现实中,你越是把自己放得太低,事事以她为中心,失去自我,她反而越不会看重你。你这不叫深情,你这叫……舔狗!” “舔……舔狗?”苏文博一脸茫然,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超越时代的词汇。 “就是一味讨好,卑微到尘埃里,对方却未必会多看你一眼的那种人!” 林轩用一种“你懂的”眼神看着他,“真正的吸引力,来自于你自身的价值和魅力,而不是无底线的付出。你得让她觉得,你是个有主见、有原则、甚至有点‘坏’的男人,而不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摇尾乞怜的舔狗。” 苏文博似懂非懂,但觉得“舔狗”这个词听起来就很惨,连忙点头记下。 “还有!”林轩趁热打铁,“真正的吸引力,在于你自身是个立得住的人。你有你的世界,你的追求,你的原则。你的好,应该是锦上添花,而不是卑微的施舍。你得让她觉得,和你在一起,是她发现了宝藏,而不是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明白吗?” 苏文博云里雾里,但感觉林轩说的好像很有道理,比他过去读的那些才子佳人话本真实多了,连忙点头。 林轩见状,继续灌输他那套混杂了现代观念与臆测的理论,他模仿着看过的霸总剧腔调,压低声音,做出深沉状:“必要时候,要来点霸道文学。比如,不是问她‘你想吃什么’,而是经过观察后,直接说‘我知道城南新开了家糕点铺子,味道清甜不腻,你应该会喜欢,带你去尝尝’。不是问她‘我们去哪儿’,而是说‘今天天气好,我发现个景致绝佳的地方,带你去走走’。这种基于了解和体贴的强势,在很多姑娘看来,是可靠、有担当的表现!” 他顿了顿,想起苏半夏刚才羞恼的模样,又补充道:“当然,这招也得看人下菜碟。像你堂姐那种自己特有主见的,得把握好分寸,重在提议和引导。但像萧姑娘那种性子,你偶尔果断一些,她说不定反而觉得新奇有趣。” 苏文博听得两眼放光,只觉得林轩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他感觉自己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以前那些想当然的手段,在林轩这套“立身-吸引-主导”的理论面前,简直弱爆了! “高!姐夫,实在是高啊!”苏文博佩服得五体投地,“那……具体该怎么操作呢?比如,见到箐箐姑娘,我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做什么?” 林轩正想再“指点”几句,院门外适时地传来了一个清脆悦耳,带着几分活泼飒爽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情感讲座”: “林先生!您起来了吗?我给你送早膳来啦!” 只见萧箐箐一身利落的劲装,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正笑吟吟地从院门口进来。 苏文博听到这个魂牵梦萦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林轩的“教诲”——不能做舔狗! 要有主见! 要果断! 要霸道!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刚刚“偷师”来的、试图展现自信实则略显僵硬的笑容,唰地一下转过身,迎了上去。他拼命回想林轩的话,试图组织语言,但看着萧箐箐那明媚的笑脸,脑子却瞬间空白,刚才记下的“秘籍”全都忘了,最后只憋出了一句: “箐、箐箐姑娘……早、早啊!你……你吃了吗?” 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 第102章 箐箐,喂我 萧箐箐仿佛没看见一旁的苏文博,笑容明媚如朝阳,步履轻快地直接走到林轩身边,将手中的食盒提高了一些:“林先生,今日起这么早啊!” 她似乎已经对林轩那副懒散的外形见怪不怪了,林先生是奇人嘛,随性了些也自然! 林轩的目光瞬间就被那精致的多层食盒吸引了,鼻翼微动,仿佛已经能透过盒壁,闻到里面食物诱人的香气。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嘴上却说着客气话:“哎呀,箐箐姑娘,你说你人来就来嘛,还搞这么客气!弄得好像我林轩有多馋你这口早膳似的,这多不好意思……” 他话音未落,手却已经非常诚实地、几乎是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食盒接了过来,动作流畅无比。 萧箐箐看他这口嫌体正直的模样,觉得有趣,叉着腰,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豪爽说道:“我萧箐箐说到就必须做到!答应给林先生包三日早膳,少一顿、晚一刻都不行!” 林轩嘿嘿一笑,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最上面一层,四个硕大饱满、色泽红亮的红烧狮子头赫然映入眼帘!那狮子头表面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酱汁,泛着诱人的光泽,肉香混合着酱香,霸道地钻入鼻腔,令人食欲大开。 林轩眼睛一亮,由衷赞道:“哎呀呀!箐箐姑娘真是太有心了!这红烧狮子头,看这品相,闻这香气,就知道绝非小家小户的手艺,价格肯定不菲吧?又让你如此破费,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啊!” “不破费,不破费的!”萧箐箐连忙摆手,解释道,“这是霖安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的招牌早点之一。我也不知道林先生你喜欢什么口味,就选了这最不会出错的。只要林先生喜欢就好,你可千万别嫌弃!” “嫌弃?怎么可能嫌弃!”林轩说着,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直接上手拿起一个还温热的狮子头,张嘴就咬了一大口。顿时,肉质鲜嫩、肥瘦比例恰到好处的口感在口中炸开,层次丰富,回味无穷。 “嗯嗯嗯!!!”他满足地眯起眼睛,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赞叹:“不愧是大酒楼出品!味道绝了!用料扎实,火候到位,好吃!” 一旁的苏文博早就被那香气和林轩的吃相勾得馋虫大动,口水暗咽。他见林轩吃得香甜,忍不住凑上前,舔着脸道:“那个……姐夫,好东西要分享嘛,给我也尝一个呗?我……我早上起来得急,还没用早膳呢。” 林轩立刻像护食的猫咪一样,侧过身子,用胳膊挡住食盒,另一只手挥了挥,像赶苍蝇似的:“去去去!一边待着去!你尝得出味道来嘛你!你刚刚没听见吗?这是人家箐箐姑娘特意带给我一个人的答谢礼!你想吃,自己掏钱去醉仙楼买去!” 说完,仿佛为了气他,又拿起一个狮子头,故意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塞了进去,吃得啧啧有声,一脸陶醉。 苏文博看得眼热,又瞥见旁边笑吟吟看着林轩吃相的萧箐箐,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林轩的“教导”——要果断!要霸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腹中的饥饿感和对萧箐箐的些许畏惧,唰地一声打开手中的紫竹骨扇,努力挺直腰板,摆出自认为最俊朗潇洒的姿态,还刻意压低了嗓音,试图营造出一种深沉的磁性,目光“灼灼”地看向萧箐箐,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箐箐,喂我一个!” “……”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萧箐箐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和难以置信。她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什么?这家伙……让我喂他?】萧箐箐上下打量着苏文博,【莫非是昨天那一拳下手太重,把他脑子打坏了?】 她忍不住掏了掏耳朵,皱着眉,语气带着十足的怀疑:“什么?你再说一次?风太大,我没听清。” 苏文博见有效果,心中窃喜,更是鼓足勇气,往前凑了半步,重复道,声音比刚才还“低沉”了几分:“箐箐……喂我……啊——” 那个“啊”字还没完全出口,话音便化作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只见萧箐箐动作快如闪电,一记粉拳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苏文博的小腹上! “唔!”苏文博疼得瞬间弯下了腰,龇牙咧嘴,感觉昨天吃的东西都要被这一拳给打得吐出来了,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萧箐箐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柳眉倒竖,哼道:“好你个迷人公子!胆儿肥了啊?才一天不见,就敢直呼本姑娘的名讳了?还叫的如此亲热,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这一拳有着对苏文博对自己轻浮的不满,也似乎夹杂了昨日他对堂哥不敬的报复。 林轩在一旁看得直咂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的妈呀!这一拳,看着都疼!这萧姑娘可真是……虎啊!动不动就上手,这谁受得了?要是自己挨上这一拳,岂不要躺上十天半个月?还是我家娘子好,温婉娴静,最多就是瞪我两眼。】 他心里不由得对苏文博这厮的勇气和惊人的抗揍能力,生出了一丝“敬佩”。 苏文博弯着腰,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疼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委屈辩解道:“箐……箐姑娘,是……是你自己让我再说一次的嘛……” 萧箐箐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危险的弧度:“哦?现在能说清楚了?说,要我如何?”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苏文博被她这架势吓得一哆嗦,那点刚鼓起的“霸气”瞬间烟消云散,连忙摆手,一双写满“求助”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正在看好戏的林轩,声音带着哭腔:“姐夫……救我!为我发声啊!” “喂你花生?”林轩假模假样关心,“哪有人一大早吃花生的,你这,又没有酒…” 第103章 酿酒之法 “发…声…” 苏文博弯着腰,努力纠正发音。 “哦哦哦!” 林轩假装恍然大悟,看着他那副惨样,虽然觉得这厮平时挺招人烦,但好歹是自己名义上的小舅子,而且本质也不算太坏,就是被二房惯得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他清了清嗓子,站出来打圆场,脸上堆起和事佬的笑容:“哎呀哎呀,箐箐姑娘,息怒息怒!文博他年纪小,不懂事,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嘛!你看他这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您这练家子的拳头?给我个面子,给我个面子哈!” 萧箐箐对林轩还是颇为敬重的,见他开口,便哼了一声,收起了架势,算是给了这个面子。 林轩心里暗暗摇头叹气:【这萧姑娘,美则美矣,就是太虎了!还是娘子好!】 苏文博见警报解除,勉强站直了身子,虽然肚子还隐隐作痛,但脸上又挤出了谄媚的笑容,顺着林轩的话往下说:“对对对!姐夫说得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跟萧姑娘您开个玩笑,玩笑而已!” 萧箐箐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哼!你若是能像个男人一样,把刚才那混账话再理直气壮地说一遍,本姑娘或许还能对你高看几分,觉得你至少有点胆色。如今看来,不过是虚有其表,敢做不敢当无能之辈罢了!” 苏文博一听这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就不服气了! 【说我虚有其表?敢做不敢当?无能?我在箐箐姑娘心里怎么能是这种形象?!】 强烈的表现欲和不服输的劲头瞬间压倒了对疼痛的恐惧。 【她说……重复刚才的话就能让她高看?】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苏文博把心一横! 【拼了!就算再挨一顿揍,也绝不能让她看扁了!】 林轩看他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表情,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这二傻子要上头!这是在玩火啊!】 尽管腹部还在抽痛,苏文博还是选择猛地挺直了腰板,用力咳了咳嗓子,仿佛要发表什么重要宣言,他目光坚定地看向萧箐箐,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箐箐!喂我吃一个红烧狮子头!” 喊完,他立刻紧紧地闭上了双眼,身体微微绷紧,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一副引颈就戮、视死如归的模样。 林轩看得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下意识地又拿起食盒里一个红烧狮子头,塞进自己嘴里压压惊。 然而,预料中的拳头并没有落下。 萧箐箐这次非但没有动手,反而看着苏文博那副紧闭双眼、眉头紧锁、仿佛要上刑场般的滑稽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竟莫名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带着几分意外和……趣味? 她转头看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林轩,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林先生,对不住啦!” 话音未落,她根本不等林轩反应,身手敏捷地直接从食盒里,拿起了最后那个红烧狮子头。 林轩内心:【不是吧?!真喂啊?我的霖安城最大酒楼醉仙楼的红烧狮子头啊!】 苏文博久久等不到拳头,心中正自忐忑,忍不住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瞟了过去。却见萧箐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前,正对着自己,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浅浅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 这笑容让他一时恍惚,心跳都漏了一拍。 然而,下一秒! “唔!”又是一阵熟悉的、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小腹传来!萧箐箐出手如电,又是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刚才受伤的同一位置! “啊——!”苏文博疼得嘴角大开,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痛呼。 就在他张嘴的瞬间,萧箐箐眼疾手快,将另一只手中那个圆滚滚、油亮亮的红烧狮子头,精准无误地粗暴地,整个塞进了苏文博大张的嘴里!差点没把他噎住。 做完这一切,萧箐箐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什么任务,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笑容,脆生生地说道: “诺!喂你了!本姑娘满足你的要求了!” 苏文博被噎得直翻白眼,嘴里塞着巨大的狮子头,说不出话,小腹还一阵阵绞痛,模样狼狈到了极点。而林轩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食盒,又看看惨不忍睹的苏文博,最终只能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摇了摇头。 【这顿早膳,吃得可真是……波澜壮阔。】 林轩摇了摇头,转身从房内搬出两把旧椅子,放在院中尚算干爽的地方,对刚吞下狮子头、还在顺气的苏文博视而不见,只对萧箐箐示意:“箐箐姑娘,别站着,坐下说话。” 萧箐箐也不客气,爽快地坐下,笑容依旧明媚。 林轩随口问道:“令兄萧公子今日可好?药材契约之事,若有任何细节需要补充,随时可来寻我或半夏。” “我哥好着呢,一早就出门忙去了,说是要去见几个本地商户。”萧箐箐礼貌地回答,随即话锋一转,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林轩,开门见山道:“林先生,其实我今日来,除了送早膳,还有一事相求。昨日你提及的‘蒸馏酒’,不知……可否详细教教我?” 林轩眉梢一挑,略显意外:“哦?箐箐姑娘对这酿酒之法也有兴趣?”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作为消毒杀菌的例子随口一提。 “实不相瞒,”萧箐箐坐直了身子,表情认真了几分,“我们……家中不少长辈和兄弟,都是常年在外奔波的,平日里与人打交道,联络情谊,少不了酒。更重要的是,行走在外,难免磕碰损伤。昨日听林先生说那蒸馏酒不仅对清洗伤口有奇效,而且酒性远比寻常酒液浓烈霸道。”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和好奇,“我想,既然对伤口都如此有效,其作为饮品,定然也比市面上的寻常酒水要够劲得多吧?不知林先生可否……” 第104章 高兴就好 林轩恍然大悟,带着几分调侃笑道:“原来如此!我当箐箐姑娘是替家人问那消毒止血的效用,没想到,竟是也好这一口烈酒啊?” 他想象了一下眼前这明媚少女豪饮烈酒的模样,竟觉得毫不违和。 萧箐箐被他打趣,也不扭捏,坦然道:“林先生莫要取笑。主要是家父和大伯,他们最好杯中物,寻常酒水早已觉得寡淡。我想着过些时日回家,若能带些这等前所未见的烈酒回去,让他们尝尝鲜,聊表心意,他们定然欢喜。” 她这话半真半假,孝心是真,但想见识这新奇事物、甚至可能用于军中犒赏或疗伤的心思也藏在其中。 一直站在旁边,好不容易把那个“暴力投喂”的狮子头消化下去,正揉着肚子的苏文博,听到萧箐箐说要走,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要走了?回哪里去?以后是不是见不到了?】 一股强烈的失落和焦急瞬间涌上心头,甚至暂时压过了腹部的隐痛。 他立刻凑上前,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可靠的笑容,搭腔道:“姐夫!没想到你连酿酒都会!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既然箐箐姑娘有此孝心,你就别藏私了,教教我们呗!” 他特意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热切地看向萧箐箐,意图再明显不过。 林轩瞥了他一眼,内心无语:【这小子真是没救了,纯纯的记打不记疼,属舔狗的!刚被揍完,转头就又凑上去了。】 他面上不显,对着萧箐箐挥挥手,一副慷慨大方的模样:“好说,好说。既然箐箐姑娘有此孝心,想着为长辈尽孝,那我林轩也不能小家子气。这蒸馏之法,原理其实并不复杂,教给你们也无妨。” 他话锋一转,道:“只不过,这法子需要一些特定的工具,我这里可没有现成的。” “需要什么工具,林先生尽管说!我这就去安排人采买,保证以最快的速度备齐!” 萧箐箐闻言大喜,立刻拍着胸脯保证,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 “成。”林轩也不含糊,掰着手指头数道,“首先,需要一口足够大的锅,最好是密封性好的。其次,需要一个比锅口稍小一点的铜盆,用来接冷凝后的酒液。最关键的是,需要一个导流管,最好是铜制的,一端连接在锅盖的出口,另一端要能通到铜盆里。锅盖也需要改造,要能密封,并且留出导流管通过的孔洞……另外,还需要一些耐烧的木材,和一些普通的酒水作为原料。” 萧箐箐听得认真,默默记下,虽然有些名词没听过,但大概意思明白了。“我记下了!林先生放心,我这就去办!” 她是个急性子,说完便站起身,对着林轩抱拳一礼,又像是才想起苏文博似的,对他随意地点了下头,便像一阵风似的快步离开了小院。 苏文博痴痴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人影消失,才怅然若失地收回目光。 “姐夫,你没发现院里还有一个人吗?”他说着还用手指了指自己。 “哦?是吗?怎么了?”林轩一脸诧异。 “那你怎么只搬两把椅子,我也是客人啊。” 苏文博想起林轩去他府里不仅霸占了自己的座椅,还自称客人;如今反转了,怎么自己待遇反而不如一个外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听到这话,林轩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副鄙夷的神色:“你好意思说自己是客人?你来我这里不是蹭饭就是找事。你看人家箐箐姑娘,哪次来手里是空的?你可倒好,两手空空,还好意思自称客人,还好意思要个座位?” 苏文博被说得哑口无言。他仔细一想,好像林轩去自己院里确实也是提着食盒的。 “那我好歹是你小舅子,”他梗着脖子,试图找回一点场子,“你这般对我,就不怕我去我姐那里打你小报告?” 林轩闻言非但不慌,反而眼睛一亮,笑着往前凑了凑:“哎呀,去吧去吧,现在就去。正好让你姐知道,她这位宝贝弟弟是怎么厚着脸皮天天来蹭吃蹭喝,还总想着告状的。你说她是会说我这个姐夫招待不周呢,还是会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还不懂事?” 苏文博被这话噎得够呛,一张俊脸憋得通红。他算是看明白了,在林轩这里,他永远讨不到半点便宜。 “你、你……”他指着林轩,手指都在发抖。 “你什么你,”林轩慢悠悠地打断他,脸上挂着气死人的笑容,“你想坐自己去搬啊。你看我,瘦瘦弱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能搬两把椅子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你身强体壮,心胸豁达,应该不会在这点小事上计较吧?要让箐箐姑娘知道你这般小肚鸡肠,那印象分就要大打折扣咯!” 苏文博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晕头转向,特别是最后一句,直接戳中了他的软肋。他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反驳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悻悻地一屁股坐在了刚才萧箐箐坐过的椅子上,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余温。 “我先坐会,”他闷声闷气地说,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等箐箐来了我再去搬一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上下打量着林轩,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不可思议:“姐夫,我怎么感觉……自从你上次溺水醒来之后,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懂医术,会做那厉害的袖箭,现在连这种听都没听过的酿酒法子都会!” 林轩内心:【好家伙,你才发现吗?这反射弧可够长的!】 但他脸上表情管理十分到位,只是露出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笑容,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道:“是吗?或许吧。人经历了一场生死,很多执念就放下了,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反而通了。说不定啊,是前世的记忆,随之觉醒了一部分呢?” 苏文博听得瞪大了眼睛,将信将疑:“啊?竟……竟还有这般奇遇??前世记忆?” 这说法对他来说实在有些超纲。 林轩懒得跟他多扯这个,转而问道:“别说我了。我倒是想问你,你刚才为什么还要帮箐箐姑娘说话?还‘教教我们’?你忘了她刚才怎么揍你的了?” 苏文博眼神飘忽,嘴硬道:“我……我有吗?” 林轩没好气:“你没有吗?” “我哪有!”苏文博梗着脖子。 “你哪哪都有!”林轩指着他的鼻子,“你看看你刚才那副样子,卑微,讨好,十足十的舔狗模样!我教你的‘胆大心细脸皮厚’,是让你有分寸、有策略地追求,不是让你无底线地去挨打和讨好!你都忘到脑后了?” “她不一样!”苏文博猛地抬起头,争辩道,眼神里竟然带着一种执拗的光。 “对对对,她不一样,”林轩翻了个白眼,“她武力值跟别的姑娘不一样,揍你揍得最狠!” “不是因为这个!”苏文博急了,“至少……至少她刚刚,真的‘喂’我了!她听我的话了!” 他提到“喂”字时,脸上竟然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仿佛那被拳头塞进嘴里的狮子头是什么定情信物一般。 林轩被他这神奇的脑回路震惊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管那叫‘喂’?!你那叫被动承受物理攻击附带食物补偿!” “你就说喂没喂吧!”苏文博开始胡搅蛮缠。 “呵呵,”林轩皮笑肉不笑,“你高兴就好。” 苏文博却仿佛得到了肯定,脸上露出一种傻乎乎的笑容,自顾自地总结道:“姐夫,我现在觉得,你的‘霸道文学’真管用!虽然箐箐理解的方式和表达的结果……跟预想的不太一样,但好歹过程是走了,结果……也算达成了嘛!你有没有发现,她刚刚出拳的模样,好飒!喂我狮子头那一刻的笑容,又好甜!” 林轩看着他这副执迷不悟、还自我攻略成功的样子,最终只能仰天长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怜悯”: “行吧,行吧。小舅子,你……你呀,真是无药可救了。” 第105章 稳定持久 林轩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他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伸了个极其舒展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我得去睡个回笼觉,这两日起得早,严重缺觉,不补回来一天都没精神。” 他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含糊地吩咐,“等会儿箐箐姑娘把东西买回来了,记得叫我啊。” 苏文博还沉浸在如何进一步实践“霸道文学”的幻想中,见林轩要走,下意识就想追上去再取取经:“姐夫,等等,我还有问题……” “嘘——!”林轩头也没回,只是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发出长长的气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困倦,“别说话。天大的事,也等我睡醒了再说。现在,睡觉最大!你别杵在这儿打扰我休息!该干嘛干嘛去,你现在去集市上或许能碰见你的箐箐姑娘!” 说完,他不再理会苏文博,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背影写满了“谁都别惹我,我要冬眠”的决绝。 苏文博看着他消失在门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去触霉头,只得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自己琢磨去了。 小院终于暂时恢复了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清脆的敲门声,混合着一个熟悉的女声,穿透了他的睡眠:“林先生!林先生!您醒了吗?您要的东西我都买齐了!” 是萧箐箐的声音。 林轩在梦中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被拉回了现实。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得眼皮重如千斤,脑袋还有些昏沉。他用力眨了眨眼,驱散眼前的模糊,眼角又不受控制地溢出了几滴困倦的泪水。他随手抹去,将“无聊闲散”和“起床气”贯彻到底,慢吞吞地趿拉着鞋子,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刺眼的午后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只见萧箐箐正俏生生地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兴奋与期待。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抬着不少东西。 “箐箐姑娘,你这效率……可真够快的啊。” 林轩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这执行力,不愧是军人家庭出来的。 就在这时,萧箐箐身后忽然探出苏文博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脸,他抢着说道:“姐夫,你醒啦!怎么样,东西备得够快吧?这还不都亏了本少爷在一旁协助指引,箐箐姑娘才能如此迅速地将所有物件置办齐全!” 原来,萧箐箐虽然行动力强,但对霖安城的集市、商铺分布并不熟悉。林轩所列的物件,尤其是那需要定制的导流管和密封锅盖,让她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当她在集市上略显茫然地打听时,恰好碰到了‘无所事事、正在闲逛’的苏文博。 苏文博凭借着自己对霖安城三教九流、大小店铺的熟悉,立刻化身“本地通”,带着萧箐箐穿梭于各个铁匠铺、铜器店和杂货铺之间。哪家的铜匠手艺好、能看懂林轩描述的古怪图纸,哪家的锅具密封性最佳,他都门儿清。 在他的“协助”下,采购过程果然顺利了许多,节省了大量时间。 萧箐箐虽然觉得这苏家少爷有点烦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这次确实帮了忙。她回头看了苏文博一眼,嘴角微勾,顺着他的话说道:“是是是,此番能这么快备齐,确实要多谢‘迷人’公子鼎力相助啦!” 她语气中充满了调侃的意味。 苏文博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夸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林轩看着这一幕,睡意都醒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无语和好笑。他懒得理会苏文博那副嘚瑟样,目光转向小厮们搬来的物件上。 “林先生,您看这些可行?”萧箐箐指着那几坛普通的粮食酒,“按您说的,买的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价钱实惠。” 林轩点点头,赞许道:“没错,用这基础酒水来‘提纯’正合适,糟蹋了也不心疼,性价比最高。” 林轩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既然东西齐了,那咱们就找个合适的地方,开始吧。” 他挽起袖子,虽然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但眼神已透出专注。 苏文博在一旁急于表现,抢着抱起一坛酒就要开封:“姐夫,我来帮你倒!” “慢着!”林轩拦住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毛手毛脚的,一边看着,先听我讲原理!” 他转向同样一脸好奇的萧箐箐,开始讲解: “简单来说,这酿酒之水与酒之精华,沸点不同。我们用的这法子,就是利用火候,让那酒之精华——也就是更容易变成蒸汽的部分,先跑出来,然后把它引导出来,遇冷再变回液体。如此一来,得到的便是去除了大量水分的、更纯粹、更浓烈的‘酒魂’了。”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演示。先将那口厚实的大铁锅架在灶上,然后将一坛粮食酒“咕咚咕咚”地倒入锅中。酒液浑浊,散发着寻常的米酒香气。 “箐箐姑娘,劳驾,帮我把锅盖盖严实,对,那个孔洞对准铜管接口。” 林轩指挥着。 萧箐箐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帮忙固定好那个改造过的木制锅盖,并将铜制导流管的一端紧紧连接在锅盖的出口上。导流管的另一端,则伸入旁边盛满冰凉井水的铜盆中,末端悬在一个准备接酒的空坛子上方。 苏文博插不上手,急得抓耳挠腮,只好抢着去生火:“我来控火!这个我在行!” 林轩这次没拦他,只是叮嘱道:“火候是关键!一开始可以用旺火让酒液尽快沸腾,但看到导流管开始发热,有蒸汽凝结成水珠时,就要转为文火,让蒸汽均匀、缓慢地出来。火太大,出来的就是水汽多,酒味寡淡;火太小,干脆不出酒。明白吗?” “明白!交给我!”苏文博拍着胸脯,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柴火。 很快,锅内开始发出“咕嘟”声,蒸汽透过导流管,在冰冷的铜管壁外凝结。不一会儿,一滴、两滴……清澈的液体开始从导流管末端滴落,落入接酒的坛子里。 然而,林轩却示意苏文博拿开接酒的坛子,任由这最初流出的、带着一股刺鼻气味的液体滴在地上。 “林先生,这酒液清澈,为何弃之不用?”萧箐箐不解。 林轩神色严肃地解释:“这头道酒,性子最是暴烈,但内含杂质,甚至有些微毒之物,饮之轻则头痛欲裂,重则伤及双目,万万不可入口!” 为加深印象,林轩用小勺舀起一点弃用的酒头,往旁边一块湿木片上轻轻一泼,然后拿出火折子点燃 “噗”的一声,一道 幽蓝色为基底,边缘却带着明显跳跃的黄色和少许黑烟 的火焰猛地窜起,燃烧得颇为急促,显得不够稳定,同时散发出一种比燃烧木材更奇特的气味。 “此乃‘酒头’,含杂醇油、甲醇等有害杂质居多,”林轩待火焰熄灭,指着残留的痕迹沉声道,“其火浮躁带毒,其味刺鼻难闻,饮之更会伤人。故而必须舍弃。” 苏文博咋舌:“那这……这玩意儿真能喝?” “别急,好的在后面。”林轩示意他继续用文火加热。 随着火候稳定,导流管中滴出的酒液变得清澈无比,一股浓郁、醇厚、截然不同于之前粮食酒的酒香开始在院中弥漫开来。这香气霸道而纯粹,让闻惯了普通酒气的萧箐箐和苏文博都精神一振。 接酒的坛子里,渐渐积攒了一些透明如水晶的液体。 林轩见出酒速度减缓,便示意可以撤去大部分柴火。他取来一个小瓷杯,从接酒的坛子里舀出少许新酒,然后看向萧箐箐,微微一笑:“众所周知,酒能助燃。但箐箐姑娘,你可曾见过,酒能如油灯般,自身平静燃烧,火焰稳定而持久?” 第106章 京城来客 说罢,他将火折子凑近杯口。 这一次,景象截然不同!那清澈的酒液表面,一层幽蓝中带着透亮淡黄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这火焰不像之前“酒头”那样暴躁急促,而是安静、稳定地燃烧着,光线均匀,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才缓缓熄灭,杯中之酒竟似只消耗了薄薄一层! “这……”萧箐箐这次是真的被震撼到了,她忍不住走近细看,“如此平稳燃烧,火焰纯净,持续时间又长……这绝非寻常酒水所能及!林先生,您这得到的,已非‘烈酒’,简直是‘酒之魂’,‘可饮之火’啊!” 苏文博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点……点着了!这么一点能烧这么久?姐夫,你这是……你这是仙法吧?!” 林轩看着杯中剩余的、依旧清澈的液体,得意一笑。再次拿起一个杯子装了些烈酒,递向萧箐箐:“箐箐姑娘,尝尝?这才是真正的烈酒。不过小心,浅尝辄止,这酒劲道可比你买来的那些,要猛上数倍不止!” 萧箐箐又惊又喜,接过杯子,先是好奇地闻了闻,那浓烈的酒气让她微微蹙眉,却又觉得无比新奇。她依言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咳!咳咳!”一股如同火焰般灼热辛辣的感瞬间从口腔蔓延到喉咙,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迅速飞上两朵红云。但缓过劲来之后,却感到一股暖流深入四肢百骸,回味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酣畅淋漓之感。 “好……好烈的酒!”她喘息着,眼中异彩连连,“这酒若给我爹和大伯,他们定然喜欢!林先生,这蒸馏之法,果然神奇!” 林轩微微一笑:“不过是些江湖手段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林先生莫要谦虚,此等近乎神技之提炼之法,就是京城那些能人也未必能触及。” 苏文博看着萧箐箐对林轩露出的崇拜眼神,心里又是羡慕又是酸溜溜的,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蒸馏法学会,以后自己酿出更烈的酒来送给箐箐…和未来老丈人! 他也想浅尝一口,移步到酒坛旁边,晃了晃坛子,咋舌道:“这……十斤粮食酒,怎么蒸馏出来就这么点,估摸着三斤都不到?” 林轩解释道:“这蒸馏之法,本就是‘去芜存菁’。我们不要水,只要那点‘酒魂’。一坛十斤酒,最后能接到的可口‘酒心’,恐怕也就两三斤。越是好酒,杂质越少,损耗自然小些。我们用的这普通粮食酒,求的是一个‘烈’字,损耗大些也值得。” 这番话让萧箐箐和苏文博连连点头,看向那简易装置的目光更加专注。 “林先生,一鼓作气,将这些全部炼化吧!” “行啊!” “箐箐姑娘,我也来帮你一起…” 就在几人刚将第二坛粮食酒倒入锅中,准备再次生火蒸馏,院门外便传来一个熟悉而洪亮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与调侃: “林家小子,你又在捣鼓什么惊世骇俗的玩意儿?老夫在两条街外就闻到这股子霸道浓烈的酒香了!” 话音未落,只见秦老精神矍铄地大步迈入院门。而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位气度不凡的陌生人,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院中奇特的蒸馏装置和空气中弥漫的奇异酒香所吸引。 林轩连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迎上前:“秦老,您老今儿个怎么这么有空,大驾光临我这小破院子了?” 秦老目光落在林轩那一头堪比鸟窝的乱发和眼角依稀可见的睡痕上,忍不住笑骂道:“林小子,你这……你这是怎么回事?眼看日头都要晒屁股了,你这模样,莫非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 林轩闻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脸上却堆起诚恳无比的表情,“秦老明鉴,小子我天蒙蒙亮就起身了。实在是因为箐箐姑娘一片赤诚孝心,想着为家中长辈制备些独特的烈酒以表心意。她这般孝心,小子我若是推三阻四,岂非不近人情?所以从起身便一直在此忙碌,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更别提洗漱了,这才弄得如此狼狈,让诸位见笑了。” 他说着,还无奈地摊了摊手,眼神瞟向一旁的萧箐箐,示意自己完全是“被迫营业”。 萧箐箐没想到林轩会把“锅”甩给自己,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众人目光投来,脸上微微一热,却也挺起胸膛,落落大方地承认:“是呀!林先生是为了帮我的忙才如此辛苦的!确实忙得连口水都来不及喝!” 苏文博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内心嘀咕:【啥?箐箐姑娘什么时候跟着林轩撒谎也不脸红了?他是天蒙蒙亮就起来了吗?他明明起来之后啥也没干,吃了顿早膳又打了个盹好吧。把懒说得这般清新脱俗,也只有她一人了吧,这脸皮,够厚!得学!】 见几人愣神之际,林轩立马主动出击:“秦老,您这是…” 秦老用手虚点了点他,笑骂道:“你小子还好意思问?上次与老夫探讨那新的医学之道,写到关键处你便溜了,说好过两日来帮我补充完整,结果两天过去了也不见你人影。没办法,老夫只好亲自来‘抓’你了!” 他虽是在责备,但眼中满是对晚辈的欣赏与期待。 林轩恍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那个自然会帮您老补齐的!” 随即他目光落在秦老身后的四人身上,礼貌地问道:“秦老,这几位是……?” 秦老捋了捋胡须,侧身一步,开始介绍,言辞巧妙: “来来来,林小子,这几位都是老夫的贵客,听闻你有些奇思妙想,特来一见。” 他先指向居中的一位青年。此人身着月白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虽作寻常富家公子打扮,但身姿挺拔,眉目舒朗,顾盼间自带一股不易察觉的雍容与威仪,嘴角含着一抹温和却疏离的笑意。 “这位是李公子,家中行三,来自京城,见多识广,于经济仕途颇有见解。” 李弘烨微微颔首,目光平和地扫过林轩和院中的装置,最终在那燃烧过的酒杯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温和地赞叹道:“确是前所未见的奇香。醇厚霸道,却又隐有一丝清冽,聚而不散。寻常酒香,断无此等穿透之力。林先生所制,想必非是凡品。” 他的评价客观而稳重,带着上位者的审度。 林轩拱了拱手,表示打了招呼! 【哟黑,又是京城来的,不知道箐箐姑娘认不认识啊?】 她看向萧箐箐,目光中充满疑惑。萧箐箐似乎读懂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 秦老接着介绍李公子身旁的一位少女。 “这位是李玉瑶姑娘,是李公子的堂妹,性子最是活泼,喜好些新奇有趣的事物。” 李玉瑶穿着一身浅碧色缕金挑线软罗裙,外罩一件月白绣折枝玉兰的薄烟纱衣,梳着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着两支点翠珠花,步摇轻晃。她容貌娇美,气质高贵,此刻却睁着一双清澈明媚的大眼睛,毫不掩饰地对林轩和那套装置流露出好奇。她声音如出谷黄莺::“秦爷爷说得对极了!这香味可真有意思,闻着就让人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又有点……呛辣辣的冒险感!比宫里…呃,比家里那些软绵绵的甜酒香可有意思多了!” 她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轩,仿佛在看一个稀世珍宝。 “林先生为了成全朋友孝心,竟能不修边幅至此,倒是一片赤诚,令人动容呢。” 林轩对她微微颔首! 秦老又指向一位清瘦的老者。他身着半旧藏青长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须发皆白,面色红润,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死死盯着那套蒸馏装置和接酒的坛子,鼻翼微动,仿佛在分析空气中的每一缕气味分子。 “这位是沈先生,老夫的故交,一生痴迷于方剂杂学,尤其对世间各种物质的性质、提纯之道,钻研至深。” 沈慕白根本没在意介绍,他上前一步,几乎将脸凑到导流管出口处闻了闻,又看了看铜盆里的凉水,喃喃自语:“奇异!奇异!酒气如此浓烈纯粹,竟似摒除了大半谷物发酵后的浊气与水汽……此非酿造,乃是……提炼?”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林轩,“小子,你这法子,是从何而来?此物……除了饮用,可还有他用?譬如……清洗疮伤,其效若何?” 他三句话不离本行,直接切入医学应用层面。 林轩尴尬笑笑,感觉这人怎么秦里秦气的,莫非是秦老什么师兄弟吧! 最后,秦老介绍站在沈慕白侧后方的青年。他身着宝蓝色绸衫,面容俊朗,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傲气,嘴唇微抿,似乎对眼前这简陋的环境和“不务正业”的行径有些不以为然。 “这位是陈逸飞,陈小哥,是沈先生的高足,年轻有为,于医术一道天赋极高,已得沈先生真传。” 陈逸飞听到师父对林轩装置的评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象征性地对林轩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保持的平淡,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酒香虽烈,终究是口腹之欲的玩物。医者仁心,当以济世救人为要。林兄有这般巧思,若能用于正途,精研药理,或能更有建树。” 他言下之意,觉得林轩这是在浪费才华,搞些奇技淫巧。 第107章 二人世界 林轩愣愣地看着陈逸飞几秒,心里嘀咕:这人怎么一来就火药味这么重?傻里傻气的!这份自信跟苏文博有得一拼啊! 无奈,给了他一个‘你爱咋说就咋说’的微笑。 秦老介绍完四人,便直入主题,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较真的神色,对林轩说道:“林小子,你上次所着的那些医理,并未完整,老夫我将你书写的部分内容重新整理了一份,给了这位沈兄观摩。” 他说着,指了指身旁的沈慕白,语气带着点告状的意味,“结果呢?这位老古董是一个字都不信!非要跟老夫犟,说什么‘气胸之症,乃是绝症,自古就没有能医好的先例’!简直气煞我也!” 沈慕白闻言,立刻往前踏出一步,他先是斜睨了秦老一眼,脸上满是不以为然,语气硬邦邦地反驳:“秦万松,你离了太医院多年,怕是见的病例少了,医术观念也……哼,有些落伍了!自古气胸之症,气堵胸膺,药石难进,针砭无效,就是束手无策之绝症!你信中所言,什么在胸口切开一个口子引流?简直是天方夜谭!即便伤者侥幸未因流血立毙,等待他的也必是伤口发脓、溃烂,最终在痛苦中身亡!此等险恶之法,岂是医者所为?荒谬至极!”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充满了对传统认知的扞卫和对未知方法的排斥。 林轩在一旁听得嘴角微抽,内心oS:【好家伙,又是一个认死理的学术犟种!跟秦老当初简直一模一样。】 他刚想开口解释,一旁的陈逸飞也按捺不住了。他见师父如此激动,觉得自己必须站出来维护师门尊严,同时也想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专业”与“清醒”。他上前半步,对着林轩微微拱手,动作标准却透着疏离,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傲慢: “林……兄,”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显然不太情愿用尊称,“家师所言,乃基于无数先贤典籍与临床经验。医道一途,关乎性命,最忌异想天开,哗众取宠。阁下所言之法,闻所未闻,且凶险异常,若轻易尝试,无异于草菅人命。还请阁下,谨言慎行,莫要误导他人。” 他话语里的贬低与看轻,几乎溢于言表,直接将林轩的理念打入了“歪门邪道”的范畴。 眼看气氛陡然变得紧张,争执一触即发。 一直静观其变的李弘烨适时地开口了,他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恰到好处地插入了这场即将升级的争论:“诸位,学术之争,本为探寻真理,乃是好事。然,如此站着争论,难免有失体统。既然大家对医学之道各有见解,不如寻个雅静之处,坐下来,备上清茶淡饭,边吃边聊,岂不更显从容,也更利于深入探讨?” 他这话说得十分得体,既给了双方台阶下,又将可能的不快化解于无形。 林轩立刻顺势而下,他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道:“李公子所言极是。只是寒舍简陋,实在不是待客之地。我知道霖安城中有家‘醉仙楼’,菜品尚可,环境也还清雅。不如就请诸位移步醉仙楼,由我……呃,由我小舅子苏文博做东,权当为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接风洗尘了!” 他毫不犹豫地把苏文博推了出来。 苏文博正竖着耳朵听大佬吵架,冷不丁被点名,吓了一跳。他赶紧把林轩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又急又气:“姐夫!你把我扯进来干什么?这些人明摆着是冲着你来的奇谈怪论来的!要请客你自己请,本少爷我可没有多余的银两替你照顾客人!” 林轩勾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说你不上道你还真不上道!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几位,气度非凡,连秦老都亲自作陪,是普通人吗?结交他们,对你,对苏家,只有天大的好处!姐夫我这是把天大的机缘亲手塞给你,你还不识抬举?再说了,我能让你真吃亏吗?” 他眼神瞟了瞟正在好奇观察蒸馏装置的萧箐箐,用气声道:“姐夫我这是想办法把这些‘碍事’的人都支开,好给你和箐箐姑娘留下独处的机会,让你们可以安心地继续鼓捣这蒸馏酒!这二人世界,它不香吗?” 苏文博一听“独处”和“箐箐姑娘”,眼睛瞬间亮了,内心的雀跃几乎要按捺不住! 【对啊!他们都走了,就剩下我和箐箐……】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时光在向他招手。 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连忙从怀里掏出钱袋,偷偷塞到林轩手里,小声道:“姐夫!还是你想得周到!我爹前几天刚给了我三十两零花,包船花了二两,还剩二十八两,都给你!你们尽管去醉仙楼,挑最好的点,吃得越久越好!不用急着回来!” 说完,他立刻转身,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对着李弘烨等人朗声说道:“没错没错!几位贵客远道而来,能莅临我霖安城,实乃幸事!我苏文博最是敬重有学识之士,最爱结交四方朋友!所以今日这接风宴,必须由我苏二少爷做东!诸位务必赏光!” 他话锋一转,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只是……不巧晚辈还有些紧要杂务需即刻处理,实在无法亲身作陪,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林轩看着他这番流畅的表演,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这小子,体面话倒是越说越溜了。】 他转头又低声叮嘱了苏文博几句关于蒸馏火候、注意安全的细节,然后才对秦老说道:“秦老,那就劳烦您老,带着几位贵客先去醉仙楼雅间稍坐,点些茶水果品。我随后就到。” 秦老狐疑地看着他:“臭小子,怎么,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林轩指了指自己堪比鸟窝的头发,又扯了扯身上沾着酒渍和灰尘的衣衫,苦笑道:“秦老,您看我这副尊容……出门见客,总得稍作梳洗,换身干净衣裳,以示对诸位贵客的尊重不是?总不能真就这般蓬头垢面地去醉仙楼丢人现眼吧?” 众人看着他这确实狼狈的模样,倒也理解。李弘烨微微一笑:“林先生请自便,我等在醉仙楼恭候。” 李玉瑶笑声爽朗:“林公子,我们等你,我等着你给这位‘医学天才’打脸哦!” 说完,她还给了陈逸飞一个白眼。 “师傅,这…”陈逸飞手足无措,立刻求助于沈慕白。 “不碍事,不碍事!”沈慕白摆了摆手,“这是小姐开个玩笑罢了!” 于是,秦老便领着心中各怀思量的李弘烨、李玉瑶、沈慕白和陈逸飞先行离开了小院,前往醉仙楼。院子里,瞬间只剩下林轩、苏文博和萧箐箐。 苏文博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继续研究装置的萧箐箐,只觉得心花怒放,干劲十足。 而林轩,则快步走回房间。 第108章 醉仙楼 林轩回到房中,迅速梳洗,将那一头乱发仔细束好,换上了一袭苏半夏前些日子才为他新做的雨过天青色长衫。这衣衫用料讲究,剪裁合体,衬得他原本清秀的相貌更添几分儒雅,那股子懒散气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他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好歹不能给娘子丢人。】 出门时,他又特意叮嘱了还在兴致勃勃研究蒸馏装置的萧箐箐和苏文博:“小心火烛,可别真把我这院子点着了。” 萧箐箐挥挥手:“知道啦林先生,你快去吧!” 苏文博也拍着胸脯保证:“姐夫放心,有我在,万无一失!” 林轩看着这对活宝,无奈一笑,这才转身往醉仙楼走去。 醉仙楼,地字一号房内。 秦老已将林轩那份珍贵且潦草的手稿铺在桌上,供众人观摩。 一时间,房内气氛微妙。 李玉瑶郡主伸着纤纤玉指,小心翼翼地指着纸上那歪歪扭扭、仿佛喝醉了酒的字迹,掩唇轻呼:“这……这当真是那位林先生的手笔?与他弄出那等奇妙物事的才智相比,这字迹……出入未免也太大了些。” 她实在无法将这般“狂放不羁”的墨宝与方才院中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联系起来。 李弘烨闻言,唇角微扬,端起茶杯轻呷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俗语云,见字如见人。我瞧着,林先生这性子,倒与他笔下的字迹颇为神似,随性自然,不拘一格,自成一派。” 他言下之意,字丑人邋遢,倒是风格统一。想到林轩那标志性的鸡窝头,连他也不禁觉得有几分……别致的趣味。 而这两人还在品评字迹时,沈慕白与陈逸飞则已沉浸在手稿的内容之中。 陈逸飞只看了几行,那俊朗的眉头就死死拧成了一个结,脸上嫌弃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强忍着看了片刻,终是受不了那“视觉污染”与“荒谬内容”的双重冲击,猛地将头撇向一边,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讥讽:“字如其人,粗鄙不堪!内容更是荒诞不经,满纸胡言!什么‘胸腔闭式引流术’,什么‘微生物’,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师父,此等村夫妄语,有何可观之处?” 他将对林轩其人的轻视,完全投射到了这手稿之上。 沈慕白却是另一番神态。他眉头紧锁,几乎将脸贴到纸上,手指颤抖地指着某个墨团,语气急促地问:“老秦!这个……这个字念什么?还有这里,‘引’流管?这笔画……唉!” 他看得极为吃力,时而吸气,时而摇头,但那双老眼之中,除了困惑,更闪烁着一种遇到未知难题时的兴奋与执着。 秦老看着四人各异的神色,尤其是沈慕白那抓耳挠腮的模样,心中暗爽,仿佛三伏天喝下冰饮般畅快。当初自己造的罪可不能让自己一人承担,你这老小子也得经历一场。 他捋着胡须,笑眯眯地开始充当翻译兼解说: “诸位稍安勿躁,林小子这人,才华是有的,就是这字嘛……咳咳,颇具古风。老夫来为诸位解读一二。” 他指着稿纸,语气带着推崇:“此中所述,诸如‘气胸引流排气’、‘烈酒消毒清创’等论,确系林轩首创,老夫可以作证!”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重磅消息:“济世堂那个伙计三七,诸位或许不知,当初重伤垂死,引发气胸之症,老夫亦断言回天乏术。正是林轩,用了他这手稿中所载的之法,硬生生将那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如今已苏醒,并且用不了一个月,就可以活蹦乱跳了!” 他又提起苏老太公之事:“还有苏家老太公前次食物堵住咽喉,呼吸艰难,亦是林轩用奇法缓解,否则……唉。” 他虽未明言方法,但语气中的肯定毋庸置疑。 正当他准备继续讲解烈酒的其他医用妙处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后推开。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人信步而入。 来人身着雨过天青色长衫,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隽的眉眼。他面容俊朗,肤色白皙,嘴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眼神清明而温润,乍一看,竟像是个饱读诗书、温文尔雅的翩翩佳公子,与方才小院中那个顶着一头乱发、满手酒渍的“匠人”判若两人! 李玉瑶只觉得眼前一亮,呆呆地看着林轩,心中惊呼:【天哪!这……这竟是方才那个不修边幅的林先生?世上竟还有如此……如此俊朗出尘的白面书生?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连李弘烨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 陈逸飞更是愣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的是那个被他鄙夷的“赘婿”? 林轩仿佛没察觉到众人惊艳的目光,对着主位的秦老和李弘烨从容一揖,歉然道:“让诸位久等了。” 秦老哈哈一笑,招呼他入座。 林轩安然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那份属于自己的“墨宝”,以及众人各异的神色,心中已然明了。 果然,他刚坐下,陈逸飞便按捺不住,急于挽回方才失态的面子,同时也是打心眼里不信那些“歪理邪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面的礼貌,但语气中的质疑与挑衅显而易见: “林兄,方才拜读……呃,听闻了你的高论,着实令人‘耳目一新’。只是,陈某有几个疑问,不吐不快。你说伤口化脓乃看不见的微生物所致,此物无形无质,如何证明其存在?莫非是林兄臆想而来?此其一。” “其二,你说气胸之症需在胸口开口引流,先不论此法凶险,单说如何确保开口之后,外界污浊之气不入体反增其害?又如何保证引流之物顺畅排出?” “其三,你推崇烈酒消毒,殊不知酒性辛烈,用于伤口,岂非雪上加霜,徒增患者痛苦?如此种种,还望林兄不吝‘赐教’!” 他特意加重了“赐教”二字,姿态摆得极高,准备看林轩如何出丑。 林轩闻言,不慌不忙,他甚至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轻呷一口,方才抬眼看向陈逸飞,眼神平静无波,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陈公子问得好。”他放下茶杯,声音清晰而沉稳。 “首先,微生物虽目力难见,但其存在,并非无法验证。简单举例,一块熟肉与一块生肉同时置于空气中,为何生肉先腐败发臭?那便是微生物滋生之作。若以烈酒擦拭或用沸水蒸煮处理过刀具、布帛再接触伤口,伤口化脓之概率便大大降低,此即为控制微生物之效。陈公子若不信,大可寻两只伤势相近的动物,一用常法,一用我所述消毒之法,观其后续,结果自明。此非臆想,乃观察与实证之别。” 他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第一个问题,直接将皮球踢了回去,用可验证的实验说话。 “其次,气胸引流,关键在于‘闭式’二字。”林轩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简单画了一个示意图,“并非让伤口直通外界,而是以特制引流管,一端置入胸腔,另一端接入水封瓶液面之下。如此,胸腔内多余气体可借水压排出,而外界空气与污物,却因液封阻隔,无法逆流而入。此法并非莽撞开口,而是建立一条可控的、单向的排气通道。至于引流顺畅,则需根据患者情况调整体位、引流管位置,此乃医者操作之技,关乎经验,而非原理之谬。” 他寥寥数语,将一个复杂的医学概念解释得清晰易懂,甚至给出了关键的技术细节“水封瓶”,让沈慕白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凑近去看那水渍草图。 “最后,关于烈酒消毒。”林轩看向陈逸飞,目光锐利了几分,“陈公子可知,为何许多创伤,即使用尽名贵药材,依旧难逃溃烂命运?正是因为未曾清除根源——那些致病的微生物!烈酒擦拭之痛,是一时之痛,为的是杀灭病菌,杜绝后患,乃‘先苦后甜’,以小痛换大安!若因惧怕一时之痛,便放任病菌滋生,导致脓毒入血,高热惊厥,乃至丧命,那才是真正的雪上加霜,才是医者最大的失职!” 他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医者,父母心。但此心,当用于明辨病根,果断除患,而非妇人之仁,因噎废食!陈公子执着于药材温和、患者瞬时感受,却可曾想过,若能以一时之痛,换回一条性命,孰轻孰重?!”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惊雷,炸响在陈逸飞耳边。他引以为傲的理论在林轩结合了现代医学观念的雄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尤其是最后关于“医者父母心”的质问,更是直击他的理念核心,让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发现平日里熟读的医典,此刻竟找不出一句可以完美反驳的话来,一时间僵在当场,哑口无言。 沈慕白看着徒弟吃瘪,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看向林轩的目光充满了惊叹与狂热。秦老则是抚掌大笑,畅快无比。 李弘烨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心中对林轩的评价再次拔高:【此子,不仅奇技傍身,更有辩才与急智,绝非池中之物!】 李玉瑶更是看得美目异彩连连,只觉得此刻从容不迫、挥斥方遒的林轩,比方才俊朗的外表更添十分魅力。 林轩这番啪啪打脸,可谓打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彻底镇住了场子。 第109章 边吃边聊 地字一号房内。 沈慕白亲耳聆听了林轩那一番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且闻所未闻的医学理论,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扇沉重的大门被轰然推开,门后是一个光怪陆离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新世界。他不仅没有因为徒弟吃瘪而恼怒,反而脸上露出了近乎痴迷的笑容,再次小心翼翼地捧起桌上那份在他眼中已是“稀世珍宝”的潦草手稿,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细细品读起来,仿佛那些歪扭的字迹里蕴藏着无尽的真理。 他一边看,一边由衷地感叹,语气中带着释然与欣慰:“妙哉!妙哉啊!老秦啊,看来我们这两个老家伙,终究是有些跟不上趟了,眼光还停留在故纸堆里。这开拓创新的时代,合该是留给林小友这样的年轻人了!” 秦老见老对头终于服软,也是抚须微笑,眼中满是“早该如此”的得意,两位斗了半辈子的老人,此刻终于在认可林轩这一点上,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沈慕白放下手稿,转向林轩,态度已然变得十分客气甚至带着一丝请教之意:“林小友,方才我这劣徒,年纪尚轻,虽有些天赋,在医学一道的同辈中算是拔萃,但也因此养成了心高气傲的毛病,言语间多有冲撞,还望林小友你海涵,勿要与他一般见识。” 林轩从容地喝了口茶,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语气平和:“沈先生言重了。陈公子也是出于对病患的负责,对医道的严谨,出发点都是为了探寻真理,救治世人。理念之争,常有之事,小子明白。” “林小友好气度!”沈慕白赞叹一声,随即又板起脸对陈逸飞道:“逸飞,你可听到了?为师早就告诫于你,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这眼高于顶的性子,若再不收敛打磨,日后必吃大亏!今日林小友之言,你需细细品味,深刻反省!” 陈逸飞此刻还沉浸在林轩刚才那番无可辩驳的论述中,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疏漏,却发现对方不仅逻辑自洽,甚至给出了可行的验证思路,这让他内心受到的冲击远比表面上更大。 听到师父训斥,他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火辣辣的,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低头,闷声道:“是,师父教训的是,徒儿……受教了。” 这一次,语气里少了几分傲慢,多了几分复杂的思索。 眼看气氛从激烈的辩论转向缓和,李弘烨适时地站出来打圆场,他笑容温润,举杯示意:“好了好了,各位,大家能相聚于此便是缘分。学术探讨固然重要,但也莫要为了理念之争,忘记了我们今日来此的初衷——品尝这霖安第一楼的美食。听闻醉仙楼的菜品乃是一绝,来来来,秦老,快将您的‘珍宝’好生收起来,小二这就要上菜了,咱们边吃边聊,岂不惬意?” “对对对对对!三哥说得对,我们边吃边聊!我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啦!” 李玉瑶立刻抚着肚子,连声附和,娇俏的模样瞬间冲淡了方才的学术严肃气氛。 秦老和沈慕白也相视一笑,从善如流:“对对对,李公子所言极是,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然而,仅一廊之隔的天字一号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房间更为奢华,空气中弥漫着珍馐美馔与陈年佳酿的香气。主位之上,坐着一位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的中年官员,正是户部侍郎王崇明。陪坐在侧的,是满面红光的贺宗纬、眼神精明的贺元礼,以及一脸谄媚、小心翼翼作陪的宋知州。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皇商”之事。 贺宗纬亲自为王崇明斟满一杯美酒,语气恭敬中带着试探:“王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为我霖安商事操劳,实在令我等感佩。此番皇商遴选,能得大人亲临主持,实乃霖安商界之幸事。” 他绝口不提自己如何得知消息,但话语间已表明其消息灵通。 王崇明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目光深邃,并未直接回应,而是意味深长地说道:“贺家主过誉了。为国选材,分内之事。不过,贺家能在霖安药材行当屹立多年,成为翘楚,果然是有道理的。不仅根基深厚,这耳目……也是聪敏得很啊。” 他这话看似夸奖,实则点明了对贺家消息来源的洞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与审视。 贺元礼连忙接话,笑容得体:“大人明鉴,我们贺家不过是恪守本分,诚信经营,时刻关注朝廷动向,希望能有机会为朝廷,为陛下分忧罢了。” 宋知州立刻抓住机会,满脸堆笑地阿谀奉承:“王大人英明神武,高瞻远瞩!此次皇商选拔,标准定然极高。下官相信,在王大人的英明指导下,定能为朝廷选出最可靠、最得力的商户!贺家乃是霖安老字号,实力雄厚,定然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他这话,几乎是将“贺家”和“皇商”划上了等号。 王崇明淡淡地瞥了宋知州一眼,并未接他这个明显的马屁,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贺宗纬,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皇商,代表着朝廷的颜面与信誉,非同小可。首要的,便是‘根基稳固,供给无忧’。需有大量、稳定、优质的药材来源,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按时、按质、按量完成朝廷的征调。” 他微微停顿,观察着贺氏父子的反应,继续道:“其次,便是‘账目清晰,诚信可靠’。与朝廷打交道,每一笔账目都需经得起反复核查,绝不容许丝毫猫腻。” “最后,”他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分量,“便是要‘懂得分寸,明了大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一切以朝廷利益,以……陛下的心意为主。” 他这番话,既透露了选拔的核心条件,又再次隐晦地强调了“圣意”的重要性,话语如同云雾,让人捉摸不透,却又不敢忽视。 贺宗纬是聪明人,立刻领会其意。他脸上笑容不变,袖袍之下,一个沉甸甸的、看似普通的锦盒已被他不动声色地推到了王崇明的手边。 “王大人的教诲,贺某字字铭记于心!我贺家百草厅,定当恪守大人所言,以朝廷利益为重,绝不敢有丝毫怠慢!这点小小的‘霖安土仪’,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闲暇时把玩解闷。” 他语气恳切,仿佛真的只是送上一点地方特产。 王崇明眼皮都未抬一下,手指看似无意地在锦盒上轻轻一点,便不着痕迹地将其纳入袖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贺家主有心了。”他语气依旧平淡,“本官期待百草厅的表现。” 第109章 只问本心,但求结果 地字一号房内,珍馐佳肴陆续上桌,香气四溢。小二唱喏着菜名: “客官,您的 ‘佛跳墙’ 来咯——精选鲍参翅肚,文火慢煨十二时辰!” “‘金齑玉鲙’ ——新鲜河豚薄切如蝉翼,佐以秘制金齑酱!” “‘蟹粉狮子头’ ——蟹肉鲜甜,猪肉肥嫩,入口即化!” “‘龙井虾仁’ ——河虾仁脆嫩,茶香清远!” 还有 “百花酿鸭掌”、“松鼠鳜鱼”、“火腿鲜笋汤” 等等,摆满了桌面,色香味俱全。 林轩看着这琳琅满目的菜肴,闻着那绝非工业调味能比拟的天然香气,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真好啊,都是现做的,不是预制菜。” 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让众人一愣,唯有他自己明白其中意味。 酒过一巡,气氛愈发融洽。林轩心中对这几位的身份实在好奇,便借着酒意,看似随意地打趣问道:“李公子气度不凡,见解独到,不知在京中是从事何等伟业?莫非是掌管天下钱粮漕运,或是协理刑名典狱?” 他故意往高了猜,想探探底。 李弘烨何等人物,岂会轻易露底?他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举起酒杯,语气温和却不着痕迹地将话题推开:“林先生过誉了。弘烨不过家中略有薄产,帮着打理些南北货殖往来,偶尔读些闲书,见识浅薄,岂敢与朝堂诸公相提并论?倒是林先生这等奇才,屈居霖安,才是真正的明珠蒙尘。” 他四两拨千斤,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普通的商人子弟,反而将赞誉抛回给林轩。 林轩心中暗道【滑头】,面上却笑意不减,又将目光转向正小口品尝龙井虾仁的李玉瑶,由衷赞道:“李姑娘仙姿玉貌,性子又如赤子般活泼烂漫,灵气逼人。能养成这般明媚豁达又不失贵气的性子,想必家中长辈定是极为开明慈爱,将姑娘保护得极好,方能在这浊世中保有如此纯粹心性。实在是令人羡慕。” 李玉瑶还是头一次被男子如此直白又恰到好处地夸奖,关键还夸到了点子上,她确实被保护得很好,一大家子就她一个宝贝女儿,顿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心中却甚是受用。她放下筷子,眼波流转,学着兄长的口气,带着几分娇憨地“辩解”道:“林先生可真会说话!我家里……也就是寻常书香门第,规矩多了些,闷也闷死了!我不过是仗着祖父和父亲疼爱,才能偶尔出来透透气,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罢了。” 她这番说辞,与李弘烨异曲同工,将自己隐藏在“普通官家小姐”的身份之后。 林轩了然点头,不再追问两位“李姓”贵人,转而看向沈慕白和陈逸飞,这次语气肯定了许多:“沈老,您气质沉稳,目光如炬,谈及医理时更是专注忘我。若小子所料不差,您定是秦老在太医院的同僚,且地位尊崇。至于陈公子,”他看向陈逸飞,“年纪轻轻,医理精通,言谈间自信非凡,想必是太医院中最为出色的年轻翘楚了。秦老,小子猜得可对?” 沈慕白闻言,先是瞪了秦老一眼,笑骂道:“好你个老秦,定是你这张嘴没个把门的,什么都往外说!” 秦老立刻叫起屈来,指着林轩:“哎哎哎!老沈你可别冤枉好人!我何时透露过半句?这都是林小子自己观察推断出来的!我早跟你说过,此子心思之缜密,逻辑之清晰,远超常人!而且他在医道上的许多想法,看似天马行空,细究之下却往往直指核心,甚至能拿出实证!你偏不信!” 李弘烨再次看向林轩,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份洞察力与推理能力,绝非普通赘婿所能拥有。 李玉瑶更是觉得林轩仿佛一个巨大的宝藏,每一次接触都能带来新的惊喜,这般缜密的心思,她只在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文臣身上感受到过。 陈逸飞听到林轩准确点出自己太医院的身份,又被夸为“翘楚”,心中那份因为之前辩论落败而产生的不甘与好胜心再次被点燃。他虽对林轩的某些理论开始有所思考,但傲气仍在,尤其想在自身最擅长的领域找回场子。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正在专心对付一个蟹粉狮子头的林轩,带着一丝挑衅开口:“林兄既然对医道颇有见地,不知可曾听闻过 ‘金针渡穴’ 之法?此乃针灸至高技艺之一,需以内力辅佐金针,刺激特定隐穴,可活络气血,甚至能激发人体潜能,于危急时刻吊命续魂。光有奇谈怪论不足为凭,不若你我寻个时机,切磋一下这实实在在的针灸之术如何?” 他亮出了自己苦练多年的底牌,自信在此道上绝不会输。 林轩刚把一大块红烧肘子夹到自己碗里,正啃得满嘴流油,闻言头也不抬,含糊不清地摆摆手:“不比不比。什么金针银针的,听着就麻烦。要我说啊,小孩子才总要争个对错高下,成年人嘛,” 他用力撕下一块肘子皮,满足地咀嚼着,慢悠悠地道,“只问本心,但求结果。能把人治好,让患者少受罪,用什么法子不是用?何必拘泥于一种形式,非要分个你输我赢?累不累啊。” 他这话,看似惫懒,实则内涵深刻,直接将陈逸飞的挑战定性为“小孩子争对错”的幼稚行为,而将自己置于“只求结果”的务实成年人高度。 “你!”陈逸飞哪里受得了这般“侮辱”,说他心智如孩童?他俊脸涨得通红,霍然起身,也顾不得礼仪了,指着林轩,“林轩!你休要逞口舌之利!分明是自己不懂金针玄奥,在此大放厥词!我看你就是徒有虚名,不敢应战!” “放肆!” 这次,没等林轩回话,沈慕白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脸色铁青,显然是动了真怒。 “陈逸飞!你还有没有规矩!” 沈慕白声色俱厉,目光如刀般刮在徒弟身上,“为师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医者,当虚怀若谷,博采众长!林小友所言,句句在理!治病救人,结果重于形式!你倒好,不仅不思己过,反而一再咄咄逼人,甚至在这等场合失仪咆哮!你的修养呢?你的医德呢?!简直丢尽了我太医院的脸面!回去之后,抄写《大医精诚》百遍,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外出!” 沈慕白这番疾言厉色的训斥,如同冷水浇头,让陈逸飞瞬间清醒过来。他看着师父震怒的表情,又瞥见李弘烨微蹙的眉头和李玉瑶惊讶的眼神,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讷讷地不敢再言,颓然坐了回去,心中充满了懊悔与后怕。 经此一闹,宴席的气氛虽然稍显凝滞,但林轩那番“只问本心,但求结果”的言论,以及他面对挑衅时举重若轻的态度,却深深地印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中。 第110章 歪理正说 没了陈逸飞的咄咄逼人,席间气氛轻松了不少。李弘烨饶有兴致地问起一些霖安本地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林轩这个“外来户”哪里知道这些,只能一边奋力对付碗里的松鼠鳜鱼,一边含糊地“嗯嗯啊啊”,全靠秦老在一旁笑着补充讲解。 他就在秦老讲解后补充 “对对对,秦老说得是……”“唔,没错,就是这样……” 他点头如小鸡啄米,手下夹菜的动作却未有丝毫停顿,风卷残云般将百花酿鸭掌、火腿鲜笋汤里的精华部分扫入自己碗中,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好不容易坑了小舅子一点银子,碰上这等不是预制菜的真功夫美食,今儿个必须吃个痛快!】 李玉瑶看他这副与方才侃侃而谈的医道奇才截然不同的模样,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林先生,您这……可是饿得急了?还是平日里在家中……经常吃不饱饭?” 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有本事的人会如此“饥渴”。 林轩嘴里塞满了蟹粉狮子头,鼓着腮帮子,还没来得及吞咽解释,一旁的秦老就哭笑不得地替他回答了:“李姑娘有所不知,林小友家中那位娘子,能干又贤惠,怎会让他吃不饱?依老夫看呐,他就是天生这副脾胃,见了美食就走不动道,且最是看不得浪费,定要‘颗粒归仓’才甘心。” “唔唔唔!对对对!”林轩努力咽下食物,猛点头,朝秦老投去一个“知我者秦老也”的眼神,随即筷子又精准地夹起一块金齑玉鲙,感叹道,“秦老懂我!正所谓民以食为天,我呢,是以眼前美食为天!此等天赐美味,若不好生品尝,岂非暴殄天物?” 他这副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憨直的吃货模样,逗得李弘烨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有趣!着实有趣!林先生不仅医术奇绝,这在‘食道’一途的见解,也是别具一格,深得真味!妙人,真是妙人!” 他被林轩这毫不做派的真性情取悦了,觉得比那些规行矩步的文人雅士有趣得多。他大手一挥,甚是豪爽地高声道:“小二!再加几个招牌菜!” 林轩一听“加菜”,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到那瘪下去的钱袋,【小舅子那点加上娘子给的那些怕是要顶不住了!】 他连忙放下筷子,试图阻止:“别别别!李公子,使不得!您看这桌上,菜还多着呢,足够我们几人吃了,万万不可再浪费!我已经吃饱了,真的!” 他努力做出一个饱腹的表情。 李弘烨何等眼力,目光在林轩那依旧蠢蠢欲动的筷子和故作镇定的脸上扫过,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他不由再次朗声大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豪气:“林先生不必推辞!今日能有幸结识先生这般有趣的人物,不仅于医道、制酒令李某大开眼界,便是这用餐之姿,也让人心生欢喜。这顿饭,就当是李某为结识新友聊表心意,由我做东,林先生万不可再与我争抢!” 林轩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啥?你请客?!早说啊!害我白担心一场!】 他脸上瞬间阴转晴,几乎是立刻高举手臂,用比李弘烨刚才还要洪亮、还要急切的嗓音朝着门外疾呼:“小二!加菜!把你们醉仙楼最拿手、最贵的招牌菜,再给爷上几道!速度要快!” 这变脸速度之快,态度转换之彻底,完全不在乎其他人惊愕的目光。 “噗嗤——”李玉瑶直接笑出声来,她一边笑一边摇头,“从未见过……从未见过如林先生这般……这般率真之人!” 她本想说他厚脸皮,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词不够雅,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林先生根本不在乎什么虚礼,实惠最重要。 李弘烨也是哑然失笑,无奈地扶了扶额,叹道:“林先生……真乃大胃王也。” 他算是彻底领教了。 秦老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林轩一脚,拼命对他使眼色,嘴角抽搐,眼神里写满了:【臭小子!你给我适可而止!你知道李公子是什么身份吗?让他请客已是天大的面子,你还敢顺杆爬点贵的?!快收敛点!】 林轩被踩得龇牙咧嘴,茫然地看向秦老,一脸无辜且关切地问道:“秦老,您眼睛怎么了?是抽筋了还是进沙子了?要不要我帮您吹吹?” 他那清澈的眼神,表明他是真没接收到秦老的暗示。 秦老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最终只能重重叹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在借酒消愁。 一旁的陈逸飞看到这一幕,原本阴郁的心情竟然莫名好了一丝,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翘起,心中冷笑:【林轩啊林轩,你果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竟敢如此戏耍……哼,我看你有几条命可以挥霍!医学一道的未来,终究要靠我这般懂得审时度势之人引领,岂容你这等乡野村夫肆意妄为!】 沈慕白则是看得目瞪口呆,凑近秦老,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问道:“老秦,他……他一直都是这样……‘真性情’吗?” 秦老回给他一个饱含沧桑与无奈的苦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玉瑶被林轩这毫不掩饰的“豪迈”逗得前仰后合,笑嘻嘻地说:“林先生,您还真是不客气呀!这份真性情,京城里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了!” 林轩闻言,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龙井虾仁,拿起布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这才莞尔一笑,振振有词:“李姑娘此言差矣。大家今日相逢即是有缘,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李公子雅量,今日在霖安城做东请我林某,那是瞧得起我。说不定他日,林某机缘巧合去了京城,也会越俎代庖,在京城最好的酒楼回请各位呢?《礼记》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这可是在遵循古礼,为将来的京城之约提前铺垫,岂能算是客气?” 他这一番歪理,硬是把占便宜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了江湖气与歪打正着的逻辑。 第111章 往事休提 李玉瑶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小嘴,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能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嘀咕道:“就你歪理多!” 一旁的陈逸飞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虽然被师父训斥,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挑战医学理论,但见林轩如此“恬不知耻”地占李公子的便宜,那股子优越感和不忿又冒了出来。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尖酸的嘲讽,试图将林轩架在火上烤:“林轩,你可知你能坐在这里,与在座诸位同席而食,是多大的运气与造化?不知珍惜机缘,谨言慎行,反而如此……如此肆无忌惮地占人便宜,真乃小人所为,为君子所不耻!李公子宽宏,不与你计较,你却愈发得意忘形了么?” 林轩正乐呵呵地准备对新上桌的八宝葫芦鸭下箸,闻言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看向陈逸飞,语气轻松:“陈公子,你这就不懂了吧?真正的君子之交,淡如水是不假,但也能浓于酒,炽于这满桌佳肴。李公子请客,是出于欣赏与结交之心,我欣然接受,并准备他日回请,这是坦诚与承诺。若我此刻扭扭捏捏,故作清高,那才是虚伪,才是真正看不起李公子的心意。你说,是坦诚相待的小人可爱,还是口是心非的伪君子可憎?” 他四两拨千斤,又把“小人”的帽子巧妙地丢了回去。 “你……强词夺理!”陈逸飞被噎得脸色发青。 “罢了!逸飞!”沈慕白终于忍无可忍,将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脸色沉了下来,“这么多珍馐美味都堵不上你的嘴吗?看来霖安城这一趟,为师就不该带你出来!你若再敢多言一句,立刻给我回客栈面壁思过!” 他这次是真的动了怒,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逸飞见师父脸色铁青,顿时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下去,低着头再不敢吭声,只能用力戳着碗里的米饭,仿佛那是林轩的脸。 李玉瑶看着陈逸飞这接二连三吃瘪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她在京城就没少见陈逸飞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如今看他被林轩治得服服帖帖,只觉得比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舒爽,连带着看满桌的菜肴都觉得更香了。 秦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对着余怒未消的沈慕白调侃道:“老沈啊,不是我说你,如今太医院的年轻后辈,都这般……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的吗?这涵养功夫,可得好好打磨打磨啊。” 沈慕白老脸一红,没好气地瞪了秦老一眼,无奈地摇摇头:“唉,是我平日太惯着他了,疏于管教。太医院其他年轻子弟,倒也不全是这般模样。” 秦老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狡黠,他捋着胡须,故意拉长了声音:“哦——是吗?想当年,老夫把太医院首席之位传给你的时候,可是千叮万嘱,要你好好栽培后进,你就是这般管教子弟的?看来老夫当年所托非人啊……” 沈慕白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老秦!你个为老不尊的东西!什么叫你传给我的?!那太医院首席之位,明明是我自己凭真才实学,兢兢业业挣来的!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当年要不是你运气好……” 秦老立刻打断他,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哎哎哎,往事休提,休提也罢!”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光芒,故意用一种气死人的怀念语气说道:“不过嘛,想当年,你我同在太医院任职的时候,只要有我秦某在的地方,你沈慕白,嘿嘿,可就永远只能排第二喽!哈哈哈哈!” 他说完,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沈慕白被他这话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秦老:“好啊!老秦头!你个无耻老儿!那不过是……不过是那天我恰好奉旨外出,陛下才让你去给皇后娘娘诊脉而已!你就捡了这么一次便宜,显摆了多少年了?!显得你多了不起似的!” 秦老优哉游哉地夹起一块佛跳墙里的鲍鱼,放入口中,眯着眼享受地咀嚼着,含糊道:“哦?不可否认,运气,它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哈哈哈哈!” 那爽朗的笑声在地字一号房内回荡。 “你……你简直……”沈慕白指着秦老,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太医院泰斗,此刻如同孩童般斗嘴,看得李弘烨摇头失笑,李玉瑶更是掩嘴笑得花枝乱颤。 林轩则趁着他们吵架没人注意,迅速地将八宝葫芦鸭最肥美的鸭腿夹到了自己碗里,深藏功与名。 这场接风宴,就在这吵吵嚷嚷、却又莫名和谐热闹的气氛中,走向了尾声。 宴席终了,林轩满足地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毫无形象地打了个悠长的饱嗝,“嗝——”。这声音在略显安静的酒楼走廊里格外清晰。李玉瑶觉得有趣,掩嘴轻笑;陈逸飞则是满脸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秦老和沈老无奈摇头,早已见怪不怪。 一行人刚走出地字一号房,迎面就碰上了几位“老熟人”。 林轩眼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笑容,扬声打招呼:“哟!这不是贺家主,贺少东家嘛!巧了巧了!哟,宋大人您也在?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几位也是刚用完膳?” 他那语气,熟稔得像是遇到了多年老友。 贺元礼看到林轩那副春风得意、尤其是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的笑容,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发白,若不是顾忌王崇明在场,他真想冲上去把那张脸揍开花。贺宗纬的眼神则如同淬了毒的冰棱,死死钉在林轩脸上,如果目光能杀人,林轩此刻早已被凌迟处死。 王崇明见这阵仗,面露诧异,看向贺宗纬:“贺家主,你们……认识?” 第112章 连吃带拿 宋知州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林轩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坏了大事,连忙上前一步,抢在贺宗纬之前解释,语气带着刻意的疏远:“啊,回大人,都是霖安城内有头有脸的,自然是认识的,认识!只是……不太相熟,不太相熟而已。大人,时辰不早了,这边请……” 他只想赶紧把王崇明这尊大佛请走,远离林轩这个瘟神。 然而,王崇明的目光却越过了林轩,落在了他身后气度不凡的李弘烨和李玉瑶身上。当他看清李弘烨的面容时,心中猛地一凛,那份身为朝廷二品大员的傲气瞬间矮了半截,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行礼。但他刚有所动作,便接收到了李弘烨那道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警告的眼神。久经官场的王崇明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他硬生生止住动作,脸上迅速挤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上前两步,对着李弘烨和李玉瑶躬身道:“李公子,李姑娘,你们…怎会出现于此!”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弘烨面色平淡,语气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威压:“王大人能来这里,为何我与舍妹就不能来?” 林轩一见这架势,眼睛顿时亮得像发现了猎物的狐狸,【哟嗬!有大戏!】他立刻悄无声息地缩到廊柱旁,不知从哪儿真摸出了一小把瓜子,熟练地“咔吧”磕了起来,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悠闲姿态,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视,津津有味。 王崇明被李弘烨一句话问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官员与商人私下往来本就是大忌,就算没事也能被扣上一顶“结交奸商,图谋不轨”的大帽子。 他额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连忙解释:“不不不!李公子您误会了!下官……下官此行是奉旨公干,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 他袖子里那个刚收下的、沉甸甸的锦盒,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慌意乱。 宋知州眼看情况不对,虽然猜不透李弘烨的具体身份,但能让王侍郎如此卑躬屈膝的,绝对是通天的人物!“皇商”之事容不得半点闪失,他赶紧上前帮腔,对着李弘烨躬身道:“这位李公子,下官霖安知州宋志,可以作证,王大人确实是因公务莅临霖安,下官也只是按规矩接待,绝无任何逾越之举,还请公子明鉴!” 李弘烨只是微微皱眉,重复了两个字:“哦?是吗?” 那股无形的、来自权力顶端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王崇明浑身不自在,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用袖子不停擦拭额头的冷汗。 贺宗纬也是人精,立刻看出了李弘烨的非同小可,赶忙上前堆起笑脸打圆场:“对对对!李公子您也看到了,咱们霖安城就数这醉仙楼的饭菜还能入口。王大人远道而来,我们自然要用最好的招待,尽一尽地主之谊,绝无他意,绝无他意!” 李弘烨看都没看贺宗纬一眼,目光依旧锁定在王崇明身上,语气淡漠却带着敲打的意味:“如此,最好。王大人,望你时刻谨记此次来霖安的目的,秉公办理,切勿……因小失大。”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不敢忘记!定当秉公办理!” 王崇明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 “我们走吧。”李弘烨不再多言,对身旁几人示意。 就在这时,刚才还在嗑瓜子的林轩如同兔子般窜到李弘烨面前,脸上摆出极度诚恳的表情,声音洪亮得几乎整个酒楼都能听见:“哎呀!李公子!使不得,实在使不得啊!这顿饭哪能让您破费呢?您远来是客,我林轩作为霖安本地人,这顿必须由我来请!让我尽一尽这地主之谊!”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去掏钱袋。 李玉瑶看着他这浮夸至极的演技,忍不住捂嘴轻笑,肩膀微微耸动。陈逸飞则是满脸鄙夷,觉得林轩此举简直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秦老和沈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四个大字——“一脸无语!” 李弘烨何等聪明,瞬间就明白了林轩这戏精的言外之意!他脸上那副严肃的表情立刻冰雪消融,化为春风般和煦的笑容,配合地摆摆手:“哎,林公子,你这就太见外了!说好的这顿由李某做东,岂能言而无信?你就莫要再推辞了!” 一直在旁边密切关注事态的贺宗纬,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儿子贺元礼的拉扯和宋知州递来的急切眼神。他瞬间福至心灵——这是天赐的拉近与这位神秘“李公子”关系的大好机会啊!岂能错过? 他立刻整了整衣袍,上前几步,对着李弘烨和林轩拱了拱手,脸上堆满热情而不失体面的笑容:“李公子,林姑爷!二位何必争执?今日大家能在此相聚,便是缘分!依贺某看,这顿饭,就由我贺某人做东吧!一来,算是为之前与林姑爷的一些小小误会赔个礼,二来,也是为李公子、李姑娘接风洗尘,聊表心意!还望李公子和林姑爷,万万不要推辞!” 李弘烨目光转向林轩,眼神里分明在说:【看,鱼儿这不就上钩了?你满意了?】 林轩脸上瞬间露出“遗憾万分”的表情,猛地一拍大腿:“哎呀!贺家主,您这……您这真是太客气了!太讲究了!本来说好我请李公子的,奈何……唉,家中娘子管的严,月例钱就那么一点点。”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穷”的手势,随即话锋一转,变得“深明大义”起来,“既然贺家主如此不计前嫌,心胸广阔,那我林轩也不能太小家子气!这次机会,我就忍痛割爱,勉为其难让给您了!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下次!下次李公子若再来醉仙楼,您可千万不能和我抢了!那做东的机会,必须留给我!” 贺宗纬嘴角微微抽搐,内心早已将林轩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微笑,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下次一定让给林姑爷!” 林轩这才心满意足,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昂首挺胸,和李弘烨一行人谈笑风生地下了楼梯。 他们刚走远,贺元礼就迫不及待地高声喝道:“小二!地字一号房那桌,算在本公子账上!一共多少银两?” 店小二早已拿着账单候在一旁,闻言连忙上前,恭敬地回答:“回贺少东家,地字一号房,共计消费——二百五十两!” “什么?!”贺元礼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陡然拔高,“多少?你说多少?你再给本公子说一遍!” 他天子一号房的奢华宴席也不过百两左右,地字房怎么可能这么贵? 店小二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再次确认道:“贺少东家,没错,是二百五十两。账单明细在此。他们点的都是本酒楼的招牌菜,而且还重复上了双份,更主要是……刚才林姑爷他们离开前,又从前台提了咱们醉仙楼窖藏二十年的招牌‘醉仙酿’,一共……二十五坛。林姑爷吩咐了,稍后直接送到苏府,说是……再由他转交给李公子一行人品尝。” 贺元礼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为何不直接送到李公子下榻之处?!” 店小二一脸为难:“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林姑爷是这么吩咐的……” 贺元礼手指捏得咔咔作响,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一个林轩!连吃带拿,还用我们贺家的银子,给你自己做顺水人情!这份‘情谊’,我贺元礼记下了!” 贺宗纬虽然也肉痛,但到底老辣些,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压低声音安抚道:“元礼,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且让他再蹦跶几天。只要我们顺利拿到‘皇商’的名额,到时候,捏死他一个小小的济世堂,还不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宋知州也在一旁帮腔:“贺兄说得对,贤侄暂且忍耐。那林轩不过是脸皮厚些,嘴皮子利索些,成不了大气候。” 王崇明看着林轩等人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满脸愤懑的贺家父子,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这霖安城的水,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而那个叫林轩的年轻人,更是让他有种看不透的感觉。他默默地将袖中那个烫手的锦盒,又往深处塞了塞。 第113章 姐夫,她夸我了 林轩与李弘烨一行人在街角告别,晃晃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刚踏进院门,就看见一幅“和谐”的劳动画面:苏文博蹲在临时垒起的灶台旁,一边小心翼翼地添着柴火控制火候,一边盯着那汩汩流出酒液的导流管傻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而萧箐箐则全神贯注地守在接酒的坛子旁,仔细观察着酒液的清澈度,小巧的鼻翼不时耸动,嗅闻着那愈发浓烈的酒香。 “喂,小舅子,一个人搁这儿傻乐什么呢?捡到金元宝了?” 林轩走过去,好笑地拍了拍苏文博的肩膀,心里琢磨着,【难不成这小子和萧姑娘独处一上午,真有什么意外进展?】 苏文博被他一拍,猛地回过神来,见到是林轩,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指着旁边两个已经用红布封好口的酒坛,邀功似的说道:“姐夫!你回来得正好!快看!这蒸馏的技术,我差不多掌握了!你看,这都是我和箐箐姑娘一起弄出来的!足足两坛呢!” 林轩闻言,走到其中一坛封好的酒前,拍开泥封,凑近闻了闻。一股比之前用普通粮食酒蒸馏出的更为醇厚、凛冽的香气直冲鼻腔,少了些许杂味,多了几分纯粹。 “哟嘿!”林轩眼睛一亮,拍了拍酒坛,由衷赞道:“不错嘛!你小子,可以啊!这才半天功夫,就有模有样了!有进步!” 得到林轩的认可,苏文博更是得意忘形,竟然鬼使神差地扭捏了一下,模仿着不知从哪儿看来的女儿家姿态,用肩膀轻轻撞了林轩一下,声音贱兮兮地压低,却又难掩兴奋:“嘿嘿……刚刚……刚刚箐箐姑娘也是这么夸我的!” 林轩一脸诧异地看向正在忙碌的萧箐箐,扬声问道:“箐箐姑娘,你刚真夸他了?” 萧箐箐头也没抬,注意力还在酒坛上,语气坦荡毫不作伪:“对呀!迷人公子虽然有时候脑子不太灵光,但对于这蒸馏火候的把控,还是相当精准的,值得本姑娘认可一句。” “姐夫!你听!你听到了吗?!”苏文博激动得双手紧紧抓住林轩的衣袖,用力摇晃,“箐箐姑娘她又夸我了!她说我火候把控精准!” 林轩一脸嫌弃地甩开他的爪子:“行了行了,看把你能的!夸你一句尾巴就翘上天了。” 他走到蒸馏装置前看了看,提议道:“这普通粮食酒提纯的,劲道是够了,但底子薄,香气终究差了些意思。弄完这一坛,咱们换点上好的佳酿来做原料试试,说不定能蒸馏出意想不到的顶级好东西哦?” “上好的佳酿?”萧箐箐和苏文博几乎同时转过头,眼睛闪闪发光,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哪里有上好的佳酿?!” 林轩神秘一笑,打了个响指,手指指向院门口:“那——这不就来了么!” 他话音未落,只见四个穿着醉仙楼服饰的小厮,或拖着小板车,或用手推车,或小心翼翼地扶着,正将一坛坛贴着“醉仙酿”封条的酒坛往院里运。板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一行人到了院中空地,为首的那个伙计快步走到林轩面前,恭敬地问道:“林姑爷,您要的二十五坛‘醉仙酿’都送到了,您看给您放哪儿?” 林轩随意地指了指那片还算宽阔的角落:“就堆那儿吧,辛苦几位了。” 伙计们应了一声,开始轻手轻脚却又效率极高地将酒坛搬运、码放整齐。 苏文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凑到林轩身边,压低声音,难掩震惊:“姐夫!这几人……是醉仙楼的伙计!你这酒……莫不是从醉仙楼弄来的?一坛,两坛……我的天老爷!你买了二十五坛?!这醉仙酿可是霖安城数一数二的好酒,价格不菲!你……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他可是刚把自己的“老婆本”贡献出去请客了。 林轩白了他一眼,含糊其辞:“哎呀,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山人自有妙计!等会儿用这好酒蒸馏出精品,第一个让你尝尝味道如何,够意思吧?” 这时,萧箐箐也好奇地走近那些码放好的酒坛,随手拍开一坛的泥封,用手扇着气味闻了闻,美眸中顿时闪过惊艳:“好酒!香气醇厚绵长,底蕴十足!这酒本身的浓度和品质,似乎……丝毫不亚于我们现在用普通酒蒸馏出的这些烈酒了。” 林轩赞许地点头:“箐箐姑娘好嗅觉!这醉仙酿,应该算是目前霖安城里能买到的最好的佳酿之一了。” 他目光扫过那二十五坛酒,脸上露出一种实验狂人才有的兴奋光芒,“你们说,要是用这霖安城顶好的佳酿作为基础,再进行一次提纯蒸馏,去芜存菁,最后……会得到什么样的神仙滋味?” 苏文博闻言,看着那些酒坛,仿佛看到了无数闪耀的功勋章,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萧箐箐更是双眼放光,满脸期待地看向林轩,仿佛他已经掌握了点石成金的仙术。 待到四名小厮搬完所有酒坛,寒暄一番离去之后,小院重新安静下来。林轩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醉仙酿和身边两个充满干劲的“学徒”,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 “原料到位!那还等什么?开干!” 苏文博立刻抢着喊道:“老样子!我负责火候!保证稳稳当当!” 萧箐箐也当仁不让:“我负责接酒!定要接出最清澈的酒心!” 林轩满意地点点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吃撑的肚子,非常自然地说道:“很好!分工明确!那……我负责技术指导,以及……趁现在阳光正好,先眯一会儿养足精神!你俩先弄着,有搞不定的再叫我哈!” 说完,他也不管两人无语的表情,熟练地回到了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苏文博和萧箐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对接下来“顶级烈酒”诞生的强烈期待。 两人不再多言,一个搬酒,开酒,倒酒以及专心控火,一个凝神接酒,小院再次沉浸在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氛围之中。 第114章 就一小口 小院里,苏文博和萧箐箐忙得热火朝天,灶火映红了脸庞,新出的酒液滴滴珍贵。而房内,林轩睡得昏天暗地,鼾声与院中的忙碌交织成奇特的交响。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雀跃的脚步声和清脆的“姑爷!姑爷!”的喊声由远及近。小莲像只快乐的蝴蝶,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一眼就看到院子里堆成小山的酒坛,以及正在忙碌的二少爷和一位陌生的俊俏姑娘。 苏文博回头瞥了她一眼,眉头微皱,立刻又专注于手中的火候,不耐烦地低喝道:“嚷嚷什么?没看见正忙着呢!” 小莲被他这一喝,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欢快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声音也小得像蚊子哼哼:“姑…姑爷……” 苏文博最烦做事时被人打扰,尤其还是这个看起来就怯生生的小丫头,他没好气地说:“你姑爷在房里睡觉呢!天塌下来也别现在吵他!” 小莲对这位脾气不好的二少爷是打心眼里害怕,以前就常说要发卖自己,莫不是姑爷小姐护着,恐怕都被发卖好几回了。此刻被他训斥,吓得她小脸发白,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萧箐箐看不过去了,放下手中的活儿,走到小莲身边,语气温和地解释道:“找林先生是吧?迷人公子说的没错,林先生忙了一上午,刚才歇下。你有什么事,要不等等再过来,或者先告诉我们?” 小莲感受到萧箐箐的善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如捣蒜:“没…没什么急事。那…那我等姑爷醒了再过来。” 说完,她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她紧张的地方。 “等等!”苏文博忽然叫住了她。 小莲身体一僵,怯生生地回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脏砰砰直跳:“二…二少爷,您…您还有何吩咐?” 她心里已经做好了被责骂的准备。 却见苏文博没有骂她,而是顺手拿过旁边一个干净的小酒杯,从刚刚蒸馏好、尚未完全封存的一小坛精品酒里,小心翼翼地舀了半一杯。那酒液清澈如水,在杯中微微荡漾。 “拿着!”苏文博将酒杯递过去。 小莲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酒杯,脑子里一片空白:【啊?不是要发卖我?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她呆愣的模样,苏文博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语气依旧硬邦邦,却透着一丝别扭的意味:“拿去!给我堂姐尝尝!就说是…是我苏文博亲手弄出来的‘仙品’!让她也见识见识!” 原来是这样!小莲这才明白过来,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她连忙双手捧住酒杯,连连点头:“是是是!奴婢一定送到!谢谢二少爷!” 这次,她逃离的脚步放缓了许多,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小步疾走,生怕将杯中这珍贵的“二少爷仙品”给洒出一滴。 目送小莲离开,萧箐箐戏谑地看向苏文博,调侃道:“哟,迷人公子,看来你的‘威严’不小嘛,瞧把那小丫头吓的。” 苏文博闻言,有些得意地甩了甩额前并不存在的碎发,故作深沉:“那是自然!本少爷好歹是苏家二公子,没点气场,如何镇得住府里上下?不过这丫头,跟着我姐那么久了,胆子还是一点没见长,真是……” 他嘴上嫌弃,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以往的戾气。 小莲捧着那杯酒,如同捧着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回到了济世堂。她将酒杯轻轻放在柜台上,对正在埋头算账的苏半夏说道:“小姐,姑爷他……还在睡觉呢。这个,是二少爷让我拿给您的,说是他自己鼓捣出来的……‘仙品’。” 她特意强调了“二少爷”和“仙品”这几个字。 苏半夏闻言,放下手中的算盘。 “林轩还在睡?”她微微蹙眉,心中掠过一丝愧疚,“许是我的错,为了那点小心思,害得他昨夜未能安眠。” 她的目光又落回酒杯上,好奇地打量着那杯酒。只见酒液清澈异常,毫无杂质,凑近一闻,一股前所未有的浓烈醇香扑鼻而来,确实比平日里接触到的任何酒都要凛冽浓厚。 疑惑更深:“你说这是文博自己酿的?他何时懂得这些了?” 她这个堂弟,平日里不是遛鸟斗蛐,就是惹是生非,跟“酿酒”这种需要耐心和技术的事情根本搭不上边。 小莲连忙点头,又摇了摇头,老实回答:“奴婢也不清楚是怎么做的,但二少爷确实是这么交代的,还特意嘱咐了一定要交给小姐您。” 苏半夏眉头微蹙,心中更是疑惑。苏文博虽然对她没有像二叔那般明显的敌意,但也绝谈不上亲近,更别说主动送东西给她品尝了。 今日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她看着那杯酒,犹豫着要不要尝一口,毕竟苏文博的前科不少,万一又是他的恶作剧…… 就在她犹豫之际,一个洪亮而充满惊喜的声音从济世堂门外传了进来: “哎呀妈呀!好家伙!这是什么酒?竟有如此霸道浓烈的酒香!隔着一条街都快把俺的魂儿勾走了!” 苏半夏和小莲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材富态、满面红光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上好的绫罗绸缎,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玉扳指,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富贵”模板。这男子的目光仿佛被磁石吸引,根本没看柜台其他地方,径直就奔着那杯酒而来,一边走还一边用力吸着鼻子,脸上露出极度陶醉的神情。 “香!真他娘的香!俺李富贵走南闯北几十年,大江南北的酒也算见识过不少,还从未闻过如此纯粹、如此勾魂的酒香!” 他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那杯酒,仿佛看到了稀世珍宝。 苏半夏见他如此失态,轻咳一声,出声提醒:“这位先生,您是……” 李富贵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他连忙整了整并不需要整理的衣服,发出爽朗且音量巨大的笑声,身上的肥肉都跟着欢快地颤动起来。 “哈哈哈!失礼失礼!这位小姐,俺姓李,名富贵!就是个外地来的行商,今日路过贵宝地,猛然闻到这般绝世酒香,一时忘形,还望小姐莫要见怪,莫要见怪啊!” 他说话带着点北方口音,显得格外豪爽。 苏半夏见他态度诚恳,虽举止粗豪了些,但不像恶人,便微微一笑,解释道:“李先生言重了。让您见笑的,这酒不过是家中堂弟无意间捣鼓出来的玩闹之物,当不得先生如此盛赞。” “哎!小姐您这可就说错了!”李富贵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俺李富贵别的不敢说,这对酒的品鉴,那可是祖传的本事,也是吃饭的家伙!天底下大大小小的酒楼,俺起码去过七成!可从未有一种酒,能像这杯酒这般,光闻其香,便知它清冽如山泉,浓厚如凝脂!小姐,俺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让在下品尝一番?就一小口!” 第115章 这酒,神了 李富贵伸出粗短的手指,比划着,眼中充满了渴望。 苏半夏顿时有些尴尬。这酒她自己都没尝过,更不知道苏文博在里面加了什么“惊喜”,万一有问题,岂不是害了人? 她斟酌着措辞:“这个……李先生,并非小女子吝啬。实在是这酒刚刚产出,其味如何,有无不妥,尚不可知。怎敢让您轻易冒险尝试?若是出了差池……” “不打紧!绝对不打紧!”李富贵大手一挥,浑不在意,“没人尝过更好!俺李富贵能有幸成为品尝这绝世佳酿的第一人,那是俺的缘分,说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啊!小姐您放心,俺绝不白占您便宜!” 说着,他动作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锭足足二十两的雪花银,“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这二十两银子,就当是俺买了这杯酒了!无论滋味如何,绝无怨言!” “这……这如何使得……”苏半夏还想推辞。 但那李富贵已是迫不及待,不等她说完,便自顾自地端起那杯酒。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先放在鼻尖下,闭上眼睛,极其专业地细细品味那香气,脸上露出无比享受的表情。接着,他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滴,在口中细细咂摸,眼睛猛地亮起,连声啧啧称奇:“妙!妙啊!”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举起酒杯,饮下了小半口。酒液入口,他没有立刻吞咽,而是让它在口腔中回荡,感受着那奇妙的触感。只见他双眼猛地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脱口而出:“咦?竟不烧喉?!” 他闭上眼,整个人仿佛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仔细感受着那酒液带来的、从喉咙到胃腹,再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温热暖流,以及那磅礴却并不刺激的酒力。 好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仿佛有光芒在跳跃,赞叹道:“醇厚绵长,力道足却不呛喉,好酒!真是好酒!” 说罢,他不再犹豫,一口气将杯中剩余的酒液全部干完! “哈——!舒坦!”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郁酒香的浊气,脸上泛起满足的红光,重重地将空酒杯放回柜台,大手再次一挥,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洪亮: “姑娘!俺也不绕弯子了!这酒,神了!俺喝了半辈子酒,这是头一遭!敢问姑娘,这酿酒的方子,可否卖给俺李富贵?价钱随你开!只要俺能拿得出,绝无二话!” 小莲在柜台下面悄悄扯了扯苏半夏的衣袖,小声急道:“小姐,这…这酒是二少爷在姑爷院中弄出来的,配方怕是姑爷的,我们…我们做不了主啊!” 苏半夏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对着李富贵,微微摇了摇头。 李富贵见她摇头,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仿佛看到一座金山从眼前飞走了。他尝过这酒的滋味后,再想想自己以前喝的那些所谓“美酒”,简直如同泔水!若是以后喝不到了,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怎么?姑娘不愿意?”他急得额头冒汗,“还是俺说得不够明白?姑娘,只要你肯割爱,在俺李富贵能承受的范围内,多少钱,你直接开口!一万两?两万两?咱们都好商量!” 他为了这口酒,几乎是豁出去了。 济世堂内,一时间陷入了奇异的寂静。一边是纠结如何解释的苏半夏,另一边是双眼放光、志在必得的豪商李富贵。 小莲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小嘴微张,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一万两?两万两?她这辈子经手过的最大一笔钱,就是之前替三七保管的那两千两“巨款”,那已经让她觉得是天文数字了。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商人,开口就是万两起步?天啦!她的小脑袋瓜根本无法想象那是多大一堆银子,甚至开始恍惚地幻想,如果自己真有这么多钱,该怎么样才能花得完…… “小莲?”苏半夏的声音将她从发财美梦中惊醒。 “啊?小姐?”小莲茫然回神。 苏半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吩咐道:“要不,你再去小院看看,姑爷醒了没有?” 小莲闻言,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小声嘀咕:“可是……万一姑爷还没醒呢?” 她实在不想再去面对二少爷那吓人的气场。 苏半夏自然明白她的顾虑,但现在有客人在场,她不便离开,只好柔声道:“那你就敲门把他叫醒,就说我有要事与他相商,务必请他过来一趟。” “可是……小姐,二少爷他……还在那里呢,奴婢……奴婢有点怕……”小莲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带上了哭腔。 苏半夏看着她这副模样,也是于心不忍,想了想道:“要不……你找个人陪你一起去?壮壮胆也好。” 小莲怯生生地点了点头:“那……那好吧。” 可她环顾济世堂,伙计们各司其职,谁能不怕二少爷?又能陪她去呢?忽然,她眼睛一亮,想起了后院厢房里那个心思单纯、而且严格来说不算苏家下人的傻弟弟。 “李先生请在一旁休息一下,桌上有茶水和点心,请慢用!”苏半夏指了指济世堂会客桌,说道。 “好说好说!” 李富贵没有坐下,而是在济世堂内闲逛起来。 小莲脚步匆匆地来到后院厢房,推门而入。只见三七正坐在桌边,右手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没什么油水的白粥,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明显好了很多。 “三七!”小莲唤道。 三七抬起头,看到是小莲,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 “三七,你想不想姑爷?”小莲蹲下身,轻声问道。 三七闻言,眼睛立刻亮了,放下勺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孺慕之情:“想啊!姑爷这两天都没过来看我,我可想他了!” “那我带你去见见他,好不好?” “嗯!”三七高兴地应道,将桌上的粥碗拿起,一饮而尽。 小莲目的达成,心中稍安。她盘算着,三七是姑爷收留的人,不算府里的下人,二少爷就算生气,也没权力发卖他。而且,多一个人在身边,哪怕三七帮不上什么忙,也能给自己壮壮胆,面对二少爷时不至于那么害怕。她默默地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小院内,浓郁的酒香如同无形的精灵,透过门缝窗隙,终于将沉睡中的林轩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唤醒。他满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随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推门走了出来。 见到院子里苏文博和萧箐箐依旧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一个控火,一个接酒,配合得居然有模有样,林轩不由得在心里给这两人颁了个“最佳员工敬业奖”。 然而,当他看清两人居然是一边啃着冷冰冰、硬邦邦的馒头,一边还在坚守岗位时,他愣住了。 第116章 为你挡箭 “我说小舅子,”林轩走过去,指着两人手里的馒头,语气带着调侃和一丝不满,“人家箐箐姑娘好歹是上门做客的贵客,你就请人家吃这个?你这待客之道,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我们苏府苛待客人吗?” 苏文博正啃馒头啃得艰难,闻言差点噎住,连忙灌了口凉水顺下去,委屈地辩解:“姐夫!你听我解释,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怎么可能让箐箐姑娘受这委屈!” 萧箐箐见状,放下手中的馒头,笑着替苏文博解释:“林先生,您错怪迷人公子了。是我要求简单吃点就好的。” 她指了指正在稳定出酒的装置,“是您说的,这蒸馏是精细活,火候和接酒的时机都马虎不得,我们不敢有丝毫松懈,视线也不能长时间离开。所以,我就让迷人公子吩咐下人随便拿点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来,边吃边盯着。迷人公子原本是坚持要请我去府里正厅用膳的,是我不肯去。” 苏文博连忙点头如捣蒜,补充道:“就是就是!姐夫你看我像是那么小气的人吗?这里是苏府,我怎么会委屈了箐箐姑娘?实在是她太过执着认真了,我也只好……勉为其难,陪她一起啃这馒头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居然还带上了一点“同甘共苦”的意味。 林轩这才了然,笑道:“好吧,原来是箐箐姑娘敬业。你们高兴就好,注意身体,别饿坏了。” 他正准备去看看两人忙碌大半天的成果,院外又传来了呼喊声。 “姑爷!姑爷!” 这次是个略显稚嫩却充满活力的男声。只见三七像只快乐的小狗,噔噔噔地小跑了进来,脸上洋溢着见到亲人的喜悦。 跟在他身后的是小莲,她脚步放得很轻,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后怕,但在看到林轩已经醒来并站在院子里时,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嘴角也终于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林轩看到三七,脸上立刻露出了真诚的喜悦,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哟嘿!三七!你小子都能下地跑啦?恢复得挺利索嘛!” 三七笑呵呵地看着林轩,用力点头,然后好奇地吸了吸鼻子:“姑爷,你们这是在干嘛呀?整个院子里都是酒香,我隔着老远就闻见啦!” “你这小机灵鬼,鼻子倒是挺灵!”林轩被他逗乐了,“我们在做好东西呢。来,转个圈让姑爷看看,恢复得怎么样了?” 三七听话地原地转了个圈,虽然动作还有些小心翼翼,但步伐已经稳当了许多。 “嗯,不错不错!”林轩仔细打量着他,“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不过……”他微微皱眉,“看着瘦了些啊啊。” 他抬头看向小莲,吩咐道:“小莲,从明儿个开始,给三七熬粥的时候,可以适当加些剁得碎碎的肉沫进去了,油荤也可以慢慢加上一点,给他好好补补身子,正是恢复身体的时候,营养得跟上。” 小莲连忙应道:“好的,姑爷!奴婢记下了。” 一旁的萧箐箐看着林轩与三七之间自然流露的温情,好奇地低声问苏文博:“喂,迷人公子,那个小家伙,就是林先生收留的孤儿?就是他能让林先生那般失态紧张?” 她记得当初就是听闻那孩子醒了然后林轩火急火燎一阵风似的丢下她这个顾客就跑了。 苏文博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回道:“就是他,叫三七。我听下人说,贺家绑架和逼迫那小家伙交出药皂和清凉油配方,那小家伙硬是一声不吭;后来双方大战,就是这小家伙在关键时刻推开了我姐夫,自己结结实实挨了一刀,当时血流的,差点就……当场没了!” 他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后怕和佩服。 萧箐箐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看向三七的目光柔和了许多:“看着年纪不大,没想到竟有这般勇气和忠义之心,难得。” 苏文博见她夸赞三七,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挺起胸膛,带着几分豪气说道:“那有什么!要是哪天箐箐姑娘你遇到危险,我苏文博也绝对义不容辞,为你挡箭!” 萧箐箐先是一愣,随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嫌弃,手上却继续忙着接酒:“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和小身板?真遇上事,本姑娘保护你还差不多!你只要不拖本姑娘的后腿就谢天谢地了!赶紧的,别分心,注意火候!” 她嘴上虽然嫌弃得不行,但听到苏文博那句毫不犹豫的“为你挡箭”,内心深处某个角落,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和雀跃。这似乎是第一次,除了父兄外,有一个男子如此直接地表示愿意为她拼命。 林轩看着一脸傻笑的小莲,问道:“小莲,找我可是有事?” 小莲连忙回道:“是小姐,小姐让我来问问您,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奴婢帮您一起收拾。小姐那边的书房奴婢已经收拾好了,就等姑爷搬过去了。” 林轩一拍脑门,光顾着睡觉,这事差点给忘了,忙回复:“我东西不多,随便收拾下就可以了。” 苏文博在一旁听得心痒难耐,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期待又有些紧张的神色,问小莲:“小莲,你家小姐……她喝了我给的那杯酒没有?她……她怎么说?”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仿佛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 “啊?”小莲正沉浸在姑爷关心三七的温馨氛围里,被苏文博一问,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想起自己差点忘了最重要的正事,连忙说道: “哦!对对对!二少爷,那杯酒……小姐还没来得及喝呢,倒是……倒是被一个外地来的、胖胖的商人给喝了!那人可奇怪了,闻着酒香就冲进来了,非要尝,还硬塞了二十两银子给小姐,说是买那杯酒!” “什么?!二十两?!”苏文博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就我蒸馏出来的那一小杯酒,卖了二十两?!” 这比他一个月的例钱还多!巨大的惊喜砸得他有点头晕。 小莲见他反应这么大,赶紧补充道:“不…不是小姐卖的,是那个客人自己硬要给的!而且……而且……”她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那个惊人的数字,“那人喝了之后,还…还说想要买酿酒的方子,开口就是……就是一万两!还说两万两也可以商量!” “两……两万两?!!!” 苏文博彻底愣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两万两”这个天文数字。这……这竟然是他苏文博亲手弄出来的东西?不是靠家里,不是靠父辈,仅仅凭借他自己在林轩指导下学来的手艺,创造出的价值,竟然能被估价到两万两?!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如同火山喷发般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的手脚都有些发麻,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凭借自身能力获得认可的狂喜! 林轩在一旁听着,也是惊讶地挑了挑眉,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好家伙!这是哪里来的豪商?出手也够阔绰啊!” 他对这个价格也感到有些意外,看来这蒸馏酒的商业价值,远超他的预期。 小莲这才找到机会,赶紧对林轩说:“姑爷,那位胖商人先生此刻还在济世堂等着呢,小姐让我务必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苏文博此刻也回过神来,激动地抓住林轩的胳膊:“姐夫!姐夫你听到了吗?两万两!我的酒值两万两!我们快去济世堂!快去会会那个识货的!” 他此刻恨不得立刻飞到济世堂,亲眼看看那个愿意出两万两买他“杰作”的伯乐。 林轩看着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苏文博,又看了看同样面露好奇的萧箐箐,以及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三七和小莲,知道这济世堂是非去不可了。他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手一挥: “行!那咱们就去会会这位一掷万金的老板!看看他这生意,到底要怎么谈!” 第117章 出自我之手 林轩交代苏文博和萧箐箐先将灶台里的明火彻底熄灭,确保安全。 然后,林轩将苏文博拉到一旁,叮嘱道:“小舅子,别说姐夫没照顾你,这个酒的单子,姐夫就全然交给你了。能不能成,全靠你自己。” “交给我?”苏文博满脸不解,自己从小到大还没有真真正正独立完成做好一件事的,他有些不自信。 “对呀,姐夫相信你!”林轩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怎么谈你主导,但是有一点,配方不能卖。” “为什么?那可是两万两啊!” “做生意最忌讳一刀切,得细水长流懂不懂。你以为济世堂能屹立百年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经济实惠,细水长流!” “哦,我懂了!”苏文博拍拍胸脯,“姐夫,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随后,五人一同赶往济世堂。 刚踏进济世堂大门,就听到一阵洪亮得几乎能掀翻屋顶的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苏小姐,您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了不得,了不得!” 只见李富贵手里拿着一块药皂,另一只手还不住地揉着太阳穴附近,脸上满是惊叹和兴奋,“俺老李走南闯北,见过的稀罕物也不少,可您这药皂,比起那寻常皂角,清洁之力强了何止数倍!关键是,洗完了手还不干不涩,滑溜溜的,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还有这清凉油!俺刚才觉得有点头昏脑涨,就抹了这么一丢丢在这儿,嚯!那股子清凉劲儿直冲天灵盖,瞬间就神清气爽,比喝十碗醒酒汤还管用!太舒坦了!” 他越说越激动,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道:“苏小姐,您开的这价钱,实在是厚道得让俺不好意思!这两样宝贝,俺每样先订五千份!您看如何?!” “五千份?” 苏半夏直接被这巨大的订单和对方连价都不还的豪爽给砸懵了,愣愣地看着李富贵:“李先生,您这……这数量是不是太多了些?而且您还没仔细问问具体价钱和交货情况……” 她既为这笔天降横财感到惊喜,又不禁担忧济世堂目前的产能是否能跟上,更觉得对方这信任来得有些太过突然。 “哈哈哈!不多不多!俺老李看上的东西,绝对错不了!”李富贵浑不在意地摆手。 “李老板果然好魄力!”就在这时,林轩朗声笑着,大步走了进来。 李富贵闻声转头,看到气度不凡的林轩,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看向苏半夏:“苏小姐,这位公子是……?” 苏半夏连忙介绍:“李先生,这位是我的夫君,林轩。不瞒您说,您刚才盛赞的药皂和清凉油,其实都是出自他之手。” 李富贵一听,眼睛瞪得更圆了,连忙上前一步,热情地双手握住林轩的手,用力摇晃,脸上的肥肉都笑成了褶子:“哎呀呀!失敬失敬!原来是林公子!了不得,不得了啊!林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巧思妙手,造出这般实用的好东西!俺老李佩服!真是佩服啊!” 他巴拉巴拉又是一连串的赞美,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轩脸上了。 林轩一边笑着应付,一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李富贵。看着他那圆滚滚的身材,豪爽中带着精明的眼神,以及这熟悉的、洪钟般的大嗓门,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恰在此时,李富贵也微微收敛了笑容,仔细端详着林轩的脸,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语气问道:“咦?林公子,俺怎么觉得……您瞧着有点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话一出,林轩脑中灵光一闪,瞬间确定了!那晚在夜市,那个与他竞拍野山参,最后却在他猛然抬高三成的价格后主动放弃的胖商人,不就是眼前这位吗?!只是他既然如此豪富,当初为何要放弃那株人参? 林轩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上了一丝戏谑,他抽回手,故作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哦?有吗?没有吧?李老板在别处,也见过如我这般出尘绝艳、俊俏不凡的郎君?”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玩笑意味,巧妙地回避了正面回答。 李富贵被他这自恋又风趣的话逗得再次哈哈大笑,那点疑虑也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哈哈哈!林公子说话真真有趣!是俺老李唐突了,唐突了!像林先生这般人物,若是见过,俺定然不会忘记!定是俺看错了,看错了!” 他自动将林轩归为了“有趣的奇才”一类,不再纠结于面善与否。 这时,早已按捺不住的苏文博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沉稳些,但眼中的兴奋和自豪却掩藏不住:“李老板!您刚才品尝的那杯烈酒,觉得滋味如何?” 李富贵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看向苏文博:“这位小公子又是……?” 不等苏半夏介绍,苏文博挺起胸膛,自报家门,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自信:“李老板,在下苏文博,苏家二少爷!您方才赞不绝口、甚至愿意出万金求购配方的那杯酒,正是出自我之手!” 他特意强调了“出自我之手”几个字,毕竟人家是个实打实识货的,也算难得获得外人的一份认可。 李富贵闻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苏文博一番,见他虽然年轻,但眼神明亮,提及自己的“作品”时那种发自内心的骄傲做不得假。他立刻再次抚掌大笑,声音洪亮:“好!好啊!哈哈哈!你们苏家真是藏龙卧虎,能人辈出啊!哥哥有奇思,姐姐懂经营,弟弟善酿造!了不得!看来俺老李机缘巧合再来霖安这一趟,真是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他对苏家的评价再次拔高。 “不瞒苏二少爷,俺正想跟苏小姐商量,出巨资购买那酒的配方,只是不知苏二少爷可否成人之美啊?” “好说好说,李老板,这边请,具体事宜,还需多多商议才是!” 李文博将李富贵请到旁边的会客桌,绘声绘色讲起自己捣鼓出那烈酒的一些心德,当然,跟着林轩久了,胆大心细脸皮厚中的脸皮厚一项,不说青出于蓝,但隐隐也有追赶之势。 他说出的话不是真假参半,就是夸大事实。 反正听得李富贵连连点头,直感叹:“原来,这酒要造出来这般不易啊!” 趁着李富贵和苏文博热络交谈的间隙,苏半夏悄悄走到林轩身边,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林轩,那酒……当真是文博他自己鼓捣出来的?” 她实在无法将那种烈酒与自己那个只会闯祸的堂弟联系起来。 林轩看着她惊讶又带着探究的可爱模样,眼中满是宠溺,笑着点了点头。 苏半夏看向正与李富贵侃侃而谈、眼神里充满了自信光芒的苏文博,心中的疑惑更深,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堂弟吗?竟有这般本事? 她不太相信,再次凑近林轩,声音压得更低:“你……真的没有参与其中?” 林轩伸出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极小的缝隙,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用气声道:“就参与了……这么一点点吧。主要是理论指导,动手都是他自己来的。” 苏半夏顿时了然。这一点点,恐怕就是最核心、最关键的那一环吧。 不过,既然林轩愿意将这份功劳让给苏文博,她自然不会点破。 看着苏文博此刻与李先生交谈时,那不再依靠家族背景、而是源于自身能力的底气与光芒,她心中甚至隐隐替这个堂弟感到高兴。 仿佛那个一直浑浑噩噩的弟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方向和价值,这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远比一笔生意更让她欣慰。 第118章 十万两订单 萧箐箐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正与李富贵侃侃而谈的苏文博身上。此刻的苏文博,褪去了平日里的纨绔与浮躁,眼神专注,言语清晰,身上竟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与自信。萧箐箐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几息,心中微微一动,【这家伙……认真起来的时候,倒还真有几分……迷人的样子。】 在众人或期待、或惊讶、或赞赏的目光注视下,苏文博与李富贵的谈判终于接近尾声。 李富贵洪亮的笑声再次响起,他伸出胖乎乎的手,用力握住苏文博的手,用力晃了晃:“好!苏二少爷,年纪轻轻,做事却如此老道爽快!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苏文博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回握住李富贵的手:“李老板慧眼识珠,合作愉快!” 说罢,苏文博转身,极其自然地吩咐伙计取来纸笔。他铺开纸张,凝神静气,提笔蘸墨,开始书写交易的具体条款。那一手行楷,竟是出乎意料地漂亮!结构端正,笔锋流畅,带着一股难得的清俊之气,与他平日给人的印象大相径庭。 林轩凑近瞧着,心里忍不住啧啧称奇,低声对身旁的苏半夏道:“好家伙!娘子,没看出来啊,小舅子这手字写得可真不赖!比我那狗爬字强了百倍不止!他还有这本事?” 苏半夏看着堂弟专注书写的侧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与欣慰,轻声解释道:“都是小时候被逼着,跟文渊堂弟一起学的。他那会儿什么都要跟文渊比个高下,读书写字自然不敢落下,倒是阴差阳错,练就了一手好字。” “文渊?”林轩有些好奇,“我入赘苏家也有些时日了,怎么从未见过这位文渊堂弟?” 苏半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许牵挂:“他去省城参加乡试了,算算日子,也该在回来的路上了。只是至今没有消息传回,也不知道考得如何,实在让人担心。” 林轩见她眉宇间染上忧色,便不再多问,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苏文博笔下的条款上。 这一看,林轩心中更是连连称奇。条款列得条理清晰,将酒的规格、数量、交付时间、付款方式、违约责任等写得明明白白。尤其是价格——一坛蒸馏烈酒,作价二百两! 李富贵一口气订购了五百坛!这就是整整十万两白银的订单! 林轩内心直呼:【好家伙!这小舅子宰起……不,这商业谈判起来,是真有天赋啊!李老板这哪是土豪,这简直是行走的财神爷!】 他仔细审阅了一遍,确认条款严谨,责任划分清晰,对着苏文博投去一个赞许和肯定的眼神。 苏文博接收到林轩的目光,心中大定,将写好的条款推向李富贵。李富贵粗略扫了一眼,他对具体条文似乎并不太在意,更看重的是产品和眼前这苏家姐弟以及林轩这个人,他哈哈一笑,爽快地提笔,在乙方处签下了自己龙飞凤舞的大名。 随后,李富贵又将热切的目光投向苏半夏,搓着手笑道:“苏小姐,您看这药皂和清凉油的采购事宜……” 苏半夏脸上再次浮现出犹豫之色,她看了看那巨大的订单数量,依旧担心产能问题:“李老板,承蒙您看得起,只是这数量实在庞大,我济世堂目前……” 林轩适时地走上前,轻轻握住苏半夏的手,温声安慰道:“娘子,李老板是诚心做生意,人家大老远来一趟霖安不容易,既然看中了咱们的东西,这就是缘分。机会难得,我们就应下吧。” “可是,林轩,这产量……”苏半夏看向他,美眸中带着担忧。 林轩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声音沉稳而令人信服:“娘子,产品的问题,交给为夫来解决。我自有办法扩大生产,保证按时按质交付给李老板。你只管放心签字便是。” 苏半夏望着林轩那双充满自信和笃定的眼睛,心中那份无条件的信任再次被点燃,仿佛有了主心骨。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对林轩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富贵,展露笑颜,语气变得坚定:“既然夫君都这么说了。李老板,合作愉快!” “哈哈!好!太好了!”李富贵抚掌大笑,心情极佳。 很快,关于药皂和清凉油的采购契约也拟定完毕并签署。李富贵手里拿着两份墨迹未干、价值惊人的契约,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肥肉都堆在了一起,显得格外喜庆。 “苏二少爷,苏小姐,林公子,那俺老李就不多叨扰了,这就告辞!”他说着,从宽大的袖袍里掏了掏,取出三张面额一万两的银票,轻飘飘地放在柜台上,“这是三万两定金!货呢,就按契约上写的,一个月后,俺会安排可靠的人手过来提取。届时,再一并付清剩余的所有尾款!” 三万两! 站在柜台边的小莲看着那三张薄薄的纸,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呼吸都差点停止了。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惊呼出声。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三七也好奇地踮着脚尖看,他虽然对银钱没什么概念,但看小莲姐姐和周围人的反应,也知道这是非常非常多、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而苏文博,在听到“十万两订单”和看到那三万两定金时,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之中。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脸颊泛红,拳头紧握,努力克制着才没有当场跳起来。这是他苏文博,凭借自己的双手和能力,堂堂正正赚来的第一笔巨款!这种巨大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几乎要将他淹没,比他以往任何一次胡闹得来的“威风”都要畅快千百倍! 苏半夏看着那定金,心中也是波涛汹涌。不仅是因为这笔巨额收入,更是因为拿下了李富贵这个大客户,济世堂的声誉和实力将迈上一个新的台阶。明日的家宴,她手中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足以让所有质疑者闭嘴的筹码!她看向林轩和苏文博,内心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林轩看着眼前这一幕——意气风发、终于找到自身价值的苏文博;沉稳干练、眼中重燃斗志的苏半夏;以及那代表着无限可能的三万两银票——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个满意而深沉的弧度。 【很好,内部的基石已经开始稳固。】他心中默念,【接下来,就该是缓和二叔的关系和应对三房的时候了。】 【老爷子交代的事情,可真是棘手啊!】 第119章 冰山一角 李富贵那洪亮而充满金钱气息的笑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街角。济世堂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仿佛刚才那场豪掷万金的交易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 突然,苏文博猛地一个激灵,如同大梦初醒般,一个箭步冲到林轩身边,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带着颤音:“姐夫!姐夫!你快,快掐掐我!用力掐!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吧!十万两!那可是十万两的订单啊!” 林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嫌弃地甩开他的手:“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儿,还是留给更合适的人吧。我力气小,怕掐不醒你这白日梦。”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边的萧箐箐。 苏文博此刻正处于极度兴奋状态,脑子一热,还真就笑嘻嘻地凑到萧箐箐面前,把胳膊伸过去,一脸“我准备好了”的表情:“箐箐姑娘!来!你别客气,用点力,给我来一下!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萧箐箐美目圆瞪,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要求,确认道:“你确定?真要本姑娘动手?” “确定!肯定!以及一定!来吧!” 苏文博闭着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萧箐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活动了一下手腕,趁苏文博毫无防备之际,一记迅捷的粉拳再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可怜的小腹上! “唔——!” 苏文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扭曲成痛苦面具,疼得他龇牙咧嘴,弯下腰去,差点把刚啃不久的冷馒头给吐出来。 萧箐箐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无奈:“像这种主动求打的要求,我长这么大,还真是生平头一次见到。迷人公子,你果然……很特别。” 一旁的小莲吓得赶紧用手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心里感觉怪怪的,既有点同情二少爷,又莫名觉得……有点解气?她偷偷看向自家小姐,发现苏半夏也是一脸的错愕与茫然,显然对自家堂弟这“别致”的庆祝方式无法理解。 林轩看着弓着身子像只熟虾一样的苏文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忍着笑问道:“怎么样,小舅子?这下醒了吗?还是不是在做梦?” 苏文博捂着肚子,倒吸着凉气,断断续续地说:“醒…醒了!疼…疼死了!不是…不是做梦!是真的!” 剧烈的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一想到那张价值十万两的订单是他苏文博亲手谈下来的,一股更加强烈的、混合着狂喜、自豪与多年委屈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他猛地直起身,也顾不得肚子还疼了,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声音因情绪过于激动而有些嘶哑: “箐箐姑娘!姐夫!堂姐!还有你们…”他环指了一圈济世堂其他伙计以及店内客人,“你们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吧!那是我!是我苏文博谈下来的大单!十万两!没有靠父亲的人脉,没有靠家里的权势,是我苏文博,凭自己的本事,实实在在谈下来的!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里面闪烁着水光,那是压抑太久的委屈,不被认可,被说成只会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偏见,此刻终于得以释放的证明。 苏半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走上前,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肯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博,你做得很棒,真的。姐姐为你感到高兴,也看好你。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继续努力,发光发热。” 林轩也适时地开口,语气沉稳,像一盆冷静的泉水,浇在苏文博过于炽热的兴奋之火上:“看你激动成什么样子了?不就是签了张单子么,人家还只是付了个定金,尾款还没到手呢。别高兴得太早,后面组织生产、确保质量、按期交货,才是真正考验你的时候。现在还不是庆功的时候,你得好好想想,这五百坛酒,怎么才能一滴不少、一坛不差地按时交到李老板手上。” 这番话如同一记警钟,瞬间让被胜利冲昏头脑的苏文博清醒过来。他脸上的狂喜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对对对!姐夫你说得对!交期!质量!这才是关键!” 苏半夏见状,看向林轩,眼中带着信任与托付:“林轩,文博他初次接手这么大的事,难免有疏漏,这件事,恐怕还需要你多帮帮他,从旁提点。” “放心吧,娘子,我心中有数。”林轩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随即,林轩神色一正,仿佛切换到了“项目经理”模式。他环视了一下在场的核心人员——苏半夏、苏文博、萧箐箐,甚至也包括了旁听的小莲和三七,开始有条不紊地部署: “既然接下来要大规模生产,我们不能再像在小院里那样小打小闹了。首先,是选址。需要在城外或者找一处宽敞、通风、远离民居且水源方便的地方,建立正式的酿酒工坊……” “其次,是人员与分工。文博,你主要负责总体协调和酒液品质的把控,尤其是蒸馏的火候,这是你的强项。需要招募一批可靠的长工和学徒,建立初步的流水作业……” “箐箐姑娘若是有兴趣,可以协助文博,或者负责一部分新器具的监制与采购,你对材料的敏锐度很高……” “至于管理,要订立明确的规章,工钱与绩效挂钩,赏罚分明。原料采购、生产记录、库存管理都必须清晰……” “安全是重中之重,尤其是防火!蒸馏涉及明火和大量酒精,必须制定严格的操作规程……” “最后是保密,我们的蒸馏技术是核心优势,参与关键工序的人员必须签订保密契约……” 林轩侃侃而谈,将现代企业管理中的组织、计划、控制等要素,巧妙地融入到这个古代作坊的规划中,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听得苏半夏美眸异彩连连,一双眼睛几乎无法从林轩那张认真而自信的侧脸上移开。 【他怎么会懂这些?这些闻所未闻的管理方法,条理分明,环环相扣,他到底还藏着多少惊人的本事?】 她感觉自己对这位夫君的了解,似乎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 【他这般有能力的人,真的会甘心做一个赘婿吗?还是…】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份和离书,虽然中间二人谈过一次,之后再无人提起。但她内心却隐隐有些不安,小小的苏家,小小的济世堂真能困住他吗? 他会不会哪天就真的离开苏家,离开济世堂,离开自己…… 第120章 秉烛夜谈 萧箐箐也听得双目放光,心中对林轩的佩服更是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位林先生,简直就是个无所不能的宝藏!医术、军械、酿酒、谈判,如今连这经营管理和工坊建设都如此精通!他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 小莲和三七则努力竖起耳朵听着,小脸绷得紧紧的,显得异常认真。但那些“流水作业”、“绩效挂钩”、“操作规程”等词汇对他们来说太过陌生,两人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但都觉得姑爷说得非常厉害的样子。 而此刻,苏文博对林轩的态度,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初,他接近林轩或许带着几分利用和好玩的心态,后来是被其各种奇思妙想和泡妞手段所折服,但心底可能还残留着一丝身为苏家少爷的优越感。 但经过刚才的谈判,尤其是此刻聆听林轩这番高屋建瓴、细致入微的规划,那最后一丝优越感已彻底烟消云散,转化为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与信服。 他看着林轩,眼神复杂。有感激,感激林轩将谈判的功劳和锻炼的机会给了他;有佩服,佩服林轩远超常人的见识与能力;更有一种找到了人生引路人的庆幸与依赖。 【原来真正有本事的人,是这样的……】他心中暗忖,【以前的我,简直就是井底之蛙,还在为自己那点家世和胡闹的本事洋洋自得。姐夫他……才是真正值得我追随和学习的人!】 这一刻,他也终于懂了堂姐,懂了林轩那句‘她之所以是苏半夏,而不仅仅是‘苏家大小姐’的含金量了。 原来,这就是被人认同的感觉! 苏文博听着林轩描绘的“商业帝国”蓝图,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情和表现欲冲上头顶,他二话不说,“蹭”地站起身,对着苏半夏和林轩一抱拳,语气是罕见的认真: “姐,姐夫!我明白了!选址之事包在我身上,定寻个又大又便宜的好地方!” 说完,他竟是一刻也等不得,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济世堂后院。 他前脚刚走,一直支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的萧箐箐眼珠一转,也立刻跳了起来,“迷人公子,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已经跑到门口的苏文博一个急刹,差点绊到门槛,愕然回头:“???” 他脸上先是纯粹的困惑,随即,一丝难以掩饰的窃喜从眼底漾开,逐渐爬上嘴角。他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问道:“箐箐姑娘,这是……要跟我一起?” 萧箐箐被他那想笑又拼命忍住的古怪表情逗得想笑,却偏要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扬着下巴道:“别乱想,本姑娘不过是闲来无事,在城里闷得慌,顺便跟你去城外逛逛而已。你可别耽误我看风景!” 苏文博心头乐开了花,那点子“霸道文学”的教导在脑中盘旋,他努力模仿着想象中的沉稳气度,语气刻意放得低沉了些:“既如此,箐箐姑娘,城外不比城内,道路崎岖,若遇什么危险,你……你可以躲在我身后。”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萧箐箐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像看个傻子似的睨了他一眼:“少臭美了你!真遇上事儿,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赶紧走吧,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说着,她已越过他,步履轻快地走到了前头。 苏文博连忙跟上,看着前方那抹活泼灵动的身影,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连带着对这趟差事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济世堂内,随着这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瞬间安静了不少。 苏半夏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从袖中取出那三张沉甸甸的万两银票,递向林轩。她的眼神清澈而信任:“林轩,这个,是文博方才交给我的。此事业由你主导,后续用钱之处想必极多,我觉得,交由你保管最为合适。” 林轩看着那三张足以让他下半生躺平享乐的银票,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说不心动那是假的,现代社畜的灵魂在疯狂呐喊。然而,一股更深的、源自对“天道规则”的敬畏瞬间压倒了贪念。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接过银票的瞬间,晴空一道霹雳精准命中自己的凄惨画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连忙后退半步,双手乱摇,语气带着货真价实的惶恐:“娘子,别,别,别!千万别!这东西太大了,太大了!我这小身板,福薄命浅,怕是承受不住这等巨财,万一折了寿数,岂不是……” 苏半夏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怔,疑惑道:“为何承受不住?” 在她看来,这只是几张轻飘飘的纸,并非真金白银压在身上。 林轩有苦难言,总不能说怕被雷劈吧?他只好做出痛心疾首状,半真半假地哀叹:“哎呀,娘子,你就别问了。总之,出谋划策、冲锋陷阵之事,为夫义不容辞!但这掌管银钱、手握经济命脉的重任,万万不能交给我!除非……除非娘子你想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 “寡妇”二字一出,苏半夏脸色蓦地一白,眼中瞬间漫上恐慌与茫然。她自动将林轩的恐惧理解成了“怀璧其罪”——手持巨款,易招来杀身之祸!想到可能因此让林轩陷入险境,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一旁的小莲更是急得跺脚,上前一步,小脸绷得紧紧:“姑爷!你瞎说什么呢!这种不吉利的话怎能乱说!赶紧,赶紧对着地上呸三下,把话收回去!” 林轩看着小丫头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心,下意识反问:“啊?说出去的话,这还能收回去?” “能的能的!姑爷你快点儿!”小莲急得都快上手去推他了。 林轩无奈,只好依言,象征性地对着地面“呸!呸!呸!”了三下。 小莲还不放心,走上前用力在他呸过的地方踩了三脚,仿佛这样就能把晦气彻底踩散,这才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好了好了,收回来了!姑爷以后可莫再说这些吓人的话了。姑爷和小姐都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 这时,在旁边默默看着的三七也咧开嘴,露出憨厚而坚定的笑容,插话道:“对呀!姑爷和半夏姐姐都要好好的!等我伤好了,我就去拜师学最厉害的武功!到时候,我来保护姑爷和半夏姐姐,还有小莲姐姐!” 少年质朴而真诚的话语,瞬间驱散了方才那点阴霾和紧张。林轩心头一暖,笑骂了一句:“傻小子!” 小莲则笑骂了一句“傻弟弟”! 苏半夏也忍俊不禁,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看着眼前这莫名和谐、仿佛已是一家人般的场景,心中涌动着暖流。 气氛缓和下来,苏半夏想起正事,神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干练:“林轩,与李老板约定的清凉油和药皂,要在一个月内交齐。单靠我们济世堂后院这点地方,怕是难以赶制。扩大生产势在必行,我看你信誓旦旦,可是心里有了法子?” 林轩见她谈起正事时眉眼间的认真,心中一动,故意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清雅的药香。他眼神狡黠,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道:“娘子,此事说来话长,涉及选址、建厂、人员管理、流水线作业……千头万绪。不如,等为夫今晚搬过来后,你我二人,再细细地、秉烛夜谈,可好?” 他特意加重了“秉烛夜谈”四个字,语气里满是促狭。 苏半夏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如同染上了天边最美的晚霞。她羞恼地瞪了林轩一眼,那眼神似嗔似怒,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气,反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怯:“我……我与你说正事,你又开始这般混不吝了!” 林轩一脸无辜地摊手,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哎,娘子,为夫说的句句都是正事啊,关乎我们苏家未来产业的大计!是娘子你自己……想到哪里去了?” “你……我……”苏半夏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脸颊更是烫得厉害,心慌意乱之下,转身便往药房走去,只留下一句带着些许慌乱的话飘在风中,“我……我去核对药材库存了!你、你赶紧回去收拾你的东西吧!” 第121章 请你离开 林轩带着小莲和三七回到了自己那处偏僻的小院。院子里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带着几分无人打理的寂寥。他径直走向那把他最珍视的“现代灵魂安慰椅”——那张旧躺椅,用袖子拂去上面新落的树叶与之前淋雨未干透的些许水渍,毫不客气地躺了下去。 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暖洋洋的。他从将苏半夏给他的那本厚厚药材图鉴,“哗啦”一下展开,盖在脸上,隔绝了过于明亮的光线,也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收拾东西?”林轩在书下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摆烂,“呵,我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赘婿,有什么可收拾的?最值钱的家当,恐怕还是娘子心疼我,特意让人给我新做的两套衣裳。” 想到这里,他心安理得地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在这熟悉的环境里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为惬意的一次午休。 小莲和三七站在院中,看着自家姑爷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架势,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默契。 小莲双手叉腰,压低声音对三七“教育”道:“看见没?姑爷是有大本事的人,心思都用在赚钱……呃,用在谋划大事上了!这种收拾屋子和整理衣物的小事,怎么能劳烦姑爷亲自动手呢?自然是我们来做才合适!” 三七用力点头,深以为然:“小莲姐说得对!姑爷是干大事的!” 于是,两人不再耽搁,轻手轻脚地开始忙碌起来。小莲负责整理林轩那为数不多的衣物和零散物品,三七则在一旁打下手。 三七一边费力地把几本书摞好,一边忍不住好奇,小声问:“小莲姐,姑爷为什么突然要搬家啊?这里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小莲正小心翼翼地将林轩那两套新衣服叠放整齐,闻言瞪了他一眼,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小孩子家家的,哪来那么多问题?不该问的别问!” 三七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嘀咕:“我就是好奇嘛……至少得知道姑爷搬到哪里去,以后我想找他的时候也方便些呀。” 小莲看了看躺椅上似乎已经睡着的林轩,神秘兮兮地凑到三七耳边,用气声道:“好吧,看在你这么忠心的份上,悄悄告诉你——姑爷呀,要搬去和小姐一起住啦!” “啊?”三七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又赶紧自己捂住嘴,瓮声瓮气地确认,“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小莲脸上露出几分小得意,仿佛自己是促成此事的头号功臣,“我跟你讲,姑爷这屋顶漏雨,还是我给捅破的呢!总之,这都是为了姑爷和小姐好!” 她骄傲地说出自己“捅屋顶”的壮举,根本不带犹豫和后怕的。 “啊?小莲姐,你怎么这样对姑爷啊?”三七看着湿漉漉的地面,以及那个简单的睡觉装备,心疼姑爷三秒。 小莲也注意到了那没有淋雨的位置,也有些于心不忍,姑爷就是这样将就睡了一晚啊?难怪白天那么多瞌睡的。 哎,都怪自己! 但一想起姑爷马上就和小姐同住了,她又觉得自己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用一种充满憧憬的语气问道,“三七,你想不想姑爷和小姐以后和和美美,生个漂漂亮亮的小少爷或者小小姐呀?” 三七的双眼立刻迸发出光芒,用力点头:“想!当然想!半夏姐姐像仙女一样好看,姑爷也长得俊俏,他们生的小娃娃,一定像年画上的金童玉女一样好看!” “那是!”小莲与有荣焉地扬起下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美好的未来。 两人一边愉快地低声聊着天,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小小的偏院里,阳光静谧,树影微摇,充满了一种温馨和希望的“岁月静好”。 林轩在药材图鉴下,听着耳边隐约的絮语,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放松的弧度,竟真的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济世堂前厅。 苏半夏送走一位抓药的客人,终于得了些空闲,便坐在柜台后,拿出账本,低头仔细核算着今日的收益。她神情专注,纤长的手指在算盘上灵活地拨动,发出清脆而有韵律的声响,时而提笔在账册上标注几下。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而陌生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种让她极不舒服的火热。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心中微微一凛。 只见柜台前不足两米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年轻公子。此人约莫二十岁年纪,身穿一袭宝蓝色锦缎长袍,衣料华贵,绣着精致的暗纹,腰束玉带,悬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玉佩。他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浮之气,嘴角噙着一丝自以为风流的笑意,正目不转睛、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这种仿佛被当成什么稀罕物事打量的眼神,让苏半夏浑身不自在,如同有细小的毛虫在身上爬。她强压下心中的反感,放下手中的紫檀木算盘,抬起清冷的眸子,语气平和却疏离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有事?是需要抓药,还是看病问诊?” 那蓝衣公子仿佛没听见,依旧痴痴地看着她,眼神在她清丽的脸庞和专注工作时留下的认真痕迹上流连。 苏半夏眉头微蹙,心中不悦更甚,稍微提高了些嗓音,将问题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公子,若无事,还请不要在此停留,以免耽误其他客人。” 蓝衣公子这才像是骤然回神,脸上那抹轻浮的笑意加深,他装模作样地双手作揖,微微弯腰,动作看似礼貌,眼神却依旧黏在苏半夏身上:“姑娘,实在抱歉,是在下唐突了。”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方才见姑娘于柜台之后,纤指拨算,低首凝眸,神情专注,侧影如画……真真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此情此景,宛若一幅绝妙的仕女图,令人心驰神往,一时竟看得痴了,失礼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这番文绉绉的夸赞,非但没让苏半夏感到丝毫欣喜,反而让她胃里一阵不适。她秀眉蹙得更紧,语气也彻底冷了下来,如同结了冰霜:“公子若是无事,还请自便,莫要打扰小店做生意。” 出于女子的直觉,她对这陌生男子以及他那种充满占有欲的眼神充满了排斥和警惕。 然而,苏半夏越是这般冷淡排斥,那蓝衣公子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更强的兴趣。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又向前靠近了一步,几乎要贴在柜台边缘,脸上挂着自以为迷人的笑容:“姑娘千万别误会,在下绝无恶意。实在是觉得姑娘气质出尘,宛如空谷幽兰,自带一股冰清玉洁之感,令人见之忘俗。故而冒昧,想与姑娘结识一番,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苏半夏面沉如水,只想尽快打发他走,冷声道:“我叫苏半夏。好了,你的目的达到了,现在可以请你离开了吗?” 第122章 好看吗?我家的 “苏半夏……好名字!人如其名,清雅别致!” 蓝衣公子抚掌轻笑,对苏半夏逐客令般的冰冷语气毫不在意,反而得寸进尺地说道,“实不相瞒,在下陈逸飞,乃京城太医院太医,专司为皇家贵人诊脉请安。今日路过宝地,见姑娘打理这间药铺,举止娴雅,想必也是精通药理之人。说起来,我们竟是同属医道本家,岂不是缘分天定?” 他特意点出“太医”和“皇家”的身份,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半夏,期待从她脸上看到惊讶、崇拜或是巴结的神色。 然而,苏半夏听完,眼神非但没有丝毫波动,反而更冷了几分。太医?京城来的?这种凭借身份刻意接近的做派,让她更加反感。 苏半夏正准备出言呵斥这不知礼数的陈逸飞,视线却不经意地扫向济世堂门口。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脸上还带着被书页压出的浅浅红痕,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展着胳膊,仿佛还没完全从午休的惬意中清醒过来。那副闲散的模样,与济世堂内略显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然而,苏半夏看到他,紧蹙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嘴角更是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一抹清浅而真实的弧度。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暖阳破云,瞬间照亮了她清丽的面庞。 这昙花一现的笑容,恰好被紧盯着她的陈逸飞捕捉到。他心头猛地一跳,眼神再次迷离起来。 她笑了!她果然对我笑了! 一股巨大的得意冲上心头:果然,这霖安小地方的女子,听到我太医院和皇室的名头,终究还是难以抗拒,只有巴结奉承的份! 可他随即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苏半夏那带着暖意的目光,并非落在自己身上,而是穿透了他,望向了堂外。陈逸飞迅速回头,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竟能引得这等美人展颜。 当他看清来人时,脸上的得意和伪装出来的温文尔雅瞬间垮掉,脸色变得铁青。 林轩!怎么又是这个瘟神! 只见林轩揉着惺忪睡眼,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仿佛没看到陈逸飞这尊大佛一般。 “林轩!”陈逸飞忍不住率先发难,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心中警铃大作,又这家伙在场,都准没好事! 林轩仿佛这才注意到他,停下脚步,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陈逸飞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哟,稀客啊。陈公子这是……贵体欠安?来这小小的济世堂抓药?” 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慢悠悠地从陈逸飞难看的脸上,逐渐下移,最终停留在其小腹之下三寸之地,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甚至还带着点“同情”。 “不会吧,不会吧?”林轩故作惊讶,语气夸张,“陈公子年纪轻轻,不会真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恶疾吧?比如……咳咳,‘不举’?” “你!”陈逸飞被他这目光和话语臊得满脸通红,又惊又怒,下意识地用宽大的袖袍挡住下身,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我不过是路过而已!” “路过?”林轩挑眉,语气瞬间冷了几分,“路过就可以光天化日之下,像个登徒子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别人家姑娘看?陈公子,你这‘路过’的癖好,可不太雅观啊。” “关你什么事!我乃朝廷太医,看什么还需向你报备不成?!”陈逸飞被他戳破行径,恼羞成怒。 但话音刚落,竟又下意识地扭头,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黏回苏半夏清丽的脸上,仿佛多看一秒都是赚的。 他这死性不改的举动,让林轩眼神一冷。 只见林轩一步上前,右手迅速抬起,在陈逸飞直勾勾的视线前,“啪”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声响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将陈逸飞从痴迷状态中猛地惊醒。 “还看!”林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陈逸飞被这突如其来的冒犯激得勃然大怒,几乎要动手:“林轩!你敢如此无礼?!” 呵斥完,他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权利”,竟又倔强地、带着挑衅意味地再次将目光投向苏半夏。 这一次,林轩没再客气。 他再次抬手,以更近的距离,几乎在陈逸飞鼻尖前,“啪!”地打了第二个响指,声音更响,动作也更带着一股痞气。 “好看吗?”林轩歪着头,语气里充满了戏弄,仿佛在逗弄一只不开窍的猴子。 陈逸飞正处于一种被美色所迷又被人打断的烦躁中,被这突兀一问,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几乎是本能地、痴痴地点了点头,脱口而出:“何止是好看,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冰肌玉骨,气质清绝……简直是人间尤物!” 他这番文绉绉的夸赞刚说出口,立刻就后悔了,这岂不是承认了自己一直在觊觎人家? 果然,林轩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十分夸张地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得意洋洋地说道:“哎呀!多谢陈公子夸奖,眼光不错!眼光不错啊!” “喂,林轩,你怎能无耻到这等地步!我夸这位苏小姐与你何干?” “怎么和我没关系?陈公子,你听好了——这、人、间、尤、物,是、我、的、娘、子。” 林轩嗤笑一声,迈前一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你盯着我家娘子看,还跟我说没关系?陈公子,你这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又无耻的话来?” “什么?!”陈逸飞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林轩,又猛地转向苏半夏,“娘、娘子?你说这位苏小姐是……是你娘子?!” “是啊!”林轩回答得理所当然,还带着点“你才知道啊”的嫌弃,“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哦,这个可能没有,但婚书在手,整个霖安城都知道的苏家赘婿,就是在下。怎么,陈公子是京城来的贵人,消息闭塞,不知道也不稀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苏小姐这般人物,岂是你能配得上的?” “我配不配得上,我娘子说了算。你一个外人,搁这儿汪汪乱叫,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林轩,你别欺人太甚!” “我就欺你了,你咬我呀!”林轩直起身,用一副“我为你好”的语气,懒散中带着十足的嘲讽,“陈公子,你就别再看了!光天化日,盯着有夫之妇看,很不礼貌,知道吗?你们太医院,难道不教《礼记》的?还有,下次泡妞前,先问问对方是否已有心仪之人,是否已婚配,不要一上来就直勾勾盯着人家看,这泡妞的本事还不如我家小舅子呢!” 苏半夏站在一旁,心中已然明了:这两人不仅认识,只怕还有旧怨。而且看林轩这寸步不让、专挑痛处踩的架势,这旧怨恐怕还不浅。 看着林轩为了维护自己,像个斗志昂扬的公鸡一样与陈逸飞针锋相对,将那京城来的太医气得风度尽失,她心中原本的那点反感和不安,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所取代。 她看着林轩那看似懒散,实则寸步不让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似乎……真的能为她遮风挡雨。 陈逸飞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一阵红一阵白,仿佛开了染坊。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之前的优越感、那些旖旎的心思,此刻都化作了巨大的尴尬和羞辱。 他竟对着一个有夫之妇,还是他最讨厌之人的妻子,大献殷勤! 他不死心,或者说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带着最后一丝侥幸,望向苏半夏,声音都有些发颤:“苏、苏小姐……你和这位林轩,真的……真的是夫妻?” 苏半夏没有丝毫犹豫。她深吸一口气,从柜台后缓步走出,衣裙曳地,姿态从容。她径直走到林轩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虽然没有说话,但那行动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林轩更是顺势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苏半夏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亲昵而充满占有欲。他挑眉看着陈逸飞,语气带着十足的炫耀:“诺,如假包换,童叟无欺!陈公子,现在看清楚了吗?” 苏半夏被林轩揽住,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未挣脱。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她心中那份因陈逸飞而产生的厌恶和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她甚至微微侧首,靠林轩更近了些,用行动给予了最明确的回应。 陈逸飞看着眼前这对并肩而立的“夫妻”,男的神色慵懒却目光锐利,带着护食般的警惕;女的清丽绝俗,虽面颊微红,却态度明确。郎才女貌,虽然他极度不愿承认,但站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这画面像一根根针,狠狠扎在他的眼睛和心上。他所有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巨大的难堪和嫉妒涌上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好得很!”陈逸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瞪了林轩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他猛地一甩袖袍,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济世堂,连那句惯常的“告辞”都省了。 望着陈逸飞狼狈消失的背影,林轩撇了撇嘴,松开揽着苏半夏的手,懒洋洋地评价道:“啧,京城来的太医,心理素质也不怎么样嘛。” 苏半夏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侧头看向林轩,眼神复杂,低声道:“你怎么惹上这种人了?” 林轩无辜地摊手:“娘子,这可不能怪我。是麻烦总爱自己找上门,为夫也很无奈啊。” 他顿了顿,看向苏半夏,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以后这种人再来纠缠,直接让耿忠撵出去,不用客气。” 苏半夏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第123章 难为夫君了 济世堂内,随着陈逸飞的狼狈离去,空气重新恢复了流动。苏半夏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依旧是一副没睡醒模样的林轩,心头那根因外人而紧绷的弦悄然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柔软。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询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林轩闻言,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我也是被迫营业”的无奈表情,“还不是小莲那丫头,风风火火地跑回去,说东西已经搬完了,催命似的让我赶紧过来,说是……咳咳,”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苏半夏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加强了那几个字的口吻,“好和娘子住、一、起!” 这直白而充满暗示性的话语,让苏半夏脸颊一热。她没好气地抬手,带着几分羞恼轻轻推了他一下,借以掩饰内心的波澜:“这么快就搬完了?” “对啊,”林轩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除了那几本翻得快烂掉的圣贤书,再加上一点换洗衣物,还有娘子送我的那套湖笔徽墨,就没什么家当了。拢共也没多少东西,小莲和三七两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利索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然而,这话听在苏半夏耳中,却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她怔怔地看着林轩——这个名义上与她拜堂成亲的男子,入赘苏家以来,无论是府中用度,还是她这个做妻子的,似乎……真的从未主动为他添置过任何像样的东西。 他平日里穿着朴素,住处偏僻简陋,她只当是他性情使然,或是书生清高,却从未深想,这背后或许更多的是窘迫与不被重视。 自己的夫君,竟清贫简朴到这等地步,而作为妻子,自己竟浑然不觉,甚至从未关心过。 一股深切的、火辣辣的自责与愧疚感,毫无预兆地涌上苏半夏的心头,让她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起他方才为了维护自己,与那陈逸飞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的样子,再对比他自身的处境,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她垂下眼睫,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歉疚和柔软: “倒时……难为夫君了。” 这声“夫君”轻若蚊蚋,却清晰地钻入了林轩的耳中。 林轩原本懒散的神情瞬间一凝,他猛地抬眼,看向苏半夏低垂的、泛着红晕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凑近了些,语气里充满了惊喜和玩味: “嗯?娘子刚刚叫我什么?为夫方才耳背,没听真切,可否请娘子……再叫一次?”他嘴角噙着笑意,眼神灼灼,充满了期待,“这个称呼,为夫听着,甚是悦耳!” 苏半夏这才惊觉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了那个从未正式唤过的称呼。脸上“轰”地一下,如同晚霞烧透了云层,瞬间红了一大片。她又羞又恼,尤其是看到林轩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戏谑模样,更是无地自容。羞窘交加之下,她下意识地抬起脚,带着几分嗔怒,轻轻地踩了林轩一下。 “你……你休要得意!” 说完,再也无法面对林轩那调侃的目光,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就快步走出了济世堂,只留下一阵带着药香的微风。 “喂,娘子,你去哪里啊?”林轩看着那窈窕而略显慌乱的背影,忍着脚背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感,笑着扬声问道。 前方传来苏半夏强作镇定,却依旧带着一丝颤音的回答:“回家!” “那等等为夫!”林轩心情大好,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迈着轻快的步子,立刻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苏府曲折的回廊。苏半夏步履匆匆,试图甩开身后那恼人的家伙,而林轩则不紧不慢地跟着,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愉悦的弧度。 终于到了苏半夏所居住的厢房院落。这里与她清冷的气质颇为相符,院落整洁清幽,不像寻常女儿家种植花卉,反而因地制宜,开辟了几方药圃,里面种着各色常用的草药,绿意盎然,散发着独特的草木清香。小莲正挽着袖子,小心翼翼地给一株长势喜人的薄荷浇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到两人,立刻眉开眼笑: “姑爷,小姐,你们回来啦!”她放下水瓢,献宝似的指着院子一侧的凉亭旁边,“姑爷,您的房间奴婢已经收拾妥当了!您看,您最喜欢的躺椅,我也让人给您搬过来放在那儿了,通风又好,还能看到药圃,最适合您午憩了!” 只见那把他专属的旧躺椅,果然被妥善地安置在亭旁树荫下,位置选得极佳。 林轩满意地朝小莲竖起一个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奖:“干得漂亮!还是小莲懂我,知道我的核心需求!今晚给你加鸡腿!” 小莲虽然不太明白“核心需求”具体指什么,但“加鸡腿”是懂的,立刻喜笑颜开:“谢谢姑爷!” 苏半夏没有理会两人的插科打诨,径直朝着自己的主屋走去。林轩见状,自然也迈步跟上。 就在苏半夏伸手准备推开自己房门的那一刻,她察觉到身后的身影,动作一顿,转过身来,看着几乎要贴着自己后背的林轩,美眸中带着一丝警惕和无奈: “你跟着我做什么?” 林轩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的无辜:“啊?娘子,我们不是住一起吗?” 他指了指面前这间明显是主卧的房间。 苏半夏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愣了片刻,随即用一种“你莫不是还在做梦”的嗔怒语气道:“你的房间在那里!” 她抬起纤纤玉指,明确地指向与主卧相邻的一间屋子,那原本是她用来存放医书、偶尔处理事务的书房,此刻显然已被临时收拾成了卧房。“谁要与你住……住一间了!” 林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瞬间露出一种“恍然大悟”夹杂着“原来如此”的表情,他夸张地一拍脑门,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遗憾”和一丝狡黠: “哎呀呀!原来是为夫理解错了!我的房间在这里呀!” 他踱步到书房门口,探头朝里望了望,又回头看看近在咫尺的主卧,脸上重新堆起灿烂的笑容,自我安慰般点头,“不过……这里也好,离娘子如此之近,甚好,甚好!正所谓‘天涯若比邻’,不对,是‘隔墙如有……’” “闭嘴!”苏半夏实在听不下去他那些歪理,羞红着脸打断他,一把推开自己的房门,迅速闪身进去,“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也将那家伙恼人的笑声隔绝在外。 背靠着紧闭的房门,苏半夏还能听到门外林轩那带着笑意的、故作委屈的声音:“娘子,你这待客之道……有待商榷啊!” 门外的林轩,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非但没有丝毫气馁,反而摸了摸下巴,眼中笑意更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嘛!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他转身,悠哉悠哉地走向属于自己的那间“书房”,心情颇好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而门内的苏半夏,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和那不成调的哼唱,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又看了看这间突然因为隔壁住进一个人而感觉有些不同的闺房,心中一片纷乱,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让这家伙搬过来,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她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恐怕是再难清静了。 第124章 漫天星辰的故事 傍晚,小莲手脚麻利地将晚膳分别送到了苏半夏和林轩的房间。林轩在属于自己的那间小书房里用完饭,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自穿越后养成的“饭后百步走”习惯成了标配,他推开房门,走到小院里,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暮色四合,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笼,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那间主厢房。那里烛火明亮,窗纸上清晰地映出苏半夏窈窕的身影,她似乎正坐在书桌前,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翻阅账册,又像是在沉思。 “也不知道娘子此刻在做什么?是用膳,还是又在为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务操心?”林轩心里嘀咕着。一股想要上前敲门的冲动涌起,但脚刚抬起又放下了。 “万一她正想到关键处,我去了岂不是打扰?”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不想因为自己的冒昧打断她的思路。 他在院子里随意踱了几步,感受着晚风带来的微凉,最终还是遵循了身体的本能,一屁股坐到了他那把从偏院搬来的专属躺椅上,身体向后一靠,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哎呀,还是熟悉的感觉,还是熟悉的味道啊!” 他放松身体,任由躺椅轻轻摇晃,仰头望向深邃的夜空。今夜天气晴好,漫天星斗如同碎钻般镶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芒。 与此同时,主厢房内。 苏半夏面前的梳妆台上,静静地放置着一个柳环。这是林轩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当时他带着几分戏谑,说她“人比花娇,这柳环倒是配不上娘子了”。 她对着那柳环静静发呆,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心绪有些纷乱。 好半晌,她才恍然回神,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紧闭的门窗。虽然隔着门窗,但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此刻定然躺在院子里、与星空为伴的懒散身影。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苏半夏心里乱糟糟的,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与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子同住一个屋檐下,尽管他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他会不会来敲门?若是他真来了,我该如何应对?是开门,还是装作已然安寝?” 一连串的胡思乱想,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抚平心中万千思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站起身,走到门边,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房门。 她先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林轩的房间,烛火还亮着,但窗纸上并未映出人影。她随即转头望向凉亭方向,果然,那家伙又又又躺在他的“宝座”上了,身影在夜色和星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明显的寒意。苏半夏微微蹙眉,转身回屋,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轻薄的锦被,然后移步走到躺椅旁。看着林轩闭着眼睛,似乎已然入睡的模样,她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将被子展开,准备盖在他身上。 然而,就在被子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林轩却猛地睁开了眼睛,眸光清亮,哪里有一丝睡意? “啊!”苏半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一抖,被子差点滑落,语气带着一丝被抓包的心虚,“你……你没睡着啊?” 林轩感受着落在身上、依稀带着苏半夏身上那份独特冷香的锦被,心头一暖,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愉悦的弧度。他故意抬了抬身上的被子,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娘子,你这是在……关心为夫吗?” 苏半夏脸上绯红,作势就要把被子拿回来:“既然没睡,那被子我拿走了!” “哎呀,别呀娘子!”林轩连忙伸手按住被角,脸上瞬间换上可怜巴巴的表情,“为夫冷!真冷!”说着,还非常应景地打了个喷嚏,“阿嚏!你看,我这瘦弱身子,可禁不起这秋夜风寒啊。” 苏半夏看着他这副耍宝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嗔怪道:“那你还穿得如此单薄,躺在外面吹风?” “哎,娘子有所不知啊,”林轩扯了扯自己身上略显宽大的旧袍子袖口,又拍了拍空荡荡的腰间,摆出一副“家徒四壁”的无奈状,“为夫……穷啊!仅有的几件衣裳,都还是夏日穿的薄衫。” 苏半夏一怔,想起他确实没什么像样的秋装,心中那点自责又冒了出来,下意识道:“我不是今早才给了你二十两银子……” “都用在人情往来了!”林轩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娘子你也知道,这维系关系,总得有点开销不是?” 苏半夏了然,没有深究,只是心里默默记下,想着明日一早就吩咐下去,让人赶紧给林轩裁制两套厚实些的秋装,里里外外都要备齐。 “娘子,你怎么也还没睡?”林轩拢了拢温暖的被子,好奇地问。 苏半夏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望向星空,语气尽量平静:“还有些账目未曾理清,觉得有些闷,出来透透气。” 林轩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璀璨的星空,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得意问道:“娘子,你可懂天文?知晓这漫天星辰的故事?” 苏半夏闻言,再次仔细地看了看天上那些闪烁的光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好奇反问:“天文?你连这个也懂?” 在她印象里,读书人多是钻研圣贤书、诗词歌赋,涉猎天文的并不多。 “那是自然!”林轩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为夫懂的东西,还多着呢,上知……呃,反正懂得不少。” 他及时刹住车,差点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种牛吹出来。 “来,娘子,趁着夜色正好,为夫教你认星星!”林轩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指向夜空,“你看,那颗,最亮的那颗,对,就是它,那颗叫北极星。还有那边,像一把扫帚似的,那叫北斗七星……” 他兴致勃勃地指着,但苏半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的却是一片繁星,根本无法准确分辨他说的到底是哪一颗。 “是……那一颗吗?”苏半夏犹豫地指了一个方向。 “不对不对,娘子,是旁边更亮的那颗!”林轩努力比划着,见苏半夏依旧一脸迷茫,他干脆站起身,走到苏半夏身后。 一股清冽的、属于男子的气息忽然靠近,苏半夏身体微微一僵,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感觉到林轩的右手轻轻托起了她的右手手腕,引导着她的食指指向夜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手掌温暖,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苏半夏能感觉到他靠近的体温,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心跳也漏了一拍。 “看,就是那颗,恒定不动,周围众星都仿佛绕着它旋转的,那颗就是北极星。”林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你再看那边,由四颗较亮的星组成一个巨大的四边形,那是秋季星空的标志——飞马座四边形。你发挥一下想象,将四边形以及西南、东南、西北方向的那些星星用线连起来……” 他耐心地引导着,握着她的手腕,在空中虚画着轮廓。 “你看,那个区域,像不像一个展开衣裙的仙女?那里就是仙女座。还有那边,那些星星组合起来,是不是像一个半人半马的弓箭手?那就是人马座了……” 苏半夏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顺着他指引的方向和描述的图案去想象。渐渐地,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星点,似乎真的开始呈现出奇妙的形状。她忘记了羞涩,眼中流露出惊奇和赞叹:“原来……这些星星里,还藏着这么多有趣的故事和形状。” “那可不!”林轩笑道,依旧保持着从身后虚扶着她手腕的姿势,没有松开,“娘子,你知道吗?这些星星不仅好看,在野外还能用来辨别方向,可是救命的学问。” “啊?星星还有这种用途?”苏半夏更加惊讶了。 “当然。”林轩再次轻轻抬起她的手臂,稳稳地指向那颗北极星,“你看,这颗北极星,它几乎永远高悬于正北方。只要找到了它,就找到了北方。确定了北方,其他方向自然也就清楚了。这在迷失方向的野外,是至关重要的生存技能。” 他仔细地讲解了如何通过北斗七星来定位北极星,又如何根据北极星确定东西南北方位。苏半夏听得极为认真,她第一次发现,这片她司空见惯的夜空,竟然蕴含着如此实用而深奥的智慧。 晚风轻柔,星光洒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在院子里拉出长长的、仿佛交织在一起的影子。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静谧而温馨的气息。 第125章 谢谢你,夫君 林轩仔细讲解了如何通过北极星辨别方向,最后总结了一个简单易懂的口诀:“娘子,只要找到了北极星,默‘面北背南,左西右东’,在野外你就能分辨东南西北了!” 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苏半夏那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轻声询问,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畔:“娘子,你现在明白了吗?” 苏半夏只觉得被他握住的手腕处温度灼人,心跳快得不像话,连他讲解的内容都听得有些恍惚。她强自镇定,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后,她几乎是屏住呼吸,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提醒道:“那个……,你现在……可以将我的手放下来了吗?” 林轩心中暗笑,好不容易才有的正当肢体接触,哪能轻易放弃?他装作没听清,或者说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握着她的手非但没松,反而更稳了些,指向另一片星空:“娘子,这漫天星辰奥秘无穷,除了这些,还有仙王座、仙后座,它们的故事更是缠绵悱恻,还是让为夫为你一一指出,免得你日后观星,只识得扁担、扫帚,岂不单调?” 然而,苏半夏此刻心绪已乱,夜风带来的凉意也让她清醒了几分。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几分清冷,“今日就到这里吧。夜已深,天气转凉,早些休息,养足精神应对明日的家宴才是正理。” 说完,她手腕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轻轻挣脱了林轩的手。她站起身,没有再看林轩,只留下一句低语随风传来:“今夜……多谢夫君。我想,我以后也会喜欢上看星星的。” 话音未落,她便已转身,小步疾走,如同受惊的蝶儿,迅速回到了自己的房门前,“砰”的一声轻响,将门紧紧关上,也隔绝了门外那片让她心乱的星空和那个人。 林轩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润触感和那缕冷香,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挠了挠头:“什么情况?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教得正起劲呢,怎么说走就走了?” 他回味着方才她靠近时的温顺,以及最后那声低不可闻的“夫君”,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瞬间被一股暖流取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过……这声‘夫君’叫得,真真是极好听的。” 他的目光落到躺椅上那床柔软的锦被上,一拍脑门:“糟糕,娘子忘拿被子了!” 他抱起那床还带着苏半夏气味被子,走到主卧门前,轻轻敲了敲。 “夫……夫君,何事?”门内立刻传来苏半夏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仿佛一直在留意门外的动静。 林轩忍住笑意,朗声道:“娘子,你的被子忘拿了!秋夜寒凉,你可不能没有被子盖。” 门内的苏半夏背靠着门板,听到他的话,心头微松,又泛起一丝暖意,但开门是万万不能的。她稳了稳心神,回答道:“无妨。我想你房中棉被单薄,那床被子……你拿去盖吧。我房中还有备用的厚实棉被。” 她紧紧靠着房门,生怕外面那家伙会找个借口闯进来。无论如何,在她还没有完全理清思绪、做好心理准备之前,这扇门绝对不能开。 门外的林轩听了,挑了挑眉,倒也并不强求。他耸耸肩,从善如流:“那好吧!多谢娘子关心!娘子也早些安歇!” 他抱着那床“新”被子,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并不算特别柔软但足够干净的床铺上,盖着带着苏半夏独特冷香的锦被,他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只觉得这一夜,定然好梦。 门内的苏半夏,听到门外脚步声远去,以及隔壁房门开关的声响,知道他确实回房了,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她走到桌边坐下,铺开纸张,拿起毛笔,凭着记忆,在纸上细细地勾勒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勺状的北斗七星和一个大致呈“w”形的仙后座轮廓便跃然纸上。她看着纸上的星图,眼神有些迷离,仿佛又回到了方才那个被温暖气息包裹、共同仰望星空的时刻。 她唇角微弯,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谢谢你,林轩……我的……夫君。” 翌日清晨。 林轩在一夜好眠中自然醒来,神清气爽。果然,有了厚实的新被子,睡觉都踏实多了,不用再缩手缩脚。他美滋滋地想:“还是娘子心疼我啊!” 他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小莲正笑嘻嘻地站在院中,见他出来,立刻凑上前,俏皮地问道:“姑爷,昨晚睡得可香?” “香!那可太香了!”林轩伸了个懒腰,心情愉悦。 “那就好!”小莲抬了抬手中的食盒,“这是小姐一早吩咐厨房给您准备的早膳,是红枣桂圆小米粥并几样清淡小菜,小姐说最是暖胃养人!姑爷是在亭子里用,还是在房里?” “就放亭子里吧,空气好。”林轩随口应道,又问,“对了,你家小姐呢?还没起吗?” “小姐天刚蒙蒙亮就去铺子里了。”小莲回道,“说是今晚有家宴,她得提前去把今日的事务都安排妥当,免得耽搁。” 林轩点点头,感慨道:“不愧是事业型女强人,这搞事业的劲头,真是一丝一毫都不曾懈怠。” 他刚在亭子里坐下,还没动筷,就听见一阵清脆又带着点急切的女声由远及近:“林先生!林先生!你起来了吗?” 来人正是萧箐箐,依旧提着个精致的食盒。不过,她身旁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个“尾巴”——苏文博。这小子显然是起了个大早,特意在苏府大门口“偶遇”了萧箐箐,然后自告奋勇地将她一路引到了林轩的新住处。 “姐夫,早啊!”苏文博一脸灿烂地打招呼,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萧箐箐。 林轩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呵,你也早。” 萧箐箐径直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看到林轩面前已经摆了一份早膳,也不在意,笑着对林轩说:“林先生,正准备用早膳呢?这是我特意从醉仙楼带来的蟹黄汤包和燕窝鸡丝粥,听说最是滋补营养。我看林先生身子清瘦,是该好好补一补。” “箐箐姑娘有心了,每次都让你破费。还怪不好意思的!” 第126章 你怎么不早说 此刻,石桌上并排放着两份早膳,一份是苏半夏吩咐准备的,一份是萧箐箐送来的。小莲在一旁看着,小嘴微微噘起,有些气恼地提醒道:“姑爷,这红枣桂圆粥可是小姐一早特意吩咐为您熬的,不仅暖胃,更、更是暖心呢!您可千万不要辜负了小姐的一番心意呀!” 林轩看着这忠心护主的小丫头,没好气地笑了一下:“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呢?箐箐姑娘是我和你家小姐共同的朋友,也是我们生意的合作伙伴。人家一片好意,你在这儿胡思乱想、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萧箐箐也听出了小莲的弦外之音,她美目微动,落落大方地解释:“小莲姑娘怕是误会了。这是我之前答应林先生的,不过是信守承诺罢了,绝无他意,更不敢有何逾矩之心。” 她可不想被人误会自己对林轩有什么别样心思,赶紧撇清关系。 小莲闻言,知道自己误会了,顿时尴尬得红了脸,连忙道歉:“不好意思,萧姑娘,是奴婢多嘴了!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然后她小声对着林轩嘀咕:“姑爷,你怎么不早说嘛……” 林轩也压低声音,带着点教训的口吻:“你个小丫头,上来就夹枪带棒的,给我机会说了吗?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啊,对待朋友要客气。” “哦,知道了,姑爷。”小莲乖乖认错。 苏文博才不管这些眉眼官司,一屁股坐在林轩旁边的石凳上,很是自然地伸手帮林轩打开了萧箐箐带来的食盒,嘴里还说着:“姐夫,你在这里睡得还习惯吗?要是不习惯,我那院子还空着几间厢房,随时给你留着!” 说话间,他手也没闲着,极其自然地就从食盒里拈起一个晶莹剔透的蟹黄汤包,直接丢进了嘴里。 林轩看在眼里,却毫不在意。反正就算是龙肝凤髓,到了苏文博这尝不出味道的嘴里,也都跟嚼蜡差不多。 “小舅子有心了。”林轩慢悠悠地拿起勺子,搅动着面前的小米粥,“我在这里睡得很好,简直没有比这更舒服的地方了。” “那就好,那就好!”苏文博一边说着,一边又极其顺手地从食盒里拿了一个汤包。 萧箐箐看着他这接二连三的“偷吃”行为,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道:“喂!迷人公子,你够了啊!” 苏文博一脸无辜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油光:“箐箐姑娘,你怎么啦?为何突然生气了?” 萧箐箐指着那明显空了一块的食盒,气鼓鼓地说:“这食盒是给林先生准备的!都快被你霍霍完了,林先生吃什么?” “哦哦哦,抱歉抱歉,习惯了,习惯了。”苏文博这才恍然,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但随即又皱起了眉,疑惑道,“不过怪了,这醉仙楼的汤包,今日吃着怎么……没什么滋味啊?感觉怪怪的,跟我以前吃的不太一样。” 林轩但笑不语,到时要看看这小舅子什么时候才能发觉自己的味觉异于常人! 萧箐箐不信邪,为了确认这早餐是否真的失了水准,也上前一步,亲自拈起一个汤包,小心地尝了一口。顿时,鲜美的汤汁和浓郁的蟹黄香味在口中爆开,她美目一亮,肯定地说道:“哪里没滋味?这汤汁鲜美,蟹黄醇厚,分明是醉仙楼一贯的上好水准!迷人公子,你是不是味觉出问题了?” “哦?是吗?”苏文博更加疑惑了,“难道是我刚才吃得太快,没尝出味道?不行,我得再仔细尝一个试试!” 说完,不等萧箐箐反应,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食盒里顺走了一个汤包。 萧箐箐看着他这无赖行径,气得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柳眉倒竖:“苏!文!博!没味道你还连着吃好几个?我看你是皮又痒痒了,欠收拾是吧?” 苏文博见势不妙,嘴里还叼着半个汤包,“噌”地一下跳起来就跑,一边跑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就是没味道嘛……怎么还急眼了呢……” 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萧箐箐气得直跺脚,却也拿他没办法。 林轩看着这对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示意萧箐箐坐下:“好了,箐箐姑娘,不必跟他一般见识。说正事吧,你们昨天去选址,看得如何?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吗?” 萧箐箐顺了顺气,在石凳上坐下,点了点头:“倒是看中了一处。在城外往东五里左右,有一个废弃的院落,原本是个染坊,地方够大,也够偏僻,基本符合林先生您之前提的要求,有水源,空地也多。只是……” 她顿了顿,秀眉微蹙,“经过一番打听,那片地方近来似乎不太平,偶尔有流寇匪患出没。而且,那里离城内有段距离,运输物料和成品恐怕会不太方便,地方确实偏了些。” 林轩放下手中的粥勺,那勺柄与碗沿轻碰,发出清脆一响,仿佛为他的话定下了基调。 他看向萧箐箐,眼神清亮,全然没有平日的懒散:“偏点才好。箐箐姑娘,你有所不知,这酿酒一道,最是讲究环境。需得干净、卫生,远离市井喧嚣尘埃,更要紧的是,气温需得相对恒定,避免骤冷骤热影响酒曲发酵。说句实在话,若不是考虑运输,我巴不得直接把工坊搬进那深山老林里,寻一处有活泉的山谷,那才是上上之选!” 萧箐箐听得似懂非懂,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疑惑,只是呆呆地望着林轩,觉得他此刻谈论专业事务的样子,与平日里那副“躺平”模样判若两人,格外有魅力。 苏文博见萧箐箐盯着林轩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赶紧凑过来,在萧箐箐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胳膊“不小心”轻轻撞了她一下,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同时接口问道:“姐夫,这酿酒……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呢?” 林轩没急着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将碗底剩余的红枣桂圆小米粥一口气喝完,暖意直达胃腹。他又极其自然地伸手,将食盒里最后一个蟹黄汤包拈起,咬了一口,汤汁鲜美,这才好整以暇地反问道:“你以为呢?就像你之前想的,去醉仙楼买几坛现成的酒回来,用我那法子蒸馏一下,就万事大吉了?” 苏文博被说中心思,老实地点了点头,一脸“难道不是吗?”的天真表情。 第127章 皇家特供 林轩看着他这副不开窍的样子,失落地摇了摇头,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小舅子啊,不是姐夫说你,你这做生意的格局……还没打开啊!眼界要放长远!” 说着,他将剩下的半个汤包塞进嘴里,三两下吃完,又端起那碗萧箐箐带来的燕窝鸡丝粥,毫不客气地喝了个底朝天,最后满足地打了个悠长的饱嗝。 侍立在一旁的小莲见他们开始谈论正事,机灵地收了林轩用过的碗筷,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苏文博被林轩这吊足胃口的做派急得抓耳挠腮:“姐夫!我的好姐夫!你快说啊!什么格局?怎么打开?哎呀,急死我了!你说一句吃一口的,我这好奇心都被你吊到嗓子眼了,结果你就给我打个饱嗝?” 旁边的萧箐箐也忍不住掩嘴轻笑,觉得这苏文博虽有时讨厌,但这般急切的模样倒有几分少年人的憨直可爱。 林轩看着他那猴急的样子,终于不再卖关子。他收敛了脸上的戏谑,神色变得慎重起来,身体也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诉说重要机密的氛围: “文博,你以为姐夫我让你去负责跟李老板的酒业务谈判,仅仅只是为了那区区十万两雪花银吗?” 苏文博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脱口而出:“十万两还……还区区?” 在他认知里,十万两已经是了不得的巨款了,他们苏家虽是霖安城望族,但要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现银,也绝非易事。 萧箐箐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她本就聪慧,又出身将门,对战略布局有种天生的敏感,她试探着反问:“林先生的意思……莫非是想抛开醉仙楼,我们自己开设酿酒工坊,从源头的选粮、制曲、发酵就开始严格把控?” 林轩眼中闪过激赏的光芒,立刻给萧箐箐竖了个大拇指:“箐箐姑娘果然冰雪聪明,猜得不错!但这仅仅是对了一部分,是第一步,却非全部。” 得到林轩的肯定,萧箐箐顿时像被先生夸奖的学生,高兴地晃了晃脑袋,脸上洋溢着小小的得意。她故意用手肘轻轻挤了挤旁边的苏文博,挑衅般地扬起下巴:“看到没?迷人公子,林先生夸我了呢!早就说你那脑袋瓜,就不是块做生意的料!” 苏文博被挤兑得有些丧气,但看到萧箐箐那灵动娇俏的模样,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他立刻挺直腰板,摆出一副与有荣焉的姿态,镇定自若地说道:“那是自然!不愧是本公子……看上的姑娘!” 萧箐箐没听清他含糊了什么,追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苏文博赶紧摆手,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我们好好听姐夫接下来的高见!姐夫,您快请讲!” 说着,他还偷偷从石桌下伸手,想悄悄把玩一下萧箐箐垂在身侧的衣带穗子。 萧箐箐察觉到他这小动作,不动声色地将衣带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顺便暗中给了她一个肘击。 苏文博吃痛,却不敢声张,只能龇牙咧嘴地忍住,模样颇为滑稽。 林轩将两人这暗中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翘,心中暗笑,这对欢喜冤家……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阐述他的宏图: “文博,醉仙楼的酒,在霖安城确实算是不错。我们初期用他们的酒加以蒸馏提纯,确实能快速得到品质上乘的烈酒,打开市场,这没错。但是,我们不能只看眼前。” 他伸出两根手指:“长期依赖他们的酒源,至少有两大弊端。其一,对方的酒品质量,我们无法从根本上把控。今天他给你的是上等佳酿,明日若是掺了些次品,或者配方微调,我们蒸馏出的成品酒品质就会波动,这会砸了我们自己的招牌!” 苏文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林轩顿了顿,目光锐利,“成本!虽然你此次与李掌柜谈下了两百两一坛的价格,初期利润可观。但你想过没有,一旦我们济世堂的酒名声大噪,需求量暴增,醉仙楼还会甘心以原价供应给我们吗?他们会不会坐地起价?届时,我们的利润空间将被大幅压缩,甚至连产能都有可能受制于人!” 他看向苏文博,语气深沉:“而我们自己酿造呢?从选粮、制曲、发酵、蒸馏到陈化,每一个环节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我们可以选用最好的粮食,最洁净的水源,在最合适的环境下,由我们信得过的人,按照我提供的、独一无二的工艺来生产!这样酿造出的基酒,我再加以改良和蒸馏,我有绝对的信心,其品质将远超醉仙楼现有的任何酒品!” 他的话语带着强大的自信,感染了在场的两人。 “我们要做的,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从源头生产,到中间的加工提纯,再到最终的销售贩卖,乃至售后的口碑维护,所有环节都由我们自己人严格把控!只有这样,别人才无法在关键环节卡我们的脖子,也无法轻易模仿我们的核心工艺!” 林轩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激昂与憧憬:“用长远的眼光来看,自建酿酒工坊,掌握核心酿造技术,是我们必须走,也迟早要走的一步!只要我们脚踏实地,精益求精,谁敢说,五年、十年之后,我们‘济世堂’出品的佳酿,不能成为风靡全国,甚至……成为那皇家特供的御酒呢?” “皇家特供”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苏文博和萧箐箐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苏文博张大了嘴巴,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家酒旗插遍天下的盛景; 而萧箐箐则美目圆睁,看向林轩的目光中,除了之前的欣赏,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模样的男子,哦,不对,今日也是,也顶着个鸡窝头的他,胸中竟藏着如此广阔的天地。 第128章 资源共享 苏文博还沉浸在“皇家特供”的美妙憧憬里,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着锦袍,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上接受万民艳羡的场景,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然而,萧箐箐毕竟是将门虎女,对安全问题有着天生的敏锐。她猛然从林轩描绘的蓝图中惊醒,秀眉微蹙,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且关键的问题: “林先生,选址偏远的问题,按您所说,若能解决环境需求,倒也不是不行。可那匪患又当如何解决?” 她语气带着担忧,“总不能日日派遣大量人手驻守吧?且不说耗费巨大,那些匪寇多是穷凶极恶之徒,寻常家丁护院恐怕难以应对,需得是功夫过硬的好手才行。我们一时间,去哪里寻这样一批可靠又武力高强的人来?” 这话如同冷水泼头,瞬间将苏文博从云端拉回现实。他脸色一正,连连点头,刚才的兴奋劲消退了大半,忧心忡忡地看向林轩:“箐箐姑娘说得在理!姐夫,这匪患非同小可,不是儿戏。要不……我们还是稳妥些,将选址改在城内?虽说条件差些,但至少安全无虞啊。” 林轩闻言,却微微摇头,神色从容,不见丝毫慌乱。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语气平稳而坚定:“城外比城内更适合酿酒,无论是水源、环境还是未来的扩张空间,都更具优势。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目光扫过面带忧色的两人,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至于匪患之忧……我心中已有良策。” “这么快就有对策了?”苏文博和萧箐箐几乎是异口同声,两双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求知的光芒,紧紧盯着林轩。 林轩不答反问,看向萧箐箐:“箐箐姑娘,不知……萧兄那边,弄到官府的造弩许可文书了吗?” 萧箐箐怔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哥未曾与我细说。怎么了林先生?这酿酒工坊,难道还与我哥有关?” 她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仅有关,而且关系重大。”林轩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如同在部署一项机密战略,“我的计划是,如若萧兄能顺利拿到许可,正大光明地开设弩箭工坊,那么,我会考虑将这弩箭工坊,就设在我们的酿酒工坊附近!” “啊?”苏文博瞪大了眼睛,一时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联。 林轩耐心解释道,条理清晰:“此举有多重好处。其一,物流与采购协同,无论是酿酒还是造弩,都需要大量的木材、木炭、车辆、畜力等。两处工坊毗邻,便可统一进行大宗采购和运输调度,形成规模效应,能显着降低这两方面的成本。” “其二,基础设施共享,道路、仓库、水渠,甚至工匠的临时住所等基础设施工坊,可以共建共享,避免重复投入,节省大量银钱和精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抛出了最关键的一点:“而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安全!” “这些弩箭,是为萧兄所造,想必萧兄能力应该不俗。我希望他能动用一些关系,调派一批训练有素、忠诚可靠的军中好手前来驻守。毕竟兵器工坊,乃战略要地,必定要戒备森严,重兵护卫。等闲匪寇别说袭击,恐怕连靠近都不敢!届时,我们的酿酒工坊就在其保护范围之内,相当于不花一分一毫,就得到了一支顶尖的护卫队日夜守护,安全风险将降至极低!此乃借势而为,一箭双雕!” 苏文博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连声称赞:“妙啊!姐夫!这招简直是太妙了!资源共享,风险共担,还能这般操作!我怎么就想不到呢!高,实在是高!” 他看向林轩的目光充满了崇拜,仿佛在看一个会点石成金的活神仙。 萧箐箐也恍然大悟,美目中异彩连连,她仔细思忖,觉得此计确实可行。如此一来,不仅匪患问题迎刃而解,还能促进兄长的事务,更能加强双方的合作纽带。她用力点头:“林先生此计甚好!若真能如此,确是万全之策!” “既然如此,”林轩看向萧箐箐,语气郑重了几分,“箐箐姑娘,待会儿回去,还麻烦你代我向萧兄询问一下,那造弩许可文书之事,进展究竟如何了。此事关乎我们后续诸多布局,至关重要。” 萧箐箐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认真的神色,保证道:“林先生放心,我这就回去问他。他向来言出必践,既已做出承诺,就一定有把握!” “那好,我便静候箐箐姑娘的佳音了!” 萧箐箐办事风风火火,提起空的食盒,像一只轻盈的燕子,转身就快步跑出了小院,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苏文博目送着她离去的方向,眼神有些恋恋不舍,却罕见地没有立刻起身追上去。 林轩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却又强自按捺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故意问道:“小舅子,你的‘箐箐姑娘’都走了,你怎么不去送送?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苏文博闻言,收回目光,脸上兴奋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和难看。他凑近林轩一些,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郁地说道:“姐夫,我……我正有一件要紧事要跟你说。” “哦?何事让你这般表情?”林轩见他神色不对,也收起了玩笑之心。 苏文博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低声道:“我昨日和箐箐出城选址时,路过城西……看到,百草厅,已经重新开门营业了!” 林轩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哦?这么快?宋知州不是当众判罚他们闭门整顿一月吗?这才过去几天?”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苏文博语气肯定,带着愤懑,“铺面大开,伙计照常迎客,虽然生意看着冷清,但确实是营业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忌惮,“我当时远远瞧见,宋知州宋大人也在场,他们旁边还有一个人,看着面生,但衣着气度皆是不凡。从宋大人和贺家父子在那人面前毕恭毕敬的举止来看,那人身份地位,定在宋大人之上,而且……恐怕高的不止一星半点!” 林轩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立刻想起了昨日在醉仙楼,与贺家父子、宋知州一同出现的那位被称作“王大人”的官员。 萧家兄妹,李家兄妹,王大人,还有那个富态商人李富贵……短短时间内,霖安城突然涌入了这么多身份不明、却又显然大有来头的“新面孔”。 林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划动着,心中那股“山雨欲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些人的到来,仅仅只是巧合吗? 百草厅又为何选在这个时间点重新开业? 第1章 赘婿竟是我自己? “林博士,峰值出现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带着兴奋喊道。 林轩猛地凑近屏幕,指尖快速敲击键盘,放大那段异常活跃的序列。 “锁定它!快!建模模拟稳定性!”他的声音因极度疲惫和亢奋而微微颤抖。 作为二十一世纪最卷的“社会精英”,他的人生关键词只有两个:奋斗以及不断奋斗! 他是中西医双料博士,科研圈子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别人下班,他加班;别人睡觉,他通宵。实验室的灯,常常因为他和团队而亮到凌晨。 这一晚,他们终于在“基因重组与遗传病攻克”项目上看到了一丝曙光。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的林轩,盯着屏幕上的实验数据,眼睛布满血丝,却兴奋得像个孩子。 团队里的年轻人累得眼皮打架,他却还在打着鸡血。对林轩而言,这就是意义:活着,就得不断进步,就得不断逼自己。 直到凌晨,他才拖着虚脱的身体走出实验室。 外头雷声滚滚,暴雨滂沱。忽而,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同巨斧劈开夜幕,精准地落在他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迸溅出刺眼的电火花,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林轩被震得一个趔趄,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后背。惊魂未定之下,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抬头指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忍不住破口大骂:“操!有没有搞错?劈歪了吧?我!林轩!社会精英,遵纪守法的三好有为青年!你劈我?老天爷你是不是瞎了眼?” 仿佛是被他的辱骂激怒,又一道更加粗壮、蕴含着毁灭气息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苍穹,不再是警告,而是精准的裁决,直直轰击在他站立之处。 “我——!”最后的念头甚至来不及骂完,恐怖的灼热和撕裂感便吞噬了一切。 意识彻底沉沦前的一瞬,过往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从小到大的第一名,堆成山的奖状证书,永无止境的考试、实验、论文,父母殷切又带着炫耀的目光,同行表面恭维实则嫉妒的眼神,还有那永远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的神经…… 三十年的人生,几乎没有停歇。永远在追逐,永远在奋斗,永远在卷。 可结果呢?一个闪电,就归零。 原来,一直奔跑,也会累。 原来,一直撑着那片“优秀”的天空,脖子早已酸涩不堪。 死亡的拥抱并非全是痛苦,竟奇异般地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所有压力、期待、竞争、目标……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躺着,什么都不用再管,不用再争,不用再拼死维持那“完美”的形象,似乎……也挺好。 最后一丝意识喃喃低语,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嘲讽:“呵……原来……躺平……是这么……安逸舒服……早知道……卷什么卷……如有来生……打死也不卷了……”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冰冷粘稠的淤泥海里艰难地挣扎着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片嗡嗡的耳鸣声中,夹杂着极轻微的、压抑的啜泣,还有远处模糊的、听不真切的说话声。 然后是嗅觉。一股浓重到呛人的苦涩药味霸道地钻入鼻腔,其间混杂着一种品质不算太好的檀香,试图掩盖什么,却反而混合成一种更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异气味。 最后是触觉。浑身都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仿佛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后的、深入骨髓的酸痛与沉重。尤其是头部,太阳穴如同被两柄小锤有节奏地疯狂敲击,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喉咙干得冒烟,像是吞下了一把粗糙的沙砾,火辣辣地疼。 林轩费力地、一点点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线涌入,视野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对焦。 映入眼帘的,是暗沉沉的、雕刻着繁琐却陌生花纹的床顶幔帐,材质似乎是某种绸缎,颜色陈旧。微微转动眼球,视线所及,是古色古香的木质家具,样式笨重,油灯的光芒在角落里摇曳,将物体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我不应该被雷劈死了吗?难道临终前的遗言被上天听到了?真的有来生?】 巨大的困惑和茫然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试图移动一下手指,却只引来一阵更强烈的酸软无力感。这身体…陌生得可怕。这不是他那个虽然熬夜做实验有点亚健康、但总体还算结实的身体。这具躯壳虚弱、疼痛,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架。 “呀!姑爷!您…您终于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哭腔的少女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轩艰难地偏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绿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扑到床边,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珠,此刻却绽放出巨大且毫不作伪的喜悦。 “水…”林轩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小丫鬟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跑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林轩的头,将水杯凑到他嘴边。 微凉的水液滋润了如同久旱荒地般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林轩贪婪地小口啜饮着,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她刚刚好像叫我姑爷?这称呼…这环境…我穿越了?】 “姑爷,您真是吓死奴婢了!”小丫鬟一边喂水,一边带着哭音絮叨,“自您失足落水后您都昏睡三天了!大夫说要是今天再醒不过来,恐怕就…就…幸好老天爷保佑!小姐虽然没说,但心里肯定也担心坏了…” 【小姐?便宜老婆?信息量过大,cpU要烧了…等等,昏睡三天?落水?】 一些混乱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窒息感,挣扎,还有落水前似乎被人猛地推了一把的模糊触感…以及,一个穿着华贵锦袍、眼神阴鸷的年轻男人的脸一闪而过。 伴随着这些碎片,是更多关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同样叫林轩,一个父母双亡、家道中落的穷书生,被迫入赘到霖安城苏家为婿。 原主性格懦弱,沉默寡言,在苏家地位极低,备受轻视和白眼,连下人都敢暗中给他脸色看。这次“失足落水”,恐怕也另有隐情。 【赘婿?!吃软饭的?!还是最没地位、谁都能踩一脚的那种?!】 林轩感觉眼前又是一黑,不是气的,是愁的。 【老天爷,你是不是对我‘躺平’的愿望有什么误解?我想躺的是舒舒服服的平,不是这种随时可能被人踩进泥里的平啊!】 巨大的落差感、荒谬感和一丝“这躺平环境也太恶劣了”的无奈攫住了他。但深入骨髓的疲惫感让他连愤怒都提不起劲,只剩下一片“随遇而安烂”的麻木。 【既然上天让我重活一次,这辈子绝对,绝对不卷了,内卷遭雷劈。我就按照原身的性格来,当个彻彻底底的废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小莲立刻放下水杯,紧张地站直了身体,小声快速道:“小姐来了!” 林轩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继续睡。 【来吧,看看这位名义上的老婆又是哪路神仙。】 只见一个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裙摆上只简单绣着几枝青竹,墨玉般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除了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多余饰物。她的容貌极其清丽,眉眼如画,肤色白皙,但脸上却没什么血色,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眸子很漂亮,形状优美,瞳仁黑得像最深的夜,但里面却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冷静,疏离,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 这就是小莲口中的“小姐”,他现在的“妻子”,苏半夏。 苏半夏走到离床榻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了,并没有再靠近的意思。她的目光在林轩脸上扫过,确认他确实醒了,然后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醒了就好。感觉如何?” 林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被这样一个清冷美人注视着,他确实被惊艳了一瞬,但那眼神里的冰霜,瞬间就把他那点本能的男人心思给冻没了。 【感觉?感觉像是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加了消毒液滚了三天三夜然后又给扔岸上暴晒了三天…但这说出来她信吗?】 “托…托娘子的福…”林轩气若游丝,模仿着原主残留的本能反应,“暂时…暂时还死不了…”” 苏半夏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微微颔首,转向小莲,吩咐道:“既已醒了,便按大夫开的方子好生照料着。药不能停,饮食要清淡。有什么需要,直接去库房支取,就说是我说的。” 语句简洁,条理清晰,没有一句多余的关心或问候,完成程序一般交代完毕,她便再次将目光投向林轩,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你既入了苏家,便安生养着。” 她看向桌子上的药碗,吩咐道:“小莲,趁热喂姑爷把药喝了。” “好的,小姐!” 林轩瞥了一眼小莲端过来那黑乎乎的药汁,光是闻着那股浓郁的苦味,现代的灵魂就本能地开始抗拒。 【这玩意儿看起来比浓缩咖啡因还可怕……能不能不喝?我想安生躺着,不想安生喝药啊……】 第2章 赘婿的屈辱 “娘子…”他气若游丝,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是药三分毒…或许,静养便可…” 苏半夏眼神更冷了一分:“你的身子若静养得过来,也不会昏迷三日。喝了。”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林轩:“…哦。” 行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捏着鼻子,一脸视死如归地把那碗苦得让人灵魂出窍的药灌了下去。 喝完,他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 “以后若无事不必出院门,免得再生事端。” 说完,苏半夏甚至没有等林轩回应,便转身迤然离去,裙角在门边划过一个冷淡的弧度,留下满室挥之不去的药味和她身上那一丝极淡的冷香。 林轩:“……” 【我嘞个去!这什么态度?!我知道赘婿没人权,但这已经不是没人权了,这是直接把我当病毒隔离了啊!还‘免得再生事端’?合着我落水是我自己找事咯?这女人…美则美矣,毫无灵魂…不对,是毫无温度!就是个AI机器人!】 【不过,不出门?正合我意。省了应付人的麻烦。挺好。】 小莲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他手里。 林轩打开一看,是几颗蜜饯。 “姑爷,快吃了去去苦味。” 林轩含在嘴里,甜味化开,冲淡了些许苦涩。他朝小莲微微颔首,算是谢过,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有甜的就吃,没有也无所谓。寄人篱下,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挑什么。 小莲见他这般模样,反而有些无措,小声解释道:“姑爷,您别往心里去。小姐她…她其实也有苦衷的,铺子里和家里都不太平,所以……所以小姐可能心情不太好,她不是故意冷待您的…” 林轩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表示听到了,但并不关心。 冷待也好,忽视也罢,与他何干?他只想在这方小院里,求得一片清静,了此残生。情绪是这世上最无用且最耗神的东西,上辈子就是被这些东西催逼着往前跑,这辈子,戒了。 他昏昏欲睡,试图将这扰人的世俗声响隔绝在外。身体的虚弱是最好的麻醉剂,让他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门外廊下,突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带着明显不怀好意、语调轻浮上扬的年轻男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哟,听说我那‘好姐夫’终于醒了?命可真够硬的啊!怎么,没淹死他?啧,要是死了,苏家也能少个废物累赘。”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房内勉强维持的平静。 小莲脸色一白,紧张地看向门口,又担忧地望了望床上的林轩。 林轩眼皮都没动一下。骂呗,又不会少块肉。比起实验室老板凌晨三点打来的催命电话,这种级别的噪音攻击,简直如同春风拂面。 “吱呀”一声,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腰缠玉带、头戴金冠的年轻男子摇着一把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衣着可谓极尽华丽,但配色俗气,用料堆砌,穿在他那略显虚浮的身上,活像个移动的暴发户招牌。身后跟着两个点头哈腰、一脸谄媚的小厮。 来人正是苏家二房的少爷,苏文博。他用扇柄遥指着床榻上脸色苍白、闭目无声的林轩,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啧,看看你这副死样子!吃我们苏家的,喝我们苏家的,像个废物一样瘫着,还得浪费上好药材吊着你这条没用的命!你说你活着除了丢人现眼,还有什么用?” 【骂吧骂吧,骂完赶紧走,别打扰我休息!】 苏文博见他不吭声,还闭着眼,气焰更盛,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更加刻薄:“怎么?哑巴了?还是淹了一回水,脑子彻底坏掉了?我说你也真是我们苏家的扫把星,自打你入赘进来,我们苏家真是没一件顺心事儿!”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过瘾,开始翻旧账,细数林轩过去的“糗事”:“上次家族聚会,让你给长辈敬酒,你连个酒杯都端不稳,泼了赵掌柜一身!让你去收个租子,差点没让那帮泥腿子给吓尿裤子,钱没收回来不说,连自个儿的衣服都让人扒了!还有这回,好端端地能自己掉湖里去?我看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衰神、窝囊废!我要是你,早就找根绳子吊死算了,省得活在世上丢人现眼!” 污言秽语扑面而来。 【这辈子,别指望我上进。爱咋咋地!】 林轩依旧合着眼,呼吸平稳。那些尖锐的词汇进入他的耳朵,仿佛撞在一团吸音的棉花上,没激起半点涟漪。 辱骂?轻视?原主或许会在意,但他只觉得聒噪。比起基因序列对不上导致的彻夜焦躁,这点人身攻击简直微不足道。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柔软的枕头上陷得更深些,完全将苏文博当成了背景噪音。 苏文博一番唱念做打,却发现唯一的观众毫无反应,仿佛一拳头全打在了空处,憋得自己胸口发闷。他想象中的愤怒、恐惧、羞耻一样都没有出现,对方甚至……好像调整姿势是为了睡得更舒服? 这极大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苏文博难堪。他就像个用力表演却无人捧场的小丑,一张脸渐渐涨成了猪肝色。 “二少爷!您…您怎么能这么说姑爷!”一旁的小莲实在看不下去了,虽然害怕得声音发颤,但还是鼓足勇气出声维护,“姑爷才刚醒,身体虚得很,您就少说两句吧…” “闭嘴!”苏文博正愁一肚子火没地方发,猛地扭头,厉声呵斥,眼神凶狠地瞪着小莲,“哪里轮到你一个贱婢插嘴?主子说话,有你多嘴的地方吗?再敢多嘴,信不信我立刻叫人把你发卖了!” 小莲被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后面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又恐惧地低下了头,肩膀微微发抖。 【发卖?又是这一套。管理手段真是简单粗暴且无效。】林轩的思绪飘了一下,【不过,这小丫头倒是好心。可惜了,跟了个废柴主子,还得挨骂。】 他依旧没睁眼,只是觉得这出戏越来越无聊,只盼着赶紧结束。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门口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瞬间压下了屋内的污浊之气。 第3章 便宜老婆有点酷 “文博,何事如此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半夏去而复返,依旧是一身素衣,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她的目光先淡淡扫过吓得瑟瑟发抖、泪眼婆娑的小莲,又落在床上仿佛已然熟睡、对一切充耳不闻的林轩身上,最后才看向一脸嚣张气焰却难掩尴尬的苏文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文博显然有点憷他这个堂姐,尤其是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永远不起波澜的冷清眼睛。他气势不自觉矮了半分,但嘴上还不肯认输,强撑着道:“没…没什么,听说姐夫醒了,我来看看他。怎么,这也不行?” “人已看过,堂弟请回吧。”苏半夏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仿佛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林轩需要静养,不宜打扰。祖父早有吩咐,无事不得擅扰此院,堂弟莫非是忘了?” 她轻描淡写地搬出了苏家最高权威苏老太公,苏文博的脸色顿时变了几变,嚣张气焰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他显然对祖父极为忌惮,悻悻地哼了一声,用折扇虚点了点床的方向,色厉内荏地撂下话:“行,我们走!你好生‘静养’着吧,我的好姐夫!”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却只剩下苍白无力的讽刺。说完,他不敢再多看苏半夏一眼,带着两个同样噤若寒蝉的小厮,灰溜溜地快步走了,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小莲极力压抑的细微抽噎声。 苏半夏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林轩身上,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平淡地吩咐:“好生休息,不必理会外界纷扰。” 接着又对小莲道,“照顾好姑爷。” 然后,她再次转身离开,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对苏文博的指责,更没有询问林轩的感受,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打发了一只误入房间的苍蝇,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 林轩缓缓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苏半夏离去时裙角带起的那一丝极淡的冷香似乎还残留空中。 【啧…我这便宜老婆…办事效率挺高。三言两语就打发了那草包,省得我继续听噪音。】 他内心毫无波澜地评价着,【不过…她看起来气色更差了。眉宇间那点疲惫都快凝成实质了…唉,大家都不容易,何必互相为难。】 “姑爷…您,您没事吧?”小莲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后怕,她担忧二少爷的言语会再次刺激到虚弱的姑爷。 林轩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平淡,似乎刚刚无事发生一般:“没事。你也去歇歇。” 他刚想重新阖眼,将这短暂的安宁还给自己疲惫不堪的身心—— 门外廊下,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个声音听着温和关切,语调缓慢,却像一层油腻的脂粉,掩盖不住内里的虚浮和算计: “文博?看完了吗?你姐夫情况如何啊?唉,真是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啊……” 话音未落,一个体态微胖、面皮白净、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就出现在了门口,正是二房老爷苏永年。他先是假意左右张望了一下。 “文博?这臭小子,又跑哪儿去了?” 目光随即落在床上的林轩身上,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假模假式地捋了捋下巴上并不茂盛的胡须。 “哟,轩哥儿醒了?真是万幸,祖宗保佑啊。” 苏永年踱着方步走进来,语气倒是比苏文博“和蔼”了不知多少倍,但那双细眯眼里闪烁的精明算计,却藏不住,“方才是不是文博那混账小子又来搅扰你了?他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直性子,有口无心的。回头二叔一定好好教训他!” 【标准流程开始了。先假意关心,再轻描淡写地把儿子的过错归结为‘直性子’、‘有口无心’,接下来就该‘不过呢’、‘但是呢’,开始上价值、甩锅或者画大饼了。这套路,我当年给新员工做培训时都用烂了!】 林轩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脸上却努力挤出更加虚弱的姿态,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二…二叔言重了……文博堂弟…也是关心则乱……小侄…明白的……” 苏永年被他这副随时要驾鹤西归的样子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顿了顿,才又接上,依旧是那副“我为你着想、为家族考量”的恳切口吻:“唉,你明白就好啊。不过呢,轩哥儿,你既入了苏家,有些话呢,二叔也不得不说明白,这都是为了你好。咱们苏家是体面人家,最重规矩和脸面。你日后行事,还需加倍谨慎些,莫要再做出落水这等……咳,不甚体面之事,平白惹人笑话,也让半夏侄女为难,让她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轩心里翻了个白眼:【得,这演技可比他儿子强点,但也就那么一点。】 “二…二叔…教训的是……小侄…一定谨记……绝不再给苏家丢脸…” 说完,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肺咳出来。 【咳咳咳…这咳嗽,气沉丹田,肺腑共振,完美!看我这病弱的样子,我看谁还好意思为难我?】 【遇到长辈型Npc,最优解:虚弱+顺从+半死不活。反正你说你的,我躺我的。】 苏永年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赘婿会突然来这么一出“忠孝好学生”的戏码。 准备好的训斥话卡在喉咙里,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顿觉索然无味,甚至有些晦气,勉强维持着长辈的宽和姿态,干巴巴地道:“嗯…知错能改就好。那你…好好歇着吧,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说完,像是怕被林轩的病气传染似的,立刻背着手,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倍感憋闷的房间。 【呼,总算都走了。世界终于清静了。虚弱人设,苟命神器,诚不欺我。】 经过这么几番车轮战般的“探视”,林轩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感终于达到了顶点,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那些纷杂的声音、虚伪的面孔、乃至苏半夏那清冷的背影,都开始模糊、远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只有一个念头: 【躺平…可真是一门…技术活……】 沉重的眼皮缓缓落下,这一次,他是真的陷入了黑甜的睡梦之中,对外界的一切,再无感知。 第4章 苏小姐,我们和离吧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将林轩从昏沉的睡眠中拽醒。他下意识地就想支起身子,去摸索床头柜上的水杯——这是他前世熬夜做实验养成的习惯。 然而,他完全高估了这具身体的虚弱程度。仅仅是试图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就引来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眼前金星乱冒,手臂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气。 “呃…”一声闷哼,他整个人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朝着床外侧栽了下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和木凳被带倒的响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林轩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尾椎骨和胯骨传来钻心的疼,疼得他瞬间龇牙咧嘴,倒抽了好几口凉气,才勉强把那股尖锐的痛楚压下去。 他瘫在冰冷的地上,一时之间连动一根手指头的欲望都没有,只是茫然地瞪着头顶上方那顶在黑暗中更显陈旧暗沉的床幔。地板寒气透过薄薄的寝衣渗入肌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博士带头人,重点实验室项目骨干,穿越成就:从床上成功着陆地面。这开局,真是……精彩纷呈。】 疼痛和荒谬感交织在一起,反而催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黑色幽默。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几声沙哑难听的气音,喉咙更是干得如同龟裂的土地。 【努力?奋斗?逆天改命?算了,卷不动,真的卷不动了。上辈子就是被这些词给坑死的。这辈子,目标下调:活着,喘气,尽量别疼。 【至于丢人,呵呵,这身体的前任早就把底裤都丢光了,我还怕摔这一下?】 只是……这躺平的代价,似乎也有点大。不仅身体受罪,尊严这东西,在这里更是奢侈品。 就在他躺在地上进行深刻的自我剖析与定位时,外间才传来急促细碎的脚步声和小莲带着睡意惊慌的呼唤: “姑爷!姑爷您怎么了?!” 小莲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冲进来,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屋内的一片狼藉,也照见了瘫在地上、姿势狼狈的林轩。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将灯放在一旁,蹲下身焦急地想要搀扶他。 “姑爷!您、您怎么摔下来了!您没事吧?摔着哪儿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却又不敢太用力,生怕碰疼了他。那真切的担忧,在这冰冷的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少女的力气本就有限,而林轩这具身体此刻更是沉得如同灌了铅。两人折腾了好一会儿,小莲累得额头冒汗,才勉强将林轩的半边身子拖回床沿。林轩自己也耗尽了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气力,只能靠在床头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水…”他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小莲连忙又去倒水,小心地喂他喝下。几口微凉的清水划过灼痛的喉咙,稍稍缓解了那令人难以忍受的干燥,也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看着小丫鬟吓得发白的小脸、红红的眼圈,以及额角渗出的细汗,林轩心中微微一动。在这偌大的苏府里,似乎只有这个小小的丫鬟,是真心实意地担心他这具躯壳的死活。相比之下,他那名义上的妻子,除了程式化的吩咐用药静养,可曾有过半分真切的关怀? 他压下身体各处传来的不适和心头泛起的那丝微妙凉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没事,就是想起来喝水,没估算好力气,不小心滑了一下。别担心,死不了的。” 小莲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依旧带着后怕的颤抖:“姑爷您要什么吩咐奴婢就是了,您这才刚醒,元气大伤,千万不能自己乱动啊…小姐…小姐她也吩咐过的,让您好生静养…” 【静养…是啊,所有人都让我静养,仿佛我只要像个隐形人一样待在这个院子里,就是最大的贡献。】 林轩心底划过一丝嘲讽。苏半夏的“照顾”,更像是一种隔离,一种避免麻烦的处理方式。 “嗯,知道了。”林轩低低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多说一个字都觉得累,心累。 房间里暂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林轩尚未平复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房间角落一个模糊反光的物件,看形状,像是一面镜子。 心中微微一动。 “小莲,”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把那面镜子拿给我。” 小莲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姑爷为何突然要照镜子,还是顺从地走过去,将那边框有些磨损的铜镜取了过来,递到林轩手中。 铜镜入手微沉,带着冰凉的触感。林轩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镜面举到眼前。 昏暗跳跃的灯光下,镜面映照出一张年轻却异常憔悴苍白的脸。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的形状原本应该不错,但此刻因为干裂和失血而显得毫无生气。整张脸瘦削,下巴尖尖的,带着一种未曾经历风雨打磨的青涩感,但又被病痛和虚弱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显得无辜又温和,但此刻却因为主人的虚弱和茫然,而显得有些空洞失神,缺乏焦距。 【这就是现在的我……】林轩静静地注视着镜中的陌生人,【皮囊倒是不错,够得上吃软饭的标准了。可惜,气色差得像鬼。】 他伸出手指,指尖冰凉,轻轻触碰了一下镜面中那张脸的轮廓。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无比真实,彻底击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这或许是个噩梦”的侥幸。 【博士林轩,死了。死因:过度内卷外加老天爷看他不顺眼。现在活着的是赘婿林轩,职业:混吃等死,状态:重伤虚弱,社会评价:窝囊废+扫把星。】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那双原本涣散空洞的眼睛里,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凝聚起一丝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冷静审视。像是一个旁观者,在评估一件新到手的、虽然残破但尚能使用的工具,并思考着如何让这件工具发挥最大的……躺平价值。 【行吧,工具就工具。好歹是件活工具,而且是个有脑子的工具。】 他扯了扯嘴角,镜中的人也露出一个虚弱又略带嘲讽的表情。 【开局是烂得不能再烂了,但好歹……还活着。活着,就有选择躺平的权利。】 可是,真的非要在这个地方躺平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第一道微光,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脑海。 苏文博的恶语相向,苏永年的笑里藏刀,下人们若有似无的轻视,还有苏半夏那公事公办的冰冷……这里没有一个人欢迎他。他就像一件被强行塞进这个家族的、格格不入的破烂家具,碍眼,占地方,还时不时需要人费神“保养”,比如喂药,喝水。 就算他想彻底躺平,麻烦似乎也会自己找上门。这次是落水,下次呢?继续留在这里,真的能如愿“安生”吗? 既然都是躺平,为什么不找一个更舒服、更清净的地方躺?至少,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忍受莫名其妙的羞辱,不用连喝口水都差点摔死还没人及时知道。 他好歹是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熏陶的中西医双料博士。就算不提那些尖端的基因知识,基础的医学常识、化学物理原理、甚至一些商业思维,放在这个时代,难道还养不活自己一个人? 随便找个地方,开个小医馆,或者弄点小发明,安安稳稳地混吃等死,难道不比在这深宅大院里当个受气包、时刻担心被人暗算强? 是啊……何必非得是苏家?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开始疯狂地滋长。 他放下镜子,目光转向一直忐忑不安站在床边的小莲。语气平淡:“去请小姐过来一趟吧。就说我醒了,有些关于…日后安身立命的事情,想与她商议一下。” 小莲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姑爷醒来后,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不是变得强硬,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和……决断?她不敢揣测,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是苏半夏来了,她依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声音清冷:“你找我?若是身体不适,自有大夫前来诊视,我已吩咐过…” “与身体无关。”林轩打断她,他努力调整了一下靠坐的姿势,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更清醒一些,目光平静地迎向她那审视中带着疏离的视线,“苏小姐,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关于我,以及我日后真正的…安身之道。” 苏半夏微微一怔,秀气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林轩会用如此清晰、冷静,甚至带着点…决绝意味的语气和她说话。 她仔细地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想从他苍白虚弱的脸上找出些什么。片刻后,她终于迈步走了进来,在离床榻几步远的一张梨花木椅子上坐下,姿态依旧端正而疏离:“你想谈什么?” “首先,”林轩开口道,声音虽然虚弱,但条理清晰,“为我过去诸多不堪的行径,以及给苏家和你带来的麻烦,致歉。” 苏半夏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我大病一场,虽浑噩许久,却也想了许多。”林轩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我看得清自己的处境,也明白你的难处。我留于此地,于你,是负累,是笑柄;于我,是枷锁,是危墙。”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苏半夏,缓缓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苏小姐,我们和离吧。” 第5章 还能再加点 “苏小姐,我们和离吧。” 林轩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轻飘,但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如同玉石相击。 苏半夏正准备给自己倒水的动作骤然僵住。 她几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霍然回首,清冷的目光第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直直地射向床榻上那个苍白虚弱的男人。 和离? 他说……和离? 这两个字从任何人口中说出,她都不会如此震惊。可偏偏是林轩,这个她祖父为她挑选的、无依无靠、怯懦无能,本该死死巴着苏家这棵大树直至腐朽的赘婿! 巨大的荒谬感之后,是急速涌上的警惕。她审视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虚伪、试探或者算计。然而,除了病弱的苍白和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她什么也没找到。 那双眼睛,不再是往日里那种躲闪、卑微、令人不喜的模样,虽然依旧缺乏神采,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让人看不透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他到底想做什么?以退为进?新的把戏?还是落水真的把脑子淹坏了? 苏半夏心念电转,第一个反应便是怀疑。在这苏家大宅里,每一步都可能踏中陷阱,尤其是来自这个她从未放下戒备的“丈夫”。 她的父母早逝,长房一脉如今只剩她一人支撑。祖父虽还挂着家主之名,但年迈体衰,精神不济,家族事务早已被二叔三叔逐渐把持。他们一心只想用她来联姻,换取更大的利益,全然不顾父母留下的“济世堂”药铺和她的意愿。 招赘林轩,是她能想到的、在祖父支持下唯一能两全的办法——既堵住了族人口舌,保住了“济世堂”的名义归属,也为自己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不必立刻嫁作他人妇。 这个选择充满了无奈,林轩不过是她当时能选中的、看起来最无害、最易控制的一枚棋子。 一枚……本该安安静静当个摆设的棋子。 如今,这枚棋子却突然自己动了,还提出了一个她出乎意料的想法。 苏半夏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她仔细掂量着眼前的局势。眼下二房紧逼,竞争对手“百草厅”虎视眈眈。三房虽看似中立,但也绝非省油的灯。 还有祖父的病时好时坏,一旦……她失去最后的依仗,处境将更加艰难。 此刻若与林轩和离,二房三房必定会以此大做文章,质疑她招赘的初衷,甚至可能趁机再次逼她嫁人,彻底夺走“济世堂”。 不行!现在还不能! 苏半夏迅速做出了判断。 她需要这个赘婿作为挡箭牌,哪怕他只是个摆设!至少在她彻底稳住局面、拿到掌印之前,他必须还在苏家女婿这个位置上! 想通了关键,苏半夏纷乱的心绪迅速平复下来,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苏家大小姐。她看着林轩,目光深沉,不答反问,语气听不出喜怒:“为何突然提和离?你当知,入赘苏家并非儿戏。” 林轩迎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正是知道并非儿戏,才觉不应再彼此耽误。苏小姐志在振兴家业,而我……”他微微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只想苟全性命,图个清静安稳。我们并非同路人,强行绑在一起,不过是徒增怨怼,成为他人眼中的笑话罢了。不如及早放手,各自解脱。”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苏小姐眼下尚有顾虑,我亦可承诺,在人前会尽力维持体面,不给你增添麻烦。只盼日后时机成熟时,苏小姐能高抬贵手。” 这番话,说得可谓句句在理,且完全站在了她的立场上考虑,甚至主动提出了过渡方案。 苏半夏心中惊疑更甚。这真是那个木讷愚钝的林轩?难道一场生死劫难,真能让人脱胎换骨?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平稳:“你说得不错,我们确非同路人。和离,亦是我所愿。” 林轩心中微微一松。 然而,苏半夏话锋一转:“但,不是现在。” 林轩抬眼看向她。 “苏家如今的情势,想必你即便不同外事,也能感受到一二。” 苏半夏语气冷静地分析着利弊,像是在评估一桩生意,“此时和离,风波太大,于我、于你,都绝非好事。我需借你‘赘婿’之名,暂且稳住某些人的心思。” “需要多久?”林轩问到了关键。他可不想无限期地扮演下去。 苏半夏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待我彻底执掌苏家,拿到家族掌印之时。届时,我自会予你和离书,还你自由身。” 【家族掌印?听起来就是个长期工程……】林轩心里嘀咕,但想到总算有个明确的盼头,也好过毫无希望地耗着。 【行吧,就当是签了个长期劳动合同,至少有解除条款。】 他正想着,苏半夏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此外,”苏半夏看着他,继续提出条件,语气公事公办,“作为补偿,待到和离之日,我会奉上纹银一百两,足够你另立门户,安稳度日。但从此,你与苏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多、多少?!一百两纹银?!】 林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虽然对古代的货币购买力没有精确概念,但“一百两”这个词听起来就充满了豪横的气息!这远远超出了他“混口饭吃”的预期!这哪是补偿,这简直是天降横财,提前退休金啊!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浪般冲击着他的内心,让他差点脱口而出“成交”!但他残存的理智和上辈子练就的谈判本能,让他死死压住了几乎要失控的表情肌肉,只是用那双因为病弱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睛看着苏半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对这个数字无动于衷。 他甚至刻意沉默了两秒。 然而,他这过分平静的反应,在苏半夏眼中却变成了另一种意味——嫌少。 苏半夏的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百两对于普通人家已是一笔巨款,足以买田置地,丰衣足食地过上好几年。他竟还不满足?莫非他提和离是假,借此索要更多钱财才是真? 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冰冷掠过她的眼底。但她权衡片刻,想到尽快稳住局面、避免节外生枝,还是耐着性子,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冷了两分:“二百两。这是我能给出的极限。林轩,你我心里都清楚,这场交易,你并不亏。” 【二、二百两?!】林轩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漏了一拍! 【甲方爸爸居然主动加价了?!我只是表情管理做得好了一点而已啊!苏家这么有钱的吗?!是不是我再沉默一会儿,还能再加点?】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抑制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冲动。 然而,就在他贪心地想着是否还能有谈判空间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苏半夏眼神中那骤然降温的寒意和一丝不耐,仿佛在说:适可而止,别得寸进尺。 【坏了!演过头了!再把金主爸爸惹毛了,这到手的二百两飞了怎么办?!】 林轩立刻见好就收,内心已经在放烟花。脸上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病弱感的感激:“苏小姐误会了。林某并非贪得无厌之人。二百两……已是厚赐,林某……感激不尽。” 他适时地咳嗽了两声,以掩饰自己刚才那片刻不自然的沉默,“一切但凭苏小姐安排。” 苏半夏看着他这副忽然又变得虚弱顺从的样子,心中的疑虑稍减,但那份怪异感却挥之不去。她总觉得,眼前这个林轩,像是完全换了个人,处处透着难以捉摸的矛盾。 但无论如何,协议达成了。 “口说无凭。”苏半夏收敛心神,恢复商人的谨慎,“待你身体好转,需立下字据,双方画押。” “理应如此。”林轩从善如流。 “在此期间,”苏半夏站起身,最后强调道,“人前该有的规矩,一分不能少。亦不得做出任何有损苏家声誉之事。” “明白。”林轩点头,补充了一句,“苏小姐放心,拿钱办事……呃,我是说,既受苏家恩惠,自当恪守本分。” 苏半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话里似乎夹杂了奇怪的东西,但终究没再追问,转身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 确认她走远了,林轩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枕头上,然后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牵扯到身上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二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躺平退休基金有了!苏小姐,您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一份清晰的、有时限的、报酬丰厚的“赘婿劳动合同”正式口头达成! 目标明确:苟住,配合,拿钱,走人! 第6章 摆烂生涯开始 自从和苏半夏达成“赘婿劳动合同”后,他就彻底放飞了自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了就在自己那偏僻的小院里晒太阳、逗蚂蚁,研究一下这个时代的蚂蚁和现代的有啥不同。 饭菜有小莲送来,虽然不算山珍海味,但也能果腹。偶尔苏半夏会过来例行公事般地探视一下,每次都能看到林轩不是以各种奇特的姿势瘫在躺椅上,就是和小莲地说些她完全听不懂的怪话。 比如: 小莲:“姑爷,您总这么躺着也不行呀。大夫都说啦,身子虚更得缓缓地动一动,活络气血才好得快。” 林轩:“运动会有马甲线,有了马甲线我就会从小熊软糖变成小熊硬糖的。 这身体虚是虚了点,但软和啊,适合平躺。” 比如: 小莲:“姑爷,您看这书页都散了,要不……您试试把它捻好?就当是活动活动手指头了,一点也不费力的。” 林轩:“古语有云:万事皆要三思而后行:能不能不做?能不能明天做?能不能交给别人做? 结论是都能!所以我干嘛没事找事。” 比如: 小莲: “姑爷,奴婢看您无聊,给您找了本闲书,或者……您教奴婢下棋?听说开头是有点难,但入了门就有趣了!” 林轩:“它岂止是开头难?它是中间也难,后面更难,一步一坎,关关难过。” 再比如: 小莲:“姑爷,您读那么多书,明明那么有学问……只要您肯努力,肯定能让小姐和府里的人都对您刮目相看的!” 林轩:“努力不一定有结果,不努力一定会很舒服。后人智慧总结过了,我这叫知行合一。” 有时候苏半夏实在看不过去他如此这般闲散,还企图带歪小莲,忍不住刺了他一句。 苏半夏冷眼看他:“你倒真是心安理得,将这‘赘婿’的本分尽得淋漓尽致。” 林轩丝毫不恼,反而笑了:“娘子过奖。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价值——为您规避了联姻的风险,充当了家族内斗的缓冲垫,还提供了一个稳定的情绪发泄对象。 我这不是‘无所事事’,我这是‘物尽其用’。” 苏半夏内心: !!!…… 她竟一时间竟无法反驳。反而被他这么一说,显得她心胸狭隘了? 苏半夏从最初的困惑,到后来的无语,最后干脆眼不见为净,只要他不给自己惹麻烦,随他去吧。她的大部分精力都扑在了摇摇欲坠的“济世堂”上。 这天,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林轩伸了个极其慵懒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脆响。躺了这么多天,身上那点仅存的、属于原主的虚弱感总算被晒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那深入骨髓的“懒”和“馋”。 “姑爷,您今天气色真好!”小莲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灵灵的果子走进小院,脸上带着由衷的欣喜。她是真觉得这位姑爷虽然言行怪异,但比府里那些表面和气、背地里算计的主子们强多了,至少相处起来不累心。 “嗯,主要是阳光好,适合光合作用。”林轩眯着眼,像只晒太阳的猫,随口蹦出个现代词。 “光…合作用?”小莲果然又懵了,但很快自动理解为这是姑爷某种高深的养生秘诀,认真地点点头,“那姑爷您多晒晒!奴婢陪您去花园走走?老是闷在院里也不好。” 【这小丫头为了让我能活动,可算是费劲了心思啊。算了,躺了这么久,四肢都快躺退化了,偶尔还是要动一动的。】 “准了。”林轩大手一挥,姿态摆得跟皇帝出巡似的,实际上只是把自己从躺椅上挪了下来。 他所在的这个院子不大,是苏府比较偏僻的一角,显然当初安排就没怎么上心。但好处是清静,适合他“躺平发育”。出了院门,是一条抄手游廊,连接着后方的一片小花园。 走在苏府的青石板路上,林轩那双看似半睡半醒的眼睛其实没闲着,像扫描仪一样来回转,内心弹幕疯狂刷屏。 【嗯,这布局,典型的轴对称,讲究个中庸之道,就是这利用率也太低了!这么大块地皮,放现代得盖多少栋楼?全是公摊面积!浪费,极大的浪费!】 几个粗使婆子正费力地抬着一个装满药材的大筐走过,累得气喘吁吁。 【人力搬运?这效率…上个手推车不行吗?再不济搞个滑轮组啊!这万恶的旧社会,一点都不讲物理学!资本家看了都要流泪——哦不对,是乡绅老爷们看了直拍大腿!】 路过一片晾晒药材的场地,各种草药铺开在竹席上,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药香。 【啧,这晾晒手法,纯靠天吃饭?湿度、温度、光照时长全凭老师傅手感?上个带温湿度传感器的智能烘干房啊亲!pId控制…算了,跟你们说这个是对牛弹琴。这品相…嗯,那堆黄芪有点受潮返潮的迹象了,也没人管?这质量管理体系形同虚设啊。】 他看到一个小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小秤称量药材,神情专注。 【电子秤!电子秤了解一下!精度高,效率快,还能去皮重!这破等子天平,看得我强迫症都要犯了。】 一路走,一路内心疯狂吐槽,林轩感觉自己的现代灵魂与这个古代环境产生了剧烈的摩擦,每一个毛孔都在呐喊着“不兼容”。 同时,他也在观察着人。下人们见到他,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远远看见就低下头,加快脚步绕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视和避之不及,仿佛他是什么瘟疫。 【嗯,这属于二房或者三房的死忠粉,或者单纯怕被我这个‘疯子’传染。差评!】 有的则会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个礼,叫一声“姑爷”,但礼数周全之余是明显的疏离和客气,做完表面功夫立刻闪人。 【职场老油条,明哲保身,不得罪也不靠近。中评!】 极少数,像小莲这样的,会露出一点点真诚的、甚至带点同情的好奇。 【啧,稀有单位,得保护起来。毕竟是我的专属零食投喂员。】 走到小花园,景色倒是雅致,假山流水,花卉……嗯,大部分不认识,反正挺好看。林轩找了个阳光正好的石凳,再次进入“光合作用”模式。 但很快,他那经过现代信息爆炸洗礼、对视线极为敏感的神经就捕捉到了一丝异样。总觉得有若有若无的视线,从某个角落飘过来。 他装作伸懒腰,脖子极其自然地向后一仰,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扫过侧后方月门处。一个穿着灰扑扑家丁衣服的身影迅速缩了回去,动作快,但没快过林轩的眼睛。 【呵,盯梢的来了。业务水平不太行啊兄弟,隐蔽性连小区里蹲外卖小哥的保安都比你强。是二房派来的吧?这苏永年父子,夺家产的心是急不可耐,手段却这么糙,差评!】 他内心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故意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流下两滴生理性的泪水,完美演绎了一个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闲散赘婿形象。 “小莲啊,”他懒洋洋地开口,“这府里……平时都这么无聊吗?” 小莲正在一旁掐一朵小野花,闻言回头:“姑爷觉得无聊吗?其实……是有点啦。各房都有各的事忙,我们做下人的,就是干活、听吩咐。” “哦?”林轩状似无意地引导,“都忙啥?种地?还是做买卖?我看咱们家好像挺土……哦不,挺有底蕴的。”他及时把“土豪”这个词咽了回去。 小莲歪着头想了想:“奴婢知道的不多。就知道大小姐管着最大的药铺‘济世堂’,可忙了,经常很晚才回来。二爷三爷他们也管着其他铺子和田庄……啊,对了,城里还有一家‘百草厅’,可坏了!老是抢咱们家生意,还压价!” 小姑娘说到“百草厅”,小脸都气鼓鼓的。 【百草厅?竞争对手?信息点+1。】林轩记下了这个名字。 “各房关系怎么样啊?”林轩继续挖坑,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小莲顿时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姑爷,这个……奴婢不敢乱说。就是……就是……”她支吾了半天,最后泄气道,“就是不太好啦……尤其是二房,老是找大小姐的麻烦……” 【确认了。内部矛盾激烈,主要矛盾集中在二房和女主之间。信息点+2。】 林轩见好就收,不再深入追问,免得给小丫鬟惹麻烦。他从盘子里拿了个果子,咔嚓咬了一口,汁水甘甜。 【信息获取初步达成。这苏家,内忧外患啊。内部,二房虎视眈眈;外部,有个叫‘百草厅’的同行死对头。苏半夏这丫头,顶着‘女子当家’的debuff,能在这种环境下撑住‘济世堂’,有点东西,不是个花瓶。】 他正琢磨着,耳朵忽然捕捉到不远处假山后传来极轻微的说话声。两个小丫鬟似乎正在那边偷懒闲聊。 一个声音说:“……听说了吗?‘济世堂’那边好像又出事了?” 另一个声音:“怎么了?” 第一个声音更低了:“好像是……账本不对劲儿……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听前院跑腿的小柱子嘀咕了一句,说大小姐在库房发了好大的火,愁得午饭都没吃呢……” 林轩咀嚼果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哦?账本出问题?巧合?还是……有人作妖?】 【啧,这么喜欢搞事,是闲得没KpI可交差吗?】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蔚蓝的天空,内心不再只是吐槽,而是多了一丝玩味和思索。 第7章 记账法投放 书房内,气氛凝滞。 苏半夏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堆叠着好几本厚厚的账册。她纤细的眉头紧紧蹙起,指尖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杂乱无章的进出记录上划过,不时拿起旁边的算盘,飞快地拨动几下,随即又停下,脸上浮现出浓浓的疲惫与挫败感。 新到的那批药材货款数额似乎对不上,与之前的定金、预付尾款交织在一起,记录得混乱不堪。负责此事的几个掌柜记录方式各异,有的按时间,有的按品类,还有些随手记在散页上再誊抄,中间难免遗漏错讹。一笔糊涂账,算得她头昏脑涨,心情也越发烦躁。家族内部本就步步紧逼,若连账目都理不清,更会授人以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林轩端着一碟厨房刚做好的、据说是安神用的茯苓糕,晃了进来。“娘子,都这个点了,吃点东西垫垫?”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例行关心。 【听说甲方爸爸气得没吃饭,这可不行,饿坏了谁给我发“工资”?那可是整整二百两啊!必须来看看。】 苏半夏头也没抬,声音冷淡:“放下吧。无事便出去,我还有事要忙。”她现在没心情应付这个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的挂名丈夫。 林轩从善如流地将碟子放在桌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摊开的账本。只一眼,他内心就炸了锅。 【我勒个去!这啥?天书吗?流水账不像流水账,分类账不像分类账!日期、品名、数量、金额全都混在一起写?还用汉字记数字?这核对起来得看到猴年马月?这效率…原世界的会计看了要当场猝死,审计看了要直接报警!苏半夏居然能忍?哦对,她没得选…】 他强忍着吐槽的欲望,看着苏半夏又一次费力地核对、拨算盘,然后因为一个数字看不清或者前后格式不统一而卡住,不得不重新来回翻找,进度缓慢得令人发指。 【三思而后行:能不能不做,能不能明天做,能不能交给别人做。额,算了,我就稍稍微‘提醒’她一下吧,她卷她的,我躺我的。】 苏半夏感受到他没走,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不耐:“还有事?” 林轩摸了摸下巴,状似随意地指着账本上一处记录,用一种“我只是随便说说”的语气道:“啧,这账记得…看得人眼晕。娘子,你说要是把这些同类的开销,比如所有‘当归’的进项,都归到同一页纸记,左边记收了多少,右边记付了多少,最后再算个结余,是不是能省不少纸墨,看着也清楚点?免得像现在这样,东一笔西一笔,找起来跟大海捞针似的。” 他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描述着类似“分类汇总”和“t型账户”的雏形概念。 苏半夏初时只觉得他聒噪,正欲呵斥,但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她顺着林轩手指的方向看去,又看了看自己正在为之头疼的混乱账目,脑中仿佛有一道微光闪过。 “左边记收,右边记付…同类归拢…” 她下意识地拿起一张空白的纸,尝试着按照林轩说的方式,将其中一种药材的零散记录重新归类排列。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整理,但那清晰的脉络竟瞬间凸显出来,哪笔入了库,哪笔结了款,一目了然,核对的效率何止提升了一倍! 她眼中猛地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异,霍然抬头,再次深深看向林轩。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冷淡或审视,而是充满了探究与震惊。 这看似简单的归类,背后却是一种她从未想过的、化繁为简的强大逻辑!这绝非灵光一现的小技巧,而是一种…近乎于“道”的理账之法! 他到底… “你…此法从何得知?”苏半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林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稳如老狗,信口胡诌:“哦,这个啊?好像不知道在哪本杂书上瞟过一眼,说是西域那边小商贩用的笨办法,登不得大雅之堂。刚看娘子算得辛苦,就随口一说,不一定管用。” “杂书?西域商贩?”苏半夏明显不信。哪种杂书会记载如此精要的核算之法?但她没有立刻戳穿,而是拿起算盘,就着新整理的条目再次计算起来。结果很快出来,准确无误,而且过程顺畅无比。 她放下算盘,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若遇大宗交易,银钱往来频繁,借贷方错综复杂,又当如何记录方能清晰?” 这已经带上了考较的意味。 林轩眨眨眼,知道她上钩了,继续用古代包装词扔出现代概念:“这个嘛…那就得更麻烦点。或许可以每笔生意都单独记个流水,同时设个总账,每笔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同时记两笔,一笔记来源,一笔记去向,最后两边总能对得上,这叫…嗯…‘有来有往,账目自清’?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也记不清了。” 【复式记账法基础概念投放成功!哦耶!】林轩内心给自己点了个赞。 苏半夏听得目光连闪。虽然林轩说得含糊其辞,但她心思缜密,于商业一道极有天赋,瞬间就捕捉到了这其中蕴含的、足以颠覆当前记账模式的清晰逻辑和严谨性! 她看着林轩那副“我就是瞎说的你别当真”的表情,心中的疑云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失忆?杂书?梦中所得?这些借口一次比一次牵强!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气氛。苏半夏试图从林轩的表情中找出破绽,而林轩则努力维持着无辜和懒散。 半晌,苏半夏才缓缓开口,语气复杂:“你似乎…对算学一道,颇有…见解?”她实在无法将“天赋异禀”这个词用在他身上。 林轩打了个哈哈:“见解谈不上,就是懒,总想找点省事的法子。动脑子太累,不如躺着。” 又是这种混不吝的语气!苏半夏被他这话噎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眼前这个人,时而语出惊人,时而又惫懒无赖,两种极端的气质矛盾地融合在一起,让她完全看不透。 第8章 查账风波 这日春光正好,林轩歪在他那专属的躺椅上,眯着眼研究光影移动的速度,正严肃地思考着一个哲学问题——是午饭前小憩一刻钟更能开胃,还是饭后直接睡上一个时辰更养生。 还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小莲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裙角带风,惊起了地上正在搬家的蚂蚁。 姑爷!姑爷不好了! 林轩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挥手:嘘…小点声,吓着我的蚂蚁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淡定。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事儿多了不差这一件... 不是啊姑爷!小莲急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是二房的人!他们去了小姐的药铺,带了好多家丁。小姐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他们拿那个刘掌柜说事,可谁都知道刘掌柜是二爷的人!还说要查账,账目都是他们的人做的,小姐怎么说得清!他们分明就是故意找茬呢! 林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哦…商业纠纷啊。这种精英怪,不适合我这个新手村选手啊,等级不够,装备又差,上去不就是送经验吗?不去不去。 小莲急得眼圈都红了:姑爷!您怎么能不去呢!您现在可是小姐名义上的夫君啊!他们欺负小姐,不就是打您的脸吗? 认清现实,放弃幻想。林轩翻了个身,背对着小莲,把自己裹得更舒服些,我这个战五渣的病秧子,战斗力约等于零,去了除了增加一个被嘲讽的活靶子,还能有什么贡献?给人提供笑料吗? 可是、可是...小莲语无伦次,他们人多势众,小姐会受委屈的! 受委屈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嘛,林轩闭着眼胡说八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虐不进步...哎你别哭啊! 小莲的抽噎声让林轩头皮发麻。他最怕女人哭了,尤其是小莲这种单纯善良的小丫头。 劝说无果,小莲气得一跺脚:好!姑爷不去,我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姐被欺负! 说完转身就跑。 林轩听着小莲远去的脚步声,重重叹了口气。 【别人被逼一逼:奋发图强,我被逼一逼:直接摆烂!这丫头的道德绑架技术真是与日俱增啊...】 他在躺椅上辗转反侧,那点睡意是被彻底折腾没了。 【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去的坏处很明显——百分百被羞辱,说不定还会被物理攻击。我这么柔弱,挨一拳得躺半个月吧?】 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苏文博那厮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众人哄笑的场景了。 【不去的坏处...好像就是良心会痛?啧,良心这东西,平时没啥用,关键时刻还真碍事。】 他又想起苏半夏那双清冷但总是带着疲惫的眼睛,想起她虽然表面冷淡却还是让丫鬟给他送药,想起小莲偷偷递给他那几颗甜得发腻但莫名暖心的蜜饯以及这些天无微不至地照顾。 【虽然说是交易,但好歹是‘盟友’。盟友被欺负,自己躲在这里晒太阳,好像确实有点...不仗义?而那小丫头,也是自己穿越而来位数不多对自己真诚关心之人,她遇事了,我双手一摊,好像也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啊...】 他哀嚎一声,挣扎着从躺椅上爬起来,理想是躺平,现实是踩坑...我这良心上怎么就跟长了草似的不舒服呢? 他一边慢吞吞地换衣服,一边继续内心挣扎:【这些天躺院子里晒太阳,没少听那些丫鬟婆子唠嗑,好像听到了些二房的多起破事... 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就当是去考察一下商业环境,顺便围观一下古代商战现场版。坚决不动手,纯围观!对,就是这样!】 打定主意后,林轩这才慢悠悠地晃出院子,朝位于霖安城西市的济世堂走去。 这一路上,他那张半睡不醒的脸下,内心oS就没停过。 【这青石板路铺得也太不平了,差评!要是推个轮椅不得颠散架了?市政工程不行啊。】 【我去,这路边摊卖的什么玩意儿?那果子都蔫成那样了还敢拿出来卖?这要是有个市场监管部门,非得罚得他倾家荡产不可。】 【哎哟这大妈提个菜篮子横冲直撞的,交通安全意识薄弱啊!这要是在现代,不得被交警罚抄交规一百遍?】 他就这么一路吐槽一路晃,等到终于晃到济世堂时,铺子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借过借过,麻烦让一让啊。林轩挤进人群,眼前的场景让他挑了挑眉。 铺子里,苏半夏正脸色铁青地站在柜台后,指尖紧紧攥着一本账册,指节发白。她对面的,正是二叔苏永年和堂弟苏文博,身后还跟着六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一字排开,架势十足。 小莲已经先一步到了,正站在苏半夏身后,虽然小脸吓得苍白,却还是鼓起勇气瞪着二房的人。 二老爷,二少爷,你们不能这样欺负小姐!小莲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勇敢地说道,小姐为了济世堂日夜操劳,每笔账目都清清楚楚,你们不能凭空污蔑人! 苏文博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哪里来的贱婢,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主子们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再敢多嘴,信不信我立刻叫人把你发卖了! 小莲被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但还是倔强地咬着嘴唇,护在苏半夏身前。 苏半夏将小莲拉到身后,冷声道:二叔,你们要查账便查账,何必威胁一个丫鬟?小莲,你退下,这里没你的事。 小姐...小莲担忧地看着苏半夏,却不敢再多言,只是眼中满是委屈和不平。她看着二房的人嚣张的嘴脸,心里又急又气,却无能为力。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小姐都要耗费大量心力才能应付过去。 苏永年假笑着,手指敲着柜台:半夏侄女啊,不是二叔不信你,只是这济世堂毕竟是苏家的产业,我们苏家向来事实胜于雄辩。这账目模糊不清,库存也对不上,二叔我也是为了家族声誉着想,不得不来查一查啊。 苏文博在一旁帮腔:就是!谁知道是不是有些人中饱私囊,或者根本没能力打理铺子?我看啊,这铺子还是早点交出来,让有能力的人管比较好! 二叔!苏半夏气得声音发颤,账目每笔都清清楚楚!库存对不上,是因为前几日刘掌柜的老寒腿犯了,他儿子取了几味药还没登记!你们这是血口喷人! 苏永年眼神闪烁着精光,他没想到自己特意安排的人手做账,故意要每个人按照不同的记账方法来混淆苏半夏的耳目。这下丫头片子竟然一晚上时间全部对账完毕了。 那么乱的帐她是怎么对的清楚的? 看来不得不来第二招了。 他和苏文博对视一眼,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哟呵?嘴还挺硬!苏文博会意,上前一步,从药柜里抓起一把黄芪抖落开,大家看看!这黄芪品质如此之差,也敢拿出来卖?这不是砸我们苏家济世堂百年招牌吗?! 那黄芪品相确实一般,但绝非不能用,苏文博明显是在鸡蛋里挑骨头。 围观人群中议论纷纷。 看起来是不太好... 苏小姐一个女子当家,果然还是不行啊。 可是我之前在这抓的药都很有效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以前是装的呢? 有几个人想为苏半夏说话,却被苏家的家丁瞪了一眼,不敢出声了。 苏半夏百口莫辩,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被群狼围住的小鹿,明明害怕又无助,却还倔强地挺直着脊梁。 小莲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能有人来帮帮小姐。 就在这时,她眼尖地瞥见人群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姑爷!姑爷居然来了!小莲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希望,虽然她知道姑爷平时那副样子,但此时此刻,多一个人站在小姐身边也是好的。 第9章 事实胜于雄辩 林轩看着这副场景,心里那点纯围观的心思忽然就没了。 【妈的,太欺负人了!这么一大帮人欺负一个姑娘家,还要不要脸了?】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吊儿郎当地走了过去。 咳咳!这么热闹?二叔,文博堂弟,查账呢?带我一个呗?我这人没啥优点,就是眼睛毒,特别是对数字和...垃圾。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微微重了些。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脸色苍白、穿着普通细布长衫的年轻人。 林轩?苏半夏惊讶地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怎么来了?这里没你的事,回去!她不想把这个赘婿牵扯进来,局面已经够乱了。 小莲却眼睛一亮,悄悄往苏半夏身后挪了挪,心中暗道:姑爷来了就好了,虽然姑爷平时是闲散模样,但多个人总能壮壮胆... 苏永年父子也是一愣,随即露出鄙夷的神色。 林轩?你不好好在你的院里躺着等死,跑来这里捣什么乱?苏文博不屑地嗤笑一声,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这位老弟,你的攻击性有点强啊,建议冷静一下。 林轩根本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地走到那堆被苏文博抖开的黄芪面前,捏起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甚至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嗯...他一副专家做派,摇了摇头,判断力是个好东西,可惜啊,不是每个人都有。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盯着苏文博,意思不言而喻。 苏文博:…你盯着我做什么?你在那神神叨叨什么呢? 林轩指着黄芪,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黄芪,看似品相一般,实则不然。此乃闷骚芪,又名低调奢华有内涵型黄芪。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继续侃侃而谈:据《神农本草经》逸篇记载,此品相黄芪,非品相不佳,实乃药性极度内敛含蓄,看似其貌不扬,实则是将所有的精华都蕴藏于内!需以文火慢炖十二个时辰,方能激发其十成功效!直接煎煮实乃暴殄天物!文博堂弟你一眼就看出它品质差,是你的判断标准太超前,还是我的认知太落伍? 噗嗤——围观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文博被这番歪理邪说怼得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神农本草经》逸篇,我听都没听过! 你没听过就对了!林轩眼睛一瞪,气势十足,此乃孤本!绝世孤本!本人博览群书,知识储备深不可测,只是平时低调不爱显摆而已。你敢质疑我的专业判断? 博览群书?深不可测?围观人群笑得更大声了,这苏家赘婿怕不是个傻子吧?说的都是什么疯话? 小莲在一旁看着,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嘴。她看着姑爷在那里疯言疯语,把二老爷和二少爷说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暗暗叫好:姑爷虽然说话古怪,但还真能把人唬住! 苏永年脸色阴沉下来:林轩!休要在这里疯言疯语!扰乱视听!我们在说正事! 正事?哦对,账目是吧?林轩一拍脑袋,走到账本前,随手翻了几页。 他现代精英的商业头脑和心算能力瞬间启动。 【啧,这流水账记法,漏洞比筛子还多,我当年看上市公司财报都比这清楚。就这水平还想搞事情?】 小莲紧张地看着姑爷,心里嘀咕:姑爷真的会看账吗? 林轩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先是皱起眉头,看向苏半夏,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的语气道:“娘子,你这账房先生是该换人了啊。这账记得,纰漏也太多了点。” 苏半夏闻言一愣,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苏永年父子则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却见林轩话锋猛地一转,手指重重地点在账本上,目光如电般射向二房父子: “但是!” “上月初三,购入当归五十斤,账记每斤五十文,总价两贯零五百文。但当日市面当归均价不过四十五文,采购的伙计回来报的却是五十文。经手采购的是谁?如果我没记错,是二叔您推荐过来的那位远房亲戚吧?” “还有这笔,‘预支采买款三贯’,月底又‘补采买款两贯’,但月初采买明细却无大项支出。这笔钱是预支到哪个铺子去了?好像是西街那家由文博堂弟‘代为打理’的绸缎庄吧?” “再看这个,‘赔偿药渣三百文’?呵,什么药渣这么金贵?砒霜渣吗?” “还有这笔,‘修缮屋檐,支出一贯’?上个月初二下雨,初三晴了我就躺院里晒太阳,没看见半个瓦匠影子!这屋檐是自个儿长好的?” “再看这个,‘购新秤砣一枚,五十文’?好家伙,你们买的秤砣是镶金边的吗?街口王铁匠那儿一模一样的只要十文!这四十文的差价,是给秤砣开光了吗?” 林轩语速加快,一句接着一句,不再看账本,而是死死盯着脸色越来越白的苏永年和苏文博。 “二叔,文博堂弟,这账目是在‘济世堂’的账本上,但这些钱,到底是谁的人记的,最后到底是流进了谁的腰包?肥了谁的私囊?你们心里,应该比这本账更清楚吧?” “到底是我娘子管理不善,还是有人监守自盗、中饱私囊,把这‘济世堂’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现在倒有脸来查账?” 林轩连珠炮似的发问,每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戳在苏永年父子的痛处。这些猫腻,他们自以为做得隐蔽,没想到被这个看起来像废物的赘婿一眼看穿! 小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又惊又喜:原来姑爷这么厉害!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看二老爷和二少爷那脸色,真是大快人心!她偷偷看了一眼小姐,发现小姐也是满脸惊讶,眼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苏文博冷汗直冒,手都有些发抖。他们带来的人手面面相觑,周围的议论声也变了风向。 看来这账确实有问题啊... 没想到二房的人这么黑... 这赘婿好像有点东西啊? 你…你血口喷人!苏文博指着林轩,手指抖动得厉害,气急败坏地吼道。 苏永年脸色煞白,但强自镇定,猛地一拍桌子:“胡说八道!证据呢?单凭你红口白牙就想污蔑我等?半夏,你就任由你这疯婿在此肆意攀咬族亲吗?” 林轩不屑地嗤笑一声:“证据?二叔,您觉得我把刚才点名的几位当事人请来当面对质,需要多久?您是现在体面地自己走,还是等会儿让大家看着你们被官差‘请’走?” “你……” 二叔,您看,这账目自己会说话,咱们苏家向来都是事实胜于雄辩。林轩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他,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账也查了,问题也指出了。二叔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这刚起来,还没吃午饭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摆出一副我好饿别烦我的摆烂模样,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他刚才展现出的犀利。 苏永年父子骑虎难下,再待下去只怕老底都要被掀了。苏永年气得一甩袖子,差点把旁边柜台上的瓷瓶扫落在地。苏文博更是慌乱中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哼!我们走!二房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不少人还在议论着刚才的一幕,对林轩的看法明显有了转变。 没想到这姑爷还真有两下子。 看来传言不可信啊... 苏小姐有这么一个夫君相助,说不定真能撑住场面。 铺子里,几个伙计和掌柜面面相觑,看向林轩的目光从之前的怀疑、轻视,变成了惊讶和一丝敬畏。有人悄悄去收拾被弄乱的药材和柜台。 小莲看着二房的人灰溜溜离开的背影,心里乐开了花。她偷偷瞄了一眼姑爷,心想:姑爷真是太厉害了!以前小姐遇到这样的事情,都要费好大力气周旋,今天姑爷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打发走了!看来以后有人给小姐撑腰了! 苏半夏看着揉着肚子喊饿的林轩,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一旁倒了杯水,递给林轩。 ...谢谢。她低声道,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林轩接过水杯,内心oS:【一杯水就想换我的超值服务?起码得是参汤!甲方爸爸也太小气了。】 他随意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谢啥?基本操作。维护世界和平是每一个市民应尽的义务。他们打扰我晒太阳的雅兴了,顺手打发走而已。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悄悄瞟了一眼苏半夏。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清冷和疏离,似乎多了点…探究和一丝极淡的暖意? 林轩心里莫名地舒畅了一点。 嗯,看来偶尔支棱一下,感觉也不赖?至少…看着便宜老婆那惊讶的小表情,还挺有趣的。 娘子,他凑近一步,笑嘻嘻地问,你看我刚才表现这么好,中午能不能加个鸡腿? 苏半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这个要求。她看着林轩那副期待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转头对小莲道:去,让厨房给姑爷...加个菜。 小莲连忙应声,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是,小姐!我这就去!心里想着:一定要让厨房给姑爷做个最大的鸡腿! 林轩又小声问道:能点菜吗?我想吃红烧的… 苏半夏无语地瞪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别得寸进尺,但嘴角却难以察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她转身开始整理被弄乱的账本,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模样,但整个人的气场似乎柔和了许多。 小莲看着这一幕,偷偷抿嘴笑了,快步朝厨房走去,脚步轻快极了。 林轩看着苏半夏纤细而挺拔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啧,好像...这软饭吃得越来越有挑战性了?不过偶尔活动活动筋骨,好像也不错?】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去。 【不行不行,稳住!人生的目标是躺平!偶尔支棱一下那是意外!对,是意外!】 他这么想着,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打了个哈欠,开始认真思考是红烧鸡腿好还是香酥鸡腿好这个重大人生问题。 第10章 市井埋棋 在苏府那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待得久了,林轩觉得自己快要发霉长蘑菇了。虽然上次去“济世堂”活动了一下筋骨,但大部分时间还是被圈在这四方天地里。 虽然躺平是他的终极理想,但前提是环境舒适、信息通畅。眼下这处境,两眼一抹黑,实在让他缺乏安全感。 “娘子,我想到街上走走,透透气,总闷着不利于康复。”这日,他寻了个机会向苏半夏提出请求。 苏半夏从账本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经过‘济世堂’查账风波,她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警惕虽未减少,但容忍度似乎提高了些许。她略一沉吟,便点了头:“可以。让苏全跟着你。” 苏全是外院一个还算老实的小厮,名为跟随,实为监视,双方心照不宣。 能出去就行。林轩也不在意多个尾巴,爽快答应。 出了苏府那气派却压抑的大门,喧嚣热闹的声浪瞬间扑面而来。霖安城作为繁华州府,街市之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车马的轱辘声交织成一曲生动的市井交响乐。 林轩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气、尘土和生活气息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嗯…空气质量比现代是好太多了,还有这生活气息,这烟火气,VR体验再逼真也模拟不出来啊。】他内心啧啧称奇,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东张西望。 【哦豁!纯手工打造的古董首饰!这工艺…放现代得进博物馆吧?在这儿就随便摆摊卖?】 【糖人!吹得真像!技术活啊!】 【我去!当街杂耍胸口碎大石?!这安保措施…哦,古代没这概念。牛逼!】 他一路走,一路内心疯狂刷弹幕,看什么都新鲜。跟在后面的苏全倒是省心,这位姑爷似乎真的只是出来瞎逛,看看热闹,买点零嘴,毫无目的性。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一阵吵闹声吸引了林轩的注意。 只见几个半大的地痞流氓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拳打脚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小杂种!敢偷爷爷的馒头!活腻歪了!” “打死他!看他还敢不敢手贱!”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男孩,穿着破烂不堪的麻布衣,浑身脏兮兮,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却异常倔强,咬着牙不哭喊,只用手死死护着头,一双黑亮的眼睛从臂弯里透出狼崽子般的凶光和机警。他手里还死死攥着半个被捏得变形的黑面馒头。 林轩眉头皱起。恃强凌弱,哪儿都有。 他本想不多管闲事,但看着那孩子倔强的眼神,心里某根弦被触动了一下。他看了看旁边有个卖竹编筐篓的摊子,堆得老高。 计上心来。 他假装被拥挤的人流推搡了一下,“哎哟”一声,看似不小心撞向了那个摊子,手“无意”中扯了一下垫在底下的一块布。 哗啦啦——堆得高高的竹筐竹篓瞬间失去平衡,稀里哗啦地倒了下来,正好砸向那几个地痞! “哎呀!我的筐子!”摊主大叫。 “操!谁啊!没长眼!”地痞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砸得抱头鼠窜,一阵手忙脚乱。 趁这短暂的混乱,那个挨打的男孩像泥鳅一样猛地从人缝里钻了出来,眨眼就溜进了旁边的小巷。 林轩若无其事地扶稳摊子,连声道歉,还赔了几个铜板,这才脱身。他给苏全买了串糖葫芦让他边吃边等,自己则慢悠悠地拐进了那条小巷。 果然,那个男孩正缩在巷子深处的角落,警惕地看着他,嘴里还在拼命吞咽那半个馒头,噎得直伸脖子。 林轩从刚才买的油纸包里拿出一个还热乎的大肉包子,递了过去,自己靠在墙边,语气随意:“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光吃馒头哪行,得吃点肉才长力气。” 男孩盯着那白胖诱人的肉包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的警惕更重了,但没有接。 林轩也不急,把包子放在旁边一块稍微干净的石头上,自己拿出另一个啃了起来:“啧,王家铺子的肉包,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香得很啊。某些人没口福咯。” 肉包子的香气不断飘过去。最终,饥饿战胜了警惕,男孩猛地抓起包子,狼吞虎咽起来,几口就塞了下去,差点又噎住。 林轩把自带的水囊递给他。男孩犹豫了一下,接过去猛灌了几口。 吃完喝足,男孩的情绪明显稳定了些,但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林轩。 “叫什么名字?”林轩问。 “…三七。”男孩声音沙哑。 “三七?好药材,止血散瘀。”林轩笑了笑,“怎么惹上那帮人的?” “饿。”三七言简意赅,眼神黯淡下去,“没爹没娘,没活计,偷了个馒头…” 林轩沉默了一下。底层人民的挣扎,在任何时代都一样。 他看着三七那双虽然经历苦难却依旧透着机灵劲的眼睛,以及刚才那果断逃生的利索劲儿,心里有了个想法。 “老是偷也不是办法,迟早被打死。”林轩看着他,“想不想偶尔能吃饱饭,还有几个铜板赚?” 三七的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充满怀疑:“你要我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干!” “啧,年纪不大,讲究还挺多。”林轩乐了,“放心,就是让你帮我听听街面上的消息。比如,各家药铺的药材大概什么价,‘百草厅’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他们贺家的人平时都爱去哪儿,苏家二房三房平日里都有搞些什么动作…诸如此类。听到了,就告诉我。” 他拿出几枚铜钱,放在三七手里:“这是定钱,也是你的活动经费。以后有有用的消息,根据价值,我再给你报酬。怎么样?” 三七握着那几枚还带着林轩体温的铜钱,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从未得到过的信任和尊重,鼻子一酸,黑亮的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光,但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了。 他猛地抬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用力点头:“嗯!我干!老爷您放心,我三七别的不行,耳朵长,腿脚快,街面上的事,一定给您打听明白!” “叫公子就行。”林轩被他这声“老爷”叫得哭笑不得。他又跟三七约定了一个简单隐蔽的联络地点和方式,便让他离开了。 看着三七瘦小却充满干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林轩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闲棋,算是埋下了。希望这小家伙能带来点惊喜吧。信息时代,情报才是第一生产力啊。】 他心情不错地溜达回街口,找到还在舔糖葫芦的苏全,晃晃悠悠地准备回府。 然而,刚走到苏府气派的大门前,林轩的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门口除了苏家常用的马车外,还停着一辆装饰极为华丽、由两匹纯色骏马拉着的沉香木马车,车辕上刻着一个陌生的家族徽记,周围跟着几个眼神精悍、衣着统一的护卫。 门房的两个下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神色间带着几分敬畏和好奇。 “…是贺家的马车吧?真气派!” “可不是嘛,贺家可是咱们霖安城的头号富商,听说背景深着呢…” “这时候来拜访…不知道是找老太爷还是…” 贺家? 林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百草厅的东家?他们的人,跑来苏家做什么?】 第11章 竞对来访 苏府宴厅,灯火通明,流光溢彩。然而,这璀璨光华之下涌动的,却是比往日家宴更加微妙和紧绷的暗流。空气中弥漫着珍馐美馔的香气,却也混杂着难以言说的算计与试探。 主位之上,苏老太公虽强打精神,但眉眼间的倦怠与浑浊如何也掩不住。他勉强与贺元礼寒暄了几句,过问了几句贺家老爷子的安好,便已是气力不济,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永年见状,连忙起身,一面为老父抚背,一面面带歉意地对贺元礼道:“贺贤侄见谅,家父年事已高,近日又染微恙,实在无法久陪。” 贺元礼自然连声道“不敢”,说着“老太公保重身体为要”。最终,苏老太公在两名侍婢的小心搀扶下,颤巍巍地离席而去。 留下的众人,虽推杯换盏,笑语晏晏,却各怀心思,目光闪烁。 今晚真正的主角,无疑是那位不请自来的贵客——霖安城医药行会巨头、“百草厅”的少东家,贺元礼。 他安然坐在客位首席,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用料考究,剪裁合体,衬得他面如冠玉,姿容俊美,甚至带了几分阴柔之美。他嘴角始终含着一抹谦和、得体的笑意,举止优雅,谈吐风趣,俨然一派翩翩贵公子的风范。 然而,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之中,偶尔掠过的精光与那不易察觉的、仿佛打量猎物般的优越感,却让人在与之对视时,恍然觉得被冰冷的毒蛇信子舔过,心生寒意。 他此次前来的借口冠冕堂皇,乃是代表贺家与苏家商讨明年部分珍贵药材的采购意向,并顺道拜会苏老太公。然而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意在窥探苏家虚实,寻机施压。 林轩作为地位低下的赘婿,席位被安排在几乎最末梢,靠近厅门通风的位置,完美诠释了“边缘人”与“透明人”的角色。他倒也乐得清闲,无人关注便意味着无人打扰,正好专注于品尝苏家为招待贵客而特意提升档次的菜肴。 【嗯,这八宝葫芦鸭蒸得酥烂脱骨,火候到位。这清蒸鲥鱼倒是鲜嫩…就是豉汁调味淡了点,不如豆豉爆炒来得香。】 【啧,对面那贺元礼,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就是那眼神跟个自动扫描仪似的,在每个人脸上滴溜溜地转,分析数据呢?看得人瘆得慌。】 苏文博则坐在离贺元礼不远不近的位置,极力奉承巴结,言语间满是谄媚,恨不得立刻化身藤蔓,缠上贺家这棵在他看来更为枝繁叶茂的大树。 “贺兄如此年轻便协助打理百草厅偌大家业,手腕见识远超同辈,真是令我辈汗颜啊!” “文博兄过誉了。”贺元礼微微一笑,笑容无懈可击,语气谦逊,但眼底深处那一抹自得却难以完全掩藏,“贺家不过是守成罢了,兢兢业业,不敢有负祖宗基业。比不得苏家,‘济世堂’百年老号,底蕴深厚,才是真正令人敬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贺元礼觉得火候已到,优雅地放下酒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在场众人,最终精准地落在对面的苏半夏身上,嘴角噙着那抹万年不变的笑意,开始了他的表演。 “说起‘济世堂’,百年老号,信誉卓着,我们百草厅亦是十分钦佩,合作起来自是放心的。” 他先是高高捧起,随即话锋微妙一转,如同毒蛇吐信,“只是…贺某近来似乎听到一些市井流言,对‘济世堂’某些药材的品质颇有…微词?当然,贺某是绝不信的!想必是些不懂行的粗人妄加评论,或是…半夏妹妹手下人一时疏忽,查验不严,也是在所难免。唉,毕竟,女子掌事,内外操劳,难免有照顾不周、被人蒙蔽之时。若诺大苏家能有更多得力臂助,想必也不会让半夏妹妹一介女流独自支撑危局,平白受这些非议了。” 这番话阴险至极,看似关心,实则句句藏针。一边悄然散布对“济世堂”不利的谣言,一边暗指苏半夏因女子身份而能力不足、管理不善,更深层次地踩中了苏家内部不和、人才凋零的痛脚。 苏半夏面色一寒,明眸之中已有冷意凝聚,正欲开口反驳。却听得末座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满足悠长的叹息。 “嗝~~~” 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因贺元礼的话而显得有些安静的宴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突如其来的饱嗝,像一颗石子投入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一圈诡异的涟漪。 苏半夏正准备反击的言辞瞬间被堵了回去,她纤细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蛾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飞快地瞥了末座的林轩一眼,那眼神中混杂着一丝错愕、些许的无奈,甚至还有一点“果然如此”的淡淡嫌厌。 但她终究心思敏捷,立刻意识到这无意之举竟巧妙地打破了贺元礼蓄势待发的攻击节奏。 林轩刚好喝完一小碗火腿干贝莼菜羹,打了个不大不小、恰到好处的饱嗝。他仿佛完全没感受到席间瞬间凝滞的气氛和暗藏的刀光剑影,一脸纯粹而真诚地看向侍立一旁的丫鬟,认真地探讨:“这汤炖得真鲜,是用了金华火腿中峰和辽东干贝一同吊的味吧?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咸鲜融合,回味甘甜。劳驾,能不能再给我添一碗?” 贺元礼精心酝酿、即将发酵的机锋,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饱嗝和关于汤品的探讨打得稀碎,仿佛他蓄力已久的一击,猛地打在了空无一物的棉絮上,无处着力。他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显而易见地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愕然与愠怒,但很快被强行压下。 苏半夏趁此间隙,迅速收敛心神,语气清冷却坚定地接过话头:“贺少东家真是消息灵通,竟连市井流言也如此关切。不过,‘济世堂’的药材,每一批都需经我亲自最终查验,品质如何,多年来合作的药商与病患自有公论,不劳外人挂心。至于苏家内部事务,” 她目光微抬,直视贺元礼,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更不敢烦扰贺少东家费神。” 她巧妙地将“微词”定性为需要贺元礼特意去听的“市井流言”,并再次强调“外人”身份,轻描淡写间便将对方咄咄逼人的攻击化解于无形。 贺元礼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愠怒,但很快被更深的算计所取代。他意识到对面这个女人并非易与之辈,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看起来更好拿捏的软柿子——林轩。一个臭名昭着的废物赘婿,无疑是更好的突破口,足以用来羞辱苏半夏和整个苏家。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重新堆起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假笑,目光“关切”地投向末座,仿佛刚刚才发现林轩的存在。 第12章 踢到我你算是踢到棉花啦 “这位…想必就是林轩妹夫吧?”他故作恍然,语气温和得近乎刻意,“听闻前些时日不慎落水,受了些惊吓,身体可大好了?妹夫真是好福气啊,能得半夏妹妹这般贤惠能干的妻子,内外操持,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是羡煞我等旁人。只是不知…妹夫如今在府中或是铺中,担任何等职司啊?也好为半夏妹妹分忧解劳,让她不至于如此辛劳才是。” 这番话,看似关怀备至,实则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在强调林轩“赘婿”的依附身份,将他钉死在“无能”、“吃软饭”的耻辱柱上,更是暗讽苏半夏嫁夫无能,只得自己辛苦支撑。 唰的一下,席间几乎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于林轩身上。有鄙夷,有轻蔑,有同情,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玩味。 不等林轩本人有何反应,早已按捺不住的苏文博仿佛终于找到了在贺元礼面前表现价值的绝佳机会,立刻嗤笑一声,抢着开口。声音尖刻而响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鄙夷,唯恐有人听不见: “他?贺兄您可真是太抬举他了!”苏文博甚至用手中的银筷虚指向林轩,仿佛在指点什么不堪入目的秽物,“就这么一个病秧子废物赘婿,除了混吃等死,他还能干什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整日里除了神神叨叨、说些没人听得懂的疯话,就是躺着等死!简直就是我们苏家白白养着的废人!多他一张嘴,就是多浪费一勺米粮!还分忧?他不给我堂姐添乱捅娄子,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他这话说得极其恶毒刻薄,声音在安静的宴厅里回荡,甚至压过了丝竹之声。席间顿时一片死寂,不少旁支族人面露尴尬之色,纷纷低头或移开视线,觉得苏文博此举实在过于失态跋扈,有失体统。 上位的苏永年假意咳嗽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却并未出言真正制止儿子,眼中反而掠过一丝纵容与默许。 贺元礼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心中得意,脸上却故作惊讶地挑眉,摆出一副和事佬的姿态:“哦?文博兄此话未免…言之过重了吧?林轩妹夫或许只是大病初愈,身子尚且虚弱,还需静养段时日…” 他这看似打圆场,实则是火上浇油,进一步坐实了林轩“无用废人”的形象,并将“静养”无限期地等同于“无所事事”。 所有的目光,或同情,或嘲弄,或好奇,都紧紧聚集在林轩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预期中的羞愤难当、无地自容,或是懦弱不堪的沉默。 然而,林轩却似乎刚刚结束与一只异常顽固的猪蹄的斗争。闻言,他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点与食物奋斗后的专注与茫然,仿佛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突然成为了这场宴席的焦点。 他眨了眨眼,目光先是掠过一脸得意洋洋、仿佛打了胜仗般的苏文博,又扫过看似关切、实则眼底藏笑的贺元礼,最后落在了自己面前那碟啃得干干净净的猪蹄上。 他咂咂嘴,仿佛经过了一番极其认真的思索与权衡,然后才一本正经地看向苏文博,开口道:“文博堂弟啊,你前面说的那些呢,兄长大度,不予置评。但这‘浪费米粮’四个字,为兄却是万万不能认的。” 【你个无脑的玩意,踢到我你可算是踢到棉花啦!】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都这种时候了,他不急着辩解“废物”的名头,反而揪住“浪费粮食”这种细枝末节? 只听林轩慢悠悠地继续道,表情严肃得像在论述什么重大哲学问题:“我每顿饭,必定吃得干干净净,碗碟如镜,颗粒归仓,汤水不剩。此乃珍惜农人辛勤劳作之美德,积极响应…呃,响应‘盘中餐皆辛苦’之古训!这怎能叫浪费呢?”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异常洁净的骨碟和汤碗,“顶多算是…嗯,对食材的‘高效利用’与‘圆满终结’。文博堂弟你这指控,有失偏颇,为兄很是痛心啊。” 【浪费粮食?这锅老子可不背!干饭人的荣誉和职业道德不容玷污!】 林轩内心疯狂吐槽,【至于其他废话,who cares?跟你们扯淡哪有啃猪腿香?】 “噗——” 席间不知是哪个年轻旁支子弟先没忍住,一下笑出了声,又赶紧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 这算哪门子回应?人家骂你是废物、是闲人、是累赘,你居然只一本正经地反驳“浪费粮食”这一点?还扯出什么“高效利用”、“圆满终结”这种闻所未闻的怪词?这思路也太清奇了! 苏文博被他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怼得一时语塞,张着嘴“你…你…”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却愣是没想到该怎么把话接下去骂得更难听,仿佛一拳砸进了棉花堆里,郁闷得他想吐血。“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就在这时,苏半夏忽然淡淡地开口了。她的声音并不高昂,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 “文博。” 仅仅两个字,就让苏文博下意识地一哆嗦。 苏半夏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珠落地:“在外客面前,如此喧哗失态,口出恶言,议论自家姐夫。苏家的家规和脸面,就是让你拿来这般践踏的?” 她并没有直接维护林轩,而是站在家族规矩和体面的制高点上,直接斥责苏文博的行为失当。这一下,就连本想看笑话的贺元礼也不好插嘴了,毕竟这是人家在管教自己家族内部的不肖子弟。 苏半夏的目光继而淡淡扫过脸色难看的苏永年:“二叔,子不教,父之过。文博年纪也不小了,若总是这般不知轻重,将来如何能协助家族管理外务?只怕今日之事传出去,外人要笑话我苏家子弟缺乏教养了。”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狠狠打了苏文博的脸,又敲打了纵容儿子的苏永年,更是将“家丑”定性,暗示若传出去对苏家所有人都不利,瞬间将内部矛盾压下,一致对外。 苏永年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却又无法反驳,只能狠狠瞪了不成器的儿子一眼,低声呵斥:“还不给我闭嘴!丢人现眼的东西!” 苏文博彻底偃旗息鼓,像个鹌鹑一样缩了回去,再不敢多看贺元礼一眼,生怕再给父亲和家族“丢脸”。 贺元礼眼睛微微眯起,心中暗恨。他意识到,苏半夏这不仅是在变相地维护那个赘婿,更是借此机会,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轻松夺回了话语的主导权,反过来打压了气焰嚣张的二房。 他这次出手,非但没让林轩难堪,反而让苏文博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当众出丑,更给了苏半夏发作的借口! 林轩也略带惊讶地看了一眼苏半夏。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甲方爸爸居然破天荒地替我怼人了?虽然主要是为了打击二房…但四舍五入也算替我说话了吧?看来今晚这‘膳食监察’和‘情绪维稳’工作完成得相当出色,值得申请加个鸡腿作为绩效奖励!】 第13章 问我的职司? 林轩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立刻顺势而为,对着旁边的侍女笑道:“麻烦这位仙女姐姐再给我盛碗热汤,刚才光顾着说话,汤都快凉了,辜负了厨房妈妈们的心意。哦,对了,” 他像是才想起什么,非常好心地看向对面憋屈的苏文博,“文博堂弟,我看你脸色通红,气血上涌,肝火似乎有点旺啊?要不要也来一碗清热去火的冬瓜瑶柱汤?味道很不错的,真的,我亲测有效。” 苏文博被他这话气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老血直接喷出来,猛地扭过头去,肩膀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贺元礼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也再次彻底僵住。他发现眼前这个人根本无法用常理度量和应对。你挥出的所有恶意的、羞辱性的重拳,要么被他以某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轻轻滑开,要么就像现在这样,被他抓住一个最无关紧要的点,用一种极其认真的态度跟你诡辩,反而显得率先发难的人像个气急败坏的笑话。 林轩却仿佛没看到两人的窘态,反而像是被打开了什么话匣子,继续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般对着贺元礼说道:“贺大哥方才问我的职司?有啊!当然有!而且至关重要,岗位职责非常明确!” “其一,乃苏府‘膳食监察使’。负责鉴定各类菜品之咸淡生熟、火候几何,严格把关食品安全底线,义不容辞,关系阖府上下健康安危,责任重大!” “其二,乃娘子大人专属之‘心情晴雨观测员’。主打一个细致入微的陪伴与观察,在其烦心劳神之际,努力做到安静如鸡…呃,是体贴入微,坚决不添乱,不惹祸,维持后院稳定。” “其三,乃府内‘节能减耗先锋标兵’。每日里大部分时间于院内静卧休养,深居简出,极大减少了衣物磨损、鞋底消耗以及点灯熬油之能源浪费,为苏府开源节流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他一番话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看向贺元礼,真诚地问道:“怎么样,贺大哥,我这三大职司,还算清晰全面吧?是否堪称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职司?老子的职司是苏家首席躺平官兼顶级咸鱼!顺便兼职防你们这些妖魔鬼怪害我甲方饭票!怎么样,嫉妒不?】 林轩内心疯狂吐槽,【阴阳怪气个屁,老子吃得香睡得着,心态好得能长生不老,气死你个绿茶男!】 席间一片诡异的寂静。许多人低下头,肩膀微颤,拼命憋笑,忍得十分辛苦。这…这算哪门子职司?简直是将“吃软饭”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几分荒谬的荣誉感! 可看他那一本正经、仿佛在汇报重大工作的模样,又让人无法直接嘲笑或斥责,那种强烈的反差感几乎让人内伤。 贺元礼再一次被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回应噎得胸口发闷,喉头甚至涌上一丝腥甜。他预想中的所有反应——羞愧、愤怒、辩解、哀求——一样都没有出现。对方反而像介绍丰功伟绩般,将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让他后续所有精心准备的嘲讽和奚落都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吐不出又咽不下,难受至极。 他勉强抽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干巴巴的几个字:“…林轩妹夫真是…真是豁达通透之人…” “好说,好说。人生在世,开心最重要嘛。”林轩笑嘻嘻地应了,仿佛完全没听出对方言语中的勉强,立刻转头又望向旁边的侍女,眼神期待,“劳烦…仙女姐姐,我那汤…你看后厨还能不能再通融一下?” 苏半夏适时地借机将话题拉回正轨,她的语气依旧清冷,但若仔细分辨,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冰棱,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松快:“贺少东家,我们还是言归正传,谈谈川黄连的具体品级与定价吧。您方才提出的价格,恕我直言,距我苏家的底线相去甚远,实在看不到贵方的诚意。” 贺元礼连续两次主动出击,竟都被那个他完全没放在眼里的奇葩赘婿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招架的方式搅乱打散,心中已由最初的错愕转为恼羞成怒。他决定不再迂回,祭出杀招,直指苏家眼下最核心的弱点。 他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换上一副推心置腹、全然为对方着想的恳切模样:“半夏妹妹,此言差矣。并非我贺家没有诚意。实在是…唉,听闻苏家内部近来对‘济世堂’的经营亦是多有分歧?甚至前几日还闹出了不小的风波?呵呵,恕我直言,家族不宁,则外务难兴,根基不稳啊。这等情形下,您给出的供货承诺,实在让我贺家很难放心。这价格…自然要考虑到这其中巨大的风险。若是苏家能上下齐心,铁板一块,证明给所有合作伙伴看,那么这价格,一切都好商量。” 这已是赤裸裸的挑拨离间,并以合作为名,行压价与胁迫之实。 这一次,没等林轩再次施展他的“胡说八道大法”,也没等苏半夏组织好语言反击,一个怯怯的、带着几分惶惑的声音突然从厅堂侧门方向传来。 只见小莲不知何时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汤站在那里,似乎被厅内凝重紧绷的气氛吓到了,小脸发白,声音细若蚊蚋,对着林轩的方向小声道:“姑、姑爷…您要的汤…厨房的妈妈说…灶上还…还温着好多呢,管…管够…” 她这怯生生又极其朴实的“管够”二字,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奇妙注脚,莫名地冲淡了贺元礼话语中那种高高在上的威胁意味——仿佛在说,任你外界风波诡谲,我苏家后厨炉火旺盛,汤水管饱,稳当得很。 林轩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好消息:“哎呀!太好了!真是辛苦妈妈们了!快,快给我盛上!贺大哥,你听听!”他转向贺元礼,热情洋溢地解释道,“你看我们苏家,别的不敢说,这家宅内部的稳定,后勤保障的充足,那是绝对没问题的!说‘管够’就‘管够’,这供货能力和稳定性,您还有啥不放心的?就把心安安稳稳放回肚子里吧!” 贺元礼:“…” 他看着林轩那副真心实意、纯粹为了一碗汤的“充足供应”而欢欣鼓舞的模样,再看看旁边那个吓得快要缩起来的小丫鬟,只觉得一股极其荒谬的郁悒之气猛地直冲头顶,冲得他眼前微微发黑。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假面再也支撑不住,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他几次三番出手,或明枪暗箭,或挑拨离间,或施压胁迫,竟全都像是打在了空处,被这看似蠢钝痴傻的赘婿用各种装疯卖傻、插科打诨、不着四六的方式轻易化解,消弭于无形。连带着,竟也让苏半夏的防御与反击显得更加从容不迫。 这场他精心策划、意图打压苏家气焰、刺探虚实的宴请,发展到此刻,他非但没能如愿,反而自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无处发泄,活脱脱像一个在台上用力表演、却发现台下观众都在看别处的蹩脚丑角! 就在宴席气氛降至冰点,贺元礼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即将拂袖而去之际—— 厅外骤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一名伺候苏老太公的贴身老仆,竟是连滚带爬、面色惨白如纸地冲进了宴厅,他发髻散乱,声音凄厉颤抖得变了调,瞬间如同惊雷般炸响了所有虚伪的平静: “不好了!不好了!老太爷…老太爷他…他突然昏厥过去了!怎么叫都不醒!脸色…脸色青紫得吓人!出气多,进气少了啊!快!快请大夫!请最好的大夫啊!!” “什么?!” 第14章 挺身而出 “轰——”的一声,整个宴厅像是炸开了锅。 苏半夏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如纸,什么都顾不上了,提起裙摆就朝着后院苏老太公的居所狂奔而去。苏永年、苏文博等人也瞬间酒醒,惊慌失措地跟上。贺元礼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和不易察觉的算计,也随着人群匆匆前往。 林轩落在最后,眉头紧锁。 【突发昏厥,面色青紫,呼吸窘迫…这症状听起来可不太妙。】 老太公的卧房外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女眷和下人,哭声、呼喊声、嘈杂的脚步声乱成一团。房内,苏老太公仰面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紫色,胸口剧烈却无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可怕的、拉风箱般的哮鸣音,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 苏家惯用的老大夫被连拖带拽地请了来,抖着手上前把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终面色灰败地摇头,声音颤抖:“老太爷这…这像是痰厥中风之症,邪闭心包,痰壅神窍!凶险万分!老朽…老朽才疏学浅,一时…一时竟无从下手!快!快去请城东的王神医,或许…” 但谁都知道,等王神医赶来,恐怕黄花菜都凉了!苏半夏闻言,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被旁边的小莲死死扶住。绝望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林轩挤在人群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过老太公的症状,大脑飞速运转。 【面色青紫,呼吸极度困难,伴有哮鸣音…这不像典型的脑卒中!更像是急性呼吸道梗阻!要么是痰涎或异物堵塞,要么是严重的过敏反应导致的喉头水肿!不管是哪种,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几分钟!再不疏通气道,必死无疑!】 救?还是不救? 救,他这一身超越时代的急救手段必然暴露无疑。一个“疯癫”赘婿突然拥有如此起死回生的本事,会引来多少猜忌、探究和麻烦?他甚至无法解释来源! 不救?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而且是苏半夏祖父的生命,在眼前消逝?他骨子里那份属于医者的良知和本能,在疯狂地呐喊! 眼看老太公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停止,脸色由青紫转向死灰…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去他喵的富贵在天!我命由我...算了,医者父母心, 摊上这事儿算我倒霉!】 “让开!” 一声沉喝突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哭泣!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那个一直躲在人群后、被视为废物的赘婿林轩,不知何时挤到了前面。他脸上平日里的懒散和嬉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凝和决绝,眼神锐利得惊人,周身竟散发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他一把推开挡在床前手足无措的老大夫,就要上前。 “林轩!你干什么!”苏文博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阻止,“你个废物添什么乱!滚开!” “就是!你懂什么!别碰我父亲!”苏永年也急赤白脸地呵斥。 下人们也面面相觑,不敢让开。 林轩根本不理他们,目光直接投向脸色苍白、眼神混乱的苏半夏,声音急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相信我!再拖就真的来不及了!这不是中风,是东西卡住了气道!我能救!” 苏半夏对上他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光芒,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却又奇异地让人想要去相信。在这极致的绝望和慌乱中,这束光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声:“都让开!让他试试!” 这一声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众人被镇住了,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缝隙。 林轩立刻扑到床前。 【体型肥胖,颈部粗短,意识丧失,呼吸停止!高度怀疑气道异物梗阻!黄金时间只有几分钟!】 他迅速用拇指和食指尝试撬开老太公紧咬的牙关,但老人下颌僵硬,根本无法打开。 “牙关紧闭,看不到里面!”林轩头也不回地低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是窒息!必须马上建立通气!脑缺氧超过四分钟就回天乏术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采取行动。只见他猛地跨上床榻,双膝分开,跪在老太公身体一侧,身体前倾,双臂伸直,十指交叠,将掌根牢牢按压在老太公胸部正中、两乳头连线的位置。 【昏迷状态下不能用海姆立克,只能用胸外按压!必须用胸腔压力把空气硬挤出来,也许能把堵塞物冲出来!】 “喝——!”伴随着一声低吼,林轩用尽上身的力量,急速而有力地向下猛压! 一下! 老太公肥胖的身体随之剧烈震动。 两下! 空气被强行挤压,胸腔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下! …… 这粗暴、怪异、闻所未闻的动作,看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老天爷!他…他在殴打老太爷?!”有女眷失声尖叫。 “疯子!孽障!你给我住手!”苏永年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就要扑上来。 苏文博更是尖叫得破了音:“反了!反了!林轩你这是谋杀!快!快把他拖下去往死里打!” 几个家丁下意识就要上前。 贺元礼站在人群后方,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和一种深沉的算计,他紧紧盯着林轩每一个动作,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个被他视为废物的赘婿。 “都别动!”苏半夏猛地张开手臂拦住所有人,她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嘶哑变形,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理性告诉她这太荒谬了,但看着林轩那专注、笃定、甚至带着一种神圣感的侧脸,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做出了这疯狂的抉择。她的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但拦在众人面前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半夏!你真是疯了!”苏永年第一个厉声呵斥,脸上写满了惊怒和不敢置信,“你竟任由这个疯子如此蹂躏祖父的身体?你看看他在做什么!这是大不敬!万一出了差错,你就是害死祖父的罪魁祸首!” 苏文博更是趁机就要强行冲过去,面目狰狞:“堂姐你让开!不能让这个废物胡来!他分明是想害死祖父!快拦住他!” 他身后几个二房的仆役也蠢蠢欲动。 贺元礼在一旁看似关切地皱眉,语气却带着煽风点火的意味:“半夏妹妹,此事非同小可,是否太过草率了?还是等王神医来更为稳妥啊…” 他看似劝解,实则将“草率”和“林轩不靠谱”的标签再次钉死。 场面瞬间更加混乱,二房的人和仆役试图推开苏半夏冲过去,支持苏半夏的小莲和几个长房的下人则拼死挡在前面,双方推搡争执,哭喊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苏半夏被围在中心,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承受着来自家族内外的巨大压力。她脸色苍白如纸,猛地拔出头上的一根锐利银簪,锋利的簪尖竟直直对准了自己的脖颈,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都给我退后!”她嘶声喊道,簪尖已然刺破了皮肤,渗出一丝鲜红的血珠,“我不管你们怎么想!现在,要么信我这一次,要么我就死在这里,黄泉路上去给祖父赔罪!但谁若敢现在过去打扰,便是逼我立时血溅五步!” 第15章 冷面老婆还挺大方 苏半夏这完全不顾自身性命的疯狂举动,瞬间震慑住了所有人! 冲撞推搡停止了,叫骂呵斥卡在了喉咙里。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以死相逼的苏半夏。就连苏永年和苏文博也吓得愣在原地,他们争权夺利,却从没想过要逼出人命,尤其还是长房嫡女的命! 就在这因极度震惊而带来的短暂死寂中—— 床榻边,林轩心无旁骛,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下。他感受着冲击的力度和位置,心中默数。 终于,在第九次猛烈冲击后—— “咳!呃——噗!” 苏老太公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剧烈的呛咳,一大块混着痰涎的、未曾嚼烂的肉块猛地从口中喷了出来! 紧接着,一股新鲜的空气终于涌入肺叶,老太公发出一声极其漫长而响亮的抽气声,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那骇人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上褪去,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呼吸变得明显顺畅起来,胸膛开始规律起伏,虽然依旧昏迷,但任谁都能看出,那致命的危机已经过去了! 林轩直到这时才猛地松懈下来,感觉手臂和腰腹一阵酸软发颤,额头上全是冷汗,甚至有点眼前发黑。 【我去…就这么几下,差点把我自己也给送走了…这副身子骨真是弱不禁风啊!看来平时躺平摆烂的策略真是无比正确,稍微干点活就要命了。以后就光苟着,不干活!】 整个房间,刹那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石化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床上那奇迹般转危为安的老太公,又看向那个缓缓直起身、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胸膛剧烈起伏的林轩。 他们的眼神里,最初的震惊和恐惧开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骇然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有丫鬟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都无人察觉。 苏半夏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浑身脱力般晃了一下,几乎要软倒在地,被同样震惊却下意识反应过来的小莲架住。她看向林轩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巨大的困惑、以及一种翻天覆地的、全新的审视。 林轩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的汗,左右手交替捶着发酸位置。他环视了一圈依然还没回过神来的众人,语气疲惫却平静地说了一句: “气道通了,暂时应该没事了。剩下的,等大夫来看吧。” 房间里那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几息,才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城东的王神医终于被请了来,这位老大夫须发皆白,在霖安城极有名望。他快步上前,先是看到苏老太公那虽然虚弱但明显平稳了的呼吸和不再青紫的面色,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立刻坐下凝神诊脉。 片刻后,他长长舒了口气,抚须道:“万幸!万幸啊!痰厥之危已解,喉中异物想必已出。真是险到了极处!若再晚上片刻,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回天了。如今脉象虽虚,却已无大碍,后续只需精心静养,化痰通络,徐徐图之便可。” 他环顾四周,疑惑道:“不知是哪位高人出手?用了何种妙法?竟能从阎王爷手中抢回这片刻光阴?”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那个正悄悄往人群后方缩的身影上。 林轩心里叫苦不迭。 【高人?妙法?我说是改良版的海姆立克急救法您老能听懂吗?麻烦来了…】 他立刻摆出一副心有余悸、后怕不已的模样,连连摆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懒散和些许“懵懂”:“王神医谬赞了!谬赞了!哪是什么高人妙法…就是…就是小子我以前不知在哪本杂书野史上,看到过一种对付噎食的土法子,说是挤压胸部或许有用。刚才情况紧急,我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胡乱试了一下,没想到…没想到真的侥幸起了作用!纯属运气,运气!” 他极力将一切归功于“杂书”、“土法”和“侥幸”,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然而,这番说辞,在场之人,信者寥寥。 苏半夏快步走到林轩面前,她的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劫后余生的庆幸、巨大的震惊、难以言喻的感激。 她望着林轩,朱唇轻启,声音因为激动和刚才的嘶喊而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林轩…谢谢你。无论是什么方法,是你救了祖父的性命。这份恩情,我苏半夏…铭记在心。”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郑重地、清晰地叫他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谢意。 林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呃…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毕竟也是一家人…” 他赶紧把“一家人”这个词搬出来当挡箭牌。 另一边,苏文博和苏永年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一直被他们踩在脚下的废物,竟然真的做到了连老大夫都束手无策的事情,出了这么大一个风头! 嫉妒和警惕瞬间淹没了他们。 苏文博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小声嘀咕:“哼,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也不知用的什么邪门歪道…” 苏永年则皱紧眉头,语气沉凝:“此法闻所未闻,着实怪异…轩哥儿,此等蛮力之法,以后还是莫要如此莽撞,若是伤了祖父五脏内腑,岂非…” 他们试图将林轩的功劳淡化甚至污名化。 而始终冷眼旁观的贺元礼,此刻看向林轩的目光也彻底变了。之前的轻蔑和玩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计算。这个苏家赘婿,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那看似胡闹的方法,竟真的能起死回生。 是误打误撞,还是深藏不露? 无论是哪种,林轩在他心中的定位,已从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无用赘婿”,迅速提升为一个“需要高度关注的不稳定因素”。 下人们则窃窃私语,看向林轩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姑爷竟然有这等本事?难道以前都是装的? 林轩感受到各方投来的灼灼目光,只觉得头皮发麻。 【此地不宜久留,风紧扯呼!】 他赶紧对苏半夏和王神医拱了拱手:“那什么…既然老太公没事了,这里也没我什么事了,刚才吓得我腿都软了,我先回去歇着了…”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他便像泥鳅一样溜出了房间,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小院,继续扮演他的“受惊虚弱”去了。 是夜,苏半夏亲自来了林轩的小院一趟。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身后的妈妈放下了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这里面是一些上好的参片和灵芝,给你压惊补身。还有…一套不错的湖笔徽墨,你是个读书人,或许用得上。” 她的语气依旧不算热络,但比之从前,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今日之事,多谢。” 送完东西,她便转身离开,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格外坚定。 林轩打开匣子,看着里面价值不菲的药材和品质极佳的文房四宝,摸了摸下巴。 【啧,冷面老婆还挺大方。这算是…员工突出贡献奖?】 他刚准备收起来,窗外却传来几声极有规律的、轻微的叩击声——是他与三七约定的暗号。 他推开窗,三七瘦小的身影敏捷地钻了进来,小脸上带着兴奋和完成任务的自豪。 “公子!公子!我打听到消息了!” 三七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市面上有人在传,说咱们苏家‘济世堂’新到的一批上好的‘茯苓’,里面掺了次货,药效差得很!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偷偷打听源头,好像…好像是从‘百草厅’那边的人嘴里先传出来的!” 林轩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贺元礼…你白天的“拜访”刚结束,晚上诋毁苏家药材质量的谣言就出来了?动作可真快啊。】 第16章 献策息谣言 接下来的两日,苏府内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即便林轩依旧恪守着“摆烂”的宗旨,大部分时间窝在自己院里晒太阳、研究蚂蚁社会结构,也能从往来仆役比平时更急促的脚步和低语中,嗅到一丝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嗯…氛围不对。看来三七那小子的情报货真价实,贺家开始出招了。】 林轩眯着眼,享受着最后的悠闲, 【打吧打吧,商业竞争是你们大佬的事,我只负责吃瓜…以及必要时保护一下我的长期饭票。】 他这份悠闲,在午后被小莲的到来打破了。 “姑爷,小姐请您去书房一趟。”小莲的语气带着一丝与以往不同的恭敬,甚至还有点…期待? 林轩慢吞吞地挪过去,心里嘀咕:【甲方爸爸召见,准没好事。估计是遇上棘手麻烦了。唉,想安安稳稳混吃等死怎么就这么难?】 而此刻,书房内的苏半夏,心情远比林轩想象的更为复杂。 她对着桌上几封要求退货赔款的信函,眉头紧锁。关于茯苓以次充好的流言,像跗骨之蛆,迅速蔓延,手法阴毒且难以追查源头,让她感到力不从心。 若在半月以前,遇到此等棘手之事,她绝不会想到那个被她视为“麻烦”、“废物”、“不得不背负的耻辱”的赘婿林轩。她会独自硬撑,或与忠心掌柜商议,最多…去求助已精力不济的祖父。 但如今,林轩在她心中的形象,早已悄然天翻地覆。 济世堂内,他看似疯言疯语,却条分缕析,字字诛心,将二房父子逼得狼狈不堪,更是轻描淡写般点破了连她都未曾察觉的账目猫腻。那一刻的他,锐利如出鞘之剑,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懦弱? 祖父病榻前,他更是不顾众人阻拦,以一种闻所未闻、近乎狂暴却又精准无比的方式,硬生生将祖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一刻的他,专注、决绝、仿佛身负神力,令人心悸又不由自主地信服。 这两件事,像两道惊雷,彻底劈碎了她对林轩固有的“无能”认知。 他还是那副懒散怕事的样子,嘴里常蹦出些气死人的歪理。但苏半夏再也无法将他简单视为一个废物。他那看似荒唐的言行下,仿佛隐藏着深不可测的智慧…。 她开始怀疑,他平日的颓废,究竟是本性如此,还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伪装或自我保护? 正是这种颠覆性的认知,让她在再次遇到难以解决的困境时,鬼使神差地,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 或许…他那跳脱的、不循常理的思路,正好能应对这等不循常理的阴损手段? 于是,当林轩慢悠悠晃进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苏半夏对着一堆信函蹙眉的凝重模样。 见他进来,苏半夏将手边一本摊开的书往桌边推了推,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这本书里关于茯苓产地的记述,与你前几日…嗯…闲谈时所提及的,似乎略有出入。” 林轩瞥了一眼,那是苏半夏自己常看的一本药典。他心下明了,这是遇到难题了,又拉不下面子直接请教,只好找个由头旁敲侧击。 他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哦?是么?我那就是随口胡诌的,当不得真。娘子你也知道,我这人平时就爱看些杂七杂八的闲书野史,说过啥自己都忘了。” 【让我主动献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可是立志要躺到地老天荒的男人。除非你明确求助,不然我才不往上凑,省得以后啥麻烦事都找我。】 苏半夏被他这副惫懒模样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绕弯子:“并非质疑你。只是…近日铺子里遇到件蹊跷事。库房里一批上好的云苓,品质绝无问题,却无端惹来许多非议,竟有数家老主顾疑心咱们以次充好,要求退货赔款。真是…无稽之谈!” 她说到最后,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但更多的是困惑和无力感。 林轩心里跟明镜似的。 【果然是这事儿。贺元礼,你就不能来点新花样?】 他继续扮演他的懒散赘婿,漫不经心地道:“哦,商业诽谤啊。常见,太常见了。人家既然敢传,就是算准了这玩意儿难辨真假,或者说,根本不需要辨真假。只要谣言传得够广,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你们苏家‘济世堂’百年招牌上有了这点污渍,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至于真相?谁在乎呢。反正最后吃亏的是你们。” 他这番话,看似随口抱怨,却精准地戳中了要害。苏半夏立刻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是说…这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 “不然呢?”林轩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坐姿势,“好端端的,谁跟一批药材过不去?无非是看‘济世堂’生意好,挡了别人的财路呗。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成本低,见效快,源头还不好查,简直是商战界的传统艺能。” 他看似随意,实则将现代商业竞争中“黑公关”的逻辑剖析得清清楚楚。 “那依你之见,这散播谣言乃何人所为?” “娘子不烦想一想,若是济世堂名声臭了,获利者最大之人是谁?”林轩反问道。 【要我直接点名?这锅我可不敢背!】 苏半夏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她眼中闪过寒光,沉吟道:“我想我知道是谁了。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总不能坐以待毙,任由流言发酵吧。” 【唉,果然还是问到头上来了。】 林轩内心叹了口气,【算了,看在‘饭票’可能缩水的份上,就稍微动动嘴皮子吧。】 他摆出一副“我只是随便说说”的表情,懒洋洋地开口:“应对嘛…其实也简单。谣言怕什么?怕权威,怕透明,怕更大的新闻。” 苏半夏眼睛直视着林轩,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生怕漏过林轩口中任何一个细节。活脱脱像一个爱学习的好学生模样。 “比如,你们能不能想办法请动几位德高望重、全城都信得过的老药师或者名医,找个由头,比如‘鉴赏’啊,‘切磋’啊,让他们‘偶然’看到这批货,再‘偶然’地给出极高的评价?这些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比你们自己喊破喉咙有用一百倍。” “再比如,索性大大方方搞个‘药材质检日’,邀请一些有头有脸的老主顾和同行,亲眼来看看咱们的药材是怎么入库、怎么筛选、怎么加工的。流程透明了,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语气依旧懒散:“当然,要是能顺便…嗯…听说竞争对手最近好像也进了批新货,好像是什么…川贝?好像…运输途中不甚稳妥?当然,我也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啊。反正,要是市面上有点关于他们以次充好的风声,估计大家也就没空关心咱们的茯苓了吧?” 他这一套组合拳,包含了“权威背书”、“流程透明”、“转移矛盾”等现代危机公关和竞争策略的核心概念,对苏半夏来说既新颖又极具操作性。 苏半夏听得目光连闪,心中的焦虑和迷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瞬间清晰了许多!她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权威认证…透明工坊…反制…我明白了!” 她甚至忘了跟林轩客套,转身便风风火火地冲出书房,立刻召集人手部署安排去了。那雷厉风行的样子,看得林轩直咂嘴。 【啧,行动力mAx啊。也好,赶紧搞定,别来烦我睡觉。】 第17章 百年人参 接下来的几天,苏半夏充分展现了她的商业手腕和执行力。她并没有大张旗鼓地辟谣,而是巧妙地依计行事。几位被请动的老先生对济世堂药材(尤其是茯苓)的赞誉,很快在圈内流传开来。 同时,关于百草厅一批川贝“疑似受潮”的模糊消息,也开始在市井间悄然传播,虽未激起大风浪,却足够让贺家稍微手忙脚乱一下。 一正一奇,双管齐下。关于济世堂茯苓的谣言渐渐平息了下去,老主顾们恢复了信心。 林轩在小院的躺椅上歪着,享受着难得的午后清闲。小莲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汇报着外面“好消息”:谣言渐熄,老主顾回流,小姐眉头也舒展了些。 “姑爷姑爷,您真是神了!小姐用了您说的法子,那些乱嚼舌根的人都没话说了!”小莲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林轩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挥挥手:“不过是些取巧的门道,不值一提。事情能解决,全靠你家小姐决断有力,执行有方。” 【功劳赶紧推出去,低调才能长久躺平。】 小莲似懂非懂,又问:“姑爷,您这么有见识,为什么不多帮帮小姐呢?铺子里好多事呢……” 林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慢悠悠地道:“小莲啊,这人世间的事,就如同这院里的蚂蚁,忙忙碌碌,无非是为了口吃食。我呢,胸无大志,能在这院里得一隅安闲,有吃有穿,已是上天眷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何必自寻烦恼?” 他指了指石桌上苏半夏刚让人送来的新茶和点心:“你看,不争不抢,这好处它自己不就来了吗? 若是上赶着去劳心劳力,万一办砸了,岂不是连这点清福都没了?” 小莲被他的歪理绕得有点晕,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好嘟囔道:“可是…大家都说,男子汉总要建功立业…” “建功立业?”林轩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看透般的慵懒,“那是擎天柱的活儿,我这身子骨,顶多算个门槛,躺着不让人绊倒就行了。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我呢,但求无事小神仙,便是人间好时节。” 小莲噗嗤笑出声来,虽然不太懂“擎天柱”是啥,但觉得姑爷说话真是有趣极了:“那姑爷,您就没什么想做的吗?” “有啊!”林轩慵懒回答,眼神憧憬,“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坐在家里,什么也不想。” 【简称:作家!】 他闭上眼,摆明了结束谈话的意思:“行了,风波暂平便是好事。你去忙你的吧,我也该…神游太虚了。” 小莲看着自家姑爷这副“烂泥扶不上墙”却又仿佛很快活的样子,哭笑不得,只好行了个礼退下了。她觉得姑爷的话好像没什么志气,但又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放松? 林轩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嗯,完美贯彻了躺平理念,并且成功带偏了一个小朋友。今日份的“废物人生指南”授课完成。】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继续享受他的安宁时光。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多久。后院再次传来的坏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他这潭试图永远平静的“死水”之中——苏老太公病情反复,急需百年老参救命。 林轩睁开眼,望着屋檐下筑巢的燕子,轻轻叹了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这清闲日子,怕是又要到头了。】 苏老太公病情加重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苏府每个人的心头。而那味至关重要的“百年山参”药引无处可寻,更是让这份沉重变成了焦灼的绝望。 苏半夏动用了苏家所有明面上的渠道,派人快马加鞭询问霖安城乃至周边城镇所有大小药行,得到的回复却惊人的一致:年份足、品相好的百年山参,就在近几日,似乎被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豪客以高价几乎扫荡一空! 偶尔有一两家如‘仁济堂’般表示库中或许尚有一支珍藏的,却语焉不详,先是推说需要时间查找,后又支吾着报出一个高得令人瞠目的虚价,并且坚持要先付五成定金才允看货,姿态倨傲,俨然一副趁火打劫的模样。 这更像是引苏家入套的陷阱,而非诚心交易。 “是贺家…”苏半夏脸色冰冷,指尖几乎要将桌角掐出印子来。除了贺元礼,谁还会如此精准地掐住苏家的命脉,行事又如此卑劣?这已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这是要将苏家往死路上逼! 就在苏半夏几乎要决定接受那离谱的天价时,林轩找到了她。 “听说…百年山参很难找?”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苏半夏此刻心烦意乱,没心思跟他绕弯子,疲惫地点点头:“库房没了,外面的渠道也被人断了。” “明面上的路子走了,或许…可以试试暗处的?”林轩试探着说。 苏半夏猛地抬头看他:“暗处?你指的是什么?” “我也是…听些市井传闻。”林轩含糊道,“据说城西有些地方,天黑之后,会有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奇珍异宝,来路不明的货物,甚至是一些市面上紧俏的药材,或许那里会有线索。当然,风险也大。” 他自然不会说是三七那个机灵的小鬼,混迹市井底层,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暗市近期可能有一株老参出手的消息。 苏半夏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但随即被警惕取代:“暗市?那里龙蛇混杂,危险重重。而且,即便有,价格也必然惊人,真假更是难辨。” “总比坐以待毙强。”林轩看着她,“真假我能看。至于价格…只要不是太离谱,拿到参救人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至于危险…”他顿了顿,“找个可靠能打的人跟着就行。” 苏半夏凝视着林轩。这个男人一次次打破她的认知,此刻提出的建议虽然冒险,却可能是唯一的出路。她想起他鉴别药材的本事,想起他救祖父时的果决,还有反制贺家散播谣言的手段… “好。”她最终下定了决心,“我让耿忠带几个家丁陪你去。耿忠之前是霖安府衙的捕快,后受祖父恩惠,成了府里的护卫头领,他身手不错,人也可靠。你……你们要注意安全。” 第18章 黑市 是夜,月黑风高。 霖安城西,一片白天尚且还算规整的坊市,入夜后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静谧和躁动。在一些不起眼的巷道深处,隐约有人影攒动,低声交谈,交易在袖筒里、在阴影下进行。 这就是霖安城的暗市,一个游离于律法之外,充斥着欲望、贪婪和危险的地方。 林轩在耿忠和另外两名精悍家丁的护卫下,披着宽大的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廉价脂粉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两旁偶尔有灯笼亮起,昏黄的光线下,可以看到兜售各种古怪物品的摊贩,以及眼神警惕、打量来客的各色人等。 【好家伙,这氛围感拉满了,直接可以拍《古代哥谭》了。】 林轩内心吐槽,但精神却高度集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在一个看似废弃的宅院门口,经过盘查和对上暗号后,他们被放了进去。里面别有洞天,是一个不大的庭院,此刻却聚集了数十人,皆掩藏着身份,气氛压抑而紧张。今晚的重头戏,正是几件珍贵物品的私下拍卖,其中就包括一株据说是长白山出土的百年老参。 拍卖的过程简单而粗暴。一个嗓音沙哑的主持人拿出物品,台下的人低声出价,价高者得。 那株百年山参被捧出来时,林轩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参体须长芦碗密,皮老纹深,色泽沉润,确是好参!但他也敏锐地注意到,参体某一处细微的色泽似乎有些许不自然,需要近距离才能确认。 竞价很快开始,价格一路飙升。显然,需要这株老参的,不止苏家一方。 林轩并没有急于出价,而是冷静地观察着几个主要竞争对手。其中一个穿着锦袍、体型肥胖的商人志在必得;另一个声音尖细、像是某家大府管家模样的人则每次加价都毫不犹疑;还有一位,始终隐藏在角落的阴影里,几乎不说话,只用手势示意,但其身旁站着的护卫,气息凌厉,绝非寻常人家。 价格很快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那胖商人开始擦汗,犹豫着退出了。只剩下那个管家模样的人和阴影里的神秘客与林轩竞争。 林轩现代的灵魂对于拍卖和心理博弈并不陌生。他不再小幅加价,而是在对方又一次出价后,直接报出了一个高出整整三成的价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压迫感。 这突如其来的跳价让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那管家模样的人明显愣了一下,犹豫地看向阴影方向。阴影里的人似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主持人连问三遍,再无他人出价。 “成交!” 林轩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背后却也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价格,几乎掏空了苏半夏给他的大部分预算。 交割很顺利。林轩上前,假意验看,实则迅速而仔细地检查了那处存疑的地方,确认只是生长过程中自然的疤痕,并非作假,这才放下心来,交付了厚厚的银票。 拿到装着百年山参的锦盒,林轩将其紧紧抱在怀里,和耿忠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刚走出暗市所在的巷道,转入一条更僻静无人的长街,耿忠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沉了下来,低声道:“姑爷,有人跟着我们。不止一拨,前面巷口好像也有人。” 林轩的心猛地一紧,将锦盒抱得更牢。 【果然,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这种救命的东西。麻烦还是来了。看这架势,是没打算让咱们把货带出去啊。】 僻静的长街上,月光被高耸的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冰冷的杀意。 耿忠将林轩护在身后,宽厚的背脊如同磐石。他缓缓抽出了腰间悬挂的腰刀,刀身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泽。那两名苏府家丁也紧张地拔出短棍,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型的防御圈。 “朋友,哪条道上的?求财还是求物?”耿忠声音低沉,带着江湖气,试图探听虚实。 回应他的是几声不屑的冷笑。前后巷口,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七八条黑影,手持棍棒刀剑,慢慢围拢过来,封死了所有去路。为首一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轩怀中的锦盒。 “少废话!把东西留下,饶你们不死!” 林轩心脏狂跳,但越是危急,他现代人那部分冷静分析的大脑反而运转得更快。 【刚才竞拍的就那几家。胖商人钱不够,放弃了,犯不着再来硬抢,风险收益不成正比。阴影里那家伙,气场不像干这种下三滥勾当的,更像是不想惹麻烦才放弃。】 他的目光猛地锁定在那个刚才与耿忠对话的蒙面头领身上,虽然对方蒙着脸,但那身形,那略显尖细的嗓音……还有他旁边一个同样蒙面、但下意识微微佝偻着背的手下…… 他猛然想起那次贺元礼上门挑衅时,他旁边站着的好像就这厮。 【……操!是那个管家模样的人和他旁边的随从!贺家的人!】 林轩瞬间明悟。 【贺元礼这王八蛋,一边在拍卖上抬价消耗我们的银子,一边早就派人埋伏在这里准备黑吃黑!既拿了参,又让我们人财两空!真他妈够毒的!】 “是贺家的人!”林轩压低声音,极其迅速地对耿忠说了一句,“刚才拍卖那个管家!” 耿忠眼中寒光一闪,顿时心中更有底了,知道了敌人来历,就好办多了。 “江湖险恶,不行就撤,路见不平,绕道而行。” “姑爷,今天这路怕是没法撤,也绕不开了,紧跟着我!” 耿忠低吼一声,不再犹豫,率先发动了攻击!他没有选择花哨的招式,而是如同猛虎下山般,直接冲向正前方挡路之人!刀光一闪,简洁狠辣地劈向对方持械的手腕! “当啷!”一声,那人的砍刀应声落地,伴随着一声惨叫。 第19章 看,暗器 耿忠的武功路数大开大阖,势大力沉,每一刀都直奔要害,逼得对手不得不回防,显得极为实用高效。他显然经历过真正的搏杀,招式之间带着一股悍勇的血性。一时间,竟以一人之力暂时挡住了正面的敌人。 另外两名家丁也怒吼着与侧面的敌人缠斗在一起,棍棒交击声、呼喝声、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但对方人数占优,且显然也是练家子,两人死死缠住耿忠,另外几人则趁机绕过战团,直扑向看起来最好欺负的林轩! 【妈的!真当我是软柿子?!】 林轩暗骂。他一边快速后退,一边手忙脚乱地在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布袋里摸索——那里面是他让三七准备的“防身小玩意儿”。 一个黑衣人冲得最快,狞笑着伸手欲夺锦盒! “请你吃把沙子!”林轩猛地大喝一声,右手猛地一扬! 那黑衣人下意识地偏头闭眼,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小子敢耍我?!”他大怒,再次扑上。 “这次是真的!”林轩又是一扬手! 那人再次下意识躲闪,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 【啧,狼来了的故事古今通用。】他彻底被激怒,毫无防备地猛扑过来。 “看暗器!”林轩第三次扬手! “还来这套!”那黑衣人这次根本不躲了,直接冲来! 然而,这一次,一大把灰白色的粉末结结实实地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啊——!我的眼睛!!” 生石灰粉入眼,瞬间引发剧烈的灼烧感,那黑衣人顿时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捂着脸痛苦地满地打滚,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兵不厌诈,懂不懂啊古人?】林轩内心冷哼。 这出其不意的一下,瞬间打乱了另外几个扑来之人的节奏,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同伴的惨状,动作明显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另一个黑衣人已从侧面挥刀砍来!林轩躲避不及,只能下意识用抱着锦盒的手臂去挡! “锵!”一声脆响!耿忠不知何时竟摆脱了纠缠,猛地回身一刀格开那致命一击,火星四溅!但他自己的后背也因此空门大露! “嗤啦!”一声,耿忠的手臂被另一名追上的敌人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袖袍!耿忠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却愣是咬着牙没后退,反手一刀又将那人逼退。 “耿大哥!”林轩惊呼。 “没事!皮外伤!姑爷小心!”耿忠额头青筋暴起,再次陷入围攻,但显然因为受伤,动作慢了一丝,情势愈发危急。 【妈的!装备太差了!下次得搞点更给力的!】 林轩看得心急如焚,手再次伸进布袋,摸到了几颗凹凸不平的小铁球——那是他让铁匠铺随便打的粗糙铁蒺藜。 他看准耿忠身前地面的空挡,猛地撒出一把铁蒺藜! “脚下当心!”敌方头领见状急忙提醒。 围攻耿忠的几人下意识跳开躲避,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耿忠何等老辣,抓住这瞬间的机会,刀势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瞬间又放倒一人! “走!”耿忠一把拉住林轩的胳膊,不顾手臂鲜血淋漓,朝着缺口猛冲出去!那两名负伤的家丁也拼死断后,且战且退。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但耿忠对霖安城的巷道似乎极为熟悉,七拐八绕,专挑黑暗难行的小路,很快便将追兵甩得不见了踪影。 直到确认安全,四人才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角落里停下来,靠着墙壁大口喘息。 林轩弯着腰,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大口喘着粗气。 “不行了不行了,跑不动了!”林轩无力摆了摆手。 【这身体也太羸弱了,以后这种剧烈运动还是别参与了,简直要人命啊!】 “姑爷,我们目前安全了。”耿忠看着他疲惫不堪的样子,出口安慰。 “哦?”林轩愣了下,随即打量。 两名家丁都受了些轻伤,耿忠手臂伤口颇深,流血不止,脸色苍白。 林轩立刻撕下自己衣袍的下摆:“耿大哥,快包扎一下!” “呵,皮外伤,不碍事,死不了。”耿忠笑容有点难看,但没有拒绝林轩好意。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林轩一眼,道:“姑爷…您刚才那手声东击西…还有那铁蒺藜…真是…帮大忙了。” 这位姑爷,虽然身体弱了些,但面对险境时的冷静和机智,以及那份不愿丢下同伴的心性,都让他刮目相看,根本不像传闻里那般不堪。 单凭他能勇闯黑市,就足以说明府里曾经对他的那般说辞纯属无稽之谈。 “咳,一点防身的小伎俩,上不得台面。我这人平日里虽懒,但保命的时候,动动脑子还是可以的。” 林轩试图用吐槽缓解紧张气氛,但手上的动作却无比认真,“今夜多谢耿大哥和二位兄弟舍命相护!还未请教这两位尊姓大名?” 【这两人武功底子也不差,先认识认识,说不定对自己的躺平大业有所帮助呢?】 “张龙!” “赵虎!” 两家丁拱了拱手。 【我擦,什么情况?难道我成了‘林青天’?】 “敢问府中是否还有叫王朝或者马汉的护卫?”林轩抛出心中疑惑。 三人面面相觑,一番对视后,均摇了摇头。 【好吧,是我想多了。重名罢了!小概率事件而已。】 “不论怎样,总之,这份情,我林轩记下了!回去定有重谢!” 耿忠摆摆手,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分内之事…姑爷您没事就好…那参…” 林轩赶紧检查怀里的锦盒,完好无损,这才彻底放心。 “回去之后千万不要把贺家参与进来的事告诉大小姐,她已经够累的了,我不想让她徒增烦恼。” 三人分分点头,共同经历生死磨难,他们早已对林轩态度发生改观。 “我看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离开。” 林轩因剧烈运动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他看着地上的血迹,担心黑衣人之中有人沿着血迹找到他们。 虽然天黑地上血迹没那么明显,但待在这恐怕迟早会被发现。 “行,我们听姑爷的!”三人再次点头。 四人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回到苏府,那株珍贵的百年山参被及时送入厨房煎煮。药汁喂下后不久,苏老太公的呼吸果然变得更加平稳悠长,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虽然依旧虚弱,但性命总算无忧了。 苏半夏一直守在祖父床边,看到药效显现,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整个人几乎虚脱。 她已从耿忠口中大致得知了暗市的经过和归途的凶险,当然,耿忠没把姑爷交代的事说出去。 苏半夏没想到,这个看似懒散无状的赘婿,不仅真的懂药、能识破陷阱,竟然还有胆量深入那种龙潭虎穴,甚至能在被抢夺时临危不乱,用那种…奇特的方式配合耿忠他们脱险。 他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面目? 苏半夏的目光落在门外仰头数星星的林轩身上时,心脏猛地一缩。 只见他平日里总是干净甚至有些过分整洁的细布长衫上,竟沾染了好几处显眼的暗红色血迹和灰土,袖口还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那血迹如同灼热的炭火,烫得苏半夏心头一痛。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出房门,来到林轩面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一丝慌乱: “你…你也受伤了?!”她的目光飞快地在他身上逡巡,试图找到伤口,“伤在哪里?严不严重?怎么不早说!快让我看看!” 她甚至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去查看他的手臂,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染血的衣袖时,猛地意识到这举动过于越界和亲密,动作瞬间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耳根悄然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林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关心弄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迹,才恍然道:“哦,这个啊…不是我的血。”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宽慰的笑意,试图让她安心:“是那个不开眼的毛贼的。你家夫君我福大命大,身手…呃…躲得快,没伤着。就是可惜了这件衣裳,才穿没几回。” 听到他说“不是我的血”,苏半夏高悬的心才猛地落回实处,长长舒了一口气。但随即,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他的血,那便是别人的血。他为了夺参,竟经历了如此凶险的搏杀? 比耿护卫所述还要惊险万分! 她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间的冲动。她微微侧过脸,掩饰着自己不自然的神情,语气却比平时柔软了太多,带着真切的感激和后怕:“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今日…真是多亏有你了。林轩,谢谢你。” 这一次,她的感谢带上了更多的重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又欠你一次。” 林轩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柔软和关切,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心里某处似乎也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依旧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笑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哦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太公安好就行。” 随着老太公转危为安和暗市夺参事迹的悄然流传,林轩在苏府的地位发生了微妙而切实的变化。 下人们见到他,不再是单纯的轻视,而是多了几分真实的敬畏和好奇。二房三房的人虽然更加嫉恨,但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挑衅。 贺元礼那边,想必也收到了行动再次失败的消息,暂时没了动静。 林轩自己,则初步拥有了一个稚嫩却可靠的团队:机灵的小密探三七,和悍勇可靠的护卫耿忠,张龙,赵虎。 林轩躺在自己小院的浴桶里,热水驱散着疲惫,看着身上存在的淤青和娘子命人送来的新衣物,回想起苏半夏方才那急切担忧的眼神,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似乎…这“盟友”的关系,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第20章 苏公托孤 这日天朗气清,林轩穿着苏半夏送来的新衣服,心情极好。 【啧啧啧,这新衣服穿起来就是舒服啊。】 他伸了伸懒腰,思索着今日菜肴。 “也不知今日是小莲会投喂何种菜系?” 他刚躺在躺椅上,准备开始吸收日之精华。一个小厮便匆匆赶来,恭敬地道:“姑爷,老太公醒了,特意让小的来请您过去说说话。” 林轩挑眉,【老太公一醒就找我?这是出了啥事吗?】 他点点头:“带路吧。” 再次来到苏老太公的静养之处,药味淡了些,老人的气色也明显比上次见时红润了许多,正靠坐在床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进来。 “孙婿来了,快,过来坐。” 老太公声音虽仍有些虚弱,但中气足了不少,眼神慈和,带着显而易见的感激,“我这把老骨头,这次又多亏了你啊。先是家里急救,后又冒险去那等地方寻药……老夫都听说了,辛苦你了。” 林轩摆摆手,在他床前的绣墩上坐下,语气随意:“老太公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您老身体无恙就好。” 【主要是您要挂了,我这长期饭票就更不稳了。】 老太公仔细打量着他,越看眼中的欣赏之意越浓,忽然话锋一转,问道:“林轩啊,你可知,当初我为何从众多走投无路的寒门学子中,独独选了你入赘我苏家?” 林轩一愣,【感情我还是百里挑一啊?不是随便捡来的?】 他打趣地回道:“莫非是……小子比其他学子,格外英俊潇洒一些?” “哈哈哈哈哈……”老太公被逗得开怀大笑,连连用手指虚点他,“你呀,你……倒是比过去有趣多了。” 笑过之后,老人眼中露出追忆之色:“其实啊,当时我对所有候选者,都做了同一个测试。” “测试?”林轩努力回想,但关于入赘前的记忆如同笼罩在浓雾中,模糊不清。 “嗯。”老太公点点头,“我把你们和半夏那丫头,分别置于一处陌生的园子。然后……派人扮作蒙面匪徒,突然冲出来威胁你们。” 林轩:“……” 【这老爷子玩得挺野啊?入职压力测试?】 “结果呢,”老太公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其他学子,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有的求饶,有的甚至直接落荒而逃。只有你,林轩……” 他目光落在林轩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色彩:“只有你,虽然自己也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却死死站在原地,挡在了半夏丫头身前,一副要跟她同生共死、视死如归的模样。”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原主身体和性子都太弱了,当时直接吓傻了,腿软得根本跑不动?】 老太公自然听不到他的心声,兀自欣慰地道:“所以啊,我就选了你。觉得你虽文弱,却有一颗护着半夏的心,这比什么都强。当然,” 他顿了顿,略带调侃地补充道,“事后我也把你的生辰八字给了城外清风观的道长无为真人看了,真人批语,说你命格奇特,今后会给半夏和济世堂带来意想不到的气运,或能助济世堂重返鼎盛之期。” 【这道长算得……好像是有两把刷子啊?居然真让他蒙对了?要是我不按剧本来,偏不让他如意,不知他又该如何应对?】 老太公继续说道:“刚开始我是一点不信,你如此软弱的性子如何能帮助半夏丫头?收个租都让人扒了裤子。” 【喂,老太公,揭人不揭短啊!过去的黑历史能不能别再提了?我的尊严已经被原身丢没了,不要再让我社会性死亡一次吧!】 老太公似在回忆,嘴角一直挂着微笑:“不过,自打你溺水之后,好像就变得不一样了。能有着让王神医都佩服的救命法子,能从黑市全身而退,还能稳住心神陪着半夏应对刁难……我就觉得,或许那无为真人,当真算得奇准。” 说到此处,老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丝深切的忧虑,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 “林轩啊,你入赘时日也不短了,应当也看到了。自古经商之道,皆是男子当权,女子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难如登天啊。外人看来,只道她是苏家大小姐,风光无限。可这风光背后,是多少明枪暗箭,多少辛酸委屈?” “那些合作的药商、掌柜,面上客气,背地里哪个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子而心存轻视,甚至刻意刁难?谈生意时,一句‘此事还需请示族中长辈’,便能将她所有的努力轻飘飘地揭过。仿佛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够分量。” “族内更是……哎,二房、三房的心思,你也看到了。他们从不认为半夏有能力支撑家业,只觉得她是霸着位置不肯松手,挡了他们的路,千方百计地想将她拉下来,好夺了这济世堂去。一个女儿家,要镇住这些虎视眈眈的亲戚,得比男子强硬十倍、精明百倍才行!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老太公的声音里充满了心疼:“可半夏这丫头,偏偏性子比谁都倔!自她爹娘去后,她就咬着牙把这副担子扛上了肩。那么小的一个人儿,白天在铺子里跟着老师傅辨识药材、学习经营,晚上回来还要挑灯看账本,学习打理族务。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摔了多少跤,从未听她抱怨过一句,也从未向我低过头、服过软。” “她立誓要完成父母的遗愿,要让济世堂恢复往日辉煌,甚至更胜往昔。这条路,她走得磕磕绊绊,遍体鳞伤,却从不肯停下,也从不肯认输。我看着她这样,心里……心里真是……” 老人语带哽咽,有些说不下去了。 片刻后,他才缓过气来,疲惫地摇摇头:“我身体还行的时候,尚能躲在后面帮她周旋一二,弹压那些不安分的心思,替她挡掉一些明面上的风雨。可如今……” 他看了一眼自己布满皱纹的手,苦笑道:“如今已是风烛残年,朝不保夕,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二房越发嚣张,那贺家,更是阴招频出,恨不得立刻吞了济世堂。我一想到我走后,留下她一个人要面对这些豺狼虎豹,我这心里就跟刀绞似的……” 林轩听着老太公絮絮叨叨说着半夏的不易,看着她独自扛起一切的艰辛,忽然间,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他打断老太公,问道:“老爷子,既然女子当家这么难,阻力这么大,您又是苏家最高长辈,为何不干脆快刀斩乱麻,直接就把苏家的掌印传给半夏?名正言顺,岂不省去许多麻烦?” 苏老太公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深深的无奈和苦涩,他长长叹了口气,摇头道:“傻孩子,我又何尝不想啊?夏儿的能力和心性,我是最清楚不过的,这掌印传给她,我心甘情愿。但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21章 暗室谋权 苏老太公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看到家族中那些暗流涌动:“我若真不顾一切,强行把掌印传给她。二房、三房那边,表面或许不敢说什么,但内心定然极度不服,会觉得我老糊涂了,偏心至极,有失公允。这埋下的就不是不满的种子,而是仇恨的根苗了。一个家族,最怕的就是离心离德,内部四分五裂。到时候,他们阳奉阴违,处处作梗,甚至可能分裂家产,另立门户……那苏家就真的完了。我这把老骨头,不能成为苏家分裂的罪人啊。” 林轩若有所思,他来自现代,对这种家族政治的复杂性虽有耳闻,此刻才真切感受到其中的桎梏:“所以……” “所以啊,”老太公接过话头,眼神变得深远而充满期望,“这掌印,不是我不能给,而是不能这样‘硬给’。它必须是在夏儿有了绝对的能力,做出了能让所有人都闭嘴、让二房三房都望其项背、彻彻底底心服口服的成绩之时,才能名正言顺、稳稳当当地交到她手里。”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轩脸上,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还好,你来了。我看得出,你心地良善,虽看似散漫,却是个有担当、有大智慧的。半夏丫头真有难时,你还是会出手相助的。” 说着,老太公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林轩的手腕,力道之大,完全不似一个久病初愈的老人。 “林轩,”老人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充满了期待与托付,“我的夏儿,双亲走得早,我这祖父的身体又一日不如一日。从今往后,老夫就把她,连同这济世堂,一并托付给你了。我不强求你对她有多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只希望在她遇到难题、独木难支的时候,你能从旁协助一二,不至于让她一个人扛得那么辛苦、那么累……可好?” 林轩看着老人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无奈和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之前那些插科打诨、想要敷衍了事的心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眼前仿佛闪过苏半夏清冷面容下那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独自面对刁难时挺得笔直的脊背,以及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可能早已暗潮汹涌的眼睛。 【喂喂喂!不要啊!这么重的担子,我这才刚养好一点的羸弱身子骨可担不起啊!我就想安安静静混吃等死啊!】 可内心依旧在哀嚎。 可老太公那浑浊却无比真诚、几乎是在燃烧最后心力为他最牵挂的孙女寻求一丝保障的眼神,像是有千斤重,牢牢锁定着他。 【哎……算了算了,算我倒霉。也不知道是哪个清风观的无为真人那么嘴贱,下次别让我遇到,不然非得跟他好好聊聊人生不可!】 内心疯狂吐槽完毕,林轩看着老人殷切的目光,最终,还是认命般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简洁,却有力。 苏老太公闻言,脸上紧绷的皱纹终于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真正安心而又疲惫的笑容,缓缓松开了手,靠在软枕上,仿佛了却了一桩最大的心事。 【得,这哪里是招赘婿,这是给未来cEo找保镖+合伙人啊。老爷子这棋下得可真够大的。】 林轩走出屋子,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无声地吐了一口气。 【得,这躺平计划,是越来越遥遥无期了。】 …… 二房书房内 “爹!不好了爹!出大事了!” 苏文博一阵风似的冲进书房,连门都忘了敲,脸上混合着惊慌与不解,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正慢悠悠端着一盏汝窑茶杯,准备品鉴新到雨前龙井的苏永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呼小叫惊得手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了他保养得宜的手背上。他顿时眉头紧锁,脸上掠过一丝愠怒,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慌什么!”苏永年沉声呵斥,掏出手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水渍,试图维持一家之主的镇定风度,“跟你说了多少次,每逢大事要静气!如此毛毛躁躁,成何体统?哪有一点我苏家子弟该有的沉稳!” “不…不是啊爹!”苏文博急得差点跳脚,也顾不上父亲的教训,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里面的惊惶,“是、是祖父那边!他…他方才单独召见了那个废物!林轩!” “什么?!” 苏永年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刚刚端起的茶杯“哐当”一声脱手落在茶桌上,半杯温热的茶水好巧不巧,全数喷溅在躲闪不及的苏文博那张写满惊恐的脸上。 苏文博“嗷”了一小声,丧气地垮下脸,却也顾不上埋怨,慌忙用昂贵的丝绸衣袖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留下斑驳的水渍和茶叶沫。 苏永年也顾不得训斥儿子失仪,猛地站起身,肥胖的身体带得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紧紧盯着儿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严肃:“你说父亲单独召见了林轩?此事当真?你看清楚了?不是半夏那丫头也在场?” “千真万确!爹!”苏文博指天发誓,“是咱们安插在老爷子院外和专门盯着那赘婿一举一动的小厮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林轩一个人进去的,待了得有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出来!就他们俩人,绝对没有第三个人!” 他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困惑和不安:“爹,您说…祖父这才刚醒,精神头估计都没缓过来,怎么就急匆匆单独召见他?这是什么意思?那废物什么时候入了祖父的眼了?难不成…是因为他凑巧救了祖父两次?” 苏永年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也顾不上什么“静气”了,背负着双手在铺着厚绒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肥胖的身体像一只焦躁的困兽。 “一次是凑巧,两次…就未必是了。” 苏永年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忌惮,“父亲他…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他病体初愈,第一件事不是见我们这些儿子,不是见半夏,而是秘密召见一个过去他看都懒得看一眼的废物赘婿…” 苏永年停下脚步,眼神闪烁不定,脑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莫非…父亲是对我们最近的动作有所察觉?这是在敲打我们?还是说…他老人家醒了,看到半夏丫头独木难支,竟想…竟想扶持那个废物来制衡我们二房?” 第22章 与虎谋皮 这个念头一出,连苏永年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老爷子还有什么理由如此看重林轩。一想到那个唯唯诺诺的赘婿可能因为老爷子的青睐而爬到他们头上,苏永年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绝无可能!”苏文博尖声叫道,脸上满是鄙夷和难以置信,“就凭他?一个连租子都收不回来的窝囊废?祖父是老糊涂了不成?” “闭嘴!慎言!”苏永年厉声打断儿子口无遮拦的抱怨,警惕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隔墙有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浑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不管父亲是何用意,此事都非同小可。我们必须早做打算,绝不能让他们占了先机。” 苏文博立刻没了主意,眼巴巴地看着父亲:“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干看着吧?” 苏永年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他走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贺家那边…你联系得怎么样了?”他突然问道,声音压得极低。 苏文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贺元礼那个笑面虎?爹,上次宴会后他主动找过孩儿,可您不是一直跟孩儿说贺家野心太大,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吗?他们可是心心念念想吞了咱们济世堂!” “此一时,彼一时!”苏永年语气果断,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半夏那丫头比我们想的更难对付,如今老爷子又醒了,还似乎有意扶持林轩…再拖下去,变数太大!” 他脸上露出一丝狰狞:“想要尽快拿到济世堂的管理权,彻底掌控苏家,光靠我们内部给她使绊子,进度太慢!必须借助外力,施以重压,逼她犯错,逼她主动交出权柄!贺家,就是最好的那把刀!” “可是…”苏文博还是有些犹豫,“万一引狼入室…我们岂不是成了苏家罪人?” “哼,引狼入室又如何?”苏永年冷笑一声,眼中满是算计,“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我们先借贺家的势,扳倒长房,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至于以后…哼,等大权在握,苏家是谁的苏家,还不是我们说了算?难道还怕他贺家反客为主不成?” 他看向儿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想办法约见贺元礼,要隐秘。告诉他,他之前提的合作…我们可以考虑。但具体条件,需要当面详谈。” 苏文博看着父亲眼中闪烁的野心和决绝,心中的慌乱渐渐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所取代。他重重地点点头:“是,爹!孩儿这就去办!” 看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永年重新坐回椅子里,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仿佛敲响了一场阴谋的开场鼓点。 为了苏家的权柄,为了将长房彻底踩在脚下,有些险,不得不冒。 …… 入夜,霖安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后院,一间极为隐秘的雅阁内。 苏文博有些坐立不安,不时整理一下自己过于华丽的锦袍领口,又或是端起茶杯抿一口,眼神飘忽地打量着这间过分雅致也过分安静的屋子。与他父亲书房的老成持重不同,这里处处透着风雅和金钱堆砌出来的格调,让他既羡慕又有些自惭形秽。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贺元礼一身月白常服,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若有若无的笑意,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并未跟着随从,反手便轻巧地关上了门,将外间的喧嚣彻底隔绝。 “苏兄,久等了。”贺元礼的声音温和有礼,如同熟络的老友打招呼,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有精准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贺…贺少爷。” 苏文博忙不迭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差点带翻了桌上的茶杯,显得有些狼狈。他努力想挤出一点从容的笑意,却显得十分僵硬。 贺元礼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优雅地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执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 “苏兄深夜相邀,想必是有要事?”他开门见山,并不打算多费寒暄的时间。 苏文博深吸一口气,想起父亲的嘱咐,定了定神,只是语气依旧难掩急切:“贺少爷,我也不绕弯子了。你上次提的合作……我们二房,有兴趣。” “哦?”贺元礼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他轻轻吹开茶沫,啜饮一口,语气平淡,“令尊……改变主意了?我记得他老人家此前对此颇为谨慎。” “此一时彼一时!”苏文博立刻道,将父亲那套说辞搬了出来,“如今情况有变。我祖父醒了,而且……他似乎对那个赘婿林轩另眼相看!再拖下去,恐怕夜长梦多!” “林轩?”贺元礼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又是那个废物赘婿!” 林轩有意或无意之间接二连三破坏了他贺元礼打压济世堂的计划,早已被他定义为‘重点关注’的对象。 对于任何潜在的变数,贺家少爷都保持着敏锐的嗅觉。 “是啊,那废物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苏文博啐了一口,满脸鄙夷,“也不知他给我祖父灌了什么迷魂汤,让祖父单独召见!但我父亲说,绝不能放任不管!必须尽快拿下济世堂,以免节外生枝!” 贺元礼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吟片刻,忽而笑道:“苏兄和令尊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果断!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谈谈……如何合作?”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要扳倒你那位堂姐,让她心甘情愿地交出济世堂,光是生意上的打压,见效太慢。我们需要……” “最后,”贺元礼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在最恰当的时候,需要族中有分量的人站出来,质疑苏半夏的管理能力,为了苏家基业着想,提议由更‘合适’的人来接管济世堂,比如……令尊。届时,内外交困,众口铄金,即便苏老太公有意偏袒,恐怕也难以回天了吧?” 苏文博仿佛已经看到了父亲坐上济世堂当家位置的场景,激动得脸颊泛红:“对!就该如此!我二房一脉,才是苏家生意的正统继承人!” 贺元礼看着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他举起茶杯,微笑道:“既然如此,那便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也预祝令尊早日执掌家业。”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苏文博连忙举起自己的杯子,与贺元礼轻轻一碰,仿佛饮下的不是清茶,而是胜利的美酒。 他却没看到,贺元礼在垂下眼帘品茶时,那嘴角勾起的弧度,冰冷而贪婪。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苏家二房,不过是他贺家吞并济世堂最好用的一把刀,一颗棋罢了。 第23章 致仕御医 自那日从祖父院中回来,接下那份沉甸甸的“托付”后,林轩的生活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依旧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了就在他那偏僻小院的躺椅上“汲取日光精粹”,闲来无事数数蚂蚁,或者捏着一片花瓣,对着阳光研究其脉络走向,美其名曰“观察微观宇宙的生命奇迹”。 【哎,急什么啊,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上赶着不是买卖,主动献策跌份儿,得等甲方自己来提需求。】 他内心淡定的一批,完美贯彻着“敌不动我不动”的躺平战略。 苏半夏似乎也极为忙碌,济世堂的事务、家族的暗流,让她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只是,她路过林轩小院的次数,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些。偶尔目光掠过那个懒散的身影时,会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审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林轩正眯着眼,对着手里一片海棠花瓣发呆,研究其输水组织效率是否能通过基因编辑优化,一阵极淡的药香伴随着清冷的脚步声传来。 他抬眼,看见苏半夏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炖盅。 “给你的。”苏半夏将托盘放在他旁边的小几上,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以往的疏离,多了几分……关怀? “秦老之前给祖父开的养身方子,你此次元气损耗颇大,需温补固本。这是厨房按方子熬的参芪当归汤,趁热喝了。” 林轩有点意外地稍稍坐直了些:【哟呵,甲方爸爸开始提供员工健康关怀福利了?这待遇升级了。】 嘴上从善如流地应道:“有劳娘子费心。” 手上动作却不慢,揭开盅盖,一股混合着药材甘香和肉类醇厚气息的热雾扑面而来,令人食欲大动。 他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着,汤味甘醇,后味微苦,确是下了功夫的滋补佳品。 几口热汤下肚,身子也暖和起来。他忽然想起方才话里的一个名字,随口问道:“对了,娘子,你刚才说的秦老……是哪位?济世堂的坐堂大夫不是赵师傅么?” 他印象里似乎没这号人。 苏半夏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对前辈的敬重,解释道:“秦老并非铺子里的坐堂大夫。他老人家是致仕的御医,曾任太医院院首,医术精深,德高望重。祖父的旧疾,多年来一直是劳烦他老人家亲自调理的。” 她顿了顿,眸色微微黯淡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些,“只是…他老人家十几年前因故辞官,便深居简出了。” 【哦?太医院首脑级人物?瓜的味道!】 林轩内心的八卦雷达瞬间嘀嘀作响,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一位御医之首,怎么会沦落到“因故辞官”? “秦老这般国手,竟也会出事故?”他放下汤盅,脸上适当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追问道。 苏半夏抬眸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个平日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今日竟会对别人的事如此上心。 但她并未多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具体缘由,外人难以尽知。只听闻…是与一桩旧案有关。” 她略作沉吟,似乎在斟酌措辞,继续道:“似乎是某位将军府的夫人生产时遭遇血崩,危在旦夕,稳婆与多位太医皆已束手无策,断言母子难保。情况万分危急之下,将军府无奈求到了秦老处。” 【古代女子生产确实都是从鬼门关走一遭。哦不,现代女子也是!只是古代医疗水平,哎……】 林轩心下恻然,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母亲都很伟大。 “后来呢?”他不由地屏息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连上好的汤都忘了喝,专注地等待下文。 “后来…” 苏半夏目光微凝,仿佛也沉浸在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中,“秦老权衡再三,最终…以金刀剖腹,取出了婴儿,保住了孩子的一条性命。” 【剖腹产!在这时代?!这秦老真是个猛人!思想和技术都够超前的!】 林轩心中一震,不由得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御医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然而,苏半夏接下来的语气却带上了沉重的惋惜:“但…那位夫人终究因为失血过多,没能救回来。虽将军府明事理,深知若非秦老出手,孩子亦难保全,并未怪罪,反而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但秦老他…他一生悬壶济世,仁心仁术,终究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始终认为夫人之死,是他学艺不精,未能两全所致。心灰意冷之下,便自请辞官,离开了那伤心之地。” 她的话语落下,小院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也带上了一丝唏嘘的暖意。 林轩默然,他能理解那位老医者的心境,那种无力回天的自责,有时比任何外在的责难都更加折磨人。 他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对了,前日跟我出去的那三个护卫,怎么样了?特别是耿护卫。” 苏半夏闻言答道:“耿忠胳膊的伤口已经请大夫重新处理过,未伤及筋骨,静养些时日便好。我已给他放了假,额外支了三个月的月钱。听闻他妻子临盆在即,正好可安心陪伴家人。张龙和赵虎只是些皮外伤,并无大碍,也已赏过。” 她的安排周到且有人情味,显露出她冷漠外表下细腻的一面。 林轩点点头,放下心来:【还好没造成严重减员,不然这心里还真过意不去。】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这略显生硬的关怀气氛——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极其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小院,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哭腔,猛地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小姐!姑爷!不好了!出…出大事了!‘济世堂‘,济世堂铺子那边…有…有好多人抬着人在门口闹事,说是…说是吃了咱们的药出人命了!眼看就要砸店了!掌柜的让您快过去一趟!” “什么?!” 苏半夏脸色骤变,霍然起身,之前的温和瞬间被冰寒取代。她行事向来果决,深知这种直接上门闹事、指控人命关天的情况,必须亲自出面迅速弹压,否则苏家百年声誉和“济世堂”的根基都将受到毁灭性打击。 她刚迈出两步,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正悄无声息往躺椅里缩、试图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林轩。 “你,跟我一起去。”苏半夏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林轩脚下一顿,心里叫苦不迭:【不是吧阿sir?这种刀光剑影的场合也要拉上我?我就是个技术顾问,不负责前线撕逼啊!】 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惶恐:“娘子,我这身子骨…咳咳…昨日惊吓还未平复,怕是经不起这般折腾,去了怕是反而给你添乱,拖你后腿…” 苏半夏目光清冷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他拙劣的表演。冷声道:“你是我苏家姑爷,遇此大事,岂能袖手旁观?躲在宅内,成何体统?更何况…” 她指了指桌上的参汤,“更何况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苏家有难,你休想独善其身……” 【好家伙,感情搁这等着我呢。我说今日怎么不是小莲投喂。】 林轩轻轻拍打了下自己嘴巴,“哎哟,我这张嘴啊,怎么就这么馋呢……”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那我就去给娘子站个人场,壮壮声势。” 第24章 专业医闹 两人乘坐马车,以最快速度赶往位于繁华街市的“济世堂”。 离铺子尚有百米之遥,震天的喧哗哭嚎声便已传来!铺子门口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情绪激动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声浪潮般涌来。济世堂的伙计和掌柜被人群推搡着,面色惨白,竭力想要维持秩序,却被中间一伙气势汹汹的人指着鼻子辱骂,眼看局面就要失控! 只见人群中央,放着一副门板临时充当的担架。上面躺着一个面色死灰、双目紧闭、似乎毫无声息的壮年男子。 一个头发散乱、捶胸顿足的妇人扑在“尸体”旁,哭声撕心裂肺:“当家的!你死得好惨啊!你睁开眼看看啊!就是这黑心的‘济世堂’!就是他们卖假药害死了你啊!你让我们娘儿几个可怎么活啊!!” 旁边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情绪极其激动,不仅骂骂咧咧,甚至开始动手推搡济世堂的伙计,试图冲击店铺:“丧尽天良!卖毒药!偿命!今天不砸了你这害人的铺子,难解心头之恨!” “赔钱!赔我兄弟的命来!没有一百两银子,这事没完!不然就报官,让你们吃官司!”一个三角眼的瘦小男子在一旁尖声帮腔,眼神却恶毒地扫视着四周,拼命煽动围观者的情绪。 老掌柜急得满头大汗,连连作揖,声音都带了哭腔:“诸位高邻!诸位好汉!万事好商量!万事好商量啊!若真是我们的过错,苏家绝不敢推诿!可否先让大夫瞧瞧…兴许…兴许还有救啊!” “瞧什么瞧!人都断气了!你们还想毁尸灭迹不成?!滚开!”为首的一个疤脸壮汉猛地一把将老掌柜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引来围观人群一阵惊呼和更大的骚动。 苏半夏面色冰寒如霜,用力分开人群,快步走了进去。林轩则默契地落后几步,找了个略微偏僻却能看清全场的位置,抱着手臂,冷眼旁观。 【好家伙,专业医闹团队啊这是,配置还挺齐全:演员、哭丧的、负责凶的、还有喊价的。业务熟练,看来不是第一次了。】 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雷达,飞速扫描过现场每一个细节。 【嗯?‘尸体’的胸腹起伏…虽然极其微弱,但似乎…过于规律了?真晕厥或死亡不是这节奏。面色死灰…这粉料下手够重的,但耳后和发际线边缘…好像没抹匀?】 【哭晕过去的大婶,手掐自己大腿掐得挺狠,但终究眼泪少了点,光打雷不下雨,演技有待提升。】 【那个喊报官的,眼神飘忽,一直往对面茶馆瞟…是在等上级指示?】 【最关键的是…这‘死者’的指甲缝!右手食指和中指指甲里,嵌着明显的、新鲜的暗褐色药渣和泥土混合物!这绝不是喝药能沾上的量,倒像是…慌忙用手刨挖甚至掩埋过大量煎废的药渣时用力过猛戳进去的!】 林轩在现代见过的医闹比这专业十倍,眼前这出戏,在他眼里满是穿帮镜头。 苏半夏正强压怒火与那伙人对峙,她坚持必须先验明正身、查验药渣,强调苏家绝不畏责,但也绝不受诬陷。那伙人却胡搅蛮缠,阻止任何检查,只是要求赔偿或威胁要砸毁商店,让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兴奋。 双方僵持不下,冲突一触即发。 林轩趁着一个间隙,悄无声息地挤到那位面如死灰、几乎要晕过去的老掌柜身边,以极低的声音、极快的语速说了几句关键点。 老掌柜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惊讶地看了林轩一眼,然后拼命挤到苏半夏身边,凑到她耳边急促地低语。 苏半夏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听到掌柜的转述,身形猛地一僵!她的目光如电,瞬间精准地扫过林轩提示的那几个细微之处——那过于规律的微弱呼吸、耳后的色差、尤其是那“死者”指甲缝里刺眼的异物! 一切的违和感瞬间串联起来!她本就冰雪聪明,只是被这“人命关天”的突发状况和汹涌的人群情绪暂时扰乱了心神,此刻如同醍醐灌顶,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的焦虑顷刻化为冰冷的愤怒和绝对的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声音清越凛冽,如同冰泉击石,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诸位乡亲!请静一静!听我一言!” 强大的气场让喧闹的人群为之一静。 苏半夏径直指向那担架上的“尸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朗声道:“这位壮士若真是被我济世堂的药所害,我苏半夏在此对天立誓,绝不推诿!莫说百两,便是倾家荡产,我苏家也认!” 她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无比:“但!事关人命,岂能如此儿戏!你等既口口声声说是吃了我的药所致,却又阻拦验看药渣!既言人已身亡,却又不许大夫近前查验!更是试图动手毁我店铺!此举,不得不让人生疑!”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刺那伙脸色开始变化的闹事者:“现在,我们就去报官!请官府仵作、官医一同前来!当场验尸!验药!若真是我济世堂之过,我方才所言,天地共鉴!但若最终查实是有人恶意栽赃陷害、敲诈勒索…” 苏半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苏家必将追究到底!诬告反坐,毁谤商誉,数罪并论!到时候,就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了!诸位想看热闹的,不妨一起跟去府衙看个分明!” 她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显示了担当,又彻底堵死了对方胡搅蛮缠的路子,更是直接点破了“报官验伤”这个对方最害怕的环节。 那伙闹事者显然没料到苏半夏态度如此强硬且一下子抓住了要害,顿时有些慌了阵脚。那个嚷嚷赔钱的尖嘴男子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看向人群某个方向,似乎想寻求指示。 围观群众也不是傻子,看到这伙人一听报官就心虚气短的模样,也开始窃窃私语,怀疑起来。 “对啊!是人命官司就得报官啊!” “拦着不让验,肯定有鬼!” “我看这伙人有点不对劲…” “苏家小姐硬气!就得这样!” 就在这时,那担架上的“尸体”似乎被“报官”、“仵作”这些词刺激到,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眼皮也颤动起来。 这下,连最外围的围观者都有人看出了不对劲,发出惊呼! 那伙闹事者见大势已去,再也顾不得许多,为首的疤脸汉子恼羞成怒地吼了句“你们给老子等着!”,便指挥着手下慌忙抬起那张还在“微微颤动”的门板,灰溜溜地、极其狼狈地挤开人群跑了,连之前嚷嚷的赔偿也不敢再提。 一场险些酿成大祸的风波,终于平息。 苏半夏又强压着心跳,对围观百姓说了许多安抚和保证的话,承诺济世堂的药物绝对经得起查验,众人这才渐渐散去。 处理完一切,苏半夏才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下意识地回眸,去寻找那个身影。 只见林轩还站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正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见她看过来,甚至还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乏味的闹剧。 但苏半夏心中如同明镜一般。刚才那几句精准无比、直击要害的提示,绝非巧合,那几乎是逆转局面的关键!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眼神极其复杂,混杂着强烈的探究、深深的惊疑、一丝后怕的感激,以及更多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与此同时,街道对面,茶馆二楼雅间。 贺元礼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茶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俊美的脸上首次出现了裂痕,不再是那种猫捉老鼠的戏谑,而是计划接连受挫后的冰冷与愠怒。 “又……被她化解了?”他声音低沉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对……是那个赘婿!” 他的目光阴鸷地盯在那个一脸无聊、正准备溜达出济世堂的林轩身上。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个该死的赘婿!上次家宴是,黑市也是,这次又是!苏半夏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个碍眼的变数?!” 他的声音从低语逐渐变得森寒,“看他那副懒散模样,竟能三言两语点破关窍……莫非以前全是装出来的?” 他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剩余的茶水溅湿了桌面。 连续的失败已经耗尽了他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心情,取而代之的是计划脱离掌控的焦躁和对林轩这个意外因素的深刻忌惮。 “不能再等了。” 贺元礼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他侧过头,对身后的阴影冷声吩咐,语气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立刻联系苏家二房的那对废物父子!告诉他们,开胃小菜既然没吃成,那正餐就该提前上了!让他们按先前议定的计划,立刻开始实施!” “是,少东家!” 阴影中的人感受到主人罕见的怒意,不敢有丝毫怠慢,低声应命后迅速离去。 贺元礼再次将目光投向对面已然恢复秩序的济世堂,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苏半夏……林轩……我看你们这次,还怎么接招!” 第25章 夕照私语 处理完济世堂门口的风波,苏半夏又强撑着精神将铺子里外安抚巡查了一遍,回到苏府时,日头已然西斜,金色的余晖给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 苏半夏却无心欣赏这暮色。她心里揣着事,一件比医闹更让她心神不宁的事——祖父单独召见了林轩,她本想今日借着送汤之时过问,但突发事件打乱了她的计划。 祖父病后精力不济,连家族事务都甚少过问,为何会突然单独见林轩?他们说了什么?是否……与自己有关? 种种疑问在她心头盘旋。她脚步不自觉地就拐向了林轩所住的那处偏僻小院。 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只见林轩依旧瘫在那张熟悉的躺椅里,身上洒满了落日的余晖,闭着眼,随着椅子的轻微摇曳,仿佛已然入睡,整个人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懒散。 她的脚步顿了顿,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安宁。但想到心中的疑问,她还是走了进去,脚步声惊动了椅上的人。 林轩懒洋洋地掀开眼皮,见是她,似乎有些意外,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略带调侃的笑意:“哟,娘子大驾光临,是来验收为夫今日‘壮声势’的成果,还是又来送温暖了?” 苏半夏没理会他的贫嘴,在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他被夕阳勾勒出柔和光边的侧脸上,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声音比平日软和了些:“今日…多谢你。” “嗯?”林轩挑眉,似乎没料到她竟然会过来登门道谢,当时解决完医闹趁着苏半夏忙碌之际,自己就偷偷溜了,随即了然,“哦,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主要他们演技太差,影响我晒太阳的心情。” 苏半夏:“……” 刚生出的一点感激瞬间被这家伙的散漫冲淡了不少。 她抿了抿唇,决定不再迂回,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紧张:“听闻…祖父昨日单独找你了?” 林轩摇晃的躺椅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慢悠悠的节奏,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果然!苏半夏的心提了起来。祖父自从病后,精神短绌,连她都甚少能与祖父长时间交谈,昨日竟单独召见林轩这么久? 难道祖父知道了我和他之间的隐蔽协议? 她有些紧张,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可以告诉我…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惊讶于自己会用这样的语气。 林轩终于完全睁开了眼,侧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站在夕阳逆光中的苏半夏。 她清丽的脸上带着平日罕见的、混合着好奇、担忧和一丝柔软的复杂表情,晚风轻轻拂动她鬓角的几丝碎发,柔和了那份惯常的清冷。 【哦?】林轩内心oS顿起,【这还是我那个冷面无情、公事公办的甲方爸爸吗?竟然会用这种……近乎撒娇的恳求语气?按照常规操作,不应该是‘告诉我,祖父说了什么’这种冰冷直接的上司口吻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我今天立功,待遇又得到了提升?】 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玩味,久久停留在她脸上。 苏半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忍不住蹙眉嗔道:“你…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惯常的冷意,却因那抹可疑的红晕而显得毫无威慑力。 【嗯?这语气…有点顶不住啊。不行,得扳回一局。】 他笑了,带着几分戏谑,慢悠悠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娘子脸上此刻,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苏半夏以为自己脸上沾了药材灰屑,连忙用手帕在脸颊旁擦拭。 林轩则故意拖长了调子,“有点…可爱。” “你!” 苏半夏瞬间气结,脸颊“腾”地一下全红了,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她气得攥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给眼前这张笑得无比欠揍的脸来上一拳,让他真正躺上十天半个月! “说不说?!”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盖内心的慌乱和羞恼。 “说说说,”林轩见好就收,生怕真把金主爸爸惹毛了,重新懒洋洋地躺回去,望着天边绚丽的晚霞,语气随意:“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老爷子就是人病了,心思重,胡思乱想呗。”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概就是看我这个人吧,虽然没啥大本事,但胜在老实可靠、心地善良、关键时刻还能顶点用。所以就反复叮嘱我,以后要好好照顾你,别让你太累着,遇事多帮你担着点…嗯,大概就这意思。” 他避重就轻,将那份沉重的托付和背后的刀光剑影,完全淡化成了长辈寻常的关心。 苏半夏愣住了,狐疑地看着他:“……就这些?” 祖父郑重其事地单独召见他,就为了说这些?她有些不信。 “不然呢?”林轩转过头,一脸无辜地反问,“难道老爷子还能把苏家掌印托付给我这个赘婿不成?” 他这话说得太过荒诞,反而让苏半夏打消了疑虑。也是,祖父怎么可能… 她暗自摇头,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或许,祖父真的只是病中多思,单纯地想找个人嘱咐几句吧。虽然…找的是林轩,这点让她心里还是有些异样。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宁静的气息。方才那点小小的暧昧和争执,仿佛也融在了这暖金色的光晕里,变得不那么真切了。 苏半夏看了他一眼,最终没再追问,只是低声道:“…祖父的话,你不必有压力。做好你份内之事即可。” 林轩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天空,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慢敛去,轻轻叹了口气。 【份内之事?老爷子这‘份内之事’…可真是不好做啊。】 苏半夏心中的疑虑稍减,但另一个更紧要的问题又浮上心头。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试探着问道:“你…你没有跟祖父提及我们之间的事吧?” “我们之间?”林轩躺在椅子里,眨巴着眼睛,一脸纯良无害的茫然,“我跟娘子之间…能有什么事?” 他看起来是真的困惑,仿佛完全忘了那一茬。 苏半夏被他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气得牙痒痒,胸脯微微起伏,那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杀气:“和、离、之、事!” “哦——!!!”林轩猛地一拍脑门,发出恍然大悟的声响,动作夸张得差点从躺椅上翻下来,“对哦!还有这大事!娘子你不提,我这破记性都快忘干净了!” 他瞬间来了精神,一骨碌坐直了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半夏,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搓着手道:“娘子,你不说这事我都忘了!你之前可是说好的,等我身体康复了,就白纸黑字把协议给签了!你看我现在,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咱们是不是该找个黄道吉日,把这事给办了?嘿嘿……” 【二百两啊!我的躺平启动资金啊!自由的气息仿佛已经闻到了!】 他内心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而且出了苏家,我照样可以暗中帮苏半夏出谋划策对付二房和贺家嘛,这也不算违背对老爷子的承诺,完美!】 苏半夏看着他这副迫不及待、两眼放光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白了——祖父根本不知道他们之间这份“和离协议”!林轩刚才所说的那些,恐怕真是祖父单纯的嘱托。 这个认知让她一直悬着的心莫名地落回了实处,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掠过心头,但紧接着,又被林轩这恨不得立刻划清界限、拿钱走人的态度激起一股无名火。 她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面上却迅速恢复了往常的清冷,甚至带上了一丝戏谑,慢条斯理地道:“对呀,是等你康复了再说。”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可我看你…这不还没康复透么?” 林轩一听就急了,【这怎么还带临时反悔的?甲方爸爸也不能这么耍流氓啊!】 他“蹭”地一下从躺椅上跳了下来,为了证明自己“康复了”,还当场用力地原地蹦跳了好几下,拍拍毫无几两肌肉的胸口:“娘子你看!我这像是没康复的样子吗?壮得能打死一头牛!” 苏半夏看着他这如同孩童耍宝般的行径,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那点不快反而奇异地散了些。她强忍着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绷着脸,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 “不是像,你就是。”她顿了顿,目光在他那因为激动而红润的脸上扫过,带着一名药师特有的笃定口吻道:“可我看你…脉象未平,气血未稳,神志也未曾清明。所以,还需静养些时日,不宜劳心劳力,更不宜…做重大决断。”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林轩那瞬间呆若木鸡的表情,脚步略显匆忙地离开了小院。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比平时稍快的步伐,泄露了她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留下林轩一个人僵在原地,维持着蹦跳后的姿势,一脸懵逼。 【不是……这女人,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带人身攻击呢?!】 【我脉象未平?我都能去跑马拉松了!】 【我帮你解决了大麻烦,你就这么报答你的功臣?过河拆桥也没有这么快的吧?!】 【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啊!翻脸比翻书还快!】 第26章 供应链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霖安城却早已苏醒。苏家“济世堂”的后院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苏半夏一袭素净的衣裙,站在一堆刚刚送达的药材前,平日里灵动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冰霜与怒意。她纤细的手指捻起一撮所谓的“上等黄芪”,指尖稍一用力,那黄芪便轻易碎裂,断面颜色黯淡,质地疏松,更有一股淡淡的霉味隐约传来。 “张管事,这就是药库拨给我们的‘份例’?”她的声音清冷,竭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负责送货的张管事是二房苏永年的心腹,一张胖脸上堆着虚伪的恭敬:“大小姐明鉴,近来各地药材收成都不好,尤其是上等货,紧俏得很呐。二老爷费了好大力气,才匀出这些来,已是极为难得了。您也知道,家族产业大,各房各铺都要兼顾,总不能…尽着长房先挑吧?” 话里话外,透着一种“有就不错了”的施舍感。 旁边另一筐当归,干瘪瘦小,杂质颇多;本应色泽鲜亮的枸杞,却显得暗沉发黑;甚至一些需要精心保管的贵重细料,包装也显得马虎潦草。 苏半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自祖父病重,家族生意逐渐被二房、三房把持以来,这种刁难就从未停止过,但这次,如此明目张胆地以次充好,几乎是撕破了脸皮。 济世堂是长房一脉的核心产业,也是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地方,更是祖上当年起家的根本。二房此举,无异于釜底抽薪。 “难得?”苏半夏冷笑一声,语气锐利起来,“济世堂每月上交的利润从未短缺,按家族规矩,就该得到相应品质的药材供给!这些货色,连药效都难以保证,如何给病人用药?若是吃出了问题,败的是我济世堂的声誉,损的是整个苏家的根基!张管事,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还是二叔他担得起?” 张管事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打着哈哈:“大小姐言重了,言重了!实在是行情如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二老爷也是为了整个苏家着想,还请您多体谅。若是觉得这些药材不合用,或许…您可以自行去市面上采购?只是这价格嘛…” 他拖长了语调,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么接受这些次货,要么自己花高价去买,成本你自己担。 苏半夏气得指尖发颤,她知道这是阳谋。二房掐住了药材供应链,就是吃准了她短时间内找不到同等质量且价格合适的替代货源。 上次黑市拍百年人参就去了不少银两,若再强行采购,济世堂本就拮据的资金流立刻就会捉襟见肘。 与此同时,林轩所在的小院。 他正睡得昏天暗地,与周公下棋下到关键时刻,忽闻一阵急促却不失轻巧的敲门声,伴随着小莲压低的、带着焦急的呼唤:“姑爷?姑爷您醒了吗?姑爷!” 林轩极其不情愿地从深度睡眠中被拽回,艰难地睁开一只朦胧的睡眼,打了个巨大无比的哈欠,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是小莲啊……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这么早扰人清梦……” 门外的小莲急得快哭出来了:“姑爷,不是天塌了,是…是铺子里出事了!库房刚送来的药材,品质差得吓人,张管事还在那说什么风凉话,大小姐都快气坏了!奴婢看着不对劲,赶紧来寻您……” 【药材品质差?张管事?二房那条老狗?】 林轩的睡意瞬间驱散了大半。他猛地想起昨日的医闹。 刚医闹完,紧接着又卡供应链? 他意识到这恐怕不是小事。 【麻烦……就知道这安生日子过不了几天。】 他内心哀叹一声,但动作却不慢,迅速抓过那件新的青布长衫套上。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过去瞧瞧。”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拉开门,对着眼睛红红的小莲道,“人在哪?后院?” “嗯!就在后院药库那边!”小莲连忙点头。 林轩揉着惺忪的睡眼,跟着小莲,一路哈欠连天地往后院晃去。等他慢悠悠踱步到济世堂后院时,看到的就是苏半夏与张管事对峙、气氛凝滞的一幕,以及地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药材。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场中两人的目光。 林轩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他眼底还带着明显的倦色,头发甚至有些微的凌乱,但那双眼睛扫过场中剑拔弩张的两人,再落到那些劣质药材上时,瞬间便锐利起来,明了了七八分。 【好家伙,职场倾轧、供应链卡脖子,这经典商战桥段真是放之古今皆准啊。吃相有点难看了各位。】 张管事见到林轩,脸上的恭敬淡了几分,但还是敷衍地行了个礼:“姑爷安好。” 他心里虽仍有些轻视,但已不敢像过去那般放肆,毕竟这位赘婿前些日子救治老太公的事,已在府里传开,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份量。 苏半夏看到林轩,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那股孤军奋战的窒息感稍稍退却。她没有像过去那样让他离开,而是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解释道:“库房拨来的药材,品质太次,根本无法入药。张管事说是行情如此。” 她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和一丝……依赖?仿佛在向他陈述困境,而不仅仅是在抱怨。 林轩点点头,走到那堆药材前,不像以前那样只是随意扒拉,而是认真地拿起几样,仔细看了看成色,又放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起。 【嘶,这品相,放现代药店都得被投诉到倒闭。以次充好,手段真糙。】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前堂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隐约夹杂着争吵声。一个小学徒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小姐,不好了!赵师傅…赵师傅他…” 苏半夏心头一紧:“赵师傅怎么了?” 赵师傅是济世堂坐堂十几年的老大夫,医术扎实,为人忠厚,是铺子的顶梁柱之一。 小学徒带着哭腔:“百草厅的人来了,不知跟赵师傅说了什么,赵师傅…赵师傅说他以后不来了!正在前面收拾东西呢!” 苏半夏脸色瞬间一变,也顾不上张管事了,提裙疾步向前堂走去。林轩眼神一凛,立刻迈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连环计啊,医闹、断供、挖人,下一步是不是该泼脏水了?】 第27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前堂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压抑。曾经弥漫的淡淡药香,此刻似乎也被一种无形的失败和颓唐所取代。 赵师傅面色臊得通红,几乎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是佝偻着背,手脚麻利却又显得无比慌乱地收拾着他的脉枕和那几本边角都已磨损的医书。他的动作越快,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几个穿着“百草厅”字样短衫的伙计,双臂抱胸,趾高气扬地等在一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和看好戏的神情,那眼神扫过济世堂的每一个角落,都像是在巡视即将到手的战利品。 周围,几个济世堂的老伙计和年轻学徒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惶然与无措。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不安地搓着手,还有人偷偷望向门口那位清冷的大小姐,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对未来的迷茫。 整个济世堂,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摇摇欲坠。 “赵师傅!” 苏半夏急步上前,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尾音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阳光从门楣斜照进来,勾勒出她单薄而挺直的背影,却也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层脆弱的阴影。 “这是为何?”她看着赵师傅,目光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可是济世堂有何处怠慢了您?若是薪俸或是其他要求,您尽管提出来,万事好商量。您是我济世堂的老人了,祖父更是对您赞誉有加…”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请求的意味。她此刻真的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赵师傅是济世堂坐堂大夫里医术最受认可的一位,许多老主顾都是冲着他来的。他若走了,无疑是在济世堂本就岌岌可危的信誉上,又狠狠捅了一刀。 赵师傅动作一僵,始终不敢抬头与苏半夏对视,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干涩而低沉:“大小姐…您,您别这么说。您和苏老东家待我恩重,这些年,老夫一直铭记在心,从未敢忘。只是…唉…” 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只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百草厅…百草厅许了我双倍的薪俸,还答应给我一间独立的诊室,坐堂时间也自由…最重要的是,他们…他们答应资助我小儿明年赴州府应试的一切费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羞愧,却又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憧憬:“老夫…老夫就这么一个儿子,寒窗苦读十余年,就盼着能有这一天…我实在…实在难以拒绝。对不住了,大小姐,是我赵某人对不起您,对不起济世堂的栽培!” 双倍薪俸!独立的诊室!还有资助科考! 每一个条件,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半夏的心上。她知道,这些条件,加起来对于的济世堂来说,根本是不可能兑现的数字。贺家这是用赤裸裸的金钱和资源,要彻底碾死济世堂。 “赵师傅,情分难道…”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凉。 “哎呀,苏大小姐。” 不等她说完,百草厅那个为首的黑瘦管事便假笑着上前一步,打断了苏半夏的话,语气看似客气,实则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挑衅,“赵师傅是难得的人才,这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嘛。我们贺少东家最是求才若渴,赏识赵师傅的医术,这才诚心相邀。还望苏大小姐成人之美,莫要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咱们两家和气才是。” “小事?”苏半夏的心猛地一沉。挖走她赖以支撑的门面大夫,断她客流,毁她声誉,在对方口中竟只是轻描淡写的“小事”? 话语如同冰冷的针,刺得她体无完肤。她看着赵师傅那羞愧却又决绝的背影,知道人,是彻底留不住了。一种巨大的失落和背叛感涌上心头,却又被她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情绪用事的时候。 就在这时,药堂里仅存的几个来看病抓药的病人也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听见没?百草厅双倍价钱挖走的…” “我就说最近济世堂的药材好像不太行了吧?怪不得赵大夫都要走…” “是啊,连自家大夫都待不下去了,这药谁还敢放心吃啊?” “以后看病还是得多花点钱去百草厅吧,虽然贵点,但图个安心啊…” 流言蜚语,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在此刻恰到好处地蔓延开来,如同毒雾,迅速污染着济世堂内本就稀薄的空气。一些原本还在犹豫的病人,闻言也露出了疑虑和退缩的神色。 苏半夏站在原地,只觉得那些话语像是一把把冰冷的刀子,从四面八方飞来,扎得她千疮百孔。她看着赵师傅最终抱起他的小包裹,几乎是逃离般地跟着百草厅的人匆匆离去,连最后一眼都没有回头看这个他待了十几年的地方。 二房的打击才刚刚过去,贺家更狠辣的挑衅就接踵而至。一波接着一波,根本不留任何喘息之机。 她强撑着挺直的脊背,微微地、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和无助。她挥了挥手,想让伙计们去安抚一下病人,维持秩序,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发不出更多的指令。 张管事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嘴角那丝得意的笑容几乎掩饰不住。他假惺惺地走上前,拖长了语调:“大小姐,您看这…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啊。铺子里没了坐堂大夫,这生意可怎么做哦?您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眼前的局面吧,小的还得赶紧回去向二老爷禀报此事,就先告退了。” 他拱拱手,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志得意满地转身走了。 偌大的前堂,顿时显得更加空旷和冷清。伙计们无精打采地站着,惶惶不安。原本还有三两个病人的,此刻也似乎被那流言影响,窃窃私语一番后,竟也摇着头,陆续离开了。 最后一位老妇人临走前还叹了口气,低声道:“造孽哦,苏老东家多好的人,这铺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压了下来。 苏半夏只觉得一阵剧烈的疲惫和眩晕袭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凉的柜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眼眶里那阵不争气的酸涩。 不能倒下去。绝对不能倒下去。 可是,该怎么办?去哪里再找一个能稳住局面的坐堂大夫?就算请来了,又如何抵挡贺家无休止的挖角和诋毁? 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助,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仿佛独自一人站在即将沉没的破船上,四周是望不到边的惊涛骇浪,而她却连一根可以抓住的浮木都没有。 林轩一直静静地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从现代商场带来的敏锐直觉,让他一眼就看穿了这拙劣却有效的商业打压手段。 【断供应链、挖人墙角、散布谣言、打击信心…手段糙是糙了点,但真是够狠的。】 第28章 促销 林轩内心冷嗤,但那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懒散念头,在看到苏半夏那微微颤抖的肩线和苍白得几乎透明的侧脸时,彻底烟消云散了。 苏半夏那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脆弱与坚韧,形成了一种极其矛盾的冲击力,让他无法再仅仅做一个旁观者。 店内客流肉眼可见地稀疏下来,最后几乎只剩下自己人。留下的伙计们也个个垂头丧气,弥漫着一股悲观绝望的气氛,仿佛已经看到了济世堂关门歇业的那一天。 朝阳的光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却驱不散这满室的冷清和颓唐。 苏半夏默默走到柜台后,下意识地拿起那本沉重的账本,似乎想从这熟悉的物件里汲取一丝力量。然而,她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方才极力压抑的气愤和无助,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连账本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 小莲小心翼翼地端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热气氤氲:“小姐,您喝口茶歇歇吧,顺顺气…” 苏半夏摇了摇头,推开茶杯,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不肯认输的倔强:“小莲,你去看看,库房里还有多少品相上好、能撑场面的药材,仔细清点一下,看看…看看还能撑多久。”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无力感。 “是,小姐。”小莲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林轩,这才低着头,快步向后院库房走去。 柜台前,一时只剩下苏半夏和林轩两人。 寂静中,林轩走了过来,修长的手指关节在光洁的柜台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半夏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眼中带着奔波劳累和心急如焚熬出的细细血丝,但看向他的目光里,却已没有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和隐隐的不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同面对困境的凝重,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她看着他,唇瓣微启,声音干涩:“林轩…你…你有什么看法吗?” 林轩迎着她的目光,她的无助和强装的镇定清晰地映在他眼里。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稍稍安心的力量:“看法就是,对方出招了,组合拳,而且挺狠。挖人、毁誉、动摇军心,一气呵成。”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下自家冷清得几乎可以跑马的店铺,目光最后落回到苏半夏那张苍白的脸上。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那惯常的慵懒彻底褪去,变得沉静而专注,甚至闪烁着一丝苏半夏从未见过的、带着某种奇异洞察力和自信的光芒,“还没到绝路。” “你……可有法子?”苏半夏期待地望着他,希望他真有办法能扭转局面。 林轩眨巴眨巴眼睛,“办法是有,可就是…… 还没想好。容我回去躺上一躺,再给你答复。” 苏半夏只觉得林轩是想借着玩笑话安慰安慰自己罢了,挥了挥手,“那你先下去吧。” 是啊,如今这局面,估计连祖父都没有办法,更何况他一个赘婿。虽然他给过自己多次惊喜,但这一次,显然对手是有备而来,而且是多手准备,哪能如此轻易化解呢。 …… 翌日清晨,济世堂内的气氛比昨日更加低迷。货架上空荡荡的地方多了起来,仅剩的一些好药材也被苏半夏严令谨慎使用。赵师傅走了,伙计们没了主心骨,做事都畏手畏脚,生怕出错。 偶尔有几个上门的老顾客,听闻赵师傅走了,又看了看药材成色,摇摇头也离开了。 苏半夏坐在后堂,面前摊着账本和库存清单,秀眉紧锁,一筹莫展。资金有限,市面上合适的药材要么价格飞涨,要么早已被百草厅或二房关联的药铺预定一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空有一身辨药制药的本事,却无处施展。 小莲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小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要不…我们再去找找老太公?让老太公给二老爷他们施施压?” 苏半夏苦涩地摇摇头:“祖父年事已高,大病初愈,精神不济。二叔他们现在把持着家业,一句‘市场行情’、‘家族统筹’就能把祖父搪塞过去。求祖父,除了让他老人家徒增烦忧,毫无用处。” 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家族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就在这时,林轩又晃悠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个馒头啃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瞅了瞅苏半夏那张快要结冰的脸,以及旁边快哭出来的小莲,含糊不清地开口:“我说…娘子啊,这么愁眉苦脸的,容易长皱纹。” 苏半夏此刻心烦意乱,根本没心思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冷声道:“你若无事,便出去逛逛,别在这里添乱。” 林轩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滓,不但没走,反而拉过一张凳子,大马金刀地坐到苏半夏对面,一本正经地说:“怎么没事?有事。关于怎么让这铺子活下去的事。我可是想了整整一晚上呢,你看我这黑眼圈……” 苏半夏和小莲同时一愣,诧异地看向他。 “你?”苏半夏的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 难道他昨日说的回去躺一躺,是真真正正去想办法了? “对啊,我。”林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别看我这人懒,但有时候,懒人才能想出省劲儿的好办法。你们这样硬扛着,跟二房拼资金拼货源,死路一条。” 苏半夏被他这直白的话刺得脸色更白,却无法反驳,只能硬邦邦地问:“那依你这‘懒人’之见,该如何?” 林轩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他们断我们的货,散我们的谣,挖我们的人。这三板斧下来,普通铺子早就垮了。但我们不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走。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 “什么意思?”苏半夏被他勾起了些许好奇心。 “意思就是,别老想着去抢他们手里的那点‘好药材’了。抢不过,也没必要抢。”林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咱们得让顾客来抢咱们的东西。” “胡说八道!”苏半夏觉得他越说越离谱,“没有好药材,哪来的好东西让顾客抢?” “没有好药材,我们可以有好‘点子’啊。”林轩笑了,“第一个点子,叫‘促销’。” “促…销?”苏半夏和小莲面面相觑,对这个词感到无比陌生。 第29章 盲盒 “对,顾名思义,促进销售。”林轩开始解释,“简单说,就是让顾客觉得在我们这儿买东西更划算、更有趣。” 他伸出两根手指:“目前有两个方案。第一,搞个‘积分卡’。” “积分卡?” “对,找个硬点的纸板,做成卡片样子。客人每买一份药,咱们就在上面盖个章或者记一笔。买够十份,第十一份免费送,或者给个很大的折扣。” 林轩尽量用她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苏半夏立刻皱眉:“这怎么行?岂不是亏本买卖?药价本就利润不高…” “我的大小姐哎,”林轩无奈地打断她,“你看账本只看单笔利润的吗?这叫‘薄利多销’加‘锁定客户’!你想啊,一个客人为了攒够十次,是不是以后抓药都优先来咱们这儿?就算这次少赚点,但保证了后面九次的生意都是咱们的!总比人家一次都不来的强吧?这叫培养客户…呃,培养老主顾的习惯!” 苏半夏是做生意的好手,稍微一想,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确实,这样可以稳住一批基本盘,尤其是在眼下这种困难时期。但她骨子里的保守让她还是有些犹豫:“这…闻所未闻,是否太过儿戏?有失药堂的庄重…” “庄重能当饭吃吗?”林轩一针见血,“活下来才有资格讲庄重。第二个点子,更有趣点,叫‘盲盒…呃,姑且叫‘运势调理包’吧。” “盲盒?运势调理包?”苏半夏和小莲更懵了。 林轩内心oS:【跟古人解释盲盒真是费劲。】 他耐心道:“就是把一些药性平和、常用且不会吃出问题的药材,比如清火的、安神的、祛湿的,按固定小方子配好,分成小包。然后混在一起,客人随机买,买到哪种是哪种。美其名曰‘顺应天意,调理当日运势’。” “这…这简直是胡闹!”苏半夏猛地站起来,俏脸涨红,“药之一道,关乎性命,岂能如此儿戏!还运势?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我苏家百年声誉…” “现在还有多少人在乎苏家的声誉?”林轩毫不客气地反问,“外面的谣言都快把济世堂淹没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话题,是关注度!是让人走进来的理由!这个‘运势包’,听起来好玩吧?好奇吧?是不是就想花点小钱试试手气?只要他们进来,就有机会让他们看到我们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再说了,里面的药都是你亲自把关的,安全有效,只是给健康人日常调理用,又不是治大病,能出什么问题?这叫趣味营销,拉低门槛,吸引那些平时不怎么进药铺的年轻人和新客。” 苏半夏被他一番连珠炮似的话说得哑口无言。她理智上觉得林轩的话离经叛道,荒谬绝伦,但心底又有一个声音隐隐告诉她,这或许…真的有用?尤其是在这种绝境之下,常规手段已经失效。 她重新坐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林轩。他自打落水后,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脑子里怎么会装着这些稀奇古怪、却又似乎暗合商道的想法? 小莲倒是听得眼睛发亮,她觉得姑爷这主意好玩极了,忍不住插嘴:“小姐,我觉得姑爷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啊…试试嘛,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苏半夏沉默了良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看向林轩:“这‘积分卡’和‘运势包’,具体该如何操办?你详细说说。” 林轩咧嘴一笑,知道她被说动了。 【搞定!第一步计划通过。】 他立刻来了精神,找来纸笔,一边画一边说:“积分卡简单,找纸板裁就行,上面写上‘济世堂惠客卡’,留出空格盖章…‘运势包’要用稍微好点的油纸,分三种,咱们可以做个记号自己区分,对外就说随机…名字得起好听点,叫‘清心包’、‘安神包’、‘祛湿包’…” 他还详细说了如何培训伙计:“以后客人进门,别耷拉着脸,统一喊一句‘欢迎光~临’,声音要响亮,显得热情!介绍活动的时候要积极,特别是‘运势包’,说得神秘好玩点…” 于是,接下来的半天,济世堂后院变成了林轩的“营销培训基地”。一群伙计和小莲、三七等人被召集起来,听林轩讲解。 三七是被林轩临时抓来充数的,经过了苏半夏的应允。 “来,跟我学,‘欢迎光~临’!”林轩示范。 伙计们面面相觑,表情尴尬,稀稀拉拉地跟着喊,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没吃饭啊!大声点!热情点!想象一下银子进账的声音!”林轩催促。 “欢…欢迎光~临…”三七红着脸憋出一句,逗得其他人想笑又不敢笑。 林轩扶额:【社死现场啊这是…算了,慢慢来吧。】 他又开始教他们介绍“运势包”的话术,如何引起顾客好奇心。伙计们觉得新奇又窘迫,这种推销方式他们从未见过。 苏半夏在一旁看着这有些混乱又搞笑的场面,心情复杂。她依然觉得这有失体统,但看着伙计们脸上久违的些微活力和好奇,再看看林轩那古怪又认真的模样,她心底那坚硬的冰层,似乎悄然又融化了一角。 “或许…死马当活马医吧。”她默默地想。 培训完毕,林轩拍拍手:“好了,理论结束,下午就开始实践!三七,你去负责裁纸做卡。小莲,你带人去分装药材包。其他人,打起精神来,见到客人就喊!谁今天表现好,晚上加鸡腿!” “鸡腿?”伙计们眼睛亮了一下。 【创业初期,画饼加实在的激励,没毛病。】 下午,“济世堂”门口立起了一块简易的水牌,上面写着:“本店新推惠客积分卡,买十赠一!另有限量‘今日运势调理包’,神秘惊喜,仅需二十文!” 路过的人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新的尝试,就在这种略显尴尬和古怪的氛围中,开始了。 第30章 欢迎光临 济世堂的新举措,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潭,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最初的几天,效果可谓冰火两重天。 “欢迎光…临!” 伙计们喊得依旧有些磕巴和羞涩,但总算能出声了。这声古怪的问候,确实让一些熟客感到新奇,甚至有点受宠若惊,虽然也有老学究皱眉头,觉得药堂如此喧哗有失体统。 “积分卡”的推行相对顺利。一些精打细算的老主顾,尤其是需要长期服药调理的,很快算明白了这笔账。 “买十赠一”,长期下来确实能省下不少钱。于是,济世堂的账上,开始出现一些稳定的、预期内的收入。 苏半夏看着账本上那虽然微小但持续增长的“预收款”,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林轩说的“锁定客户”,似乎有点道理。 而“今日运势调理包”则引发了更大的争议和好奇。 “老板,这‘运势包’是个啥?”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好奇地指着水牌问。 三七按照培训的话术,努力做出神秘的样子:“客官,这是我们东家新想的法子,顺应天意,随机抽取。可能是清心明目的,可能是安神助眠的,也可能是祛湿散寒的。二十文买一份惊喜,图个吉利嘛!” “哦?还有这种说法?”那汉子觉得有趣,掏出二十文,“来个试试!看我今天运道如何!” 他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味常见的安神药材,还附着一张小红纸,写着“夜寐安宁”。 “哈哈,好!正好这几天睡不安稳!”汉子乐呵呵地走了。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围观的人也有些心动。二十文钱不多,就当买个乐子。一时间,“开包”成了济世堂门口一景。有人开到清心包,大笑说正好去去火气;有人开到祛湿包,嘟囔着好像用不上,但也没太在意。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哗众取宠!成何体统!”一个老秀才模样的人拂袖而去,“药者,仁术也,岂能与市井博戏混为一谈!苏家百年声誉,毁于一旦矣!” 也有些谨慎的人观望:“药哪能乱吃?谁知道里面是什么?” 更少不了百草厅派出的人出面嘲讽。 “这济世堂莫非是到头了?竟搞出这般哗众取宠的点子。啊,哈哈哈哈!” “我看啦,他们这是属于秋后的蚂蚱!” “怎么说?” “蹦跶不了多久啦!” “哈哈哈哈哈!” 苏文博几乎是每天必来“巡视”一圈,看到有人围着买那劳什子“运势包”,便摇着折扇,对身边的人嗤笑:“看看,看看!我这堂姐和那便宜姐夫真是穷途末路了,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骗钱了!真是把我苏家的脸都丢尽了!我看他们能撑几天!” 这些话,或多或少会传到苏半夏耳朵里。她表面不动声色,但每次听到,指尖都会微微收紧。她骨子里是骄傲的,这些非议如同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不止一次怀疑,自己同意林轩搞这些,是不是真的错了? 林轩却显得很淡定,依旧每天溜溜达达,时不时去门口看看“销售情况”,内心oS:【啧,转化率还行,话题度有了。差评和争议也是流量嘛,黑红也是红,总比默默无闻死了强。】 几天下来,数据说明了问题。“积分卡”留住了一批核心客户,“运势包”带来了额外的现金流和关注度,济世堂的客流量止住了下滑的趋势,甚至偶尔还能出现一个小高峰。虽然距离摆脱困境还差得远,但确实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死寂了。 苏半夏看着虽然依旧憔悴,但眉宇间的焦虑稍稍缓解。她不得不承认,林轩这“歪点子”,虽然听起来不靠谱,但确实起到了效果。 她开始下意识地,在遇到一些经营小问题时,会用目光去寻找那个懒散的身影,想听听他的看法。虽然每次找到他,他不是在打哈欠就是在偷懒。 这一日午后,客人稍少。林轩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回屋里睡午觉,而是溜达到了后院库房。苏半夏正在那里亲自清点所剩无几的优质药材,脸色凝重。 “还在为货源发愁?”林轩靠在门框上问道。 苏半夏叹了口气,没有回头:“积分卡和运势包,不过是饮鸩止渴。若无上好药材支撑,一旦口碑彻底崩塌,这些都是空中楼阁。” 她拿起一小块仅剩的优质当归,语气低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嗯,确实。营销只是手段,产品才是根本。” 林轩点点头,走进库房,随手扒拉着那些被二房送来的次等药材,眼神里带着审视,“总指着别人施舍米下锅,迟早饿死。得自己想办法找米,或者…把现有的陈米烂谷子,变成能下咽的饭。” 苏半夏闻言,转过身看他:“你有办法?”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办法总比困难多嘛。”林轩笑了笑,从那次品药材里挑出几样,“这些家伙,虽然品相差了点,药效弱了点,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用。” “药效不足,如何能用?”苏半夏皱眉。 “提纯啊,优化工艺啊。”林轩说得理所当然,“比如你们炮制熟地黄,用的‘九蒸九晒’古法,思路是对的,但有些细节可以优化一下,让药效析出更充分,品质更稳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为什么一定要盯着那些被卡脖子的贵重药材呢?很多便宜又常见的药材,甚至是被忽略的部分,稍微加工一下,就能变成别的好东西。” “什么东西?”苏半夏的好奇心被完全勾了起来。 林轩想了想,比划着说:“比如,用皂角、何首乌、还有几味有清洁滋润效果的药材,做成一种‘药皂’,洗手洗脸沐浴都能用,既干净又养肤。再比如,用薄荷、冰片、樟脑什么的,做成‘清凉油’,提神醒脑,防治蚊虫叮咬。还可以做‘驱蚊香囊’,方子你肯定比我熟…” 苏半夏听得美目睁大,这些想法对她而言,简直是闻所未闻,却又仿佛在她熟悉的领域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药…还能这样用?不再仅仅是治病,而是融入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第31章 药皂 “这…这真能做成?”苏半夏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理论上没问题。”林轩自信地点点头,“具体的配方比例和工艺,我可以给你个大概方向,你是行家,试验调整肯定比我快。这些东西,技术门槛不高,但胜在新奇实用,一旦做出来,就是独一份的爆款…呃,就是会非常畅销的意思。” 【古代版日化用品+保健品,降维打击应该没问题吧?】 苏半夏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她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出路!不再局限于和二房争夺那点有限的传统药材资源,而是开辟一个新的战场! “你需要什么?”她立刻问道,语气变得果断。 “首先,绝对保密。只能在最核心的小圈子里做。”林轩神色严肃起来,“其次,需要一个小地方做试验工坊。再来,帮我收集一些常见的药材,比如皂角、薄荷、艾叶…清单我晚点给你。另外,可能需要定制一些模具,比如做肥皂的框子…” “好!”苏半夏毫不犹豫地应下,“后院有一间闲置的杂物房,可以收拾出来。人手…就用小莲,还有你带来的那个孩子三七,我看他机灵,嘴巴也严。药材和模具,我想办法去弄。”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孤助无援的弱质女流,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对药学有着极致热情和天赋的天才。林轩点的这把火,瞬间点燃了她心中的斗志和创造力。 “成!”林轩很满意她的效率,“那你先准备着,我把大概的思路和配方写给你。” 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开始歪歪扭扭地写画一些苏半夏看不太懂的化学符号和步骤说明,夹杂着文字解释。 苏半夏在一旁看着,看着林轩专注的侧脸,那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戏谑懒散的眼神此刻变得格外认真和明亮。她忽然觉得,这个赘婿,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神秘的迷雾,偶尔拨开一点,露出的东西却让人心惊。 只是他这字——丑出天际! 林轩一边写一边内心oS:【搞定供应链打压的最好方法,就是产品升级迭代!等我的药皂、清凉油上市,看你们还怎么卡脖子!嗯…还得想想怎么对付那些谣言…还有坐堂大夫…】 他将写好的几张纸递给苏半夏:“先按这个思路试试,遇到问题再商量。” 苏半夏接过那几张如同天书般的“秘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济世堂后院的那间闲置杂物房,很快被清理出来,成了林轩和苏半夏的秘密试验工坊。这里僻静,少有人来,正好适合进行一些不宜对外张扬的捣鼓。 屋内弥漫着浓郁而奇特的药香,与前面药堂的气息略有不同,更添了几分皂角特有的草木清气以及薄荷冰片的清凉锐利。 苏半夏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正对照着林轩给她的那张“天书”般的配方纸,小心翼翼地称量着磨好的皂角粉。 她的神情专注无比,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小莲和三七在一旁打着下手,一个负责看管小炉火,一个负责递送各种器皿和初步处理的药材,两人都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林轩则显得有些……悠闲。他背着手在并不宽敞的屋子里踱步,这里看看,那里闻闻,时不时冒出几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点评。 “嗯,皂角碱和油脂的皂化反应…温度是关键啊。”他凑到小莲看守的小火炉前,看着上面隔水加热的陶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混合物。 小莲一脸茫然:“姑爷,皂化…是啥?” “呃…就是让它们变成肥皂的过程。” 苏半夏抬起头,眼中带着求知的光芒:“你写的‘充分搅拌至粘稠糊状’,这个‘粘稠’的程度,该如何精确把握?还有,‘加入少量碱水加速反应’,这‘少量’是多少?不同药材提取液加入的时机,似乎也极有讲究…”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全都切中要害。林轩给的与其说是配方,不如说是一个基于现代化学原理的思路框架。具体的参数、火候、工艺细节,都需要在这个时代有限的条件下,通过无数次试验来摸索确定。 林轩被问得有点头大,内心oS:【果然,理论家和实践家之间有壁啊…我这半吊子化学知识,忽悠个方向还行,具体操作还得靠专业人士。】 他挠挠头:“这个嘛…主要靠经验和观察。比如粘稠度,大概就是勺子舀起来,能挂壁…呃,就是能缓慢流下的状态。碱水的量,先少加点,观察反应情况再调整。时机嘛…凭感觉?” 苏半夏:“…” 她看着林轩那不太靠谱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追问,转而依靠自己多年炮制药材的经验和直觉。 试验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第一次尝试制作药皂,因为搅拌不够充分,油脂和药液分离,最后得到了一锅糊糊不成形的怪东西。 第二次,碱水比例稍多,做出的皂体过于粗糙,甚至带点刺激性。 第三次,加入牡丹皮粉意图增色添香,却因温度过高,颜色发暗,香气也变得焦糊。 每一次失败,苏半夏都会仔细记录下所用的配料比例、步骤、火候和最终呈现的状态。她并不气馁,反而越挫越勇,那双灵动的眼睛里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 林轩偶尔提点一句“可能是温度高了”或者“试试分次加入”,往往能给她带来新的思路。 终于,在经过不知第多少次试验后,当苏半夏将混合了皂角、何首乌提取液、少量精心熬制的猪油以及几味润肤药材的糊糊倒入一个简易的木制模具中压实、等待冷却后,脱模得到了一块色泽温润、质地细腻、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固体。 “成了?”小莲和三七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块方方正正、前所未见的东西。 苏半夏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沾水揉搓,立刻产生了丰富细腻的泡沫,清洁力显然优于常用的皂角膏,洗后皮肤留有清爽感,却不干涩,还有淡淡的草药余香。 “真的成了!”苏半夏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成就感,她忍不住看向林轩,脸上洋溢着如孩童般纯粹的笑容。 林轩一时间竟看得有些怔住。这些日子以来,他见惯了苏半夏或蹙眉沉思、或强作镇定、或忧心忡忡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如此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苏家大小姐的端庄持重,没有济世堂掌事人的沉稳老练,只有一个十七八岁少女该有的明媚与鲜活。 【这才对嘛,】林轩内心oS,【明明还是个高中生年纪的小姑娘,整天绷着个脸多累啊。就该这样多笑笑,青春洋溢的,多好看。】 苏半夏察觉到林轩专注的目光,那目光直白而毫不掩饰,让她忽然有些不自在。她微微低下头,颊边不自觉飞起两抹红晕,方才那肆意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变回平日里那个端庄自持的苏家小姐模样。 看着她这罕见的羞怯情态,林轩几乎是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娘子笑起来真好看。 话音落下,作坊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苏半夏猛地抬头,对上林轩带着笑意的眼睛,脸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绯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慌乱地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旁边的小莲立刻露出一副我懂了的吃瓜表情,眼睛在林轩和苏半夏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还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三七,挤眉弄眼。 单纯的三七则完全在状态之外,挠了挠头,看着突然脸红的大小姐和一脸促狭的林轩,又看看莫名兴奋的小莲,满脸都是困惑:小莲姐,大小姐长得本来就十分好看,她笑起来更加好看...这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小莲姐你笑得这么奇怪? 三七这话一出,原本就有些暧昧的气氛顿时被打破。苏半夏忍不住一声轻笑出来,方才的尴尬也消散了不少。林轩也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三七的脑袋:傻小子,等你再长大些就明白了。 小莲则没好气地瞪了三七一眼:吃你的糕饼去,小孩子别多问! 第32章 秦老到访 林轩拿起苏半夏手里那块药皂,仔细看了看,闻了闻,又试了试泡沫,点点头:“不错不错,虽然离工业化标准还有点距离,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碾压级别的产品了。娘子果然是天纵奇才!” 他不忘适时地送上一记彩虹屁。 苏半夏脸颊更红了,难得地没有反驳,心中充盈着喜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这不仅仅是做出了一块新奇的皂,更是为她,为济世堂,打开了一扇通往的全新世界的大门! “接下来试试清凉油。” 苏半夏干劲十足,立刻将目光投向旁边准备好的薄荷、冰片等药材。 有了药皂的经验,清凉油的制作相对顺利许多。主要是将薄荷脑、冰片、樟脑等具有挥发性的药材按一定比例融入基油中,关键在于研磨的细度和融合的均匀度。 林轩只是提了句“可以用蜡稍微定型,方便携带使用”,苏半夏便心领神会。 当一小盒清凉油膏制成,打开盒盖,那股强烈提神、沁人心脾的薄荷冰片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让小莲和三七都精神一振。 “哇!这个好醒脑!”三七夸张地吸着鼻子。 林轩用手指沾了一点,涂在太阳穴上,那清凉刺激的感觉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没错,就是这个味儿!古代版风油精,搞定!” 就在他们沉浸在新产品成功的喜悦中时,屋外传来些许脚步声和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苏家丫头?可在铺子里?老夫路过,闻到一股奇特的药香,似是薄荷冰片,却又有所不同,忍不住进来叨扰一二。” 苏半夏闻言,脸色微变,迅速对林轩和小莲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将试验台上的东西稍作遮掩。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袖,迎了出去。 林轩也跟着探头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朴素却气质儒雅的老者,正站在后院通往前堂的门口,好奇地朝里面张望。 老者目光扫过屋内略显凌乱的试验器具和空气中残留的奇异药香,最后落在苏半夏身上,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和一丝探究。 苏半夏恭敬行礼:“秦爷爷,您怎么来了?快请前堂用茶。” 来人正是致仕的御医秦老,在霖安城医学界德高望重,今日准备给苏老太公调理身子的。 秦老摆摆手,笑呵呵地道:“不必麻烦。老夫就是被这香味引过来的。苏丫头,你这是在鼓捣什么新东西?这气味配伍,倒是新奇得很,似乎不止薄荷冰片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站在苏半夏身后的林轩,对这个生面孔的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 林轩内心oS:【哦?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秦老啊!果然,专业人士的鼻子就是灵啊。】 秦老的突然造访,让秘密工坊内的几人瞬间紧张起来。 苏半夏下意识地想将试验成果遮掩,但屋内弥漫的浓郁香气和未来得及完全收拾的器具,早已暴露了他们正在进行的“不寻常”之事。 “秦爷爷,”苏半夏稳住心神,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不过是闲着无事,试着改良一些香药配方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让您见笑了。” “香药?” 秦老抚着胡须,眼中精光微闪,缓步走进屋内,目光掠过那些造型奇特的模具、研磨器皿以及空气中交织的皂角清气与薄荷冷香,“这可不单单是香药那么简单。老夫行医数十载,这鼻子还算灵光。此中气息,清冽醒神,似有开窍辟秽之效;而那皂角之味,被处理得如此纯粹温和,更是少见。苏丫头,你莫要糊弄我这老头子。”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洞察力,显然不信苏半夏的说辞。 苏半夏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些新东西太过惊世骇俗,在未成功之前,她本能地不想让外人知晓,尤其是一位在业内举足轻重的人物。 就在这时,林轩上前一步,笑着接过了话头:“老先生好灵的嗅觉。我家娘子确实是在研究一些小巧玩意儿,想着或许能惠及日常,并非有意隐瞒。” 他态度坦然,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秦老的目光转向林轩,带着几分审视:“这位是…” “晚辈林轩。”林轩拱手行礼。 “哦?原来你就是苏家那位…”秦老恍然,上下打量了林轩几眼,眼神中多了些意味深长。关于苏家赘婿的传闻,他自然也听过一些,今日一见,似乎与传闻中那个唯唯诺诺、毫无存在感的形象颇有出入。 “正是晚辈。”林轩坦然承认,随即从旁边试验台上拿起那块已经初步成功的药皂和那盒清凉油,递到秦老面前,“老先生若有兴趣,不妨点评一二?这只是初成品,粗糙得很。” “林轩!”苏半夏低声阻止,觉得他太过冒失。 林轩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堵不如疏,这老头一看就是技术型人才,瞒不住不如拉拢。让他看看,说不定还能蹭点专业建议。】 秦老果然被吸引了。他先是接过那盒清凉油,打开仔细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捻开,感受其质地,最后甚至极小心的用舌尖尝了一下味,顿时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妙!妙啊!薄荷、冰片、樟脑…比例恰到好处,提神醒脑,清热止痛,对于外感风热、头晕目眩、蚊虫叮咬定有奇效!此物虽小,却心思精巧,极其实用!” 他又拿起那块药皂,反复观看,沾水搓揉,感受泡沫和清洁力,放在鼻下深嗅:“皂角、何首乌…还有几味润肤之药?竟能将清洁与养护结合得如此巧妙?这是如何做到的?寻常皂角膏绝无此等细腻效果!” 老人家的脸上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和好奇,一连串的问题抛向苏半夏和林轩。 苏半夏见秦老如此反应,心下稍安,知道对方是真心赞赏而非别有用心,便斟酌着解释道:“回秦爷爷,只是尝试着将古法炮制与一些新的想法结合,改进了些工艺。让您见笑了。” “见笑?这是惊喜!”秦老激动道,“药之一道,并非只能用于病时。防病于未然,养生于日常,亦是医者所求!你们这两个小娃娃,有点意思!” 他看向林轩和苏半夏的目光,充满了赞赏和探究,尤其多看了林轩几眼,似乎觉得这主意多半与这个看起来不太一样的年轻人有关。 他又询问了几个关于制作工艺的问题,苏半夏谨慎地回答了一些能说的部分,涉及到核心机密之处,便含糊带过。 秦老是明白人,也不深究,只是捻须微笑:“好,好!苏家丫头,你颇有你父亲当年的钻研精神。还有林家小子,心思活络,很好!若是此物推行于世,于百姓日常颇有益处。若有需要老夫帮忙鉴定或是说项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无疑是极大的支持和认可了!苏半夏心中激动,连忙躬身道谢:“多谢秦爷爷!” 秦老又逗留了片刻,与苏半夏探讨了几句药材药性,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临走前还一再表示期待他们的成品上市。 送走秦老,苏半夏长舒一口气,后背竟惊出一层薄汗。她看向林轩,眼神复杂:“你方才也太冒险了。” 林轩无所谓地笑笑:“怕什么?好东西还怕人看?这老爷子是识货的,说不定以后还是我们的‘代言人’呢。” 苏半夏白了他一眼,这人又开始说一些她听不懂的疯话了。 【免费的专业顾问和活广告,这不就来了?】 小莲看着空了许多的药材柜,小声嘟囔:“要是秦爷爷能来咱们济世堂坐诊就好了……那些病人肯定都回来了,看二房和贺家还怎么得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半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渴望,随即又黯淡下去,轻轻摇头:“莫要胡说。秦爷爷早已致仕,不再问诊多年。他老人家如今只醉心研究药性,偶尔为几位故交看看诊已是破例。我们怎好开这个口?太过唐突,也绝无可能。” 她深知请动秦老难于登天,这念头连想都觉得是一种奢望。 然而,林轩的眼睛却微微亮了起来。他摩挲着下巴,看着秦老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但并无恶意的笑容。 【秦老坐诊?这主意……妙啊!简直是解决当前危机的终极方案!】 【不过,硬请肯定没戏。这种技术大牛、有心理创伤的老专家,得用‘钓’的。】 第33章 说服秦老 “娘子,”林轩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但眼神里却藏着光,“你说,秦老最大的爱好是什么?” 苏半夏闻言一怔,下意识答道:“自然是医药之道。秦爷爷一生精研此道,从未懈怠。” “没错。”林轩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像只发现了新路径的狐狸,“尤其是……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理解,却又真实有效的‘道’。” 苏半夏权当林轩又开始发疯了,不再理会。不过经此一遭,她的信心更足了,连秦老都如此认可,这些东西的市场前景绝对可观! 她立刻行动起来,指挥小莲和三七,开始小批量试生产。 同时,林轩也开始策划上市方案。 “药皂要切割成大小适中的块状,用油纸单独包装,显得精致。清凉油用的小瓷盒要定制,盖上可以刻上‘济世堂’的字样。” 林轩一边画着草图一边说,“定价嘛…药皂成本稍高,定八十文一块。清凉油成本低,定三十文一盒。走的是‘优质平价’‘薄利多销’路线,目标客户是那些注重生活品质的城里人以及惠济城中普通百姓。” 苏半夏对林轩的定价和包装策略表示赞同。她补充道:“首批产量不宜过多,先看看市场反应。我们可以先送给一些相熟的老主顾试用,口碑传开了,不愁卖。” 几人忙得热火朝天,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 此时秦老去而复返,可把忙碌的四人给吓了一跳。 秦老也顾不上和众人寒暄,直接走到林轩面前,目光灼灼:“林家小子!老夫问你,前些日苏老太公窒息,你所用救急之法,从何学来?原理为何?速与老夫道来!” 林轩似乎早有预料,一个潜心钻研医道的人怎么会不对新的医道感兴趣? 他懒洋洋地睁开眼,一副“你怎么才来问”的表情,慢悠悠地坐起身:“哦,您说那个啊?老家一个游方郎中所授的土法子,说是对付噎食有奇效,小子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侥幸,侥幸。” 林轩内心oS:【海姆立克急救法,上世纪70年代才发明,吓到了吧老爷子?】 苏半夏:???不是杂书上看到的么?怎么又变成土法子了?这人说谎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的? 秦老根本不信什么“游方郎中”的说辞,这种精炼到极致、直指问题核心的急救术,绝非乡野土法所能概括。他急切地追问:“那手法发力于胸腹之下,隔肌之上,是否意在瞬间提升腹腔压力,驱使肺内残气冲出气道,以此逼出异物?” 林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老爷子的医学素养果然极高,仅凭描述就能推测出大半原理! “老先生明鉴,大抵……就是这么个道理。”林轩点头。 “奇哉!妙哉!”秦老兴奋地搓着手,在原地踱步,“看似粗暴,实则蕴含至理!此法……此法若能推广,能救多少因噎食窒息的性命啊!”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炽热地盯着林轩:“此法可还有别的应用?对于溺水、昏迷气绝之人,是否也有效用?发力部位、力道、次数可有讲究?” 林轩被他一连串的专业问题问得有点头大,只好含糊道:“这个……因人而异,略有不同。小子也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秦老顿时露出极度惋惜和不满的神情,仿佛看到一座宝山就在眼前,却不得其门而入:“暴殄天物!如此妙法,岂能止步于‘知其然’!必须深究其理,明确其规,广传于世!” 看到秦老已经完全被这门“新技术”勾住了魂,林轩知道,火候到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忧虑:“老先生所言极是。小子何尝不想将此法定规明理,惠及众人?只是……唉,眼下实在是心力交瘁,无暇他顾啊。” “哦?这是为何?”秦老疑惑。 “老先生您也看到了,济世堂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林轩开始大倒苦水,“坐堂的赵大夫被挖走,铺子里人心惶惶,生意一落千丈。娘子她独木难支,日夜操劳。二房虎视眈眈,外部还有贺家这等强敌环伺……我们光是维持铺子不倒,应对明枪暗箭就已耗尽心力,实在是……抽不出时间,也找不到一个安静稳妥的环境来细细钻研这些啊。” 他看向秦老,眼神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后辈的恳求:“况且,此等救人之法,若无名望深厚、医术高超之大医在一旁观摩、验证、记录、完善,单凭小子一人胡乱琢磨,只怕不仅难以推广,反而可能谬种流传,贻害世人。”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 秦老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立刻明白了林轩的弦外之音。他看看林轩,又想想如今济世堂的困境,再想想那神奇却未经验证完善的急救法,以及林轩和苏半夏正在鼓捣的那些新奇有效的“小玩意儿”…… 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对未知医术的渴望,在他心中交织。 济世堂需要一根定海神针来稳住局面,为林轩提供研究和验证的环境。而他,也需要济世堂这个“平台”,来接触、研究、完善林轩身上那些超越时代的医学知识和技术。 这不是简单的坐诊,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一次有可能开创医学新境的“探索”! 沉默良久,秦老眼中的炽热渐渐化为一种沉稳的决心。他捻着胡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罢了。老夫这把老骨头,闲散久了,也该活动活动了。” “这样吧,自下月开始,每旬逢五、逢十,老夫会来济世堂半日。一来,可镇住些宵小之辈,安一安病家之心;二来……”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林轩,“你我正好可将那救急之法,以及你们鼓捣的那些新奇东西,好生研讨一番,厘定规范,以惠众生。你看如何?” 林轩心中大喜,脸上却保持恭敬,深深一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有老先生坐镇指导,是我济世堂之福,更是百姓之福!” 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听在耳里的小莲,此刻已是激动得难以自已。 她猛地抓住身旁苏半夏的衣袖,声音因激动而带上了颤音,语无伦次地说道:“小姐!小姐!您听到了吗?秦老……秦老他答应了!他答应来我们济世堂了!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站在一旁的三七,则完全是一副状况外的表情,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小莲的衣角,小声问道:“小莲姐姐,秦爷爷来坐堂,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事情吗?” 小莲故意板起脸,摆出一点姐姐的架子,伸手轻轻捏了捏三七没什么肉的脸颊,动作亲昵自然:“小孩子家家的,哪里来的这么多问题?反正就是天大的好事就对了!说了你也不懂!” 三七被捏了脸,也不恼,只是更加困惑了。他捂着脸颊,嘴里小声地地嘀咕了一句:“哼……你也就比我大两岁而已嘛……” 苏半夏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她快步上前,对着秦老盈盈一拜,声音微颤:“半夏……代苏家,谢过秦爷爷!” 秦老虚扶一下,笑道:“苏丫头,不必多礼。老夫并非全为你苏家,亦是为此间……可能诞生的新学问而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轩一眼。 林轩则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搞定!技术入股,合作达成!秦老这块金字招牌,终于请动了!贺元礼,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34章 爆火 几天后,一批用素净油纸精心包装、以细麻绳捆扎好的药皂和清凉油,悄然出现在了济世堂柜台一角。这个位置并不起眼,仿佛只是临时摆放。唯一能表明它们身份的,是一块小巧的原木牌,上面是苏半夏亲笔书写的清秀字迹:“本堂新制:润肤药皂,洁面沐身,养护肌肤;提神清凉油,醒脑散热,蚊虫不近。” 没有锣鼓喧天的开业宣传,没有伙计卖力的吆喝叫卖,这种过于低调的上市方式,让这些新品在最初几天几乎无人问津。偶尔有熟客瞥见,也只是好奇地多看两眼,低声嘟囔一句“济世堂怎么也卖起这些杂货了?”,便不再留意。 连济世堂自家的伙计们心里都直打鼓,私下交换着怀疑的眼神。这玩意儿真能卖出去?姑爷的想法总是这么天马行空,不切实际。 而始作俑者林轩,却表现得一点也不着急。他每天依旧雷打不动地来点个卯,然后就在后院找个舒服角落窝着,美其名曰“市场观察”,实则多半时间在打盹补眠,一副置身事外的悠闲模样。 【急什么?让子弹飞一会。】 苏半夏看着账目上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新品销售额,虽未直接说什么,但微蹙的眉头和偶尔投向林轩方向的复杂眼神,都显露出她内心的担忧和疑虑。 转机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 一位被多年失眠和顽固性偏头痛折磨的老主顾陈掌柜,又一次来到济世堂抓安神药,他脸色憔悴,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痛苦褶皱。苏半夏让大夫细心替他诊脉后,斟酌片刻,开口道:“陈伯,您这病根深沉,非一日之寒,汤药调理需持之以恒,慢慢见效。我堂中新近配制了一种清凉油,或可暂缓头痛,起效较快,您若不介意,可试上一试?” 陈掌柜是济世堂多年的老朋友,虽对那白瓷小盒里从未见过的绿色泽体将信将疑,但出于对苏半夏人品的信任,还是依言用指尖蘸取少许,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两侧太阳穴上。 一股清凉沁人、带着薄荷锐利和冰片、樟脑等药材复合芬芳的气息瞬间钻入鼻腔,强烈地刺激着感官。紧接着,涂抹处传来丝丝缕缕、不断渗透的凉意,那原本如同被铁箍紧紧束缚、跳动不休的胀痛感,竟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炭火般,奇迹般地迅速缓解、消散! 陈掌柜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这…这…” 他感受着久违的头脑清明与松快,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苏小姐,这、这清凉油神了!我这脑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从未如此松快过!” 他当即掏钱,毫不犹豫地一口气买走了三盒:“一盒放家里,一盒放铺子,一盒送我老友!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无独有偶。另一位常年与药材打交道、双手因长期接触药材而粗糙皲裂、指甲缝里总是嵌着难以洗净药渍的药材商刘老板,前来结算货款时,无意间瞥见了那造型朴素的药皂,顺口问了一句。苏半夏便顺势推荐他试试。 刘老板将信将疑地买了一块回去。令苏半夏惊讶的是,当天下午,刘老板竟特意再次登门,此行不为生意,而是激动地举着自己那双明显变得干净、甚至连皮肤裂纹都似乎被滋润得浅了些的手,逢人便夸:“苏小姐!您这药皂真是绝了!去污力强,洗得特别干净,最关键的是还不伤手!洗完了手一点也不像用皂角后那般干涩发紧!比我铺子里卖的最好的澡豆还顶用!给我再来十块!不,二十块!我得送人!” 真正的口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虽初始微小,却一圈圈稳健地扩散开来,力量在悄然无声中逐渐累积、壮大。 “听说了吗?济世堂出了个叫‘药皂’的新鲜玩意,听说洗东西特别干净,最关键是不伤手!” “何止啊!那‘清凉油’才叫神呢!我家小子读书总是犯困,听说抹一点在太阳穴,立马精神百倍!比悬梁刺股还管用!” “真的假的?说得那么玄乎…” “骗你作甚?西街的陈掌柜,就那个被头痛折磨了十几年的,用了都说好!刘记药材行的老板,一口气买了二十块药皂呢!” “可是…价钱好像不便宜啊…” “一分钱一分货!听说好用得很!值这个价!” 尤其那款药皂,因其温和滋润、带有淡淡怡人药香的特性,意外地俘获了城中许多女眷的芳心。她们或许不常亲自来药堂抓药问诊,但对一切能让自己肌肤更显细腻、容颜更添光彩、生活更具品质的事物,有着天生的敏锐和极高的热情。 很快,济世堂的柜台前,开始出现一些戴着精巧帷帽、身着绫罗绸缎、由丫鬟小心陪伴着的女性身影,她们低声细语,相互交流,目标明确,指名道姓就要买济世堂那个“药皂”。 冷清了许多时日的济世堂,客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甚至变得比以前更加热闹,增添了一种新奇和精致气息的活力。虽然大部分人仍是冲着新品而来,但在等待购买或好奇观望的同时,不免也会顺便看看药材,问问诊脉,连带之下,传统的抓药问诊业务也明显被带动了起来。 伙计们终于不再需要硬着头皮、尴尬地喊着“欢迎光临”和推销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运势包”了,因为他们开始变得真正忙碌起来,打包新品、耐心介绍用法、精准抓药称量…每个人的脸上都重新焕发出忙碌而充实的光彩,笑容也真切了许多。 苏半夏仔细核对着账本上那不断攀升的新品销售额,以及被明显带动起来的传统业务收入,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弧度。 她忍不住抬眼,望向在后堂窗边悠闲靠着、正捧着一杯茶仿佛在欣赏街上人流、一切喧嚣皆与他无关的林轩,目光变得柔和而复杂,掺杂着感激、惊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索。 这个看似永远不着调、整日只想躺平的赘婿,他的那些“歪点子”,竟真的在几乎绝境中,为济世堂劈开了一条生路,带来了起死回生的希望。 第35章 打脸又快又疼 次日上午,苏文博摇着他那柄附庸风雅的折扇,大摇大摆地踱进了济世堂,美其名曰“视察家族产业”。一进门,他就看到了柜台一角那与周遭凝重药铺氛围格格不入的新奇物件,以及几个正围着低头挑选的女客。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用扇子指着那堆药皂和清凉油,对着正在柜台后忙碌的苏半夏,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堂内的人都听见:“哟,这不是我那堂姐嘛,你这济世堂什么时候改行开杂货铺了?这些是什么玩意儿?澡豆?香油?呵,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他绕着柜台走了半圈,嗤笑声愈发刺耳:“怎么?正经药材生意做不下去了,开始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招揽顾客了?还是指望着靠这些吸引些无知妇孺来充门面?” 他越说越觉得可笑,音量也提高了些,“堂姐,你该不会真以为,就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能让济世堂起死回生吧?哈哈哈哈哈…简直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我看啦,还是尽早认清现实,把铺子的管理权交出来,给真正有实力的人打理才是正理!” 他拍着扇子,笑得前仰后合,试图引起周围人的共鸣,却发现伙计们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而那几个女客则投来嫌恶与不屑的目光。 苏半夏脸色一寒,正要开口反驳。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却从后堂门口传了过来,带着刚睡醒般的鼻音:“咦?我当是谁在这大清早的练嗓子,原来是小舅子大驾光临指导工作啊。” 林轩慢悠悠地踱步出来,揉了揉眼睛,仿佛真刚被吵醒。他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苏文博,目光落在那些新品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小舅子对我们济世堂开拓的新业务这么感兴趣?要不要支持一下,买几块回去试试?我看你面色虚浮,眼圈发黑,肝火旺盛,正好可以用药皂清洁一下油腻,再用清凉油提神醒脑,去去火气。” 苏文博被他一噎,特别是那句“小舅子”和对他容貌的暗讽,顿时恼羞成怒:“谁是你小舅子!少在这乱攀亲戚!林轩,就你们这些破烂玩意,白送我都嫌占地方!还指望卖钱?我看你们今天一块都卖不出去!” 林轩挑眉,故作惊讶:“一块都卖不出去?小舅子这话说得可太满了吧?这万一卖出去了,岂不是打了您这‘家族产业视察员’的脸?要不…我们打个赌?” “林轩,我警告你,不许叫我小舅子。” “啊?可我是你堂姐名义上的夫君,不叫你小舅子,叫什么?小舅子…” “叫我二少爷。” “好的,小舅子。” “你……” “我说小舅子,你还赌不赌了?” 苏文博正在气头上,又被林轩那副懒散挑衅的态度彻底激得失去理智,脱口而出:“赌就赌!谁怕谁!你们这破东西今天要是能卖出去一块,我…我…” 他一时语塞,竟想不出足够狠又能立刻验证的赌注。 林轩笑眯眯地及时接茬,语气轻快:“你就怎样?说来听听,让大家做个见证。” 苏文博环顾四周,看到那些药皂和周围人看好戏的眼神,脑子一热,大声道:“我就一天不吃肉!” 他心想:反正据盯梢的人回报,这东西放了几天根本无人问津,难不成今天就能飞起来? “噗——”旁边一个年轻伙计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又赶紧死死捂住嘴,肩膀不停抖动。 林轩也乐了,抚掌笑道:“哎哟喂!这赌注…真是别致啊!看样子我的小舅子是真有出家当和尚的潜质和宏愿啊,这就开始提前适应清规戒律了?善哉善哉!佛祖知道了必定深感欣慰!” 【这赌注…真是又怂又没出息,不过也好,简单明了,省得他到时候耍赖不认账。】 苏文博话一出口也后悔了,这赌注显得他格外小家子气且愚蠢,但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也无法收回,只得硬着头皮,色厉内荏地哼道:“哼!你少得意!你若输了,又当如何?” 他试图把压力抛回给林轩。 林轩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道:“我若输了?简单。我就…三天不洗澡,如何?保证离我十步远就能闻到味,绝对不赖账。” “你…”苏文博被他这无赖赌注气得说不出话。 “怎么?只许你戒荤腥向佛祖表决心,不许我体味浓烈熏世人?很公平嘛!” “噗嗤…”旁边几位围观的女顾客听闻这两人滑稽的对话,忍不住掩嘴笑出声来,觉得这位看似懒散的姑爷说话着实有趣。 苏文博顿感尴尬无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得强行挽尊,放出狠话:“行!你就等着浑身发臭吧你!我看你今天怎么卖!” 说完,竟真的找了个离柜台不远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双臂抱胸,一副胜券在握、誓要盯到底的架势。他心想,只要盯紧了,哪怕真有人想买,他也能想办法搅黄一两次。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重重一记耳光,而且来得又快又响。 他刚坐下没多久,屁股还没坐热,之前那位仔细挑选的妇人就已然做出了决定,果断地让伙计包好了两块药皂和一盒清凉油,爽快地付了钱。 紧接着,又有一位穿着体面的老先生迈步进来,直接点名就要两盒清凉油,说是老友极力推荐,专门过来买的。随后,几乎每隔一小会儿,就有人进门,有的是询问,有的是直接购买新品,其中不乏衣着光鲜、看起来颇有身份之人。 苏文博的脸色如同开了染坊,从最初的嘲讽不屑,到后来的惊愕诧异,再到难以置信的铁青,最后几乎黑如锅底。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被他斥为“破烂”、“杂货”的东西,一块块、一盒盒地从柜台上被买走,感觉自己脸上像是被无形的手掌反复抽打,火辣辣地疼,仿佛每一个成交的顾客都在无声地嘲笑他的有眼无珠和狂妄自大。 尤其是那个该死的林轩!每次有生意成交,都会特意朝他这边瞥一眼,脸上挂着那种人畜无害却又欠揍无比的笑容,甚至还对他扬扬下巴,挤挤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又一块哦,小舅子今天的斋饭想好吃点什么素菜了吗?要不要我让厨房给你熬碗苦瓜汤去去心火?” 苏文博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他再也无法在这令他极度难堪的地方待下去,猛地站起身,连句撑场面的狠话都忘了撂下,在伙计们努力憋笑和顾客们好奇的目光中,灰头土脸、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济世堂。 看着他狼狈不堪、仿佛身后有狗在追的背影,济世堂内的伙计们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畅快淋漓的低笑声,多日来的郁气仿佛都随着这笑声一扫而空,心情无比舒畅。 苏半夏也忍不住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却又带着几分解气的笑意,看向林轩的眼神,愈发复杂难言。 苏文博一路疾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二房府邸,一进门就气得摔碎了一个上好官窑茶杯。他立刻脸色铁青地唤来了那个负责盯梢济世堂的下人。 “狗东西!滚过来!”苏文博怒吼道,胸口剧烈起伏,“就是你信誓旦旦跟我说济世堂的新玩意无人问津,绝对卖不出去的?” 那下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二少爷息怒!二少爷息怒!小的…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求您再给小的一个机会,小的发誓再也不偷懒耍滑了!” 在苏文博的厉声逼问下,那下人才战战兢兢地吐露了实情。原来他确实奉命盯了济世堂三天,那三天里济世堂依旧门可罗雀,虽然摆出了新东西,但在他看来对济世堂大势已去的局面毫无影响。于是第四天,他便心生懈怠,自以为大局已定,竟偷偷溜去了赌坊逍遥,压根不知道第四天口碑已经开始发酵… “废物!没用的东西!”苏文博气得又是一脚踹过去,将所有的怒火和挫败感都发泄在这个倒霉的下人身上。 … 另一边 贺元礼面无表情地站济世堂对面茶馆二楼的窗前,将楼下济世堂逐渐回暖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底。他派去的心腹很快将买回的“药皂”和“清凉油”呈了上来。 他拿起那块质地细腻、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药皂,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又用指尖蘸取了一点清凉油,感受着那强烈刺激的清凉感和复杂醇厚的药气,眼神变得愈发阴鸷冰冷。 “药皂?清凉油?”他低声自语,“用料看似寻常,却配伍精巧,构思刁钻,直击日常痛点…这不像苏半夏一贯求稳、重医理的风格…” 他猛地攥紧了那块药皂,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再次投向对面济世堂的招牌时,充满了审视与寒意。 “看来苏家二房那对废物父子的手段,还是太温和了。不仅没按死她,反而逼得她捣鼓出这些意想不到的玩意儿…有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森寒地命令道:“去,给我仔细地查!这些东西,到底是谁想出来的主意?背后可有高人指点?还有那具体的配方…给我不惜代价,尽快弄到手!” 第36章 品鉴会大获成功! 济世堂凭借药皂和清凉油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但林轩和苏半夏都清楚,危机并未完全解除。二房的药材断供依然卡着脖子,市井间关于济世堂“药材劣质、药效不佳”的谣言并未彻底消散,只是暂时被新品的热度所掩盖。 “新品能吸引眼球,但济世堂的根基,终究是药材和医术。” 苏半夏看着库房里日益减少的常规药材储备,忧心忡忡,“若不能从根本上扭转药材质量的声誉,一旦新品热度过去,或者被人模仿,我们依旧被动。” 林轩点头表示同意:“没错。所以,是时候主动出击,彻底粉碎那些谣言了。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如何进攻?” “跟之前类似,办个‘药材品鉴会’。”林轩胸有成竹,“把场面搞大点,就在咱们药堂门口。邀请老主顾、街坊邻居,还有…嗯,最好能请动几位城里有点声望的大夫如秦老,王神医或药材行家来做见证。” “药材品鉴会?”苏半夏对这个词感到新鲜,但大致明白了林轩的意思。 “对!”林轩解释道,“我们把咱们济世堂的好药材,和市面上流通的次品药材,甚至就是二房送来的那些次货,摆在一起,公开对比!由你这位苏家嫡传大小姐,亲自上台,给大家讲解如何辨别药材的真伪优劣,从色泽、形状、气味、质地各个方面,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苏半夏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主意!公开、透明、用专业知识说话,是反击谣言最有力的方式! “可是…”她仍有顾虑,“如此公然对比,岂不是彻底撕破脸,得罪二房?” 林轩嗤笑一声:“娘子,人家都把刀架咱们脖子上了,你还考虑得不得罪?他们散播谣言的时候,可没给我们留脸面。咱们这是自证清白,光明正大!再说了,咱们只对比药材好坏,又没指名道姓说是谁送的货,谁能说我们不是?” 苏半夏被他说动,一想确实如此。犹豫片刻后,她眼中闪过决断:“好!就依你所言!我这就去写请柬,亲自去请秦爷爷和几位相熟的老大夫来坐镇!” 说干就干。苏半夏立刻行动起来,亲自书写请柬,让三七和小莲分头送去。林轩则负责场地布置和“道具”准备——他让人将从二房那里收到的次品药材分门别类装好,又从库房角落里找出仅存的一些优质样品,形成鲜明对比。 消息很快传开。济世堂要公开举办“药材品鉴会”,并由苏大小姐亲自讲解辨药知识,还邀请了秦老等名医见证!这新鲜事立刻引起了全城的关注。无论是好奇的百姓,还是各药堂的同行,甚至是等着看笑话的二房和百草厅,都将目光投向了济世堂。 品鉴会当天,济世堂门口人头攒动,比过年还热闹。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摆放着长桌,上面陈列着各种药材的对比样本:优质黄芪与枯瘦发霉的次品,饱满当归与干瘪杂质多的劣货,色泽鲜亮的枸杞与暗沉发黑的陈货…对比鲜明,触目惊心。 秦老和另外两位老大夫如约而至,坐在台侧,更增添了品鉴会的权威性。 时辰一到,苏半夏深吸一口气,走上了台前。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较为庄重的衣裙,略施粉黛,容颜清丽,神色镇定自若,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 她先是对着台下众人盈盈一礼,然后开门见山,声音清越:“近日,市井间有些关于我济世堂药材质量的流言蜚语。半夏深知,药关乎人命,声誉重于千金。今日设此品鉴会,非为争辩,只为以正视听。诸位都是明眼人,孰优孰劣,一看便知。” 她没有丝毫怯场,拿起第一组对比药材——黄芪,开始讲解:“诸位请看,优质黄芪,断面黄白,质地绵韧,粉性足,气味微甜。而此类次品…”她拿起二房送来的货色,“断面黯淡,质脆易折,已有霉味,药效十不存五,甚至可能有害…” 她从性状、色泽、气味、口感、乃至产地和采收季节的影响,深入浅出,娓娓道来。每讲解一种药材,都引得台下众人纷纷点头,啧啧称奇。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上次我在别家买的药吃了没效果!” “苏大小姐真是行家啊!说得太明白了!” 林轩在台下角落里看着,内心oS:【啧啧,专业领域的气场就是不一样。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专家辟谣直播+产品质量发布会啊!效果杠杠的!】 当讲解到某些特别离谱的次品时,台下甚至响起阵阵义愤的议论声。 “拿这种东西当药卖,真是黑心!” “济世堂也是被坑了吧?” “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 苏文博和贺元礼也派了人混在人群中打探消息,看到这情景,脸色都极其难看。 讲解完毕,一直静坐旁观的秦老缓缓站了起来。 这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一站起身,全场便自然而然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 秦老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乡亲,老朽秦某,承蒙大家抬爱,在杏林之中虚度数十春秋。今日受邀前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感触颇深。” 他看向苏半夏,眼中满是赞许:“苏家丫头方才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在理。辨药识材,乃是医者根本,亦是药铺良心所在。济世堂能如此光明磊落,将药材优劣公示于人,传道解惑于市井,此等诚信与担当,实属难得!老朽可以作证,苏大小姐方才所展示的优质药材,皆属上乘,而所指出的劣品,确为害人之物,绝非危言耸听!”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纷纷点头,对济世堂的信任度瞬间攀升至顶点。 秦老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更加清晰有力:“药材乃治病救人之本,医者父母心,药商亦需存有天良。见济世堂有如此决心重振声誉,老朽亦深感欣慰。故而,在此宣布一事——” 他目光扫过全场,缓缓道:“自下月起,老朽每旬逢五、逢十,会于这济世堂坐堂半日,一则略尽绵力,为乡邻诊脉除疾;二则,亦是亲自为济世堂的药物质效做个见证!” 这个消息,如同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人群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什么?!秦老要出山坐堂了?还是在济世堂?!” “天呐!我不是在做梦吧?秦老多少年不亲自问诊了!” “逢五逢十?那岂不是一个月有六天?霖安城的患者有福了啊!” “连秦老都亲自坐镇济世堂了!之前的谣言绝对是无稽之谈!” “是啊!秦老何等身份?岂会自毁清誉,为一家不可信的药铺坐堂?” “太好了!我娘的老寒腿一直没好利索,这回定要找秦老瞧瞧!” “济世堂这是要翻身啊!有秦老这块金字招牌,谁还敢说他们的药不好?” 台下议论纷纷,惊叹声、欢呼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热烈到了顶点。这个消息所带来的震撼和信任,远比任何优惠活动都要强烈百倍。 苏半夏愣住了,她没想到秦老会亲自为济世堂站台,也没想到他会在此刻宣布那个如此重大的决定,心中涌起无限的感激和动力。 秦老对着苏半夏微微颔首,他也没料到苏半夏竟然没有在他们达成合作后第一时间宣布他会坐堂济世堂的消息,反而等自己来宣布,这无疑是给予了他足够的尊重。 秦老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微笑道:“望诸位日后继续监督,共同维护这霖安城里的医药清名。济世堂,老夫是信得过的。” 品鉴会在这爆炸性的消息中临近尾声,苏半夏借着热闹气氛宣布,今日所有到场者,皆可凭现场领取的号牌,享受济世堂三日内的诊金八折优惠,并且免费赠送一小包“安神祛湿”的药材包。 这一下,再次将气氛推向了高潮。既展示了实力,破了谣言,又实惠了百姓,挽回了人心。 品鉴会大获成功!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霖安城的大街小巷,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到了二房和贺家的耳中。 二房府内。 苏永年听完下人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秦老…他竟然…”他咬着牙,眼中满是嫉妒与愤怒,但随即又强行压下,冷哼一声,“哼!她济世堂有秦老坐镇又如何?没有药材,也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名声再好,没有好药材供给,她苏半夏还能凭空变出来不成?照样任人拿捏!通知下去,库房那边,给济世堂的‘份例’,一粒好药也不准放!” 贺家,百草厅大厅。 贺元礼“砰”地一掌狠狠拍在桌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他俊美的脸上首次出现了狰狞的裂痕。 “秦万松!这个老不死的!他居然出山了?!还偏偏去了济世堂!”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旁边一个心腹管事小心翼翼地提议:“少东家…要不…我们想想办法,出重金把秦老挖过来?哪怕只来我们百草厅坐堂一天,这声势…” “蠢货!”贺元礼猛地扭头,厉声呵斥,眼神冰冷如刀,“秦老是什么人物?那是给宫里贵人看过病的太医之首!是能用金银收买的吗?他肯去济世堂,那是看在苏老太公的情分上和苏半夏那丫头确实入了他的眼!我们去挖他?你是想让我贺家成为全城的笑柄,还是想被他老人家一句话就断了我们宫里的门路?你想死别拖累我们整个贺家!” 那管事被骂得脸色惨白,噤若寒蝉。 贺元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烁着更加阴鸷的光芒:“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明的不能动秦老,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苏半夏…林轩…你们以为有了一座靠山就高枕无忧了?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37章 上进遭雷劈 济世堂新品药皂与清凉油的成功,犹如在霖安城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层层扩散。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柜台前排起长队,都是冲着这两样新奇物事来的。 苏半夏站在柜台后,纤指拨弄算盘,清丽的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她清楚知道,这表面的繁华下暗流涌动。二房断供的优质药材如同悬顶之剑,库房里那些日渐减少的存货提醒着她,济世堂的根基依旧脆弱。 “新品虽好,终非正道。药铺的根本,还是在于治病救人的药材。”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柜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小莲抱着一摞新到的药皂从后院进来,见她神色忧虑,忍不住宽慰:“小姐,这几日进项不少,秦老介绍的那几个药材商不是说可以供货吗?” 苏半夏微微摇头:“秦爷爷介绍的几个药材商,虽能解燃眉之急,但价格偏高,长期以往,成本难以承受。” 她望向窗外熙攘的人群,目光深远,“济世堂不能只靠这些新奇玩意儿立足。” ...... 苏府后院僻静小院内 傍晚时分,林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躺椅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盘算着最近药皂和清凉油带来的进账。 “一块药皂,主要就是些猪油、碱、再加点便宜香料和草药,满打满算成本也就二十文顶天了,能卖八十文!净赚六十文! 还有那清凉油,材料基本就是些薄荷脑、樟脑、桉叶油…虽然提纯稍微费点劲,但量少啊!一小瓶的成本撑死了十文钱!装进那个小瓷瓶里,看着就高级,卖三十文!净赚二十文!” 【啧啧,这古代人的钱也太好赚了吧?一块破肥皂,一瓶薄荷脑油,就能让那些夫人小姐们抢破头?这赚钱速度,放现代能让所有资本家流泪自刎啊!】 【今天药皂卖了差不多五百块,清凉油近两百瓶,满打满算,总共盈利三万四千文,也就是三十四两银子了。一个月就是一千多两啊…而且这还是产能不足的情况下…】 他越算越兴奋,猛地坐起身,眼睛射出即将暴富的光芒。 “如今肥皂有了,风油精有了……那如果,不经过我那便宜老婆,自己偷偷开个店,,再‘发明’点牙膏?洗衣粉?洗发水自己出售,我的天!这哪里是日进斗金,这是要直接挖穿地心通往金库啊!” 他仿佛看到无数金银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他的口袋,堆成一座小山。 【发财了发财了!哈哈哈哈!到时候,苏家这赘婿身份还算个屁?那二百两和离费?呵,小爷我拿银子砸出去,都能把苏文博那蠢货埋了!自由!奢靡的咸鱼生活!我来啦!】 他越想越激动,热血上涌,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改为手脚并用地从躺椅上爬了起来,摩拳擦掌,准备叫上三七大干一场。 就在他双脚刚站稳,雄心万丈准备迈出第一步时—— “咔嚓——轰!!!” 刚刚还万里无云的天空,毫无征兆地瞬间乌云压顶,如同墨汁泼洒,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昏暗的天幕,精准无比地劈在他前方不足五米的地面上!青石板被炸开一个小坑,焦黑一片,冒着缕缕青烟,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硫磺和焦糊味。 林轩:“!!!”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抬脚的姿势,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然后碎裂,转为煞白,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一点点、艰难地抬起来,望向那团仍在翻滚着雷光的乌云。 【老天爷,不是吧?!还来?!上辈子就是这么玩死我的!这辈子我才刚有点上进的想法,警报就拉响了?!想想而已啊大佬!脑内YY也犯法吗?!这天道监控是24小时无死角还带脑波读取功能的?!】 他内心的吐槽还没完—— “咔嚓——轰!!!” 又一道闪电,比刚才更近!几乎就劈在他三米开外! 电光灼得他眼睛一阵刺痛,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要把他的脑浆都震散。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吹得他发梢飞扬、手臂汗毛齐刷刷竖起。 林轩吓得魂飞魄散,所有现代人的骄傲和吐槽之力瞬间清零。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噗通!” 他非常丝滑地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然后猛地合十,动作流畅得像是练习过无数遍,对着天空拜了又拜,声音带着哭腔: “老天爷!天道大哥!我错了!是小的不对!是小的鬼迷心窍!我不该上进!我不该不信守承诺!我不该想着开店!我不该带头内卷!我忏悔!我深刻反省!我这就继续躺平!绝对不卷!求放过!求给条活路啊!” 小院内仿佛按下了暂停键,万籁俱寂,只能听见林轩那狂跳的心跳声。 片刻过后,他头顶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散去,几乎是几个呼吸之间,夕阳重新洒满小院,微风再次变得和煦,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林轩:“……” 他保持跪姿,惊魂未定,大口喘气,冷汗直流。 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苏半夏走了进来,她微微蹙着眉,抬头看了看刚刚放晴的天空,又看了看院内。 “真是怪天气,方才还好端端的,霎时便黑了脸,转眼又晴了……”她喃喃自语,“莫非是要变天了?” 她的目光落到小院中央,看见了跪在地上、姿势标准、浑身还在微微发抖的林轩,以及他面前那两处新鲜的、焦黑的雷击痕迹。 苏半夏脚步顿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疑惑,她慢慢走过去:“林轩?发生了何事?你这院里……遭了雷劈?” 她环顾四周,发现只有林轩附近那两小块地方焦黑,其他地方完好无损,这雷劈得……甚是蹊跷且精准。 林轩听到声音,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度尴尬的笑容,脑子还在宕机状态,胡话脱口而出: “啊……娘子来了?没、没事!我……我这是在乞求老天爷,保佑老太公他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命百岁!你看,老天爷都被我的诚心感动了,显灵了!显灵了……呵呵,呵呵呵……” 他只能用干笑来掩饰尴尬和后怕的一幕。 苏半夏:“……” 她用一种“你莫不是今日忘了吃药”的眼神看着他。祈求老太公长命百岁,感动到天降雷霆劈你面前?这逻辑是通了哪条银河? 她看了看那焦黑的坑,又看了看一脸心虚、冷汗直流的林轩,觉得此人愈发古怪,但看样子人没事,她也懒得深究这离谱的景象。 苏半夏淡淡地回应:“原来如此。你……心意到了便好。无事我便先回去了。” 她放下手中食盒,转身欲走。 林轩见状,顿时急了。他现在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起来! “等等!娘子!且慢!”他急忙喊道。 苏半夏脚步停住,回过身,清丽的眸子带着询问望向他。 “还有何事?” 林轩眼巴巴地看着她,脸上写满了真诚的请求和一丝尚未褪去的惊恐,他咽了口口水,非常认真且带着点可怜兮兮的语气说道: “那个……娘子,烦请你……扶我起来一下。我……我跪得太投入,祈祷的时间有点长,腿……腿麻了,站不稳。” 苏半夏:“…………” 她静立片刻,终是轻叹一声,上前几步,伸出纤手。林轩忙不迭抓住,借力站起,双腿果然抖得厉害,大半重量倚在她身上。 苏半夏身子微微一僵,但看他确实腿软不似假装,也就忍了。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混着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她耳根微微发热。 “多谢娘子。”林轩重新躺回躺椅后,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他松开手,讪笑道,“娘子来找我,可是有事?” 他瞄了一眼桌上的食盒,内心oS:【这送饭的活一直都是小莲负责的,今日娘子主动送饭,定是有事!】 【还有,她手背在后面,好像拿着的是…书?】 【确认了,这甲方爸爸定然有事…】 第38章 有劳夫君 苏半夏在院中的石凳上轻轻坐下,夕阳如同一匹流淌的蜜糖,温柔地包裹着她纤细的身影。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静谧的光晕,美得如同精心绘制的工笔仕女图,却又比画中人多了一份真实的、带着淡淡忧思与力量的生命感。 夕阳的金辉与她清冷的气质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既让人心生向往,又不敢轻易打扰的美好。 林轩从躺椅上侧过头,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晚风恰好在此刻拂过,调皮地卷起她颊边一缕柔软的发丝,粘在了那微抿的、色泽柔嫩的唇瓣上。 鬼使神差地,林轩几乎没经过思考,便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指尖轻轻掠过她温热的腮边,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仔细地替她拢回耳后。 指尖不可避免的触碰,带来一丝微凉而柔软的触感,两人皆是一怔。 苏半夏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清冷的眼眸微微睁大,看着突然靠近又迅速缩回的手,耳根处被他指尖拂过的地方,像是被夕阳点燃了一般,迅速蔓延开一片灼人的绯红,一路烧向颈侧。 她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自己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已然滚烫的耳朵,仿佛要确认方才那转瞬即逝的、陌生的触感是否真实。 林轩也愣住了,【完蛋!顺手了!这手它有自己的想法!】 他触电般收回手,指尖蜷缩,那细腻温热的触感却挥之不去。他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神飘忽,试图用惯常的懒散掩饰刚才那一刻的逾矩和此刻莫名有些紊乱的心跳。 【淡定,淡定,只是帮同事理个头发而已,对对对,就是这样的…】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微妙而甜腻的沉默,混合着草药的清苦和夕阳的暖意,竟有些醉人。 苏半夏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那不听话的悸动,试图找回平日清冷的声线,却发现自己开口时,声音比想象中要软糯几分,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你…” 几乎是同时,林轩也干咳一声,抢在她的话头前,用比平时更夸张几分的懒洋洋腔调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暧昧氛围:“咳…那什么…娘子来此,可还是为了药材货源发愁?” 苏半夏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心跳却如擂鼓,方才那瞬间的触碰带来的奇异悸动仍在胸腔里回荡,扰得她心绪纷乱。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有些游移的目光,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低低道:“不…不是为此。” 心中那丝因他突兀举动而产生的异样感,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讨厌方才那一瞬的靠近。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自从林轩落水醒来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变的神神叨叨又神神秘秘,让她完全捉摸不透。 而更让她困惑的是,自己也好像因为他变了不少。从前遇到难题,她总是独自咬牙硬撑,如今却会不自觉地想来找这个看似不着调的夫君商量。 这种莫名的依赖感让她有些不安,却又控制不住。好像再难的事情,到了林轩那里,总能被他用些稀奇古怪的法子化解。她重新调整呼吸,稳住心神,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 “林轩,”她微微侧过身,避开他的目光,看向院子里一丛长势正好的薄荷,语气尽量恢复平淡,“我来找你,确实有事。”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角,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林轩见她神色认真起来,也稍稍坐正了些,心里嘀咕:【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看她这样子,不像小事。】 但自家娘子难得开口,他也不好意思拒绝。况且,刚刚还不小心闹出尴尬局面。 “娘子请讲,”他保持着警惕,“提前声明,难度过高或需要体力付出的任务,我的身体可能会自动进入休眠模式进行抗议...府里人都知道我的,我做任何事前都会三思而后行,能不能不做,能不能明天做,能不能交给别人做…” 苏半夏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方才那点羞涩和慌乱倒是被冲淡了不少,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这一眼,眼波流转,因着残存的赧意,竟比平时多了几分生动风情。 “不能不做,不能明天做,也不能交给别人做。”苏半夏打断他的施法,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人总是能用最不着调的话,让她紧绷的心情放松些许。 “七日后,是苏家每月一次的家宴,这次祖父他老人家也会出席。我担心二房三房会趁机发难,质疑我管理济世堂的能力,甚至可能逼我交出铺子。” 林轩“哦”了一声:“所以呢?需要我现场表演一个突发恶疾?战术性昏倒?这活我熟。” 苏半夏没好气地又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不如往日凌厉,反而带着几分无奈:“我需要你…表现得正常一点。至少在家宴上,不要胡说八道,不要给我惹麻烦。如果可以…稍微…帮我一下。” 让她开口求这个“疯子”帮忙,实在是有点难以启齿。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有他在身边,心里会踏实许多。 林轩闻言,立刻战术性后仰,重新瘫回躺椅,一副“我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他摸了摸下巴:“表现得正常一点?娘子,你这要求有点超纲了啊。让我一个闲散惯了的人去那等正经场合,怕是应付不来,反倒给你添乱。这…这有违我一贯的行事作风啊。” 苏半夏:“…” 虽然听不懂什么叫“超纲,但肯定不是好话。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告诉自己要保持大家闺秀的风度。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杀手锏:“你若答应,并做得好…我让小莲每天给你多加一道肉菜。持续一个月。” 林轩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强行压下,不能表现得这么没出息。 他轻咳一声,故作矜持:“肉菜不肉菜的其实无所谓,主要是我这人乐于助人…尤其是助娘子你。具体需要我怎么做?提前说好,我的大脑cpU处理能力有限,多线程任务容易过热死机…太难的我可不干啊。” 苏半夏内心:这人又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疯语,什么cpU,什么多线程,什么死机… 不过最后几个字她算上听懂了。她从身后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和几本药材图谱,放在石桌上。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她视若珍宝的图谱,心中闪过一丝犹豫。 将这些核心的账目和家传的药理知识交给一个认识不过月余、底细不明的赘婿,无疑是一场豪赌。 理智在疯狂地警告她:苏半夏,你疯了吗?若他是二房或者竞对派来的卧底,你这就是亲手将把柄送上门去! 可是…他近日为自己,为苏家做的种种,特别是冒着生命危险为祖父求药的身影,为岌岌可危的济世堂出谋划策,令它起死回生之事,又让她无法完全怀疑。 更重要的是,她真的无人可用了。 二房虎视眈眈,三房隔岸观火,老太公昏聩不明。她独自一人支撑得太久,太累了。眼前这个人,是她绝望困境中唯一出现的、看不透的变数。 “便赌这一次。”她心下决然,“若他真有才,便能助我渡过难关。若是看走了眼…我总有办法收拾残局。” 这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理性算计和风险投资。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恢复清冷:“不难。家宴上,他们很可能会从账目和药材上刁难我。你这几天,把这些账目关键数据记一下,再把这几样常用药材的产地、习性、炮制方法和药理背熟。到时候他们若发难,你能在一旁提醒我一二即可。” 林轩看着那本堪比砖头的账册和密密麻麻的图谱,感觉眼前一黑。 “背…背下来?!”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娘子,你这是对一条咸鱼提出了化龙的要求啊。你这是逼良为…哦,不,是强人所难!是赶鸭子上架!” 苏半夏看着他夸张的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一笑如冰雪初融,让林轩一时又有些看呆了。 “没那么夸张,”她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一点,“只需记住大概即可。以你上次看账的眼力,这对你而言应该不难。” 林轩回神,哀嚎一声,瘫在躺椅上装死:“我这点机灵劲儿,怕是都用在旁门左道和应急救命上了...这种正儿八经的背书,是我的知识盲区啊...我已经看到我悲惨的未来了…头悬梁锥刺股,油尽灯枯…” 苏半夏看着他这副无赖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或许这场豪赌,她值得,而他,更值得! 她,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纸包。 “给你的。”她声音刻意保持平稳,“算是…定金。” 林轩睁开一只眼,瞥见那熟悉的纸包——蜜饯。 他顿时来了精神,一把抓过来,打开,果然是颗颗饱满的蜜枣。他丢了一颗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冲散了刚才想到要背书带来的苦涩。 “嗯…看在蜜饯的份上…”他含糊不清地说,“我勉强考虑一下…就一下下。但效率不敢保证,毕竟我的学习状态主要看心情。” 苏半夏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那便有劳夫君了。” 她故意把“夫君”二字咬得微重,带着一丝调侃。 林轩被这声“夫君”叫得心里莫名一跳,耳朵尖有点发热。他赶紧又塞了颗蜜饯掩饰尴尬。 “试试,呵呵,我尽量...” 他嘟囔着,却还是伸手拿过了那本账册,胡乱地翻了起来。 苏半夏见他虽然嘴上不情愿,但总算接了任务,心下稍安。她也没离开,拿起那本她最熟悉的药材图谱,却罕见地有些心神不宁,未能立刻看进去。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林轩偶尔咀嚼蜜饯的细微声响。 夕阳的金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微风拂过,带来院中草药的清香。 林轩原本只是做做样子,但翻着翻着,现代精英的职业病犯了。这些看似繁杂的账目,在他强大的逻辑和分析能力面前,很快就显出了脉络。 他几乎是过目不忘,迅速抓住了几个关键数据和可能被攻击的点。 而那边的药材图谱,更是勾起了他作为中西医结合专家的兴趣。这个世界的药材知识,与他现代的知识体系相互印证、补充,让他看得津津有味。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忘了摆烂,忘了抱怨。 苏半夏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书上,却总是不自觉地被隔壁翻动书册的沙沙声吸引。那声音流畅而快速,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全然不像一个生手。 她终于忍不住,抬起眼帘,悄然望去。 映入她眼帘的,是林轩专注的侧脸。夕阳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疯疯癫癫的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稳认真的神情。 见他眉头微蹙,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某个数据时,还会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两下,仿佛在确认什么。 这一刻,苏半夏心中那基于利益的算计,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滋生——或许叫惊讶,或许叫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同道中人”的欣赏。 她一时竟有些看呆了。 原来…他认真起来,是这副模样? 时间悄然流逝,天色渐渐暗沉。 小莲悄悄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下。 林轩终于从书卷中抬起头,扭了扭有些发酸的脖子,却发现苏半夏正看着自己,眼神有些恍惚。 “咳咳!” 苏半夏回过神,像是被窥破了什么心事般,有些不自然地迅速移开视线,掩饰性地也合上了手中的书。 “那什么,今日便到这里吧。辛苦你了。” 她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轩心里有点小得意,嘴上却还在摆烂:“我这纯粹是看在肉菜和蜜饯的面子上…精神损失费得加倍。” 苏半夏忍不住莞尔:“好。”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轻声说:“晚上的‘温暖’,我让小莲给你送来,记得趁热喝。” ... 林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嘴里蜜饯的甜味似乎还没散尽。 他低头看了看石桌上摊开的账本和图谱,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今日好生奇怪…这心里头,怎么好像也被塞了颗蜜饯似的?” 他甩甩头,决定不想这莫名其妙的感觉。目光落在旁边的食盒上,打开才发现饭菜早凉了。 “尼玛,我这是看书看得午饭都忘了吃…”他喃喃自语,随即意识到大事不妙。 “坏了坏了,投入过度了…老天爷不会这都要算账吧?” 他迅速抬头看向繁星点点的夜空,双手合十,语气夸张地祷告: “老天爷明鉴!弟子绝无上进之心!全是娘子所逼!被动技能触发不算卷啊!冤有头债有主…呃不对,娘子也不是主…总之您老人家高抬贵手,雷电勿扰,弟子这就继续躺平,绝不主动营业!” 祈祷完毕,见天空无异常,他才松了口气,重新瘫回躺椅,开始认真思考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娘子口中所说的‘温暖’是什么? 第39章 深得我心 林轩说到做到,在“肉菜和蜜饯”的强大动力驱动下,以及那么一丢丢不想在苏半夏面前太丢脸的小心思作用下,一大清早的,他还真就抱着那堆账本和药材图谱啃了起来。 当然,方式极其具有林轩特色——大部分时间是瘫在躺椅上,书盖着脸,美其名曰“知识通过面部毛孔吸收”; 偶尔会突然坐起来,指着某一处数据或者药材特性,发表一番诸如“这记账方式效率太低下了,得用Excel...哦不,是一种上古秘法”、“这药材炮制火候不对,得用pId算法精确控温...呃,就是一种感觉”之类的惊世之言,听得偶尔过来监督进度的小莲一愣一愣的,觉得姑爷的疯病怕是又严重了。 苏半夏来看过两次,一次看到他书盖着脸呼呼大睡,无奈摇头走了。第二次却正看到他对着药材图谱,手指虚点,眼神专注,嘴里念念有词,虽然用了很多她听不懂的词,说的竟是几种相似药材的显微鉴别要点,那副认真的模样,让她再次恍惚了一下。 …… 午后的阳光将小院的狼藉照得更加清晰。三七抱着一筐晾晒好的薄荷叶走进来,脸上还挂着辛勤的汗珠,笑容却在看到院子中央那两处焦黑的坑和散落的碎石时凝固了。 “公子,您这院里…是遭了贼还是进了野猪了?”三七放下筐子,担忧地看向依旧瘫在躺椅上的林轩,只不过他脸上盖着一本书。 林轩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反问:“三七啊,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遇事首要如何?” 三七立刻站直,像背诵口诀一样认真回答:“公子教过的,三七记得。遇事要三思:能不能不做,能不能明天做,能不能让别人做。” “嗯,孺子可教。”林轩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那一片狼藉,“那你说,眼前这点‘小’事,属于哪一种啊?” 三七歪着头,看着那明显的烧焦痕迹,认真地思考起来。不做?好像有碍观瞻。明天做?似乎也可以。让别人做…公子院里好像没别人了… 他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公子,我明白了!” 说完,他立刻转身,麻溜地找来扫帚和簸箕,开始吭哧吭哧地清理起来。 林轩:“……” 【我是这个意思吗?我的意思是放着它不用管,正好可以时时刻刻提醒我,不要上进。不过,他这样,好像…也没毛病?这孩子的理解能力…真是深得我心啊。】 他无奈地笑了笑,看着少年忙碌的背影,心里倒是泛起一丝暖意。 这时,小莲提着食盒走了进来,看到正在打扫的三七和瘫着的林轩,愣了一下。 “姑爷,吃饭了。”她先对林轩说了一句,然后看见了三七,“呀,三七也在呀?快先放下,过来和姑爷一起吃饭,今天的饭菜管够。那里待会儿我来收拾就好。” 三七停下动作,擦了擦汗,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小莲姐,这点小事我能行的。再说…我怎么能和公子一起用餐呢。” 他语气里带着对林轩天然的恭敬。 小莲一听,插着腰,故作生气状:“哎,你为什么叫他公子啊?要跟我一样,叫姑爷!” 她总觉得“公子”这个称呼显得格外生分。 三七有些为难,小声辩解:“可…我不是苏府的人呀…” 他是林轩单独收留的,确实不算苏家下人。 “我不管!”小莲性子起来了,鼓着腮帮子看着他,“我比你大,你就得听我的!叫姑爷!” 三七被她看得莫名其妙,脸颊和耳根却不自觉地有点发热,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好…好吧,小莲姐。” 见他服软,小莲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放下食盒,也动手帮忙收拾碎石,边收拾边好奇地问:“姑爷,您这院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弄成这样?” 林轩正打开食盒,看到里面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心情大好,闻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什么,就是老天爷心情不好,劈了两道雷下来玩玩。” “劈、劈雷?!”三七和小莲几乎同时惊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难以置信地看向林轩。 小莲立刻紧张地上下打量他:“那姑爷您可有受伤?!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她急得声音都拔高了。 林轩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道:“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能吃能睡,好得很。” 小莲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随即又想起什么,嘀咕道:“怪不得…怪不得昨晚小姐特意吩咐厨房,给您熬了安神去火的汤药送来呢…” 林轩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原来那碗苦药是这么来的…那苦药就是苏半夏口中的送‘温暖’?呵,可真够‘暖’的。】 小莲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别处,她盯着林轩的衣服,忽然叫道:“呀!姑爷!奴婢没记错的话,您这件外衫好像连穿三四天了吧?都快腌入味了!” 正埋头苦干的三七闻言,也偷偷嗅了嗅空气,然后默默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林轩:“……你这小丫头,眼睛要不要这么尖!” 小莲继续一副吃瓜表情,“莫非是因为这衣服是小姐送的,您舍不得换洗?” 林轩老脸一红,强装镇定,把肉咽下去,板起脸:“食不言寝不语!赶紧收拾,收拾好了三七过来跟我一起吃饭!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莲偷偷抿嘴一笑,不再追问,手脚麻利地继续干活。三七也加快了速度。 “三七,来,这块红烧肉肥而不腻,多吃点。” 林轩把最大一块红烧肉夹到三七碗里。 “谢谢公…姑…姑爷,真好吃!” 三七用力点头,扒饭扒得更香了。 “三七,你这么瘦要多吃些,吃饱才能长身体,才有力气干活,这些给你!” 小莲见状,也把碗里的几块肉拨过去。 “谢谢小莲姐!” “哎哎哎?”林轩护住装满后烧肉的碗,“小莲,我还没吃两口呢!” “姑爷您整天躺着不动,吃多了会积食!”小莲理直气壮。 “小莲,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姑爷我,也需要长身体的!” “您还…长…身体?” “来,三七,这个给你!”小莲不知从哪里掏出个鸡蛋递给了三七。 “谢谢你,小莲姐,你对我真好!” “小莲,给姑爷也来个呗!” “姑爷,奴婢就剩这一个了,这是奴婢从自己份例里省下来的呢。” 院子里,夕阳温暖,肉香四溢,虽然有点乱,却充满了一种琐碎而真实的温馨。 午饭过后 “姑爷,您看这批薄荷晒得可好?”三七抱将晾好的薄荷叶递到林轩面前,笑容灿烂。 林轩坐起身,捏起几片叶子在鼻尖嗅了嗅:“不错,香味很足。三七,我考考你,这薄荷,除了清热,还有什么用?” “疏肝解郁!”三七脱口而出。 林轩懒洋洋地夸一句:“不错不错,本事见长,没白吃我的红烧肉。” 三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姑爷教得好。” 林轩看着三七诚惶诚恐的模样,心里不由感叹。这个他随手救下的孤儿,如今已是济世堂不可或缺的帮手。 虽然不识字,但对药材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做事又勤快认真,很是难得。 “好了,去账房支点钱,到城南李老汉那儿再进些薄荷来。”林轩从腰间解下钱袋,“记得挑新鲜的,价钱可以稍高些,但品质必须保证。” 三七郑重地接过钱袋:“姑爷放心,我一定办好!”说罢兴冲冲地往外跑。 “等等。”林轩叫住他,“早些回来,晚上厨房会做红烧排骨。” 三七眼睛一亮,重重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 百草厅大厅内 贺元礼阴沉着脸,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掌柜垂手站在下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少东家,情况不妙啊。这个月咱们的皂角膏和清热药膏销量减了六成不止,许多老主顾都跑去济世堂买那药皂和清凉油了...” 贺元礼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废物!这么多人连两个配方都弄不到?” 李掌柜的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贺元礼站起身,缓步踱至厅堂中央。 “事情查清楚了吗?”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掌柜连忙回答:“查清楚了,据我们买通的苏家下人说,这新奇想法是他们那姑爷想出来的,还有…” “又是那废物赘婿——林轩?!!”贺元礼不等他说完,愤怒之气瞬间上涌,仿佛只要听见‘林轩’这个名字,就让他瞬间怒意值暴涨。 “少东家,息怒。”李掌柜颤颤巍巍站在一旁,出言安慰。 贺元礼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说道:“你继续说。” “据说当时做那些东西的时候只有四个人在场,分别是苏半夏、林轩、丫鬟小莲,还有那个叫三七的小子。” 贺元礼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哦?这么说来配方的事情还是有四个人知道了。那废物林轩深居简出,苏半夏身边总有人跟着,小莲不离主子左右...”他顿了顿,嘴角重新扬起那抹熟悉的冷笑,“那就只剩下那个三七了。听说他经常独自外出采买?” 李掌柜会意:“少东家英明!那小子几乎每日都要外出办事,最容易下手。前几日咱们的人还看见他在城南集市采购薄荷。” 贺元礼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语气淡漠:“那还等什么?记住,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若是失手...” 他瞥了李掌柜一眼,未尽之言中的威胁让李掌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安排。”李掌柜连声应道,躬身退了出去。 贺元礼独自站在厅中,目光落在门外。 “苏半夏...林轩...”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咱们走着瞧。” 第40章 绑架 城南集市正值一日中最热闹的时分,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三七小心翼翼地护着怀中的钱袋,在林轩教导下,他已经学会如何在人群中保护财物。他先到了相熟的李老汉药材摊前,仔细地挑选薄荷叶。 “小哥,又来进货啦?”李老汉笑呵呵地问,“你们济世堂最近生意可真红火。” 三七腼腆地笑笑:“都是托大家的福。姑爷说要品质最好的,价钱不是问题。” 选好薄荷,三七忽然想起前日林轩随口提过需要一些冰片来改进清凉油的配方,便转向另一条街的香料市场。他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几个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了他许久。 当他抱着采购好的药材,为图省事拐进一条人迹罕至的短巷准备抄近路回济世堂时,危险骤然降临。 突然,一个散发着霉味的麻袋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罩住了! “救——”三七刚喊出一个字,后颈就挨了一记重击,顿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 不知过了多久,三七在剧痛中醒来。他发现自己被粗绳牢牢绑在一根木柱上,身处一个破败的砖窑内。四周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仅有几缕光线从砖墙的缝隙中透入。 “哟,醒了?”一个疤脸汉子狞笑着走近,粗糙的手指捏住三七的下巴,“小子,识相点就把药皂和清凉油的配方说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三七咬着牙,尽管心中害怕,还是倔强地紧闭嘴巴。 疤脸汉子脸色一沉,反手就是一巴掌:“嘴巴还挺硬,说不说!” 三七嘴角渗出血丝,却仍摇头,“我...我不知道什么配方...” 三七声音微弱却坚定。 疤脸汉子脸色更冷了,反手又是一巴掌:“放屁!你当老子什么都不知道呢。你是那废物赘婿最信任的小跟班,怎么可能不知道?” 三七舔着嘴角血丝,眼神坚定:“呸!就算知道,也绝对不会告诉你们!” “妈的!”疤脸汉子被喷了一脸口水加血水的混合物,恼怒不已。 他一拳打在三七腹部,疼得他蜷缩起来,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 “老大,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啊。”一个瘦小绑匪凑过来,“咱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就只会说‘不知道’...莫非他真的不知道?” 另一个绑匪插嘴:“我看也是。你看他穿的这破衣服,一看就是个小跑腿的,重要配方能告诉他?” 疤脸汉子皱眉,揪起三七的头发:“小鬼,我最后问一次,配方到底知不知道?” 三七虚弱地抬起头,尽管浑身疼痛,眼中却闪着倔强的光:“姑爷待我恩重如山,我就算知道,死也不会告诉你们!” “还嘴硬!!”疤脸汉子又是一拳,“敬酒不吃吃罚酒!” 三七只感觉眼前一黑,一股腥甜从喉咙溢出。 瘦小绑匪眼珠一转,急忙拉住还要动手的疤脸汉子:“老大,息怒息怒。我看这小子可能真不知道重要配方。您想啊,那林轩何等精明,怎么可能把核心秘方告诉一个毛头小子?” 疤脸汉子松开三七,喘着粗气:“那你说是怎么回事?贺…哦不,那李掌柜明明打听清楚了,配方只有四个人知道!” 瘦小绑匪谄媚地笑道:“老大您想,这小子虽然不知道完整配方,但肯定是核心人物啊。我听说那苏家大小姐最是心善,尤其是对下人极好。咱们不妨用他做诱饵,逼苏半夏交出配方,岂不更妙?” 疤脸汉子眼睛一亮,露出狞笑:“此计甚好,甚妙!就这么办!” 他转身对三七冷笑道:“小子,算你走运。你这一条小命暂且留着。” 三七心中一惊,想要警告大小姐和姑爷不要中计,却因伤势过重,再次陷入昏迷。 …… 济世堂后院,林轩正指导工人改进药皂的脱模工艺。 “姑爷,这样切皂会不会太浪费了?”一个老师傅问道。 林轩拿起一块边角料:“不会,这些碎块可以低价出售,或者赠予贫苦人家。既节省成本,又能博个好名声。” 工人们纷纷称赞林姑爷心思巧妙。 就在这时,他猛然想起什么。三七这小子出去买个东西怎么还没回来? 他找到苏半夏,问道:“娘子,见到三七了吗?他出去有一个多时辰了,按理早该回来了。” 苏半夏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小莲,小莲也摇了摇头。 林轩夏看了看日头,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安:“或许是集市人多,耽搁了。我让个人去看看。” 然而直到日落西山,三七仍未见踪影。林轩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正要亲自出去寻找,前堂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小莲急匆匆跑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色苍白如纸:“小姐,姑爷,刚才有个乞儿送来这个...” 林轩接过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欲救三七,明日午时独携药皂和清凉油配方至城西废砖窑。若报官或带他人,收尸!” 苏半夏惊得后退一步,手捂住了嘴:“三七被绑架了?!” 小莲已经急得掉下泪来:“怎么办啊小姐,三七会不会有危险...那些人会不会打他...” 林轩面色瞬间冷了下来,眼中寒光闪烁。 “好个贺元礼,商业竞争不过,开始玩这种下作手段了。” 苏半夏担忧地看向他,声音微颤:“你怎知是贺家所为?” “除了他们,还有谁对配方这么感兴趣?”林轩冷笑,“而且这绑票手法粗劣不堪,分明是认定我们不敢声张。” “那我们现在报官吧!”小莲急忙说。 林轩摇头:“不行,对方明确警告不能报官。况且我们没有证据指认贺家,贸然报官反而可能害了三七。” 他沉思片刻,忽然问小莲:“送信的乞儿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莲擦擦眼泪:“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得很,往城西跑了...” 林轩立刻唤来张龙。 “张龙,麻烦你追上那孩子,悄悄跟着,看他与何人接触。”林轩低声吩咐,“切记,只需跟踪,不要打草惊蛇。” 张龙点头:“明白!” 说罢迅速离去。 苏半夏神色复杂地看着林轩:“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林轩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自然是陪他们玩玩。娘子,你继续在前堂照看生意,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小莲,去把耿护卫叫来,我要布置一番。” 第41章 命在旦夕 翌日午时,日头正烈,城西废砖窑在骄阳下更显破败荒凉。林轩一袭青衫,单枪匹马立于窑前空地上,看似从容不迫,实则全身紧绷如弦。 那日在黑市的遭遇让他心有余悸,回去后便趁着躺平的间隙,给自己捣鼓了几样防身利器。 袖中暗藏的特制袖箭机关精巧,一次可连发三矢;腰间革囊里分别装着细石灰粉和特辣辣椒面,美其名曰防狼双煞。 【装备升级完毕,接下来就看操作了。】林轩内心嘀咕,【希望这群Npc不要太难缠。】 我来了,配方在此。林轩举起一个精心卷起的纸卷,声音在空旷的砖窑间回荡,三七在哪? 一阵窸窣声后,疤脸汉子从暗处踱出,身后跟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打手,个个面露凶相。他上下打量着林轩,嗤笑道:呵,苏家赘婿倒是有些胆色。先把配方扔过来! 林轩了然,竟然是医闹那一伙人。 他冷笑道:当我是三岁孩童?见不到三七,你们休想得到配方。他刻意放缓语速,还是说,你们已经把他... 少他娘的废话!疤脸汉子不耐烦地一挥手。两个打手立即从阴影处拖出一个血人,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被打断。 三七被粗绳捆绑着,脸上青紫交错,嘴角破裂渗血,原本整洁的衣衫已被撕破,露出道道血痕。但当他看到林轩时,黯淡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姑、姑爷...您不该来... 林轩心头怒火骤起,声音却冰寒刺骨:“贺家的狗,只会对小孩下手?” 疤脸汉子脸色骤变:什么贺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好……” 【不能急,不能急,要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林轩迅速调整情绪,强迫自己不要被情绪干扰。他慢条斯理地踱步,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城西地界,能组织起这么一伙人,又对药方如此感兴趣的,除了百草厅贺家,还有谁? 他故意提高音量,贺元礼就没教你们,做事要擦干净屁股吗?绑个人都能留下线索——城南李老汉可是看见你们的人跟踪三七了。 暗处,耿忠正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弟兄潜伏在断墙后,仔细辨认着那些绑匪的样貌。林轩昨夜就与他商定,要借此机会揪出贺家的把柄。 少废话!疤脸汉子恼羞成怒,一把揪住三七的头发,交出配方,否则我现在就宰了这小鬼! 三七忍着痛楚,嘶声道:姑爷,不要给他们配方...三七的命,不值得... 林轩正视着三七的眼睛,语气异常坚定:三七,你记住,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无价的。你值得更好的,我今天来,就是要带你回家。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小莲还说,今晚给你留了红烧排骨。 三七眼中顿时涌出泪水,在遇到林轩之前,他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活着毫无尊严可言。是姑爷,教他信任为何物,尊严为何物,教他识字,教他辨别药材… 若没有遇到姑爷,只怕自己早已被人活活打死了。他在内心暗暗发誓,若此次能活着回去,定要为姑爷当牛做马,忠心耿耿,绝不背叛。 还有小莲姐,经常偷偷给她加餐;还有半夏姐… 疤脸汉子不耐烦地挥手:少在这演主仆情深!最后问一次,交不交配方? 林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你们以为我傻吗?交出配方,我们俩都活不成。不如这样,我已经将真正的配方藏在了一个地方,只有我知道。放了三七,我带你们去取。 绑匪们面面相觑,疤脸汉子犹豫地眯起眼:你若骗我呢? 林轩摊手,故作无奈:我现在在你们地盘上,怎么骗你?再说了,配方价值连城,我会轻易交给你们?他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实话告诉你们,那配方里可是有几味珍贵药材,价值不下千两。 疤脸汉子眼中闪过贪婪,与瘦小绑匪交换了个眼神,终于示意手下给三七松绑:好,就依你。但若耍花样...他亮出明晃晃的匕首,老子就先在你身上开几个窟窿! 就在绳索落地的刹那,林轩突然抬手——袖中机关触发,一支短箭疾射而出,精准命中疤脸汉子持刀的手腕! 啊——!疤脸汉子惨叫一声,匕首应声落地。 几乎同时,耿忠带人从暗处杀出,如猛虎下山般扑向绑匪:张龙赵虎,保护姑爷!其他人,跟我上! 场面顿时大乱。林轩一个箭步上前,将三七护在身后,另一袖中再次射出一箭,击中扑来的打手大腿。接着他迅速从腰间掏出石灰包,扬手撒向另一个冲来的绑匪。 我的眼睛!那绑匪捂脸惨叫。 林轩趁机拉着三七往安全地带退去,心中暗赞:【石灰粉果然是古今通用神器!】 混战中,耿忠身手不凡,刀背连击便放倒两人;张龙赵虎也勇猛无比,棍棒虎虎生风。 但绑匪人数众多,渐渐形成合围之势。 突然,那个瘦小绑匪悄无声息地绕到林轩身后,举刀欲刺! 姑爷小心!小莲的惊呼声从远处传来。原来她放心不下,偷偷跟来了。 林轩闻声迅速转身,但已来不及完全躲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三七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林轩! 噗嗤——瘦小绑匪的匕首狠狠扎下,借着那股巨力撞击,匕首插得更深,几乎齐柄没入! “呃啊——!” 三七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一口鲜红带着泡沫的鲜血猛地从口鼻中呛咳出来!他胸前那可怕的“嘶嘶”进气声骤然变得尖锐而急促,伤口处的血沫疯狂涌出,那凹陷下去的胸膛看起来更加骇人,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开始涣散,生命体征急速流逝! 三七!林轩和小莲同时惊呼。 林轩目眦尽裂,反手最后一箭精准射穿瘦小绑匪喉咙,耿忠赶了过来,一刀了解了那厮。 “耿忠,这里交给你!留活口!” 林轩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调,他再不看战场一眼,用近乎粗暴的动作撕下衣襟,死死按住三七胸前最致命的那个伤口,然后小心翼翼却又极其迅速地将孩子整个抱起。 三七轻得像个破布娃娃,浑身软绵绵的,鲜血瞬间浸透了林轩的青衫。 “三七!三七!听话,看着我!别睡!听见没有!我不准你睡!” 林轩一边朝着废窑外疯狂奔跑,一边对着怀里的孩子低吼,声音因恐惧和奔跑而断断续续,颤抖不止,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我们回家!我一定能治好你!坚持住!小莲还给你留了红烧排骨呢!听见没有!” 三七在他怀里极其微弱地动了动,似乎想睁开眼,却只是徒劳。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血珠和尘土,他极其艰难地扯动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丝让林轩安心的笑容,气若游丝:“姑爷...我...我没...事...” 这句话比任何哭喊都更让林轩心如刀绞。 “省着点力气!别说话!听话!” 林轩嘶吼着,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抱着三七在坑洼不平的废墟地上发足狂奔,速度快得惊人,风声在他耳边呼啸,他却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三七那越来越微弱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声。 “三七…别睡…再坚持一下…就一下…我们快到了…千万别睡…”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命令三七,更像是在哀求命运,声音里带着几乎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恐惧。 在此之前,他的双手都是用来救人,而现在,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感受到生离死别… 虽然曾在医院见多了此等情景,早已麻木。可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怎会如此心如刀绞般难受…… 和三七相遇相处的种种画面,不停在脑海中浮现… “你叫什么名字?” “三七!” “三七,好药材,止血化瘀!” …… “公子,公子,我打探到消息了…” …… “来,跟着我喊,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 “公子,我这薄荷叶晒得如何?” …… “三七,我平日是怎么教导你的?遇事要如何?” “公子说过的,万事三思而后行,能不能不做,能不能明天做,能不能让别人做!” …… 第42章 神仙手段 济世堂厢房内,乱作一团。 铺子里的老郎中查看了三七的伤势,看着那柄仍插在胸口、随着微弱呼吸轻轻颤动的匕首,以及那明显异常的、凹陷下去的胸口,连连摇头,面色惨白。 “苏小姐,林姑爷,”老郎中声音发颤,“这一刀...力道极猛,已伤及肺腑。更、更重要的是,老夫观其呼吸艰难,口唇发绀,怕是...怕是刀刃刺破肺脏,引发了‘气胸’之症!此乃绝症,气息只进不出,心脉压迫,古来无解!老夫...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准备...准备后事吧...” “气胸”二字如惊雷炸响。苏半夏脸色瞬间煞白,小莲更是直接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秦老也被火速请来,他甚至来不及喘气,就被拉到床前。只看了一眼,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御医也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气胀之症!气息只入不出,压迫心脉!怕是,怕是凶多吉少了!” 同样的说辞,同样的无计可施。 “秦爷爷,您可是太医院之首,您一定有办法救救三七的,对吗?” 小莲紧紧抓住秦老的衣袖,眼里满是渴望。 秦老无奈叹气,摇头。 “不!还有办法!” 听到‘准备后事’‘凶多吉少’四个字,原本一路奔波,双腿发颤,此时正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的林轩仿佛被针刺了一般,猛地抬头站起,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锐利和专注,那股惯常的懒散之气瞬间荡然无存。 他吩咐道:“娘子,速去找一根最细的中空竹管或芦苇杆,用沸水煮过再泡在烧酒里!要快!小莲,拿烧酒、剪刀、纱布、还有干净的水来!再点一盏最亮的油灯过来!” 他的语气急促而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苏半夏被他此刻的气势所慑,虽满心疑惑与绝望,却下意识地立刻带人照办。 小莲眼中充满了一丝希望,姑爷说能救就一定能救,当初苏老太公就是姑爷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她迅速擦干眼泪,“好,奴婢这就去!” “林家小子,你…”秦老一脸骇然,“人都这样了,即使华神医在世,恐怕也是回天乏术。” 秦老内心一万个不信,这等情况早已超出他能理解的医术范畴。 “秦老,相信我!”林轩双目赤红,语气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信服的冷静,“我需要您帮我!用您的金针,封住他巨阙、膻中、云门几处大穴,暂缓气血运行,减轻肺气奔涌!要快!” 秦老虽觉匪夷所思,但看着林轩那不容置疑的、仿佛闪烁着超越时代智慧的眼神,又瞥见三七急剧恶化的状态,再想到他此前那些奇思妙想,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或许此人真有回天之力’的念头。他一咬牙:“好!老夫今日就豁出这把老骨头,信你一次!” 言罢,银针出手如电,精准刺入穴位。 东西很快备齐。 林轩迅速剪开三七胸口的衣服,暴露伤口。他用烧酒疯狂冲洗双手和匕首周围的皮肤。 【没有无菌环境,没有麻醉,没有合适的引流管...妈的,只能尽人事看天意了!】 林轩选中一根细细的、经过消毒的芦管。他看向奄奄一息的三七,沉声道:“三七,坚持住,一定要撑住!” “半夏,按住他的腿!小莲,按住另一条!秦老,请您用参片吊住他最后一口气!”林轩声音沉稳得可怕。 下一刻,在苏半夏、小莲、秦老和还未离开的老郎中惊骇的目光中,林轩一手稳住匕首,另一手竟猛地将其拔出! 鲜血涌出的瞬间,林轩迅速将那根中空的芦管顺着刀口精准地插入胸腔! “呃啊!”即使昏迷中,三七也因剧痛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哑惨叫。 苏半夏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按住三七的腿,不让自己晕过去,她的心仿佛也被那芦管刺穿了。 小莲早已哭成了泪人,但双手仍保持着按住三七的动作,她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想:姑爷,你一定要救活三七…你一定能做到的…对吗? 秦老瞬间脸色煞白,手抖得几乎捏不住参片。 老郎中被吓得魂飞魄散:“不可!不可啊!邪术!这是邪术!气泄人亡啊!” 林轩根本不理他,全神贯注地看着芦管另一端。 只见一股微弱的血气随之冒出,紧接着,那要命的‘嘶嘶’声首先消失了! 三七那原本剧烈起伏却效率低下的胸廓,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些,口中的嗬嗬声减弱了,连带着口唇那骇人的青紫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略有减缓。 【引流有效!】 林轩心中稍定,但知道这简陋的引流远远不够。他立刻用纱布紧紧包扎伤口,并将芦管末端小心地插入一个装了半瓶水的酒壶中,形成一个简易的水下闭式引流系统! “这...这是...”秦老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插入水中的芦管,随着三七微弱的呼吸,水中冒出一串串细小的气泡! “这…这是何原理?!”秦老猛地凑近,死死盯着那不断冒泡的水瓶,眼中充满了颠覆性的震撼,“气…气从水中导出来了?胸腔之胀压得以缓解?!这…这竟符合《内经》‘郁则泄之’之理,可这之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巧夺天工!简直是巧夺天工!” 他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看林轩的眼神如同看一位降世的神人。 老郎中目瞪口呆地看着水瓶中的气泡,喃喃自语“神仙手段…神仙手段…” 林轩无暇解释,快速用浸透烧酒的纱布紧紧包扎固定住芦管,防止漏气。接着,他又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为三七处理骨折和其他伤口,清创、止血、正骨、固定,手法古怪却高效得令人瞠目。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流逝。水瓶里的气泡从急促变得缓慢,最终只剩下偶尔一两个。三七脸上的死灰色渐渐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骇人的青紫。 微弱的、但节奏平稳的呼吸声,终于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直到此刻,林轩才允许自己踉跄一步,靠在床柱上,汗水已将他全身浸透,手指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痉挛。 老郎中扑通一声跪下,竟是对着林轩磕了个头:“姑爷,哦,不,林神医!老夫行医一生,从未见过此等...此等夺天地造化之术!今日得见,死而无憾!请受老夫一拜!” 林轩疲惫地摆摆手,示意小莲照顾好三七,又对苏半夏道:“派人十二个时辰守着他,注意那壶中气泡,若气泡消失,便是肺复张了。若有发热,立刻叫我。” 秦老扑通一声坐在凳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望着林轩,眼神复杂至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后怕以及深深的折服:“…活了…竟然真的…林小友,你…你方才所用,究竟是…” “此乃…胸腔闭式引流术,”林轩声音沙哑疲惫,“导出胀气,复张肺脏。能否熬过,还需看后续是否感染发热…” 秦老喃喃重复着“胸腔闭式引流术”这个古怪而精准的词,仿佛要将其刻入灵魂深处。他行医一生,救人无数,自认医术已臻化境,今日方知,医学之道,竟还有如此他所未知的、近乎“逆天改命”的领域! 而掌握这一切的,竟是这个平日里看似懒散不羁的年轻人!巨大的震撼让他久久无言,只是看着林轩,眼神炽热得像要看穿他的一切。 苏半夏一直僵立在旁,全程目睹了这惊心动魄、颠覆认知的一切。最初的恐惧和绝望,逐渐被林轩那专注、果决、乃至堪称“霸道”的救治过程所带来的强烈冲击取代。 她看着疲惫不堪的林轩,看着他那双刚刚完成了“神迹”、此刻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小莲哭着哭着笑了起来,声音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傻弟弟,你怎么这么傻?” 第43章 击鼓鸣冤 济世堂后院的厢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苦味,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三七躺在简陋的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呼吸微弱。他额上覆着湿巾,但高热依旧让他时不时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呓语。 林轩刚刚为他换完药。他动作熟练而轻柔,与现代外科手术后的护理无异,只是可用之物极其有限。他的眉头紧锁,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那双平日总带着几分戏谑懒散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凝重和一丝被强行压下的焦灼。 他用布巾小心翼翼擦拭着三七身上的血渍,目光时常看向三七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稚嫩脸庞。 苏半夏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轻轻走进来。 “药煎好了,是按你说的方子,加了双倍的退热药材。” 她将药碗轻轻放在床头小几上,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病榻上的少年,“三七…怎么样了?” “物理降温和能用的草药都用了。伤口感染…引起的败血症之象。我能做的已经到头了,现在,真的只能看他的造化了。”林轩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这孩子挨打时一声不吭,硬是没透半点配方的事。” 苏半夏闻言,纤手不禁攥紧了衣袖,指节微微发白。 “他才十三岁…贺家,他们怎能对一个孩子下如此毒手!简直丧尽天良!”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耿忠风尘仆仆地进来,面色凝重地朝林轩点了点头。 “姑爷,绑匪招了。”耿忠压低声音,“是贺家李掌柜指使的,刀疤已经全部招供并签字画押。”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供状,上面鲜红的手印格外刺眼。 林轩接过供状,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眼神逐渐冷冽。“贺元礼,新仇旧恨,是时候一并算了。” 他站起身,对耿忠道,“备车!压上刀疤和人证物证,我们去衙门——击鼓鸣冤!” “林轩!”苏半夏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宋知州与贺家往来密切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恐怕早已通过气了。我们即便手握这份铁证如山的供状,到了公堂之上,只怕…只怕也难以撼动贺家分毫,甚至可能被他们反咬一口。” 她看向林轩,眼中满是劝阻,“林轩,此事是否还应从长计议?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林轩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到苏半夏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语气不由自主地软化了几分: “娘子放心,”他轻轻拍了拍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你夫君我,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我心里有数。” 苏半夏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林轩坚定的目光,终究点了点头。 “那…你一切小心!” “这里就交给你了。照顾好自己,还有…等他醒来。” 说完,他不再犹豫,毅然抽出手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决然的风。 林轩带着耿忠及一众证人,押着垂头丧气的刀疤,径直来到霖安府衙门前。那面硕大的鸣冤鼓静静矗立,鼓皮上积着薄灰,仿佛许久未曾有人敢来敲响。 林轩深吸一口气,接过耿忠递来的鼓槌,运足力气,重重敲下! 咚!咚!咚! 震天的鼓声瞬间打破了衙门口的宁静,也惊动了内外所有人。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好奇地围拢过来,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天啊,有人击鼓鸣冤! 这不是济世堂的那位赘婿吗? 押着的那不是城南有名的恶霸刀疤吗? 这下有好戏看了... “走走走,过去瞧瞧…” 鼓声未落,衙门大门一声打开,两个差役懒洋洋地走出来,一看是林轩,顿时露出不屑的神色。 哟,这不是苏家那个吃软饭的吗?敲什么敲?惊扰了大人你可担待得起! 林轩面不改色,朗声道:草民林轩,有重大冤情禀报知州大人!还请通报! 差役嗤笑一声:就你?能有什么冤情?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耿忠上前一步,沉声道:按我朝律例,凡击鸣冤鼓者,官府必须升堂问案。尔等区区差役,也敢阻拦? 差役认出了耿忠,那可是他们之前的班头。他被耿忠的气势所慑,又见围观百姓越来越多,只得悻悻道:等着!我去通报大人! 不多时,衙门内传来三声梆子响,差役高喊:升堂—— 林轩整了整衣冠,昂首步入公堂。耿忠押着刀疤紧随其后,几个证人也战战兢兢地跟了进来。 公堂之上,宋知州慢悠悠地踱步出来,肥硕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整个太师椅。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扫了堂下一眼,目光在林轩身上停留片刻,露出明显的不屑。 堂下何人?因何击鼓啊?他拖长了音调,显得极其不耐烦。 林轩躬身行礼:草民林轩,乃济世堂苏家赘婿。今日特来状告百草厅贺家少东家贺元礼,指使绑匪绑架济世堂伙计三七,严刑逼问配方,致其生命垂危!现有绑匪供状在此,人证物证俱在! 宋知州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接过差役递上的供状,草草扫了一眼,便随手丢在案上。 就为这事?他嗤笑一声,林轩啊,不是本官说你。商业竞争嘛,各凭本事,何必动不动就告官呢?贺少东家本官也略有耳闻,那可是个善人啊!去年霖安大水,贺家可是第一个开棚施粥的,救了多少灾民?这样的大善人,怎会做出此等事情?定是有什么误会。 林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明鉴。善行归善行,罪行归罪行。贺元礼施粥救灾是他的功德,但指使绑架、严刑逼供却是触犯律法的大罪!功过岂能相抵? 宋知州脸色一沉:林轩!本官看你年轻,不与你计较。但你要知道,诬告他人可是要反坐的!贺家世代行医,在霖安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岂容你随意污蔑? 污蔑?林轩昂首直视宋知州,大人,供状在此,人证在此,何来污蔑之说?莫非大人认为,这些证据都不足以让贺元礼到堂对质? 宋知州被问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道:大胆!本官办案,还需你教不成? 林轩忽然提高声音:大人如此袒护贺家,莫非与贺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放肆!宋知州猛地一拍惊堂木,肥胖的脸上涨得通红,竟敢侮辱朝廷命官!来人啊,先打他二十大板! 几个差役应声上前,就要按住林轩。 且慢!林轩大喝一声,毫无惧色,按我朝律例,官员审案当以事实为依据,以律法为准绳!不得以权谋私,不得欺压百姓,不得罔顾证据!大人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动刑,莫非是要屈打成招?还是将朝廷律例视为废纸? 他转向围观的百姓,朗声道:今日我林某前来鸣冤,手握铁证,却遭大人如此对待!难道这霖安府衙,竟是贺家开的不成? 堂外百姓顿时哗然: 说得对!凭什么不打官司先打人? 宋大人明显偏袒贺家! 我们要看公正审判! 宋知州被林轩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又见群情激愤,只得咬牙挥手让差役退下。 他死死盯着林轩,心中惊疑不定:【这个林轩不是传说中的废物赘婿吗?怎么今儿个如此难缠?言辞犀利,句句戳在要害上!不过,即使你再牙尖嘴利,最终判决权还不是在本官手里!】 他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丝假笑:好,既然你要对质,本官就成全你!来人,传贺元礼到堂! 第44章 困兽之斗 百草厅内室,名贵的汝窑茶盏已化为地上的一摊碎片,水渍与茶叶狼藉地溅开。 贺元礼再不复往日那般翩翩公子的从容风范。他锦衣的胸口剧烈起伏,面色铁青,平日含讥带俏的桃花眼此刻只剩暴戾的怒火。 他猛地一脚,将一片碎瓷狠狠踢飞,“啪”地撞在花梨木柱上,裂成齑粉。 “废物!”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连个小孩都料理不干净!我贺家花重金,就养出你们这群连猪都不如的东西?!” 李掌柜垂手躬身站在一旁,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额上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却不敢抬手去擦。空气中弥漫着主子暴怒的威压和瓷器碎裂后的土腥气,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待贺元礼的怒吼暂歇,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颤抖着开口: “少…少东家息怒。实在是…实在是那济世堂的人来得太快,太蹊跷了。而且…而且听说那为首的刀疤,已经被他们当场擒住,扭送…扭送官府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发疼,“小人…小人实在是担心,万一那刀疤在公堂之上为了脱罪,胡乱攀咬…” “攀咬?” 贺元礼猛地转过头,阴鸷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冷箭,瞬间钉死在李掌柜脸上,那疯狂的怒意仿佛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宣泄口,“现在知道怕了?现在才想起来担心他攀咬?早干什么去了?” 他猛地向前逼近两步,几乎要贴到李掌柜的脸上,吓得对方向后一个趔趄。 “当初找人的时候,为什么不找个背景干净、手脚利索的生面孔?为什么非要找这种在街面上混久了、有头有脸、一抓一个准的蠢货?办事的时候,为什么不在城外荒郊下手?为什么非要贪图方便,在城内动手?还离他济世堂那么近的地方?嗯?!” 他越说越气,每一个“为什么”都像一记耳光,既抽在李掌柜脸上,也抽在他自己愚蠢的计划上。他猛地一掌狠狠拍在身旁的紫檀木桌上,震得桌上仅存的几个茶盏哐当作响。 李掌柜被吓得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差点直接跪下去。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却再也不敢轻易接话,只能将腰弯得更低,几乎对折。 贺元礼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无处发泄的野兽。他猛地转身,不再看李掌柜那副窝囊样子,开始在内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昂贵的靴子将地上的碎片碾得咯吱作响,仿佛要将那滔天的怒火通过这种方式硬生生踩灭。 就这样死寂般地过了好几息,室内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碎片被碾压的刺耳声在回荡。 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终于,他似乎用尽了全力,才强行压下了一点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狂躁怒火,在窗前猛地停下脚步。他背对着李掌柜,望着窗外自家繁华的庭院,声音依旧冰冷刺骨,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狂躁,而是带上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说下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冰碴。 李掌柜如蒙大赦,却又如坠冰窟。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那口唾沫如同刀片划过喉咙。声音依旧发颤,却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和隐瞒:“少东家明鉴…小的愚钝,办事不力,万死也难辞其咎…可、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这…这次毕竟闹出了人命关天的大案啊!那三七…听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眼看就要不行了…这、这可是杀头的罪过!非同小可啊!” 他偷眼觑了一下贺元礼的背影,见对方没有打断,才继续带着哭腔说道:“万一…万一那刀疤在堂上扛不住大刑,把所有事情都撂了…或者那林轩诡计多端,还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后手…把事情彻底闹大,牵连过广…到时候损及的,可是咱们百草厅多年的清誉,动摇的是贺家的根基啊…那后果,小人…小人光是想想,就、就肝胆俱颤啊!” “清誉?根基?” 贺元礼嗤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几分惯有的、却因此刻情境而更显冰冷的傲慢,“李掌柜,你也是跟着我贺家见过风浪的老人了,怎么事到临头,还如此天真?” 他缓步走到窗边,目光似乎穿透庭院,看向了州衙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在这霖安地界,什么是规矩?谁定的规矩?空口白牙的条文律法?呵…我贺家说的话,有时候,比那纸上写的玩意儿更管用!” 他转过身,姿态重新变得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暴怒失态的人从未存在过,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的些许猩红,暴露着他方才的真实情绪。 “放心,我们的宋知州,是个再聪明不过的‘明白人’。” 他特意加重了“明白人”三个字,充满了讥诮,“他清楚得很,在这霖安州,谁才能让他那贪得无厌的钱袋时时刻刻都揣得饱满、揣得踏实!谁才能让他游刃有余地孝敬上面,官场上如鱼得水!纵使他林轩有几分小聪明,拿到了些所谓的‘证据’,摆到宋大人面前…” 他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笑容:“哼,宋大人熟读律法,精通为官之道,最是懂得如何‘斟酌案情’、如何‘查明真相’。自然有一万种方法,能把这事办得‘合规合矩’,‘滴水不漏’。”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其中的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李掌柜闻言,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半分,连忙挤出谄媚而惶恐的笑容,连声奉承道:“是是是!少东家英明!是小人愚钝,一时慌了手脚,糊涂了!还是少东家您深谋远虑,运筹帷幄!有宋大人从中周旋,定然…定然是万无一失,万无一失!” 忽然,贺元礼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毒蛇般的冰冷与黏腻,目光锐利如刀,再次死死刺向李掌柜: “不过,李掌柜…” 他慢慢踱步靠近,“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替我办了这么多事,自然是清楚的。”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凡事,无论看起来多稳妥,总要做最坏的打算。倘若…我是说倘若,出现了那等不开眼、不识趣、非要刨根问底、把事做绝的人,把事情牵扯得太深…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 他停在李掌柜面前,微微俯身,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一字一顿地问道:“到时候,你…知道该如何做吧?” 李掌柜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太了解眼前这位少东家了,一个眼神,一句话,他就明白了那未尽的威胁。 他嘴唇哆嗦着,几乎要跪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少…少东家…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赴汤蹈火,小的也…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只是我家中那妻儿老小…他们…” 贺元礼脸上浮现出一丝看似宽和实则令人胆寒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李掌柜颤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放心。你跟了我贺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的家人,我自然会替你……好好照看的。定不会让他们,受了委屈。” “照看”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如同冰冷的枷锁,套在了李掌柜的脖子上。 李掌柜闻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绝望的灰白,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多…多谢少东家…” 就在这时,前厅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和官差的呼喝声。未等内室两人反应,书房门被“嘭”地推开! 两名身着公服、腰佩朴刀的衙役径直闯入,面色冷峻,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面色各异的两人,为首者面无表情,对着贺元礼略一抱拳,声音平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贺少爷,奉州尊大人之命,请您立刻往衙门走一趟。有关济世堂学徒三七被绑架重伤一案,需您前去——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四字,清晰冰冷,落在死寂的室内,格外刺耳。 贺元礼脸上的傲慢与伪装的温和,瞬间凝固。他知道,宋知州那里没能按住林轩。 旁边的李掌柜更是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终于彻底瘫软在地。 “还坐在地上干什么?没用的东西!” 贺元礼迅速压下眼中的波动,不屑地冷斥一声,“起来!整理好衣冠!跟我一同去衙门!” 李掌柜如蒙大赦又如赴刑场般,颤颤巍巍、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胡乱地用袖子擦着额头和脸上的冷汗,连声应道: “是、是!少东家!小的…小的这就来!” 第45章 正面交锋 霖安府衙公堂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宋知州肥硕的身躯深陷在宽大的太师椅中,一双浑浊的眼睛不安地在林轩和贺元礼之间来回扫视,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案上的惊堂木。堂下两侧,衙役们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地站立着,给这庄严的场所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堂外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听说贺家为了配方,差点把人打死!” “太狠毒了,那孩子才十三岁啊...” “百草厅平日里看着光鲜,背地里竟做这等勾当!” “看宋大人怎么判吧,谁不知道他和贺家...” “嘘,你不要命啦,小点声…” 宋知州重重一拍惊堂木:“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再有扰乱秩序者,杖责二十!” 堂外顿时安静下来,但无数道目光仍灼灼地聚焦在堂上。 林轩站在公堂左侧,一袭青衫磊落,神色平静,唯有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 耿忠一身正气,押着被捆缚的刀疤脸站在他身后。这位前任捕快目光坚定,心中却对身旁这位看似文弱的姑爷生出几分敬佩。明知那贺家和宋知州来往颇深,不惜得罪权贵,不顾自神安危,也要决然来此,誓要给三七讨回公道。 对面,贺元礼锦衣华服,姿态从容,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仿佛今日不是来受审,而是来看戏的。他身侧站着百草厅的李掌柜,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此刻正低头搓手,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贺元礼,”宋知州清了清嗓子,刻意放缓语速,措辞变得极其“严谨”,“林轩状告你主使他人,绑架济世堂伙计三七,并施以酷刑,意图窃取秘方,致其重伤濒危。现原告方呈上绑匪画押供状一份,指认你为幕后主使。对此指控,你有何辩解?” 他的语气听起来四平八稳,目光却不时瞥向贺元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林轩内心oS:【开场就是标准官腔啊,先把水搅浑,给自己留足操作空间。老套路了。】 贺元礼整了整衣袍,从容不迫地对着宋知州微微一揖:“回禀青天大老爷。” 他故意用了极为恭敬的称呼,姿态做足,“此纯属子虚乌有之诬告!我贺家世代经营百草厅,悬壶济世,诚信为本,焉能行此不法之事?” 他转向林轩,语带讥讽:“倒是林公子,你口口声声说律法,却行此违法之事,岂非可笑?小人首先要质疑此供状取得的合法性!据小人所知,林轩并非官府中人,有何权力私设公堂、刑讯逼供?这供状来源不正,难保不是屈打成招所得,按律不得作为证据采用!还请大人明察秋毫,还小人一个清白!” 他巧妙地将林轩的指控引向了证据程序问题。 【嚯,上来就扣大帽子,玩程序正义那一套?可以啊贺元礼,不愧是深谙规则的老油条。可惜你遇上的是我,这套路我电视剧上见多了。】 林轩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刺贺元礼:“贺少爷真是巧舌如簧!转移焦点玩得挺溜啊!” 他转向宋知州,拱手道:“大人明鉴!擒获绑匪时,有前任捕快耿忠在场全程见证。耿忠虽已不在公门,但熟知律法程序,问询过程合乎规范,并无刑讯逼供之事!供状上有绑匪画押为证!” 耿忠闻言,挺直腰板上前一步:“禀大人,卑职虽已不在公门,但问询全程遵循律法要求,绝无刑讯逼供。所有供词均为绑匪自愿陈述,画押为证。” 林轩顿了顿,语气转为讥讽:“倒是贺少爷,不先关心案情本身、不同问那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少年身体状况如何,却只急着质疑程序?莫非是做贼心虚,只能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大做文章?” 堂外围观百姓中传来一阵赞同的窃窃私语。贺元礼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林轩如此犀利。 贺元礼很快恢复镇定,不慌不忙道:“即便程序无误,一个绑匪的证词又能说明什么?这等市井无赖,为了脱罪或是换取轻判,什么话说不出来?今日可以指认我,明日就能指认他人!区区一面之词,按律属于孤证,难以采信!林公子若是只有这点证据,恐怕难以服众吧?” 【哟呵,开始攻击证人可信度了,标准辩护策略。幸好我早有准备。】 林轩向前一步,声音清晰有力:“是不是孤证,请大人传唤济世堂多名护卫,皆可证明当日擒获绑匪过程和问询详情。更何况...”他侧身示意被耿忠押着的刀疤和其他绑匪,“为首之人和同伙此刻就在堂下,大人可当面审问!贺少爷若问心无愧,何必惧怕与他对质?” 宋知州见贺元礼暂落下风,不得不开口:“既如此,带绑匪刀疤上前问话!” 刀疤被推上前来,跪在堂下,浑身发抖。 “刀疤,”宋知州声音威严,“你将当日情形,再细说一遍。” 刀疤颤抖着声音:“回、回大人...那日,李掌柜来找我们,说、说百草厅少东家需要办件事,事成之后给五百两银子...” 贺元礼立刻打断:“且慢!你口口声声说‘少东家需要办件事’,可曾亲眼见过我?可曾亲耳听我下达指令?” 刀疤愣了一下,迟疑道:“没、没有...是李掌柜说的,说是少东家的意思...” 贺元礼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大人明鉴!此人根本未曾与我接触,所有指令皆来自李掌柜一人之口。如何能证明是我指使?” 【好个狡猾的贺元礼,竟然能抓住这点做文章。】 林轩不慌不忙道:“贺少爷问得好!刀疤,我且问你,李掌柜可曾提及事后向谁复命?银子由谁支付?” 刀疤忙道:“李掌柜说了,事成之后,要带我们去见少东家领赏。银子也是从百草厅账上支取。” 贺元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空口无凭!李掌柜或许只是借我之名行事罢了。” 林轩冷笑:“好一个‘借名行事’!贺少爷,那我再问你,区区一个掌柜,能动用五百两银子而不被追究?能承诺事后带人去见你领赏?能在百草厅内调动人手配合此事?” 贺元礼被问得一时语塞,支吾道:“这...或许是他欺上瞒下...账房支出多种多样,许是李掌柜巧立名目,中饱私囊也未可知。此事我确不知情,大人明察。” 林轩趁势追击,语速加快:“好一个不知情!贺少爷莫非是要说,百草厅一个大掌柜,动用大量银两,雇凶绑架,逼问配方,致人重伤,你这做东家的竟全然不知?这话说出去,恐怕三岁孩童都不信吧!” 贺元礼被问得哑口无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在此时,宋知州猛地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一声巨响在公堂上炸开,吓得所有人都是一颤。跪在堂下的刀疤更是浑身一个哆嗦,惊恐地抬起头。 林轩内心oS:【来了来了,经典拍桌子吓唬人环节。这是要给证人心理压力呢,还是要暗示什么?】 宋知州目光如电,死死钉住刀疤脸,声音刻意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刀疤!本官问你,你供状上所写,以及当日与你等对接、许以银钱、下达指令之人,究竟是堂上何人?你可要——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再回话!公堂之上,若有半句虚言,诬陷良善,你知道是何等重罪!” 他特意加重了“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和“重罪”这几个词,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第46章 如此审判 林轩内心暗道不妙:【卧槽,这么明显的威胁加暗示?当大家都是傻子吗?这宋知州也太赤裸裸了吧!】 刀疤脸被吓得魂飞魄散,目光惊恐地在面色阴冷的贺元礼和一旁不断使眼色的李掌柜之间来回移动。他想起贺家的势力,想起宋知州与贺家的关系,想起如今霖安城最大的权威… 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道:“回…回青天大老爷…是…是李掌柜!全程都是他与我们接的头!是他说的,事成之后给我们五百两银子!小的…小的之前记错了,求老爷开恩啊!” 宋知州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转向李掌柜,声音沉缓却充满压迫:“李掌柜,刀疤指认受你指使,对此,你可有话要说?” 李掌柜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目光在贺元礼和宋知州之间游移不定。他明白这是让他顶罪的信号,但内心仍在挣扎。 宋知州见李掌柜犹豫,又加重语气道:“李掌柜,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是被人胁迫或是代人受过,现在说出来还为时不晚。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这话表面上是为李掌柜着想,实则是在暗示:你若顶罪,我自会从轻发落;若是不从,后果自负。 李掌柜被这赤裸裸的暗示吓得魂不附体,又感受到身旁贺元礼冰冷的目光,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他几乎是扑倒在地,声音因恐惧而尖利急促,忙不迭地喊道:“大人明鉴!是小人!全是小人一人所为!是小人鬼迷心窍,见利忘义!私自挪用了柜上银两,雇凶行事!与我家少爷无关!小人认罪!小人全都认了!” 这认罪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干脆,甚至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意味,仿佛生怕说慢了就会大祸临头。 【这认罪速度比抢红包还快!连挣扎一下都没有?这戏也做得太假了吧!贺家是给了多少安家费啊?】 贺元礼站在一旁,面上先是恰到好处地露出“震惊”与“痛心”,随即转为被“背叛”的愤怒:“好啊你,李掌柜!我贺家待你不薄吧,你怎能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来!不仅触犯律法,还差点毁我贺家清誉!” 他转向宋知州,拱手道:“大人,小人驭下不严,致使家中出了此等背主忘义之徒,甘受大人训诫!” 林轩怒极反笑:“好一个忠心护主的奴才!好一个‘驭下不严’!好一场精心策划的顶罪大戏!李掌柜,你认罪认得倒是爽快!” 他转向宋知州,语气铿锵,“大人!此等漏洞百出的证词,您当真看不出来吗?” 他不给宋知州打断的机会,连珠炮似的发问:“第一,李掌柜区区一个掌柜,能私自调动五百两巨款而账目毫无痕迹?第二,绑匪初次供述清晰详尽,连与贺少爷身边随从接触的细节都描述得一清二楚,为何当堂却突然改口‘记错了’?第三,若是李掌柜个人所为,他如何敢假借东家之名许下事成后重赏的承诺?第四,据我所知,李掌柜家中有老母妻儿要养,月钱不过五两,他窃取配方意欲何为?自己开店吗?他有那资本和实力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公堂之上,也敲在围观百姓的心中。堂外再次响起哗然之声。 “林公子说得对啊!” “这明显是顶罪!” “宋大人可不能偏袒啊!” 宋知州面色尴尬,心中暗骂林轩刁钻,却强行摆出公允的姿态:“嗯…林轩所言,虽有其理,然则…现今首恶李掌柜已然认罪,绑匪亦当庭指认无误。律法讲究证据链,如今人证、供词皆指向李掌柜,本官亦需依法而论啊…” 他巧妙地将“人证”从指认贺元礼变成了指认李掌柜。 贺元礼立刻接口,语气沉痛:“大人!小人驭下不严,致使家中出了此等背主忘义之徒,小人亦感痛心疾首!甘受大人训诫罚银!但主使一事,确系李掌柜个人所为,还请大人为小人主持公道,莫让小人无故蒙受不白之冤!” 他再次强调那事纯属李掌柜“个人所为”,也同时提醒宋大人赶紧‘训诫罚银’了事。 宋知州立刻顺势而下,仿佛经过一番“艰难”的权衡,重重一拍惊堂木,开始引经据典,和起了稀泥:“肃静!此事来龙去脉,本官皆已知悉。经过人证物证,本官也有决断!” “查,绑匪伤人之事,证据确凿,依律当严惩不贷!一干涉案绑匪,收监候审,择日重判!” “李掌柜,”他看向台下,“你虽主动认罪,然罪证确凿,依律当判流放。但念你主动认罪,罚没家产,监禁三年!” 他顿了顿,转向贺元礼:“然,贺元礼身为百草厅少东,疏于管教,约束下属不力,间接导致此事发生,负有不可推卸之责。本官判你:罚银一千两,其中五百两赔偿苦主三七,以为汤药之资;另五百两充入府库,以示惩戒!并责令你回去严整家规,不得再犯!” “至于指控贺元礼主使一事…”他拖长了语调,看了一眼供状,又看了一眼贺元礼,最终慢悠悠地说道:“现有证据虽有其状,然主要被告翻供,指认逻辑链条已不完备,存有合理疑点。依律,疑罪从无。故此部分指控,本官不予支持。” 这个判决,可谓将“秉公办理”的偏袒艺术发挥到了极致:重重拿起——严惩绑匪和李掌柜,轻轻放下——对主要被告人物罚钱了事,并用“证据链不完备”、“疑罪从无”等冠冕堂皇的律法术语,直接替贺元礼洗脱了主犯的罪责! 林轩内心吐槽:【卧槽!这操作简直了!黑的都能说成白的?疑罪从无是这么用的吗?这宋知州的和稀泥功底,简直比现代某些官僚还厉害!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堂外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这就算了?!” “罚点钱就完了?天理何在!” “明明就是贺家指使的!” “这狗官!果然和贺家是一伙的!” 宋知州无视堂外喧哗,看向贺元礼,意味深长地问道:“贺少爷,你这一千两,罚的可冤?” 贺元礼内心暗喜,知道这是宋知州在向他卖好。不仅保全了他,还保住了他的心腹李掌柜——监禁三年,罚没家产,听起来重,但操作空间大了去了。这银子花的一点不冤。 当然,做戏要做全套。贺元礼面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拱手道:“大人处罚公平公正,小人毫无怨言。此后定然好好教育府里下人,莫要做出此等出格之事。” 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反省似的。 林轩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却也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 宋知州明显偏袒,再争下去也无益。虽然没有啃下贺元礼一块肉——但至少在舆论上,贺家的名声已经臭了。而且那一千两罚银,五百两是给三七的赔偿,也算是个交代。 耿忠站在林轩身后,看着这位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模样的姑爷,方才在公堂之上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的风采, 心中敬佩更甚。他见过太多官员审案,多是敷衍了事,或是偏袒权贵。像林轩这样为民请命、不畏强权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就在宋知州擦着汗,准备宣布退堂之时,堂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却铿锵有力的声音: “宋大人且慢!如此判法,恐怕难以服众吧?!” 第47章 公正判决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人群分开,一位须发皆白、目光炯炯的老者,在一位药童的搀扶下,稳步走入公堂。 来人正是致仕御医,秦老,秦万松。 秦老扫视堂上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宋知州身上:“医者仁心,配方之争竟至伤人性命,此事关乎霖安城医道清誉,老夫岂能坐视不理?宋大人,还望你秉公执法,莫要寒了天下医者的心啊!” 宋知州连连点头:“秦老言重了,本官自当公正处理。” 宋知州当然知道秦老身份,他老人家虽退出太医院多年,可他在杏林之中的威望和名声依旧存在,门生故旧更是遍布朝野。 得罪他,就是得罪天下医者,更是得罪那些跟秦老关系深厚的权贵。 宋知州掏出手帕擦汗,顿感压力倍增。 林轩对着秦老微微颔首,算是表达谢意。 话音未落,又见苏老太公在苏半夏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进公堂。 老人虽年迈,但目光如炬,直指贺元礼:“贺家小子!老夫还没死呢!你就敢对苏家下如此毒手?” 林轩立刻上前搀扶,看向半夏问到:“老太公,娘子,你们怎么来了?” “祖父他老人家得知你要击鼓鸣冤后,放心不下,执意要来看看。”苏半夏语气平淡,将内心的担忧小心翼翼隐藏起来。其实,她自己也放心不下,只不过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三七有小莲照看着,她比我更会照顾人。”苏半夏补充,也是为了告诉林轩,后方稳当,不必牵挂。 林轩微微点头:“有劳娘子了。” 苏老太公轻轻拍了拍林轩手背,笑容和善:“孙婿啊,辛苦你啦。我担心你一人顶不住。再说,这已经不是你和贺元礼之间的私事,而是关系到我济世堂的生死存亡,老夫又岂能袖手旁观?” 林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低声道:“老太公,您不必如此...” 老太公眼神陡然一变,异常坚定,他转向宋知州,掷地有声:“宋大人!老夫虽年迈,但还没到痴傻地步。老夫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为了避免冤枉错案发生,我朝特意颁发了一套上诉的律令。判决之结果,如有不服或是翻供,可以县上诉于州,州上诉于监司,如再有不服,则可至京师击鼓鸣冤,如再不服,可以上诉御史台,若还是不服,还可以邀车架,向皇上称冤申诉。今日大人若不能给三七那孩子讨回个公道,老夫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上京告御状!” 言辞犀利,振聋发聩。 堂内外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老人的决心震撼了。 【这帮刁民!】宋知州内心暗骂,【一个致仕的老太医,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也敢来威胁本官!还有那林轩,不过是个赘婿,竟如此难缠!贺家也是,做事不留后路,如今让我如何收场?】 宋知州此刻真是如坐针毡。他一面要维持官威,一面又不能让贺元礼太难堪——毕竟贺家送来的金银还在府库中闪着诱人的光芒。 但秦老和苏老太公的出现,让形势陡然逆转。若真闹到上京告御状的地步,他这顶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 堂外百姓之中不断有议论声传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必须严惩贺家!” “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宋大人要是偏袒,我们就一起联名上告!” 林轩见时机成熟,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大人!李掌柜虽认罪,但其证词漏洞百出,明显是在为主子顶罪!若大人今日如此判罚,恐怕难以服众!届时不仅寒了百姓的心,更会让朝廷以为霖安司法不公!” 宋知州肥硕的脸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艰难地开口:“这个...本官再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贺元礼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大人,既然罪魁祸首已经认罪,何必再节外生枝?某些人不过是想借题发挥,打压竞争对手罢了。” 林轩立即反驳:“贺少爷此言差矣!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违法犯罪!若是人人都可以雇凶伤人再用钱摆平,王法何在?天理何存?” 秦老也沉声开口道:“宋大人,医者仁心。若因商业竞争便可伤人性命,日后谁还敢行医济世?” 苏老太公更是直接:“宋大人!今日你若不能公正判决,老夫现在就写状纸,咱们御史台见!” 在三方压力和百姓舆论的逼迫下,宋知州终于顶不住了。他重重一拍惊堂木,咬牙道:“此案本官已有决断!李掌柜为主谋,判流放千里,终生不得返籍。” 李掌柜跪爬着来到贺元礼身边,紧紧抓着他的袖角:“少东家,救我,救我啊,少东家…” 贺元礼用力一甩衣袖,挣脱开来,特意往旁边靠了靠,和他保持一定距离:“李掌柜,你瞒着我私下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仅连累了百草厅,还对我们贺家声誉造成严重影响。”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我贺家也不是什么绝情之人,在你流放期间,你的家人我会好生帮你照看的。” 李掌柜当然懂贺元礼言外之意,但还想挣扎一番,看向宋知州:“大人,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还请大人从轻发落…” 宋知州只觉得聒噪,一拍惊堂木:“来人啊,带下去!” 李掌柜被衙役给压了下去,远远还能听见他那撕心裂肺的呐喊:“大人,饶命啊…” 宋知州顿了顿,又看向刀疤和其他绑匪,沉声道:“刀疤,绑架行凶,致人如今依旧昏迷,如此穷凶极恶之罪行,实乃人神共愤。来人,压下去,收监候审,择日问斩。” 听闻要斩首,刀疤眼露慌张,连忙求饶:“大人饶命啊,小的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受人指使,但也就参与了绑架而已,况且那孩子不是我杀的,还请大人明察啊…” 宋知州再拍惊堂木,声如洪钟:“刀疤!你莫要狡辩!莫以为本官不知你底细!平日里你欺男霸女,欺行霸市,为祸乡里,作恶多端!去岁城南张老汉一家,可是被你逼得家破人亡?其女不堪受辱投井自尽,其子找你理论,反被你打断了腿,落得终身残疾!这些,你可认罪?” 刀疤脸色瞬间惨白,支吾道:“那、那是他们自己...” “住口!”宋知州厉声打断,“还有今年三月,你为强占李记布庄,纵火焚店,致其老母葬身火海!这些,本官这里都有苦主状纸!一桩桩,一件件,血债累累,罄竹难书!”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堂下众人:“今日这绑架重伤之罪,不过是你诸多恶行中最新一桩!按律,绑架伤人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但你这恶徒,屡犯不改,恶贯满盈,更是累犯重犯!依律,当从重论处!” 宋知州拿起案上令牌,重重掷下:“数罪并罚,罪无可赦!判斩立决!其余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流放或杖责或坐监,绝不姑息!” 刀疤看向贺元礼:“少东家,少东家,救命啊,我做的那些事可都是…” “住嘴,本少爷可跟你不熟,休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林轩看着这场大戏,内心oS:【好一出狗咬狗的大戏啊!就是不知那宋大人会如何处置贺元礼,若是太轻,难以服众;若是太重,他们这‘盟友’关系,恐怕就产生间隙咯。】 刀疤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话来。的确,他所做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通过贺元礼的下人传达的,无论怎么攀咬他,最终都是他下人出来顶罪而已。 差役上前将刀疤和其他从犯一并带走,堂外围观百姓纷纷拍手称快。 “宋大人判的好,这种人渣早该死了…” “终于有人收拾那个恶霸了!!” “苏家赘婿好样的…” “肃静!”宋知州又拍惊堂木,喧哗声小了下来。他顿了顿,极不情愿地看向贺元礼:“贺元礼虽未直接参与绑架行凶一案,但终究是管教不严,致铺中掌柜犯下如此重罪,判杖责二十,当堂执行!另,贺家罚银五千两,赔偿三七医药费两千两,百草厅停业整顿一月,以儆效尤!” 贺元礼脸色瞬间惨白,内心把宋知州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这狗官不仅没有帮自己平事,还让自己白白损失了两员大将。赔偿款更是从一千两涨到了五千两,这狗官还要借此贪污三千两,更重要的是,自己还要挨二十板子… “大人,家父和您…” “住口!来人,行刑!” 贺元礼还想争辩,搬出父亲,希望宋大人还能网开一面,可话没说完就被衙役死死按住。 宋知州内心:这贺家少爷怎如此沉不住气,是想当这么多人面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么?真是没脑子的玩意。难怪连一个废物林轩都搞不定。 但钱财和官帽之间孰轻孰重,他还是能分辨的清的。如今他自己都是骑虎难下,自身难保。 贺家…呵,还是等他爹贺宗纬回来再说吧,众目睽睽之下,他自己绝不能授人以把柄,特别是在秦老和苏老的眼皮子底下。 杖责之声在公堂上回荡,每一声都沉重而羞辱。贺元礼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二十杖下来,他已是汗透重衣,面色惨白如纸。 第48章 此案已了 苏家二房宅院内,苏文博急匆匆地闯进父亲书房,连门都忘了敲。 “爹!爹!出大事了!”苏文博气喘吁吁,额上满是汗珠。 苏永年正悠闲地品茶看书,被儿子这冒失的举动惊得皱眉:“这大白天的,慌什么!成何体统?” 苏文博也顾不得礼仪,急切道:“爹,那林轩...那赘婿竟然把贺元礼告上公堂了!现在府衙外围满了人,都在看热闹呢!” 苏永年手中的茶盏又是一顿,眼中闪过惊疑:“什么?他哪来的胆子告贺家?” “不只是告,他还真抓住了贺家的把柄!”苏文博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贺家派人绑架了那个叫三七的小厮,打得半死,就为了逼问药皂和清凉油配方。结果人被林轩救回来了,还抓住了绑匪,有了口供!” 苏永年猛地站起身,书卷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竟有此事?那...那宋大人如何判决?” “判决还没下来,但下人们看见秦老和祖父都去公堂了!” 苏文博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下贺家可栽跟头了!那林轩倒是好手段,居然能说动秦老出面。爹,您说这...” “什么?!你祖父也去啦?” 苏永年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刚刚重新端起的茶杯“哐当”一声脱手落在茶桌上,半杯温热的茶水好巧不巧,全数喷溅在靠近自己的苏文博那张写满慌张的脸上。 苏文博“嗷”了一小声,丧气地垮下脸,却也顾不上埋怨,慌忙用衣袖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留下斑驳的水渍和茶叶沫。 “爹!您怎么又...这么不小心!”苏文博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前襟,敢怒不敢言。 苏永年却顾不得儿子的狼狈,面色变幻不定,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不、不,林轩和贺家对簿公堂,这对我们未必是好事。” 苏文博一边擦拭着脸,一边不解地问:“爹您何出此言?林轩吃瘪,咱们正好可以借此打压济世堂,让苏半夏交出管理权;若贺家吃瘪,不是正好杀杀他们的威风吗?咱们不是一直想...” “愚蠢!”苏永年斥责道,忍不住又想拿茶杯,发现茶杯已经滚到一边去了,只好作罢,“你想想,若林轩真能扳倒贺家,他在苏家的地位将水涨船高。到时候长房有如此女婿,还有我们二房立足之地吗?” 苏文博这才恍然大悟,脸色顿时变得难看:“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去帮贺家吧?” 苏永年沉吟片刻,缓缓道:“静观其变。若贺家胜,我们自然继续与贺家合作;若林轩胜...”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我们就要想办法,不能让长房借此事太过得意。” “爹的意思是?”苏文博凑近些,压低声音。 苏永年冷笑一声:“林轩越是出色,越显得我们二房无能。你想想,老太公本就偏袒长房,若再有个如此能干的孙婿,将来苏家产业,还有我们的份吗?” 苏文博眼中闪过嫉妒之色:“那赘婿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若不是我们苏家收留,他现在还在街上要饭呢!爹,您不知道,现在外面那些人都在夸他,说什么苏家赘婿是个人物,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苏永年淡淡道,终于重新坐下,示意儿子也坐,“你且去府衙外盯着,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记住,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二房都要表现出对家族利益的关切,切不可让人看出异心。” 苏文博连连点头:“孩儿明白。那我这就去...” “等等,”苏永年叫住儿子,意味深长道,“若林轩真能逼得贺家让步,你或许可以...适当与他交好。” 苏文博一愣,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爹,您刚才还说...现在竟要我与那废物交好?我看见他就来气!凭什么他一个赘婿...” “此一时彼一时。”苏永年老谋深算地笑了笑,“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若林轩真有如此能力,拉拢他或许比与他为敌更有利。再说了,”他压低声音,“让他为我们二房所用,岂不更好?” 苏文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脸上还挂着未擦干净的茶叶末,模样颇为滑稽:“那...那我试试吧。不过爹,要是他不识抬举...” “那就再想办法。”苏永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去吧,注意打听清楚公堂上的细节,特别是宋大人的态度和贺家的反应。” 苏文博应声而去,临走前还不忘抹了把脸,确保没有茶叶粘在脸上。 苏永年独自留在书房中,面色凝重。他走到窗前,望着府衙方向,喃喃自语:“林轩啊林轩,你到底是真龙潜渊,还是昙花一现?看来,我得重新评估你了...” 他下意识地又想端茶,却发现桌上只剩空杯,不由苦笑摇头:“这小子,倒是让我连杯茶都喝不安稳了。” …… 霖安府衙 贺元礼被杖责完毕,被两个家仆搀扶着。他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林轩,满是怨毒与不甘。 林轩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内心oS:【瞪什么瞪,好像是我让你去绑架打人似的。自作自受还要怪别人,这是什么逻辑?】 宋知州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些官威:“此案已了,望各方引以为戒。商业竞争当以诚信为本,不可行此卑劣手段。” 他转向林轩,语气缓和了些:“林轩,你为自家伙计讨回公道,其情可嘉。赔偿银两千两,即日便可到府衙领取。” 林轩拱手行礼:“谢大人公正判决。”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宋知州又看向秦老和苏老太公,赔着笑脸:“二位老先生可还满意?” 秦老捋须淡淡道:“法理如此,老夫无话可说。只望日后霖安城的医馆药行,都能以济世救人为先,莫再行此等恶事。” 苏老太公则冷哼一声:“若非老夫前来,只怕判决未必如此‘公正’吧?” 一句话说得宋知州面红耳赤,尴尬不已。 堂外围观百姓见案件了结,纷纷议论着散去,不少人还在为刚才的判决拍手称快。 “总算出了口恶气!” “贺家这次栽跟头了!” “那苏家赘婿倒是个人物...” 林轩走到秦老和苏老太公面前,深深一揖:“多谢二位长辈前来相助。” 秦老拍拍林轩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林家小子,有勇有谋,不错不错。你那日与我讨论的医术见解,老夫还想着再与你细细探讨呢。” 他又笑呵呵看向苏老太公,打趣道:“老太公,你可真是招了个宝贝孙婿啊!可惜,老夫一生研究医药之道,膝下无儿无女,不过…” “你就好生研究你的医道吧!其他的,你想都别想!”苏老太公护犊子般把林轩拉到一旁,生怕被秦老抢了去。他笑着看向林轩道:“孙婿啊,今日你为苏家争光了。回去我让厨房备些好菜,咱们庆祝庆祝。” 苏半夏站在祖父身旁,看向林轩的眼神复杂。她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模样的赘婿,竟能在公堂之上如此镇定自若,据理力争。 不知不觉间,她对他的情感更加复杂,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众人正要离开府衙,忽见耿忠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姑爷,”耿忠压低声音,“方才我押送犯人去牢房时,听到一些风声。贺元礼被搀扶出去时,对他的随从说...让咱们等着。” 林轩眉头微皱:“意料之中。贺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苏半夏闻言,面上露出担忧之色:“那该如何是好?贺元礼此人睚眦必报,今日让他在全城人面前丢尽颜面,还受了杖刑,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轩淡然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日我们能在公堂上胜他一筹,日后自然也不怕他耍什么花样。” 他转向耿忠,“还要劳烦耿大哥多加留意城中动静。” 耿忠郑重抱拳:“姑爷放心,耿某定当竭尽全力。” 第49章 甜蜜时光 耿忠继续去打探城内消息,秦老也先一步离开了,苏老太公也在佣人的搀扶下,缓缓朝着苏府方向走去。 回济世堂的路上,林轩与苏半夏并肩而行。夕阳西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石板路上交织在一起,仿佛缠绵的藤蔓。 “今日...多谢你了。”苏半夏忽然停住脚步,轻声说道,语气柔和。 林轩侧头看她,夕阳为她清丽的面容镀上一层金边,长睫在眼下投下细密的阴影,格外动人。 他唇角微扬,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懒散,却带着几分暖意:“谢什么,分内之事。再说,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动动嘴皮子。真要谢,等三七醒了,让他给我磕个头就行。” 听他这般不着调的话,苏半夏心头一松。她发现,自己似乎开始习惯,甚至有些依赖他这种插科打诨下隐藏的可靠。 苏半夏似乎在回忆些什么,好像自己跟林轩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谢谢”。他一次又一次帮了自己,也没有要求什么丰厚的回报,最多的也就是提高下伙食方面的待遇。 她越想越发觉得内疚,思索着要如何感激他。 林轩没在意她此时的窘迫感,继续说道:“三七是我带来的人,我自然该为他讨回公道。再说了...”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接着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这个人啊,最怕麻烦。但若是麻烦找上门来,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解决一下了。总不能真让人以为苏家的赘婿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吧?” 他眨了眨眼,补充道:“但若是为了娘子的事情,再麻烦我也甘之如饴。毕竟,能让娘子少皱一下眉头,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了。” 【虽然三七不是苏家之人,但绑匪抓三七是为了济世堂新品方子,济世堂是娘子打理,四舍五入,三七的事也是娘子的事。没毛病!】 苏半夏被他这副“勉为其难”的模样逗得唇角微扬,但很快又陷入沉思。她悄悄打量着身旁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之前收个租子都被人扒了衣服不敢吭声,如今不仅敢勇闯黑市,还能从众多绑匪中解救三七,更能不畏强权,在公堂上与宋知州据理力争。 他变化如此之大,真的还是那个林轩吗?苏半夏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勇敢。”她轻声说道,目光中带着探究。 那可是贺元礼和宋知州啊,强强联合的组合。换做其他人,单纯对付贺元礼恐怕胜率就十不存一,更别说听到宋知州那声惊堂木的震慑威力,只怕早已双腿发软,躺倒地上了。 林轩轻笑一声,随手折下路边一支垂柳,在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莫非娘子以为我只会混吃等死?” 【混吃等死好啊…但前提是有一个金主爸爸啊!】 “我…我从未如此想过。”苏半夏有些心虚,低声回道。 若是之前,不仅她这般认为,连苏府下人都是这般看待林轩的。 林轩灵巧地将手中柳条编成一个小环,忽然侧身将它轻轻戴在苏半夏的发髻上。迅速退后半步,装模作样地打量着她:“嗯,人比花娇,这柳环倒是配不上娘子了。” 苏半夏下意识抬手想取下柳环,却被林轩轻轻按住手腕。他的指尖温热,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别摘,”林轩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就当是...我送娘子的第一件礼物。” 他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虽然不值钱,但胜在心意不是?” 苏半夏的手缓缓放下,感受着发间那圈柳环,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甜意。她低声嘟囔:“倒是愈发油嘴滑舌了...” “可能是娘子最近嘱咐厨房加的肉菜,油放的比平时多了些吧。”林轩从善如流地接话,眼中带着笑意。他忽然凑近些,在她耳边轻声说:“其实啊,我还有很多面是娘子不知道的。比如...”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苏半夏不自觉屏住呼吸的模样,才慢悠悠地说:“我特别擅长让娘子开心。” 苏半夏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耳根通红,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见林轩已经恢复了那副闲散模样,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几分暧昧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你...”苏半夏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心跳却莫名加速。她强迫自己转移话题:“今日在公堂上,你与宋大人据理力争时,倒是与平日判若两人。” 林轩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那不是被逼无奈嘛。”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其实啊,我最讨厌这种场合了,费神又费力,还不如回去睡个回笼觉来得舒服。” 他这副闲散模样,与公堂上那个言辞犀利、逻辑缜密的林轩简直判若两人。 苏半夏忍不住追问:“那若是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 “千万别!”林轩立刻摆手,一副敬谢不敏的表情,“这次是情况特殊,三七那孩子伤得太重。我这般柔弱,更是手无缚鸡之力。若是平常,我肯定选择...”他眨了眨眼,笑得有几分狡黠,“让娘子保护我啊。” 这话带着几分调侃,若是往日,苏半夏必定冷脸相对。今日却只是微微脸红,忍不住轻嗔道:“你…净会胡说!谁要保护你?” 语气虽带着责备,却并无多少冷意,反而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态。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不过,你…你今日在公堂上的样子,很...” “很什么?”林轩好奇地追问,眼中带着玩味的笑意,“很帅对不对?” 苏半夏别开脸,耳根却更红了:“‘帅’是什么?” “呃…‘帅’嘛,就是一种感觉,”林轩摸了摸鼻子,试图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是…嗯…俊朗非凡、气度出众、让人看了心生欢喜的意思。” 他笑着又补充了一句,“大概就是娘子现在看我的这种感觉。” 苏半夏被他这明目张胆的调侃弄得脸颊发烫,忍不住轻啐一口:“谁、谁心生欢喜了!愈发会胡言乱语了!” 她加快脚步,想把这只突然变得油嘴滑舌又极具侵略性的家伙甩在身后。 林轩轻笑一声,长腿一迈便轻松跟上,依旧保持着与她并肩的距离。他不再紧逼,而是重新挂上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态,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言语撩拨的人不是他一样。 “好好好,是我胡言乱语。”他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悔意,反而带着点纵容的味道,“娘子说是就是。” 苏半夏听他这语气,更是气结,却又无可奈何。她发现,自己对这个忽然变得牙尖嘴利、脸皮也厚了不少的家伙,竟有些束手无策。 两人一时无话,只余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紧紧缠绕,仿佛比方才更加难分难舍。 走了一段,林轩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对了娘子,我最近新学了个词,觉得特别适合形容现在的感觉。” “什么词?”苏半夏好奇地问。 林轩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眼中闪着温柔的光:“余生有你,满心欢喜。” 这话说得太过动人,苏半夏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气氛正好的时刻,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堂姐!林轩!你们怎么样了?我可是听闻你们和贺家打官司了?情况如何?” 第50章 电灯泡 苏文博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一脸关切地跑到二人面前,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纯真”的好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打断了一段难得的温馨时光。 林轩内心oS:【你个无脑电灯泡玩意,出现得可真是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我好不容易和娘子有点进展,你就来搅局,是不是专门挑这个时候蹲点的?】 苏半夏脸上的柔情蜜意瞬间收敛,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语气平淡地说:“多谢堂弟关心,此次还算顺利。” 苏文博哑然,张大了嘴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内心一万个问号:【什么情况?这废物赘婿竟然真的赢了贺元礼?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他猛地将目光钉在林轩脸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扫描,仿佛要用眼神从他脸上刮下一层皮,找出什么隐藏的作弊符文似的。 林轩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我说小舅子,你贪图你姐夫的美色也不要这么直接吧,让外人看到还以为你有什么龙阳之好呢。” “呸呸呸!你才有龙阳之好!你全家都有!”苏文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跳一步,色厉内荏地指着林轩,“林轩!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许叫我小舅子!叫我二少爷!” “怎么?我看小舅子你嘴角流油,莫不是忘了上次的赌约?你这是背叛佛祖,有违道心,小心遭雷劈。” “什、什么赌约?你少胡说八道!” 苏文博眼神闪烁,急忙从袖中“唰”地抽出他那把宝贝似的紫竹骨扇,用力扇动,试图用风势掩盖心虚,顺便将额前那几缕精心修饰的发丝吹得飞扬起来,努力营造一种“飘然若仙”的假象。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腔调说道:“哼!本少爷只是想不通!论英俊潇洒,你不及本少爷万分;论身形气度,你更是望尘莫及;辨药看账,你只怕连算盘都打不利索!那贺元礼何等人物,怎会……怎会在你这里阴沟里翻船?不合常理,太不合常理了!” 苏半夏看着堂弟那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蠢样,终究没忍住忍不住捂嘴憋笑,肩膀不自觉地抖动:“堂弟你能有这份自信,倒也是难得。” 林轩看着苏文博那副自恋的模样,忍不住调侃道:“小舅子,你真的是...” “叫、我、二、少、爷!” “小舅子,小舅子,小舅子!我就叫,怎么滴吧?” “你…”苏文博气的直跳脚,林轩这般混不吝的样子,光是看着,就比杀了他还难受。 “算了,本少爷大气,不跟你一般计较。”苏文博想起父亲嘱托,将称呼之事暂搁一边。 他四十五度仰角看向天空,加大手中力度扇扇子,让额前那几缕头发更加飘逸,仿佛有一种超然于世俗之外的格调。 余光瞥见林轩和苏半夏都盯着自己,还以为是被自己的“绝世风采”所倾倒,顿时心中得意,扇子摇得越发卖力,那几缕精心打理的发丝在风中狂舞,活像一只试图开屏的孔雀,却忘了自己其实是只山鸡。 他甚至还对着林轩眨了眨眼,抛去一个自认为风流倜傥、足以迷倒众生的眼神。 苏半夏看着堂弟这怪异举动,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抬手想探探他的额头,又觉得不妥,收了回来。 内心oS:【堂弟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方才跑得太急,邪风入脑,发起高烧了?对着自己姐夫挤眉弄眼,这成何体统?还是说…真的被林轩猜中了?他真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癖好?】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一凛,看向苏文博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林轩则被苏文博那“媚眼”吓得一个激灵,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内心oS:【我去!这什么情况?他这眼睛是抽筋了还是进沙子了?对着我抛什么媚眼?!难道…他刚才说的龙阳之好不是气话,而是…真的?!】 林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安全距离,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难以置信。 【他今日难得没有骂我废物,该不会是打着这种歪主意吧?牺牲色相?想用美男计腐蚀我?这代价也忒大了!不行不行,我得守住清白!】 苏文博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大的误会,见两人“愣住”,还以为是被自己的魅力所震慑。他唰地合上扇子,用扇骨轻轻敲击着掌心,摆出一个自以为潇洒不羁的姿势,下巴微抬,用一种刻意压低、自以为充满磁性的声音说道:“堂姐,林轩,你们…是不是也被本少爷这卓尔不群的气质所折服了?唉,我也知道,这世间如我这般品貌双全的男子实属罕见,你们一时看呆了,也是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又特意转向林轩,补充道:“林轩啊,你也不必过于自卑。虽然你与我相比,犹如萤火之于皓月,沙砾之于明珠,但只要你虚心学习,努力提升,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拥有我万分之一的!” 林轩看着苏文博犹如看傻子一样,终是没忍住:“小舅子,你真的是...” 苏文博立刻加大力度扇扇子,让额前那几缕头发更加飘逸,眼神中满是期待,仿佛在说:快夸我!快夸我! “愚蠢而不自知,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林轩毫不客气地给出了评价。 苏文博一怔,“啪”地一声收起扇子,指着林轩气道:“林轩,你...” 他气得脸色发红,脱口而出:“要不是我爹说如果你赢了,让我讨好你,我才懒得跟你废话!” 话一出口,苏文博立刻意识到说漏嘴了,急忙捂住嘴巴,眼睛瞪得老大,一副“完了完了说错话了”的表情。 林轩了然,那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文博,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看穿了一般。 “喂,林轩,你盯着我看干什么?是嫉妒本少爷这由内而外散发的智慧光芒吗?”苏文博强作镇定,又打开扇子扇风,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林轩撇撇嘴,慢条斯理地说:“哦?二叔怎会突然要讨好我了?莫不是看到我令贺元礼吃瘪,觉得我能力还不错,要拉拢我为你们二房所用?” 苏文博被戳穿了心事,立刻跳脚:“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爹不过是看在你为苏家出面的份上,特意嘱咐我以后少为难你罢了,你可别自以为是。你这次能赢我看八成是秦老和祖父的面子,你不过是捡了现成的而已。” 他说得义正辞严,但那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林轩不再与他做口舌之争,脸色骤然一沉,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文博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小舅子,我只问你一个问题,绑架三七一事,你们二房可有参与?” 第51章 智商堪忧 作为社会精英,林轩见惯打压竞争对手的多种手段。只不过碍于苏半夏在此,不想让她陡增烦恼,没有点破他们与贺元礼合作一事,否则供应链卡脖子之后,立刻被人挖墙脚,紧接着又有人散播谣言诋毁济世堂。 天底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要说二房没与贺元礼合作,联手打压济世堂,打死他都不信。 苏半夏也死死盯着林轩,心中疑虑他怎会怀疑二房? 苏文博闻言脱口就是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八道。” 说完,呼吸加重,明显是气的。他给自己加大力度扇风,让自己红温状态尽快恢复。他继续补充道:“我可是正经生意人,那种伤天害理之事我可做不出。你可别乱冤枉好人。” 苏半夏点点头,也觉得此事二房不可能参与其中。 林轩微微一笑:“小舅子,我不过是跟你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看你紧张那样…深呼吸,顺顺气…别气坏了身子…” 二房有没有参与绑架案林轩自然清楚,绑匪的供词里可没有他们二房任何参与痕迹。他不过是想提点提点二房,不要和贺元礼有任何往来罢了,只不过,眼前这厮,好像完全不明白自己话外之意。 【算了,和这草包说再多他也不会明白的。小舅子智商堪忧啊…】 林轩话语一变:“小舅子,既然你爹都说了,让你莫为难我,不如让你爹把济世堂采购权交出来吧,别动不动拿些次品啊、烂货给我们。每次都要我娘子费心查验,累坏了怎么办?” 苏文博一听这话,立刻炸毛:“你说什么次品烂货!我们二房采购的药材可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精挑细选?”林轩挑眉,“上周那批发霉的当归,还有前些日子那些虫蛀的黄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苏文博一时语塞,支吾道:“那...那是供应商的问题,我们也是被骗了...我们也是受害者…” “哦?”林轩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为什么每次出问题的药材,都是供应给济世堂的?而你们分店那里采购的却从来没问题?” 苏半夏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林轩竟然此时把那件事情公然摊开了,为了济世堂,他不惜和二房争药材采购权限。 苏文博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最后只能强词夺理道:“你...你一个赘婿懂什么药材采购!这都是商业机密!况且,我爹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家族统筹,懂不懂啊你?” 林轩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小舅子啊,不是我说你,就你这脑子,还是乖乖在家当个富贵闲人吧,别掺和生意上的事了。免得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言外之意:别继续和百草厅合作了,今后也别去他们家采购任何东西了!!!】 “你什么意思?”苏文博气得牙痒痒,却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最后只能愤愤地说:“林轩,你别得意!就算你今天赢了贺元礼,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等贺家贺老爷回来,有你好受的!” 林轩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就让他放马过来呗。反正...”他忽然伸手,自然地揽住苏半夏的肩膀,对她温柔一笑,“有娘子在,我什么都不怕。” 苏半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一愣,却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红了脸。 苏文博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那个冷若冰霜的堂姐,竟然允许一个男人,而且还是她一向看不上的废物赘婿,当众揽着她的肩膀? 这简直刷新了他的三观!! “你们...”苏文博指着二人,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林轩得意地挑眉:“我们怎么了?我和娘子夫妻恩爱,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着,还故意将苏半夏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苏半夏轻轻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挣脱,反而对苏文博说:“堂弟,若是无事,我们就先回去了。铺子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三七也需要人照顾。” “你这个碍眼的电灯泡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林轩也补充了一句,“娘子,我们回铺子。以后少和这种人接触,会拉低你的智商的。” “嗯!” 苏文博:电灯泡?啥意思?智商?又是什么? 不过看林轩那嫌弃的表情,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苏文博还想追问,二人却已走远。他看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猛地一拍大腿:“完了完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问!爹让我打听公堂上的细节呢!” 他急得团团转,最后只能去找耿忠了解事情来龙去脉,毕竟此事耿忠全程参与。他一边走一边嘟囔:“这个林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还和堂姐...她怎么能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让林轩公然…” 他路过一间杂货铺,走了进去。对着铺子里的铜镜照了照:“堂姐到底看上那个废物哪一点了?图他弱不禁风?图他好吃懒做?还是图他疯疯癫癫、神神叨叨?”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但看到铜镜内的人儿英俊模样,他嘴角不自觉挂起一丝弧度。 “还是本少爷更英俊潇洒啊…老板,这面铜镜,帮本少爷包起来!!” 而另一边,林轩和苏半夏已经走远了。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苏半夏轻轻挣开林轩的手臂,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你方才...是故意的吧?” 林轩装傻充愣:“什么故意的?我不懂娘子的意思。” 苏半夏瞪他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你明知文博最受不了刺激,还故意气他。” 林轩笑嘻嘻地说:“谁让他打扰我和娘子的二人世界呢?这就叫自作自受。”他忽然正色道:“不过说真的,二房卡供应链的事情,我们得想办法应对才是。” 苏半夏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这事以后再说吧,暂且先用秦老介绍的几家供应商维持着。” 林轩理解地点头:“那行吧,少赚点就少赚点。” “走吧,去看看三七怎么样了。” 二人并肩向着济世堂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永远。 第52章 祖孙闲谈 回到济世堂,小莲早已等候多时,一见他们回来,急忙迎上:“小姐,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 林轩眉头微皱:“小莲,可是三七又出岔子了?” “没有,没有!”小莲急忙摇头加摆手,“刚才秦老和老太公都过来了,秦老为三七把了脉,说三七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只是不知道何时会醒来。” 二人闻言,皆松了口气。 林轩道:“我去看看他。” 来到三七床前,林轩弯下身,把被角掖得平整些,又用指尖轻触了三七的手腕。 接着极轻柔地翻开三七的眼睑观察瞳孔反应,又侧耳贴近他的口鼻,感受呼吸的节奏与力度。最后用银针小心翼翼地探查着伤口周围的组织情况。 “没有感染迹象…万幸。” 他心里松了口气——按现代的标准,这伤至少得进IcU治疗,可眼前的少年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林轩小心翼翼帮他把枕头垫了垫,低声嘱咐小莲:“端把热水来。” 他借着热水小心翼翼将草药浸湿敷在三七伤口边缘,手稳如磐石,既有医者的镇定,也有不言而喻的温柔。 苏半夏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看着林轩那些奇怪却又异常专注的动作,与他平日插科打诨的模样判若两人。那种专注的神情,和指尖稳定轻柔的动作,让她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再次悄然蔓延。 处理完这一切,林轩开口道:“小莲,辛苦你照看三七了,若伤口有渗血就来找我。” “好的,姑爷!”小莲爽快答应,小声问道:“姑爷,三七会醒过来吗?” 林轩看着三七,喃喃自语: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三七,你可一定要醒过来啊! …… 是夜,苏府准备了丰盛晚宴,庆祝今日公堂之胜。席间,苏老太公多喝了几杯,满面红光,眼神在林轩和苏半夏身上来回穿梭,对林轩更是毫不掩饰地夸赞。 宴席散后,苏老太公被苏全搀扶着回房。老人虽微醺,眼神却清明。他沉吟片刻,对苏全道:“去请半夏丫头过来,就说我有些体己话要同她说。” 苏半夏轻轻推开祖父的房门,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花偶尔噼啪轻响,将祖父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 见老人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轻声问道:“祖父,唤我过来是有何事?” 苏老太公睁开眼,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示意孙女坐下。“夏儿,这里没外人,祖父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苏半夏闻言,以为是祖父要做什么重大决策,身子坐得更直了些,认认真真静候祖父接下来的话。 苏老太公顿了顿,目光温和却带着洞察,“夏儿,你觉得,林轩此人如何?” 苏半夏没想到祖父会如此直接,脸颊瞬间发热,下意识地用手绞紧了衣带,指节微微发白:“祖父,这是何意?林轩乃我夫君,自然是…自然是…” “是什么?”苏老太公眼中带着笑意,故意追问。 “哎呀,祖父,你莫要取笑夏儿了。”苏半夏难得地露出小女儿家的娇态,低头摆弄着衣角。 苏老太公哈哈大笑,这半夏丫头也只有在他面前才会表现出一个正常女儿家该有的撒娇和羞涩。 笑过之后,老人话锋一转,语气虽温和却意有所指:“祖父可是听闻,你还让那‘佳婿’独自住在那个偏僻小院里。” 苏半夏心中一紧,急忙解释:“祖父,是他自己说那里清净,便于躺平,夏儿才…” 老人摆摆手,打断了她:“罢了。祖父只是担心,不知我这把老骨头,有生之年还能不能抱上重孙子喽。” 这话说得直白,苏半夏顿时感到耳根发烫,今日林轩为她戴柳环、揽她肩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 “祖父...”她声音细若蚊吟,“夏儿也不知道对林轩是何种感觉?他时而认真可靠,时而又那般懒散随性,说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话...” 苏老太公和蔼地笑了笑,语气放缓,引导着:“那祖父问你,若是济世堂有难,你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能与你并肩解难之人,是谁?” 苏半夏的脑海中瞬间掠过二叔虚伪的笑脸、堂弟愚蠢的挑衅…最终,画面定格在那日公堂上,林轩挺直脊背,与宋知州据理力争的侧影。 想着想着,那个躺在躺椅上微眯着眼的闲散人的模样竟越来越清晰。 是了,不知何时,竟已是他。 见孙女若有所思却不答话,苏老太公继续问道:“若是遇到开心之事,比如药皂研发成功后,你迫不及待第一个想要分享的人又是谁?” 她想起药皂成功那日,自己第一个念头竟是“要让他也看看”。甚至想到他漫不经心地夸一句“娘子笑起来真好看”的模样,那时心底泛起的一丝甜意,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苏老太公将孙女这娇羞情态尽收眼底,呵呵笑道:“夏儿啊,这个,便叫作‘心生欢喜’。只是你自个儿不愿承认罢了。” ‘心生欢喜’?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苏半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眼睑,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他也说过,夸一个人‘帅’,就是对他心生欢喜的意思。 是啊,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曾经让她避之不及的人,已经悄悄在她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遇难时最先想到谁?】…竟是他。 【有喜事最想告诉谁?】…还是他。 原来,那份莫名的信任与下意识的依赖,早已给出了答案。 苏老太公见状,语气更加温和:“夏儿啊,祖父再问你几个问题,你诚实回答可好?” 苏半夏点头。 “不论落水前后,他林轩可有害你之心?” 苏半夏摇了摇头。 “那他可有觊觊觎济世堂,试图夺权?” 苏半夏再次摇了摇头。 “那他可有做任何有辱苏家门风之事?” 苏半夏仍是摇头。 “所以啊,”苏老太公温和地说,“不管他林轩为什么有如此变化,他始终是你夫君,始终站在你这边。这就足够了。” “可是祖父...”苏半夏还想说什么,却被老人抬手制止了。 “我知你心中有许多疑虑和困惑,祖父也一样。”苏老太公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深远,“但祖父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无为真人的说辞。他,林轩,是能给你带来福运之人。” 提到无为真人,苏半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无为真人是位得道高人,多年前曾为苏家批过命,预言苏家会在一次危机后迎来转机,而转机的关键就在一个“外来之人”身上。 “祖父的意思是...”苏半夏若有所悟。 苏老太公点点头:“林轩落水后性情大变,或许正是无为真人所说的‘脱胎换骨’。你看,自从他变化后,是不是帮济世堂解决了不少麻烦?今日更是让贺家吃了大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几分:“夏儿,祖父今日找你来,就是要提醒你一件事。经此一役,林轩的名声必定鹊起。那秦老今日在公堂上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明显是起了爱才之心。你若再迟疑,只怕其他家族见了这等璞玉,也会心生招揽之意。良才如美玉,蒙尘时无人问,一旦拭尽尘埃,便是众人争相追逐了。” 苏半夏闻言,心中莫名一紧:“祖父是说...” “我是说,”苏老太公直白道,“这么好的孙婿,若是被别家抢了去,你可别后悔。” 苏半夏只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见孙女面露难色,老人语气又柔和下来:“夏儿,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情,祖父我不懂。但感情之事是需要双方共同经营的。林轩为了你,为了济世堂,为了苏家,做得已经够多了,你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总不能一直让他住在那个偏僻小院吧?” 苏半夏低头不语,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夏儿明白了。”她轻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多谢祖父提点。” 苏老太公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一事。林轩既然有如此能力,你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可以适当让他参与济世堂的管理。毕竟...”老人眼中闪着睿智的光,“你们是夫妻,本该同心协力。” 苏半夏乖巧应下,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与林轩“改善关系”了。 离开祖父房间时,苏半夏的心情复杂而微妙。她抬头望了望夜空中的明月,忽然想起今日林轩在夕阳下的侧脸,还有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话语。 “余生有你,满心欢喜。” 一抹淡淡的微笑不知不觉浮现在她的唇角。 而此刻,偏院中躺在摇椅上的林轩,正望着同一轮明月,回味着今日种种,唇角微扬。 【躺平大业尚未成功,林轩同志仍需努力啊。不过…今天这肩膀搂得,算是里程碑式了吧?】 【搞定甲方爸爸,我这也算在古代软饭硬吃的第一人了吧!!】 第53章 终究是蝼蚁 贺府内,灯火通明的卧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贺元礼赤裸着上身趴在锦缎软榻上,臀背处纵横交错的杖痕青紫交错,肿起老高,看上去触目惊心。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处,痛得他龇牙咧嘴,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一旁的小厮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涂抹着上好的金疮药。 “轻点!没用的东西!”贺元礼反手一挥,将药瓶打翻在地,瓷瓶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小厮吓得扑通跪地,连声求饶。 “滚!都给我滚出去!”贺元礼怒吼道,眼中满是怨毒与烦躁。 待下人们战战兢兢地退下后,他艰难地撑起身子,一拳狠狠捶在床榻上。 “林轩...苏家...我定要你们付出代价!”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声音阴冷得如同地府寒冰。 他对着守在外间的心腹下人压低声音吩咐道:“贺安,去,用最快的信鸽传书给我父亲,将今日之事一字不落地详细告知。再派几个机灵的人,十二个时辰盯着苏家的一举一动,特别是那个该死的赘婿!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是,少爷。”贺安躬身领命,却又犹豫了一下,“少爷,您的伤...” “死不了!”贺元礼不耐烦地挥手,“快去!” 就在贺安转身欲走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是管家略显紧张的通传声:“少爷,宋...宋知州宋大人来访,说是特地来探望您的伤势。” 贺元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浓浓的讥讽。他冷哼一声:“呵,他还有脸来?让他...” 话未说完,门外已经响起了宋知州那圆滑世故的声音:“贺贤侄,听说你伤势不轻,本官特地前来探望,希望没有打扰你休息啊。” 话音未落,宋知州那富态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他一身常服,面带关切的笑容,手中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看上去真像是来探病的世交长辈。 贺元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勉强压下心头怒火,语气生硬地道:“宋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在下有伤在身,不能全礼,还望大人恕罪。” 话语虽客气,但那冰冷的语气和毫不掩饰的讥讽任谁都听得出来。 宋知州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刺,笑容不减,自顾自地走进来,将礼盒放在桌上:“贤侄客气了。这是上好的辽东野山参和宫廷御用的白玉膏,对内伤外伤皆有奇效,算是本官的一点心意。” 他挥挥手,示意房内仅剩的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厮也退下。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两人。 贺元礼终于不再掩饰,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宋大人何必如此破费?小人哪敢怪罪宋大人,更当不起您这‘贤侄’的称呼。今日公堂之上,大人不是已经秉公执法,与我贺家划清界限了么?” 宋知州也不生气,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诚恳:“元礼贤侄,你这说的是气话啊。莫不是还在怪罪我?” “气话?”贺元礼猛地转过头,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语气更加尖锐,“我贺家每年孝敬大人的银子,就是让大人在关键时刻‘秉公执法’,当众打我的板子,罚我贺家的银子的?五千两!宋大人,您可真是好大的手笔!我爹要是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面对贺元礼的咄咄逼人,宋知州依旧保持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他捋了捋胡须,摇头道:“贤侄啊贤侄,你这就是还在气头上,没能看明白今日的局面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推心置腹般说道:“哎,贤侄,今日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我压力太大,自身难保啊!那秦万松是什么人?虽已致仕,但在太医院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若是一封书信直达天厅,参我一本‘徇私枉法、包庇豪强’,我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还有那苏家老头子!”宋知州摊手,一脸苦相,“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居然当堂喊着要上京告御状!那么多百姓看着,我若是稍微偏袒得明显了些,激起民愤,事情闹大了,后果不堪设想啊!贤侄,你我两家关系匪浅,你父亲与我是多年至交,我岂会故意让你难堪?实在是情势所逼,不得不行此权宜之计啊!还望贤侄多多理解我的难处。” 贺元礼听着宋知州这番“肺腑之言”,脸上的怒气稍稍消散了几分。他并非蠢人,冷静下来仔细一想,若易地而处,自己坐在宋知州那个位置上,面对秦老和苏老太公的双重压力,以及堂外群情激奋的百姓,恐怕首要考虑的也是先保全自己的官位。 官位若没了,那才是什么都完了。 但他心中那口恶气终究难平,特别是想到那五千两银子,不由得冷笑道:“哦?如此说来,宋大人还真是用心良苦。不仅‘好心’为那贱籍小子讨要了两千两汤药费,还让我贺家另出三千两充入府衙作为‘备用’款项。这份‘好意’,我贺家真是感激不尽!” 宋知州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高深莫测。他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贤侄啊贤侄,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那五千两,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场面话罢了。那三千两所谓的‘备用款项’,你觉得本官真会让你出吗?就算你肯给,本官也绝不会收的。” 贺元礼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大人的意思是...”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宋知州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账目上,这五千两罚银自然是要清清楚楚地记下,对外也好有个交代。但这银子,不过是从左口袋出,右口袋进的事儿。等风头过了,该是怎么样的,还是怎么样。贤侄莫非忘了,令尊与本官的合作,又何止这一星半点?” 贺元礼目光闪烁,已然明白了宋知州的言下之意。官场上的这种操作他虽未亲身经历,但从小耳濡目染,也深知其道。所谓的罚银,很多时候只是为了平息舆论走个过场,事后自然有各种名目可以返还或者冲抵。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怨气又消解了不少,但屁股上那火辣辣的疼痛却时刻提醒着他今日所受的屈辱。他指了指自己惨不忍睹的伤处,语气依然带着不满:“就算银子的事是权宜之计,那这二十杖又怎么说?宋大人,这板子可是实打实地落在我身上了!我贺元礼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等屈辱!” 听到这话,宋知州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得意:“贤侄,你呀,还是太年轻气盛。你仔细想想,寻常人若是结结实实挨上二十杀威棒,会是什么下场?就算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没有一个月的光景,休想下地走路。你再看看你自己...” 宋知州指了指他虽然伤痕累累但显然并未伤筋动骨的臀部:“贤侄如今虽然疼痛,但可能自己都没察觉,你方才激动之时,已然能微微撑起身子。若是真的下了狠手,你现在还能有力气跟本官在这里置气?只怕早就昏死过去好几回了。” 贺元礼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确实,虽然疼痛难忍,但似乎并未伤及根本,精神也还清醒。他之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竟没注意到这一点。 “行刑的衙役,都是本官精心挑选的老手。”宋知州捋着胡须,语气带着几分自得,“这板子举得高,落得响,听着吓人,皮开肉绽看着也惨烈,但都巧妙地避开了要害筋骨。看着重,实则都是皮肉伤。用上我送来的白玉膏,不出十日,保你行动如常。这番苦心,贤侄现在可能明白了?” 贺元礼彻底沉默了。他靠在软枕上,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知州大人。心中的怒火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今日公堂上的一切——那看似公正的判决,那严厉的刑罚,那巨额的罚银,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宋知州精心导演的一场戏,一场做给秦老、苏家以及所有霖安百姓看的戏! 而他自己,乃至整个贺家,都只是这场戏里的棋子。宋知州保住了他的官声和乌纱帽,也最大限度地保全了贺家的实力,付出的代价仅仅是他贺元礼暂时的皮肉之苦和面子上的损失。 这是最符合宋知州利益的选择,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眼下对贺家最“好”的选择。 想通了这一切,贺元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戾气渐渐收敛,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算是平静的表情。他挣扎着,勉强对宋知州拱了拱手,语气也缓和下来:“多谢...世叔点拨。是元礼年轻气盛,思虑不周,错怪世叔了。” 这一声“世叔”,终于让宋知州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切。他知道,贺元礼这关,他算是过了。 “贤侄能明白就好。”宋知州满意地点点头,“眼下这点挫折不算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当务之急是安心养伤。至于那林轩和苏家...” 宋知州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寒光,“等你父亲回来,再从长计议也不迟。一个赘婿,一时得势罢了,终究是蝼蚁,还能翻得了天不成?” 贺元礼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阴鸷的光芒。 “世叔说的是。”他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这笔账,我贺元礼记下了。迟早,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第54章 甜蜜负担 清晨的阳光懒洋洋地爬进小院,林轩在自己那方僻静天地里醒来,满足地打了个哈欠。 “完美!没有官司缠身,没有恶客登门,这才是赘婿该有的躺平人生。” 他发出长长的感叹,慢吞吞地洗漱完毕,决定先去济世堂看下三七,顺便完成每日例行“打卡”,然后就能理直气壮地继续他的摆烂大业。 到了济世堂,环顾一周,没有发现苏半夏的身影。 心里疑惑:【奇了怪了,我那金主爸爸每天都是雷打不动的准时到岗上班的,今日个怎么不在?】 不过转念一想,毕竟这是苏家产业,人家是老板,想来就来,不想来就歇歇,没毛病。 他又来到三七休养处,厢房内药味弥漫。小莲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湿布,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三七苍白的面颊和脖颈。 小丫头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神色疲惫,但动作却异常专注温柔,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姑爷。”见林轩进来,小莲连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林轩点点头,走到床边。 “嗯,我来看看。你这是这一夜没合眼?” 三七依旧昏迷着,呼吸比昨日平稳了些,但双眼紧闭,暂时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我…我不放心,守着心里踏实些。”小莲低声回道,目光又落回三七脸上,满是担忧。 林轩仔细检查了三七的脉搏和体温,对小莲说:“情况在好转,但醒来还需要时间。你也别硬撑,找个人换换班,别三七还没好,你先累倒了。” 小莲用力摇头,语气坚定:“不用换,姑爷,我能行。别人照顾…我不放心。” 她说着,眼圈微微发红,赶紧低下头,继续用湿布轻轻润湿三七干裂的嘴唇。 林轩看着她那倔强又脆弱的背影,没再多说,嘱咐了一句“我就在后院,有事立刻叫我”,便退出了房间。 解决了这桩心事,林轩顿觉一身轻松。他溜达到济世堂后院,熟练地搬了一张躺椅瘫倒在老槐树下,又泡上一壶最普通的粗茶,拿起苏半夏给的那本厚重药册图鉴,往脸上一盖,美名其曰‘用毛孔吸收知识’。 视线被隔绝,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又仿佛变得更加嘈杂,只是这嘈杂都化作了耳边具体的声响。 他闭着眼,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近处,是济世堂内部的日常交响曲:伙计们轻快又略带急促的脚步声在堂内堂外穿梭,伴随着偶尔的低语——“当归三钱,熟地五钱…”、“王婶,您的药好了,记得饭后温服…”;药碾子与铜臼发出带有节奏的沉闷研磨声和清脆撞击声;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声… 一切井然有序,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稍远些,透过院墙,是霖安城街市传来的模糊背景音: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商贩拖长了调子带着地方腔调的吆喝声——“脆梨——又甜又脆的脆梨咯!”“新到的江南丝绸——”,还有孩童追逐嬉闹的脆亮笑声,以及食客们的喧哗与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古城蓬勃的生命脉动。 甚至,他还能听到更细微的动静: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的争吵,以及自己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和均匀的呼吸。 【对嘛,这才叫真正的岁月静好。啥也不操心,啥也不管,就这么躺着,听着,感受着…】 就这般躺着,感受着,睡意又莫名其妙席卷而来。 “姑爷,姑爷…”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个小厮小心翼翼的叫喊声。 林轩朦朦胧胧醒来,柔声问到:“嗯?…何事?” 显然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姑爷,秦老派人传话,请您过府一叙,说是与您探讨医术。” 林轩掀开脸上的药材图册,生无可恋地望着天空。 【苍天啊!大地啊!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当个废柴赘婿,怎么就这么难?!刚搞定官司,又来学术交流?秦老您精力也太旺盛了吧!探讨医术?我看是探讨怎么让我没法躺平吧!】 他内心疯狂吐槽,但面上却不能显露。毕竟秦老德高望重,而且人家坐镇济世堂,很大程度上也是看在他可能带来的“新医道”的份上。 况且府衙打官司一事,欠了秦老一个很大的人情。这份人情,得认。 【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摆烂之路,道阻且长啊。】 他认命地从躺椅上爬起来,有气无力地对伙计说:“知道了,让那人在前厅等一会,说我稍后就到。” 他整理衣衫,准备出门去进行这场“被迫营业”时,院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一抬头,只见苏半夏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神情似乎有些…紧张? 她看到林轩已经起身,像是要出门的样子,快步走了过来,想起昨夜祖父的话,深吸一口气,将食盒递到他面前,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你…你要出去?” “嗯,秦老找我!” “那个…你还没用过早膳吧,这个,给你,先垫垫肚子吧。” 林轩摸了摸肚子,确实没吃早饭啊。平日里都是小莲投喂,可小莲这两天都守着三七,没人管他了。 林轩有些诧异,接过食盒,触手竟还带着温热的暖意。他无意间瞥见苏半夏缩回去的手指上,有一小块明显的红痕,像是烫伤。 “这是…”林轩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 【不对劲,娘子今日十分有百分的不对劲!】 苏半夏有些不自在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眼神微闪:“没什么…快尝尝,这是…这是厨房新熬的莲子百合粥,最是安神去火。” 她胡乱编了个谎,眼神却殷切地望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娘子亲自送早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有这手上的伤…莫非…】 林轩打开食盒盖子,嗯,一股还算浓郁的、略带焦糊气的香气涌出。再看那粥的色泽,略显深沉,卖相嘛…勉强及格吧。 在苏半夏期盼的目光注视下,林轩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下一秒,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在他口腔中炸开!莲子的苦味异常突出,夹杂着一种齁咸,仿佛打翻了盐罐子,还有一种微妙的糊味潜藏其中。 林轩的眉头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皱,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维持住面部表情的平稳。他感觉自己的味蕾正在遭受酷刑,五脏六腑都在哀嚎。 【我的亲娘诶!色香味三者,就只剩下‘香’还能唬唬人了!这哪是安神去火,这简直是催命夺魂啊!娘子啊娘子,您那双手是用来辨药、拨算盘的,是巧手!何必想不开要去挑战厨房这个领域呢?这简直是对食材和您夫君胃的双重折磨!】 然而,一抬头,对上苏半夏那双满是紧张和期盼的眸子,亮晶晶的,像等待夸奖的小动物。 林轩心一横,是的,他把心一横! 【罢了罢了!难得娘子主动送温暖。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何况是娘子亲手熬的,就算是毒药,我也得面带微笑地喝下去!】 【长痛不如短痛,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无比“感动”和“享受”的笑容,端起碗,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咕咚咕咚”几口就将一整碗粥喝了个底朝天! 最后还夸张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赞叹道:“哇!娘子,这粥不知是厨房哪位厨娘的手艺?真是…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好开胃!好清火啊!我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苏半夏闻言,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那一丝小窃喜怎么都藏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他喜欢!他竟然真的喜欢! 不过是自己第一次下厨,就能讨得他的欢喜,看来厨艺这方面,自己还是很有天赋的! 她压下心中的雀跃,故作平静地随口胡诌:“是…是王嬷嬷做的。你喜欢就好。” 随即又催促道,“快去吧,别让秦老等急了。” 林轩看着娘子那难得一见的娇羞窃喜模样,觉得刚才那碗“催命夺魂粥”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他笑着点了点头,将空食盒递还给苏半夏,转身向铺外走去。 只是转身之后,他悄悄揉了揉自己的胃部。然后趁着苏半夏不注意,迅速从前厅药柜里‘顺手’顺了些山楂丸。 【秦老,等我先自救一下再来跟您探讨医道吧!我这摆烂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不被这些甜蜜的“负担”打断啊!】 第55章 医术探讨 林轩揉着依旧有些抗议的胃部,在药童的带领下,磨磨蹭蹭地走到了秦老的住所。 与他想象的致仕高官府邸不同,秦老的住处只是一处清净简朴的小院,白墙灰瓦,隐在一条安静的巷弄里。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药草清香便扑面而来,比济世堂后院的药圃味道还要纯粹几分。 小院不大,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几乎没有观赏花卉,取而代之的是分区种植的各种药材。有的叶片肥厚,有的开着不起眼的小花,有的攀援在竹架上,每一株旁边都插着小木牌,标注着名称和习性。 一个老仆正提着水桶,小心翼翼地给一片喜阴的植株浇水。这里不像个家,更像是个微型的药用植物研究基地,处处透着主人对医药的痴迷。 秦老正蹲在一株叶片奇特的植物前仔细观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到是林轩,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但他立刻注意到林轩那一副苦大仇深、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浩劫的表情,不由得关切地迎上前:“林轩,你这脸色……是出什么事了?莫非济世堂又有麻烦?还是三七…” 林轩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叹了口气:“哎,秦老,别提了。不是麻烦,也不是三七。是……是被我家娘子的‘甜蜜’给狠狠暴击了一下。吃再多山楂片也不管用。” 秦老先是一愣,随即看到林轩下意识揉胃的动作,再联想到年轻夫妻之间可能的情趣,顿时恍然大悟,花白的胡子翘了翘,露出一个促狭又理解的笑容:“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闺房之乐,老夫懂得,懂得。来来来,屋里坐,喝杯热茶顺顺气。” 林轩内心oS:【您懂什么了您就懂?!您那是没尝过我家娘子那碗能让人灵魂出窍的‘爱心粥’!这甜蜜暴击是物理加魔法双重伤害啊!】 跟着秦老走进厅堂,陈设同样简单,一桌数椅,几个书架堆满了线装书和卷轴,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墨迹已有些年代。秦老亲自执壶,给林轩斟了一杯清茶,茶汤色泽清亮,香气清幽。 “尝尝,今年新下的雨前龙井,清热去火最是好。”秦老示意道。 林轩正好需要压压惊,端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旋即回甘,一股清冽之气顺喉而下,确实让他翻腾的胃舒服了不少。“好茶!”他由衷赞道。 秦老见他神色稍缓,便也不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林轩,老夫今日邀你来,也就不绕弯子了。老夫一生研究医道药理,但对于你那日你救治三七所用的方法,闻所未闻,却效如桴鼓,生生将一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拉了回来。老夫思来想去,夜不能寐,今日特邀前来,请你务必为我解惑,那……那究竟是何原理?为何要在胸口开一小口,插入苇管?为何要那般处理伤口?” 他的语气急切,充满了纯粹的求知欲,像一个遇到了难题的学生,而非一位曾侍奉过皇家的太医。 林轩放下茶杯,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这个。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来解释,尽量避免使用现代术语。 “秦老,此法名为‘胸腔闭式引流术’。”林轩缓缓开口解释,“人呼吸靠的是肺的一张一缩。三七被打成重伤,胸腔内壁破裂,导致肺脏也受了损伤,不仅出血,呼吸进去的气体也从肺的破口漏了出来,积压在胸腔里。” 他用手比划着:“您想,胸腔就那么大点地方,漏出来的气体越积越多,就会像打气一样,从外面压迫本已受伤的肺,让它无法扩张。肺无法扩张,人就吸不进足够的气,便会活活憋死,这也就是所谓的‘气胸’。” 秦老听得极为专注,不时点头,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林轩的描述虽然用语不同,但原理却清晰地指向了他多年行医中遇到过的一些莫名死亡的伤者,当时只以为是内伤过重,如今想来,恐怕不少便是这种情况! “所以,”林轩继续道,“开那个小口,插入中空的苇管,目的并非为了放血,而是为了将这些不该存在、压迫肺脏的气体‘引流’出来。气体排出,压力解除,被压迫的肺才能重新舒张,人才能够正常呼吸。 秦老微微点头:“那水盆又是何用?” 他神情专注,不允许自己放过其中任何一个细节。 【还真是个医痴啊!】 林轩如是想着,继续解释道:“至于那盆水,是为了观察。将苇管末端置于水下,呼吸时可见气泡,说明胸腔内仍有残存气体;若无气泡,则说明气体已排尽,肺已复张,便可考虑拔管了。同时,水也能防止外面的脏东西顺着管子倒吸回去。” “妙啊!妙极!”秦老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站了起来,在厅内来回踱步,“原来如此!竟是如此!以管导气,以水为鉴!化有形为无形,解无形之困厄!老夫行医数十载,竟从未想到这一层!林轩,你此法,可谓是开创了救治此类伤患的先河!” 他越说越激动,立刻朝外面喊道:“来人!取纸笔来!快!” 一个十来岁的小药童应声端着文房四宝进来。秦老迫不及待地对林轩说:“林轩,快,将你方才所言,还有那具体操作步骤,详细写下来!务必详尽!” 林轩看着面前的宣纸和毛笔,脸瞬间垮了下来。 【不是吧阿sir!还要写论文?我那手字自己看了都头疼,跟鬼画符似的,秦老您确定要看?】 他苦着脸:“秦老,这…口述不行吗?我那字,实在是…拿不出手,怕污了您的眼。” 秦老却一脸严肃,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不,一定要写下来。这事关生死,文字定要留存,否则后世难学。老夫有些私心,想将你这番理论与实操记录成册,他日托人送至太医院,传阅于我那些同僚与后辈学子。此法若能被天下医者习得,不知能挽救多少本该枉死的性命!这是功德无量之事啊!” 林轩内心oS:【好家伙!道德绑架!绝对是道德绑架!用天下苍生来压我!这老头看着慈眉善目,套路深得很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轩还能说什么?他只能硬着头皮,接过那支对他来说沉重无比的毛笔。蘸墨,铺纸,然后……开始了他惨不忍睹的“书法表演”。 只见他手腕僵硬,下笔毫无章法,一个个字写得东倒西歪,大小不一,笔画时而纠缠如乱麻,时而分家似仇人。有的墨团糊成一团,有的笔画细若游丝,断断续续。 别说书法美感了,能勉强认出是个字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秦老凑在旁边,看得眉头紧锁,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表情十分精彩。他努力辨认着,时不时得靠猜和联系上下文才能明白林轩写的是什么。 “林…林轩,”秦老终于忍不住,指着纸上一个尤其抽象的“胸”字,语气复杂地说,“你这字……可真是……龙飞凤舞,别有一番……嗯……风趣啊。” 他实在找不出更委婉的词了。 林轩自己写得也满头大汗,闻言干脆破罐子破摔,放下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秦老,这您就不懂了吧?在我们那……我们那儿,高明的医者写字都这样,这叫‘医者体’,讲究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放荡不羁!重要的是内容,是思想!形式神马的,都是浮云!” 他顿了顿,补充了句大实话,“当然,最主要的是,我用不惯毛笔。” 秦老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看着纸上那些确实充满了“自由意志”的字迹,无奈地摇头苦笑:“罢了罢了,内容要紧,内容要紧。老夫……慢慢辨认便是。” 林轩看着秦老那副充满求知欲的样子,【得,这下算是被这求知若渴的老头给赖上了。我的摆烂日子,看来是遥遥无期了。不过……如果能用这点麻烦,换以后少死几个像三七那样的人,好像……也不算太亏!】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拿起笔,继续他那惨不忍睹的“着书立说”之路。 秦老看他下笔有神,只不过笔下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有自己的想法,一边连连点头一边又暗暗摇头。 他忽然想起一个关键细节,急忙问道:“林轩,老夫还有一事不明。那日见你动手之前,曾用烈酒反复擦拭双手,又用以清洗三七的创口。此举……莫非也是为了那‘引流之术’?烈酒性烈,用于清洗创伤,寻常人只知可暂缓出血,但往往刺激甚大,反不利于愈合。你此举,必有深意吧?” 林轩闻言,再次放下让他头疼的毛笔,正色道:“秦老问到了关键处。此举与引流术相辅相成,甚至可说同等重要,其目的,是为了‘防邪毒内侵,阻溃烂于未然’。” 他见秦老目光炯炯,便继续用类比的方式解释:“秦老您想,一个新鲜的伤口,就像打破了皮的果子,若置之不理,暴露于空气尘埃之中,要不了几日,便会发霉、腐烂、流脓。人之伤口亦是如此,只是侵害它的,非是肉眼可见的霉斑,而是空气中、器物上、甚至我们手上看不见的、极其微小的‘秽气’或‘邪毒’。” “这些‘邪毒’若侵入伤口,便会滋生作乱,导致伤口红肿、发热、流脓,甚至深入肌理骨髓,引发全身高热,这便是‘创毒内陷’,往往比外伤本身更为致命。许多伤者外伤不重,却最终死于后续的溃烂发热,根源多在于此。” 秦老神色凝重,缓缓点头:“不错,老夫行医多年,见此情形甚多,常称之为‘金疮痉’、‘疗毒走黄’,知其凶险,却往往苦无良策预防,多在发生后竭力救治,效果难料。你之意是……烈酒可克制此等‘邪毒’?” “正是!”林轩肯定道,“浓度足够高的烈酒,其性酷烈,恰好能杀灭细菌……呃,能驱散或中和大部分这种微小的‘邪毒’。我以烈酒洗手,便是要尽量减少将我手上可能沾染的‘邪毒’带入三七的伤口;清洗他的伤口,则是为了尽可能将他伤口表面以及苇管上的‘邪毒’清除干净,为伤口愈合创造一个相对‘洁净’的环境,大大降低后续溃烂发热的风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烈酒刺激性确强,所以操作需快,且此法主要在于预防。一旦邪毒已然深入,形成脓疡,则需另用拔毒化瘀之药了。” 秦老听完,陷入长久的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眼中光芒闪烁不定。他回想起自己见过的无数病例,那些原本有望救回的伤者,确实很多都败在了后续的溃烂和高热上。若能在处理伤口之初,便用此法清除“邪毒”… 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其意义,恐怕不亚于那精妙的引流之术! “微小的秽气…邪毒…以烈酒克之…”秦老喃喃自语,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老夫以往只知用草药外敷内服以解毒,却从未想过,可在‘邪毒’尚未作乱之时,便先行清除!此乃‘治未病’之理在创伤中的妙用啊!林轩,你此法,又是开创之举!” 他激动地指着桌上的纸笔:“写!快将此法也一并写下!洗手、清创,步骤细节,务必详尽!‘防邪毒于未萌’,此理念当与‘引流之术’一同传世!” 【得,工作量又增加了。你再问我任何东西,我就说不知道算了。说得越多,做的越多!没完没了啊…】 【把无菌观念提前播种下去,也算是功德一件吧。就是苦了我的手和这可怜的毛笔了。】 他认命地重新提起笔,一边在纸上继续他的“鬼画符”,一边补充道:“秦老,需注意,此法关键在于酒需足够烈,寻常村酿浊酒效果不佳。最好是用反复蒸馏过的高度烧酒,越烈越好。” “因为……呃,烈酒之性,在于其‘精粹之火气’足,方能有效焚灭邪毒。” 秦老听得连连点头,如获至宝,紧紧盯着林轩笔下每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生怕漏掉一点信息。在他眼中,这些难看的字迹,此刻却仿佛闪烁着救死扶伤的智慧光芒。 窗外的药草静静生长,厅内一老一少,一个问题频频提出,时不时摸摸胡须,时不时又了然点头,一个伏案“鬼画神符”,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第56章 贵客临门 林轩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欠了秦老很多钱,很多很多,多到这辈子要用无尽的“学术苦役”来偿还。 此刻,他正瘫在秦老书房那张硬邦邦的太师椅上,面前铺着雪白的宣纸,手里攥着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狼毫笔,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他已经对着这张纸磨蹭了一个多时辰,写出来的字依旧歪歪扭扭,大的大,小的小,墨团与飞白齐飞,整个页面看起来像是一场书法界的暴动现场。 “秦老,口述真的不行吗?您也看到了,我这手它……它有它自己的想法。” 林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苦着脸看向一旁目光灼灼的秦老。 秦老正拿着他刚刚“鬼画符”般写下的关于“胸腔闭式引流术”原理的几张纸,如获至宝,看得须发皆颤。 “不行!绝对不行!”秦老头摇得像拨浪鼓,“此等济世活人之术,岂能只停留在口耳之间?必须白纸黑字,流传后世!林轩,你忍忍,再坚持坚持,务必详尽!每一个步骤,每一个要点,都要写清楚!” 【忍忍?我忍得膀胱都快爆炸了!】林轩内心哀嚎,【我的理想是当个安静的废物,混吃等死,不是在这里搞医学着作啊!这比前世写毕业论文还痛苦!毕业论文还能打字,这毛笔简直是要我命啊!】 他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认命地蘸了蘸墨,继续他那惨不忍睹的书写大业。每写一个字,都感觉是在透支自己的灵魂。秦老却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指着某个尤其抽象的字询问:“林小子,这个……这个扭得像麻花一样的,是‘气’字吗?” “大概是…是吧。”林轩自己都不太确定。 二人说话之际,书房外传来药童恭敬的声音:“先生,有客到访,说是姓萧,从北边来的。” “姓萧?北边?”秦老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情,有追忆,有感慨,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沉吟片刻,立刻道:“快将人请进来。” 说完,他转向林轩,脸上带着歉意:“林轩,你看这…” 林轩如同听到特赦令的囚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速度快得惊人:“秦老您有贵客,晚辈就不打扰了!正好我也写得手酸眼花了,得回去躺躺,补充补充体力和脑力,回见,回见!” 他一边说一边拱手,脚下抹油就要开溜。 “哎,你这些手稿……”秦老指着桌上那叠墨迹未干的“天书”。 “今天先到这里吧!改日我再过来补完!”林轩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到了厅堂门口。 什么手稿,什么医道,此刻都比不上自由的空气重要! 刚出厅堂门口,就见三人被药童引了进来。 为首一人,年纪约莫二十岁,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虽未佩刀剑,但眉宇间自带一股沙场历练出的冷峻与威严,面容刚毅,线条分明。 他右手边,跟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骑射服,梳着利落的马尾,眼睛大而明亮,顾盼间神采飞扬,充满了青春活力与好奇。 他身后半步,则是个沉默的汉子,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块历经风浪的礁石,气息内敛,眼神锐利如鹰,只是随意一扫,便让林轩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林轩的目光与那沉默汉子的眼神一触即分,心中猛地一凛。 【好强的气场!这绝对是个高手!等等……这股凌厉的感觉,跟那天在黑市里,躲在暗处跟我竞价百年老参的人好像!是他们?】 林轩瞬间记起了那晚的感知。他表面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准备溜走的姿态,但内心已经警惕起来。这几个人,绝非寻常人家。 与此同时,秦老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为首的年轻男子脸上。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张年轻的脸庞,与他记忆中某个驰骋沙场、铁血豪迈的身影渐渐重叠,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像……太像了……”秦老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快步上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直直地看着那年轻人,语气急切又带着某种期待,“你……你姓萧?令尊……可是萧镇远萧将军?” 那玄衣年轻人见秦老如此激动,立刻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态度极为恭敬:“晚辈萧湛,见过秦世伯。家父正是萧震远。家父时常挂念世伯,叮嘱晚辈若有机会,定要前来拜见。” 得到确认,秦老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虚扶了萧湛一下,声音哽咽:“好,好孩子……快起来,让世伯好好看看。像,真像你父亲年轻的时候……震远兄,他……他可安好?” 萧湛起身,沉稳答道:“劳世伯挂心,家父一切安好,只是年岁渐长,旧伤时有发作,不便远行,特命晚辈代他向世伯问安。” “安好就好,安好就好……”秦老连连点头,用袖角轻轻拭了拭眼角,情绪一时难以平复。这突如其来的故人重逢,显然勾起了他深藏心底的往事。 林轩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道:【原来秦老和这小伙子的老爹是旧识,看样子交情匪浅,还有段故事。得了,人家叙旧,我就别掺和了,三十六计,溜为上计。】 他趁机再次拱手,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秦老,您有贵客,晚辈就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秦老回应,侧身就从萧湛三人旁边溜了过去,脚步轻快,恨不得立刻消失在秦府门外。 他刚走不远,那个红衣少女却像只好奇的蝴蝶,蹦蹦跳跳地进入厅堂,探头朝里面张望。她一眼就看到了书桌上那叠凌乱铺开、墨迹淋漓的手稿。 “哇!秦世伯,这是哪位书法大家的墨宝呀?” 萧箐箐拿起最上面一张,只看了一眼,秀气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困惑,“这字写得…呃…真是一言难尽...笔画歪的歪,扭的扭,每个字都好像喝醉了酒在打架似的!天底下居然还有人能把字写成这样?我三岁侄儿描红都比这个工整些!” 她心直口快,声音清脆响亮,这番话毫无阻碍地传到了刚走没多远的林轩耳朵里。 “箐箐,休得无礼!”萧湛出声制止,她这堂妹无论在哪里都是这般无拘无束的性子,屡教不改。 萧箐箐“哦”了一声,嘟囔着小脸,安安静静把玩着自己的马尾。 林轩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猛地回头,瞪向那个口无遮拦的红衣少女,内心瞬间火山喷发: 【喂!哪家跑出来的野丫头!说话这么难听!什么叫喝醉了酒打架?什么叫三岁小孩都不如?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啊!我字丑吃你家大米了?我这是狂草!是艺术!是因为我大脑思维的速度太快,堪比闪电,我这凡人的手根本跟不上好吗!你懂什么叫天才的烦恼吗?懂个屁!】 他气得牙痒痒,但终究不好跟一个小姑娘一般见识,只能狠狠瞪了萧箐箐的背影一眼,在心里把她记上了小本本,然后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秦府这个“是非之地”。 第57章 军供药商 厅堂内,秦老被萧箐箐的话拉回了现实。他看着气鼓鼓的萧箐箐,无奈地笑了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抚平那叠手稿,语气温和却带着无比的郑重: “箐箐丫头,莫要以貌取‘字’。字虽不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丑陋,但你要知道,这纸上所载的,乃是能活人性命、开创医学新境的无价之宝。与这里面蕴含的智慧相比,字迹的美丑,微不足道。” 萧箐箐吐了吐舌头,显然对秦老的话将信将疑,但看他如此郑重,也不好再吐槽。 秦老这才将目光重新转向萧湛,神情恢复了长者的沉稳,但眼中的亲切不减:“贤侄,你们远道而来,想必不只是为了看望我这个老头子吧?进屋说话。” 他将人领进厅房,示意三人都坐下,药童重新奉上热茶。 萧湛正襟危坐,神色一肃,抱拳道:“秦世伯明鉴。晚辈此次前来霖安,一是代父问安,二来,确是有紧要军务在身。” “哦?军务?”秦老神色也认真起来。 “是。”萧湛点头,“边境虽暂无大战,但小规模冲突不断,军中将士伤病甚多。尤其是金疮药、止血散等疗伤药材,消耗巨大,且品质参差不齐。朝廷拨付时有延误,为保麾下儿郎性命,家父命晚辈自行寻找稳定、可靠的药材供应渠道。简而言之,是为我萧家军,寻一位可长期合作的‘军供药商’。”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秦老:“晚辈初来乍到,对霖安药行不甚了解。久闻世伯在此隐居,德高望重,对城中药铺了如指掌。故而冒昧前来,恳请世伯指点迷津,这霖安城中,哪家药铺最重信誉,药材品质最佳,可担此重任?” 秦老听完,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贤侄,依你之见,为军中药商,首重为何?是价格最低,还是规模最大?” 萧湛毫不犹豫地回答:“规模与价格固然重要,但绝非首要。晚辈以为,首重‘诚信’二字!药材品质必须上乘且稳定,供货需及时,药铺东家需有诚信,不与敌通,不在关键时刻卡我军队脖子。此乃关乎将士性命之事,不容有失!” “说得好!”秦老抚掌赞叹,“震远兄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他放下茶杯,神色郑重地说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就直言不讳了。依老夫之见,霖安城中,能符合贤侄所有要求,最值得托付的,非‘济世堂’莫属!” “济世堂?”萧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微动,显然来之前也做过一些功课,“可是苏家旗下的那个济世堂?听闻近来与城中另一家大药行‘百草厅’颇多龃龉。” “正是。”秦老点点头,“百草厅属贺家产业,规模确比济世堂大,财力也更雄厚。但贺家父子,为人做派,老夫实在不敢恭维。与他们合作,犹如与虎谋皮,老夫自是不推荐的。” 秦老顿了顿,开始细数济世堂的优势:“而济世堂则不同。首先,其现任东家苏半夏,虽是女子,但聪慧坚韧,对药材品质要求近乎苛刻,管理账目清晰,极重信誉。凡经她手的药材,必亲自查验,稍有瑕疵便退回,绝不以次充好。这份对药道的敬畏与坚持,在当今药商界实属难得。” “女子做东家?”一旁的萧箐箐听到这里,大眼睛里瞬间闪烁起明亮的好奇与毫不掩饰的敬佩,“秦世伯,您说的是真的吗?一位女子,竟能掌管那么大一家药铺?她……她是怎么做到的?霖安城的那些老古板们,不会说闲话吗?会不会有很多人刁难她?” 她连珠炮似地发问,语气中充满了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苏半夏的兴趣。同为女子,她深知在这个世道,女子行商有多么不易,能得秦老如此推崇,那必定是位极其了不起的人物。 秦老捋须微笑,眼中带着欣赏:“箐箐姑娘问得好。苏丫头确实不易,但她凭的便是‘诚信’与‘能力’二字。她熟知药性,精通管理,待人宽厚,处事公允,久而久之,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少了。济世堂在她手上,口碑比其父在世时更胜一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济世堂有一位……奇人。便是刚才离去的那位年轻人,林轩。” 提到林轩,秦老的眼神再次焕发出光彩,赞誉之词毫不吝啬:“他虽只是苏家赘婿,平日里看似懒散不羁,常有些离经叛道之言,但于医道一途,其见识之广、理念之新、手段之奇,老夫行医一生,亦自愧不如!方才箐箐丫头你看到的那‘不堪入目’的字迹,所记录的,正是他提出的,足以改变外伤救治格局的惊世之法!萧家军所需的金疮止血、防治溃烂之药,若能得他点拨改进,效用必能倍增!此乃百草厅乃至天下任何药铺,都无法提供的独一无二之优势!” 萧箐箐听得美目圆睁,小嘴微张,心中的好奇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越烧越旺。 【一位是坚韧聪慧、掌管家业的女东家,一位是看似懒散、实则身怀惊世医道的赘婿?天哪!这到底是一对什么样的神仙夫妻?也太有意思了吧!】 她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济世堂去,亲眼见见这对被秦世伯夸上天的奇妙组合。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立于萧湛身后的聂锋,微微倾身,在萧湛耳边低语:“公子,属下基本可以确定,方才离去的那位林轩,其身形、步态、声音,与当日在黑市与我们竞价,最终买走那株百年老参之人,至少有八九分相似。” 萧湛眼中锐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 黑市那株老参对他们颇为重要,当时因所带银两不够,被一个神秘人截胡,没想到竟在此处可能遇到了正主,而且此人还是秦世伯极力推崇的医道奇才,济世堂的赘婿。 他抬了抬手,示意此事先搁一边。 他沉吟片刻,看向秦老,语气沉稳地说道:“秦世伯一番话,令晚辈茅塞顿开。济世堂有苏东家这等诚信之人掌管,又有林先生这等奇才相助,确是与众不同。晚辈不是信不过秦世伯,只不过,军需供应事关重大,不容半点闪失。晚辈以为,还需亲自考察一番,眼见为实,方能最终定夺。” 秦老点头表示理解:“理应如此。谨慎些总是好的。” 萧湛的话音刚落,萧箐箐立刻雀跃地举手,毛遂自荐道:“哥!这个考察的任务交给我最合适不过了!我正好奇得紧呢!我去济世堂看看,就装作普通客人,买点药材,顺便观察观察那位苏姐姐和林……林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保证不打草惊蛇!” 她拍着胸脯,脸上写满了兴奋和跃跃欲试。 萧湛看着堂妹那迫不及待的样子,知她性子虽跳脱,但关键时刻机灵可靠,便微微颔首:“也好。那你便去走走看看,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少问,莫要惹事。” “知道啦!” 萧箐箐欢快地应下,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找个什么理由去济世堂“偶遇”那对有趣的夫妻了。 第58章 厢房一饭 林轩蔫头耷脑地从秦老那“学术炼狱”里逃出来,感觉灵魂都被那支毛笔抽干了。他慢吞吞地踱回济世堂,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疲惫、解脱和淡淡忧郁的复杂表情。 刚迈进济世堂的门槛,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的苏半夏便抬起了头。她一眼就瞧见了林轩那副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般的模样,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关切。她放下账本,轻声问道:“回来了?秦老……与你探讨得可还顺利?” 林轩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像一滩烂泥似的靠在了门框上,语气充满了生无可恋:“顺利?娘子,你要是管连续一个多时辰被按着头写‘医学论文’叫顺利的话,那确实是‘顺利’极了。我感觉我手腕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脑子也被掏空了……秦老那精力,简直不像个老人家,比我这个血气方刚的……呃……”他本来想说自己,突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变成了小声的嘀咕吐槽:“难道,这就是传说中保持童子身五十多年的功效?这续航能力也太恐怖了吧?” 苏半夏没听清他后面嘟囔什么,但前面的话足以让她想象出那个画面。她也能想象出秦老看到林轩的字迹后的那副表情,当初自己做药皂时,看林轩的字迹犹如看天书一般。 看着林轩那副夸张的苦瓜脸,她忍不住唇角微微上扬,又赶紧忍住,故作平静道:“秦老是医道痴人,遇到新奇学问自然兴奋。能得他如此看重,是你的本事。”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觉得林轩这副吃瘪的样子,竟有几分……可爱? “本事?”林轩哀叹一声,“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躺着,混吃…不,享受生活,这本事我不要行不行?” 苏半夏笑而不语,他每次都这般说辞,但若遇事他总会身体力行。不知不觉间,苏半夏已经适应了他这般慵懒和他那套时常让人感到无语的‘躺平进步说’和‘摆烂知识论’了。 林轩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决定暂时远离一切跟“学术”有关的东西,“娘子,我去看看三七那小子怎么样了。” “嗯,去吧!” 来到三七休养的厢房,药味依旧。小莲正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强打着精神,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三七的手臂,但她的眼皮不住地打架,身体微微摇晃,显然已是疲惫不堪。 床上的三七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悠长,生命体征显然已趋于稳定。 林轩走到小莲身边,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丫头猛地惊醒,见是林轩,连忙起身:“姑爷…” “行了,别硬撑了。” 小莲连忙摇头,强装精神:“姑爷,我不累,我还可以…” “还不累?”林轩打断他,指着她浓重的黑眼圈和苍白的脸色,“你看看你自己,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都快成济世堂的新药材了。赶紧回去睡觉!立刻!马上!” “我…我撑得住…我想第一时间看到三七醒来…”小莲还想坚持,但身体的疲惫让她连说话都有些虚弱。 林轩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听话,去休息。这是命令。你想让三七醒来后,看到你为了照顾他累病了吗?那他心里该多难受?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才能更好地照顾他,明白吗?” 小莲看着林轩认真的眼神,又回头看了看床上安静的三七,终于不再倔强。姑爷说得对,她若是累倒了,反而添乱。 她低下头,小声道:“那……那姑爷,三七就劳您多照看一会儿,我…我去休息一个时辰就回来。” “一个时辰?想得美!至少睡足六个时辰!这是命令!”林轩板起脸,“再不去好生休息,没等到三七醒来,你却累倒了,到时候是不是想让你家小姐来照顾你啊?” 小莲被他说得脸一红,自然是不敢让自家小姐照顾她的。她终于不再坚持,一步三回头走出了厢房,乖乖地回去休息了。 林轩看着她离去背影,叹了口气,内心oS:【这丫头,也是个实心眼的。尽责是尽责,但倔也是真倔,和他家小姐简直一个样。】 他环顾房内四周,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我的御用躺椅呢? 于是,他来到后院,费力地把那张熟悉的躺椅拖到三七床边,舒舒服服地瘫了上去。 “这才是躺平该有的正确姿势啊!!!”躺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林轩满足地喟叹一声。 他侧过头,看着昏迷中的三七,开始自言自语般地嘟囔: “三七啊三七,你小子倒是睡得安稳。快点儿醒过来吧,你再不醒,姑爷我可就要断粮了。” 他摸了摸肚子,一脸悲愤,“没人跑腿买烧鸡酱肘子倒是小事,我真怕今天午饭来自你那位半夏姐姐的‘爱心料理’和‘甜蜜暴击’啊!那味道……啧啧,简直是对我味蕾的终极考验,比我用毛笔写‘医学论文’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他越想越觉得前景黯淡,又开始吐槽秦老:“还有秦老那个怪老头,也太能折腾了!我都连续写了两个多小时的‘天书’了,手腕都快断了,他还两眼放光,精神抖擞!你说他那么大年纪,哪来那么旺盛的精力?难道真让我猜着了?保持童子身真有这奇效?” 想起自己前世的三十年,好像也跟秦老如出一辙。只要是处理业务上相关问题,就如同永动机一般,不知疲倦。 “哎呀,上辈子太卷了呀!累死累活还遭雷劈。还是现在好啊,当个摆烂的懒人…轻轻松松比别人少走几十年弯路,谁让我家娘子既有钱又有颜呢…这大腿要抱紧啊…” 他就这样躺在椅子上,对着昏迷的三七,天马行空地吐槽,活像一个受了委屈找树洞倾诉的话痨。 胡思乱想中,一阵倦意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轻轻走近,身上带着一股熟悉的淡淡冷香。 林轩睁开眼,只见苏半夏正站在躺椅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眉眼间带着一丝处理完公务后的疲惫,但看向他时却很是柔和。 苏半夏将食盒放在矮几上,轻声道:“醒了?正好,午饭给你带来了。” 林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那熟悉的食盒,心脏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睡意全无。早上的经历如同噩梦般重现。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娘子,今日这午饭…掌勺的师傅,也还是王嬷嬷吧?” 他紧紧盯着苏半夏的嘴唇,祈祷着能听到那个让他安心的答案。 苏半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今日午膳是李婶做的。” 林轩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瞬间落地! 【老天开眼!是李婶!是正常的饭菜!】 他脸上几乎要绽放出狂喜的笑容,但强行忍住,只是点了点头:“哦,李婶的手艺也挺好的。” 然而,苏半夏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 “不过,”苏半夏看着他,以为他是怀念早上的“特殊味道”,便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想要满足他的意味,“你的晚膳,我会让王嬷嬷负责掌勺的。” 第59章 觉得像个家 轰隆! 林轩感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晚膳…‘王嬷嬷’…那不就是意味着,又将是一场味觉的浩劫?! 他内心悲惨欲绝,不断哀嚎。 【娘子!不要啊!你清醒一点!你白天管理药铺已经够辛苦、够伟大了!厨房那种地方真的不适合你!就让李婶她们发挥专业特长好不好?求你放过我吧!也放过那些无辜的食材!我那瘦小柔弱的胃,它还是个孩子啊!!!】 然而,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他只能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感激”笑容:“啊…是…是吗?那…那真是有劳娘子…和王嬷嬷费心了。” 苏半夏看着他“激动”得有些扭曲的表情,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只当他是累了,并未深想。 她柔声道:“快趁热吃吧,李婶做的红烧肉凉了就腻了。” 林轩如蒙大赦,赶紧打开食盒。果然,里面是色香味俱全的正常饭菜!他立刻拿起筷子,化悲愤为食量,狼吞虎咽起来,仿佛吃的是断头饭前的最后一餐,格外珍惜。 苏半夏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吃得香甜,眼神格外温柔。 她谨记祖父的话,又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总是一副懒散样子,却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也会细心体贴地关心下人的夫君,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愈发清晰。 或许,这便是寻常夫妻的烟火日子吧,琐碎,却有着实实在在的暖意。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房间里只剩下林轩吃饭的声音和苏半夏偶尔轻声提醒他“慢点”的柔和语调。 吃完最后一口饭,林轩满足地叹了口气,感觉被掏空的身体终于得到了补充。他抬头,正对上苏半夏安静的目光。阳光透过窗帘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平日里清冷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温婉。 “娘子,”他放下筷子,语气不再插科打诨,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谢谢你。” 苏半夏微微一愣:“谢我什么?” “谢你…”林轩笑了笑,目光扫过食盒,扫过这间安静的厢房,最后落在她脸上,“谢你记得我还没吃饭,谢你…让我觉得这儿像个家。” …… 日头西沉,天色渐暗。济世堂的病患渐渐稀少,伙计们开始收拾打扫,准备结束一天的忙碌。林轩在三七的厢房里又守了一会儿,看着床上少年平稳的呼吸,心下稍安。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小莲走了进来。小丫头显然好好睡了一觉,虽然脸上还带着些许倦容,但眼神清亮了不少,不复之前的萎靡。 “姑爷,”小莲小声说道,“我来守着吧,您累了一天了,回去歇息吧。” 林轩看了看她,问道:“怎么不多睡会儿?这才睡了不到三个时辰。” 小莲摇摇头,语气坚定:“不了,姑爷。我已经睡好了,精神好多了。照顾人是奴婢的本分,怎么能一直让姑爷您受累?而且……奴婢比姑爷更细心些,三七若有什么细微动静,我也能及时发现。” 她说着,脸上微微泛红,但眼神却很执着。 林轩看着她恢复了些许神采的模样,知道再让她去睡她也睡不着了,便点了点头:“那好吧,这里就交给你了。记住,若是三七有任何不对劲,或者你感觉撑不住了,随时去偏院找我,别硬扛着,知道吗?” “嗯!奴婢记住了!谢谢姑爷!”小莲用力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林轩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厢房。走出济世堂,回到自己那处偏僻却清净的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最亮的星星已经开始闪烁。 “呼——总算解脱了。”林轩长舒一口气,把自己摔进院中老槐树下那张专属的躺椅里。全身的骨头仿佛都发出了舒服的呻吟。他仰头望着逐渐清晰的星空,内心一片宁静。 【还是躺着最舒服啊……】他惬意地眯起眼,【这古代的空气就是好,没什么光污染,这才几点?天刚黑透,星星就看得这么清楚了。北斗七星……啧,好像跟现代看的角度也没什么区别嘛。也不知道我这个穿越者,算不算也是这满天星斗中的一颗?】 他正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享受着难得的独处时光,一阵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那脚步声清冷、规律,不疾不徐。 林轩内心猛地“咯噔”一下!【糟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怎么躲也躲不过去啊!娘子的“爱心晚膳”追杀到家了!我的胃…已经开始提前哀悼了…】 他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惊喜”的表情,从躺椅上坐起身,看向院门方向。 果然,苏半夏提着那个熟悉的食盒,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月色初上,清辉洒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仿佛披了一层薄纱,让她清丽的面容更添几分朦胧之美。只是此刻在林轩眼里,这美景却如同“最后的晚餐”的邀请函。 “林轩。”苏半夏走到他面前,将食盒放在旁边的小石桌上,声音柔和,“饿了吧?这是我吩咐王嬷嬷特意为你准备的晚膳,整个苏家,独一份。” “独一份”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了林轩的心尖上。 他内心哀嚎:【果然是独一份的“殊荣”!这份“厚爱”,我能不能不要啊!娘子,你对我‘好’得让我有点承受不起啊!】 他终于理解西北锤王为什么总要捶秀莲了:你对我好的太过份,我也要捶你!! 他心里万分不情愿,脸上却努力堆起感动的笑容,嘴上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娘子…其实,你真的没有必要对我这么好的。我就和以前一样,跟伙计们吃一样的大锅饭就挺好的,真的!不用这么麻烦,还特意让王嬷嬷开小灶…” 苏半夏闻言,心里却想:【那怎么行?祖父特意叮嘱过,要改善与你的关系,主动示好。这改善伙食,便是我迈出的第一步。你为苏家做了这么多,怎能还和下人一样用餐?】 她嘴上自然不能这么说,只是淡淡道:“你是苏家姑爷,又为济世堂屡次出谋划策,更是让贺家吃了大亏,于情于理,你的伙食早该改善了。这只是应当的。” “娘子,我…我不挑食的!”林轩急忙表态,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这个人最好养活,粗茶淡饭完全没问题!真的,一点不挑!而且王嬷嬷年纪也大了,让她为我单独忙活,我于心不忍啊!” 第60章 爱心晚餐 苏半夏却不再与他争辩,只是轻轻掀开了食盒的盖子。一股…复杂的味道飘了出来,似乎有焦糊味,又有种难以形容的、过于浓郁的酱香味。她小心翼翼地从里面端出两菜一汤,摆在石桌上。 “这是红烧鱼,这是糖醋排骨,这是紫菜蛋花汤。”苏半夏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轩的目光落在那些菜肴上,瞬间有些呆滞。 【色香味?呃…果然,和料想的一样…毫无惊喜!只有惊吓!】 那盘“红烧鱼”,鱼身保持着完整的形态,但鱼鳞……似乎并未刮净?在月光和屋内透出的微弱灯光下,某些部位还反射着细碎的亮光。酱汁的颜色深得发黑,紧紧包裹着鱼身,看起来……十分厚重。 那盘“糖醋排骨”,更是超出了林轩的认知。排骨块大小不一,颜色并非诱人的糖色,而是某种接近焦黑的深褐色,表面粘稠,看不出丝毫“糖醋”该有的晶莹剔透感。 唯有那碗“紫菜蛋花汤”,看起来还算正常,清汤寡水,飘着几片紫菜和凝固得有些过分的蛋花。 “怎么啦?”苏半夏见他不动,催促道,“没胃口?” “没…没有…我只是有些感动。我觉得娘子对我好的有些过份了。” 苏半夏微微一笑,耳后根悄然爬上一抹绯红。迅速将食盒中的碗筷递了过去。 苏半夏:【没想到他竟然这般容易满足,看来亲自为他下厨这招没走错。】 林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内心如同奔赴刑场般悲壮。他颤抖着手接过苏半夏递来的碗筷,犹豫再三,将筷子伸向了那盘看起来杀伤力可能稍小的红烧鱼。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残留鱼鳞的区域,夹了一小块靠近鱼肚的、看似最嫩的肉。 放入口中,他小心翼翼地咀嚼。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坚韧的、需要费力撕扯的皮质感……以及某种类似砂纸的细微摩擦感。 林轩内心泪流满面:【鳞!果然有鱼鳞!娘子,“红烧鱼”的第一步是刮鳞啊!你是没见过还是不知道啊?还是说这是娘子你独创的“带鳞红烧”技法?】 他强忍着不适,将那块混合了鱼皮、可能残留的鳞片和酱汁的鱼肉咽了下去。酱汁的味道极其咸涩,几乎盖过了鱼本身的味道,还有一股明显的焦糊味。 “嗯嗯……”林轩从喉咙里挤出模糊的声音,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娘子,你别说…这王嬷嬷做菜…真是…真是一绝。这红烧鱼…‘鳞’(他故意含糊了发音)……真有嚼劲!” 他企图用“鳞”谐音“劲”蒙混过关,也不知道苏半夏听清了没有。 苏半夏似乎并未察觉异常,眼神反而更柔和了些,内心有些小窃喜,她又指了指那盘排骨:“再尝尝这糖醋排骨,王嬷嬷说这是她的拿手菜。” 林轩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夹起一块看起来最小的排骨。排骨表面那层深褐色的粘稠物触感诡异。他轻轻咬了一口…… 外表是熟了,甚至有点硬。但一口咬下去,内部的肉质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带着血丝的粉红色!竟然没熟透!而且,所谓的“糖醋”味道更是离谱——只有死咸和一股浓重的酱油味,别说醋的酸爽和糖的甜味了,连一丝影子都没有! 【酱油和醋分不清也就罢了,糖和盐也分不清吗?娘子,你的嗅觉、味觉和视觉是集体出走了吗?!还是你做菜自己都不尝一下的???】 林轩感觉自己的味蕾正在经历一场酷刑。他赶紧扒拉了一大口白米饭,试图冲淡那恐怖的味道。 连续两道菜的冲击,让林轩急需一点清淡的东西缓一缓。他将希望寄托在了那碗看起来最人畜无害的紫菜蛋花汤上。他盛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差点直接喷出来! 咸!难以想象的咸!这汤的咸度,简直堪比海水!仿佛直接把盐罐子打翻在了锅里!他几乎动用了全身的意志力,才勉强将那口齁死人的汤咽了下去,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造物主果然是公平的!给了娘子闭月羞花的容貌、坚韧不拔的意志、精明干练的头脑……就必然要为她关上厨艺这扇窗!而且关得死死的,还焊上了钢筋!老天爷啊,求求你行行好,要么赶紧给娘子开了这扇窗,要么就让她彻底收了这份下厨的心思吧!这简直是在挑战人类味觉的极限啊!】 林轩内心疯狂吐槽,但一抬头,对上苏半夏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并且带着明显期待的眼神,所有到了嘴边的实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打击她这份笨拙又真诚的“好意”? 虽然这好意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前世今生所有的演技,脸上努力绽放出一个“无比满足和感动”的笑容,用尽毕生词汇开始违心地夸赞: “娘子…这顿饭…真是太…太丰盛了!王嬷嬷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这鱼…烧得入味!这排骨…风味独特!这汤…更是…更是回味无穷!让我感受到了娘子你…无微不至的关怀!我…我真是太感动了!你看,我都感动得流眼泪了。” “你喜欢就好。”苏半夏淡淡回复一句,但嘴角上扬的弧度如何也藏不住。 林轩一边说,一边硬着头皮,以最快的速度,风卷残云般地将碗中的饭拼命往嘴里塞,至少,饭还是熟了的。他根本不敢细细品味,只求尽快结束这场酷刑。 “怎么光吃饭不吃菜?是不合胃口吗?”苏半夏疑问问道。 “不,娘子误会了,这三道菜味道一绝,我想慢慢品尝,不想一下子全部吃掉,我得好好记住它们的味道,记住这‘独一份’的味道。” 苏半夏嘴角露出一副沁人心脾的微笑,“大可不必,你若喜欢,我让王嬷嬷再给你做便是。” 【还来???不行不行,这样下去怕是要小命不保。】 他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得老高,夜风带来一丝凉意。他灵机一动,赶紧对苏半夏说道:“娘子,你看夜深了,天气也转凉了。我这小院偏僻,夜里风大,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快先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万一感染风寒就不好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把娘子送走,然后想办法找点山楂丸或者浓茶来拯救自己饱受摧残的肠胃。 苏半夏看了看他,觉得他说得有理,而且见他似乎确实“吃得很满意”,便点了点头,柔声道:“也好,那你吃完早些休息。食盒我明日让下人来取。” “好好好!娘子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林轩忙不迭地应着,几乎是“搀扶”着将苏半夏送到了小院门口,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彻底看不见苏半夏了,林轩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靠在院门上,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他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内心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膳食深深的忧虑。 【这日子…真是过得越来越“有滋有味”了…】 第61章 天道惩罚 苏半夏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外,林轩就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猫,重新瘫回了躺椅上,感觉比跟秦老论道一整天还要疲惫。 【造孽啊……这日子没法过了!】他绝望地想着,【娘子这厨艺,简直是对食物和食客的双重谋杀!关键是,她还自我感觉良好,充满激情!这谁能顶得住啊!】 胃里那股混合了焦糊、死咸、腥气和半生不熟肉类的诡异感觉还在翻腾,提醒着他刚才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味觉灾难。他强忍着不适,开始疯狂思索对策。 【不行,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想个办法,让娘子彻底远离厨房这个‘是非之地’!】 他眉头紧锁,【可是……用什么理由呢?直接说难吃?不行不行,太伤人心了,看她刚才那期待的小眼神…怎么忍心…唉,难办。】 【或许……得让她更忙?忙到脚不沾地,自然就没心思琢磨下厨了?】林轩开始盘算,【可是济世堂现在有‘药皂’和‘清凉油’的事吊着,她本来就够忙了……再给她加担子,是不是太不人道了?而且,万一她忙里偷闲,觉得更需要给我‘补补’,变本加厉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前途一片黑暗。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石桌上那些饭菜,拼命吃剩的半碗米饭和不敢再动一口的鱼,排骨和汤,更是愁上加愁。 【这些‘生化武器’该怎么处理?倒掉?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野猫野狗吃了,毒死了算谁的?埋了?会不会污染土壤?破坏小花小草什么的,就不好了。哎,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就在他对着星空长吁短叹,为自己的未来和生态环境深感忧虑时,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哟!林轩,好雅兴啊!一个人在这儿数星星呢?你数的过来嘛你?怎么,被我堂姐赶出来了?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在这儿对星忏悔呢?” 林轩不用回头,光听这欠揍的语调就知道是谁来了。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微微侧了下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果然是那个穿着骚包锦袍、摇着紫竹骨扇的苏文博。 【这草包,无事不登三宝殿,大晚上跑我这偏僻小院来,准没好事。】 林轩内心充满了嫌弃,【这草包,真是拉低整个苏府的智商平均值。】 他懒得搭理,干脆恢复躺平的姿势,继续望着星空,仿佛那里面藏着宇宙的奥秘,比眼前的苏文博有吸引力一万倍。 苏文博见林轩这副爱搭不理的模样,感觉自己“苏家二少爷”的威严受到了挑衅。他唰地合上扇子,用扇骨指着林轩,提高了音量:“喂!林轩!本少爷好心好意来看望你,你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是不是太不把本少爷放在眼里了!别忘了,你只是个赘婿!” 林轩被吵得烦了,这才慢悠悠地、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哦,原来是小舅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念经,没有丝毫“恕罪”的诚意。 苏文博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但奇怪的是,他今天似乎并不像往常那样容易炸毛。 他哼了一声,也不等林轩邀请,自顾自地在不大的小院里踱起步来,东瞅瞅西看看,一副视察领地的模样。然后,他的目光就锁定在了石桌上那几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肴上。 此时月光尚明,能清晰地看到那盘颜色深得发黑的红烧鱼,那盘外形诡异的糖醋排骨,还有那碗看似正常的汤。 苏文博凑到桌前,用扇子虚点着饭菜,语气夸张地说道:“啧啧啧!可以啊林轩!你一个赘婿,伙食标准这么高?又是鱼又是肉的!还有蛋花汤!这待遇,快赶上本少爷了!看来我堂姐对你不错嘛!” 林轩头也没抬,依旧看着星空,语气淡漠地扔出一句:“小舅子若是喜欢,尽管拿去吃。我…没什么胃口,基本没动。” 他内心补充:【主要是不敢动。】 苏文博又凑近了些,语气先是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点评:“不过…这卖相也太寒碜了点吧?这鱼…鳞都没刮干净?黑乎乎的,火候过了吧?这排骨…颜色这么深,酱油不要钱吗?看着就没什么食欲。我堂姐就给你吃这个?看来对你也没多上心嘛!” 【大晚上过来点评娘子的‘爱心晚膳’,苏文博,你是没事闲的蛋疼吗?】 “啊,对对对,小舅子说什么都对!”林轩十分无语地回复了一句,他压根不想和这个草包多说一句废话。 “你…这是什么态度?” “小舅子要是没其他事,请回吧!别打扰我吸收月亮精华的雅兴了。” 苏文博正要呵斥反驳,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轻咳一声,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 “咳咳,罢了罢了,看在你我好歹是一家人的份上,本少爷就发发善心,不跟你计较了。” 林轩听到他肚子叫的声音,打趣道:“小舅子若是没吃晚饭,正好桌上有现成的,还是热乎的。”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邀请本少爷了,那本少爷就大发善心,浅尝一口,就当给你这个薄面。不过,先说好,这可是你求本少爷赏脸的,不是本少爷强迫你的。你到时候可别到我堂姐那里告状。” “谢谢您赏脸,我的二少爷!” 苏文博肚子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和洁癖(反正林轩说没动过),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林轩刚才用过的碗筷,夹了一小口排骨,小咬一口,双眼立刻亮了起来,随后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将那一大块糖醋排骨全部塞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含糊不清地感叹:“嗯!香!够味!哎,你别说,这味道…比酒楼那帮废物做的强多了!” 正准备继续思考人生难题的林轩,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啥情况?!我耳朵出问题了?还是出现幻听了?】 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着苏文博如同品尝珍馐美味般,风卷残云地消灭着那盘在他口中“风味独特”的排骨,甚至还能精准地吐出骨头。 【这草包…不仅智商堪忧,连味觉也坏掉了吗?!那玩意狗都不吃,他居然吃得这么香?!】 一个大胆而又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林轩的脑海! 【难道…那天他打赌输了说要戒荤又破戒,老天爷的惩罚不是降雷劈他,而是…让他失去了味觉?!】 想到这里,林轩“噌”地一下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石桌旁,坐在了苏文博的对面。他双手支着下巴,两眼放光,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死死地盯着苏文博。 苏文博正吃得欢畅,突然被林轩这么近距离、眼神灼灼地盯着,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成了砧板上的肉。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警惕地问道:“林轩,你…你这是什么眼神?怪瘆人的!我告诉你,虽然你请本少爷吃饭,但本少爷对你可没那种兴趣!” 第62章 天选试毒员 林轩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极其“和蔼可亲”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舅子,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我当然是看小舅子你俊朗非凡的面容、风流倜傥的姿态,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啊!” 苏文博被这突如其来的马屁拍得一愣,随即咧开嘴,得意地笑了,刚才那点不自在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哈哈哈!算你还有点眼光!本少爷就知道,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想不到你林轩这狗嘴里,偶尔也能吐出两句人话嘛!中听!中听!” 林轩对他的话毫不在意,只想进一步确认一下,便引导性问道:“小舅子,只是你这吃相…跟俊朗非凡、风流倜傥的形象可不太符合啊。是苏家是快要破产了,还是你被仇家追杀了三天三夜没吃饭?” 苏文博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抱怨道:“呸!你才被追杀呢!本少爷这是…这是饿的!从昨天到现在,就没正儿八经好好吃顿饭!” “哦?”林轩挑眉,“为何?难不成二叔终于大义灭亲,断了你的粮饷?” 苏文博咽下嘴里的食物,叹了口气,倒是没隐瞒,毕竟在他简单的脑瓜里,这也不算啥大事:“唉,别提了!是我爹罚我不准吃饭!” “为啥罚你?” “还不是因为你!”苏文博没好气地瞪了林轩一眼,“我爹让我…让我以后跟你多亲近亲近,结果我一不小心说漏嘴了,他就大发雷霆,说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虽然脑子不灵光,但也知道不能直接把“拉拢”两个字说出来。 林轩内心oS:【果然如此。二房这是看我有利用价值了。哼,想得美。】 苏文博继续抱怨:“还有更气人的!我今天趁我爹不在,偷偷跑去酒楼,想着犒劳一下自己,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帮杀才,肯定是以次充好,做的菜寡淡无味,跟吃木头渣子似的!气得我直接把桌子掀了!呸,什么破酒楼,以后再也不去了!” 他完全没意识到问题出在自己的味觉上,只觉得是酒楼的问题。 林轩听着,心里更是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他看着苏文博一边抱怨,一边又夹起一筷子看起来毫无食欲、颜色深黑的红烧鱼往嘴里塞,甚至还能听到细微的、类似咀嚼脆骨(其实是鱼鳞)的“嘎吱”声,内心简直叹为观止。 更让林轩无语的是,苏文博嚼着那卖相惨不忍睹的鱼,居然还能抽空发表美食评论:“啧,林轩,你还真别说…你这几道菜,卖相真不咋地,要是搁以前,本少爷看都懒得看一眼。但今儿个吃到嘴里,别有一番滋味。够味道!够劲!比酒楼那帮废物做的好吃太多了!咸香可口,酱味十足!” 他说着,又舀了一勺那齁死人的蛋花汤喝了下去,一脸满足。 “咸淡适中,不错不错!” 林轩嘴角抽搐了一下,内心已经笑疯了:【咸香可口?酱味十足?咸淡适中?哈哈哈!果然!实锤了!这草包真的失去味觉了!他才会觉得酒楼饭菜没味道,反而觉得娘子这齁死人的菜“够味”!因为只有足够强烈的味觉刺激,才能被他现在的舌头感知到!活该啊,苏文博,要你口嗨,要你总和我家娘子作对,遭报应了吧。哈哈哈!】 【老天爷,你虽然关了他的味觉,但真是给我指了一条活路啊!】 他刚还在发愁如何应对娘子的“爱心料理”,眼前这不就出现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吗?一个失去了味觉、觉得娘子做的菜是“美味”、而且身份合适——苏半夏的堂弟、脑子还不太灵光——容易忽悠的“天选试毒员”! 林轩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脸上维持着真诚的表情,顺着苏文博的话说道:“小舅子果然是懂行的!我这专属厨娘的手艺,讲究的就是一个‘真材实料’、‘味道醇厚’!酒楼那些花架子,自然不能比。” 苏文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喝了一大口那咸得发苦的蛋花汤,舒畅地打了个嗝:“没错!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但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苏文博瞳孔瞬间放大,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不是,林轩,你一个赘婿,还有专属厨娘?!我堂姐对你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不应该啊!” 他完全无法理解,林轩何德何能,居然能有这待遇?他堂堂苏家二少爷都没有! 林轩看着他那副震惊、嫉妒、又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心里乐开了花,表面却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唉,可能是你堂姐觉得我前些日子为济世堂奔波,太过辛苦,想给我补补吧。其实我也觉得太过破费,于心不安啊…” 苏文博看着桌上被自己扫荡一空的盘子,又看看林轩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心里酸溜溜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特殊待遇”冲击到的茫然。 他咂咂嘴,回味了一下,虽然他回味不出什么,最终把原因归结为——堂姐可能真的非常看重林轩上次让贺家吃瘪的功劳。 “行了行了,瞧把你得意的!”苏文博酸酸地说,站起身,拍了拍肚子,“看在这顿饭还不错的份上,本少爷今晚就不为难你了。走了!” 说完,他摇着扇子,带着一肚子的“美味”和满心的疑惑,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小院。 看着苏文博消失的背影,林轩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最后干脆捂着肚子,在院子里无声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苏文博啊苏文博,你以后就是我林轩的救命恩人了!娘子啊娘子,你不是喜欢下厨吗?以后你的‘爱心料理’,就全部由你这亲爱的堂弟来代为消化吧!】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美好的画面:苏半夏满怀期待地送来饭菜,他热情地邀请恰好“路过”的苏文博一起享用,苏文博吃得赞不绝口,而他林轩,则可以安心地吃他的李婶特供或外卖美食! 【完美!简直是完美的闭环!】 林轩心情大好,连带着看天上那些星星,都觉得它们仿佛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爽”字。 这一夜,林轩睡得格外香甜,连梦里都是苏文博大快朵颐、对他感恩戴德的场景。 而毫不知情的苏文博,则在回到自己房间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还在纳闷:堂姐到底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一位“口味独特”的厨子?菜的卖相实在惨不忍睹,不过…味道确实挺上头的,下次有机会还得去林轩那儿蹭饭! 第63章 霖安初遇 日头初升,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贩夫走卒,行人如织。 苏文博揉着惺忪睡眼,一脸晦气地走在去济世堂的路上,嘴里嘟嘟囔囔:“府里的早膳是怎么回事?真是喂兔子呢,淡出个鸟来!” “我不就随口说了一句没胃口嘛,爹也是的,直接把我赶出来了,至于嘛…” “不行不行,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浑身不得劲!非得再去林轩那儿找补回来不可!” 正念叨着,他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一道与众不同的身影,脚步瞬间顿住。 只见一名少女,身着利落的暗红色戎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腰间别着一根乌梢马鞭,正步履生风地往前走。她身姿挺拔,如同一株小白杨,与霖安城里那些莲步轻移、环佩叮当的闺秀截然不同。尤其那张脸,眉目英气,眼神明亮,像山间清泉,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野性美。 苏文博眼睛瞬间直了。他自诩阅遍霖安美人,何曾见过这般飒爽的风景?心头那点蹭饭的念头立刻被“猎艳”的冲动取代。 他整了整并不得体的衣冠,唰地打开手中那柄附庸风雅的折扇,快步上前,拦在了戎装少女——萧箐箐的面前。 “这位姑娘,请留步。”苏文博努力做出风度翩翩的样子,挤出一个自以为迷人的笑容。 此时,街角,林轩正手里捧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刚出笼的热腾腾肉包子。他为了躲避娘子苏半夏那诡异的早餐,一大早就溜出来觅食了。他一边咬着包子,一边悠哉悠哉地往济世堂晃悠,打算先去看下三七,再去铺子里‘打个卡’。 结果刚拐过弯,就看到了苏文博拦路搭讪的这一幕。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就往旁边卖竹筐的摊位后缩了缩,完美融入看热闹的人群。 【哟呵,苏文博这厮,大清早就出来作妖?】 他顿时来了兴致,干脆靠在墙根,一边啃包子,一边津津有味地看起戏来。心里吐槽:【这姑娘打扮…不像本地人啊,一看就不好惹。苏文博这眼神,怕不是要踢到铁板?】 他仔细定睛一看被拦住的姑娘,乐了,【这不是昨天在秦老府上,那个背后吐槽我字写得像醉酒打架的姑娘吗?】 “好啊,冤家路窄…不对,是看戏良机!” 林轩顿时兴致更高了,【苏文博这自信过头的样子,对上这牙尖嘴利的丫头,嘿嘿,有好戏看咯!】 他心里阴暗地期待着双方吵起来,甚至打起来,最好两败俱伤。 萧箐箐赶着去济世堂,突然被个眼神飘忽、笑容油腻的男子拦住,眉头当即蹙起。她不想节外生枝,侧身想绕过去。 苏文博却像块牛皮糖,也跟着挪步,再次拦住,还提高了音量:“姑娘且慢!小生有一问,不知姑娘可否解惑?” 这番动静已经吸引了几个路人的注意。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放下担子歇脚,目光瞟了过来;旁边茶摊上早起喝茶的几个老汉也停止了闲聊,好奇地张望。 有人低声议论: “那不是苏家二房那个公子哥吗?” “啧,又开始了,这是看上谁家姑娘了?” “这姑娘面生得很,这打扮…是江湖人?” 萧箐箐心中不耐,暗想:【哪来的登徒子,碍手碍脚!要不是哥哥嘱咐莫要惹事…】 她抬眼冷冷扫了苏文博一下,那眼神锐利,让苏文博心里莫名一虚,但美色当前,他强自镇定。 见萧箐箐不语,苏文博只当她是害羞,更是得意,摇着扇子,用他练习过无数次的、自认充满磁性的嗓音说道:“姑娘,可知这世界上,哪两种男人最是迷人?” 萧箐箐:“……” 她低下头,翻着白眼,不想看他,内心oS:【今日出门忘看黄历?出门就遇到了个傻子?】 苏文博见对方“羞怯”地低下头,更是信心爆棚,向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一种,就是我这样的男人;另外一种嘛……”他故意拖长调子,还朝萧箐箐眨了眨眼,“就是像我这般的男人。” 他清了清嗓子:“迷人的话我不会说,但迷人的我正在跟姑娘说话。” 说完,还朝着萧箐箐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只是这笑容,在他人眼里,显得油腻甚至有些恶心… 萧箐箐:“……” 空气仿佛凝固了。 “噗——” 人群里,林轩一个没忍住,差点被包子馅呛到,赶紧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我去…这土味情话…杀伤力堪比娘子的‘甜蜜暴击’啊!苏文博这厮的勇气是谁给的?梁静茹吗?】 他内心疯狂吐槽,感觉手里的包子都不香了,这现场版下饭剧实在太精彩。 围观群众也是一阵低低的窃笑和骚动。有年轻的小伙子憋笑憋得脸通红,那喝茶的老汉直接“噗”一口茶喷了出来,连连摇头。卖竹筐的大婶小声嘀咕:“哎呦喂,这苏家公子,可真不嫌害臊……” 萧箐箐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不耐烦”升级为“看智障夹杂着一丝被油腻到的恶心”。她那双英气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苏文博,从他略显浮肿的眼袋,到那身华丽但搭配俗气的锦袍,再到他手里那柄不合时宜的折扇。 苏文博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撑着笑脸:“姑娘为何如此看我?莫非是被小生的风采所慑?” 萧箐箐终于开口了,声音清脆,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是在看,是哪个药铺没关好门,把病人给放出来了。” “哈哈哈!”人群里又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轩默默在心里给这位姑娘点了个赞:【吐槽功力依旧稳定!不愧是能一眼看穿我字丑本质的人!】 “你!”苏文博脸上的笑容一僵。 不等他反驳,萧箐箐继续道,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还有,你刚才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世界上确实有两种‘迷人’的男人。” 她伸出两根手指,“一种,是能保家卫国、顶天立地的真英雄;另一种,是才华横溢、品行高洁的真君子。” 她顿了顿,目光像小刀子一样刮过苏文博全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至于你嘛…我看跟这两种都不沾边,倒像是第三种——自以为是、油头粉面,还不自知惹人烦的,‘迷之自信’的男人!” “你、你放肆!”苏文博何时受过这等奚落,尤其还是来自一个女子,顿时气得脸色涨红,“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苏家二房的公子!” “苏家?” 她冷笑一声,“哦,就是那个出了个一大早拦路骚扰姑娘、还满口胡诌的‘迷人’公子的苏家?真是好家教啊!” “你竟敢辱我苏家门风!”苏文博恼羞成怒,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抓萧箐箐的胳膊,想给她点“教训”。 他手刚伸到一半,萧箐箐眼中寒光一闪。只见她脚下微微一错,轻松避开,同时右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苏文博的手腕,顺势一拧—— “哎哟哟哟——!放手!快放手!”杀猪般的惨叫顿时响彻街巷。 苏文博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剧痛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姿态狼狈不堪。 围观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林轩看得目瞪口呆,包子都忘了啃。 【好家伙…身手利落,角度刁钻!这丫头果然不是一般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感觉昨天被她“语言暴力”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了,至少比苏文博这“物理教育”强点。 “就这点本事,也敢学人拦路?” 萧箐箐松开手,像丢开什么脏东西一样,还拍了拍手,“再敢纠缠,下次拧断的就不只是手腕了!滚!” 苏文博捂着手腕,又痛又羞又怒,指着萧箐箐“你”了半天,却见对方眼神凌厉,手又按在了腰间的马鞭上,吓得他把狠话全咽了回去,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你、你给本少爷等着!”,便灰溜溜地跑了,连去济世堂蹭饭的事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萧箐箐看着他那仓皇逃窜的背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呸,晦气!霖安城的纨绔都这德性?真是白瞎了苏半夏姐姐那么个能人,居然跟这种货色是一家子。” 说完,继续朝着‘济世堂’走去! 第64章 初次探访 城西最为繁华的街段,“济世堂”三个古朴厚重的大字匾额下,有着如此一番景象。 药香,是这里唯一的主调。 浓郁而清苦的药香,仿佛浸润了每一寸木料、每一方砖石,历经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沉淀,已然与这座老店融为一体,化作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 堂内,几名身着干净短打的伙计正无声地忙碌着,或手持软布细细擦拭着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药柜,或小心地将晾晒好的药材收回、分装。他们的动作麻利而轻柔,彼此间偶有交流,也是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份清晨的宁静。整个药堂宽敞明亮,地面光可鉴人,各类器具摆放得一丝不苟,处处彰显着严谨与规整。 便是这般井然有序、底蕴深厚的景象,落入了一双明亮而锐利的眼眸中。 萧箐箐一脚踏入济世堂的门槛,脚步看似轻快随意,目光却已如最精准的尺规,将堂内的一切迅速丈量了一遍。 【药柜洁净无尘,标签清晰工整,伙计举止规矩,手脚利落,眼神清正……嗯,不错。】她心下暗自点头,【单看这第一眼的门面功夫,已是远超寻常药铺,秦老的推荐,果然有几分道理。】 她此行的目的,极为明确——替大哥暗中考察这霖安城的济世堂,作为军供药商储备之选。尤其是秦老口中那位“外柔内刚、慧质兰心”的女东家苏半夏,以及拥有惊世医道才华,却甘愿屈居赘婿之位的奇人,林轩! 心中念头飞转,萧箐箐的目光已如轻盈的燕子,掠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最终,精准地落在了柜台最里侧,那抹令人无法忽视的窈窕身影之上。 那里,一位女子正微微俯身,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后颈,如天鹅般优雅。她指尖轻柔地拨弄着面前的黄铜算盘,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噼啪”声,神情专注地核对着账本。晨光恰好从一侧的雕花窗棂斜斜透入,温柔地笼罩着她,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而柔和的光晕。乌黑如瀑的青丝简单地绾成一个发髻,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颊边,更添几分婉约。她的侧脸线条柔美精致,肌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 她整个人,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自带一种能隔绝喧嚣的宁静气场,如同一株在喧闹尘世中独自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清丽绝俗,坚韧不凡。 萧箐箐的脚步,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钉子牢牢钉在了原地。 【秦老…秦老只说半夏姐姐是位难得的奇女子,可没说是这般…这般倾国之姿啊!】 饶是出身将门、见惯了京都风华的萧箐箐,此刻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京都那些精心打扮、珠环翠绕的高门贵女,在她这般清水出芙蓉的天然风致面前,只怕都成了庸脂俗粉!】 她就那样愣愣地站着,目光仿佛被磁石吸住,一时之间,竟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来此何为。 直到,那专注于账本的女子若有所觉,纤长的睫毛微颤,缓缓抬起了眼眸。 四目,在空中相对。 萧箐箐只觉得浑身微微一震。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清澈如山间最纯净的溪流,沉静如千年不起波澜的古潭,明明温和似水,却又仿佛蕴藏着能一眼望进人心底深处的力量。 “这位姑娘?”苏半夏见柜台前站着一位戎装少女,只是怔怔望着自己,不言不语,不由放下手中狼毫,温声开口。她的声音如山间淙淙清泉,悦耳动听。 萧箐箐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对方容貌与气质带来的巨大冲击之中。 苏半夏等待片刻,见对方仍无回应,只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不由微微提高了些许声音,带着提醒与关切:“姑娘?” “啊!”萧箐箐猛地惊醒过来,脸上“唰”地飞起两团明显的红云。 她几乎是带着点“亡羊补牢”的意味,一个箭步蹦到了柜台前,双手“啪”地一下撑在光洁的台面上,身体急切地前倾,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紧紧盯着苏半夏,脱口而出: “姐姐!你…你长得真好看!我刚才还以为自己进的不是药铺,而是不小心误进哪处仙境里遇见仙女了!” 苏半夏被她这毫无征兆、直白得近乎莽撞的赞美弄得一怔。她白皙的脸颊不由得微微泛热,却并未着恼,反而觉得这姑娘眼神清澈坦荡,性情颇为可爱。 她莞尔一笑:“姑娘真是说笑了。不过是蒲柳之姿,当不得如此盛赞。”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正轨,“姑娘来此,可是要抓药,还是身子有何不适?” 萧箐箐这才强行按下心中激荡,猛地记起自己的“使命”。她迅速调整表情,眉头微蹙,脸上染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倦色与虚弱,开口道:“姐姐,不瞒你说,我这几日赶路辛苦,总觉得身子沉甸甸的没力气,嘴里发苦,夜里心里头燥得很,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安稳。你帮帮我瞧瞧吗?” 苏半夏闻言,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身,向堂内东侧一位正在整理药材、须发半白的老者柔声唤道:“李师傅,得空请您帮这位姑娘瞧瞧。” 她转而向萧箐箐解释道,“诊脉断症是李师傅的专长,他老人家经验丰富。我只略通些药理,负责照方抓药,不敢逾越。” 萧箐箐心下恍然,从善如流地走向李师傅的诊案。 李师傅和蔼地点点头,示意萧箐箐坐下,随后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了她的腕间。片刻后,他沉吟道:“脉象有些浮数,确是旅途劳顿,心火内生,上扰了神明。” 接着,又仔细询问了萧箐箐的饮食与睡眠细节。 “姑娘这几日饮食如何?可还规律?睡眠如何?” 萧箐箐一一作答,语气苦恼:“吃饭…实在是没什么胃口,看见什么都不想吃,就觉得嘴里干苦干苦的,吃什么都好像尝不出味儿来。晚上躺下吧,又觉得心里头像揣了团小火苗,燥得很,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越躺越精神似的。” “嗯,”李师傅捻须表示理解,“此乃心火亢盛,影响了脾胃运化,故纳差口苦;上扰心神,则夜不能寐。” 他说话间,目光也自然地落在了萧箐箐那身暗红色戎装上,“姑娘是远道而来吧?观你气色脉象,可是从北方干燥之地,初来我们这江南水乡?” 萧箐箐心里咯噔一下,【这位老师傅也好生厉害!】 她面上露出钦佩的表情,用力点头:“老师傅您真厉害!我确实从北边来,没想到江南湿气这么重,浑身不得劲。” “这便是了。” 接话的却是站在一旁的苏半夏,她声音温和,“江南湿气重浊,最易困阻脾阳,令人周身困重,食欲不振。姑娘旅途劳顿,思虑亦多,如同干柴,引动了心火。内外交困,方有这些症状。” 她言语清晰,虽不言医理,却将病因与症状的关系解释得明白透彻。 【不急不躁,观察入微,解释得也通俗。】萧箐箐心中记下一笔,【对待我这样一个‘外地病人’也能如此耐心周全,品性确实温良。】 李师傅点头称是,随即提笔写下了一张茶饮方,递给苏半夏:“按此方抓药即可,性味平和,安神祛湿。” “姑娘请放心,并非什么大病,好生调养几日便好。” 苏半夏接过方子,对萧箐箐宽慰地一笑,随即走向那排高大的药柜。 素手轻抬,开启药匣,拈药、过秤、分包……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娴熟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那杆小小的戥秤在她手中稳如泰山,份量精准无误。 【业务纯熟,心细如发。】萧箐箐看着她专注抓药的侧影,心下赞许,【虽不诊病,但对药材的熟悉和掌控,已显功力。】 很快,几包用桑皮纸包得方正正的药茶便放在了萧箐箐面前。苏半夏还体贴地嘱咐:“姑娘初来,饮食需清淡些,白粥小菜最为相宜。睡前用热水泡泡脚,直至微汗,有助于祛湿安眠。” 【竟然还主动告知这些养护之法,确实温良仁厚。】萧箐箐接过药包,心中暖流淌过。她爽快地付了钱,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捧着药茶,脸上挂起“好奇”的表情,开始在堂内“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各处:药材存储极有章法,炮制好的饮片与原生药材分开存放;伙计们各司其职,即便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也未见懈怠;整个环境光洁如镜,不见半点药渣污渍。 【内外如一,井井有条。】萧箐箐暗忖,【可见半夏姐姐定是位心思缜密、御下有道的能人。】 就在她踱步到柜台另一端时,旁边一个单独设立的小巧柏木货架,猛地抓住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那是几块颜色素雅、形状规整的药皂,以及一排排标着“清凉油”字样的白瓷小圆盒。 萧箐箐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咚”地猛跳了一下,几乎要撞出胸腔! 第65章 如此落差 这两样东西,她可太熟悉不过了!在京城,这可是顶级勋贵圈子里私下流传、有价无市的顶级好物!尤其是那药皂,据说用了之后肌肤滑腻,还能缓解痘症,一块在“玲珑阁”那样的地方,轻易就能被炒到十两银子!而那清凉油,提神醒脑、缓解头痛、对付蚊虫叮咬有奇效,一盒也至少要五两银子,还时常断货,捧着银子都未必能买到! 她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激荡的心绪平复下来,这才伸手拿起一块散发着淡淡菊花清香的药皂,凑到鼻尖认真闻了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与欣赏: “姐姐,这个方块块做得真别致,味道也很好闻,是做什么用的呀?” 苏半夏刚整理完方才的账目,见她感兴趣,便含笑走了过来,耐心解释道:“此物名为药皂,是在洁净肌肤的皂基之中,加入了不同的药材成分。比如你手中这块,便添了杭白菊与艾叶,洁面沐浴皆可,有清热祛痘、舒缓肌肤之效。旁边这些白瓷盒里的是清凉油,里面融了薄荷脑、冰片等物,感觉困倦时涂抹于太阳穴,可提神醒脑;若被蚊虫叮咬起了红包,涂抹其上,也能迅速止痒消肿。” “听着真是巧妙的好东西!”萧箐箐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囊中羞涩”的腼腆与犹豫,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皂体,“这……用料如此讲究,功效又这般好,一定……不便宜吧?” 苏半夏并未察觉她复杂的心绪,只当是寻常顾客询问,便微笑着报出一个价格:“药皂八十文一块,清凉油三十文一盒。” “多…多少?!”萧箐箐这次是真的没忍住,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个度,眼睛瞪得溜圆,写满了难以置信,“八十文?!三十文?!姐姐,你…你莫不是在同我说笑吧?这…这怎么可能!” 她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指着那药皂,声音都带着颤儿,“这…这东西,在京城,我亲眼见过,一块便要卖到十两银子!这清凉油,一盒也得五两!还…还时常有价无市,等闲难买到呢!” 这价格,与京城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巨大的差价带来的冲击,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让她一时之间思维都有些空白。 苏半夏闻言,也明显愣住了,清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切的、难以置信的讶色。 “十两……五两?” 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数字,仿佛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信息,随即失笑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又觉得有些荒诞,“这…这些不过是日常用着方便的小玩意儿,在京城……竟成了这般稀罕贵重之物?我…我倒是头一次听闻。” 这一刻,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轩当初在院子里,随口对自己说着“很多便宜又常见的药材,甚至是被药铺忽略的部分,稍微加工组合一下,就能变成方便又好用的别的东西”,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谁能想到,他这看似“随便弄弄”鼓捣出来的东西,在千里之外的繁华帝都,竟会被达官显贵们如此追捧,卖出这等令人瞠目的天价? 一股更深的、混杂着惊叹、骄傲与对夫君才华由衷钦佩的情绪,在她心中无声地涌动、满溢。 【他看似随意为之之物,便能引得京城瞩目,卖出天价…夫君之能,所学之博杂,心思之奇巧,当真…深不可测。】 她越发清晰地感受到,林轩那份平日里被懒散表象所掩盖的、不显山不露水的才华,是何等的珍贵与惊人。 然而,这份清晰的认知,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半分对“错失巨利”的惋惜、后悔,或是嫉妒京城商家的念头。她的眼神仅仅因惊讶而波动了那么一瞬,便迅速恢复了之前的清澈、平静与坚定。她看向犹自处于震惊中的萧箐箐,语气平和而坦然: “姑娘是从京城那等繁华之地来的,见过大世面,觉得惊奇也是自然。不过,在我与夫君看来,药材本身也好,以此为基础衍生出的这些便利之物也罢,其存在的根本,首先在于‘有用’,在于能解决实际的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清晰柔和,却字字句句,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萧箐箐的心坎上: “将药之一道,从高高的医馆药柜上请下来,惠及寻常百姓的日常起居,让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终日奔波劳碌的市井小贩、乃至家中拮据的普通人家,都能用得上、用得起,能以此清洁自身,减少些病从口入的风险,能借此缓解蚊虫叮咬之苦、夏日困倦之疲……这,远比将它们堆放在库房之中,待价而沽,等待富户豪绅一掷千金,要来得更有意义,更让我们觉得心安。我们这‘济世堂’三个字,总要对得起‘济世’这一份初心与责任。” 萧箐箐怔怔地听着,看着苏半夏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毫无作伪的坦然、坚定与那份近乎执拗的纯粹,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酸涩与敬佩之情交织翻涌! 【她听闻如此天价,竟只是短暂惊讶,旋即放下,眼中毫无贪恋算计之色!所思所想,所言所行,仍是普惠百姓,坚守初心!】 萧箐箐在心中无声地惊呼,对苏半夏的评价瞬间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还有她口中那位林先生,能造出如此奇物,却甘愿屈居于此小小霖安城,以如此近乎成本的低价售卖,只为让利百姓……这…这是何等开阔的胸襟,何等超然的格局!这与京都那些唯利是图、绞尽脑汁哄抬物价、恨不得将一根草卖出黄金价的奸猾商贩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心怀仁义,目光高远!】 她在心中,重重地刻下了这八个字。 【这济世堂,苏半夏和林轩先生…皆是这浊世中不可多得的仁义之人!大哥若能与此等人物建立合作,岂止是放心二字可以概括?简直是…是三军之幸事!】 就在她心潮澎湃,思绪万千,正准备借着这良好的氛围,再看似不经意地多问几句关于这位“林轩”先生的趣闻轶事时—— 济世堂那敞开的、沐浴在晨光中的大门口,光线微微一暗,一个颀长的身影,带着几分刚从外面市井喧嚣中脱离出来的气息,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第66章 自圆其说 林轩哼着小曲,晃悠悠的走进济世堂。 他今日特意起个大早,成功避开了娘子可能心血来潮下厨的“风险时段”,此刻心情颇为松快。一脚踏入济世堂,目光首先便习惯性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扫向柜台后方。 见到苏半夏正安然站在柜台后,与一位背对着门口、身着戎装的姑娘说话,并未有前往后厨的迹象,林轩心下顿时一安,如同卸下了一块大石。 【还好,还好,娘子今日坚守岗位,未曾被厨房‘召唤’。安全!】 他心中暗自庆幸,脸上却不露声色。为了彻底杜绝娘子可能产生关于早膳的任何想法,他决定率先开口,占据主动。他脸上堆起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朝着柜台方向,用一种带着点分享趣闻的轻松语调,朗声说道: “娘子,早啊!今日我可是有口福了,方才在街口王家铺子买了两个刚出笼的大肉包!嘿,那叫一个地道!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哎呦,满满的肉汁,差点飙出来,真是满嘴流油,香得很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苏半夏的神色。果然,见苏半夏听闻此言,抬起眼眸看他,那清丽的脸庞上,温柔的笑意似乎……微微淡了一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好像掠过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失落? 林轩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夸外面的吃食夸得太狠,怕是无形中贬低了娘子往日的心意?这可使不得!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立刻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怀念,连忙补充,语气无比真诚:“不过嘛——细细品来,那包子味道虽足,终究是油腻了些,吃多了难免发腻。比起王嬷嬷熬的那碗莲子百合粥,那份清甜软糯、入口即化的口感,还是…还是差了些火候和家的味道啊。” 他这番找补,自觉天衣无缝,既肯定了外面的食物,又巧妙地抬高了“家”的味道,尤其是抬高了‘王嬷嬷’的厨艺。 然而,他这前后不过呼吸之间完成的表情转换与话语补充,以及那带着点刻意强调的真诚,全都一丝不落地,映入了此刻正闻声,缓缓转过身来的那位戎装“客人”——萧箐箐眼中。 林轩脸上那准备接受娘子赞许他“懂事”的笑容,在他目光对上萧箐箐那张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充满了玩味与“原来你私下是这般模样”探究眼神的脸庞时,瞬间僵住!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寒冰冻气迎面击中,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凝固在半途,整张脸上的表情管理在刹那间彻底失控,只剩下纯粹的惊愕与尴尬。 【卧槽怎么……怎么会是她?!】 【那个刚刚在街上,干脆利落地把苏文博那个草包收拾得哭爹喊娘的戎装姑娘?!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和娘子相谈甚欢的样子?!】 那他刚才那番关于包子与粥的、带着点小心思的言论……岂不是全被她听了去?! 林轩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耳边似乎都响起了轰鸣声。他剩下的所有话语,包括原本可能要继续的、关于早膳的“高谈阔论”,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硬生生堵回了喉咙深处,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 整个济世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陷入了一种极度诡异的、落针可闻的死寂之中。 苏半夏看着自家夫君那瞬间石化、表情精彩纷呈如同打翻了颜料铺的俊脸,又看看眼前这位姑娘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带着点促狭的了然笑容,聪慧如她,虽不知街头具体发生了何事,但结合林轩方才的言行与此刻的反应,已然将情况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夹杂着几分对林轩此刻窘境的无奈与同情。她只得微微扶额,带着点嗔怪又解围的意味,轻声唤道,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氛围: “林轩…你来啦…” 而站在柜台旁的萧箐箐,则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微微歪着头,用一种饶有兴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位秦老盛赞的“医学奇才”、能造出药皂清凉油却在此刻上演“当场社死”的林轩先生。 她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 然而,她那微微上扬、勾勒出戏谑弧度的嘴角,以及那双明亮眼眸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调侃与“我已看透一切”的笑意,已然胜过了一切言语,无声地将林轩钉在了这尴尬的“刑架”之上。 林轩:“……” 【我去,这大型社死现场。不行,得想办法圆回来。】 巨大的信息量在他脑中瞬间完成碰撞、分析、并得出了最优解。 只见他脸上的表情,如同最高明的川剧大师,从“灿烂”到“惊愕”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无比自然的热络”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表演痕迹。 他仿佛刚认出萧箐箐一般,右手握拳,轻轻一击左掌,发出“啪”的一声,脸上绽放出比刚才还要热情三分的笑容,声音里充满了“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哎呀!我就说这背影如此英姿飒爽,器宇不凡!原来是姑娘你啊!幸会幸会!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他这突如其来的、熟稔无比的打招呼,直接把萧箐箐准备好的戏谑台词全堵在了嘴里。她准备好的“林先生,又见面了”硬生生卡住,只能有些懵地眨了眨眼。 连一旁的苏半夏都微微怔住,疑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你们……认识?” “认识?何止是认识!”林轩大手一挥,语气夸张,仿佛在讲述一件了不得的奇遇,“娘子,你是不知!方才就在街口,我亲眼目睹了这位女侠是如何行侠仗义,痛惩纨绔!那身手,那气魄,简直是当代女中豪杰!令人叹为观止啊!” 他一边说,一边还对萧箐箐竖了个大拇指,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萧箐箐:“……” 感觉自己突然有点接不上戏了。 林轩仿佛完全没看到萧箐箐微妙的表情,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又接回了自己刚才的话题,对着苏半夏,用一种“分享见闻”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这不是被女侠的风采所震撼,心情激荡,觉得寻常清粥小菜已无法表达我内心的澎湃,这才特意去买了王记最实在的肉包,以示庆贺嘛!” 他巧妙地将自己吃包子的行为,与“歌颂女侠壮举”联系在一起,瞬间将自己的“贪吃”(实际躲避娘子的甜蜜暴击)拔高到了“向英雄致敬”的层面。 说完,他还不忘回头,对着依旧有些发懵的萧箐箐,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又带着点“求认同”的笑容: “女侠,你说是不是这个理?看了那么精彩的场面,总得吃点扎实的,压压惊,对吧?” 萧箐箐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甚至还能反过来把你拉进他的逻辑里的惫懒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她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林先生…还真是…性情中人。” “过奖过奖!”林轩拱手,全盘接收,脸上毫无愧色,“人生在世,吃喝二字,顺便看看热闹,很正常嘛!” 苏半夏看着自家夫君这一套浑然天成的“组合拳”,三言两语间,不仅化解了潜在的尴尬,还把一场“社死危机”变成了他“率真可爱”的佐证,甚至隐隐掌握了对话的主动权。 她终于忍不住,抬手用衣袖掩住嘴角,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个冤家…脸皮之厚,真是举世无双。 而林轩,则仿佛打完一场漂亮仗的将军,虽然姿态依旧懒散,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搞定收工”的得意。 【跟我玩?小丫头片子,哥哥我摆烂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第67章 情景再现 就在林轩用他那套“致敬女侠”的理论强行稳住局面,气氛稍缓之际,苏半夏适时地提出了疑问,她看向萧箐箐,语气带着关切与一丝好奇:“姑娘,方才听林轩提及…不知是哪个不开眼的纨绔,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姑娘无礼?” 林轩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抢在萧箐箐前面,用一种“你绝对猜不到”的语气说道:“娘子,这个人你认识!不仅认识,还熟得很!” 苏半夏眨巴着那双清澈的眼眸,满是疑惑:“我认识?” “对!”林轩用力点头,揭晓答案,“就是二房那位自诩风流的‘迷人’公子,你的好堂弟——苏文博!” “苏文博?!”苏半夏清丽的脸庞上瞬间写满了震惊,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箐箐,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萧箐箐也点了点头,证实了林轩的话,她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屑和不解说道:“姐姐,那个怂包说是苏家二房公子,原来叫苏文博啊,真是可惜了个好名字。…你说他怎么和姐姐你是一家人呢?真不知道他那莫名其妙的自信是哪里来的。” 得到确认,苏半夏清丽的脸庞上瞬间闪过一丝清晰的尴尬与愠怒,如同白玉微瑕。自家堂弟如此丢人现眼,不仅败坏自身名声,更让整个苏家,尤其是她这一房跟着蒙羞。 然而,这情绪刚升起,一个疑虑便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上心头。 【苏文博此人,志大才疏、欺软怕硬是不假,平日里也爱拈花惹草,流连秦楼楚馆…可据我所知,他最多只敢在那些地方撒钱抖威风,何时有过当街强行搭讪陌生女子的胆量?尤其还是…】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落在萧箐箐身上,这一次,带上了更为审慎的打量。眼前的姑娘,一身利落戎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眉宇间自带一股寻常闺秀没有的飒爽之气,眼神明亮坦荡,行动间更是毫无扭捏之态。这绝非苏文博平日里接触和追捧的那种弱质纤纤、我见犹怜的类型。 苏半夏心思电转,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莫非……他并非蓄意调戏,而是…真对眼前这般英气勃勃的女子,产生了什么…非同寻常的兴趣?甚至…有着不为人知的……受虐倾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但细细想来,结合苏文博那色厉内荏的性子,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一丝混合着荒唐、了然和极度无语的情绪,缓缓取代了最初的愠怒。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个蠢堂弟,或许并不只是单纯的坏和蠢,可能还有点……难以言说的“特殊癖好”。 这让她看向萧箐箐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歉意,又莫名多了几分复杂的同情——被苏文博那种人以这种方式“青睐”,对这位萧姑娘来说,恐怕也是一种冒犯吧。 林轩见自家娘子发呆,眼珠一转,决定来个情景再现,让娘子更直观地感受一下。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故作深情的、油腻的表情,上前一步,含情脉脉地看向苏半夏,用一种刻意压低、模仿苏文博的语气说道: “娘子,可知世界上那两种男人最是迷人?” 苏半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疯”弄得一愣,眼睛里除了大大的疑惑,就只剩下“你又搞什么名堂”的无奈了。 林轩无视她的眼神,继续深情款款地表演:“一种,就是我这样的男人,”他顿了顿,强调道,“另一种,就是如我这般的男人。” 说完,他还自以为帅气地挑了挑眉,“迷人的话我不会说,但迷人的我正在说话。” 苏半夏:“…………” 真是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她看着眼前搞怪的林轩,一阵愕然。然而,奇怪的是,同样近乎无赖的话语,从苏文博嘴里说出来只让人觉得猥琐油腻,可此刻由林轩说来,配合着他那张清秀脸庞上灵动狡黠的眼神,非但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有种别样的趣味。 她甚至在心里不得不承认,自家夫君这般插科打诨的模样,确实…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迷人。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热,没好气地瞪了林轩一眼,眼神里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与笑意。 萧箐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噗嗤一笑,接过话头,爽快地说:“林先生,若是这话由你对我说,就冲你这副皮囊和有趣的灵魂,本小姐说不定还会觉得好玩,断然不会动手。” 她话锋一转,语气又带上了几分凌厉,“但那个怂包苏文博,哼!以后本姑娘见他一次揍他一次!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当街调戏良家妇女!” 林轩立刻见好就收,恢复了平常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拱手道:“女侠威武!林某佩服!” 此时,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从通往后院的廊道传来。 “噔噔噔——” 只见小莲提着裙角,像一只受惊又激动的小雀,飞奔而至。她圆圆的脸蛋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这一次,是纯粹的喜悦。她甚至顾不上还有外人在场,径直冲到林轩和苏半夏面前,气都没喘匀,就指着后院方向,带着哭腔喊道: “姑爷!小姐!动了!动了!三七…三七的手指头动了!我瞧得真真儿的!” 这一声呼喊,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所有微妙的尴尬、戏谑与调侃炸得粉碎。 林轩脸上那副刚刚精心伪装出来的“热络与无辜”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毫无掩饰的紧张与关切。他甚至来不及对萧箐箐说半个字,刚才那股子闲散惫懒的气息荡然无存,身形一动,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后院厢房疾冲而去,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阵风。 苏半夏也是脸色一肃,眸中闪过一丝激动与担忧。她立刻对萧箐箐投去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语速极快地说道:“姑娘,失陪!” 随即,也提起裙摆,紧随林轩之后快步离去。 前一刻还在有说有笑的济世堂前厅,瞬间只剩下一脸懵逼的萧箐箐。她看着那对夫妻瞬间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心中受到的震动,远比看到林轩“变脸”时更大。 “李师傅,”她有些茫然地走向李师傅方向,低声询问,“那个三七…是什么人?竟能让林先生…如此失态?” 李师傅微微颔首,回道:“回姑娘的话,三七只是姑爷收留的一个孤儿,前些时日为护他而身受重伤,昏迷至今。” 萧箐箐恍然。她回想起林轩方才那瞬间爆发的速度与毫不作伪的紧张,再结合李师傅的话,心中对林轩的评价陡然拔高。 【原来他这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下,藏着的是这般重情重义的真性情。一个伙计的生死,竟能让他如此方寸大乱……】 第68章 三七苏醒 林轩第一个冲进房间,几乎是扑到三七的床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轻轻搭上三七的腕脉,指下那微弱但逐渐清晰的搏动让他心头一松,随即又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他的面色和眼睫。 苏半夏紧随其后,轻手轻脚地站在床侧,双手不自觉地紧紧交握,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丝声响都会惊扰到床上脆弱的生命。 小莲则站在林轩身后,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中满是祈求。 在三人焦灼的期盼中,三七那毫无血色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浓密的长睫开始如风中蝶翼般剧烈颤抖。 林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俯下身,用几乎气声的温柔音量轻唤:“三七?三七?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姑爷,你能听见吗?小莲为你准备的红烧排骨你还没吃到呢…” 那颤抖的眼睫挣扎了许久,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缝。模糊的视线混沌了片刻,逐渐聚焦,最终定格在林轩写满担忧的脸上。 “…姑…爷…”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气若游丝,却执着地吐出后面的话,“快跑…他们…要…配方…不要给…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们…” 这微弱如丝的话语,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轩的心上,让他鼻腔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这个傻孩子! “三七,别担心,这里是苏家济世堂。”林轩紧紧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语气却无比坚定和温柔。 三七环视一周,是他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这才安下心来。 “好小子!你是好样儿的!姑爷就知道你没给咱们济世堂丢人!不过,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天塌下来有姑爷替你顶着。你只管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 他仔细端详着三七的脸色,又轻轻翻了翻他的眼皮,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对苏半夏和小莲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脉象平稳了,意识也清楚,只是身子亏空得厉害,虚得很。接下来好生用药调理,慢慢将养些日子,就能恢复。” 听到这话,小莲激动地小声啜泣起来,连连用手背抹着眼泪。 苏半夏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眼中强忍的泪光化作了欣慰的暖意。她上前一步,俯下身,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生怕惊扰了这刚刚回归的灵魂:“三七,你醒了就好。身上…可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看着姑爷、半夏姐姐,还有小莲姐姐都安然无恙地守在自己身边,如此焦急关切,三七只觉得心里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填满,身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带着点孩子气的窘迫,细声细气地说:“我…很好…就是…肚子…有点饿…” 这细弱却充满生机的一句话,瞬间驱散了房间里所有阴霾。 “噗嗤——”原本还在抹眼泪的小莲第一个没忍住,破涕为笑,连忙用手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轩先是一愣,随即也畅快地笑了起来,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他轻轻拍了拍三七的手背,语气充满了宠溺:“好!知道饿是好事!说明咱们三七的脾胃之气回来了,这是大好的征兆!小莲,快去,让厨房把一直温着的参汤小米粥端来,要稀稀的,烂烂的,先给这小子垫垫肚子,不能多吃!” “哎!我这就去!”小莲欢快地应了一声,像只小鸟一样飞了出去。 苏半夏也忍不住莞尔,看着三七那不好意思的模样,柔声道:“好,想吃东西就好。慢慢来,不着急。” 不一会儿,小莲就端着一碗温热的、熬得稀烂的参汤小米粥回来了。 林轩本想自己喂三七的,结果被小莲代劳了。 “姑爷,让奴婢来吧,您辛苦了这么久,这点小事交给奴婢就好。” 小莲不等林轩动手,便已小心翼翼地端起了粥碗。 林轩:【这小丫头是怎么回事?怎么在三七的事情上如此上心?难道…不应该吧,三七还是个孩子啊…】 【当初我穿越而来也是被小莲照顾的,也是这般上心。或许是我多心了,这丫头是真的关心身边每一个人吧。妥妥人间小天使一枚…】 小莲正细心地将一勺粥喂到三七嘴边,三七有些稀缺:“小莲姐,我自己来吧。” “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得由大人照顾。”小莲脸‘气的’鼓鼓的,“况且你左手都骨折了,自己怎么吃?” 三七本想再挣扎一番,毕竟长这么大还没有体会过被人这般细心呵护,本想说‘我还有右手’的话因对上小莲那有些‘愠怒’的眼神只好咽了回去,化作一句轻轻的:“谢谢你,小莲姐!” 他又看向林轩和苏半夏:“也谢谢姑爷…谢谢半夏姐姐…” 苏半夏柔声道:“傻孩子,该说谢谢的是我们。你是为了护着姑爷才受这么重的伤…” 林轩接过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带着后怕:“三七,听着,下次再遇到这种危险,第一条,就是跑!跑得越远越好!保住自己的小命最要紧,千万别再犯傻冲上来了,知道吗?” 他又忍不住开始灌输他的“保命哲学”,“记住,江湖险恶,不行就撤;路见不平,绕道而行!” 三七却望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微弱却清晰地回答:“可…姑爷…值得…” 林轩喉头一哽,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是更紧地握了握三七的手。这个傻小子,用命换来的一句“值得”,让他心中澎湃,无以言表。 他目光转向正在小心吹凉米粥的小莲,语气变得柔和:“三七啊,你真要谢,等你好了就好好报答你小莲姐。你昏迷这几天,她几乎没合眼地守着你,你看看她那眼圈熬的,都快赶上食铁兽了。” 小莲正细心地将一勺粥喂到三七嘴边,听到姑爷的话,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连连摆手:“姑爷您别打趣奴婢了!不用谢,真的不用!三七能醒,我…我不知道多开心呢。”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林轩,“而且,最厉害的是姑爷您啊!是您把三七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林轩被小丫头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用他惯常的惫懒语气掩饰着内心的触动:“咳,什么厉害不厉害的,主要是这小子自己福大命大,命不该绝。” 苏半夏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流涌动。 这时,林轩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对着三七调侃道:“不过话说回来,三七,你小子这次可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你知不知道,你躺这两天,就足足赚了两千两雪花银!” 三七刚咽下一口粥,闻言眼睛微微睁大,满是困惑。 林轩煞有介事地继续道:“那可是两千两啊!够姑爷我不吃不喝攒上三百多年了!你小子,如今可比姑爷我有钱多了,等你好了,姑爷跟你混!” 他说着,还刻意抬头,似笑非笑地瞥了旁边的苏半夏一眼。 苏半夏被他这一眼看得耳根微微发烫,她自然听出了林轩话里的调侃。想到自己给他定的月例不过五百文,而他为济世堂出谋划策、力挽狂澜所带来的价值何止万金,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愧疚与怜惜。她暗暗打定主意,日后定要将他的月钱提升至五两,不,十两,不,二十两!他值得更好的。 三七小小的脑袋里充满着大大的问号,原来自己昏迷两天了,两天内发生了这么多事… 一旁的小莲立刻化身“最佳解说”,小嘴巴像机关枪似的,迫不及待地分享起来:“三七,这事是真的!姑爷可厉害了!他抓住了绑架你的那些坏人,查出来是百草厅的贺元礼指使的!然后姑爷就在公堂上跟贺元礼打官司,把那坏人说得哑口无言,脸都青了!连宋知州大人都改判了,打了贺元礼二十大板,还罚了贺家两千两给你当汤药费呢!” 林轩被小莲夸得老脸有点挂不住,摸了摸鼻子:“咳,也没什么,我无非是动动嘴皮子,跟那种人讲道理,简直是浪费口水…若不是秦老和苏老…”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一拍大腿,懊恼地叫道:“哎呀!坏了!” 苏半夏和小莲被他吓了一跳,异口同声问道:“又怎么了?” 第69章 门前闹事 林轩一脸懊恼地看向苏半夏:“娘子,那两千两…衙门判罚贺家的那两千两银子!我光顾着躺…享受生活,把去府衙领银子这茬儿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苏半夏先是一愣,随即看着他那又心疼银子又为三七高兴的纠结模样,忍不住再次莞尔,柔声道:“银子就在府衙,又不会长腿跑了,下午去领便是。如今三七醒来,才是天大的喜事。” “娘子说的在理,那为夫下午便去帮三七领巨额‘汤药费’。” 三七虽然虚弱,却也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看在心里。姑爷的插科打诨,小姐的温柔关怀,小莲姐的默默付出,都让他觉得无比温暖。他那苍白的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浅浅的、却无比真实安心的笑容。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恰好落在三七带着笑意的嘴角和林轩那懊恼又释然的侧脸上,房间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浓浓的温情。 …… 萧箐箐依旧等在前厅,她有些焦躁地踱了两步,忍不住伸长脖子朝后院方向望了望。忽然,她听到里面隐约传来林轩畅快的笑声和小莲跑开的欢快脚步声,紧接着,一股熬得香浓的米粥气息隐隐飘了出来。 她紧绷的神情瞬间放松下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自言自语说道:“听这动静,还有这粥香,那孩子肯定是醒了,而且没事了!” 她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喜。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很快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一道略显尖刻的嗓音打破。 “哟!姑娘,咱们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这么快又见面了!” 只见苏文博带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小厮,大摇大摆地站在济世堂外,手中扇子惬意摇曳,一双眼睛不怀好意地死死盯在萧箐箐身上。 萧箐箐抬眼一看,心下冷笑:【有缘?分明是挨了打不服气,找人报复来了。】 她脸上却无半分惧色,反而迎着苏文博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向前走了几步,径直踏出济世堂大门,来到街上,站定在苏文博面前。 她这一步踏出,身上那股属于将门虎女的锐利气势陡然散发开来。苏文博被她眼神所慑,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他退一步,萧箐箐便进一步。 几步下来,苏文博已退到街角边缘,气势全无,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你别再靠过来了!再过来…否则休怪本少爷对你不客气!” 萧箐箐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敷衍的“害怕”表情,眼神却愈发凌厉,语带嘲讽:“哟,苏家二房的‘迷人’少爷,你这是找了帮手,壮了胆了?本姑娘倒是想看看,你想如何对我不客气法?” 苏文博被她挤兑得面红耳赤,退无可退之下,不知是害怕还是真的脚后被什么一绊,“哎呦”一声,竟是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狼狈不堪。 萧箐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笑道:“真是个怂包!就这点胆量,也敢学人当街寻衅?真是丢尽了苏家的脸面!” 当众出此大丑,苏文博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尊严扫地,羞愤交加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双手猛地一挥,对着带来的小厮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抓住她!本少爷今天非要让她知道知道我的手段不可!” 那五名小厮闻声而动,狞笑着朝萧箐箐围拢过来。 萧箐箐眼神一冷,摆开架势,正准备活动活动筋骨。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插入了她与那群小厮之间,来人正是聂锋。 他面无表情,只是微微侧头,用那惯有的低沉嗓音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萧箐箐满不在乎地甩甩手,“就这几个歪瓜裂枣,本小姐还没放在眼里。” “小姐,莫要冲动,公子交代过的。”聂锋声音平稳无波,“这种事,会脏了您高贵的手,交给属下处理便好。” 萧箐箐想起兄长的叮嘱,撇了撇嘴,但还是收了架势:“那好吧。你…下手轻点,别闹出人命。” “属下知道了。”聂锋应了一声,转回身,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扫向冲来的五名小厮。 与此同时,济世堂后院。 一名在前面帮忙照看铺面的小厮急匆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小姐,姑爷,不好了!前厅…前厅有人打起来了!” 苏半夏闻言,眉头微蹙,连忙询问:“怎么回事?何人敢在济世堂闹事?” 小厮连忙回道:“是…是苏二少爷,带着人,和咱们的一位女顾客…” 林轩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可是那位穿着戎装的姑娘?” “对对对,就是她!”小厮连连点头。 林轩内心oS:【哟嗬!苏文博这草包还真敢来找茬?这下有好戏看了!】 他脸上却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对苏半夏道:“娘子,看来咱们得去看看了。毕竟是咱们的客人,可不能让人家在咱们地盘上受了委屈。” 苏半夏心中既恼火堂弟的不成器,又担心他惹出什么祸端牵连济世堂,闻言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快步来到前厅与后院连接的门廊处,正好看到街面上聂锋一人独对五名小厮的场景。 只见聂锋身形如电,在那五人的围攻中穿梭自如,步伐看似闲庭信步,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对方的拳脚。他出手简洁凌厉,往往只是看似随意的一拨、一挡、一撞,便有一名小厮痛呼着倒地,再也爬不起来。整个过程,他甚至连呼吸都未曾紊乱一分,衣角更是未被对方触及一下。 林轩看得连连咂舌,内心再次惊叹:【卧槽!这哥们还是人吗?简直是自带无线闪现的刺客啊!】 就在这时,耿忠小跑了过来,对着林轩拱了拱手,面色凝重地低声道:“姑爷,属下刚打探到消息,贺家的贺老爷,回来了。” 林轩目光一闪:“哦?贺元礼他老子?” 耿忠点头:“对。属下担心,他们会不会……” 林轩摆了摆手,目光依旧盯着外面大显神威的聂锋,语气却带着几分了然:“放心,他们贺家现在首要任务是应对停业整顿的烂摊子,短时间内,应该没精力再搞什么幺蛾子。” 他指了指聂锋,好奇地问耿忠:“耿大哥,你若对上此人,有几分胜算?” 耿忠闻言,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聂锋的身法、气势和出手的力道,片刻后,他神色肃穆,坦诚道:“姑爷,属下不敌。此人实力深不可测,观其招式与眼神,绝对是真正上过战场、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物。死在他手下的人,恐怕不下百数。这种级别的高手,非我等寻常武人所能企及。” 林轩诧异:“连你都这么说,那他得有多强?” 耿忠苦笑一下,带着一丝武者见高山般的感慨:“若属下再年轻个七八岁,气血巅峰之时……” 林轩追问:“又当如何?” 耿忠坦诚道:“或许……能在他手下多挨两拳,不至于败得如此难看。” 林轩:“。。。。。。” 【好吧,当我没问。】 就在他们交谈间,外面的战斗已然结束。聂锋似乎失去了“戏耍”的兴趣,出手速度骤然加快,只听几声闷响,最后两名小厮也毫无悬念地倒地呻吟,失去了战斗力。 现场一片狼藉,只剩下跌坐在地、面如土色的苏文博,以及傲然而立的萧箐箐和如同守护神般的聂锋。 苏半夏见此情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迈步走了出去,声音清冷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住手!苏文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带人来我济世堂门前闹事,是想做什么?” 第70章 先声夺人 苏半夏清冷而带着威严的声音,如同在喧嚣的战场上投入了一块寒冰,瞬间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济世堂的女主人身上。她身姿挺拔地站在济世堂门前的台阶上,日光洒在她清丽的脸庞上,映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光辉。她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呻吟的五名小厮,又掠过如同杀神般伫立、气息却已恢复沉凝的聂锋,最后,如同两道冰锥,直直刺向瘫坐在地、面无人色的苏文博。 “苏文博,”她再次开口,直呼其名,语气中没有半分堂姐弟的亲昵,只有冰冷的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带着这些人,手持棍棒,在我济世堂门前,是想做什么?是要砸了我苏家长房的产业,还是觉得我苏半夏好欺侮?” 苏文博被她问得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想狡辩,却在苏半夏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以及旁边聂锋无形中散发出的压力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带着惊怒的喝斥:“半夏!你怎么跟你弟弟说话的!” 人群分开,苏家二房老爷苏永年急匆匆赶来,他那富态的脸上因急怒而泛着油光。他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现场,看到儿子无恙(只是吓坏了),手下人虽倒地却无性命之忧,心下先是一松,随即一股邪火就涌了上来——这丢人丢到街面上的场面,让他二房颜面何存! 他立刻摆出长辈的架子,先发制人,指着萧箐箐和聂锋,对苏半夏厉声道:“纵然文博有错,他也是你堂弟,是自家人!你看看这……这成何体统!光天化日,在自家铺子门前,让外人把自家人打成这样?我们苏家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还不快让这两人给文博赔罪!” 他这话语极其刁钻,试图用“自家人”和“外人”的身份混淆是非,将水搅浑。 不等苏半夏反驳,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响了起来: “二叔,您这颠倒黑白的功夫,真是愈发精湛了。” 林轩不知何时已晃到了苏半夏身侧,他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看了就想打他一顿的懒散笑容。 “您一来,不问您儿子为何带着五个手持棍棒的大汉,堵着我们家客人喊打喊杀,”林轩慢悠悠地说着,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反倒怪起客人自卫,怪起我们维护客人安危了?按您这道理,是不是以后有人来砸咱们济世堂,我们都得排着队把脸伸过去让人打,才算是维护了苏家的‘脸面’?” 他这话引得围观的百姓一阵哄笑,纷纷低声议论,指责苏永年父子不讲道理。 苏永年被林轩这番歪理堵得脸色铁青,强辩道:“你……你休要胡搅蛮缠!文博年轻气盛,或许只是与这位姑娘有些误会,何至于下此重手?!” “误会?”萧箐箐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与苏半夏并肩而立,俏脸含霜,目光锐利地直视苏永年,“这位苏二老爷,令郎当街调戏我在先,现在又带人报复在后,若非我的护卫有些本事,此刻躺在地上受辱的便是我!这就是你口中的‘误会’?你们苏家若都是这般仗势欺人、不分黑白,这‘济世堂’悬壶济世的招牌,挂着不觉得亏心吗?” 她言辞犀利,气势逼人,更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苏家的立身之本,听得苏永年心头狂震,面皮紫胀,却一时找不到话语反驳。 林轩在一旁恰到好处地补了一刀,他摇着头,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对苏文博说道:“文博啊文博,不是姐夫说你。你说你,找麻烦也不看看对象?这位姑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你这眼光……唉,真是给你爹‘长脸’啊!这挑事的成本核算都没做好,就盲目投入,导致投资失败,血本无归,这是经商大忌啊!” 他这番用商业术语进行的嘲讽,更是让苏永年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也让周围的百姓觉得既新奇又解气。 苏永年知道,今天这脸是丢到姥姥家了,再纠缠下去,只会让二房成为全城的笑柄。他狠狠一跺脚,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在不成器的儿子身上,指着苏文博破口大骂:“孽子!不成器的东西!我苏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还不赶紧给这位小姐道歉!然后带着你的人,立刻给我滚回去!面壁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苏文博被他爹吼得连滚带爬,对着萧箐箐的方向胡乱鞠了一躬,带着哭腔喊了声“对不起”,也顾不上那些还在哼哼唧唧的手下,捂着脸,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跑了。 苏永年脸色铁青,像是吃了一斤黄连,有苦说不出。他狠狠瞪了林轩和苏半夏一眼,眼神阴鸷,仿佛在说“你们给我等着”,随即一句话也没说,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济世堂对面茶馆二楼,窗边,萧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看到了苏半夏在面对家族内部不公和外部挑衅时,那不卑不亢、据理力争的风骨与魄力,展现了作为掌舵者的担当。 他也看到了林轩如何用看似荒诞不经的“商业术语”和插科打诨,巧妙地瓦解了苏永年的道德绑架,四两拨千斤,其机变与犀利,远超一个普通赘婿应有的水平。尤其是最后那句“挑事的成本核算”,看似玩笑,实则暗含深意,点明了苏文博行为的愚蠢和后果。 更看到了聂锋那精准控制、高效制敌的身手,以及妹妹萧箐箐虽然冲动,但占住道理、懂得借势反击的聪慧。 “济世堂……苏半夏……林轩……” 萧湛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名字,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欣赏。 【苏半夏,可堪重任。林轩,大智若愚,是块瑰宝。这济世堂,确实比那汲汲营营、手段下作的百草厅,更适合作为我萧家军的伙伴。】 他心中对合作对象的评估,已然有了清晰的答案。 第71章 皇商机遇 与济世堂门前刚刚散去的喧嚣与明亮相比,贺府,贺元礼房间,此刻却笼罩在一种焦灼与压抑的气氛之中。 “吱呀”一声,房间门被推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迈了进来。正是接到飞鸽传书后日夜兼程赶回的贺宗纬。他来不及换下沾染了旅途尘埃的藏青色锦缎长袍,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深沉如古井寒潭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瞬间就落在了软榻上趴着的、脸色苍白的儿子身上。 贺宗纬约莫五十上下,身材微胖,面容富态,皮肤因养尊处优而显得红润,下颌微蓄的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无形中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他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戒指,此刻正随着他攥紧的拳头,泛着冰冷的光泽。 “爹!您……您可算回来了!” 趴在榻上的贺元礼见到父亲,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却牵动了臀部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只能无力地趴回去,带着哭音喊道:“您要为孩儿做主啊!” 贺宗纬没有立刻回应,他反手轻轻关上房门,阻隔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他步履沉稳地走到榻边,那双深沉的眼睛仔细扫过儿子苍白的脸、额角的虚汗,以及那即便隔着衣物也能看出不妥的趴卧姿势。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阴云。 他没有先去安慰,而是沉声开口,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更有一种迫人的压力:“信中语焉不详。说,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你动用紧急信道?”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定贺元礼。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若非真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绝不会轻易动用飞鸽传书惊动远在京城的他。 贺元礼被父亲的目光看得心头发颤,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忍着屈辱和疼痛,将如何因觊觎济世堂药皂配方而派人绑架三七,如何被林轩找到证据反将一军,如何在公堂之上被林轩驳得哑口无言,最后不仅挨了二十板子,百草厅还被判停业整顿一月的事情,断断续续、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自然,在他的版本里,林轩是阴险狡诈、用了下作手段,苏半夏是仗势欺人,而他自己则是无辜受害,最多是行事不够周密。 “……爹,那林轩不过一个卑贱赘婿,竟敢如此欺我!还有苏半夏,他们这是要断我们贺家的根啊!您若再不回来,孩儿……孩儿怕是……” 贺元礼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贺宗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寒意越来越盛,摩挲着翡翠戒指的指节微微泛白。直到贺元礼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所以,你是因为觊觎他人配方,行事不密,被人拿住把柄,不仅自己挨了打,还赔上了百草厅一个月的生意?” 他一句话,就精准地剥离了贺元礼话语中的修饰,直指核心。 贺元礼被他问得噎住,嗫嚅着不敢再辩驳。 贺宗纬看着他这副不成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触怒的阴鸷。他贺宗纬在霖安城经营多年,何曾吃过这样的亏?还是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赘婿手里! 他沉默了片刻,密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就在贺元礼惴惴不安,以为父亲要雷霆震怒时,贺宗纬却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阴沉竟缓缓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冰冷与狂热的神采。 “罢了。”贺宗纬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笑意,“元礼,你这次虽然栽了跟头,险些坏了我贺家大事。但或许……也是歪打正着。” 贺元礼愣住了,不解地看着父亲。 贺宗纬微微俯身,靠近儿子,显得高深莫测。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为父此次匆匆赶回,一方面固然是因你传信,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在京城,得知了一个足以让我贺家一跃成龙、从此扶摇直上的天大机遇!” 贺元礼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忘记了疼痛和委屈,急切地追问:“爹,是什么机遇?竟比……比咱们眼前的麻烦还重要?” 贺宗纬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终于不再掩饰,他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光芒,一字一句道:“皇上,体恤萧家军戍边辛苦,欲秘密遴选一批信誉卓着、药材优质的药商,作为军需备用,授予 ‘皇商’ 资格!而首批核查的地点,”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无比的笃定,“就定在我们这霖安城!” “皇商?!”贺元礼倒吸一口凉气,激动得浑身一颤,伤口传来剧痛也顾不上了,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喜,“爹!这……这是真的吗?!专供军需的皇商?!” “千真万确!这可是你爹费了不少关系才偷摸打听到的。”贺宗纬斩钉截铁,“只要拿下这皇商资格,我们便是得了官家的金字招牌,地位超然!到那时,眼前这点挫折算什么?捏死济世堂,不过是顺手为之!将来,就算将他们整个吞并,也绝非不可能!” 贺元礼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扬眉吐气、将仇人踩在脚下的那一天,兴奋得难以自抑。但他旋即想到现实,担忧道:“爹,可我们还在停业整顿期间,若是上面派人下来了……” 贺宗纬摆了摆手,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从容:“宋知州那边,为父等会自会过去拜会。无非是多许些好处,让他行个方便,暗中允许我们为‘迎接核查’做些准备。在这霖安城,还没有我贺家摆不平的官!整顿之名可以挂着,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少!”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现在要做的,是给我把眼睛擦亮!上面派谁来,何时来,皆是绝密。你这几日,动用所有眼线,盯紧霖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行踪低调、气度不凡的生面孔!这皇商资格,必须是我贺家的囊中之物!绝不容有任何闪失!明白吗?” “是!孩儿明白!孩儿一定办到!” 贺元礼强忍着激动和疼痛,连声答应,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贪婪的渴望。 第72章 衙门会面 济世堂前厅早已恢复了秩序,伙计们各司其职,抓药的抓药,算账的算账,仿佛上午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只是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尽,便再无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特有的香气,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石地面上,映得光影斑驳。 林轩惦记着三七那笔汤药费——两千两银子,跟正在核对账目的苏半夏打了声招呼,便揣着几分“取回自家东西”的轻松心情,晃悠悠地朝着府衙走去。 霖安城的府衙他算是熟门熟路了。通报之后,衙役引着他往后堂走。刚穿过一道月亮门,便瞧见不远处的廊檐下,宋知州正满脸堆笑,亲自将一人送出来。 那人背对着林轩,身形微胖,穿着一身料子极好的藏青色锦缎长袍,虽看不见正脸,但那股子久居人上的沉稳气度,却是隔老远都能感受到。宋知州的态度更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与平日面对林轩时那种带着疏离的客气截然不同。 就在那人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林轩的目光恰好与他交错。 那是一张富态而威严的面孔,约莫五十上下,皮肤红润,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深沉如古井,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林轩心头却是一动——这人的眉眼轮廓,与那贺元礼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眼前这人气质更加内敛,也更具压迫感。 【贺元礼他老子?贺家真正的掌舵人?和宋知州竟是如此相谈甚欢……】 电光火石间,林轩心中已有了猜测。 而那贺宗纬,目光也似是不经意地从林轩身上扫过。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审视或敌意,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脸上更是毫无表情,随即自然地转开,对着宋知州最后拱了拱手,便在管家的陪同下,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林轩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心里却嘀咕了一句:【老狐狸,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公子来了,快请进。”宋知州送走了贺宗纬,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转身对林轩招呼道,引着他进了后堂偏厅。 两人分宾主落座,丫鬟上了茶。宋知州捋了捋胡须,打着官腔:“林公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啊?” 林轩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笑嘻嘻的:“宋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小子此次前来自然是来取那两千两‘汤药费’啊。您看,我们家三七还躺在榻上等着银子买人参补身子呢。” 宋知州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干笑两声:“哦,对对对,你瞧本官这记性。” 他朝旁边的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会意,立刻捧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木匣,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一叠银票。 “林公子,点点,两千两,一分不少。”宋知州将木匣推了过来。 林轩也不客气,拿起银票,手指飞快地捻过,确认数目无误,脸上笑容更盛:“大人果然公正严明,言出必行!小子代三七多谢大人了!” 说完,便将银票熟练地揣入怀中,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收了一叠草纸。 宋知州看着他这毫不掩饰的“爱财”模样,眼角微微抽动,又假意关心了几句三七的伤势,言语间试探着济世堂是否还会借此生事。 林轩打着哈哈,应付道:“大人放心,我们济世堂是小本经营,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只要没人再来找麻烦,我们自然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关门……哦不,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嘛。” 得到他这句保证,宋知州显然松了口气,又闲扯了几句,便端茶送客。 林轩揣着热乎乎的两千两银票,心情颇为愉悦地走出了府衙大门。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琢磨着这笔“横财”该怎么花。 然而,他并未察觉,在府衙大门另一侧不远处的墙角阴影里,贺宗纬并未真正离开。他如同融入了阴影的石像,静静地伫立着,冰冷的目光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死死地钉在林轩那逐渐远去的、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他身旁的心腹管家,顺着主人的目光望去,低声道:“老爷,那人就是林轩。少爷的事,还有铺子的事,都是因为他……” 贺宗纬抬起戴着翡翠戒指的手,用一个微小的动作制止了管家后面的话。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察觉的、刻骨的冷意与审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那人……就是苏家赘婿,林轩?” 语气很轻,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顿了顿,看着林轩消失的方向,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看着……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平平无奇。” 他像是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身上……也没有三头六臂嘛。” 这轻飘飘的话语,落入空气中,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蔑视与……已然升起的敌意。 …… 林轩揣着那叠厚厚的银票,脚下生风地回到了济世堂。后院厢房里,三七正靠坐在床头,小莲细心地给他喂着清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少年依旧苍白的脸上,却已能看见一丝生机在眼底流转。 “哟,咱们的小功臣气色恢复的不错啊!”林轩笑着迈进房门,声音里带着轻松。 “姑爷!”三七见到他,眼睛一亮,挣扎着想坐直些。小莲也连忙放下水碗,站起身。 “别动别动,好好靠着。”林轩几步走到床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那叠银票,在手里掂了掂,发出诱人的沙沙声。“看看,这是什么?” 三七和小莲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这么多的银票,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 “姑爷,这……这是?”三七有些懵。 “你的汤药费,外加精神损失费!”林轩说得理直气壮,随手就把银票往三七怀里塞,“两千两银票,贺家赔的,收好了,以后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啥吃啥,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 三七看着怀里那摞能压死人的银票,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连连摆手,苍白的脸都急出了几分血色:“不行不行!姑爷,这我不能要!这是您和小姐为我讨回来的公道,理应是济世堂的,是姑爷您的!我……我就是个伙计,哪能拿这么多钱!” “嘿,你这小子!”林轩眼睛一瞪,故意板起脸,“让你拿着就拿着!这是你用命换来的!跟我客气什么?再说了,你姑爷我像是缺这点钱的人吗?” 内心oS:【虽然目前月例只有五百文,但气势不能输!】 三七却异常固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姑爷待我恩重如山,我这条命都是姑爷救的,怎么能再要这钱?您就收着吧,给铺子里添置东西也好!” 两人正一个硬塞一个猛推间,苏半夏处理完前面的事务,也走了进来。看到这情景,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原委。 林轩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把银票往苏半夏手里一递:“娘子,你来得正好!这小子死脑筋,非不要。这钱你收着,算是咱们济世堂的公共资金。” 苏半夏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票,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三七和满脸无奈的林轩,清丽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她却没有接下,而是轻轻将银票放回了三七的枕边。 “林轩,三七,你们都别争了。”她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这钱,是贺家赔偿给三七个人的。是他受了苦,遭了罪,才换来的。于情于理,都该由他自己支配。我们济世堂,还不至于要动用孩子用命换来的钱来添置物件。” 她这番话,既肯定了林轩为三七出头的心意,也维护了三七的尊严和权益,听得林轩和三七都愣住了。 三七更是感动得眼圈发红:“半夏姐姐……” 苏半夏对他温柔地点点头:“收下吧,三七。这是你应得的。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一时间,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最后,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落在了床边一直没说话的小莲身上。 小莲正为三七感到高兴,冷不丁被六道目光聚焦,顿时吓了一跳,圆圆的脸蛋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摆着手:“啊?我……我……姑爷,小姐,你们看我做什么呀?这……这钱是三七的,我……我怎么能……” 林轩眼珠一转,计上心头,脸上堆起“和蔼可亲”的笑容,凑近小莲:“小莲啊,你看,三七他现在重伤未愈,行动不便,身上揣着这么一大笔钱,多不安全啊?万一被贼人惦记上怎么办?你跟他最熟,又细心,这钱,暂时由你替他保管,是最合适不过了!等他以后身体好了,要用的时候,再问你拿,怎么样?” “啊?我……我保管?”小莲看着那叠银票,只觉得心跳加速,她一个丫鬟,每个月工钱才几百文,哪里见过、摸过这么多钱?更别说替人保管了! “不行不行!姑爷,我……我怕弄丢了,我……我不行的!” 三七也小声嘀咕:“就是啊,姑爷,让小莲姐保管……这……多不好意思……” 林轩却开始了他的“死缠烂打”大法:“有什么不行的?小莲你办事,姑爷我最放心了!你看你照顾三七多细心?这保管银钱也是一样的道理!就这么说定了啊!你要是不同意,就是看不起姑爷我,觉得姑爷我信不过你!” 他一番歪理邪说,连哄带吓,最终,小莲在他“信任危机”的攻势下,晕晕乎乎、半推半就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两千两银票。她小心翼翼地将银票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易碎的宝贝,小脸严肃无比,郑重承诺:“那……那好吧,姑爷,小姐,你们放心,我……我一定替三七保管好!绝不弄丢一分钱!” 林轩这才满意地拍拍手:“这就对了嘛!” 小莲看着怀里属于三七的“巨款”,又看看床上脸色微红的三七,不知怎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脱口而出:“那……那我先替三七收着,这……这就算是三七以后……以后娶媳妇的钱!” “噗——咳咳咳……”正在喝水的三七直接被呛到,整张脸连同脖子根都红透了,羞得差点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小……小莲姐!你……你胡说什么呢!我才多大啊!哪里……哪里就要娶媳妇了?” 小莲说完也意识到失言,臊得满脸通红,她慌慌张张地,像是要赶紧找个理由逃离这让她手足无措的氛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我去厨房给三七弄些吃食!” 说完,也顾不上看众人的反应,便捧着那“烫手”的银票,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厢房,只是那步伐,怎么看都有些慌不择路的味道。 林轩看着小莲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再瞅瞅床上因为被众人关注而有些不好意思、把脑袋往下缩了缩的三七,乐得哈哈大笑。 他纯粹是觉得这俩孩子一个慌慌张张、一个害羞腼腆的样子十分有趣,故意拉长了声音逗三七: “听见没,三七?你小莲姐这可是把你的‘老婆本’都接管过去喽!你小子以后可得乖乖听她的话,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不然小心她扣你的‘饷银’!” “姑爷!”三七被调侃得耳根发红,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少年人纯粹的窘迫,“您……您就别拿我打趣了!” 苏半夏看着这一幕,也是忍俊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眼中满是柔和。 她又轻声嘱咐了三七几句“好好休息,莫要劳神”,见这边无事,便转身离开了厢房, 林轩看着苏半夏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事不妙”的惊恐。 【坏了!娘子这方向……是去后厨的路!】 他内心哀嚎一声,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诞生、色泽可疑、味道成谜的“爱心午餐”。 【哎呀,我的胃哦……刚赚了两千两,还没来得及享受,就要先经历一场苦难了……】 他痛苦地揉了揉肚子,感觉刚才揣银票的喜悦,已经被对未知料理的恐惧彻底冲淡了。 第73章 厨房暖流 苏半夏离开三七那充满温馨药香的厢房,脚步却并未转向惯常处理事务的书房或前堂,而是沿着廊檐,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午后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一如她此刻心中那份混合着愧疚与想要弥补的急切。 厨房里,王嬷嬷和其他帮厨的婆子刚忙完午间的活计,正在歇息。见到大小姐突然驾临,都有些惶恐地站起身。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想吃的,吩咐一声便是。”王嬷嬷赶紧上前,布满皱纹的脸上堆着关切的笑。 苏半夏努力维持着平日的镇定,挥了挥手,语气尽量平淡:“无事,嬷嬷你们去歇着吧。我……我想亲自给姑爷做几道小菜。” 这话一出,不仅是王嬷嬷,连旁边几个婆子都露出了惊讶又带着几分了然的微妙表情,但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下 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这是整个苏府都知道的事,近来却偶尔会“心血来潮”。在她们看来,是夫妻恩爱的表现,虽知她手艺……嗯,有待精进,但这份心意总是好的。 厨房安静下来。苏半夏挽起袖子,洗净素手,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她做事向来力求完美,即便是不擅长的厨艺,也严格按照记忆中食谱的步骤操作,神情专注,如同在审视一批珍贵的药材。切菜力求均匀,调味谨记“适量”,一切都进行得波澜不惊。 然而,厨艺的精髓往往在于经验和手感,而非严格的流程。当她正与一锅火候难以掌控的红烧肉“对峙”时,厨房门被轻轻推开。 小莲端着一个小陶罐走了进来,她是来给三七熬制专门的清粥的。一进门,看到苏半夏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小姐!您真的在这儿给姑爷做好吃的呀?刚才碰见王嬷嬷,她跟我说您在厨房我还以为她逗我呢。” 苏半夏闻声,手上的动作并未停顿,只是侧过头,对小莲温和地笑了笑,语气自然地问道:“你来给三七熬粥?” “是呀小姐!”小莲快步走到旁边的灶眼,一边熟练地生火洗米,一边叽叽喳喳地说道,“姑爷吩咐了,三七他大病初愈,肠胃虚弱,得用好米,慢火细熬,不能太过油腥。我都记着呢!” 苏半夏点点头,注意力回到自己的锅上。她并不在意被小莲看到自己下厨,这本就是她主动为之,甚至带着一点希望林轩能知晓的心意。她真正在意的,是成品的味道是否能配得上这份心意。 小莲放好粥锅,好奇心起,忍不住凑过来看苏半夏做菜。当她的目光落在旁边那碗刚刚出锅、油亮深沉的“清炒时蔬”上时,忍不住赞叹:“小姐,您真厉害!这菜看着就……就很特别!” 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褒义词。 苏半夏被她逗得唇角微弯,心中那点因为不确定而产生的阴霾也散了些许。“不过是寻常小炒。”她谦虚道,心里却因这声“厉害”而泛起一丝微小的期待。 “小姐,”小莲眨着大眼睛,满是期待地问,“我……我能尝一下吗?就一口!我太想知道小姐您的手艺是什么味道了!” 看着小莲那纯粹崇拜的眼神,苏半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你尝尝看。” 她甚至暗自希望,这次或许真的不错。 小莲高兴地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根青菜,吹了吹,满怀期待地送入口中。 下一秒—— “唔!” 小莲的眼睛瞬间瞪圆,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了起来,她强忍着没有失礼地吐出来,但那痛苦的表情和瞬间泛起的泪花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慌忙找水漱口,好半天才缓过气来,苦着一张小脸,声音都带了哭腔:“小姐……这……这菜好咸啊!比腌咸菜的缸底还咸!” 苏半夏脸上的浅笑瞬间僵住。 “咸?”她下意识地反驳,“我只放了两勺盐……前几次,也都是这个量……”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因为她看到小莲那绝无虚假的、被齁到的痛苦表情。 一股冰冷的预感沿着脊椎爬升。苏半夏沉默地拿起另一双筷子,夹起同样分量的青菜,放入口中。 刹那间,那股毫无缓冲、霸道至极的咸味如同巨浪般拍碎了她的味蕾,咸得她舌根发麻,头皮发紧!她几乎是立刻转身,将菜吐掉,接连喝了几大口水,才勉强压住那股令人不适的味道。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小莲,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原来……原来她做的菜,竟然难吃到这种地步! 这个残酷的真相,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她之前所有的自我安慰和隐隐的期待。 【那前几次……林轩他……】 她猛地回想起林轩坐在餐桌前,面对她做的饭菜时,那总是带着轻松笑容的脸,那些“味道独特”、“娘子辛苦了”、“吃完充满力量”的称赞……以及,那每次都空空如也的碗盘。 【他全都吃了……】 【那么难吃的东西,他是怎么面不改色地、一口一口全部吃完的?】 【他的味觉明明很挑剔,李婶做的菜稍有不妥他都能尝出来……】 答案,呼之欲出。 是因为……是她做的。 【他那么聪明,应该早就知道是我做的,所以……所以他宁愿忍受这般糟糕的味道,也要装作很好吃的样子,只是为了……不让我失望?不打击我?】 “轰”的一声,巨大的羞窘、难堪、以及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感动,瞬间将她淹没。那个平日里没个正形、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家伙,那个总是一副“摆烂”姿态的赘婿,竟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默默承受了这么多……用这样一种近乎“自虐”的、笨拙到极点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和作为妻子的心意。 她的脸颊滚烫,耳根红透,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欺骗的微恼,更有一种酸楚的、汹涌的暖流,冲击着她的心防。 “小姐,您……您没事吧?”小莲担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怯怯的意味,“这菜……是给姑爷做的吗?姑爷他……每次都吃吗?” 小莲似乎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 苏半夏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她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大部分镇定,只是眼底残留的波澜和微红的耳廓,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微微叹气,看着小莲,嘱咐道:“小莲,去把王嬷嬷叫来下。” “好的,小姐!” 小莲离开后,苏半夏看着那碗失败的菜,眼神复杂。她默默地将它处理掉,然后解下围裙,动作间带着一种释然,也带着一丝新的决心。 【林轩,你这个……傻瓜。】 她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句,却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既然你愿意用这种方式维护我……】 【那我也……便继续‘不知情’好了。】 只是,从今往后,她再看那个懒散的身影时,目光里注定会掺杂进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柔软而沉重的东西。 第74章 脱胎换骨 小莲提着两个食盒回到后院厢房时,林轩正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三七讲着市井趣闻,逗得那孩子眉眼弯弯。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小莲手中那个熟悉的、印着苏家标记的食盒时,嘴角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中警铃大作。 【不是吧……又来?】 一股熟悉的、源自胃部的恐惧感悄然升起。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堆起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仿佛看到了什么珍馐美馔。 “姑爷,三七,吃饭了。”小莲将三七那份清淡的米粥和小菜放在他床头的矮几上,然后将那个明显丰盛许多的食盒放在了林轩面前的桌子上。 林轩没有立刻去动食盒,反而故作轻松地朝门外望了望,问道:“小莲,你家小姐呢?忙了一上午,不一起来用饭吗?” “小姐去前厅处理账目了,说让姑爷您先吃,不用等她。” 林轩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沉。他又将目光转向食盒,像是随口确认般问道:“这饭菜……是王嬷嬷的手艺吧?闻着挺香。” “嗯,是…是小姐特意吩咐王嬷嬷做的,说姑爷您辛苦了,得吃点好的补补。” 【特意吩咐王嬷嬷……】 林轩心里哀嚎一声,【娘子啊娘子,你说你都这么忙了,怎么还能‘特意’抽出空来‘吩咐’,然后亲自下厨呢?你这‘吩咐’得也太亲力亲为了吧!我这胃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内心疯狂吐槽,面上却是一片感动:“娘子真是有心了。” 他伸手,指尖有些颤抖地碰了碰食盒的盖子,却迟迟没有打开。 忽然,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一种极其为难的表情,目光在三七的清粥和自己的食盒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他重重一拍大腿,“小莲啊,你看这事弄的!” 小莲和三七都被他吓了一跳:“姑爷,怎么了?” 林轩指着三七的粥,又指了指自己的食盒,痛心疾首道:“你看三七,重伤未愈,只能喝这清汤寡水的粥,连点油星都见不到,多可怜!我呢?我却要在这里大鱼大肉,香气四溢地享用?这像话吗?这简直是在折磨三七啊!我怕他看着我吃,心里馋得慌,万一一个忍不住,上来抢我的吃食,扯动了伤口可如何是好?” 三七闻言,连忙摆着唯一能动的手臂,小脸涨得通红:“姑爷!三七不会的!三七一定乖乖喝粥,绝不敢觊觎姑爷的饭菜!” 小莲也赶紧帮腔:“是啊姑爷,三七最懂事了,他肯定不会……” “不行不行!”林轩态度坚决地打断她们,一副“我意已决”的模样,“我不能冒这个险!为了三七的身体着想,这饭,我不能在这儿吃!” 他说得大义凛然,仿佛做出了多么巨大的牺牲。 不等两人再反驳,他一把提起食盒,语气飞快地嘱咐道:“小莲,你好生照看三七,切记,头几天一定要清淡,千万不能让他偷吃油荤的东西,否则前功尽弃!” 说完,他提着食盒,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溜出了厢房,那速度,堪比逃难。 只留下小莲和三七面面相觑,三七小声嘀咕:“姑爷……他真的好关心我啊……” 小莲则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林轩提着食盒,出了济世堂,却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脚步一转,朝着苏家二房的府邸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刚到二房府邸门口,隔着院墙,他就看见苏文博有气无力地瘫在院子里的一张竹制躺椅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林轩信步走了进去,脸上挂起那副标志性的、让苏文博看了就牙痒痒的懒散笑容。 “哟,小舅子,好雅兴啊!搁这儿数太阳呢?”林轩凑近,语气充满关切,“数清楚了吗?要不要姐夫帮你数数?一个,两个……哎呀,好像只有一个,不太好数啊。” 苏文博正饿得头晕眼花,外加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见到林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怒道:“林轩!你怎么来了?不是,你什么意思?看本少爷笑话是不是?” 林轩丝毫不恼,依旧和颜悦色,他将手中的食盒故意往身前提了提,叹气道:“哎,小舅子你这是哪里话。姐夫我是那种人吗?我这是听说,你今日犯下大错,让二叔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想必……又被罚不准吃饭了吧?” 他侧耳做倾听状,然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听,你肚子都咕咕叫了,跟打雷似的。” 苏文博被他说到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确实一天水米未进,一大早准备蹭个早膳,被姑娘打了,中午去找回场子,带去的人被揍了,自己还被吓坏了,还遭了老父亲的痛骂,此时的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虚弱不堪。此刻看着林轩手中那精致的食盒,鼻尖似乎隐约嗅到一丝食物香气,不知怎的,心里竟然莫名生出一丝荒谬的暖意。 难道……这个自己平时最看不起的赘婿,是唯一记得他挨饿、来给他送温暖的人? 林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将食盒在他面前晃了晃,笑容“真诚”:“我就猜到小舅子你没吃饭,这不,正好。这可是我们济世堂专用厨子做的,保证原汁原味,快来尝尝!” 饿极了的苏文博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几乎是扑过来,亲自打开了食盒盖子。只见里面菜色分明:一碗晶莹的白米饭,一碟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盅香气扑鼻的鸡汤。卖相比他上次在林轩小院里蹭的那顿要好上不少,香味也纯正了许多。 他迫不及待地拿出碗筷,席地而坐就要开动。 林轩则顺势占据了那张躺椅,舒服地躺下,仿佛在自己家一样随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家常:“小舅子,二叔呢?没在家?” 苏文博一边扒拉了一大口米饭,含糊道:“我爹去店里忙活去了。” “你怎么不去帮忙?” “我爹不仅罚我不准吃饭,还罚我不准出门!”苏文博提到这个就委屈,“还说……还说要是谁敢偷偷给我吃的,就打断他们的狗腿!” 林轩啧啧两声,摇头晃脑:“你可真是二叔的亲儿子,这管教方式,血脉相连啊。” 苏文博饿得狠了,没心思跟他斗嘴,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就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林轩看着他动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小舅子,说起来,姐夫我挺好奇的,你怎么突然对那位外地来的姑娘那般……执着啊?以前可没见你对哪位姑娘如此上心,当街就敢往上凑?” 苏文博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居然露出一丝与他平日纨绔形象不符的、近乎纯情的表情,说道:“那姑娘……长得在本公子审美上了!又飒又俊,跟霖安城那些扭扭捏捏的大家闺秀都不一样!” 林轩挑眉:“哟,听这意思,小舅子你这是动了真情了?” 就在这时,苏文博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眉头紧紧皱起,下一秒——“呸呸呸!”他竟直接将嘴里还没完全咽下去的红烧肉吐了出来,一脸嫌弃和困惑。 林轩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从躺椅上微微支起身子,疑惑道:“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还是这菜……不合你胃口?” 苏文博拿起旁边的茶水猛灌了几口,冲掉嘴里的味道,这才没好气地说道:“林轩,你们济世堂那厨子怎么回事?今天这厨艺是掉沟里了吗?这红烧肉看着是像模像样,可吃起来怎么寡淡无味,跟嚼蜡似的?一点咸香味都没有!” 他不信邪,又赶紧尝了尝那碟清炒时蔬,喝了一口鸡汤,结果无一例外,全都吐了出来,脸色难看至极:“还有这菜,这汤!全都一个德行!看着油光水滑,闻着也香,可吃到嘴里,淡出个鸟来!跟喝白开水有什么区别?你们换厨子了?这手艺连街边摊都不如!” “不能吧?”林轩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他坐直身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我们济世堂的伙食向来有口皆碑啊。” “不信你自己尝尝!”苏文博气呼呼地把筷子往他面前一递。 林轩将信将疑地接过筷子,先是夹起一块苏文博嫌弃的红烧肉,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 下一刻,林轩的眼睛猛地瞪大! 这……这味道?! 肉质软烂适中,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咸甜的酱汁恰到好处地包裹着每一丝肉纤维,入口即化,唇齿留香!这分明是极其正宗、火候到位的美味红烧肉! 他又迅速尝了一口那所谓的“寡淡”的时蔬,清爽可口,盐度恰到好处,完美保留了蔬菜本身的清甜。再喝一口鸡汤,汤色清亮,鲜香醇厚,没有一丝多余的油腻…… 这哪里是寡淡无味?这分明是……是正常无比、甚至堪称美味的一顿饭! 一个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林轩—— 【天啦!娘子的厨艺……竟然长进了?!而且不是一星半点,是脱胎换骨啊!】 第75章 泡妞理论 看着林轩不仅没吐,反而咀嚼的速度越来越快,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苏文博愣住了。他眼睁睁看着林轩又伸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风卷残云般送入口中,还扒拉了一大口米饭,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喂!林轩!”苏文博猛地回过神,又急又气,也顾不上什么少爷风度了,大声制止,“你吃这么快干什么?!饿死鬼投胎啊?!你吃完了本少爷吃什么?!” 林轩从饭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含糊道:“啊?你……你不是不吃么?不是说寡淡无味,跟嚼蜡似的?” 苏文博被他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恼羞成怒道:“本少爷……本少爷是不想吃!但这么难吃的饭菜你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凭什么本少爷不能吃?不就是没味道么!总比活活饿死强!” 说着,他一把抢过林轩手里的筷,也顾不上嫌弃了,直接就在食盒里扒拉起来,夹起菜就往嘴里塞,虽然脸上还是一副“我在受刑”的表情,但动作却一点也不慢。 于是,苏府二房的院子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刚刚还互相看不顺眼的姐夫和小舅子,此刻正围着一个食盒,上演全武行,筷子你来我往,目标明确——抢肉!抢菜!抢饭! 几个躲在廊下偷看的下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哎,看来少爷真是饿极了……” “可不是嘛,整整两天都没吃饭,都跟姑爷抢上食了……” “老爷这罚得也太狠了,看着真叫人心疼。” “心疼有啥用?你敢给少爷送吃的?不怕老爷打断你的腿?” 一阵风卷残云,食盒里的饭菜被扫荡一空,连那盅鸡汤都被两人分着喝得一滴不剩。林轩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重新瘫回那张舒适的躺椅上,毫无形象地剔着牙,发出由衷的感叹:“哎呀,舒坦!这才是人吃的饭菜啊!” 苏文博也吃得肚皮滚圆,坐在地上靠着廊柱喘气,闻言翻了个白眼,疑惑道:“林轩,你平日里……就吃这?” 他还是觉得这饭菜味道不对,但饿极了吃下去,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林轩眯着眼,享受着饱腹后的慵懒,含糊道:“偶尔吧,得看厨子心情。” 苏文博皱起眉,百思不得其解:“你这私人厨子是怎么回事?手艺也太不稳定了吧?上次菜没卖相,这次又淡出鸟来!” 林轩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稳定才好啊!这说明厨子有个性,有追求!偶尔发挥失常,那也是在探索厨艺的更高境界!总是千篇一律,多没意思?” 苏文博坐在地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竟然觉得林轩这番歪理有那么一丝丝道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点完头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认同这个讨厌的赘婿!他立刻板起脸,挣扎着站起身,指着林轩:“起来起来!林轩,你给本少爷起来!要躺回你自己院里躺去!这是本少爷的躺椅!” 林轩耍赖皮的本事可是一流,他非但不起,反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慢悠悠地说道:“我说小舅子,你这就不对了。我好歹是你姐夫,难得来你二房一次。这来者是客,古语有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就是这般待客之道的?这要是传出去,外人指不定又要说你们苏家二房的少爷,嚣张跋扈,连基本的待客礼数都没有,没教养啊!” “没教养”这三个字如同紧箍咒,苏文博最怕别人说他没教养,给他爹丢脸。他被林轩这顶大帽子扣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憋了半天,气呼呼地一甩袖子:“哼!牙尖嘴利!本少爷……本少爷不跟你计较了!” 他思考了下,觉得跟林轩在这件事上纠缠有失身份,于是对着下人不耐烦地喊道:“来人啦!再给本少爷搬张躺椅过来!” 于是,不多时,苏文博的院子里就出现了奇特的一幕:两张躺椅并排摆放,苏家二房的少爷和那位传闻中不成器的长房赘婿,一人占据一张,悠哉悠哉地躺着晒太阳,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对姐夫小舅子是如何的手足情深。 阳光暖融融的,气氛一时间竟有些诡异的和谐。 躺了一会儿,林轩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旧话重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小舅子,听你刚才那意思,是真看上那位姑娘了?” 苏文博这会儿吃饱喝足,敌意消退了不少,加上林轩刚刚“贡献”了饭菜(虽然他觉得难吃),便也没隐瞒,带着点少年人的别扭和执拗说道:“本少爷就是看上了,怎么?你林轩有意见?” “意见?我哪敢有意见?”林轩笑道,“小舅子能心有所属,找到自己的审美,作为姐夫,我替你高兴啊!这说明咱们文博长大了,有追求了!不过……”他话锋一转,“但你这泡妞的手段啊,在姐夫看来,啧啧,真不行啊!” “‘泡妞’?”苏文博又听到了这个陌生又直白的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懂?你懂你能来我苏家当赘婿?!” 他可是知道,林轩这赘婿身份,说白了就是“嫁”进来的,能有什么追求姑娘的经验? 林轩被戳到痛处,老脸一红,好在他脸皮厚,立刻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上一世好歹也是受过网络信息大爆炸洗礼的,虽无实操经验,但理论知识储备丰富!教你这个古代草包还不是绰绰有余?】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兜售他的“泡妞馊主意”:“小舅子,这你就不懂了。追求姑娘,讲究的是策略,是方法!像你今天这样,当街莽上去,开口就是油腻的搭讪,那是下下策!只会让人家觉得你轻浮,欠揍!” “那该怎么办?”苏文博虽然不服,但还是忍不住好奇。 “要投其所好!”林轩开始瞎掰,“你看那姑娘,一身戎装,英姿飒爽,一看就不是普通闺阁女子。她喜欢的,必然是豪爽、大气、有本事的人!你得在她擅长的领域,或者她感兴趣的事情上,展现出你的……嗯,‘魅力’!” “魅力?本少爷还不够有魅力吗?”苏文博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手从腰间摸扇子,却发现没带在身上,也就作罢。 林轩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的魅力可能没长在人家姑娘的审美上。比如说,人家姑娘可能喜欢身手好的,你就不能好好练练武?哪怕强身健体也行啊!或者,人家姑娘行走江湖,看重义气,你就不能多做点仗义疏财、帮扶弱小的事?哪怕装……呃,哪怕是真心去做呢?总之,别整天游手好闲,盯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斤斤计较。” 苏文博听得似懂非懂,但“投其所好”这四个字他算是记下了。他琢磨着,是不是真的该练练武了?下次见到那姑娘,是不是该换个方式? 林轩见苏文博对自己的“投其所好”理论将信将疑,决定再下点猛药。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情圣姿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光说不练假把式。小舅子,姐夫我再教你一招绝的——唱歌!” “唱……唱歌?”苏文博傻眼了,这跟他想象的追求方式相差十万八千里。 “对!唱歌!”林轩来了劲头,从躺椅上坐起,双手比划着,“要唱那种深情的,旋律优美的。最关键的是,唱的时候,眼神!眼神一定要到位!要这样——” 他努力瞪大自己那双平时总显得懒散的眼睛,试图挤出几分“深情”,直勾勾地看向苏文博,用一种他自己觉得无比磁性、实则有点搞怪的颤音唱道: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这旋律和歌词对于苏文博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直白得让他头皮发麻!他先是浑身一激灵,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听着听着,竟然觉得……这调子怪好听的,朗朗上口,就是这词…… “停停停!”苏文博赶紧打断他,一脸嫌弃又夹杂着一丝好奇,“这……这是什么歪歌邪调?本少爷怎么从未听过?也……也太直白了吧!这真的有用?” 他堂堂苏家二少爷,追求姑娘还需要靠唱这种“靡靡之音”? “本少爷有的是银子,需要什么,买来送她便是!何需这些……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林轩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重新瘫回躺椅,懒洋洋地反驳:“所以说你方法不对嘛!那姑娘是缺银子的人吗?看她的穿着气度,像是能被银子打动的人?我告诉你,对付这种与众不同的姑娘,就得用与众不同的方法!直白就对了!人家性情直来直去,你跟她玩含蓄,玩迂回,她根本瞧不上,觉得你磨叽,不像个男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总结道:“追求姑娘,核心要诀就是七个字:胆大、心细、脸皮厚!” 苏文博被这精辟的总结震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何解?” 林轩顿时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地“授课”: “胆大,就是看准了机会就要上,别怂!就像……就像你今天当街搭讪,胆量是有的,就是方法蠢了点。” “心细,就是要观察入微。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时做什么,有什么习惯?比如她是不是爱骑马?你是不是可以‘偶遇’一下,讨论讨论马经?她要是喜欢兵器,你是不是可以找把不错的匕首‘不小心’掉在她面前?” “脸皮厚,那就更重要了!一次不成,再来一次!被打了……呃,被拒绝了也不要紧,总结经验,换个方式继续!最重要的是让她记住你,甭管是好印象还是坏印象,先记住了再说!就像你,现在在她心里,估计就是个‘欠揍的草包’,这虽然是个坏印象,但总比查无此人强吧?咱们后面慢慢扭转嘛!” 苏文博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只觉得林轩每一句话都像是为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简直是圣人之言!他以前追姑娘,无非是送首饰、邀游船,何曾想过还有这般“学问”?他忍不住喃喃重复:“胆大、心细、脸皮厚……妙啊!实在是妙!” 他看向林轩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求知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心里oS:【原来这林轩对女孩子心思这般了解啊?说得头头是道,难道真是个高手?】 然而,这念头刚升起,他猛地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带着几分狐疑和促狭,上下打量着林轩: “等等!林轩!”苏文博坐直了身体,眯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你跟我说得一套一套的,听起来是那么回事。但是!”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现在,还跟我堂姐分屋睡吧?” 林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苏文博得意地笑了,仿佛抓住了林轩的死穴:“啊哈!被我说中了吧?你这些听起来天花乱坠的手段,是不是都在我堂姐身上试过了?结果呢?都不管用吧!自己后院都起不了火,还在这儿教我怎么追求姑娘?林轩啊林轩,你这不是纸上谈兵吗?还好意思教本少爷?” 林轩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失策,光顾着忽悠这小子,忘了自己这赘婿身份和与苏半夏相敬如宾的现状就是最大的漏洞。但他林轩是何许人也?岂能被这点小场面难住? 他脸上迅速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化为一种高深莫测的苦笑,长长叹了一口气,用一种饱含沧桑的语气说道: “唉……小舅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他调整了一下躺姿,四十五度角望天,眼神忧郁:“正所谓,医者不自医,渡人难渡己。我与你堂姐之事,情况复杂,涉及父母之命、家族责任、还有她那份要强的心思……岂是寻常追求手段能化解的?这其中深意,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苏文博,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自信”:“但是!这恰恰证明了我这套理论的普适性和正确性!正因为我在你堂姐这里遇到了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特殊情况’,才更能说明,对付那种正常的、直爽的姑娘,我这套方法是行之有效的!这叫……这叫排除法!对,排除法!” 苏文博被他这番强词夺理绕得有点晕,觉得哪里不对,但又好像有点道理?他狐疑地看着林轩:“真的?” “当然是真的!”林轩拍着胸脯(差点把自己拍咳嗽),“姐夫我还能骗你?你按我说的做,就算不能立刻抱得美人归,也绝对能让她对你刮目相看,至少……不会再见面就打你了不是?” 苏文博将信将疑,但林轩的理论确实新奇,而且他似乎也没别的更好办法。他琢磨着“胆大心细脸皮厚”和那首直白的“歪歌”,心里竟然隐隐有些期待下次再见到那位姑娘了。 至于林轩和他堂姐的事……姑且就当他是“特殊情况”吧!至少,林轩能当街搂堂姐,堂姐也没有躲开,能让冷若冰霜的堂姐做到这地步,可见,林轩这套理论还是有些用处的。 “来,跟姐夫学,这首歌,你若学会了,追求那姑娘至少成功了一半。” “行!本少爷豁出去了!” 院子里,一个真敢教,一个真敢学,气氛在一种诡异的和谐中,继续朝着未知的方向发展。 第76章 推心置腹 林轩内心已经开始期待这草包的公鸭嗓到时候去那飒爽姑娘面前卖弄,会是怎样一幅世纪名画了。 见苏文博学得差不多了,开口:“不错不错,小舅子对唱歌一道很有天赋。” 苏文博咧着个嘴,开心地像个孩子:“真的?” “姐夫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轩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引导:“说起来,小舅子,有件事我一直挺纳闷的。你说你堂姐,半夏她,一个姑娘家,对内要打理这么大一个济世堂,对外还要应付像贺家那样的豺狼,多不容易啊。她其实也就是个小姑娘,扛着这么重的担子,你们好歹是一家人,血脉相连,怎么就不能多体谅体谅她,反而总要针对她呢?要不,小舅子,你找个机会跟你爹说说,让他高抬贵手呗!” 苏文博原本因“泡妞学问”和“唱歌天赋”而放松的神情,在听到关于堂姐的话题后,嘴角那点戏谑的笑意淡了下去,却没有立刻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 他沉默下来,目光从林轩脸上移开,有些无意识地落在了庭院角落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躺椅的竹条。 【血脉相连……】 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在他被父亲常年灌输“争夺”、“利益”的心湖里,投下了一丝微澜。他想起今天前厅,堂姐站出来时,那清冷而疲惫的眼神,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了起来。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年轻却带着几分纨绔气的脸上投下斑驳的、晃动光影,仿佛也将他的思绪带回了那些光影斑驳的过去。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眼前精致的院落,看到了很久以前,在济世堂那充满药香的后院里,同样明媚的阳光…… 【记得……很小的时候,堂姐不是这样的。】 记忆的闸门打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温暖片段涌上心头。那时候,大伯还在,济世堂生意兴隆,整个苏家大院也比现在热闹得多。 【我被人欺负了,哭唧唧跑回家,是堂姐拿着小木剑,叉着腰挡在我前面,对着那些大孩子喊:‘不准你们欺负我弟弟!’明明她自己也只比我大一点点,高一点。】 【还有一次,我贪玩摔破了膝盖,疼得直掉眼泪,是堂姐小心翼翼地给我清洗伤口,还把她舍不得吃的蜜饯分给我,说‘吃了就不疼了’。她那时的眼神,好温柔。】 【我们曾一起在济世堂的后院捉迷藏,一起偷偷尝新炮制出来的甘草,一起被大人训斥……那时候,她是会对我笑,会护着我的半夏姐姐。】 他回想起苏半夏平日里忙碌的身影,在药柜前一丝不苟的专注,面对刁难时的坚韧,以及……今天在前厅,她站出来维护济世堂时那清冷却坚定的模样。那份执着和担当,是他做不到的,也与他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姐姐渐行渐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苏文博心里泛起一丝模糊的酸涩。 【好像……是从大伯去世以后?爹开始更多地插手家族生意,对长房,尤其是对掌管济世堂的堂姐,越来越不满。耳边听到的,渐渐都是‘长房无男丁’、‘济世堂迟早是我们的’、‘半夏一个女儿家懂什么’这样的话……】 不知不觉间,他好像也习惯了用挑剔、竞争,甚至带着敌意的眼光去看待那个曾经保护过他的堂姐。人长大了,很多东西,就在潜移默化中,变得面目全非。 过了好一会儿,苏文博才从回忆中抽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开口,少了平日的嚣张,多了几分难得的坦诚和迷茫:“林轩,看在你今天请本少爷吃饭,又……又跟我说了这么多‘有用’的话的份上,本少爷就多跟你推心置腹说两句。” 他侧过头,看向林轩,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完全理解的困惑:“其实……本少爷也不是完全不能体会堂姐的辛苦。小时候……她对我挺好的。” 他含糊地带过了最后那句,似乎不太习惯表达这种柔软的情绪,“正因为知道她辛苦,所以我才觉得,她何必呢?只要她愿意交出济世堂的管理权,我爹可以保证,她依旧是苏家尊贵的大小姐,将来嫁……呃,总之,吃穿用度,绝不会短了她的,想清闲就能清闲,想享福就能享福,多好啊!我就不明白了,堂姐为什么就是想不开,偏偏不肯放手,非要自己扛着这份累呢?大家和和气气的,像小时候那样……不好吗?” 林轩听着他这番看似“为我好”、实则充满了二房逻辑和某种天真的言论,心里明白了症结所在。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用一种引导式的语气,目光温和地看着苏文博,轻声问道: “小舅子啊,你有没有安静下来,认真想过,济世堂对于你堂姐苏半夏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它或许,不仅仅是一个铺子,一份能赚钱的产业那么简单。” 苏文博疑惑地看着他,显然没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 林轩望着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声音平和而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那可能……是她父亲,也就是你大伯,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地方,是他的寄托和传承;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地方,那里的每一味药材,每一个抽屉,甚至空气里的药香,都充满了她和你大伯的回忆;更是她现在,能够凭自己的能力和意志,去守护、去发展,从而证明自己价值、实现自己理想的唯一舞台。” 他顿了顿,将目光收回,落在苏文博有些怔然的脸上,语气加重了些:“放弃了管理权,或许在你们看来,是得到了清闲。但对半夏来说,那同时意味着失去了自主,失去了她为自己、也为她父亲争一口气的权利,失去了她之所以是‘苏半夏’,而不仅仅是‘苏家大小姐’的那个最重要的部分。” 林轩轻轻抛出一个让苏文博浑身一震的假设:“就像……如果有人让你放弃你现在喜欢的斗鸡走马、呼朋引伴,让你整天只能关在房里,对着四面墙,哪怕给你金山银山,绫罗绸缎,你会真心觉得快乐吗?你会甘心吗?” 苏文博彻底愣住了,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放弃现在的生活?】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窒息,无比憋屈,了无生趣!那种日子,有什么意思?金银珠宝堆成山,也比不上在外面纵马驰骋、呼朋唤友的快活! 将心比心,他才被关在院里不足几个时辰就觉得浑身难受……他好像,有点明白堂姐的感受了。那种被剥夺了最在意的东西的滋味,哪怕披着“为你好”的外衣,也依旧是痛苦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一次,他对父亲一直灌输的、自己也习以为常的理念,产生了清晰而强烈的动摇。他看着身旁这个平时吊儿郎当、此刻眼神却格外清明透彻的赘婿,心中五味杂陈。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轻声诉说着岁月的变迁与人心的无奈。两人并排躺在躺椅上,之间的隔阂与敌意,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这顿“难吃”的饭菜、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以及那段尘封的童年记忆,消融了厚厚的一层。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些许阴霾,竟真有了几分难得的,跨越了立场与偏见的,近乎温馨的宁静。 第77章 二房晚宴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了苏家二房的庭院,给并排躺在椅子上、睡得正香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苏永年处理完铺子里的事务回府,刚踏入院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兄友弟恭”、恬静安详的画面。 他脚步猛地一顿,眉头下意识就拧了起来,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这不成器的儿子!让他闭门思过,他倒好,竟和那长房赘婿厮混在一起,还如此毫无形象地酣睡?!尤其是看到林轩那张让他每每想起都心头堵得慌的脸,苏永年几乎就要习惯性地呵斥出声。 然而,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猛地想起,前些日官司风波后,自己确实吩咐过儿子,让他想办法与林轩缓和关系,甚至尝试拉拢。毕竟,这个赘婿近来展现出的手段,确实不容小觑,若能为他二房所用…… 【难道……文博这小子,真把话听进去了?】 苏永年心中的怒火瞬间被惊疑取代。他仔细打量着眼前景象:两张并排的躺椅,两人睡得毫无防备,旁边石桌上还放着那个熟悉的、属于济世堂的食盒,盖子敞开着,里面盘干碗净,连点汤汁都没剩下。 【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 苏永年心中惊诧更甚。他太了解自己儿子和林轩之间那点龃龉,能让林轩主动送来饭菜,还能让这两人和平共处到一同睡着?这在他想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莫非自己这儿子,在“与人交际”方面,还真有几分他未曾发现的歪才? 他看着苏文博酣睡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一向只会惹祸的儿子,或许也并非全无用处。一种“儿子终于办了件像样事”的复杂情绪,混合着对林轩其人的算计,在他心中翻腾。 他看了看天色,已是黄昏,府中开始掌灯。他沉吟片刻,最终没有叫醒两人,而是招手唤来管家,低声吩咐道:“去,让厨房准备一桌像样的酒菜,晚上我要宴请姑爷。” 当饭菜的香气开始在院中弥漫时,苏永年才示意下人轻轻唤醒了二人。 苏文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筋骨舒畅,连日来的憋闷和午间的饥饿仿佛都一扫而空,他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唔……好久没睡得这么香了……” 林轩也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看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夸张地“哟”了一声:“什么时辰了?都这么晚了?坏了坏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他作势就要起身,还不忘拍拍苏文博的肩膀,挤挤眼,压低声音提醒道:“小舅子,记住啊,核心要诀!胆大、心细、脸皮厚!” 刚走过来的苏永年正好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不由得一头雾水:“什么胆大心细?” 苏文博脸一红,支吾着不敢回答。 林轩却已笑着站起身,对苏永年拱了拱手:“二叔回来了?小侄叨扰多时,这就告辞了。” 苏永年哪里肯放他走,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热情而又不失长辈威仪的笑容,伸手虚拦道:“哎,轩哥儿这是哪里话!既然来了,哪有不用饭就走的道理?你看,饭菜都已经备好了,都是自家人,务必赏脸,吃了晚饭再回去不迟。” 林轩心里跟明镜似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 想想回家可能面对的娘子那“心意满满”却可能味道堪忧的晚餐,林轩瞬间做出了决定。 【有免费大餐不吃是傻子!顺便看看你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心里盘算着,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随即化为爽朗一笑:“二叔盛情相邀,小侄若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好好好!贤婿,快请入席!” 苏永年心中一定,笑容更真诚了几分,亲自引着林轩入座。 三人移步餐厅。堂中香烟袅袅,是苏永年惯用的檀香,与桌上饭菜的香气、以及他身上淡淡的参茸药味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奇异地流转。 桌上已摆好一道红烧鲫鱼,一道八宝葫芦鸭,一碟清炒芦蒿,一碟蟹粉白菜;一盅 冰糖肘子,一盅火腿鸡汤,一碟水晶肴肉,一碟凉拌鸡丝,以及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陈年梨花。 苏永年呵呵一笑,热情地招呼林轩落座,亲自执壶为他斟酒:“贤婿,快来尝尝,这是附上才送来的新鲜鲫鱼,最是肥美。这八宝鸭是家里厨子的拿手菜,费了不少功夫。还有这冰糖肘子,你们年轻人应该喜欢。家常便饭,不成敬意,务必多用些。” 他刻意点出几道硬菜,既是展示诚意,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你看,我如此款待你,你当如何回报? 林轩目光扫过这满满一桌明显超出“家常”规格的菜肴,心中冷笑更甚。 【老狐狸,这是下了血本啊。】 他脸上瞬间切换成受宠若惊的表情,连忙拱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二叔实在太破费了!这……这哪里是家常便饭,简直是过于丰盛了,小侄何德何能,受此厚待,实在是……实在是于心不安啊。” “诶,贤婿此言差矣,自家人,不说这些见外话。”苏永年摆摆手,脸上带着矜持而得体的笑容,示意动筷,“来来来,趁热吃,尝尝这八宝鸭,看看合不合口味。” 他预想中,林轩即便不感激涕零,也该是彬彬有礼、谨慎克制地品尝,然后他再好徐徐图之,展开话题。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只见林轩道了声“那小侄就不客气了”,然后……他就真的毫不客气了! 动作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仪,没有狼吞虎咽的粗鄙,但那双筷子的落点之精准,频率之迅捷,胃口之豪迈,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苏永年话音刚落,林轩的筷子已经稳稳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冰糖肘子,放入口中,眯起眼,脸上露出极其满足的享受表情,含糊地赞了句:“嗯!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好手艺!” 紧接着,不等苏永年反应,他又迅速舀了一勺蟹粉白菜,清甜鲜美;然后转向那盘八宝鸭,手法娴熟地拆解,将包裹着糯米、莲子、火腿等八宝馅料的鸭肉送入口中,咀嚼得津津有味;甚至那盘红烧鲫鱼,他也能利落地避开细刺,将雪白的鱼肉沾满汤汁,吃得专注而投入。 他吃饭的速度极快,却又奇异地不显狼狈,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而愉快的仪式。一碗晶莹的白米饭,就着这些美味佳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失,随后又自顾自添了满满一碗。 苏永年举着酒杯,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眼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自诩见多识广,还是第一次在自家宴席上,见到如此……如此“真情流露”、专注于食物的宾客! 这哪里是来做客的?这分明是饿了三天的难民! 他精心准备的试探、拉拢、言语机锋,在这风卷残云般的干饭架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点可笑。 【这……这成何体统!】 苏永年心中咆哮,【这小子是几辈子没吃过饱饭吗?!如此珍馐,竟被他吃出了……吃出了市井摊贩对付猪食拌饭的气势?!】 而与苏永年的震惊和愠怒不同,一旁的苏文博则是另一种状态。他本来就被下午的事情搅得心思浮动,对着这满桌菜肴更是提不起多大兴致——毕竟,在他尝来,这些菜和林轩中午带来的“济世堂特供”一样,寡淡无味,形同嚼蜡。 他看着林轩那副吃得酣畅淋漓、仿佛在品尝绝世美味的模样,忍不住用筷子无聊地戳着碗里没动几口的米饭,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鄙夷: 【这林轩……怕是真饿傻了吧?还是味觉异于常人?这么难吃的东西,他是怎么做到吃得如此津津有味的?难道堂姐从未给他吃过好的伙食?不能啊…】 他完全无法理解林轩的“享受”,只觉得林轩的行为越发诡异难测。 苏永年看着儿子那副兴致缺缺、神游天外的样子,再对比旁边那个埋头苦干、仿佛眼里只有饭菜的林轩,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邪火,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 【冷静,这小子定是故意的!用这种粗鄙不堪的方式来打乱我的节奏,让我自乱阵脚!对,一定是这样!我不能上当!】 【看他这副吃相,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空有点小聪明,却无世家子弟的涵养与定力。如此,反倒更好掌控,只需许以利益,不怕他不就范……】 这么一想,苏永年心里稍微舒服了些,看向林轩的眼神里,厌恶之余,更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视。 而此刻的林轩,完全沉浸在美食的慰藉中,对投注在自己身上的两道含义截然不同的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爽!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娘子啊娘子,不是为夫叛变,实在是敌方火力太猛啊……】 他心满意足地又扒了一口饭,决定暂时将一切算计抛诸脑后。 天大地大,干饭最大! “博儿,”苏永年语气温和,却暗含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别光顾着自己,还不快给你姐夫斟酒,敬你姐夫一杯。” 苏永年觉得再不阻止这家伙,恐怕他吃饱了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以他的脸皮厚的程度,绝对能做到这等地步。 苏文博有些不情愿地撇撇嘴,但在父亲的目光逼视下,还是拿起酒壶,慢吞吞地给林轩面前的酒杯斟满,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脸上挤出一个算不上真诚的笑容,说道:“姐夫,这杯酒……弟弟我先敬你。家里这阵子事情多,乱七八糟的,若有……若有怠慢不周的地方,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轩心下明了,这是经典开场白,也是划定“一家人”范围的场面话。他双手接过酒杯,脸上笑容温和依旧,语气轻松自然:“小舅子这话就太见外了。一家人血脉相连,哪有分那么细的?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共饮此杯!” 苏永年适时举杯,三人酒杯在空中虚碰。 酒液入口,是上好的梨花白,醇厚甘洌。然而,这看似融洽的推杯换盏之间,那股刻意营造的和气,却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几杯酒下肚,席间的气氛似乎活络了一些。苏永年缓缓放下酒盏,状似随意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慢声开启了真正的话题,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林轩身上,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先是满脸感慨地赞扬道:“贤侄啊,不是二叔夸你,你近来可是让我们所有人大开眼界啊!那药皂和清凉油,构思精巧,效用显着,实乃生财妙物!还有前番两次,都是你出手,才将老太公从鬼门关拉回来,这份医术和孝心,难得,实在难得!更不用说前些日,你更是在公堂之上,堂堂正正赢了那贺元礼,为我苏家大大出了一口恶气!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林轩的反应。 然而,林轩连连摆手,嘴里塞着肘子,含糊其辞回道:“二叔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折煞小侄了。我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救老太公那是碰巧,赢官司那也是仗着咱们苏家有理,都是秦老和苏老太公帮忙,才堪堪侥幸小胜贺元礼。至于药皂那些,更是娘子从头到尾跟进,我不过是打打下手,仅此而已,不值一提。” 他态度诚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一切功劳都是天上掉下来的,让苏永年这记重重的“高帽”如同打在了棉花上,完全摸不清他的底细和情绪弱点。 苏永年心中暗骂一声“小滑头”,面上却不露分毫,“听说贤婿近来,往济世堂跑得很勤快?里里外外,没少操心吧?这济世堂的事务繁杂,真是辛苦你了。” 林轩心中警铃微作,知道正戏开始了。他笑容不变,语气淡然,将自己摆在了一个辅助者的位置上:“二叔言重了,谈不上辛苦。不过是娘子她心细,凡事追求完美,要处理的事情自然就多些。我这个人闲散惯了,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无非是看着她太过劳累,帮着跑跑腿,打打下手罢了,分内之事。” 他刻意强调了苏半夏的“主导”地位和自己的“从旁协助”,将自己摘出来,避免成为直接的靶子。 苏永年脸上换上一种沉重又带着疼惜的表情,长长叹了口气:“唉……说起这些,二叔我这心里,就又想起半夏那孩子了。她一个女儿家,年纪轻轻就要扛起济世堂这么重的担子,内外操劳,我这个做叔叔的,看在眼里,真是…真是疼在心里啊!” 林轩深有同感地点头接话:“二叔说得是,娘子她确实太不容易了,起早贪黑,我看着都心疼。” 苏永年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演技精湛:“她父亲去得早,我这心里,一直都是把半夏当做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就盼着她能轻松些,快乐些。你说说,这世道,对一个抛头露面经商的女子,有多少指指点点,多少闲言碎语?我是真不忍心她受这份罪啊!” 林轩一脸愤慨:“那些长舌之人着实可恨!二叔如此明理,定要多为娘子分辨几句,堵住那些悠悠众口!” “二叔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苏永年摊开手,一脸无辜和无奈,“不过就是希望咱们苏家和睦,希望半夏好,希望济世堂的名声不受那些无谓的非议所累……” 林轩感动万分:“有二叔这般深明大义、关怀小辈的长辈,真是娘子之福,是我苏家之幸啊!” 一番对话下来,苏永年发现自己非但没能按照预想的离间林轩与苏半夏,或者暗示交出管理权的必要性,反而被林轩牵着鼻子,句句都在认同苏半夏的辛苦与不易,句句都在强调自己作为叔叔应该多多支持、体谅侄女…… 说到最后,苏永年自己都觉得,他要是再逼苏半夏交出济世堂,简直就是天底下最狠心、最无情的叔叔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笑得人畜无害、言语间却把自己堵得严严实实的赘婿,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那精心准备的酒菜,此刻吃起来也有些味同嚼蜡。 林轩看着苏永年那副有火发不出、还得强装笑颜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又狠狠夹了一筷子红烧鱼。 【想给我灌迷魂汤?二叔,您这火候还差点意思。】 “呵呵,”苏永年轻笑两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他放下筷子,语调微微转冷,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的担忧,“贤婿啊,不是我这个做叔叔的多嘴。女人嘛,终究是女人,操心太多、在外抛头露面太过,反倒不好。她既已嫁人为妇,理当守分守礼,相夫教子才是正理。济世堂虽说是苏家的产业,但她一个妇道人家,终日在铺子里露面太勤,也容易惹人非议,平白坏了名声。” 这话语看似关心,实则绵里藏针,直接将苏半夏执掌济世堂的行为定义为“不守妇道”、“容易惹人非议”。一旁的苏文博听了,都忍不住偷偷看了父亲一眼,觉得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这是不拐弯抹角啦?那就中门对狙吧!】 林轩神色不动,只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苏永年,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淡淡的微笑,回应的话语却柔中带锋:“二叔关爱晚辈,用心良苦,小侄感同身受。只是,半夏她虽是女儿身,却心怀仁德,行事公允,更有一份许多男儿都不及的担当。济世堂能有今时今日的声誉和根基,不敢说全是她的功劳,但确实多亏了她这些年的一心一意、兢兢业业。若真有人因此议论,小侄愚见,那恐怕非是半夏之过,而是议论者自身心存嫉妒,或者……见识短浅了。” 这一番话,不疾不徐,既肯定了苏永年“关爱”的表面文章,又坚定不移地维护了苏半夏,甚至反将一军,将非议者归为“嫉妒”和“见识短浅”。 苏永年听着,心头微沉。他没想到林轩如此年轻,应对起来却这般滴水不漏,言辞犀利又不失礼数。他脸上的笑容略僵,手指无意识地在白瓷酒盏光滑的边沿上轻轻转动,沉默片刻,语气加重了几分:“贤婿能言善辩,二叔佩服。只是,贤婿需知,家有家规,族有族法。女人要是太强,锋芒过露,往往会忘了自己本分,忘了自己究竟姓什么。这终究非是家族之福。” 这已是近乎直白的敲打和警告,暗示苏半夏再能干,也是苏家的人,要遵守苏家的规矩。 林轩脸上的笑容依旧未减,他甚至还轻轻举起了酒杯,向着苏永年示意,慢条斯理地应道:“二叔教诲的是,规矩自然重要。但小侄以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规矩能救人,那我自当守;若规矩误人,那就该改。若是心里真有这个家,真有需要救治的百姓,她无论姓什么,身在何处,都不会忘了这份根与本。倒是有些人,嘴上时时刻刻念着家族、规矩,心里头装着的,却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得失利弊。这样的‘本’,这样的‘规矩’,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怕是就不太牢靠了。” “砰!” 苏永年手中的筷子轻轻落在了碟子边缘,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他眼神骤然一凝,杯中平静的酒液因为这一下的震动,轻轻晃出一圈细密的波纹。 他死死地盯着林轩,胸中一股怒气翻涌,几乎要压制不住。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席酒局,从头到尾,他才是那条被吊在钩上的鱼。 短短几句交锋,屋内原本就稀薄的融洽气息瞬间凝滞,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温度骤然下降。苏文博看着两人之间无形的刀光剑影,只觉得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出,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能不能插嘴缓和一下这可怕的气氛。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几乎要断裂之时,林轩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脸上的微笑依旧如常,甚至更温和了些,他仿佛没有看到苏永年那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二叔,其实说到底,半夏她在济世堂忙碌,殚精竭虑,也并非为了她个人私利。所为者,不过是‘济世’二字,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这块招牌,是霖安城信赖苏家医药的百姓。济人,方能济己。若是连她这样一心为公、救人疾苦都算有错……”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苏永年,轻轻反问,“那依二叔看来,这世上,恐怕也没多少对的人了吧?” 这一句问得极轻,却重若千钧!直接将苏永年置于一个道德的死角——否定苏半夏,就等于否定了济世堂济世救人的根本,否定了苏家立足的正道! 苏永年面色阴晴不定,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胸脯起伏了几下,手中筷子拿起又放下,终究还是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怒火,脸上重新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扭曲笑容,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敷衍道:“贤婿……贤婿这口才,当真是……让人佩服。难怪,难怪如今半夏事事都愿意听你的安排。”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林轩对苏半夏的“控制”,暗示林轩才是幕后主使,企图挑起新的矛盾点。 林轩岂能不知他的用意?他闻言,不仅没有否认,反而顺着话头,拱手回道:“二叔谬赞了。半夏她愿意听我的,并非因为我有多大本事,或者有什么手段。仅仅是因为,我更愿意先听听她的,试着去懂她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这么坚持。这世间之事,大抵如此,能互相听懂,彼此尊重,这日子,自然也就过得顺畅些,舒心些了。” “噗——咳咳咳……” 一直在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苏文博,听到林轩这番“高论”,联想到下午他教自己“脸皮厚”的场景,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呛了,赶紧端起酒杯掩饰,咳得满脸通红。 他这一打岔,倒是意外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凝固气氛。苏永年狠狠瞪了几子一眼,却也借着这个机会,勉强调整了一下表情。 林轩趁势再次举杯,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目光扫过苏永年和还在咳嗽的苏文博,朗声说道:“好了好了,过去的事不提了。来,二叔,小舅子,这杯酒,我敬你们,惟愿我苏家,家和万事兴!” 他将“家和万事兴”五个字,咬得清晰而郑重。 苏永年目光急剧闪烁,心中念头飞转。他知道,今晚想在言语上压过林轩,讨到便宜,已是不可能。再纠缠下去,只怕自己会更加难堪。他深吸一口气,最终也举起了酒杯,皮笑肉不笑地碰了上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一个‘家和万事兴’!贤婿,有心了!” 三人杯盏相碰。梨花酒的香气氤氲在堂中,温润、绵长,却不知为何,酒入喉间,却透出一股淡淡的凉意。 酒盏放下,林轩觉得时机已到,不必再虚与委蛇。 【哎,吃饱喝足,也是时候拍拍屁股走人咯!】 他从容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袍,向苏永年拱手,神态温润,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告辞之意,也带着一种不容再挽留的从容:“二叔,今日叨扰已久,时间也不早了,小侄就不再多留,以免娘子挂念。改日若有闲暇,再登门向二叔请教。” 苏永年也勉强跟着站起,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皮笑肉不笑地应道:“贤婿慢走,路上……小心。” 林轩微笑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厅外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而坚定,衣袂在行走间微微飘动,仿佛带走了这厅堂内所有压抑凝滞的空气,也带走了一场无声交锋的硝烟。 门外夜风拂过,带来一丝清凉。厅内,只剩下檀香、残羹与一片诡异的寂然。 苏文博看着林轩消失的方向,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凑近他父亲,压低声音,带着莫名的感慨嘀咕道:“爹,这林轩……嘴皮子也太利索了,真能绕啊!您……您一句实在的都没捞着,全被他给带沟里去了……” 苏永年没有理会儿子的吐槽,他阴沉着脸,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凉的酒杯,反复回味着林轩最后那几句看似平淡,却处处机锋的话语——“她听我的,只因为我愿意听她的。” 这话语,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头,拔不出,化不掉。 它点破了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关系模式。那不是强权的压制,不是利益的交换,而是一种基于平等与理解的…默契? 这种默契,比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联盟或控制,都更为牢固,也更让他感到不安。 第78章 榆木开窍 苏永年望着林轩消失的背影,脸上那强撑出来的笑意彻底垮掉,化作一片阴沉的郁结。他微微叹了口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踱回桌前。 【此子心思缜密,言语滴水不漏,看似散漫,实则壁垒森严。想轻易拿捏他,绝非易事啊……】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疲惫地坐下,下意识想夹口菜压压惊,目光扫过桌面,却猛地一滞。 只见桌上那盘肥美的冰糖肘子,只剩几块油光发亮的骨头;那条红烧鲫鱼,鱼头孤零零地支棱着,身上最肥嫩的肉早已不见踪影;八宝鸭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火腿鸡汤也见了底……满桌珍馐,竟如同遭了蝗灾,只剩下些残羹冷炙,品相凄惨。 苏永年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视线转向自己儿子苏文博面前——碟子里干干净净,没几根骨头。再看向林轩刚才坐的位置,面前的骨碟堆得像座小山,鱼刺、鸭骨、肉渣堆积得满满当当,触目惊心。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 “林轩!你个杀千刀的赘婿!吃我的,喝我的,席间句句顶撞,惹我一肚子闷气,末了还把好菜全扫荡光了!简直……简直岂有此理!此子甚是可恨,可恶啊!” 他气得胸口起伏,呼吸都重了几分。 一旁的苏文博完全没察觉父亲的怒火,他用筷子无聊地戳着碗里没动几口的米饭,撇撇嘴道:“爹,您恨他干什么?要我说,这菜本来就难吃,您不也没怎么动筷子嘛!” “你懂个屁!”苏永年正愁火没处发,闻言抬手就敲了苏文博脑袋一下,没好气地骂道,“我那是被那小子气得没了胃口!” 跟这糟心儿子说话,他连那点虚伪的文人腔调都懒得维持了。 苏文博捂着脑袋,眨了眨眼,不知怎的,脑子里忽然回响起林轩维护苏半夏时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还有那句“家和万事兴”。他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开口:“爹……其实,仔细想想,堂姐她……她一路走来,也挺不容易的。” “嗯?” 苏永年一愣,没明白儿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苏文博鼓起勇气,继续道:“您看啊,她对外要对付贺家百草厅那些阴招,对内要管理这么大的济世堂,里里外外都得她操心。要不……我们……”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孽子!你胡说些什么!” 苏永年这下听明白了,瞬间勃然大怒,又是一记更重的脑瓜崩敲在苏文博头上,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苏半夏不容易?你爹我就容易了?!我为了这个家,在外奔波劳碌,赔尽笑脸,我容易?!” “爹……” 苏文博被打得缩了缩脖子。 “你别叫我爹!” 苏永年指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我看你是被那林轩灌了迷魂汤了是吧?这才一顿饭的功夫,你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帮着你那好堂姐、好姐夫说话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 苏文博连连摆手,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觉悟”瞬间被敲得烟消云散。 “随口一说?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苏永年越说越气,痛心疾首地数落起来,“你别忘了!你是我苏永年的儿子!这苏家二房唯一的指望!难道你爹我处心积虑,呕心沥血,是为了害你不成?”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带着一丝表演性质的哽咽:“我为什么非要拿下济世堂的管理权?啊?还不是为了你!就凭你这不成器的样子,若是没有一份厚实的家业傍身,将来我两眼一闭,你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立足?怎么撑得起二房的门楣?那大房就一个女儿,这苏家的家业,将来不都是你和你堂弟文渊两兄弟的?我现在争,是在为你铺路啊,我的好大儿!” 他喘着粗气,瞪着苏文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可倒好!不体谅为父的良苦用心也就罢了,竟还觉得那占了本该属于你东西的人不容易?你、你简直是要气死我啊!” 这一番连消带打,既有“为你好”的道德绑架,又有“未来家产”的利益诱惑,直接把苏文博那点刚刚萌芽的、本就脆弱的同理心砸得粉碎。 苏文博看着父亲气得通红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口,那点因为林轩而产生的微妙思绪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习惯性的顺从和一丝愧疚:“爹,您别生气,是孩儿糊涂,孩儿错了!孩儿再也不乱说了!” 苏永年见他服软,这才顺了顺气,脸色稍霁,但依旧余怒未消地哼了一声。 苏文博捂着脑袋,委屈地扁扁嘴,眼珠子一转,忽然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凑近了些:“爹,那个……您手头方便不?给我点银子呗。” 苏永年警惕地瞥了他一眼:“拿银子想去干什么?又想出去胡混?” “哪能啊爹!”苏文博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真切的羞赧,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我看上了一个姑娘。” “哦?” 苏永年顿时来了兴致,心中的郁气都散了大半。 老天开眼,这榆木疙瘩终于开窍了? 这两年,为了让这小子收心,苏永年没少让媒婆说媒,可这小子不是看不上人家,就是借口不去看人家。 偶尔送某个姑娘点首饰或邀人游湖,也不过是做戏给他看,好让他放宽心,自家儿子没啥特殊癖好,取向正常。 他忙往前倾了倾身子,连声追问:“是哪家的姑娘?姓甚名谁?家住城里还是城外?父亲是做什么的?” 苏文博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不耐烦:“爹,您问得也太多了!我和她……八字还没一撇呢。” 苏永年眯着眼笑了笑,暂时将林轩带来的憋闷搁置一边。儿子若能结下一门有力的亲事,对他二房亦是助益。他和颜悦色道:“行,爹不问那么细。那你可有把握?要不要爹爹教你几手……讨姑娘欢心的妙招?” 他以过来人身份自居,自觉经验丰富,传授几招还不是手到擒来。 “哎呀,放心吧爹!您儿子的本事您还不清楚嘛!” 苏文博一听,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满脸的志在必得,“您就给我银子就行,其他的,您就不用操心了!” 经过下午林轩那一番“胆大、心细、脸皮厚”的核心要诀灌输,他自觉已得真传,功力大增,拿下那个活泼泼、辣嗖嗖的姑娘,至少有九成把握! 看着儿子这副前所未有的自信模样,苏永年虽然将信将疑,但终究是乐见其成。他难得大方地掏出一张银票塞过去:“喏,省着点花,用在正道上!” “谢谢爹!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苏文博接过银票,喜滋滋地揣进怀里,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未来在向他招手。 是夜,万籁俱寂。 苏永年带着对林轩的愤懑与对儿子“开窍”的些许欣慰,辗转许久才沉沉睡去。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窗外月色朦胧,一片寂静。 【刚才是……错觉?】 他翻了个身,正要再睡,一阵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如同夜枭哀鸣又似野狼哭嚎的声音,顽强地穿透墙壁,钻入了他的耳膜。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 那声音调子古怪,时高时低,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练嗓? 苏永年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那声音却如同魔音贯耳,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声音的来源,正是隔壁儿子苏文博的房间。 苏永年猛地坐起身,瞪着那面墙,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这混账东西!三更半夜不睡觉,鬼哭狼嚎的做什么?!这就是他说的‘本事’?!】 他气得肝疼,只觉得刚刚因为儿子“开窍”而升起的那点欣慰,瞬间被这魔音摧残得七零八落。 这一夜,注定是睡不安稳了。 而隔壁房间里,苏文博正对着一面铜镜,努力调整着表情和嗓音,试图找到林轩所说的那种深情眼神,和带着一点点不羁和破碎感”的腔调。 他觉得自己正在通往成功的道路上,大步迈进。 第79章 贺家请柬 贺府,书房。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入,却驱不散室内的沉郁。贺宗纬端坐于黄花梨木案后,指节叩击声如鼓点,在静寂书房里一声声炸开。窗外光影微移,他却纹丝不动,唯那一双鹰眸,似能洞穿人心。 案桌上,摊开着他自己写下的两个大字——皇商! “皇商”的名号,他贺家势在必得。这不仅关乎泼天的富贵,更关乎家族在霖安城、乃至整个州府的地位跃迁。 然而,想要十拿九稳拿下皇商资格,济世堂却成了目前最大的绊脚石。 贺宗纬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虚空处,仿佛要穿透墙壁,看到那个让他儿子接连受挫的身影。 苏半夏,一介女流,虽有些经营之才,但格局有限,尚不足以掀起太大风浪。真正让他心生警惕的,是那个入赘苏家的林轩! 此子,有些蹊跷。 他已经听闻心腹汇报近期霖安城发生的一些事情。 先是林轩那手闻所未闻却能将苏老太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诡异医术; 再是那清凉油、药皂等物,看似稀奇古怪,却构思精巧,效用显着,一经推出便成畅销之物,生生从百草厅口中夺下不少份额; 以及公堂之上,竟能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至今还卧在床上,颜面尽失! 【此子,绝非寻常赘婿!】 当初府衙匆匆一眼,贺宗纬只觉得那赘婿不过是个平平无奇书生而已,但听闻心腹的汇报之后,心中警铃大作,让他有些寝食难安。 他惯于掌控一切,最厌恶的便是这种无法预估的变数。若放任不管,以此子展现出的能力与心性,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到那时,恐怕不止是“皇商”之争,就连他贺家基业,都要受到威胁。 “不能再等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必须亲自探探他的底细。” 是龙是虫,总要掂量清楚。若只是有些小聪明,便趁机狠狠打压,挫其锋芒,让他乖乖缩起尾巴做人,也让他知道在这霖安城,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若真是不世出的奇才……贺宗纬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阴鸷,那就更不能留了。 他扬声唤来心腹管家,语气不容置疑:“去,以我的名义,给苏家递张帖子。就说我贺宗纬,在府中设下薄宴,专为前番小儿元礼行事鲁莽,以及近日来的诸多‘误会’,向苏小姐和林姑爷郑重赔罪,请他们务必赏光。” 管家一愣,有些迟疑:“老爷,这……少爷尚在养伤,此时宴请,他们……能信吗?会来吗?” “他们会来的。”贺宗纬语气笃定,带着久居上位的掌控力,“苏半夏那丫头,想在霖安城把济世堂的招牌立稳,明面上的规矩就不能坏。我亲自下帖赔罪,她若不来,便是她苏家不识抬举,气量狭小,日后自有话说。至于那个林轩……” 他眼中寒光微闪,如同暗处蛰伏的毒蛇,“他若怯了不来,正好坐实他心虚,上不得台面;若他有胆来……我这‘赔罪宴’,自有办法称出他的斤两,让他原形毕露。” 他话语微微一顿,指节的敲击声戛然而止,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压力。 管家心领神会,不敢多言,躬身应道:“是,老爷,小人这就去办。” 贺宗纬挥挥手,让人退下。将目光投向窗外,眼神幽深。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带着凉意的露水挂在院中花草的叶尖。苏半夏捏着那张一大清早由贺府管家亲自送来的烫金请柬,指尖微微泛白。那帖子措辞谦和周到,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力,像一块冰,熨得她心头沉重。 贺宗纬亲自设宴,还选在午时?那可是阳气最盛的时辰……若真是赔罪,何必如此张扬?这光明正大的邀请,反更像一场布好的局 她太了解这位贺家掌舵人了,其手段比其子贺元礼更加老辣深沉,不动声色间便能将人逼入绝境。 这顿宴席,无异于龙潭虎穴。 她沉吟片刻,脚步已不由自主地转向林轩所居的偏院。这个时辰,依照他平日的习性,怕是还…… 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内果然一片静谧,只闻几声清脆的鸟鸣。主屋的门窗紧闭,里面毫无动静。苏半夏走到门前,轻轻叩响了门扉。 “林轩?你醒了吗?” 里面先是沉寂,随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一声模糊不清、带着浓重睡意的嘟囔:“……谁啊……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扰人清梦,罪同谋财害命知不知道……” 声音渐低,似乎又要睡去。 苏半夏无奈,只得加重力道又敲了敲:“有要紧事,是关于贺家的。” “贺家?” 屋内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被打断好梦的烦躁,“贺元礼那小子又作什么妖了?让他等着,等我睡到自然醒再跟他算账……” “不是贺元礼,”苏半夏压低声音,“是他父亲,贺宗纬。他派人送来请柬,邀你我今日午时过府赴宴。” 话音刚落,只听屋内“咚”的一声闷响,似乎是有人滚下了床。紧接着是手忙脚乱的穿衣声和抽着冷气的痛呼声。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林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睡眼惺忪,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一边瞪着苏半夏,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谁?贺宗纬?请我们吃饭?这老狐狸想干嘛?嫌他儿子丢人丢得不够,准备亲自上场表演个现场版‘鸿门宴’?” 他扒拉着头发,一脸的生无可恋:“不去不去!坚决不去!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人家以逸待劳,我们仓促应战,兵家大忌!” 苏半夏叹了口气:“我知他不安好心。但若不去,反而显得我们小家子气,惧了他贺家。日后在生意场上,更会被他拿住话柄。” “面子才值几个钱?小命才最重要!”林轩振振有词,“根据我多年看剧的经验,这种反派请客,轻则言语羞辱,重则栽赃陷害,搞不好还有刀斧手埋伏在屏风后面!咱们还是稳健一点,在家吃鸡腿比较安全。” 苏半夏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试图“稳健”的模样,心中的凝重倒是被冲散了些许。她将请柬递到他眼前,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镇定。那一刻,她的平静,比惊慌更让人心疼。 “帖子已收下,我已让人回话,说我们会准时赴约。” 林轩接过帖子,看都没看就哀嚎一声,痛苦地捂住了额头:“娘子!我的好娘子!你这先斩后奏的毛病要改过来啊!这是送羊入虎口啊!你想想,那贺府深宅大院,到时候门一关,喊破喉咙都没用!他们要是来个瓮中捉鳖……呸呸呸,总之风险太高!”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要不……咱就说我突发恶疾,卧床不起了?反正我医术‘高明’,装个病手到擒来!” 苏半夏抬起清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关切,有决然,也有一丝依赖:“正因是龙潭虎穴,我才更需要你一同前去。你……你总有出人意料的主意。我一个人,心里没底。” 林轩所有插科打诨的话,在对上她那双眼睛时,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线,知道她并非不惧,只是身为济世堂掌事人,有些场面,她必须面对。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像是认命般长长吐出一口气,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头发,没好气地道:“行吧行吧,谁让我摊上了呢。陪你去!不过说好了,要是情况不对,我喊跑你就得跟着跑,别犹豫!面子诚可贵,自由价更高!” 他一边嘟囔着“亏大了亏大了,觉都没睡好”,一边转身回屋,嘴里还念叨着:“得找点东西防身……辣椒面?还是石灰粉?还有袖箭!唉,现代社会好,至少有个110……” 苏半夏看着他虽满口抱怨却已然开始准备应对的背影,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分。她站在清晨微凉的院子里,听着屋内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第一次觉得,有个人并肩面对风雨,真好! 薄雾散开,阳光照在院中,她忽觉,哪怕前路再险,只要有人并肩,那风雨,也未必冷。 第80章 再睡会儿 苏半夏站在门口,看着林轩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却又强打精神在屋里团团转,嘴里还念叨自己听不太懂的词,那副精神颓靡却又努力思考对策的模样,让她心头微软,一丝愧疚悄然升起。 她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林轩,现在时辰确实还早,贺家的宴席在午时。要不……你再睡会儿?” 林轩正弯腰在床底下摸索的动作猛地一顿,诧异地回过头,眼睛都瞪圆了些:“嗯?娘子,你……你没搞错吧?我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你不是一向颇有微词吗?今天居然主动让我回去睡觉?” 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我是不是还没睡醒,出现幻听了?” 苏半夏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唇角微弯,莞尔一笑,如同清晨初绽的兰蕊:“往日是往日。你既觉得去贺家是龙潭虎穴,养足精神,总好过顶着困意去应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何况……是我搅了你的清梦。” 林轩看着她难得的、带着点歉意的温柔笑容,一时竟有些愣神。【乖乖,娘子这笑容……杀伤力有点大啊。】 还没等他回味过来,苏半夏又想到一事,说道:“你还没用早膳吧?要不,我让厨房弄些吃食送来,你用完之后再歇息,养足精神才好应对午间之事。” 林轩这才回过神,连忙摆手,脸上恢复了几分平日插科打诨的神气:“不用不用,劳娘子费心。昨晚在二叔那里蹭了一顿好的,目前还没完全消化呢,这会儿实在塞不下。” “二叔?” 苏半夏微微一怔,“你昨天下午去二房那里了?” 难怪她昨日晌午过后就见林轩提着食盒快速跑出济世堂,直到晚上都未见人影。 “啊,去转了转。” 林轩含糊其辞,摆出一副“我很努力但效果不佳”的摆烂姿态,叹了口气:“唉,无非就是看在亲戚的份上,为了苏家的内部稳定与和谐,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力气罢了。不过目前看来,效果甚微,任重而道远啊。” 他耸耸肩,语气带着点看透的嘲讽:“苏文博那小子或许还能被我说动一两分,但二叔那个人……油盐不进。拉拢我不成,就变着法子想挑拨离间,破坏我们夫妻感情,其心可诛。” 他故意把“夫妻感情”四个字咬得重了些,悄悄观察苏半夏的反应。 苏半夏闻言,眸光微闪,心中了然,二房果然不会安分。她看了林轩一眼,见他虽说得轻松,但眉宇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知道他也并非全无压力。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二房的情况,苏半夏见时辰不早,铺子里还有事务等着处理,便道:“那你……再休息片刻,巳时中(上午10点)我们再一同出发。” 林轩连连点头,只想赶紧把这尊“催醒神”送走,好回床上补个回笼觉。 苏半夏刚转身走,林轩就关闭了房门,倒在床上,放空思绪… 然而,苏半夏刚走到院中,一个穿着劲装、活泼灵动的身影就如同一只欢快的燕子般跑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 “姐姐!早啊!” 萧箐箐笑容灿烂地跟苏半夏打招呼,声音清脆。 苏半夏脚步一顿,看着眼前明媚张扬的少女,以及她手中那个显眼的食盒,心中那根刚刚松下的弦又微微绷紧。 这姑娘不是昨日把苏文博胖揍了一顿的人吗?她来这里做什么?还提着食盒?难道是给……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她心头莫名一紧。她猛然想起祖父之前的提醒:“良才如美玉,蒙尘时无人问津,一旦拭尽尘埃,便是众人争相追逐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悄然滋生。 但她很快按捺住心绪,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从容,微微颔首:“姑娘,早。你这是?” 萧箐箐大大方方地摆手,笑容明媚:“姐姐,别总姑娘姑娘的叫嘛,我叫萧箐箐,你叫我箐箐就好!是我哥让我来的,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林先生,不知道林先生现在方不方便?” 她说着,目光就期待地投向那扇刚刚关闭的房门。 苏半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林轩而来。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方才起身,精神不济,可能……又睡下了。” “啊?又睡啦?” 萧箐箐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明亮的眸子黯淡了几分,她拎着食盒,有些失落又有些固执地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没关系,那我就在这儿等他醒来好了!” 苏半夏看着她那副毫不气馁、坦然等待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刚才因为一个食盒就心生疑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看来是自己想多了。这萧姑娘性子直率,或许真有其兄交代的要事。 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以正事为重,复又转身走回林轩房门前,轻轻叩门:“林轩,醒醒,萧箐箐姑娘有紧要事情找你,你快些起来见见。” 屋内刚刚躺下、正准备与周公会晤的林轩:“……” 【苍天啊!大地啊!还让不让人活了!我这补个觉怎么比西天取经还难?!】 他哀嚎一声,认命地爬起来,有气无力地应道:“来了来了……这就来……” 苏半夏听到里面传来窸窣的动静和无奈的回应,这才对石凳上的萧箐箐点了点头:“他这就起来,萧姑娘稍等。”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小院,只是步伐比来时,似乎稍快了一些。 院中,只剩下坐在石凳上满眼期待的萧箐箐,以及屋里那个顶着两个并不存在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再次打开房门的林轩。 林轩看着门口俏生生的萧箐箐,以及她身旁石桌上那显眼的食盒,嘴角抽搐了一下。 “林先生早啊!!”萧箐箐起身主动打招呼,笑容如同这初升的太阳。 “呵呵,早啊!”林轩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早你妹啊,有什么事不能下午再说吗?!我看起来很像不需要睡眠的永动机吗?! 都怪苏文博那草包,惹谁不好,偏惹她!如今正主都追到我这里来了,看来大事不妙啊……】 第81章 这人能处 林轩打着哈欠,顶着一头堪比鸟窝的乱发,没什么形象地靠在门框上,眼皮还在打架。 萧箐箐看着他这副尊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指了指他的脑袋,好心提醒:“林先生,您……要不要先去洗漱整理一下?” 林轩摆了摆手,一副“别在意这些细节”的表情,语气带着刚被吵醒的不耐和固有的直率:“这位姑娘,有事直说,我林某人生平最讨厌弯弯绕绕!” 萧箐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食盒都晃了晃,爽朗笑道:“好!林先生果然是爽快人!我萧箐箐就喜欢跟你这样的直性子交朋友!” 说着,她献宝似的将食盒一层层打开。第一层是一盅炖品,汤汁清亮,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醇厚气息;第二层则是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其中一碟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如纸,隐约可见内里饱满的粉嫩虾仁,另一碟是金黄酥脆的蟹黄酥,香气扑鼻。 “林先生,这是冰糖雪蛤炖官燕,最是滋补润肺;这是蟹黄酥和水晶虾饺,用的是今早才送到的鲜活湖蟹和南海大虾。” 萧箐箐介绍得颇为郑重,这些东西即便在将门萧家,也并非日常可见,显然是为了表示极大的诚意。 林轩一看,睡意瞬间跑了一半,眼冒精光。 【我的个乖乖!冰糖炖官燕?蟹黄酥?这配置……是只有在古装剧里才能见到顶配早餐啊!这萧姑娘是下血本了?】 他内心波涛汹涌,面上却稳如老狗,只是挑了挑眉,故作惊讶:“萧姑娘,这……太破费了吧?这是给我的?” 萧箐箐大方点头,带着一丝歉意:“对,我哥特意吩咐的。只是……扰了先生清梦,实在抱歉。” 林轩一听,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容灿烂得堪比初升的太阳,连忙摆手:“哎呀!萧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太见外了!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早起早睡,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大大有益!我还得好好感谢箐箐姑娘你,给我带来了如此……充满活力的清晨和如此丰盛的早餐呢!” 他边说边极其自然地坐到石凳上,也不等萧箐箐再说客套话,拿起筷子就开始了风卷残云。炖品软糯香甜,点心鲜美酥脆,他吃得眯起了眼睛,幸福感飙升,边吃边含糊不清地问:“箐……箐箐姑娘,东西我吃了,无功不受禄,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萧箐箐见他吃得香,自己也高兴,便开门见山:“是这样的,林先生。我哥前两日拜访秦老,听秦老提及,说您或许有办法能改进军中常用的止血化瘀之药,效果能远超现今所用。军中儿郎时常受伤,若能有更好的药,便能少受许多苦楚。所以,我今日特意前来请教。” 林轩正夹着一个蟹黄酥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 【秦老啊秦老!原来源头在您这儿啊!您这可真是……给我找了好大一个‘惊喜’!】 他心下明了,这既是萧家的需求,也是一个与他们建立更紧密联系的契机。所谓多一个朋友多条路。 他将最后一个虾饺塞进嘴里,满足地擦了擦嘴,然后大大方方地承认:“秦老说得不错,在下的确有些浅见。” 他拍了拍肚子,一副“看在这顿顶级早餐的份上”的模样,清了清嗓子,开始结合前世的中医药知识和现代理念侃侃而谈: “止血化瘀,关键在于‘收敛’与‘活血’并举。现今的金疮药,多注重收敛止血,却忽略了瘀血不散,反而影响愈合,甚至引发高热(感染)。改进方向,可在原有药方中加入三七、血竭等加强活血散瘀之效,同时需将药材研磨得更为细腻,便于吸收。” 他顿了顿,见萧箐箐听得认真,便继续深入:“此外,伤口清理至关重要。许多将士并非死于流血,而是死于后续的‘疡症’(感染)。可用高浓度的酒冲洗伤口,能有效杀灭……呃,清除污秽,防止邪毒入侵。” “高浓度的酒?” 萧箐箐疑惑。 “对,比市面上的酒都要烈上数倍不止。” 林轩解释道,“寻常酿酒之法所得酒水,力道不足。需用反复蒸馏之法提纯,可得其精华,我们称之为‘酒精’,用于清洗伤口,效果奇佳。此法亦可提炼某些药材精华,增强药效。” 他从止血原理讲到药材配伍,从伤口护理讲到高度酒精的提取与应用,虽未透露具体秘方,但指出的方向和理念已足够超前。一长串说完,他早餐也彻底消化完了,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再看萧箐箐,只见她瞪大了那双漂亮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林轩,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迷茫,还有一丝努力消化知识的专注,那模样,像极了课堂上听天书却又不敢走神的大学生,清澈中带着点愚蠢(可爱)。 林轩也管不了她听懂几分,反正该说的都说了。他径直起身,潇洒地拍了拍衣袍:“早膳也吃了,该说的也说了,箐箐姑娘若无疑问,林某就回去继续补觉了,午间还有‘硬仗’要打。” 说完,也不等萧箐箐回应,转身就回房,再次关上了房门。 院子里,只剩下萧箐箐一人坐在石凳上,对着空了的食盒发呆,脑子里还在回响着“活血化瘀”、“高浓度酒”、“蒸馏提纯”这些陌生的词汇,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就在林轩刚躺下,迷迷糊糊即将续上之前的美梦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中气十足又带着急切兴奋的叫喊声,光是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哪位活宝来了。 “林轩!林轩!快出来!你知不知道那姑娘喜欢什么?本公子练了一晚上的情歌,自觉已得你真传,今日就要去拿下她!” 苏文博咋咋呼呼地冲进小院,音量却在踏进院门的瞬间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石凳上那个正蹙着眉头、似乎陷入沉思的倩影——那不正是他朝思暮想、准备发起总攻的姑娘吗?! 苏文博瞬间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刻他眼中的“美好”。他心中狂喜: 【天助我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林轩可以啊!太够意思了!昨天才跟他说了心事,今天就把人给我请到家里来了!不枉费本少爷我之前还想方设法拉拢他!这人,能处!】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张扬,努力摆出一个自认为风流倜傥、温和有礼的姿态,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 第82章 箐箐的一个吻 苏文博从袖中抽出那柄附庸风雅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故作潇洒地轻摇了几下,蹑手蹑脚地走到石桌对面坐下。 他努力摆出平生最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将昨晚对着铜镜苦练了半夜的“深情”眼神投向萧箐箐,声音也刻意放得低沉柔和:“姑娘,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萧箐箐正沉浸在林轩那番震撼理论中,被这突兀的声音和灼热的视线惊醒。她猛地抬头,看到眼前这张带着谄媚笑容的脸,正是那个当街调戏自己后又找茬的纨绔子弟,心头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她重重一拍石桌,震得那空食盒都跳了一下,柳眉倒竖,质问道:“是你?迷……迷人公子?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本姑娘面前?是嫌本姑娘上次下手太轻了,皮又痒痒了是吧?” 按照苏文博以往的性子,被如此呵斥,要么恼羞成怒,要么搬出苏家二少的身份镇住对方,要么放下狠话后灰溜溜逃走。 但今日不同!他谨记林轩“胆大、心细、脸皮厚”的七字真言,心中默念“不打紧不打紧,打是亲骂是爱”,脸上那笑嘻嘻的表情居然丝毫未变,甚至还带着几分诚恳: “姑娘息怒,息怒!”他拱了拱手,“之前都纯属误会。是在下有眼无珠,唐突了佳人,心中一直懊悔不已。回家后被姐夫和父亲轮番教育,在下也痛定思痛,幡然醒悟,就想找个机会向姑娘表达歉意,让在下内心不至于那么愧疚。好在今日有幸再次得见姑娘仙姿,实乃缘分天定。在此,文博对之前的冒犯,郑重向姑娘赔罪了!” 说完,还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 萧箐箐愣住了。 【这家伙转性了?吃错药了?还是被打怕了?】 她看着苏文博那强装出来、显得有些扭曲的“温文尔雅”,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比直接动手更让人难受。 可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般做小伏低地道歉,自己这拳头倒是不好意思挥出去了。 她强忍着不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算你还算识相,本姑娘今日就暂且放过你了。不过你要是再敢惹本姑娘,本姑娘的拳头可不是泥捏的。” 萧箐箐拳头捏的咔咔作响,要以此来震慑住对方。 苏文博看在眼里,只觉得眼前这姑娘不仅飒爽,还多了一份可爱。他内心窃喜,说道:“不敢不敢,我以我姐夫名声起誓,不会有下次了。” 屋内竖起耳朵八卦的林轩:“???” 【我还有个屁的名声,刚穿越过来就被你这个草包把‘辉煌事迹’翻了个底朝天…】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萧箐箐也不藏着掖着,“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萧箐箐!” “萧箐箐……” 苏文博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立刻搜肠刮肚地想词儿,“妙啊!‘箐’字本义草木繁茂,生机勃勃,正配姑娘这般明媚鲜活、英姿飒爽!好名字,真是好名字!” 萧箐箐被他夸得又是一阵恶寒,直接打断他:“少来这套!你到底想做什么?” 话说出口,萧箐箐就意识到说错话了,这里本就是苏府,他乃苏府二少爷,好像自己这问题有些唐突了。 但出乎她意料的,苏文博不仅不恼,脸上依旧是那副欠揍的笑容。 苏文博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终于图穷匕见,他努力让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试探着问:“不知……箐箐姑娘可喜欢听曲唱歌?” 萧箐箐怎么看苏文博怎么觉得怪异,压着内心的狐疑,重新坐下,随口应付道:“还行吧。怎么?你不会告诉我你是要唱歌给我听吧?” 苏文博眼睛瞬间亮得吓人,机会来了!他强压激动,用自认为最磁性的嗓音说道:“实不相瞒,文博最近从我姐夫那里,偶然习得一首新歌,其词曲别具一格,清新脱俗,与如今市面上那些陈词滥调截然不同!不知……箐箐姑娘可否赏脸,品鉴一二?” 萧箐箐本想直接拒绝,跟这怂包多待一刻都觉得别扭。但一听是“林先生的手笔”,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林先生医术通玄,药理精深,难道在音律上也有如此造诣?她倒要听听,能被林先生认可的歌曲是什么样的。 “哦?林先生还会写歌?” 她挑了挑眉,终于给了点正面回应,“那……本姑娘就洗耳恭听了。” 苏文博心中狂呼“林轩万岁!”,赶紧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那双“深情”到几乎要抽筋的眼睛死死锁在萧箐箐脸上,酝酿着情绪。 萧箐箐被他看得汗毛倒竖,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全靠对林轩作品的好奇心硬撑着。 终于,苏文博用一种刻意放缓、带着颤音的调子,缓缓开口了: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月亮代表我的心…… 箐箐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 深深的一段情,叫我思念到如今……” 屋内,用被子死死捂住耳朵的林轩:“……” 【救命!魔法攻击,杀人啦!这调跑的,月亮听了都想自闭!萧姑娘,快让他闭嘴吧!再让他唱下去,会死人的!】 “你~去~看~一~看……你~去~想~一~想……月~亮~代~表~我~的~心……” 坦白说,苏文博的嗓音条件一般,调子也跑得有些离谱,但这歌词直白炽热,旋律简单却缠绵,的确与当下含蓄委婉的曲风截然不同。 萧箐箐起初还因苏文博的注视而浑身不适,但听着听着,注意力竟被这新奇有趣的歌曲本身吸引了。 这歌词……好生大胆,好生露骨!把情,爱,吻这些直白的词大胆唱了出来。 她眼神开始飘忽,不由自主地想象,若是林先生用他那偶尔带着调侃的慵懒腔调,对着清冷如霜的半夏姐姐唱这首歌…… 那画面一定既好笑,又莫名有点……动人?纵使高冷如苏半夏,面对如此直白的攻势,怕是也要脸红耳赤,招架不住吧? 苏文博一曲唱罢,自我感觉极其良好,尤其是看到萧箐箐似乎陷入了“沉思”,更是心花怒放。 他还故意把歌词中的‘轻轻的’改为‘箐箐的’,就是不知道眼前的箐箐姑娘有没有意会到。 【成功了!她果然被本公子的才华和深情打动了!林轩诚不欺我!“脸皮厚”加唱歌果然有搞头,真乃‘泡妞’王道!】 他“啪”地一下合上折扇,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萧箐箐,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和期待:“箐箐姑娘,觉得在下这首《箐箐的一个吻》……可还入耳?” 萧箐箐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看着眼前这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再对比一下刚才脑海中想象的画面,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反差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张了张嘴,想吐槽他唱得难听,又觉得这歌本身确实有趣,甚至有些想学的冲动… 第82章 姐夫,我也去 苏文博深情款款盯着萧箐箐,等待着她的评价。他还特意加重了‘箐箐的一个吻’中箐箐二字,意思不言而喻。 萧箐箐尴尬笑了笑,“额…实话说,你这歌唱的非常一般,甚至可以说是难听。若这不是林先生的手笔,想必你开口第一句的时候,我的拳头就已经招呼到你那双色眯眯的眼睛上了。” 被喜欢的姑娘这般打击,苏文博陷入自闭:【合着我一晚上的歌和眼神白练了?我如此深情的眼神成了色眯眯?如此律动的歌声成了难听?】 秉持着胆大心细脸皮厚的原则,苏文博爽朗一笑:“箐箐姑娘真是直爽啊,没事,我可以再去练练。” “这首歌本身很是有趣,要不,你教教我?” 苏文博眼睛一亮,【哟嘿,还有戏,这回可是你主动的。林轩啊,林轩,你果然是我的亲姐夫啊!】 “姑娘若是喜欢,在下必将倾囊相授!” 就在苏文博沾沾自喜,准备应萧箐箐的要求,再“深情”地示范一遍那首他自己命名的《箐箐的一个吻》时,他刚清了清嗓子,发出一个扭曲的音符—— “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拉开。 林轩顶着一头更加凌乱的头发,眼圈泛青,身上还裹着那床薄被,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怨灵,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他忍无可忍地吼道: “苏!文!博!你给我闭嘴!你这哪里是在唱歌?分明是在行刑!还是针对我一个人的酷刑!” 这一声怒吼中气十足,瞬间镇住了院中两人。苏文博张着嘴,那个跑调到姥姥家的音符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甚是滑稽。 林轩指着苏文博,痛心疾首,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你唱的这是什么玩意儿?啊?鬼哭狼嚎都比你这调子正!我教你唱歌,没教你用噪音谋杀人啊!你自己听听,你这调跑的,三里地外的狗都得跟你对唱!你还好意思教箐箐姑娘?还更改我的歌名,谁给你的胆子?你是怕箐箐姑娘这辈子对唱歌留不下心理阴影是吧?” 苏文博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毕竟改了人家歌名在先。但不能在箐箐面前丢人,他兀自嘴硬,大声反驳:“林轩,你胡说什么呢?本少爷就觉得自己唱得挺有感情的……” “感情?你那叫工伤!是听觉器官的不可逆损伤!”林轩气得差点把被子甩他脸上,“真正的深情是让人如沐春风,不是让人如遭雷击!你这就属于雷击,还是连环雷!” “噗嗤——”一旁的萧箐箐看着林轩这副暴躁又滑稽的模样,再听听他那损人不带脏字的吐槽,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刚才被魔音荼毒的郁闷一扫而空。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林先生是真性情,骂起人来句句戳心又句句在理。 “林先生,”萧箐箐笑着打圆场,眼角还带着笑出的泪花,“您消消气。不怪他,是我觉得这歌词直白有趣,旋律也新奇,才想学学看的。” 林轩扶额,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看着萧箐箐,语气充满了同情:“萧姑娘,我理解你对新奇事物的追求,但审美这条路……咱还是得走走正道。想学歌以后有机会我教你点阳间……呃,正常的。千万别跟他学,容易误入歧途,到时候想回头都难。” 苏文博一听不乐意了,感觉自己的人格和艺术造诣都受到了侮辱:“喂,林轩!你这就过分了啊!怎么能当着箐箐姑娘的面这么拆我台呢!” “我拆台?我这是在拯救你本就不多的形象,更是拯救箐箐姑娘未来几天乃至几年的听觉体验!” 林轩没好气地回怼,感觉清晨的风吹在脸上更凉了,他紧了紧身上的“铠甲”(被子),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角挤出生理性泪水,“唉,跟你们耗着,我寿命都得短几年……不行了,困神召唤,我必须回去与周公会晤了,你们要唱歌去别处吧,别打扰我休息了……” 他一边嘟囔着“造孽”,一边转身,准备再次投入床铺的怀抱,仿佛那才是世间唯一的净土。 就在这时,萧箐箐捕捉到他多次想要补觉的信息,好奇之心更盛,连忙开口叫住他:“林先生,且慢!您之前跟我说……午间有‘硬仗’?是何事让您如此困扰,连觉都睡不安稳?” 林轩:“......” 【我睡不安稳你们心里没数吗?睡得好好的被娘子吵醒,刚躺下你又来了,刚把你打发,这草包又来了…还在我门外进行噪音干扰,我能睡得安稳吗?】 林轩一只脚已经踏回门槛,闻言动作一顿,生无可恋地回头,叹了口气,也没隐瞒:“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百草厅那个贺家嘛。贺宗纬亲自下了帖子,请我和娘子午时过府,美其名曰为儿子的前事赔罪。可我瞧着,那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宴无好宴,席无好席啊!” “百草厅?贺家?”萧箐箐一听,明眸瞬间亮了起来,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就是那个总跟济世堂过不去的贺家?我哥和秦老都提过他们!正好,我也想去看看,这贺家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是不是真像秦老说的那般行事不端!” 她转向林轩,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恳求:“林先生,带上我一起去吧!我保证不捣乱!” 林轩内心一动。 【带上这丫头?好像不错!看她这身手,关键时刻说不定真能当个保镖,护着点娘子。】 但他表面上还是露出为难之色:“这……不妥吧?贺家只请了我与娘子,贸然带人,恐失礼数……” 萧箐箐多机灵,立刻看出了林轩的松动,马上加码:“林先生,若是应允,您后面三天的早饭我包了!规格绝不低于今日早膳!” 林轩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下,故作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几息之后,他才“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唉……既然萧姑娘如此盛情,又事关探查对手虚实……好吧,林某就破例一次。不过,一切需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没问题!”萧箐箐开心地应下。 旁边的苏文博一看这架势,箐箐要去,那他必须也得去啊!这可是表现英雄气概(虽然他并没有)和拉近关系的大好机会!他立刻跳出来:“林…哦,不,我的好姐夫!我也要去!” 林轩想都没想就拒绝:“你去添什么乱?贺家又没请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去练习你的《箐箐的一个吻》!” 苏文博立刻耍起无赖:“我不管!你不带我去,我就去求我姐!我就跟她说你私下教我奇怪的东西,我还要当他面唱你教我的歌。” 林轩:“……” 【造孽啊!这草包别的没学会,‘脸皮厚’和‘抓把柄’倒是无师自通,青出于蓝了!】 他看着苏文博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滚刀肉模样,再想想他去苏半夏面前胡咧咧的可能后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行!带你去!” 苏文博立刻眉开眼笑。 “但是!”林轩语气严厉,伸出一根手指,“约法三章!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第二,管好你的嘴,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第三,要是敢惹是生非,以后别想我再教你任何东西!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姐夫你放心,我绝对唯你马首是瞻!”苏文博拍着胸脯保证,兴奋得像是要去郊游。 林轩看着瞬间凑齐的“赴宴小队”——一个武力担当但好奇心过盛的女侠,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小舅子,再加上他这个核心智囊兼吐槽担当,以及家中那位清冷坚韧的女主人…… 他抬头望了望天,只觉得前路漫漫,这顿贺家的“赔罪宴”,怕是会异常“热闹”了。 “行了,都散了吧!让我清净会儿,补个觉!”林轩心力交瘁地挥挥手,再次转身,把自己摔回了床上。这一次,世界总算暂时安静了。 第82章 婉娘 林轩终于如愿以偿,将自己摔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对他而言,天大的事情,也得等睡饱了再说。 萧箐箐见林轩回去补觉,自己也得到了想去贺家宴会的承诺,还听到了不少关于药理的新奇知识,心满意足,便也打算离开,回去将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林轩关于改进金疮药和高度酒的设想,尽快禀报给兄长萧湛。 她刚站起身,一旁的苏文博岂能放过这大好的独处机会?他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起自认为最真诚无害的笑容,挡在了萧箐箐面前。 “箐箐姑娘,且慢!” 萧箐箐柳眉微挑,带着几分警惕:“你又想干嘛?” 苏文博摇着那把此刻显得格外多余的折扇,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既风度翩翩又充满诱惑:“箐箐姑娘,你看这清晨湖光山色,微风拂面,正是最好的时光。方才林轩那家伙虽然言语粗俗,但他有句话说得对,我方才唱得确实……嗯,尚有提升空间。此地嘈杂,不宜教学。不如我们找个清雅所在,比如租一艘画舫,泛舟湖上?那里绝对无人打扰,我也好静下心来,将这首《箐箐的一个吻》的精髓,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传授于你。这可是得到了我姐夫林轩亲自指点过的,其中妙处,非亲身细品不能领会啊!” 他刻意将“林轩亲自指点”、“精髓”、“妙处”这些词咬得很重。 萧箐箐本欲一口回绝……但‘林轩亲自指点’、‘精髓妙处’这几个字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她的心。她对林轩这个人充满了探究欲,连带着对他‘创作’的歌曲,也想知道最原本的样子到底是什么。 ‘这草包虽然不着调,但万一是真的呢?’她心想,‘反正量他也不敢耍什么花样,若是教得不好,正好有理由揍他一顿出气! 看着她犹豫的神色,苏文博心中窃喜,赶紧趁热打铁,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不瞒你说,姐夫私下还跟我探讨过这歌词的深意,说这看似直白,实则蕴含了男女之情中最质朴动人的道理……” 他开始即兴发挥,胡乱编造,总之把所有能跟林轩扯上关系、听起来高大上的词都用上了。 萧箐箐终究是没抵住这份对“林轩真传”的好奇心,再加上苏文博在一旁软磨硬泡,她最终还是迟疑地点了头:“……好吧。不过说好了,只是学歌!你要是有什么歪心思,后果你是知道的!” “当然!当然只是学歌!” 苏文博心中狂呼万岁,【林轩啊林轩,你的名字真是太好用了!回头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于是,两人来到了霖安城着名的镜月湖畔。苏文博财大气粗,直接包下了一艘小巧精致的画舫,吩咐船家将船驶向湖心。 到了湖心,四周碧波荡漾,远山如黛,确实清净异常,只有水声潺潺和偶尔的鸟鸣。苏文博对此地非常满意,觉得这环境简直是为他展示“才华”、培养感情量身定做。 二人进了船舱,相对而坐。苏文博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林轩当时哼唱的旋律(尽管他记住的版本已经严重失真),争取在箐箐姑娘面前表现得更加“完美”。 “箐箐姑娘,你听好了,这一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这个‘深’字,气息要绵长,眼神要专注……” 他开始了他的“大师课”。 萧箐箐也认真地听着,试图从这扭曲的调子里找出林轩所说的“精髓”。 一个是真敢教,煞有介事,倾囊相授;一个是真敢学,全神贯注,努力分辨。 就在这两人一个教得投入、一个学得认真之际,另一艘同样小巧雅致的画舫,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们。 船舱内的两人浑然未觉。 旁边的画舫舱内,坐着一位女子。她身着淡雅的藕荷色衣裙,未施过多粉黛,容颜却清丽绝俗,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宛如江南烟雨,朦胧而忧郁。她年纪约莫十六七岁,正是鲜花初绽的年纪,眼神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她便是霖安城碧波阁的清倌人,婉娘。 身旁跟着一个穿着绿衣的小丫鬟,名唤翠儿。翠儿看着自家姑娘对着窗外湖水发呆,脸上写满了担忧,小声劝道:“姑娘,这清晨湖上风大,寒气重,您身子骨弱,我们还是回去吧?” 婉娘收回目光,挤出一个浅浅的、却更显凄清的笑容,声音轻柔似水:“回去?回去那四方小院,又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对着同样的天空,想着同样的人,做着同样的梦罢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随身携带的一张古琴的琴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 翠儿心疼不已,继续劝道:“姑娘,您别这样。苏三公子他……他去省城参加乡试,那是正途,是光宗耀祖的大事。等他高中归来,一定会来寻您的!您要保重身体才好。” “高中?”婉娘唇边的苦涩更深了,“即便他高中了,又能如何呢?他是苏家三房的少爷,前程似锦。而我……”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竟之语,彼此心知肚明——她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青楼女子,纵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也改变不了这出身带来的鸿沟。苏家那样的门第,怎会容得下她?一想到即便文渊回来了,他们之间依然阻隔着千山万水,她的心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思念与绝望交织,便是她眉宇间那散不去的忧愁根源。 就在这时,旁边画舫里,苏文博那“深情”而跑调的歌声,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噗——”丫鬟翠儿听到这公鸭嗓般的歌声,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连忙捂住嘴,低声道:“姑娘,你听,旁边是什么人在唱歌?怎地如此……如此难听?真是煞风景!” 第83章 不及你半分 婉娘抬手止住了翠儿的嘲笑,轻声道:“莫要胡说。你仔细听,这歌的旋律……虽然唱得……不甚悦耳,但其调式颇为新奇,与现今流传的曲牌皆不相同。还有这歌词,直白大胆,却……却莫名真挚。” 婉娘原本微蹙着眉,忍受着这不堪入耳的噪音。但听着听着,她乐师的素养让她本能地从那支离破碎的调子里,捕捉到了几个核心的音符和一种前所未见的抒情方式。 这旋律……虽然被唱得面目全非,但其内在的骨架,似乎异常简洁而优美。她下意识地用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摸索着,将那几个音符串联、延展,心中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一段与那公鸭嗓所唱相似却又云泥之别的婉转旋律。她甚至觉得那位歌唱者在某个转折处的处理极为别扭,便顺着乐感,轻轻一带,改成了一个更圆融哀婉的过渡。 她冰雪聪明,乐感极佳,光是听完那漏洞百出的演唱,竟真的大致还原了《月亮代表我的心》原本应有的、简单而优美的旋律框架。 鬼使神差地,她将身旁的古琴置于膝上,纤纤玉指轻拨琴弦,一段流畅而哀婉的前奏流淌而出。然后,她朱唇轻启,跟着心中修正后的旋律,低声吟唱了起来: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柔媚和盈满的深情,仿佛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对着渺茫的远方,对着心中那个身影,娓娓诉说那沉积已久的思念与爱恋。歌声婉转悠扬,情感饱满,将那直白的歌词演绎得缠绵悱恻,动人心魄。 旁边画舫上,正努力分辨苏文博“魔音”的萧箐箐,耳朵猛地一动。她清晰地听到了那从水波上传来的、如同天籁般的歌声!同样的歌词,相似的旋律,但经由那陌生女子的口唱出来,竟是如此悦耳动人,情感充沛,让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鼻子甚至有些发酸。 “这才是……这首歌原本的样子吧?”萧箐箐喃喃自语,不自觉地拨开了自己船上的帘子,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另一艘画舫的窗口,一位清丽绝伦、我见犹怜的女子正在抚琴轻唱,那专注而哀伤的侧影,美得如同一幅画。 “真好听……怎么听着有些感动,有点想流泪呢?” 她这将门虎女,平日里最是爽利,此刻却也被这深情的歌声触动了一丝柔肠。 而苏文博,正教到兴头上,突然被这“干扰”打断,顿时一股邪火冒起。谁这么不长眼,敢破坏他和箐箐姑娘的“二人世界”?!他气呼呼地一把掀开帘子,探头出去就想怒斥:“哪个不长眼的……竟敢破坏本公子的雅兴?还不快……” 话音在他看清对面船窗边那抚琴女子的面容时,戛然而止。后面那些难听的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惊讶,然后是了然,最后化作一丝复杂的、带着同情的叹息。 “怎么?”萧箐箐注意到苏文博神色有异,好奇地问道,“你认识那位姑娘?” 苏文博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沉闷:“嗯,认识。她是碧波阁的清倌人,婉娘。”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我堂弟文渊,心尖上的人。” 萧箐箐恍然,看着那哀愁美丽的婉娘,又看看苏文博:“他们…你情我愿?但没在一起?” “何止你情我愿,”苏文博撇撇嘴,“文渊那小子,为了她,差点跟三叔闹翻。可惜啊,三叔死活不同意,嫌婉娘出身不好,硬是逼着文渊去省城参加乡试,想让他断了这份念想。”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对这对苦命鸳鸯,倒是存了几分同情。 萧箐箐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心中觉得有几分可惜。自古讲究门当户对,也间接破坏了多少原本相爱的恋人! 她猛地转过头,压低声音问苏文博:“这歌……她也会?林先生也教她了?” 她下意识觉得,能唱得如此动听,必然是得了真传。 苏文博也是一脸懵,挠了挠头,十分肯定地否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轩就教了我一个人,我敢打包票!这歌要是从林轩那里流出去,以婉娘在碧波阁的地位和这歌的新奇劲儿,早就传遍整个霖安城了,那些大家闺秀、青楼名妓还不得争相效仿?” “那你怎么解释,”萧箐箐指着对面画舫,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她唱得比你好听一百倍!!!而且这旋律,虽然跟你唱的有点像,但又好像更……更顺耳,更动人。我感觉她那个才像是原版,才是林先生创作所要表达的意境!” 苏文博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事实胜于雄辩,他支支吾吾地找了个最合理的解释:“应该……可能……大概……或许是她刚才听我唱了一遍,就……就全部记住了,然后……她自己稍微……嗯……改进了一下?” 说到后面,他自己都觉得这说法有点玄幻。 “就这么听你唱一遍?就全部记住了?还能改进?” 萧箐箐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充满了怀疑。这得是什么样的耳朵和脑子? 苏文博见她不信,为了维护自己歌曲的“独家性”,连忙解释道:“是啊!你别不信,婉娘可是碧波阁的头牌清倌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在音律上,天赋极高!很多复杂的曲子,她听上一遍,基本就能模仿个八九不离十,甚至还能弹出自己的韵味来。这在霖安城的乐坊里都不是什么秘密!” “哦?”萧箐箐闻言,再次看向对面那抚琴女子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对她身份的固有看法,多了几分纯粹的惊讶和欣赏,“她……这么聪明?” “那是!”苏文博肯定地点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要不你以为我那书呆子堂弟怎么会对她如此痴迷!婉娘除了容貌性情,这份才情和灵性,也是世间少有。” 萧箐箐默然,再次望向婉娘时,目光中已带上了一丝敬佩。能将一首从未听过、且被苏文博演绎得稀烂的歌曲,在短时间内记住并优化得如此动听,这份聪慧和天赋,确实令人惊叹。 她忽然觉得,那位素未谋面的苏家三房少爷苏文渊,眼光似乎……还不错? 她看人从不看出身,毕竟,出生在什么家庭并不是自己可选的。但后天能成什么样的人,也是可以通过努力而有所改变的…… 萧箐箐再看婉娘时,眼中多了几分理解和怜惜。她由衷地赞道:“她长得可真好看,琴弹得好,歌也唱得动人。比某些人……强多了。”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苏文博一眼。 苏文博正望着婉娘那边,心里感慨着堂弟的情路坎坷,听到萧箐箐的话,几乎是下意识地,未经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 “不及你半分。” “……” 萧箐箐瞬间哑然,猛地侧过头,瞪大了眼睛看向苏文博,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可她只看到苏文博依旧望着婉娘的方向,脸上带着些许对他人故事的唏嘘,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 萧箐箐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自己出现幻听了?这家伙几个意思?他是在夸我?用这种……一本正经讨论别人家事的语气?】 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是该给他一拳,骂他胡说八道?还是……装作没听见? 湖心之上,两艘画舫静静漂浮,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一边是深陷情殇、技艺高超的抚琴女,一边是心思各异、关系微妙的学歌人。 第84章 贺家宴会 婉娘一曲终了,余韵仿佛还在湖面缭绕。她抬眼间,也注意到了对面画舫上探出头来的萧箐箐和苏文博。她微微一怔,随即收敛了方才唱歌时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几分清冷与疏离,但还是依着礼数,朝着二人所在的方向,远远地、优雅地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萧箐箐也连忙抱拳回礼,动作爽利,带着将门儿女的英气。苏文博则有些手忙脚乱地合拢折扇,胡乱拱了拱手。 两艘画舫默契地缓缓向岸边靠拢。船一停稳,萧箐箐便率先跳下船,几步走到婉娘面前,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婉娘姑娘!你唱歌真是太好听了!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这般动人的嗓音和旋律呢!” 她的夸奖直接而热烈,如同她的人一样。 婉娘看着眼前这位明媚活泼、眼神清澈的姑娘,心中的戒备稍减,莞尔一笑,那笑容如同微风拂过湖面,带着淡淡的涟漪,却依旧难掩眼底的轻愁:“姑娘谬赞了,婉娘不敢当。实在是这歌曲本身的旋律就极为新奇动听,词也真挚,婉娘不过是借花献佛,班门弄斧罢了,上不得什么台面。” “这都上不了台面?”萧箐箐瞪大了眼睛,语气夸张,“那市面上那些咿咿呀呀、听得人直想打瞌睡的曲子,岂不是都要羞愧得无地自容,自己跳进这镜月湖里算了?” 她这话说得有趣,连婉娘身后的丫鬟翠儿都忍不住抿嘴偷笑。婉娘也被她逗得唇角弯弯,愁容似乎都淡了一分。她柔声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如此动听的曲子,不知是何方高人所作?” “我叫萧箐箐!”萧箐箐爽快地自报家门,然后指向刚走过来的苏文博,“这曲子嘛,是他姐夫写的。” 苏文博赶紧挺了挺胸膛,接过话头,带着几分与有荣焉:“没错,正是我姐夫,林轩林的手笔!” 他看向婉娘,语气中带着由衷的佩服:“不过婉娘姑娘你真是……太聪慧了!只听我……呃,唱了一遍,竟然就能如此完整,不,是更完美地演绎出来,实在令人佩服!” 他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原唱”。 婉娘听到苏文博肯定的回答,心中微动。她看着苏文博,很想顺势问一句“不知苏三公子在省城一切可好?”,她身后的翠儿更是急得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就差替她开口了。 然而,话到嘴边,婉娘还是咽了回去。身份的云泥之别,像一道无形的墙,让她不敢越雷池半步。她不能,也不该,在这样公开的场合,向苏家二房的少爷打听三房公子的事情,那只会给文渊带来麻烦,也让自己显得更加不堪。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与思念,转而将话题引回林轩身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敬佩:“就是那位……近日研发出药皂与清凉油,更两次妙手回春,将苏老太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苏家赘婿,林轩林先生?” “对!就是他!” 苏文博和萧箐箐异口同声,语气里都带着一种莫名的自豪,仿佛林轩的厉害,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婉娘轻轻颔首,眼中异彩连连,真心赞道:“林姑爷真乃奇人也。不仅精通岐黄之术,善于经营,竟还有如此音律才华。”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带着恳求,“不知……不知林姑爷所作的这首曲子,可否允准妾身……在阁中演唱?” 她深知,未经作者允许,私下传唱他人作品是为不敬。 苏文博一听,立刻大包大揽地拍了拍胸脯,豪爽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姐夫那人,最是大度!你尽管拿去唱!这么好的歌,正该让更多人听到,让它发光发热!” 他仿佛已经成了林轩的独家授权代理人。 婉娘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多谢苏二公子!不知这首意境深远的曲子,歌名是……?” 苏文博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瞟向身旁的萧箐箐,字正腔圆,脱口而出:“《箐箐的一个吻》!” “……” 萧箐箐瞬间石化,有些恼怒地瞪向苏文博,拳头都握紧了。 这一次,她可是听得真真的! 这家伙!胡说八道什么! 若不是有人在场,就凭他敢起这歌名,只怕早就将这纨绔丢到河里喂鱼了! “是《轻轻的一个吻!》!” 她赶紧纠正过来,毕竟,前两次她听到的就是这个名字! 婉娘是何等心思玲珑之人,她看了看苏文博那带着讨好和暗示的眼神,又看了看萧箐箐那羞恼交加的模样,瞬间便明白了这歌名背后的旖旎心思。她心中暗觉好笑,又有些感慨苏二公子的大胆直白。 在她听来,这歌曲的意境深远,情感含蓄而磅礴,叫《月亮代表我的心》是再贴切不过,与“一个吻”这般直白的名字,意境上着实差了些味道。只是不知,这位萧箐箐姑娘,是否能体会这苏二公子笨拙而热烈的心意呢? 她自然不会点破,只是微笑着再次道谢,将这小小的插曲掩于心底。 这时,苏文博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渐高,他猛地想起正事,连忙对萧箐箐道:“箐箐姑娘,时辰不早了,我们得赶紧回去找林轩了!要是去晚了,错过了贺家的宴席,我姐肯定要生气了!” 萧箐箐也回过神来,努力忽略掉刚才那个令人又羞又恼的歌名,对婉娘拱手道:“婉娘姑娘,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婉娘再次屈膝还礼:“萧姑娘,苏二少爷,慢走。” 看着萧箐箐和苏文博并肩离去的身影,一个英姿飒爽,一个……努力显得风流倜傥,婉娘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有对那首好歌的喜爱,有对林轩其人的好奇,但更多的,还是因见到苏家人而勾起的、对远方那个书生郎君刻骨铭心的思念与担忧。 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暖不进那被愁绪浸透的心房。 …… 贺府午宴,排场极大。朱门大开,仆从如云。受邀前来的,几乎是霖安城所有有头有脸的药行东家、知名坐堂大夫,以及颇有声望的乡绅富户。 宾客云集,谈笑风生,一派繁华景象。贺元礼一身华贵锦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周旋于宾客之间,只是那笑容底下,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行动间也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僵硬——臀背的板伤显然并未痊愈。 他父亲贺宗纬则稳坐主位附近,与几位重量级人物寒暄,气度沉凝,不怒自威。 当林轩、苏半夏一行人到来时,原本喧闹的宴会厅出现了片刻的凝滞,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好奇、探究、审视、不屑……种种复杂的视线交织在几人身上。 苏半夏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云纹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薄纱披帛,乌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支素玉簪,脸上未施过多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不容侵犯的气度。她微微颔首,向几位相熟的前辈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她神色平静,只是微微抿着的唇线透露出一丝紧绷。 而她身边的林轩,则依旧是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细布长衫,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不羁地垂在额前。他脸上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仿佛不是来赴一场危机四伏的宴会,而是来邻居家串门蹭饭的。 周围的一切都好像与他无关,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贺府的布置。 主要是看看哪里能藏人,哪里会可能埋伏刀斧手! 贺宗纬父子立刻迎了上来。贺元礼抢先一步,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苏小姐,林姑爷,大驾光临,真是令我贺府蓬荜生辉啊!前些时日,手下人不懂事,闹出些误会,让二位受扰了,贺某在此代他们赔罪了!” 说着,他还假模假样地拱了拱手。 苏半夏神色清冷,面对贺元礼这虚伪的客套,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未多言。她深知贺家手段,这表面的和气下不知藏着多少机锋,心中警惕,不欲与之多作无谓的寒暄。 林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仿佛刚睡醒:“好说好说。贺少东家太客气了。不过嘛,赔罪光用嘴说多没诚意,听着干巴巴的。贺少东家要是真心疼我们之前受了惊吓,折现就行,银票或者现银我们都收,不挑。” “……” 贺元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自家宴会上,听到有人如此直白、如此……不要脸地索要“赔罪金”!他几乎能感受到周围宾客投来的诧异和看好戏的目光,脸色一阵青白,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勉强维持着几乎要碎裂的风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林……林姑爷真是……风趣幽默,快人快语。” 萧箐箐内心oS:【林先生好生厉害!一句话就把那个假惺惺的贺少爷噎住了!看他那表情,哈哈!不过...折现好像确实更划算...】 贺宗纬的目光则越过林轩和苏半夏,落在了他们身后的萧箐箐和苏文博身上。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微笑,看向苏半夏,语气温和地问道:“苏侄女,这位姑娘看着有些面生,不知是……?” 不等苏半夏回答,林轩立刻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种“提起我家亲戚那可说来话长了”的热情表情,语速飞快地开始信口胡诌: “贺家主您问得好!说起来这关系有点绕,您容我细说——这位萧箐箐姑娘呢,她是我娘子半夏她姥姥家的三舅姥爷,那位三舅姥爷他小姨子的干女儿,认了个干亲嘛,您理解吧?那位干女儿呢,又有个亲表妹,那位表妹呢,恰好又是我这位箐箐姑娘的表姐……哎哟您看我这嘴笨的!” 他故意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做出努力理顺关系的模样,然后仿佛突然灵光一现,总结道: “所以这么七拐八绕,层层递进地论下来,箐箐姑娘最终得叫半夏一声表姐!没错,就是表姐妹!亲的……呃,反正就是很亲的那种表妹!她初次来霖安城投奔我们,小姑娘家没见过什么世面,我们带她来贺家主您这盛大宴会上开开眼界,见见场面!贺家主您德高望重,心胸宽广,肯定不会介意我们多带个自家妹妹来沾沾喜气吧?” 他一番话说得又快又绕,像一团乱麻,听得贺宗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努力想理清这复杂的关系,却发现脑子有点跟不上。什么三舅姥爷的小姨子的干女儿的表姐的堂妹……最终好像、似乎、大概是落到了“表妹”这个关系上? 但一会表的一会亲的,显然林轩在胡说八道! 站在林轩身侧的萧箐箐,听着这番天花乱坠的亲戚关系论,眼睛忍不住眨巴了好几下,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 【我的天!这林先生也太能扯了吧!这张嘴就来的能力真是令人佩服!】 她心里疯狂吐槽,不过,牢记着来时路上林轩的嘱咐——“一切需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于是,她极力压下心中的好笑和茫然,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符合“初次出门、略显腼腆又努力大方”的表妹应有的笑容。 待林轩话音一落,她便上前半步,学着江湖儿女的样子,落落大方地朝着贺宗纬和贺元礼拱了拱手,声音清脆悦耳:“小女萧箐箐,初次见面。今日随表姐、表姐夫前来叨扰,若有不便之处,还请贺家主和贺少爷多多海涵!” 她这番举动,既接住了林轩给她安的“表妹”身份,又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爽利劲儿,让人挑不出错处。 贺宗纬被林轩那通弯弯绕搞得有点头晕,还没完全理清头绪,就见这“表妹”自己站出来认了亲,还如此客气有礼。他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丝毫不介意这通明显的胡说八道和这小辈略显突兀的江湖礼节: “呵呵,原来如此,是苏小姐的表妹。无妨,无妨!林姑爷的……呃,既然是亲戚,便是客人,欢迎之至!萧姑娘,请随意,不必拘束。” 他的目光在萧箐箐身上再次停留一瞬,这姑娘眼神灵动,气质不俗,举止大方,毫无怯场之色,可不像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女子,心中疑虑未消,但暂时按下不提。 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努力想摇扇子、却因天气微凉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苏文博,心中更是无语:【林轩,你这是拖家带口来我贺府蹭饭呢?你怎么不把苏府全上下都叫来啊…】 此人脸皮极厚,思路也是新奇,嘴皮子更是利索,难怪自家儿子会三番五次折损在他手里! 他面上却笑道:“哟,苏二少爷也大驾光临,真是稀客,稀客啊!” 苏文博“唰”地一下合上扇子,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抱了抱拳,努力摆出镇定自若的派头:“贺家主,好说,好说!本少爷……呃,我今日正好有空,随我姐夫一同来凑个热闹!” 他完全没注意到贺元礼那双阴冷的眼睛,正上下打量着他。毕竟,曾经好歹也是盟友的关系,这才多久,这小子就‘叛变’了,看样子和林轩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叛徒,到哪里都没好下场的…… 这时,林轩仿佛才注意到站在贺宗纬身后、脸色不太自然的贺元礼,突然想起什么,还特意后仰看看他的屁股! 他露出一个极其“真诚”的惊讶表情,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哎呀!元礼兄!几日不见,你……你这就能下地走路了?恢复得可真快!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我还想着公堂之上那几十板子非同小可,特意带了些我们济世堂秘制的、效果奇佳的跌打损伤药膏来,准备送给元礼兄呢!” 他边说边真的作势往袖子里掏,“不过现在看来,是我纯属瞎操心了!元礼兄身强体壮,果然异于常人!” 说完,手又从袖子里拿了出来,显然,掏了半天,掏了个寂寞! 贺元礼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胸脯剧烈起伏,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那几十板子是他的奇耻大辱,如今伤处还隐隐作痛,全靠强撑!林轩这话,无异于在众人面前,将他结痂的伤疤血淋淋地撕开,还撒上了一把盐!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撕烂林轩那张嘴的冲动。 贺宗纬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他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和煦了几分,伸手虚按了一下,仿佛在安抚儿子,也像是在对众人解释:“林姑爷有心了!之前都是小儿年轻气盛,不懂事,与济世堂闹了些误会。如今误会既已由官府裁断清楚,便让它过去吧。这世上之事,冤家宜解不宜结嘛。苏小姐,林姑爷,还有几位小友,快请入席!宴席即将开始,诸位定要尽兴!” 他侧身引路,姿态做得十足。 【林轩,任你牙尖嘴利,也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且让你先得意片刻,待会儿宴席之上,自有手段让你原形毕露,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贺宗纬心中冷笑,已然布好了接下来的局。 林轩仿佛毫无所觉,笑嘻嘻地拉着苏半夏,带着一脸好奇打量四周的萧箐箐和努力挺直腰板的苏文博,坦然入座。 第85章 对牛弹琴 宴席正式开始,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之间,表面一派宾主尽欢的和气景象。然而,暗流早已涌动,贺宗纬的“阳谋”悄然铺开。 作为席间少东家,贺元礼率先举杯向众宾客敬酒。饮罢,他便看似随意地高谈阔论起来,言语间无不彰显“百草厅”的雄厚实力——今年为京城某王府特供了多少稀缺药材,与太医院某位资深院判建立了如何稳固的合作关系,近日更是成功收购了一批来自西南、价值不菲的顶级血竭…… 每一句话都像无形的软刀子,在炫耀自身的同时,也在隐隐贬低“济世堂”的规模与格局,暗示其难以与贺家抗衡。 林轩仿佛置身事外,对这些弦外之音充耳不闻,全程专注于面前的美食,筷子挥舞得几乎能看到残影,专挑那些名贵稀有的菜肴下手,吃得那叫一个投入忘我,物我两忘。 他一边吃,还一边毫不客气地点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近几桌听见:“这鲍汁勾芡厚了,挂不住味…这熊掌的火候,欠了三分,嚼劲有余而糯香不足…啧啧,贺家主,恕我直言,你们家这大厨手艺发挥不太稳定啊,还不如我们苏家…济世堂李婶那一手雷打不动的红烧肉来得实在。” 苏半夏:“……” 在桌下不动声色地轻轻踢了他一下,示意他收敛些。 林轩感受到脚上的动静,无辜地侧头看向苏半夏,用仅两人可闻的气音低语:“干嘛?我说的是事实嘛,李婶的红烧肉你上次不也夸了吗?再说了,敌人请客,不吃个够本,怎么对得起我们冒死前来?” 苏半夏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碍于场合又不能发作,只能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这看似带着责备的互动,落在有心人眼里,却莫名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感。 坐在稍远处的萧箐箐,一边好奇地品尝着贺府的菜肴,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林轩夫妇的互动和林轩那旁若无人的吃相。她虽觉得这些菜式精致,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少了些令人惊艳的滋味,或许是军中伙食粗犷,她对此并不十分挑剔。 坐在她旁边的苏文博,更是食不知味。他看着满桌珍馐,味蕾却顽固地怀念着林轩带来的那份“济世堂特供”的极致鲜美。眼前的鲍参翅肚,在他口中味同嚼蜡。他见萧箐箐也吃得不多,似乎兴致不高,立刻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忙不迭地凑近些,压低声音,一副“我懂你”的表情说道: “箐箐姑娘,你是不是也觉得贺家这宴席,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毫无滋味,寡淡得很?” 萧箐箐正夹起一块晶莹的虾仁,闻言动作一顿,一脸狐疑地侧头看他,仿佛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你是怎么吃出来‘毫无滋味’的?是舌头不好用,还是眼睛不好使?你瞧瞧这席面,这品相,再看看在座各位,哪个不是吃得满面红光?特别是你家那位姐夫,” 她说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正风卷残云的林轩,“瞧那架势,都快把盘子啃了,你管这叫毫无味道?” 苏文博被噎了一下,但他完全没意识到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了,反而觉得是萧箐箐没能领悟到美食的真谛,或者是在考验他。他立刻摆出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架势,继续强行解释: “哎呀,箐箐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姐夫他……他那是没吃过什么细糠!从小家境贫寒,入赘我们苏家才算是见了点世面。他吃东西啊,就讲究一个实在、管饱,吃什么都一个味儿,还美其名曰什么……‘光盘’行动,对,就是盘子必须光!他那哪是品味,纯属是习惯,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萧箐箐听着他这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再看看林轩那虽然吃得快、但偶尔流露出的对食材精准点评,只觉得荒谬无比。 她忍不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彻底放弃了跟这个味觉和认知似乎都异于常人的草包继续探讨美食的念头。 “哦,是吗?迷人公子真是见解独到。” 她干巴巴地回了一句,然后果断地将注意力重新投向正在应对贺元礼医药诘难的林轩身上,不再理会身边这个试图寻找共鸣却完全跑偏的家伙。 苏文博见萧箐箐不再反驳,还以为自己的“高论”说服了她,心中暗自得意,觉得距离赢得美人芳心又近了一步,美滋滋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只觉得这贺家的酒,还算有些像酒。 贺元礼看着林轩那饿死鬼投胎般的吃相,再听着他那不着调、甚至带有贬损意味的点评,胸口一阵发闷,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精心准备的商业威慑和实力展示,就像是对牛弹琴,对方只关心牛嚼牡丹能不能吃饱。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主位的父亲贺宗纬。 贺宗纬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微笑,仿佛对林轩的失礼毫不在意,只是端着酒杯的手指轻轻在杯壁上点了点,向儿子递去一个沉稳而略带深意的眼神——稍安勿躁,按计划进行。 得到父亲的默许,贺元礼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转而向席间一位与贺家交好的老医师使了个眼色。那老医师心领神会,捋了捋花白的山羊胡,摆出一副探讨学术的架势,抛出一个颇为刁钻的问题: “诸位同行,老夫近日研读《本草经集注》,发现关于‘紫背天葵’此味药材,历代记载颇有出入。有云其性偏寒,主清热解毒;亦有典籍言其性平甚至微温,可活血通络。不知诸位对此歧义,有何见解?”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议论之声。各位药行老板和坐堂大夫纷纷引经据典,各抒己见,有的支持性寒说,有的赞同性平论,争论得不亦乐乎,场面一时显得十分“热烈”且专业。 贺元礼满意地看着这被他引导起来的“学术氛围”,然后将目光精准地投向林轩,脸上堆起假笑,声音清晰地问道:“林姑爷思维敏捷,每每总有惊人之语,见解独树一帜。不知对此医药疑难,有何高见?也好让我等开阔一下思路,茅塞顿开。” 他特意拔高了声调,成功将全场的注意力再次聚焦到林轩身上。 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向林轩,目光中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些许等着看笑话的意味。 苏半夏不自觉地微微绷直了脊背,手心有些汗湿,为林轩捏了一把汗。她自己虽对药理一道精通,但这味药材她从未接触过,这个问题明显难住她了。 萧箐箐也停下了筷子,看着笑里藏刀的贺元礼,又看了看掌控全局的贺家主,最后目光落在林轩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这明显的刁难。 苏文博则是一脸茫然,完全没听懂刚才那些人在争论什么,毕竟,他的眼里,目前只装得下旁边的萧箐箐。 众目睽睽之下,正跟一只烤得酥脆的乳鸽腿较劲的林轩,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乳鸽腿,拿起湿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和嘴角的油光。他懒洋洋地环视了一圈或期待、或鄙夷、或看热闹的宾客,嘴角那抹惯有的、略带戏谑的弧度再次扬起。 “哦?紫背天葵啊……”他拖长了调子,仿佛在回忆,“这有什么好争的?它自己都没闹明白自己到底是寒是温,你们这帮人倒替它争得面红耳赤?说不定它看人下菜碟,遇到热症它就寒,碰到瘀堵它就温,这不挺好吗?一味药当两味药用,省钱!” 众人:“...” 满场寂静。 贺元礼额头上的青筋猛地一跳,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假笑。 苏半夏闭了闭眼,再次在桌下精准地、稍微用力地踩了林轩一脚。 林轩“嘶”地吸了口凉气,表情夸张地揉了揉腿,这才正经了一些: “开个玩笑,给诸位前辈醒醒神,莫要太过沉溺古籍,忽略了眼前美食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松,却带上了一丝锐利,“既然贺少东家诚心诚意地发问,那林某就献丑了,谈谈我的浅见。” 第86章 药材考究 “依我浅见,诸位争论的前提,或许本身就有些偏差。大家争来争去,争的是它古籍记载里的‘名相’,还是它实际药材的‘本质’?” 他随手拿起自己面前那根乳鸽腿,晃了晃:“就好比这东西,你在岭南吃到的鸽子和在塞北吃到的鸽子,因水土、食料不同,肉质、风味乃至滋补的效力,能完全一样吗?”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位提问的老医师身上,带着一种探讨而非挑衅的语气:“这‘紫背天葵’恐怕也是同理。它本就是同一大类植物,或许因其生长环境的天差地别——比如生于阴湿山谷与长于向阳坡地——其内部蕴含的药性成分比例便会产生差异。 再加上历代医家采摘时节、炮制方法、甚至用药部位的不同,是用叶,是用根,还是全草,都会导致最终呈现出的药性,在有些人看来偏寒,在另一些人看来偏温,这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务实:“古籍记载固然重要,是前辈心血。但我们不能只捧着书本,被书里的‘名相’困住。老先生,您与其在这里纠结它古籍上铁板钉钉该姓‘寒’还是姓‘温’,不如更看重它‘当下’和‘实际’的效用。同一株药,用在热症病人身上显其寒性,用在瘀堵之症上促其流通而显温性,这正是中药配伍和辩证施治的玄妙所在。执着于给它定一个非黑即白的‘本性’,反倒落了下乘。” 最后,他又巧妙地把话题拉回当下,意有所指地笑道:“就像今天这宴席,听贺少东家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底蕴如何深厚,不如自己动筷子尝尝,这菜,到底合不合自己的胃口,对不对?” “药,终究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争的。咱们学医制药的,终究要落到‘实物’上,实践出真知嘛。” 他这一番话,层层递进。先是点明“辩证看待”的关键,用浅显的比喻化解了复杂的学术争议;接着提出“注重实效”的方法,站在了医药学的务实立场;最后又暗讽了贺家及附和者的虚浮作风。 逻辑清晰,深入浅出,让人挑不出大毛病,却又像一根软刺,扎得贺元礼和那些想看笑话的人浑身不自在。 那老医师被这番结合了常识、医理与辩证思维的言论说得哑口无言,张着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竟直指医药核心,境界上已高出不止一筹,最终只能悻悻然地拱了拱手,讪讪坐了下去,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 贺元礼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阴沉得要滴出水来,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几次三番精心设计的圈套,无论是商业炫耀还是学术刁难,都被林轩用这种看似不着调、实则精准犀利的方式轻易拆解,仿佛他所有的谋划在对方眼里都如同孩童的把戏。 这种全力出击却屡屡打在空处的憋闷感和无力感,让他胸口发堵,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 而端坐于主位之上的贺宗纬,一直看似平静地听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长辈欣赏晚辈辩论般的淡淡笑意。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许久,那双深沉如古井的眼眸中,最初的随意早已被审视和一丝极淡的惊异所取代。 【好一个苏家赘婿!】贺宗纬心中凛然,【原以为他只是有些急智和小聪明,懂得些偏门奇术。没想到,对医药根本之道,竟有如此见识!这番关于药性辩证、重实效应变的言论,已然超脱了寻常医师拘泥于古籍字句的窠臼,直指核心……此子,绝非池中之物!若任其成长,假以时日,必成我贺家心腹大患!】 他轻轻将酒杯放回桌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但心中已然将林轩的威胁等级提到了最高。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决断。元礼,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坐在林轩身侧的苏半夏,虽然面上依旧保持着清冷,但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许,看向林轩的侧影时,眼中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赞许与安心。 而萧箐箐则是看得美目异彩连连,觉得这林先生不仅有趣,认真起来更是有种洞察本质、举重若轻的魅力。 苏文博虽然大半没听懂,但不妨碍他觉得自家姐夫刚才挥斥方遒的样子“很有派头”,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膛。 贺元礼深吸一口气,将求助与请示的目光再次投向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 贺宗纬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挫败与他无关,但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和搭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食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悦与决断。他不能再让这个赘婿继续嚣张下去,必须用更权威、更不容置疑的方式,当众撕下他“博学”的伪装,让他彻底沦为笑柄。 他目光转向席间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微微颔首。这位周老先生,是霖安城医药行里公认的耆老,学识渊博,但也因此颇为自负,平日最看不上那些“不走正途”的晚辈。更重要的是,他与贺家关系密切,是贺宗纬暗中请来“压阵”的。 周老先生接收到贺宗纬的示意,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丝属于学术权威的倨傲。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带着长久以来被人奉承的惯性与不容置疑,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他捋着雪白的长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带着几分审视与隐隐的不屑,落在了林轩身上,仿佛在打量一件值得商榷的器物。 “咳嗯。”他先是以一声轻咳奠定自己的发言地位,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带着考校后辈的居高临下:“今日群贤毕至,探讨医药正道,本是美事。然则,老夫近日重读《本草纲目》,发现其中关于‘七叶一枝花’与‘重楼’之辨,李时珍先生虽言‘一物而异名’,然则细究其形态描述与药性归经,似乎……啧,尚有值得商榷推敲之处。” 他刻意停顿,营造悬念,才继续道,语气中的质疑意味更浓:“不知在座诸位,对此经典难题,可有真知灼见?究竟是真如李时珍所言,乃同物异名,还是后世以讹传讹,实为截然不同之二物?若有人能解此惑,方可谓真正读懂了《本草》,窥见了医药门径。” 他这番话,看似提问,实则已经带上了强烈的倾向性——质疑《本草纲目》的绝对权威,并暗示能分辨此二者才是真才实学。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对经典的理解和自身学识验证的高度,语气里的傲慢与不屑几乎不加掩饰。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周老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他的质疑本身就带有分量。不少人顺着他的思路思考,也觉得这其中似乎真有模糊之处,但谁也不敢轻易下定论,生怕在周老面前班门弄斧。 贺元礼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周老出马,果然不同凡响,这气势,这切入点,看那林轩还如何狡辩! 贺宗纬也端起了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好整以暇地准备欣赏林轩如何在这位学术权威面前原形毕露。 所有人的目光,或期待,或担忧,或幸灾乐祸,再次聚焦于刚刚解决完那只鸽子腿、正满足地舔着手指的林轩。 第87章 有效成分 苏半夏的心瞬间揪紧了。周老先生在霖安城医药界的名望极高,素以学识渊博、治学严谨且固执着称。他此刻提出的问题,角度刁钻,直指经典中可能存在的不明之处,就连她自己也一时难以厘清其中关窍,更不知该如何完美回应,方能既不失体统,又能化解这明显的刁难。 她不由得侧头看向林轩,只见那人还是一副懒散模样,仿佛事不关己。 苏半夏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拢,纤细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尽力维持着面容的平静,但那原本就白皙的脸颊似乎更失了几分血色,唇线抿得紧紧的,下颚的线条也绷得有些僵硬。她甚至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也为身旁那个不省心的家伙,多撑起几分底气,抵御这无形却迫人的压力。 坐在稍远处的萧箐箐,此刻也完全看明白了。她放下筷子,明澈的眼眸在周老先生、贺宗纬父子和林轩之间转了转,心中了然。 【难怪林先生说这是龙潭虎穴,宴无好宴。】她暗自思忖,【先是儿子炫耀,再借机打压,二者不成,现在当爹的又搬出这老学究来,打着探讨学问的旗号,分明是处处设套,非要逼林先生当众出丑,看他的笑话不可!这贺家,行事也太过小家子气了!】 而坐在她旁边的苏文博,虽然对医药学问不算精通,但这并不妨碍他感受到场上那股针对林轩的、不友好的气氛。他看着周老先生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又瞅了瞅贺元礼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眼神,忍不住凑近萧箐箐,用扇子半掩着嘴,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地“蛐蛐”道: “呸!瞧见没?贺家没一个好东西!我祖父早就说过,他们贺家惯会笑里藏刀,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这老头一看就是跟他们一伙的,故意来找我姐夫麻烦!” 萧箐箐终于正视了苏文博一回:【这家伙也没那么蠢嘛…】 林轩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向那位气势凌人的周老先生,仿佛刚听到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好家伙,老的终于亲自下场了?还搬出个白胡子老爷爷搞学术权威压制?这套路我熟啊,不就是想用资历和‘经典’压死我嘛!】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语气带着点刚吃饱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周老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妙啊!区别?让我想想……”他故作沉思状,然后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 “哦!区别就是...一个名字五个字,一个名字两个字!” 满场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周老先生那倨傲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不可理喻的话,指着林轩,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你……你……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曲解经典,亵渎先贤!简直……简直不知所谓!” 【急了急了!你看他急了!这就破防了?心理素质不行啊老同志!我这还没开始真正发力呢,您这学术权威的架子就要散架了?】 苏半夏绝望地闭了闭眼,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萧箐箐也愕然地张了张嘴,没想到林轩会给出这么一个……近乎无赖的回答。 苏文博却觉得解气,小声嘀咕:“我姐夫说的对啊,就是一个五个字,一个两个字!” 贺元礼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混蛋不会按常理出牌! 贺宗纬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住了,眉头紧紧皱起,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赘婿胡搅蛮缠、装疯卖傻的本事。 然而,林轩却仿佛没看到周老先生的暴怒和全场愕然的目光,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却锐利了起来, 【行了,前戏做足,气氛也炒热了,该上点真东西,给这帮活在故纸堆里的家伙开开眼了。】 慢悠悠地接上了后面的话。 “说回这‘七叶一枝花’和‘重楼’,”林轩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惊雷,“周老先生,以及诸位,是否想过一个问题——我们争论名称、争论枝叶形态,或许从一开始,就走在了一条歧路上?” 他目光如炬,直视周老先生,仿佛要穿透他那身代表着权威的长袍:“诸位可曾亲手剖开过它们的根茎?可曾比较过其断面是否都带有独特的粉性,黏液是否同样丰富?可曾用不同方法炮制后,对比过其苦涩之味中,是否蕴藏着相同层次的回甘与麻舌之感?” 这一连串极其具体、直指药材微观鉴别特征的问题,让周老先生愣住了。这些细节,古籍上从未记载得如此详尽,更多依赖的是师徒间口传心授的“经验”。 林轩不等他回答,语气骤然变得犀利,如同出鞘的利剑:“若未曾深究至此,仅凭叶片是七片还是八片,形态似不似楼阁,就妄断其是‘一物’还是‘二物’,这与盲人摸象,何异?!” “盲人摸象”四个字,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了周老先生和所有只会纸上谈兵的人脸上。 “更为关键的是,”林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诸位可曾想过,这药材之所以能‘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其根源何在?是寄托在‘七叶’这个名头上,还是隐藏在‘重楼’这个形态里?都不是!” 他斩钉截铁地否定了之前的争论基础,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概念:“其根源,在于它体内蕴含的某些独特的‘有效成分’!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成分’,在与人体相互作用,发挥着神奇的效用。不同的生长环境、采摘时节、炮制方法,影响的正是这些‘有效成分’的种类与多寡!这才是导致药性记载出现细微差别,甚至同物而效用略有偏重的根本原因!” “有效成分”?! 这是一个完全超脱了这个时代认知范畴的概念!它跳出了传统的“性味归经”理论,直指药物作用的物质本质! 周老先生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感觉自己毕生所学的整个知识体系,那套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经典框架”,在这个闻所未闻的“有效成分”概念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摇摇欲坠。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口气血翻涌,一股腥甜味直冲喉头。 林轩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最后给予了致命一击,语气带着一丝怜悯与嘲讽:“所以,周老,执着于叶片是七是八,楼阁是虚是实,就如同争论一只鸽子之所以美味,是因为它叫‘鸽子’,还是因为它长了两条腿。却从未想过,真正赋予它滋味的,是肌肉间的脂肪、是氨基酸、是火候。舍本逐末,莫过于此。这,才是真正的‘不知所谓’。” “噗——” 周老先生再也支撑不住,急火攻心之下,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他雪白的胡须和前襟,身体晃了两晃,向后倒去。 “周老!” “老师!” 席间顿时一片大乱。 贺元礼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贺宗纬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捏得粉碎,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林轩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简单的科普,他拿起另一只鸽子腿,咬了一口,含糊地对着混乱的场面嘟囔道: “看吧,我就说学问不能钻牛角尖,容易伤身。还是吃鸽子腿实在。” 第88章 鬼哭芋 好在周老先生只是一时急火攻心,气血上涌,并非什么致命急症。片刻之后,他悠悠转醒,但面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精气神都被抽走了,只是颓然地挥挥手,示意让人送他回去,再无颜面也无力气留在此地。 经过这一番骚动,宴会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原本那些抱着看热闹心态,或是对林轩心存轻视的宾客,此刻眼神都变了。如果说之前林轩反驳贺元礼和那位老医师,还可以说是急智或歪理,那么他刚才那番关于“七叶一枝花”与“重楼”的论述,以及引出的“有效成分”概念,则真正触及了医药之道的深层次思考,其展现出的见识高度,已然凌驾于在场绝大多数人之上。 贺宗纬端坐主位,脸上那惯常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周老被人搀扶下去,看着儿子贺元礼那副强压怒火的憋屈模样,再看向那个依旧在慢条斯理品尝菜肴、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的林轩,心中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他数十年来修炼出的城府。 【此子……此子绝不能留!】 贺宗纬指节发白,心中的杀意从未如此清晰强烈。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个运气好些、懂得些偏门奇技的赘婿,略施手段便能将其打压下去,甚至能将其收为己用。可如今看来,他大错特错!这林轩哪里是池中之物?其思维之敏锐,逻辑之清晰,对医药的理解之深刻,简直骇人听闻!那看似散漫无状的行为,那偶尔流露出的“天真”笑容,如今在他眼中,全都成了最深沉的伪装!这小子,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阴险得很! 连续几次的发难,非但没有挫其锋芒,反而一次次成就了他的名声,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放异彩!这简直是在他贺宗纬的脸上,在他贺家的基业上,狠狠地踩了几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动用雷霆手段,一举将其打入尘埃,永世不得翻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贺宗纬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再看儿子,而是直接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声在略显沉寂的大厅中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名身着淡雅衣裙、容貌秀丽的侍女,低着头,步履沉稳地端上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之上,覆盖着一块鲜艳的红绸,那夺目的红色,在此刻的氛围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预示着不祥。 “诸位,”贺宗纬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宴会厅,“适才一番探讨,精彩纷呈,足见吾辈医药同道之热忱。然而,纸上谈兵终觉浅。贺某不才,日前偶得一株奇药,形态特异,药性莫测,据闻有延年益寿之奇效,却苦于无人能识其真面目。” 他目光扫过全场,将在座众人好奇、惊疑的神色尽收眼底,最后,如同锁定猎物般,牢牢钉在林轩身上。 “今日高朋满座,群贤毕至,更有林姑爷这等‘不世出的奇才’在场。”他将“不世出的奇才”几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捧杀的意味,“贺某愿借此良机,请诸位一同鉴赏品评此物,也好解我心中之惑,更让我等开开眼界。” 说罢,他亲手掀开了那块红绸。 红绸滑落,露出托盘中之物。刹那间,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淡淡腥气与一丝甜腻的气息弥漫开来。 只见那托盘之上,静静躺着一株干枯的植物。其形态极为怪异,根茎扭曲虬结,呈紫黑之色,表面布满诡异的疣状突起,仿佛承受了无尽的痛苦而挣扎成形。顶端残留着几片萎缩的、同样呈暗紫色的叶片,形态不规则,边缘带着不自然的卷曲。整体看去,阴森诡异,确实不副其名,让人望之心生不适。 “嚯!这玩意儿长得……真他娘的磕碜!”苏文博心直口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跟鬼画符似的,不,像夜里鬼哭那张脸!看着就晦气!” 坐在他旁边的萧箐箐也蹙起了秀眉,她虽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胆小,但这株植物散发出的气息和形态,也让她本能地感到排斥。她点了点头,低声附和苏文博:“苏公子话糙理不糙,此物……确实透着一股邪气,令人不适。” 连他们都如此感觉,更遑论席间那些见多识广的老药师和药行老板了。许多人围拢上去,仔细端详,时而凑近嗅闻,时而低声交流,但无一例外,最终都面露困惑,纷纷摇头。 “此物……老夫从未见过。” “形态如此诡异,闻这气息,似带腥甜,绝非善类。” “延年益寿?老夫看未必,倒像是生于阴秽之地的毒物。” “…” 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这正在贺宗纬的预料之中,他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期待,再次将目光投向自红布揭开后,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继续对付盘中一颗狮子头的林轩。 “林姑爷,”贺宗纬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力,“你连周老都无法难住的医药难题都能迎刃而解,见识之广博,令人惊叹。想必,认识此等奇药,对你而言亦非难事吧?不如……请上前来,仔细观摩一番,也好为我等解惑,让大家真正信服你的‘博学’?” 这话语中的陷阱,已然赤裸裸! 若林轩不认识,便是徒有虚名,之前的一切表现都可被归为“侥幸”或“诡辩”。 若他认识但不敢上前细看,便是心虚胆怯,坐实了“纸上谈兵”。 而只要他上前,按照惯例,必然会用手去触碰、感知药材——这才是贺宗纬真正的杀招!这“鬼哭芋”经过他特意处理,毒性大减,不会致命,但触碰之后,手指乃至手掌会产生明显的麻痹感,持续片刻。 届时,他便可立刻发难,污蔑是林轩自身不洁,或身上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灵药,才导致如此异象!在一个推崇“祥瑞”、“洁净”的场合,这等污名足以让林轩名声扫地,连带着苏家和济世堂都会蒙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林轩。苏半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虽不知具体陷阱何在,但贺宗纬那志在必得的眼神和这株植物诡异的气息,都让她产生了强烈的不安。她下意识地看向林轩,纤手在袖中悄然握紧。 贺元礼更是屏住了呼吸,眼中闪烁着快意而残忍的光芒,等着看林轩如何踏入这绝杀之局。 第89章 专业枪口 众目睽睽之下,林轩终于放下了筷子,满足地打了个小嗝。 【嗯,这狮子头火候还行,就是那啥放少了,缺了点脆爽。下次得跟家里厨子提提意见。】 他用湿帕擦了擦嘴,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向那株“鬼哭芋”,脸上既无惊讶,也无畏惧,甚至……还带着点嫌弃? 他根本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远远地坐着,挑了挑眉,【嚯!鬼哭芋!这老小子够毒的,连这玩意儿都搞来了?专挑这种阴间地方长,能是什么好鸟?教科书级别的毒物样本啊这是。】 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评价一道失败的菜品: “哦,这个啊。”他指了指那株“奇药”,“鬼哭芋嘛。名字倒是挺贴切,长得丑,哭起来估计也很难听。” 他这开场白,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等众人反应,他便如数家珍般继续说道:“这东西,主要长在西南那边的深山老林,瘴气弥漫、蛇虫鼠蚁横行的那种地方,鸟不拉屎,乌龟不下蛋。本身呢,有点小毒。” 【想坑我?让我去摸?不好意思,你撞到我的专业枪口上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贺宗纬瞬间僵住的脸,精准地抛出了关键信息:“徒手摸多了,会感觉手麻,跟过了电似的。要是不小心吃多了……” 他做出一个夸张的、眼神迷离的表情,“那就热闹了,能看见好多小人儿在眼前跳舞唱歌,简称‘天然致幻剂’。至于贺家主口中的延年益寿?”他嗤笑一声,“贺家主,您怕是被人坑了吧?这玩意儿跟延年益寿八竿子打不着,要说‘加快投胎进程’,我倒是信。建议您啊,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挖个深坑埋了,或者一把火烧干净,留着它,既占地方,又容易害人害己,得不偿失。” 【还延年益寿?这玩意儿记载里最大的作用是给某些原始部落当麻醉剂和致幻剂用在祭祀上,搞不好直接送人去见祖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林轩不仅准确无误地说出了这连许多老药师都不认识的奇药之名——“鬼哭芋”,更是连其产地、习性、毒性,乃至“触碰手麻”和“致幻”这种极其隐秘的特性都了如指掌,一言道破!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见识广博”的范畴,简直如同他亲手栽种过一般! 贺宗纬脸上的肌肉彻底僵硬了,那精心维持的笑容碎裂开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如同白日见鬼!他怎么可能知道?! 关于“鬼哭芋”的记载,只存在于几近失传的孤本毒经之中,他费尽心机才弄到一点信息并找来此物,本以为万无一失……这林轩,他到底是什么人?! “哗——!” 短暂的寂静后,现场爆发出一片更大的哗然!所有人都被林轩这番精准到可怕的描述震惊了,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惊惧、敬畏,以及深深的不可思议!原来他不是在胡说八道,他是真的认识!而且了解得如此透彻! 苏半夏悬着的心猛地落下,随即被一股巨大的惊喜和自豪淹没。她看着身旁这个依旧坐没坐相、语气懒散的男人,只觉得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而林轩,在制造了满堂震惊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他甚至悠哉悠哉地从自己那看似普通的衣袖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油纸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颗裹着洁白糯米纸的小糖丸,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该给娘子投喂点零食压压惊了。看她刚才紧张的,小脸都白了。】 他拈起一颗,自然地递到身旁尚在怔忪中的苏半夏面前,脸上带着他那特有的、看起来纯良无害的笑容: “娘子,这宴席菜肴油腻,火气也重。来,吃颗糖清清口,压压惊?我特制的,用了些清热去火的药材,还能……嗯,预防老年痴呆,时刻保持头脑清醒。” 苏半夏下意识地接过那颗还带着林轩指尖温度的小糖丸,看着他那副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般的云淡风轻,再看向贺宗纬那如同生吞了一整只苍蝇、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的狼狈模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畅快、安心以及某种更深沉悸动的情绪,如同暖流般瞬间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什么都知道。 他早已看穿了一切。他只是在配合着演戏,然后……轻而易举地,便将对手精心布置的杀局,碾碎成了齑粉。 这一刻,苏半夏清晰地听到,自己那颗一向冷静自持的心,为眼前这个男人,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起来。 林轩那番关于“鬼哭芋”的石破天惊之言,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让整个贺府宴厅炸开了锅。 苏文博听得是心花怒放,要不是场合不对,简直想拍案叫绝。他用力一拍大腿,冲着林轩的方向就竖起了大拇指,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得意,声音洪亮地“蛐蛐”道:“瞧瞧!都瞧瞧!这才叫真本事!我姐夫连这种鬼画符的东西都门儿清!比某些只会拿些破烂当宝贝的人,强到天上去了!” 他这话指桑骂槐,引得附近几桌宾客面色古怪,想笑又不敢笑。 萧箐箐则是微微张着小嘴,看向林轩的目光里充满了惊叹与探究。她自幼在边军长大,见过勇武的将士,见过睿智的谋士,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人。 看似散漫不羁,实则深藏不露;言语看似戏谑,却句句直指要害。 她心中暗道:【这位林先生,当真是一座挖不尽的宝藏,难怪兄长对他如此看重。今日这趟,真是来得值了!】 而站在贺宗纬身后的贺元礼,此刻脸色已不是铁青,而是近乎惨白。他眼睁睁看着父亲精心布置的、本以为万无一失的绝杀之局,被林轩如此轻描淡写地随手破去,甚至连陷阱的每一个部件都被精准拆解、公之于众。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脊椎骨窜起,混合着滔天的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他看着林轩那副仿佛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的轻松模样,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灼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尽。 至于贺宗纬本人,他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如同雕塑。脸上那惯常的、用以示人的温和面具早已碎裂无踪,只剩下极力压制却依旧微微抽搐的肌肉。他死死地盯着林轩,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握着椅背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紫檀木捏碎。他一生算计,从未在一个人,尤其是一个他最初根本瞧不上的赘婿身上,感受到如此深刻的挫败和……威胁! 就在这满堂诡异的气氛中,林轩仿佛完成了最后的用餐仪式。他满足地拍了拍自己丝毫没有鼓起的肚子,优雅地站起身。 “嗝~”一个不大不小、恰到好处的饱嗝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仿佛才意识到失礼,不好意思地朝四周拱了拱手,脸上是那人畜无害的招牌笑容: “多谢贺家主盛情款待,这宴席果然…嗯,别开生面,令人印象深刻。酒足饭饱,时间也刚好,我和娘子还有公务在身,我等就不多叨扰了。” 说完,他也不等主人家虚伪的客套和挽留,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起还有些怔忡的苏半夏,温声道:“娘子,我们回家。” 他的动作是那样理所应当,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苏半夏只觉得手被一个温暖而坚定的手掌包裹,那温度瞬间驱散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和寒意。 她几乎是本能地跟着他站了起来,任由他牵着,在满堂或震惊、或敬畏、或嫉恨的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地向厅外走去。 她的侧脸微微泛红,不是因为酒意,而是因为手心传来的、让她心跳失序的温度。 苏文博见状,哪里还会多留,立刻拉起还有些意犹未尽的萧箐箐:“箐箐姑娘,走了走了,没戏看了!” 萧箐箐被他拽着,还不忘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株被孤零零留在托盘上的“鬼哭芋”,以及贺家父子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纯然没发现被人占了便宜… 主角一走,其他宾客也如梦初醒,纷纷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起身,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争先恐后地向贺宗纬告辞。不过片刻功夫,原本高朋满座、热闹非凡的宴会厅,便走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狼藉和面色铁青的贺家父子,以及几个噤若寒蝉的下人。 “砰——!” 一声瓷器猛烈炸碎的脆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贺宗纬再也无法维持那虚伪的镇定,将手边一个价值不菲的官窑茶杯狠狠掼在了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溅!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暴戾与杀意。 “爹!”贺元礼快步上前,脸上是同样的狰狞,“这林轩…断不能留!他今日让我贺家颜面扫地,日后必成心腹大患!不如……不如我现在就派人……”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语气狠毒。 “糊涂!”贺宗纬猛地转身,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狐狸,短暂的失控后,残存的理智强行压下了沸腾的杀意。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阴冷如毒蛇:“你以为我不想将他碎尸万段吗?但此刻在霖安城内,众目睽睽之下,他刚从我贺府出去就出事,所有人都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宋知州那边,也不好交代!” 他走到窗边,仿佛能看到林轩离去的身影,声音低沉而充满算计:“皇商甄选在即,这才是头等大事!在此关键时刻,贺家绝不能出任何纰漏,不能沾染任何嫌疑!一切,都要为‘皇商’让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加阴寒的光:“不过……他也不可能永远龟缩在城里。苏家的药材来源,济世堂的药田,乃至他们可能的外出……只要他们出了城,到了那荒郊野外,山高路远,发生点什么‘意外’,那就怪不得任何人了!” 贺元礼闻言,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残忍而期待的神色:“父亲的意思是……” 贺宗纬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派人,给我死死地盯着他们!盯紧苏家,盯紧济世堂,盯紧林轩和苏半夏!找到他们出城的机会……届时,我要让他知道,得罪我贺家的下场!” 第90章 微妙情愫 车厢随着马蹄声轻轻摇晃,将贺府那令人窒息的喧嚣与算计远远抛在身后。车内,透进温暖的阳光,映照着苏半夏清丽的侧颜。她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包裹细致的糖丸,糯米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你…怎么会认得那‘鬼哭芋’?那般冷僻偏门的毒物,连许多积年的老药师都闻所未闻。” 林轩懒洋洋地靠在柔软的车壁软垫上,双目微阖,仿佛快要睡着,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用他那惯有的、带着点无奈又欠揍的语气敷衍道: “唉,娘子,我不是早说过了吗?我这人没啥别的优点,就是脑子比较受累。我只要一睡觉啊,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啊,它自己个儿就往里钻,拦都拦不住,我也很烦恼啊。” 【总不能说是上辈子《毒理学》课本和《本草纲目》一起啃出来的成果吧?这理由虽然烂,但屡试不爽啊!】 苏半夏显然不信他这番鬼话,却也没有追问。她的目光落回到掌心的糖丸上,指尖轻轻捏了捏,换了个问题,声音更轻了些:“那……这颗糖呢?” 她想知道,这是否又是什么她所不了解的、蕴含深意的东西。 林轩这才懒懒地掀开眼皮,侧头看她,见她捏着糖丸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哦,这个啊?”他故意拉长了语调,随即满不在乎地揭晓答案,“就是街口王记最普通的饴糖丸子,我瞧着好看,买了些回来,自己磨了点薄荷粉往上头滚了一圈儿。怎么样,包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吧?专门用来忽悠……呃,安抚像你这种容易受惊吓的小姑娘的。” 他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几乎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怎么?没敢吃啊?嫌弃你夫君我的手艺?” 苏半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调侃笑容的脸,没有躲闪,也没有像往常那般露出嗔怪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纤长的手指灵巧而仔细地剥开了那层洁白的糯米纸,然后将那颗散发着淡淡薄荷清香的、琥珀色的糖丸,轻轻送入了口中。 清甜的饴糖滋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紧随其后的,是薄荷那股清凉凛冽的气息,巧妙地中和了甜腻,仿佛一阵清风吹散了心头所有的阴霾,也涤荡了宴席上沾染的虚伪与压抑的气息。 很甜。 一种纯粹的、简单的,却直抵心底的甜意。 她微微垂下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嘴角不受控制细微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 “嗯,”她轻声应道,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是挺清口的。” 林轩看着她低头的侧影,那微微泛着红晕的耳根,以及那抹罕见地、毫无防备的柔和笑意,不由得怔住了。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而柔软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就像那颗糖化开的甜意,丝丝缕缕,沁入心脾。 他忽然觉得车厢里有点热,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假装去看窗外流动的人群,嘴里故作轻松地嘟囔道: “…哼,算你识货。喜欢…喜欢下次得空再给你做点儿。不过…材料钱得从你月钱里扣啊,亲夫妻,明算账!” 只是那语气,怎么听都带着点外强中干的意味。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沉默。被一种微妙的、温暖的、仿佛有无形丝线在轻轻牵动着两颗心的静谧所填满。 马车行驶在霖安城午后略显喧嚣的街道上,车厢内是林轩与苏半夏之间涌动的微妙情愫,而车厢外,则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驾车的位子上,苏文博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捂着自己明显青紫了一圈的右眼,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侧过头,对着坐在身旁、气鼓鼓双手环抱胸前的萧箐箐,委屈地小声嘟囔: “箐箐姑娘……你、你下手也太重了吧!我这样……还怎么见人啊?” 他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浓浓的委屈,“贺家那些人眼神跟刀子似的,我也是一时情急,想带你赶紧离开嘛!……真不是故意要唐突你的!” 萧箐箐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比正午的日头还烈几分:“哼!登徒子!谁让你随便牵我手的?没把你胳膊卸了,已经是本姑娘看在林先生和苏姐姐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你还敢抱怨?” “再说,我还没用全力呢!谁知道你堂堂七尺男儿,反应这么慢,跟个木桩子似的!本姑娘只是下意识一拳,连三分力都没用到,你居然就实打实地挨上了?迷人公子,你这身手……啧啧啧,真是丢人啊!” 苏文博被她这番强词夺理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捂着眼睛的手都抖了:“我……我那不是没防备嘛!谁知道你说着话突然就动手了!再说了,我苏文博在霖安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可怜,尤其是顶着这只熊猫眼,感觉未来几天都没脸出门了。 萧箐箐看着他这副惨兮兮还试图维持“有头有脸”形象的样子,不知怎的,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感又被一股莫名的想笑冲动压了下去。她强忍着笑意,故意板着脸,用眼角余光瞥他: “哦?有头有脸?是顶着个乌眼青特别有头有脸吗?要不要我现在帮你把左边也补上,显得对称些,更好看?” “别!千万别!”苏文博吓得赶紧用另一只手也捂住了左眼,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缰绳甩脱,“箐箐姑娘!萧女侠!我错了还不行吗?是我不该突然靠近,是我身手太差躲不开,都是我不好!”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位虎女讲道理,纯属自讨苦吃。 但,不知怎的,挨打了不仅不恼,心里还暖洋洋的,这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 见他认怂认得如此干脆利落,萧箐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带着少女的明媚与狡黠,竟让苏文博看得呆了一瞬,连眼睛的疼痛都忘了。 “哼,知道错了就好。”萧箐箐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凤凰,“下次再敢毛手毛脚,可不就是一个乌眼青这么简单了!” 苏文博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嘟囔:“那……那要是提前打招呼呢?” “什么?”萧箐箐没听清。 “没……没什么!”苏文博赶紧坐直身体,目视前方,假装专心驾车。 【姐夫教的‘胆大心细脸皮厚’,我这‘胆大’是有了,‘脸皮厚’也勉强算,可这‘心细’……我光想着牵手了,根本没细看箐箐姑娘当时乐不乐意,也没预判到她反应这么激烈!失策,大大的失策!看来这‘七字真言’运用起来,火候差一点都不行啊!还得是姐夫啊,正大光明牵着堂姐的手,结果,啥事没有,堂姐不仅没甩开,还好像…挺喜欢?】 看着他捂着眼睛、一脸既委屈又似乎在神游天外的模样,萧箐箐彻底无语了,只觉得眼前这草包少爷脑子里的构造恐怕异于常人。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争辩,扭过头去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苏文博却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边驾车,一边捂着眼睛,内心继续疯狂复盘: 【下次……下次一定得先观察,对,观察表情,判断气氛,不能贸然行动……要胆大,更要心细……脸皮要厚,但不能招打……姐夫这学问,真是深奥啊!】 萧箐箐听着他没了动静,悄悄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阳光下,他那只乌青的眼睛确实显眼,配上那副神游物外、念念有词的傻气模样,竟让她觉得……有几分莫名的……憨直? 她迅速转回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个傻子……虽然草包了点,怂了点,莽撞了点,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第91章 萧湛来访 四人回到济世堂,那紧绷了一中午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林轩一进内堂,二话不说,便开始从身上往外掏家伙。只见他左右袖口一抖,两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落在桌上,接着又从左右小臂上解下两个制作极其精巧的微型弩机,并排放在一起。 “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夸张地活动了一下肩膀,“终于轻松了!带着这几斤‘底气’去赴宴,差点没把我累死。” 苏半夏看着他这一系列操作,美眸中满是惊疑:“林轩,这些是……?” 一旁的萧箐箐眼尖,一把拿起那造型别致的袖箭,上下翻看,爱不释手,惊叹道:“这弩机好生精致!构造巧妙,体积如此之小,威力定然不俗!林先生,您从何处得来的这等好物?” 而苏文博,则瞪大了他那唯一还能灵活睁开的左眼,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不明觉厉”四个字。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那个油纸包,又敬畏地看了眼闪着寒光的袖箭,最终选择了一个自认为最安全、最能体现他也有参与感的动作——他拿起桌上一个空茶杯,郑重其事地放在了那堆“凶器”旁边,仿佛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 【姐夫就是姐夫,出门吃个饭都跟要去打仗似的!也太心细了!嗯,得学!】 林轩见众人好奇,先是缓缓打开一个油纸包,用手指沾了点红色粉末,介绍道:“这个,是我特制的超细辣椒粉,选的最辣的那种朝天椒研磨而成。只要这么一点点,” 他做了个弹指的动作,“撒到对方眼睛里,啧啧,那滋味,保证他立刻体会到什么叫‘热情的沙漠’,瞬间失去战斗力。” 接着,他又打开另一个袋子,露出里面白色的粉末:“这袋就更厉害了,上好的生石灰粉。效果嘛……和辣椒粉类似,但更持久,更热烈。一旦沾眼,再碰上点水汽或者眼泪……那化学反应,滋滋作响,想想都替对方感到疼得慌。” 他说话夹带着一些现代词,听得几人一愣一愣的,但大概意思还是清楚了! 最后,他拿起一把袖箭,熟练地演示了一下如何上弦:“至于这个,是我闲着没事瞎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藏在袖子里,关键时刻能连续发射三支小箭,七步之内,又快又准,防身效果还行吧。” 苏半夏听得眉头直皱,语气中带着后怕与责备:“你……你赴个宴,竟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林轩一脸理所当然:“娘子,这叫有备无患!想想当初救三七,靠的不就是这几样‘损阴德’但效果拔群的老伙计?面子重要还是小命重要?我这个人,比较实在,当然是保命要紧!” 【跟反派讲武德?我脑子又没泡!石灰粉辣椒面儿,老祖宗传下来的街头智慧,能流传下来就是好用的!】 萧箐箐对那袖箭简直是爱不释手,反复观摩,口中啧啧称奇:“林先生,您真是太厉害了!不仅医术通神,药理精深,连这机巧兵器一道,都有如此高的造诣!这袖箭虽小,但设计之精妙,省力且隐蔽,军中若能仿制……” 林轩连忙谦虚地拱手打断:“箐箐姑娘过奖了,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防身小玩意儿,谁让我这身子骨弱,手无缚鸡之力呢。好在今天贺家还算‘讲规矩’,没在屏风后面藏五百刀斧手,算是虚惊一场,这些东西也没派上用场。” 苏文博一听,立刻挺起胸膛,只是不小心牵动了眼角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他接过话茬,努力找回场子:“他贺家敢!当着霖安城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真要动起手来,我……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 努力想摆出一个威武的姿势,奈何顶着一只乌青眼,效果大打折扣。 萧箐箐斜睨了他一眼,语带调侃:“哟,迷人公子,没想到你关键时刻还挺硬气啊?” “那可不!”苏文博把胸膛拍得砰砰响,“我苏文博虽说武功……暂时不如你箐箐姑娘,但好歹也是个铁骨铮铮、不畏强权的汉子!” 直到这时,林轩和苏半夏才仿佛刚注意到他那只异常醒目的“熊猫眼”。 苏半夏关切地问:“文博,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萧箐箐闻言,立刻转过身,假装全神贯注地研究手里的袖箭,仿佛那上面刻着绝世武功秘籍。 苏文博偷偷瞥了一眼萧箐箐的背影,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支支吾吾道:“没……没事!回来的时候驾车,不小心……不小心摔的!对,摔的!过两天就好了!” 林轩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看了看旁边耳朵尖都红了的萧箐箐,顿时了然于心,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拖长了音调:“哟嘿——这摔得可真有水平,有技巧!手没事,头没事,全身完好无损,偏偏就精准地摔到了眼睛部位,还只摔一边。小舅子,难不成……你是用你这只迷人的眼睛,去打了某人的拳头不成?” 苏文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脚:“林轩!别以为我叫你一声姐夫你就可以胡说八道、凭空污人清白啊!再这样诽谤我,小心我……我找你麻烦!” 林轩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我好怕”的表情,语气却充满了戏谑:“你找我麻烦还少吗?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哪天没被你找过?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我不介意你再多记上一笔。” “你……!”苏文博气得指着林轩,一时语塞。 就在这鸡飞狗跳之际,济世堂外传来一个沉稳而富有磁性的男性声音: “箐箐!”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内堂。 萧箐箐闻声,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还没等她回应,正在林轩那里吃了瘪、一肚子火没处发的苏文博,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立刻气势汹汹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只见门口逆光处站着一位青年男子,身姿挺拔如松,仅是随意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他面容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亮如寒星,眼神扫过堂内时,带着久居人上、审视全局的锐利与压迫感。 肤色是常经风霜的微深,嘴角天然带着一丝坚毅的弧度,虽穿着寻常的藏青色常服,但那收敛却依旧隐约可感的煞气,以及眉宇间不容置疑的威严,都昭示着此人绝非寻常百姓。 苏文博被这气势一慑,心下先是一虚,但看到对方容貌俊朗、气度非凡,再联想到他亲昵地称呼“箐箐”,一股混合着自卑与嫉妒的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努力挺起胸膛,拦在刚刚走进来的萧湛面前,色厉内荏地叫嚣道: “喂!你谁啊?谁允许你叫箐箐姑娘叫得这么亲热的?!” 萧箐箐见状,急忙放下袖箭,快步上前:“苏文博!你放肆!快住手!” 苏文博却全然会错了意,以为萧箐箐的“放肆”是针对这个陌生男人,心中醋意更浓,底气更足了。他梗着脖子,用那只乌青眼努力瞪视着萧湛,虽然样子有些滑稽: “怎么?哑巴啦?告诉你,小爷我是苏家二少爷苏文博!你以后离箐箐姑娘远一点,她不是你能随便招惹的!别让我再看到你,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萧湛看着眼前这个顶着一只乌青眼、行为幼稚的活宝,非但没有动怒,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看孩童胡闹般的笑意。他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解释的萧箐箐,好整以暇地看着苏文博,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若是在下……一定要接近箐箐呢?” “那我就打得你知难而退!”苏文博被他一激,想都没想,挥起拳头就朝萧湛面门砸去。 他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在萧湛眼中简直如同慢动作。萧湛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只是微微侧身,轻松避开拳锋,同时脚下极其隐蔽地一绊。 苏文博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下盘瞬间不稳,“哎呦”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标准的“狗吃屎”,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一时半会儿没爬起来。 “哥!”萧箐箐跺了跺脚,赶紧跑到萧湛身边,语气带着撒娇和一丝埋怨。 萧湛伸手,宠溺地揉了揉堂妹的头发,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关切:“让你给林先生送个早膳,这都下午了还不见你回来,我能不担心吗?” 他随即转向苏半夏和林轩,抱拳行礼,姿态从容,气度沉稳: “苏小姐,林姑爷,在下萧湛,冒昧来访,打扰二位了。” 他的目光在扫过林轩时,微微停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早已有之的认可,随后又看向苏半夏,语气诚恳地补充道:“舍妹性子跳脱,近日时常叨扰济世堂,萧某在此先行谢过二位的照拂。这丫头没给二位添什么麻烦吧?” 苏半夏连忙还礼,语气温婉:“萧公子太客气了,箐箐姑娘天真烂漫,直率可爱,我们都很喜欢她,何来麻烦之说。萧公子快请坐。” 她心思细腻,虽不知萧湛具体身份,但观其气度言行,知其绝非普通商贾,心中更是慎重。 而此刻,苏文博才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刚才萧湛和萧箐箐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哥”?这气势迫人、连堂姐都客气对待的男人,竟然是萧箐箐的大哥?! 【完了完了完了!苍天啊!大地啊!我干了什么?!这哪是情敌,这分明是座煞神啊!我真该死啊!第一次见大舅哥,不仅没留下好印象,还要动手打他?!我这张臭嘴,我这双瞎眼!我这暴脾气!难道我的姻缘就要断送于此了吗?!姐夫说的心细,好难啊……】 他哭丧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敢抬头看萧湛一眼。 苏半夏看着自家堂弟这副不成器的样子,又是着急又是生气。她悄悄拉了拉林轩的衣袖,低声问道:“你……认识这位萧公子,对不对?” 林轩看着自家娘子那洞察的眼神,也不再隐瞒,微微点头,低声道:“之前在秦老那里,有过一面之缘。” 苏半夏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嗔怪地瞪着他:“那你刚才为何不阻止文博胡闹?!” 林轩耸耸肩,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也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道:“娘子,文博就是从小到大被你们保护得太好了,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真正的亏,才养成了这副不知天高地厚、冲动行事的性子。让他多摔几个跟头,多碰几次壁,见识一下真正的人外有人,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顿打,挨得值。” 他瞥了一眼看似严肃,眼底却并无真正怒意的萧湛,“这位萧公子气度非凡,岂会真的跟他计较?” 就在这时,萧湛的目光再次投向林轩,开门见山地说道:“林先生,苏小姐,实不相瞒,萧某此次前来,除了寻找舍妹,还有一事相商。” 他顿了顿,措辞谨慎:“萧某家中经营些货运往来,常需备些药材以应不时之需,尤其是上好的金疮药与清热解毒之物。今日得见林先生之风采,听闻济世堂药材精良,故而冒昧前来,想与贵堂谈一笔长期的药材生意,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苏半夏心中一动,敏锐地察觉到这绝非一笔小生意,而且对方气质不凡,其背后势力恐怕不容小觑。她正要开口,林轩却已经笑着接过了话头。 林轩心知肚明萧湛的“货运”指的是什么,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装,你给我继续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萧震远萧将军的儿子,你跟秦老的对话我可都听到了。你这大客户都送上门了啊!军队采购,稳定且量大的订单,这可是济世堂腾飞的关键一步,还能借此抱上军方大腿,一举多得!】 他脸上露出热情而真诚的笑容,仿佛刚才苏文博的闹剧从未发生: “萧公子快人快语,林某佩服。谈生意好说,我们济世堂别的没有,就是药材质量和诚信经营这块,绝对靠得住!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桌上那堆“防身利器”,最后落在袖箭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在谈药材生意之前,萧公子,你们对我这‘防身小玩意儿’,有没有兴趣也深入……聊一聊?” 萧湛的目光与林轩在空中交汇,一个沉稳深邃,一个看似懒散却暗藏锋芒,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考量与试探。 而刚刚闯下大祸的苏文博,此刻正耷拉着脑袋,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缩在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中疯狂祈祷这位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大舅哥”能大人不记小人过。 萧箐箐看着他这副可怜又好笑的样子,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第92章 展示袖箭 萧箐箐反应极快,几乎是萧湛话音刚落的瞬间,她便如一只灵巧的燕子,抄起桌上那柄袖箭,献宝似地双手递到萧湛面前。“哥,你看!林先生做的,是不是很精巧?” 萧湛接过袖箭,入手那份沉甸甸的质感与冰凉的触感,他深邃的目光立刻被其吸引。 他目光如炬,仔细审视着这前所未见的造物。 这物件通体由硬木与少量金属构件组成,结构紧凑,线条流畅。没有张牙舞爪的弓臂,没有冗长的箭槽,只有一掌可握的紧凑和一种近乎艺术品般的精密感。木料与金属的结合浑然天成,每一个卡榫、每一处转轴都透着一种极致的精炼与高效。 他指腹摩挲过机关枢纽处严丝合缝的榫卯与小巧的扳机,眼中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惊异。 这绝非寻常工匠能做出的玩物,其背后蕴含的思路,超越了单纯的“精巧”,更带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美学。 这需要何等高超的工艺与奇思妙想? 他他压下心头的波澜,抬起头,看向林轩,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探究:“林先生,此物……构思之巧,堪称鬼斧神工。不知实战之中,威力究竟如何??” 【上钩了?有戏!】 林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那懒散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自信光芒。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娘子,让人去后厨取三个萝卜来,要个头匀称的。” “好!”苏半夏虽不知他有何用意,但还是吩咐下人着手去准备。 东西很快准备就绪。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轩身上。苏半夏更是屏住了呼吸,她从未见过林轩摆弄任何兵器,此刻心中充满了疑惑与担忧。 只见林轩不慌不忙地将袖箭套在左臂,动作熟练地拉弦、上箭。他后退数步,与萝卜靶子拉开了相当一段距离,随即抬起手臂,姿势略显随意,却异常稳定。 他眉头微蹙,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那专注的神情,与平日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判若两人。 “嗖!” “嗖!” “嗖!” 三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几乎连成一线!众人只觉眼前几道乌光闪过,那三个萝卜已被短箭贯穿,牢牢地钉在了桌面上,箭尾犹自微微颤动! 全场寂静。 苏文博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那只乌青眼瞪得更大,内心疯狂刷屏:【我滴个亲娘嘞!三箭!全中!这么远!这么准!姐夫你还是人吗?!这玩意儿比府里护院的弓箭厉害多了啊!不行,我一定要搞一套!谁敢再惹我,我就……我就给他来一下!】 他看向林轩的眼神,瞬间从之前的“泡妞高手”升级为了“天神下凡”。 萧箐箐直接跳了起来,拍着手欢呼:“哇!林先生!你也太厉害了吧!三发全中!” 萧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快步走到桌案前,俯身仔细查看。只见那三支短箭不仅精准命中,而且入木极深,显示出惊人的穿透力。他甚至可以想象,若这是血肉之躯,后果将如何。更令他心惊的是,这发射速度!几乎无需蓄力,抬手即发!而且还能做到几乎无需间隔的连发…… 此物若用于侦察、突袭、或是近身搏斗……价值不可估量! 他缓缓直起身,看向林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由衷地抚掌赞叹:“好袖箭!更是好箭术!萧某今日,大开眼界!” 他这句称赞,包含了对方器物之巧与个人技艺之精的双重肯定。 林轩嘿嘿一笑,甩了甩手腕,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哎呀,手生了手生了,准头差了点意思。” 【幸好前世在俱乐部玩过复合弩,基本功还没丢光,这把装到了!】 他趁热打铁,对萧湛道:“萧先生,你看,你们做南北货运的,路途遥远,难免碰上些不开眼的山贼匪类。有了这东西,不敢说万无一失,但关键时刻绝对能吓破他们的胆,将人员伤亡降到最低。怎么样?有没有兴趣给你们的护卫队配备一些?最好是人手一套的那种!” 【快答应吧,萧少将军!哈哈哈,人手一套,以万计算,发达了,发达了!】 萧湛是何等人物,短暂的震撼过后,立刻恢复了冷静与深谋远虑。 他摩挲着手中的袖箭,目光深邃地看着林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林先生所言极是,此物精巧绝伦,对付寻常毛贼,确是绰绰有余。”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描淡写,“不过……若不幸遇上那些身手高强、经验老道的江湖武者,或是皮糙肉厚的狄族精锐,恐怕对方凭借身法或护甲,便能轻易避开或硬抗,难以造成致命威胁。终究,还是威力稍欠火候。” 这话看似点评,实则是激将,更是试探林轩的底牌。他要的不是防身玩具,而是能真正提升军队战斗力的杀器! 【嘿!跟我玩这套?嫌威力小?不愧是军方的人,眼光毒辣,要的是战场杀器。还好小爷我前世是个实实在在的军事迷,脑子里装的可是整个人类的军工进化史!】 他眉毛一挑,带着几分“你太小看人”的表情,说道:“萧先生是行家。既然觉得袖箭威力不足,那我也不藏拙了。我另有更强力弩机的设计,威力足以洞穿寻常皮甲,数十步内,等闲武者亦难抵挡。” 萧湛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加深了。 很好,鱼饵上钩了。 他不露声色,以退为进道:“哦?更强力的弩机?不知林先生可曾制成样品?萧某深知,奇思妙想难得,而将其化为实物,往往更难。” 他意在施加压力,并试探林轩的研发能力与资源底细。 林轩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苏半夏,眼神里瞬间充满了委屈和“求拨款”的哀怨。 【完犊子,吹牛吹大了!大型弩机的材料、工匠、场地,哪样不要钱?娘子给的月例银子买点零碎材料做袖箭已经是极限了……娘子啊娘子,你看看,这到手的鸭子要飞了啊!】 第93章 元戎弩 林轩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语气顿时矮了半截:“这个…样品嘛…暂时还没有。主要是工艺太复杂,对材料要求也高,最关键的是…”他重重叹了口气,摊手道,“囊中羞涩,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萧湛将他的小动作和那一眼看得分明,心中顿时了然。 不怕你有要求,就怕你无欲无求。 他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更加确信林轩并非信口开河之人。他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施压:“连林先生这等奇才都坦言制作艰难,想必此物确是极难造就。既然如此,萧某也不便强求。看来,这更大号的弩机之事,只能等林先生日后机缘凑巧,做出样品,我们再从长计议了。今日,我们还是先敲定药材生意为好。” 他作势要将话题拉回,意在让林轩主动拿出更有力的筹码。 【糟糕!这单真要黄!这萧湛也太精明了,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林轩心里咯噔一下,眼看一条粗壮的金大腿和军火订单就要溜走,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一股强烈的胜负欲和被“古人”小瞧的不忿涌上心头。 【连你们这群古人都搞不定,我林轩岂不是白穿越这一趟了?!今日非要让你这古代的将军见识见识,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 他猛地站直身体,脸上那点懒散和窘迫瞬间被一种绝对的自信所取代,眼神锐利如刀,朗声喝道:“笔来!纸来!” 苏半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虽不明所以,但见他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不敢怠慢,立刻对下人吩咐:“快!取最好的宣纸和笔墨来!” 下人很快备好纸笔。林轩挽起袖子,屏息凝神,手握毛笔,蘸饱了浓墨,随即俯身案上,笔走龙蛇!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插科打诨的赘婿,而是凝聚了现代知识与古人智慧的桥梁。他下笔如有神助,线条流畅精准,一张复杂无比却又条理分明的设计图,伴随着详细的尺寸标注、部件分解图、运作原理简述,在他笔下迅速呈现。 堂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围拢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 苏半夏看着纸上那些前所未见的图形符号和精准的标注,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看着林轩专注的侧脸,只觉得这个男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浓浓的迷雾中,每当你以为看清了他,他又会展现出更令人震惊的一面。 萧箐箐眨着大眼睛,虽然看不太懂,但觉得好厉害的样子。 苏文博则是彻底麻了:【画、画出来的?这东西光看着就觉得头皮发麻……姐夫果然不是凡人!】 而萧湛,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平静,到逐渐凝重,再到无法抑制的震惊,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骇然!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林轩画完最后一笔,长舒一口气,将毛笔一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向萧湛,脸上恢复了那抹略带狡黠的笑容。 【虽然字不咋地,但画图还能看出个大概。】 怕众人看不懂,他开口解释: “萧先生,你看此物……可还入得了眼?此物名为——‘元戎弩’,此乃弩身,需用硬木…此处是关键,我称之为‘杠杆联动机关’,借由此物,上弦可省力七成,速度倍增…这是箭匣,可预装十支箭矢…通过这处‘活动机括’,可实现连续击发,瞬息之间,箭如雨下!” 林轩讲解时,目光炯炯,用语虽然偶尔古怪,但逻辑清晰,直指核心。每一个部件的功能、联动原理、带来的优势,都阐述得明明白白。 苏半夏看着图纸上那些前所未见的机械结构,听着林轩条理分明、甚至堪称专业的讲解,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他……他不仅懂,而且如此精通!这些奇思妙想,他究竟从何学来?莫非真如他所言,是梦中所得?】 萧箐箐虽然听不懂那些术语,但觉得专注讲解的林先生,浑身都在发光。 苏文博已经彻底懵了:【姐夫在说啥?什么机关?什么弩?什么杠杆?都是什么跟什么…】 而萧湛,他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死死盯着图纸,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作为一名沙场宿将,他太清楚这“连弩”意味着什么! 省力、快速、连续!这能将一名普通士兵的远程攻击效率提升数倍! 这……这简直是战场上收割生命的利器!若能量产装备,萧家军的远程火力将得到质的飞跃!尤其是在守城、伏击战中,所能造成的杀伤效果…… 萧湛仿佛已经看到了狄族骑兵在如雨的箭矢下人仰马翻的场景!他握着图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内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但他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林先生大才!萧某…佩服!此物…真能如图所言?这‘杠杆联动’与‘活动机括’,果真可行?” “原理绝对可行!”林轩斩钉截铁,“难点在于找到手艺足够精湛的工匠,以及符合要求的材料进行试制。这,就需要萧先生鼎力相助了。” 至此,双方底牌均已亮明。接下来的谈判进入了实质性的拉扯。 萧湛沉声道:“林先生需要多少资金,何种材料,但说无妨。但萧某必须确保,此物研制成功,须由我独家采买,图纸更不能外泄半分。” 林轩立刻回应:“独家采买可以,但价格需按量产成本另议,且我方保留继续改进的权利。至于保密,萧先生尽可放心,核心组装由我亲自负责。不过,萧先生,此等军国利器,私下研制,恐触犯朝廷律法吧?” 他适时点出风险,既是试探萧湛的能量,也是怕苏半夏担忧。 果然,苏半夏闻言,立刻紧张地看向萧湛,欲言又止。 不等萧湛回答,萧箐箐抢先一步,挽住苏半夏的胳膊,俏皮一笑:“半夏姐姐,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这些麻烦事,我哥自有办法解决,对不对呀,哥?” 她说着,朝萧湛眨了眨眼。 萧湛看向苏半夏,给了她一个沉稳而肯定的眼神,语气不容置疑:“苏小姐放心,萧某既敢要此物,自有万全之策。所有干系,萧某一力承担,绝不会牵连济世堂与林先生分毫。” 得到这句承诺,苏半夏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虽仍有疑虑,却也只能勉为其难点点头:“既如此,便有劳萧公子了。” 第94章 协议达成 接下来的谈判,进入了真正的核心。 两人围绕着“元戎弩”的研制经费、材料供应、工匠招募、保密措施、生产规模以及最终的成本与采购价格,展开了激烈的拉扯。 林轩充分发挥现代商业谈判技巧,据理力争,既要争取最大利益,又要确保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 萧湛则展现出军方代表的务实与谨慎,在关键环节寸步不让,尤其是在产能和交付时间上要求极高。 苏半夏在一旁听着,时而为林轩提出的天价研发费用感到心惊,时而又被他缜密的合作条款所折服。她偶尔会插言,从苏家商业角度补充一些物料采购和工匠管理的建议,夫妻二人配合默契。 最终,在经过近一个时辰的讨价还价后,双方终于达成初步协议。 萧湛以“货运商会”的名义,前期投入一笔巨额资金,供林轩建立秘密工坊,研发和试制“元戎弩”。 工坊由林轩全权负责,萧湛可派可靠之人参与护卫与监督。 研制成功后,萧家拥有独家采购权。 协议既成,萧湛紧握林轩的手,沉声道:“林先生,合作愉快!望先生早日成功!” 林轩笑着回应:“萧公子放心,必不负所托!” 【哈哈!研发资金到手!军火贩子的道路,我林轩走定了!】 就在林轩提起笔,准备在协议上落下自己名字的刹那,他心头莫名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感凭空而生,仿佛被冥冥中的某种存在凝视了一眼。 【不对劲……】 他动作一顿,眉头微蹙。这种熟悉的心血来潮,上次出现还是想着绕过娘子自己独自去搞洗衣粉洗发水! 他猛地放下笔,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一言不发,快步走到济世堂的门口,仰头望向天空。 方才还晴朗的天际,此刻竟有缕缕灰云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悄无声息地蚕食着湛蓝,云层边缘隐隐透着一种不祥的沉郁之色,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蔓延。 “嘶——”林轩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来了!果然来了!这贼老天,盯得可真紧!我只是想拉个投资搞点研发,这就算‘上进’了?这也要挨劈??】 苏文博跟着跑了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以为然地嘟囔:“姐夫,你看什么呢?不就是天阴了嘛,看样子是要下雨了啊。” 萧箐箐也跑过来,好奇地探出头,望了望天,点头附和:“是呀是呀,看样子这场雨还不小呢。” 林轩脸色凝重,缓缓摇头,用一种带着点宿命论般的沧桑口吻低声道:“你们不懂……这不是要下雨,这是要……天将惊雷啊。”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滚滚雷声在云层深处酝酿。 苏文博和萧箐箐面面相觑,满脸问号。打雷?怎么看出来的? 林轩却不敢怠慢,他快步走回堂内,脸上那点即将做成大生意的兴奋和得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果断。他一把将刚刚放下的毛笔拿起来,不由分说地塞到苏半夏手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娘子,你来!这份协议,由你来签!” “啊?”苏半夏彻底愣住了,握着笔,茫然地看着他,“林轩,你这是何意?这合作源于你的奇思妙想,后续研制也需你主导,我……我何德何能,岂能贪占你的功劳?” 她心思细腻,首先想到的是不能侵占夫君的劳动成果,这是她的原则和骄傲。 林轩看着她清澈眸中的不解与坚持,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焦急。 【我的傻娘子哦,你夫君我这是在规避天道制裁啊!】 但他不能明说,只得换上一副情深意重、大义凛然的表情,握住苏半夏的手,趁机把笔更牢地塞给她,语气诚恳得能滴出水来: “娘子!你这话就见外了!我们既是夫妻,便是一体同心,何分彼此?你的就是你的,我的自然也都是你的!这协议签谁的名字,不都是我们家的吗?再者说,” 他话锋一转,开始猛灌迷魂汤,“这经商理财、调度物资、管理账目,娘子你是行家里手,比我强了百倍不止!萧先生这笔资金,交到我手里,怕是转眼就不知如何花销,但若由娘子你来执掌,定能物尽其用,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以后这工坊的用度开支,也全凭娘子做主,我分文不沾,乐得清闲!”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情真意切中夹杂着“甩锅”的急切。听在旁人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萧湛眼中闪过极大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他行走四方,见过太多为利益争得头破血血的夫妻、兄弟,似林轩这般,不仅将偌大功劳和巨额资金拱手相让,还如此坦然真诚,丝毫不以为意的,实属凤毛麟角。 【林先生不仅才学惊人,心境更是豁达通透,视钱财如粪土,真乃奇男子也!】 他对林轩的评价,无形中又拔高了一层。 萧箐箐双手捧心,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看看林轩,又看看苏半夏,低声感叹:“哇……这就是话本里说的‘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吗?林先生对半夏姐姐真好!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苏文博则是一副恍然大悟、受益匪浅的模样,用力点头,内心琢磨:【原来如此!高啊!姐夫心真细啊,这招以退为进,不仅博得了堂姐欢心,还把管钱的麻烦事甩了出去,自己还能落个清闲和好名声!学到了学到了,以后我成家了,也这么干!】 苏半夏被林轩这一番连哄带骗、又极具信任的话语弄得心绪翻腾。她看着林轩那双“无比真诚”的眼睛,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再想到他平日确实对银钱琐事不甚上心…… 或许,他真是这么想的? 她脸颊微热,心中的坚持软化下来,无奈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嗔怪地看了林轩一眼:“歪理一套一套的……那好吧,这协议我先替你签了,这笔资金我也先替你保管着。日后你若需用度,随时与我说便是。” “多谢娘子!娘子深明大义,实乃我林轩之福!” 于是,在众人的见证下,苏半夏提笔,在协议处,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苏半夏。 那份代表着巨额资金和未来军火生意的契约,律法意义上的主导者和受益者,从此变成了她。 林轩看着她落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再次快步走到门口,抬头望去——果然!那原本汇聚翻涌的乌云,此刻竟像是失去了目标一般,势头顿减,开始缓缓消散,几缕天光重新从云缝中透射出来。 【果然如此!】林轩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贼老天的规则判定,看来是认‘名’不认‘实’。只要不是我林轩本人名义下的财富或产业,哪怕间接受益,它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算你狠!看来我这‘软饭硬吃’、‘幕后黑手’的躺平之路,是注定要走到底了!】 他转过身,迎着堂内众人各异的目光,脸上恢复了那标志性的、略带懒散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急切甩锅的人不是他一样。 “好了好了,事情谈妥了。娘子,接下来可要辛苦你了。” “嗯!” 林轩问向萧湛:“萧公子,这协议由我家娘子签署,没问题吧?” 萧湛脸上浮现笑容,“自然无碍。苏小姐和林姑爷的人品在下还是信得过的。那接下来,还要麻烦苏小姐和在下商议下关于药材的采购问题了。” 兵器合作的墨迹未干,萧湛便示意随从取出另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推向苏半夏面前,神色依旧沉稳:“苏小姐,兵器之事需从长计议,但我等商队对药材的需求却是迫在眉睫。这份是初步拟定的药材采购契约,请苏小姐过目。” 第95章 官方背书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济世堂内仿佛变成了一个专业的商业谈判场。苏半夏与萧湛相对而坐,就契约中的每一项条款进行了细致而高效的磋商。 苏半夏一扫方才面对军械时的些许不安与旁观的姿态,当她谈及自己最熟悉的药材领域时,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她腰背挺直,目光清亮而专注,言辞清晰,条理分明。 从各类药材的品相等级划分,到不同季节、不同产地对药性的影响与价格浮动,再到大规模炮制、储存、运输的注意事项,她无一不精,娓娓道来。甚至在讨论交货周期时,她能精准预估出在不同天气条件下,药材晾晒和炮制所需的时间差。 萧湛提出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带着久经世事的审视与压力。但苏半夏始终不卑不亢,应答如流。她时而引经据典,用《本草纲目》等药典佐证自己对药性的判断;时而结合实际,分析霖安城周边药材市场的行情波动。 她的自信并非咄咄逼人,而是源于对自身专业领域绝对的掌控力,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药学事业的热爱与敬畏。 苏文博怔怔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堂姐与那位气场强大的萧公子侃侃而谈,竟丝毫不落下风。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苏半夏能执掌济世堂,靠的绝非仅仅是祖父的偏袒。 他以前只觉得她运气好,祖父偏心,却从未知晓,她竟然懂得这么多…… 苏文博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许多被他忽略的片段: 他想起苏半夏在药库里一待就是整天,严格地检查每一批新到的药材,对那些以次充好的供货商,她会毫不客气地指出问题,言辞清晰,据理力争,哪怕对方是多年的合作伙伴也绝不妥协,坚持“济世堂绝不用次药”的原则。 他想起面对父亲和三叔在账目、人事上的刻意刁难,苏半夏总是第一时间拿出确凿的证据,在家族会议上条分缕析地反驳,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是毫不退缩的倔强,逼得父亲和三叔常常只能含糊其辞。 他甚至想起“百草厅”恶意压价、散布谣言时,苏半夏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选择降低药材品质去低价竞争。反而是更加严格地把控药源,潜心改良成药配方,用更好的疗效和实实在在的“真材实料”来回击,一步步艰难地稳住口碑… 【她没爹没娘,一个人扛着济世堂,还要应付这么多明枪暗箭…一扛就是整整八年…】 一股强烈的自惭形秽感涌上苏文博心头。 【而我呢?有爹娘护着,却整天只知吃喝玩乐,惹是生非,还总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审视自己过去的荒唐,与苏半夏的坚韧和能力相比,自己简直像个跳梁小丑。 同时,一股对林轩的感激也油然而生:【若不是姐夫点醒我,要我平心静气,心细,我恐怕还在那井底做着白日梦,永远看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 谈判接近尾声,条款已逐一敲定。当苏半夏看到契约最后明确写下的采购数量时,她握着笔的纤指微微一顿,那清丽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迟疑,迟迟没有落下自己的名字。 一直安静陪在一旁的林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凑近低声问道:“娘子,怎么了?这契约可有不妥?” 苏半夏轻轻摇头,柳眉微蹙,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契约本身并无问题,萧公子的条件也算公道。只是……这数量太过庞大了。” 她抬眼看向林轩,眸中满是凝重,“以我们济世堂目前能稳定调动的药材来源,尤其是几味主药,恐怕很难在契约规定的期限内,足量、保质地交付。库房存量远远不够,而新的采购渠道……” 她未尽之语,指向的正是被二房牢牢把控着的药材供应命脉。 林轩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他给了苏半夏一个安抚的眼神,笑容里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当是什么大事。娘子,你只管放心签下。至于药材供应的问题……” 他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弧度,“交给为夫来解决。” 苏半夏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和疑惑:“你?你有法子?” 林轩眼神狡黠而自信,低声道:“娘子莫忧,山人自有妙计。你且签了这契约,咱们先把这定心丸吃下。后续的事情,为夫自有章程。” 他的语气是如此从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让人信服的光芒。 苏半夏望着他,心中的焦虑竟奇异地被抚平了大半。她现在对他的信任早已拔高到另一个程度!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提笔蘸墨,在药材采购契约上,郑重地签下了“苏半夏”三个清秀而有力的字。 笔落,契约成。接下来只需送往官府备案用印,即可正式生效! 济世堂内,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氛围悄然弥漫。 苏半夏看着两份墨迹未干的契约,感觉像做梦一样,肩头沉甸甸的,却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她侧头看向林轩,眼睛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这就是无为真人说的,林轩能给我,给济世堂带来福运吗?林轩,谢谢你!】 有了这两笔订单,接下来再家宴上,即使林轩不在一旁,她也有底气能扳回一局! 林轩则是一副“大事已定,可以继续躺平”的悠闲姿态,只是眼底闪烁的精光出卖了他内心的盘算。 角落里的苏文博,见大事已定,气氛缓和,终于敢凑过来,舔着脸对林轩道:“姐、姐夫……那袖箭……瞧着真厉害!能不能先给我一个玩玩?我、我出钱买!” 他脸上写满了渴望,仿佛得了这袖箭,就能立刻成为话本里的大侠。 林轩瞥了他一眼,见他顶着一只乌青眼,满脸谄媚,没好气地道:“想得美!一边待着去。这东西现在是管制物品,是能随便‘玩’的吗?等你哪天脑子比拳头快,懂得什么叫‘三思而后行’再说吧!” 苏文博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垮着脸缩到一旁。 “林先生,苏小姐,今日合作达成,萧某不胜欣喜。说起来,萧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萧湛举起手中的袖箭,“此物构思之巧,威力之实用,实属罕见。家父常年在外奔波,结交甚广,时常需打点各方关系。若有此等新奇又实用的宝物作为礼物,想必能事半功倍。尤其是……若能呈递给某些位高权重、见多识广的大人物过目,或许能为我们今后的‘生意’,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便利与支持。” 他话说得含蓄,但林轩立刻心领神会:【这是要拿去走高层路线了!通过他爹送给皇帝?目的是为连弩项目争取官方背书和资金支持!果然是好算计!】 林轩脸上露出恍然之色,随即大手一挥,显得极为慷慨:“哎呀,萧先生太客气了!你我既已是紧密合作的伙伴,区区一个样品,何足挂齿!承蒙萧先生看得起,这两份契约便是信任的基石。这袖箭,萧先生既然有用,尽管拿去!就当是我林轩,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也预祝萧老先生‘打点关系’一帆风顺的一点心意!” 萧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林轩的机敏与“上道”再次让他满意。他也不推辞,郑重地将袖箭收起,拱手道:“林先生快人快语,萧某在此谢过!这份心意,萧某必定带到。” 内心oS:【父亲见到此物,必会震惊。由他呈递御前,陈说利害,陛下定能看出其中蕴含的军国之力,届时,元戎弩的研制方能名正言顺,获得朝廷支持。】 第96章 供应难题 萧湛见诸事已毕,便起身拱手告辞:“苏小姐,林先生,今日叨扰已久,契约既成,萧某便先行告辞,后续事宜,再与二位联络。” 萧箐箐也笑嘻嘻地跟着行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 苏文博见状,内心挣扎得厉害。他迫切地想上前问一句“箐箐姑娘府上何处”,哪怕只是得到一个大致方向,日后也好有个寻她的念想。可他的脚步刚有微动,目光便撞上了萧湛那沉稳如山、不怒自威的身影。 一想到自己初次见面的鲁莽言行,以及对方那深不可测的身份气度,一股混合着羞愧、自卑和畏惧的情绪便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终究没那个勇气在“未来大舅哥”的注视下造次,只能像只被雨淋湿的鹌鹑,怯懦地缩在角落,眼巴巴地看着那一抹倩影。 萧箐箐随兄长转身离去,跨出门槛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呆立原地、显得失魂落魄的“草包”。见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目送萧家兄妹远去,苏文博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满腔的委屈和失落无处宣泄,也无颜再待在济世堂面对林轩和苏半夏,只得低着头,自顾自地、没精打采地离开了。 堂内安静下来。苏半夏将目光从苏文博那落寞的背影上收回,转而看向正伸着懒腰、毫无形象打着哈欠的林轩,美眸中充满了好奇与探究:“你与文博…何时关系变得如此融洽了?” 她刻意用了“融洽”一词,毕竟之前苏文博对林轩可是多有刁难。 林轩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没什么复杂的,就是请他吃了两顿饭而已。” “就这?”苏半夏明显不信,“两顿饭就能让他心甘情愿、发自内心地喊你‘姐夫’?还能让他有如此……大的转变?” 她可是亲眼见到苏文博在林轩面前那副近乎“崇拜”的样子。 林轩耸耸肩,脸上写满了“真诚”:“娘子不信?那我还能送他什么稀世珍宝不成?你夫君我可是穷得很,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不就是娘子你了吗?” 他又开始习惯性地插科打诨,试图蒙混过关。 苏半夏见他这般,知道问不出所以然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过,看到二房的人,尤其是苏文博对林轩态度的转变,她内心深处还是感到一丝欣慰与轻松,这或许是解决家族内部纷争的一个好兆头。她不再纠缠此事,转而提起眼下最实际的问题: “好了,不说这个。说正事,药材供给的难题,你方才说得那般笃定,究竟打算如何做?二叔他们绝不会轻易放手的。” 林轩闻言,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摆摆手,语气慵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娘子,莫要自寻烦恼。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此事你就放宽心,交给为夫便是。现在嘛……容为夫先去躺上一躺,养足了精神,才好去给你解决麻烦,不是吗?” 说完,他也不等苏半夏回应,便迈着悠闲的步子,晃晃悠悠地朝后院走去,仿佛天大的事情,也比不上他此刻的午休重要。 苏半夏看着他惫懒的背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莫名的,那份因巨额订单和供应难题而焦灼的心,竟真的平复了不少。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那两份契约上,开始仔细规划起来。 …… 与此同时,云来客栈,天字号上房内。 萧湛临窗而立,窗外是熙攘的街市。他沉吟片刻,回到桌案前,提笔疾书,字迹苍劲有力。写罢,他将信纸仔细封好,连同那柄用锦布包裹的袖箭,一同递给如同影子般肃立在一旁的聂锋。 “聂锋,这封信,以及此物,务必尽快送到我父亲手中。”萧湛的语气凝重。 聂锋双手接过:“是,公子。属下这就去安排可靠之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不,”萧湛抬手制止,眼神锐利,“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别人,我不放心。你,亲自去送。” 聂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抱拳领命:“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一路小心,速去速回。” “是!” 聂锋不再多言,将信件与袖箭贴身收好,转身便大步离去。片刻之后,一骑快马便从云来客栈后院疾驰而出,扬起一路烟尘,朝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在通往霖安城的官道上,两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向着这座繁华的州府之城缓缓驶来。 …… 午后小憩醒来,林轩只觉神清气爽。他理了理衣袍,并未惊动在前堂忙碌的苏半夏,独自一人出了济世堂,悠悠然地朝着苏府内院,苏老太公静养的那座僻静小院走去。 院落幽深,古木参天,将尘世的喧嚣隔绝在外。林轩刚至院门,便见老太公身边那位伺候多年的老仆已候在那里,见到他,并无丝毫意外,只是躬身行礼,低声道:“姑爷来了,老太公正在书房烹茶,等候多时了。” 林轩眉梢微挑:【哦?这苏老太公这是早就料到我会来?】 他随着老仆步入书房,只见苏老太公斜倚在铺着软垫的黄花梨木躺椅上,身旁的小几上,一套紫砂茶具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氤氲。 老太公精神似乎比平日好些,见到林轩,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便自然而然地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如同冬日暖阳,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与包容。 “孙婿林轩,给祖父请安。”林轩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来了?坐吧。”苏老太公声音缓慢,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尝尝这新到的雨前龙井,半夏那丫头前几日送来的,说是能清心明目。” 林轩恭敬坐下,端起小巧的茶杯,嗅了嗅茶香,轻呷一口,赞道:“清香甘醇,好茶!娘子有心了。” 他放下茶杯,却不急着开口,而是环顾了一下书房,目光落在墙上一幅泛黄的《采药图》上,状似无意地道:“祖父这书房清幽,最是养人。只是听闻近日库房里有些药材,似乎堆放得有些杂乱,不知可否需要孙婿寻几个得力人手,帮忙规整规整?” 第97章 打破平衡 苏老太公未直接回答,他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茶,声音平淡无波:“听说……今日你和半夏丫头,去贺家赴宴了?” 林轩心下微怔,点头道:“是,祖父消息真是灵通。” 【喂喂喂,老太公,您什么意思啊?我问东您老答西?不按常理出牌啊!有点调皮哦!】 苏老太公轻轻吹着茶沫,抬眼看了看他,眼神慈和,却仿佛能洞察人心:“贺家门槛高,想必……没少给你们冷眼和刁难吧?” 林轩嘿嘿一笑,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小得意,却也实话实说:“还好还好!虽然贺家父子确实没安什么好心,设了些绊子,不过您放心,孙婿还算聪慧,都一一化解了,没让半夏吃亏。” “嗯,”苏老太公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宽慰,“有你在夏儿身边,替她挡风遮雨,我自是放心的。”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随口道:“对了,昨日听耿忠提了一嘴,说你上次去黑市,似乎也颇不太平,也是贺家从中作梗?” 林轩心中一动,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看似昏聩的老人。 【别看人家年纪大,深居简出,这心里跟明镜似的,啥都知道啊!】 他脸上笑容不变,坦然道:“祖父既然问起,孙婿也不敢隐瞒。确有此事,贺家手段下作,想着趁您病,要您命!还好最终还是让孙婿化解了。” 苏老太公自然知道那件事的凶险程度,他是苏家顶梁柱,他如果有闪失,那么苏家定然会四分五裂,到时候济世堂也会内部不稳,而他贺家,便会趁机吞没济世堂! 那也是他们贺家最好的一次机会… 苏老太公缓缓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托付的重量:“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半夏丫头和这济世堂…托付给你,我很欣慰。” 这番关怀与肯定,如同暖流,但林轩并未忘记此行的真正目的。客套话与情报交换完毕,他见时机成熟,便再次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回。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思,语气也变得郑重了些:“祖父的信任,孙婿定当铭记。只是近日孙婿在济世堂帮忙,偶有心得,却也有些忧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但说无妨。”老太公眼皮微抬,示意他继续。 “孙婿观察,如今药材行当,竞争日趋激烈。‘百草厅’势头凶猛,不仅财大气粗,更在不断革新经营之法。” 林轩开始铺垫,语气诚恳,“反观我济世堂,虽根基深厚,信誉卓着,但在某些环节,效率似乎……有待提升。譬如药材采购,若能更精细地核算成本,更灵活地应对市场波动,更严格地统一品控标准,必能将我济世堂‘真材实料’的口碑,转化为更强的竞争力与利润。长此以往,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苏老太公微微一笑,看破不说破,心中早已明了林轩此次来的目的。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茶,声音平淡无波:“苏家立业之本,在于诚信,在于药效。至于经营细务,各有分工,多年来倒也平稳。” 林轩也不气馁,语气更加推心置腹:“祖父明鉴。正因如此,孙婿才更觉忧心。如今库房管理、采购定价、品质验收……权责似乎并未完全厘清。孙婿并非质疑二叔能力,只是担心,这般模式下,难免存在沟通不畅、成本虚耗之处。时间久了,受损的终究是济世堂的根基,是苏家整体的利益。孙婿既入苏家之门,便与苏家荣辱与共,实在不忍见潜在隐患日渐滋生。” 苏老太公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赏。他何尝不知林轩所言切中要害?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与现实:“孙婿啊,你的眼光很准,心也是好的。但家族治理,讲究平衡与名分。采购之权交予二房数年,无显着过错,老夫若强行更易,何以服众?只怕立时便生内乱,授人以柄。名不正,则言不顺啊。” 林轩一听,【哟嘿,有戏!】 他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祖父深谋远虑,是孙婿急躁了。不过……既然是为了优化流程、明晰权责,倒也不必急于一时,或可循序渐进?” 苏老太公好奇打量着他,就知道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林轩继续开口:“祖父,可否借即将到来的家宴之机,让孙婿能更多了解家中事务?孙婿入赘日短,对各位叔伯兄弟的处事风格、过往经验了解不深,生怕将来协同做事时,因不知情而唐突了长辈。祖父您执掌家业数十载,洞察人心,不知……可否提点孙婿一二?也好为了到时候孙婿能从旁协助娘子一二!” 他这话说得极有水平,完全将自己摆在虚心请教、力求稳妥的后辈位置上,但核心目的,依然是在向老太公索要足以在关键时刻打破平衡的“信息”。 苏老太公盯着林轩,看了足足半晌,那目光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 最终,他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疲惫、欣慰与决然的复杂笑容,伸手指了指林轩,笑骂道:“你这个小滑头……真是步步为营,算得精准!也难怪贺宗纬都在你手里吃瘪!” 这一句笑骂,已是彻底的认可与默许。 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投向虚空,仿佛陷入回忆,开始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讲述起一些苏家的“陈年旧事”… 他没有给出任何确凿指控,每一句都像是随口的感慨或提醒。但在林轩听来,这些信息已然足够。 这一场看似闲谈的密晤,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林轩最终躬身告退时,夕阳已沉。他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眼底却深藏着运筹帷幄的锋芒。 苏老太公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喃喃道:“半夏,祖父能为你铲除的荆棘不多了……这苏家的将来,便交给你们了。只望这柄我亲手递出的刀,能用得恰到好处……” 第98章 真假王嬷嬷 暮色四合,林轩与苏老太公一番暗藏机锋的密谈后,颇有些心力交瘁之感。他踏着渐沉的夜色回到自己居住的偏院,只想尽快瘫倒在床,放空心神。 然而,刚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眼前的一幕便让他愣在原地,倦意瞬间飞走大半。 只见小莲那丫头,正双手死死抱着一根长得极其离谱的竹竿,那竹竿比她整个人高出两三倍有余,在她纤细的手臂间显得摇摇欲坠。她猫着腰,蹑手蹑脚,活像一只偷油吃的小鼠,神情紧张兮兮。 听到门响,小莲如同惊弓之鸟,猛地转身,见是林轩,圆脸上瞬间血色褪尽,手忙脚乱地想将那根显眼至极的竹竿藏到身后。 可那竹竿实在过长,她这番动作,无异于欲盖弥彰,反而显得更加滑稽可疑。 林轩看着她这笨拙又透着古怪的模样,忍不住皱眉,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小莲,你鬼鬼祟祟的,这是干什么呢?” 他目光扫过那根明显超出常理的竹竿,内心oS:【这丫头,什么时候也跟苏文博那小子一个德行了?拿这么个大家伙,藏得住嘛?】 小莲脸颊绯红,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林轩对视,舌头像是打了结:“姑、姑爷,您回来啦!” “嗯!小莲,你拿这么长的竹竿,是要捅破天吗?” “不不不,不是,就是……就是小姐让我给您送晚饭过来,饭食已经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了。我……我这就先回去了!姑爷您吃完就放在那儿,我等会儿再来收拾!” 她语速快得像蹦豆子,仿佛生怕林轩再多问一句,说完,也顾不得那竹竿是否还“藏”得住,抱着那根长杆,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身影飞快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看着她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林轩无奈地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这丫头,肯定又在搞什么名堂。 他也没多想,刚好肚子也饿了,正准备进去享用晚餐,忽然心念一动,想起方才只顾着疑惑那竹竿,却忘了问最关键的问题。 他朝着小莲消失的方向,提高声音问道:“小莲,这饭菜是谁做的?” 远处,传来小莲那依旧带着点慌张,却异常响亮的回答:“是王嬷嬷——!” 声音遥遥传来,最后一个“嬷”字拖得老长,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林轩站在原地,心口却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王嬷嬷?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上次济世堂厢房内,小莲也说是王嬷嬷,结果味道好到令人怀念! 这次又是王嬷嬷? 莫非……上次的饭菜,真的就是王嬷嬷做的? 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也难怪,娘子那厨艺……若是突然之间突飞猛进,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两次都是真的王嬷嬷的手艺。 他想起苏半夏平日里那双更适合拈花辨药、执笔算账的纤纤玉手,与油烟灶台实在有些不搭。估计是娘子自己也意识到厨艺是个“硬伤”,为了不再“摧残”他那本就饱经考验的胃,所以干脆假放弃了厨艺一道。 这么一想,林轩顿时觉得豁然开朗,甚至有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也好,也好!如此甚好!娘子能有此觉悟,实乃我胃之大幸!以后终于可以安心吃饭了!再也不用担心小胃胃的不适了!】 这就很棒! 他放下心中那点莫名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微小期待,步履轻松地走到院中的石桌旁。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静静地放在那里。 打开食盒盖子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食物热气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令人食指大动。只见食盒内整齐地摆放着三样小菜,色泽诱人,搭配得当,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第一道,乃是碧绿如玉的菜心,焯水后以高汤煨制,淋以薄芡,点缀着几颗殷红的枸杞,清雅动人,可名为 “碧玉菜心”。 第二道,是切成薄片的酱色卤肉,肉质酥烂,肥瘦相间,油光润泽,散发着酱香与肉香,旁边配了一小碟蒜泥醋汁,可名为 “酱香琥珀肉”。 第三道,则是一盅奶白色的鱼汤,汤中沉着几块鲜嫩的鱼肉与嫩白的豆腐,几片姜丝和葱段去腥提鲜,汤面只飘着几点金色的油花,香气醇厚,可名为 “奶汤豆腐鲜”。 这三道菜,看似家常,却荤素搭配,汤菜俱全,精致而不奢靡,极符合苏家这等医药世家注重养生、不尚浮华的风格。 林轩拿起旁边的筷子,为了验证心中“此乃王嬷嬷手艺”的猜想,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酱香琥珀肉”,放入口中浅尝。 嗯!酱香浓郁,入口即化,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他又舀了一勺“奶汤豆腐鲜”,汤汁醇厚,鱼肉鲜甜,豆腐滑嫩,毫无腥气。 最后尝了那“碧玉菜心”,清爽脆嫩,恰好解了肉的油腻。 【果然不错!】林轩心中大定,【这手艺,沉稳老练,绝非一日之功,定是王嬷嬷无疑了!】 疑虑尽消,胃口大开。他不再客气,就着院内渐起的晚风和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开始大快朵颐。风卷残云般将食盒内的饭菜扫荡一空,满足地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肚子,打了个惬意的饱嗝。 “嗝……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饭还是王嬷嬷做得香啊!” 吃饱喝足,倦意再次袭来。他舒服地洗漱完毕,躺进被窝,今日用脑过度,要早点休息! 躺在床上,他脑子却并未停歇,开始清晰地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关于元戎弩项目,此事急不得,核心在于萧湛能否从朝廷那边拿到“许可证”和官方支持。目前能做的,是提前物色合适的、隐蔽的场地,以及开始留意那些手艺精湛、背景干净且口风紧的工匠。这事可以交给耿忠去暗中查访。 至于药材采购权,这是眼前的重点!今日从老太公那里得到的“提点”至关重要,等于是拿到了打开局面的钥匙。扳倒二房三房,助娘子真正执掌苏家大权的契机,就在即将到来的家宴之上!需要好好谋划一番,如何在家宴上,利用那些“陈年旧事”,巧妙地发难,既要达到目的,又要尽量维持表面的和谐,不让老太公太过难做…… 思绪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一个个细节在脑中推演、勾连。想着想着,白日的疲惫与饱食后的困倦共同作用,眼皮越来越沉,构思渐渐变成了模糊的碎片,最终,均匀的呼吸声在床上响起,林轩已然沉入梦乡。 第99章 屋顶漏雨 与此同时,济世堂。 苏半夏手中拿着一卷医书,眼神却久久没有聚焦在字句上,不时飘向门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莲带着一阵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奔跑后的细汗。 苏半夏立刻放下书卷,起身迎上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急切询问道:“小莲,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还如此匆忙?” 小莲垮着一张小脸,带着哭腔道:“小姐,不好了!姑爷……姑爷他回来得太快了!我刚好在院里,被他撞了个正着!” “啊?”苏半夏心头一紧,仿佛有只小鹿在撞,“那他……可有发现什么?” 她指的是那根用于“作业”的长竹竿,以及……整个计划的蛛丝马迹。 小莲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努力回忆着刚才的情景,试图找出林轩可能察觉的蛛丝马迹,最后不太确定地说:“应、应该没有吧?我都把竹竿藏起来了!” 她语气带着点自欺欺人的肯定,试图证明自己的机智。 苏半夏看着她那副“求表扬”却明显搞砸了事情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指了指她进门后随手靠在门边的那根无比显眼的长竹竿,柔声反问:“你……藏起来了?” 小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下意识地再次模仿刚才的动作,笨拙地将那根长竹竿往自己瘦小的身后一藏,挺起胸膛,认真道:“我就这样藏的呀!” 话音刚落,她自己也瞬间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跟没藏有什么区别?姑爷又不是瞎子! 她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哭丧着脸:“哎呀!小姐,我是不是……又把您的事情给办砸了呀?” 看着小莲这副憨态可掬、自责不已的模样,苏半夏原本悬着的心,反而奇异地落了下来。她轻轻拉住小莲的手,温柔一笑,宛如月光下的幽兰,安抚道:“没事的,小莲,不怪你。” “小姐,放心。我没有捅破瓦片,只是稍微挪动几片,弄出点缝隙,刚好能让雨水渗来。只要不下雨,姑爷应该不会有所察觉的!” 苏半夏看向堂外,目光变得柔和而深邃,带着一丝了然的叹息,轻声道:“他那人……心思剔透,观察入微。即便你没被抓个现行,只怕他猜……也能猜到几分的。” 关键是,苏半夏要的就是下雨… 是夜,天空乌云开始积蓄,最终化作雨滴有节奏地滴落,慢慢的,雨势越来越大,最终化作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屋檐青瓦,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林轩迷迷糊糊中,梦见自己仿佛坠入了一条冰冷的河流,河水无情地灌入口鼻,挣扎间呼吸困难…… “咳!咳咳!”他猛地惊醒,下意识地一抹脸,入手却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不仅脸上,脖颈、肩膀处的寝衣也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紧。他愕然坐起,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芒一看——床榻上方,正有淅淅沥沥的水线不断滴落,他刚才枕卧的位置,被子已然湿透了一大片,还在不断吸纳着“天降甘霖”! “我靠!”林轩忍不住低骂一声,瞬间睡意全无,一骨碌滚下床,看着那不断滴落的雨水,只觉得一股邪火往上冒,“草!这屋子怎么漏水了?还恰好漏到我床头?这是想淹死我么?” 他一边骂道,一边狼狈地将湿掉的被子推到一边,赤着脚在房间里跳跃,寻找干燥的立足之地。然而,就在这手忙脚乱之际,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让他动作猛地一顿。 【等等……不对啊!】他皱着眉,抬头死死盯住那漏雨的位置,【我这房顶,虽然不算崭新,但上次下雨也还是好好的,严实得很!怎么今天就这么巧,突然就……漏雨了?】 一股蹊跷的感觉涌上心头。忽然,下午回院时那极其不协调的一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小莲那丫头,慌慌张张,脸色通红,怀里死死抱着一根长得完全不符合常理的竹竿… 【难道……是那小丫头搞的鬼?】林轩眯起了眼睛,心中疑窦丛生。 【不能吧?小莲那么单纯乖巧的一个丫头,跟我又无冤无仇的,平时对我也算恭敬,干嘛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缺德事?】 排除了小莲的个人动机,另一个更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是……娘子?】 这个念头一出现,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苏半夏,那般清冷自持、行事端庄、一举一动都恪守礼节的一个人,会指使贴身丫鬟来捅自己夫君的房顶?这听起来简直比他能穿越还离谱! 【可她这么做的原因又是什么呢?】林轩拧着湿漉漉的衣角,百思不得其解。 【恶作剧?这完全不符合她清冷稳重的人设。想赶我走?更不可能,我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合作无间,她没理由这么做。难道……】 一些模糊的、关于“靠近”和“借口”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但立刻又被理性压了下去。 【想让我搬去她那边,直接开口说不就行了?虽然有点突兀,但总好过绕这么大圈子,干这种……这种憨憨的事情吧?这完全不符合逻辑啊!】 他想不通,实在想不通。只觉得这女人的心思,有时候比他那时代的量子物理还难以捉摸。 屋外雨声哗啦,屋内滴水叮咚,演奏着恼人的二重奏。 林轩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决定不再折磨自己的脑细胞。他认命地将床榻费力地拖到一个暂时干燥的角落,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件平时不怎么穿的旧衣物,勉强铺在地上,弄了个简陋的“临时地铺”。 “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明天天亮再说吧……但愿这贼老天,啊不,但愿这房顶别再漏了。”他嘟囔着,拿了一个盆接住房顶滴落下来的雨水,然后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地铺上,在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满腹狐疑的困扰中,再次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他刚蜷缩下,忽然听到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姑爷……姑爷您睡了吗?”是小莲压低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林轩没好气地爬起来,拉开房门,只见小莲撑着一把油伞,站在雨里,衣服下摆都湿了,脸上满是做贼心虚的关切。 “姑爷,小姐……小姐让我来看看您这边……雨下得这么大,您这儿没事吧?”小莲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林轩的眼睛。 林轩看着她这副样子,又想起那根竹竿和漏雨的屋顶,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他故意拉长了脸,侧身让开,指着屋里还在滴答水的地方:“没事?你看这叫没事?我这都快成水帘洞了!” 小莲探头一看,吓得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啊……真、真漏了啊……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林轩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得问那根特别长的竹竿,或者……问让它变长的人啊。” 小莲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姑爷您……您先将就一晚,明天,明天小姐一定会想办法的!” 说完,像是生怕林轩再追问,转身就撑着伞跑了出去。 看着小莲逃走的背影,林轩关上门,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这下,他几乎可以确定了。虽然方式有点憨,但……似乎也别有一番趣味。 主院里,苏半夏房间的烛火,在雨声中不安地摇曳了许久。 雨水敲打着她的窗棂,声音密集而响亮,完全掩盖了隔壁小院可能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这让她心中的焦虑更甚——计划成功了吗? 他那里是否已经漏雨? 他会不会被淋湿? 还是……他早已看穿,此刻正安然入睡,徒留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 她几次起身,走到窗边,试图透过雨幕望向林轩院落的方向,但除了漆黑一片和反光的水帘,什么也看不见。这种未知的等待让她坐立难安。她既盼着计划成功,能有合理的借口让他搬近一些;又担心他真的被淋得狼狈,或是彻底识破了这拙劣的伎俩。 这种矛盾的心情,混合着少女的羞涩与主事者的算计,让她心绪烦乱。 小莲气喘吁吁地跑回主院,也顾不得礼数,直接敲开了苏半夏的房门。 “小姐,小姐!不好了!姑爷那边……那边真的漏雨了!被子都湿了一大片!”小莲压低声音,急急地汇报。 苏半夏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计划得逞的喜悦,而是一丝心疼和懊恼。 【他果然被淋到了……】 “他……他可还好?有没有生气?”苏半夏急忙问,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姑爷好像……好像猜到了点什么,”小莲回想林轩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后知后觉地说,“但他没明说,也没发火,就是……就是让我回来了。” 苏半夏闻言,轻轻松了口气,但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发烫。 他猜到了……以他的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让她既羞窘,又隐隐有一种奇怪的、被纵容的感觉。 “知道了……”她低声说,声音几乎融在雨声里,“明日……明日我再去与他分说。” 第100章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 雨下了一整夜,直至天明时分才渐渐停歇。次日清晨,天空如同被洗过一般湛蓝澄澈,但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寒意,温度明显比前几日低了不少。 苏半夏明显一夜没怎么休息好,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梳洗,尽可能遮住眼下的黑圈。 她心中记挂着偏院的林轩,不知他昨夜在漏雨的屋内是如何挨过的,是否受了凉。犹豫再三,她还是带着一份难以言喻的关切与一丝做贼心虚的紧张,早早来到了林轩居住的小院。 院中落叶被雨水打湿,贴在地上,显得有些狼藉。她走到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叩响了门扉:“林轩,你醒了吗?”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想来也是,昨夜那般折腾,他定然睡得晚。苏半夏心中担忧更甚,又提高声音唤了一次:“林轩?” 这次,屋内终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似乎碰倒了什么东西的细微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 只见林轩顶着一头堪比鸟窝的乱发,双眼下方挂着明显的黑眼圈,一副睡眠严重不足的模样。 他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毫无形象地打着长长的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娘子?这么早找我……有事吗?” 他身子半倚着门框,仿佛随时都能再睡过去。 苏半夏趁他开门的机会,目光迅速越过他,投向房内。这一看,让她心头一紧——果然如小莲所说,靠近里侧的床榻一片狼藉,被褥、床褥几乎全浸湿了,颜色深谙,显然吸饱了雨水。 更触目惊心的是,床榻上和地上,竟然摆着两三个盆钵,每一个里面都盛着大半盆的雨水! 【他昨夜……竟真的如此狼狈?】 苏半夏想象着林轩半夜被雨水浇醒,不得不摸黑起来找盆接水的场景,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她。为了自己那点难以启齿的小心思,竟让他受了这般罪。 但旋即,祖父苏老太公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祖父可是听闻,你还让那‘佳婿’独自住在那个偏僻小院里。” “这么好的孙婿,若是被别家抢了去,你可别后悔。” 如今自己连一顿像样的饭菜都无法为他准备,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除了让他离自己更近一些,她实在想不出别的、更符合她身份和心性的法子了。 直接开口邀请?那还不如让她去面对十个贺元礼的刁难!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小莲昨夜跟我说你房内漏水了,我……我过来看看。” 她的眼神有些闪烁,不敢与林轩那双虽然困倦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对视太久。 林轩看着她那副明明关心却又强自镇定、眼神飘忽的模样,心中早已了然。 他故意侧开身子,让她更能看清屋内的“惨状”,然后摆出一副饱经沧桑、受苦受难的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唉!娘子,你来得正好,快看看吧!我这小院昨夜是遭了洪灾啊!这屋顶漏得跟筛子似的,赶紧安排人手好好修缮修缮吧!要不然下次再下雨,你夫君我怕是要划着船才能出门了!” “修缮?”苏半夏心里咯噔一下,【若是修好了,小莲岂不是白忙活?我这番心思不也白费了?】 她立刻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为难之色,顺着林轩的话说道:“你这小院确实有些年头未曾大修了,想必是瓦片年久松动,才酿成此祸。” 她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目光扫过那湿透的床铺和接水的盆钵,语气带着关切与体贴:“不过,看这情形,恐怕不是简单补几片瓦就能解决的。梁木、椽子或许也需检查,里里外外若要彻底修缮一遍,工程不小,估摸着……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的功夫。” 她说到这里,话语微微一顿,一双美眸直直地望向林轩,仿佛在等待他的反应。 林轩何等机灵,立刻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无助”:“啊?要这么久?那……那这些天我可住哪里啊,娘子?总不能让我天天晚上守着盆钵睡觉吧?” 他心中暗笑,【戏台都搭好了,就等我这句词呢!】 果然,苏半夏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心中微微一喜,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为他着想的温婉模样,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提议:“我……我那边院中还有个闲置的书房,虽不算宽敞,但干燥整洁。我待会儿就让下人收拾出来,你若是……不介意,可以暂且在那里住下。总好过在这里受潮挨冻。”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出于对“合作伙伴”的合理关照。 “和娘子住一起?”林轩故意拉长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苏半夏的耳根瞬间染上一抹绯红,如同初绽的桃花,她急忙出声纠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不、不是住一起!是书房!与我的房间……有一墙之隔的!” 她刻意强调了“一墙之隔”四个字,仿佛这样就能划清界限。 林轩看着她羞窘却强自镇定的模样,心中只觉得有趣极了。他完全明白了自家娘子这番“憨憨”操作背后的真实意图——待遇升级,从分居两院变成隔壁邻居了!这可是拉近与“甲方爸爸”关系的重大进展啊! 他脸上露出一个狡黠而了然的笑容,忽然想起前世一句应景的歌词,便带着几分调侃,低声吟道:“啧,这么看来,最美的不是下雨天,而是……和娘子一起躲过雨的,同一个屋檐啊。” 这近乎调情的话语,让苏半夏脸颊“轰”地一下全红了,心跳骤然加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直白又暧昧的调侃,尴尬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气氛微妙之际,院外传来了苏文博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姐夫!姐夫!你在吗?”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苏文博的身影就出现在院门口。他今日似乎精神不错,一眼就看到在房门口对峙的姐姐和姐夫,他迅速走近,好奇地打量着两人:“堂姐,姐夫,你们这一大早的……在门口干嘛呢?” 说着,他自然地探头往林轩房内一看,顿时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哇!姐夫,你昨晚是在房间里游泳了吗?你这房间是遭了洪水还是怎么的?” 他的到来,瞬间打破了那层暧昧又尴尬的氛围。苏半夏暗暗松了口气,却又因弟弟的莽撞而有些气恼。 林轩则看着这个“及时”出现的小舅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你这电灯泡一大早过来干什么?娘子好不容易踏出一步…这该死的草包,尽坏我好事!】 第101章 不是住一起 林轩看着一大早就跑来破坏气氛的苏文博,没好气地问道:“小舅子,你这一大早的,不在自己院里睡觉,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苏文博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姐夫,我的好姐夫!我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箐箐姑娘她……住在哪家客栈?” 他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林轩干脆利落地摆手,语气带着刚起床的不耐烦:“不知道!我跟萧公子是谈生意,又不是查户口的,哪能问人家女眷住何处?” 苏文博碰了个钉子,却也不恼,仿佛早有预料。 他嘿嘿一笑,自顾自地走到院中那棵大树下,唰地一声展开他那柄标志性的紫竹骨扇,故作潇洒地轻摇起来,眼神却不住地往院门外瞟。 他本想坐着,但一看石凳上全是水珠,也就作罢。 “无妨,无妨!姐夫你不知道,那我就等等。箐箐姑娘昨日亲口说的,要给你送三天早膳。我相信,像箐箐姑娘那般明媚爽朗、侠女风范的人物,定然是一诺千金,诚实守信之人!” 他这话像是在对林轩说,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更像是在期待着那道身影的出现。 一旁的苏半夏听得云里雾里,疑惑地看向林轩:“林轩,这……箐箐姑娘送你早膳?是怎么回事?” 林轩生怕娘子误会,连忙解释,语气带着点“我也是被迫”的无辜:“娘子,别多想。就是之前答应带她去贺家宴席上开开眼界,作为回报,她非要坚持给我送三天早膳表示感谢。纯粹是江湖儿女的答谢方式,没别的意思。” 苏半夏闻言,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她本就不是多疑善妒之人,况且此刻心中还装着让他搬院子的事。 她不再理会还在树下望眼欲穿的苏文博,从袖口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林轩,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婉与持重:“对了,月底了,这是你这个月的月钱。需要添置什么,或是有什么用处,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林轩接过锦囊,入手微微一沉。他打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我去!娘子,你……你这是发年终奖了?二十两!足足二十两雪花银啊!” 他拿起一锭银子,不可置信地掂量着,脸上的倦容瞬间被狂喜取代,“两个字——大气!娘子您真是慧眼如炬,深知夫君我劳苦功高,体恤下属……不对,是体恤夫君!您就是我们苏家济世堂的指路明灯,贤内助中的典范!能娶到娘子您,绝对是我林轩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这一连串的马屁如同黄河之水滔滔不绝,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看得一旁的苏文博一愣一愣的。 苏文博内心受到巨大冲击:【啥?二、二十两?!我堂堂苏家二少爷,一个月的例钱也才十两!他一个赘婿,月钱竟然比我还多?还有没有天理了!】 一股不平衡感刚要涌上心头,他猛然记起林轩的“教诲”——胆大心细脸皮厚。他立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嫉妒,开始仔细观察林轩的一言一行,试图偷师。 【嗯……姐夫这马屁拍得,行云流水,面不改色心不跳,关键是我那堂姐听着,非但没有生气,那眼神里……好像还挺受用?】苏文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看来这‘脸皮厚’的精髓,就在于要真诚中带着夸张,夸张中又不失真诚!得记下来,回头好好琢磨琢磨!】 苏半夏被林轩这一通浮夸的赞美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维持着应有的端庄:“好了,银子收好,莫要丢了。既然你这边无事,济世堂前堂还有不少事务,我便先回去了。” 说着,她便欲转身离开。 “诶!娘子且慢!”林轩眼珠一转,忽然出声叫住她。他一个箭步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挽住了苏半夏的肩膀,还趁她没反应过来,悄悄朝她递了一个“配合一下”的眼神。 苏半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身体一僵,脸颊微热,尚未明白其意,就被林轩半搂着肩膀,带到了正竖着耳朵偷师的苏文博面前。 林轩故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慢悠悠、带着十足炫耀意味的语气说道:“哎呀,小舅子啊,你是不知道,你家姐姐对我可真是一片真心,好的没话说!你看,不仅月钱给得足,知道我屋子漏了,立刻就要找人帮我里外修缮。这还不算,”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感受着臂弯里苏半夏身体瞬间的紧绷,以及苏文博骤然集中的注意力,才得意地继续,“娘子她啊,心疼我没地方住,怕我着凉,特意邀请我搬去她院里,和她一起住呢!这待遇,啧啧……” 挑衅!赤裸裸的炫耀和挑衅! 苏文博果然瞬间炸毛,急得一跺脚,手中附庸风雅的紫竹骨扇“啪”地一声收拢,指着林轩,气得脸都红了:“林轩!你……你少在本少爷面前得意!你不过是运气好!你等着,总有一天,本少爷在家中,在我未来娘子心中的地位,定然会超过你!” 林轩浑不在意地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回道:“哦?是吗?那就等到哪天成婚了再说吧!” “不是住一起!是住隔壁!有墙隔着的!”苏半夏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又羞又急,立刻出声反驳,同时肩膀微微一用力,轻飘飘地挣脱了林轩的手臂。她感觉自己心跳快得厉害,仿佛再多待一秒,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济世堂真的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匆快,裙摆摇曳,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外。 苏文博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堂姐那近乎“逃跑”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得意洋洋的林轩,心中的佩服如同滔滔江水。他凑上前,好奇又带着谄媚地问道:“姐夫……你行啊!我堂姐那么清冷、喜怒不形于色的一个人,居然能被你弄得面红耳赤,脚步匆匆……你这是什么神仙手段?你快行行好,再多教我两招呗!我觉得,就凭你这本事,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能难倒你的姑娘了吧!” 林轩被他这番马屁拍得身心舒畅,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他挺起胸膛,双手负于身后,做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下巴微抬,用鼻孔看着苏文博,傲然道:“那是自然!你姐夫我行走江湖,靠的就是这三分天赋,七分钻研!至于教你嘛……”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看着苏文博那急切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他拍了拍苏文博的肩膀,摆出一副“情感大师”的派头,开始灌输他那套混杂了现代观念与臆测的理论: “小舅子,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姐夫我就再教你点真东西。你要知道,这男女之情,看似复杂,无非是‘吸引’二字。但很多人,尤其是男人,第一步就走错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苏文博胸口:“我问你,你觉得,对一个姑娘百依百顺,她想要星星你不给月亮,她皱个眉头你就惶恐不安,这样就能赢得她的心吗?” 苏文博下意识点头:“难道不是吗?话本里不都写,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错!大错特错!”林轩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那是写书人骗你们这些单纯少年的!现实中,你越是把自己放得太低,事事以她为中心,失去自我,她反而越不会看重你。你这不叫深情,你这叫……舔狗!” “舔……舔狗?”苏文博一脸茫然,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超越时代的词汇。 “就是一味讨好,卑微到尘埃里,对方却未必会多看你一眼的那种人!” 林轩用一种“你懂的”眼神看着他,“真正的吸引力,来自于你自身的价值和魅力,而不是无底线的付出。你得让她觉得,你是个有主见、有原则、甚至有点‘坏’的男人,而不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摇尾乞怜的舔狗。” 苏文博似懂非懂,但觉得“舔狗”这个词听起来就很惨,连忙点头记下。 “还有!”林轩趁热打铁,“真正的吸引力,在于你自身是个立得住的人。你有你的世界,你的追求,你的原则。你的好,应该是锦上添花,而不是卑微的施舍。你得让她觉得,和你在一起,是她发现了宝藏,而不是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明白吗?” 苏文博云里雾里,但感觉林轩说的好像很有道理,比他过去读的那些才子佳人话本真实多了,连忙点头。 林轩见状,继续灌输他那套混杂了现代观念与臆测的理论,他模仿着看过的霸总剧腔调,压低声音,做出深沉状:“必要时候,要来点霸道文学。比如,不是问她‘你想吃什么’,而是经过观察后,直接说‘我知道城南新开了家糕点铺子,味道清甜不腻,你应该会喜欢,带你去尝尝’。不是问她‘我们去哪儿’,而是说‘今天天气好,我发现个景致绝佳的地方,带你去走走’。这种基于了解和体贴的强势,在很多姑娘看来,是可靠、有担当的表现!” 他顿了顿,想起苏半夏刚才羞恼的模样,又补充道:“当然,这招也得看人下菜碟。像你堂姐那种自己特有主见的,得把握好分寸,重在提议和引导。但像萧姑娘那种性子,你偶尔果断一些,她说不定反而觉得新奇有趣。” 苏文博听得两眼放光,只觉得林轩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他感觉自己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以前那些想当然的手段,在林轩这套“立身-吸引-主导”的理论面前,简直弱爆了! “高!姐夫,实在是高啊!”苏文博佩服得五体投地,“那……具体该怎么操作呢?比如,见到箐箐姑娘,我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做什么?” 林轩正想再“指点”几句,院门外适时地传来了一个清脆悦耳,带着几分活泼飒爽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情感讲座”: “林先生!您起来了吗?我给你送早膳来啦!” 只见萧箐箐一身利落的劲装,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正笑吟吟地从院门口进来。 苏文博听到这个魂牵梦萦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林轩的“教诲”——不能做舔狗! 要有主见! 要果断! 要霸道!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刚刚“偷师”来的、试图展现自信实则略显僵硬的笑容,唰地一下转过身,迎了上去。他拼命回想林轩的话,试图组织语言,但看着萧箐箐那明媚的笑脸,脑子却瞬间空白,刚才记下的“秘籍”全都忘了,最后只憋出了一句: “箐、箐箐姑娘……早、早啊!你……你吃了吗?” 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 第102章 箐箐,喂我 萧箐箐仿佛没看见一旁的苏文博,笑容明媚如朝阳,步履轻快地直接走到林轩身边,将手中的食盒提高了一些:“林先生,今日起这么早啊!” 她似乎已经对林轩那副懒散的外形见怪不怪了,林先生是奇人嘛,随性了些也自然! 林轩的目光瞬间就被那精致的多层食盒吸引了,鼻翼微动,仿佛已经能透过盒壁,闻到里面食物诱人的香气。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嘴上却说着客气话:“哎呀,箐箐姑娘,你说你人来就来嘛,还搞这么客气!弄得好像我林轩有多馋你这口早膳似的,这多不好意思……” 他话音未落,手却已经非常诚实地、几乎是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食盒接了过来,动作流畅无比。 萧箐箐看他这口嫌体正直的模样,觉得有趣,叉着腰,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豪爽说道:“我萧箐箐说到就必须做到!答应给林先生包三日早膳,少一顿、晚一刻都不行!” 林轩嘿嘿一笑,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最上面一层,四个硕大饱满、色泽红亮的红烧狮子头赫然映入眼帘!那狮子头表面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酱汁,泛着诱人的光泽,肉香混合着酱香,霸道地钻入鼻腔,令人食欲大开。 林轩眼睛一亮,由衷赞道:“哎呀呀!箐箐姑娘真是太有心了!这红烧狮子头,看这品相,闻这香气,就知道绝非小家小户的手艺,价格肯定不菲吧?又让你如此破费,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啊!” “不破费,不破费的!”萧箐箐连忙摆手,解释道,“这是霖安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的招牌早点之一。我也不知道林先生你喜欢什么口味,就选了这最不会出错的。只要林先生喜欢就好,你可千万别嫌弃!” “嫌弃?怎么可能嫌弃!”林轩说着,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直接上手拿起一个还温热的狮子头,张嘴就咬了一大口。顿时,肉质鲜嫩、肥瘦比例恰到好处的口感在口中炸开,层次丰富,回味无穷。 “嗯嗯嗯!!!”他满足地眯起眼睛,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赞叹:“不愧是大酒楼出品!味道绝了!用料扎实,火候到位,好吃!” 一旁的苏文博早就被那香气和林轩的吃相勾得馋虫大动,口水暗咽。他见林轩吃得香甜,忍不住凑上前,舔着脸道:“那个……姐夫,好东西要分享嘛,给我也尝一个呗?我……我早上起来得急,还没用早膳呢。” 林轩立刻像护食的猫咪一样,侧过身子,用胳膊挡住食盒,另一只手挥了挥,像赶苍蝇似的:“去去去!一边待着去!你尝得出味道来嘛你!你刚刚没听见吗?这是人家箐箐姑娘特意带给我一个人的答谢礼!你想吃,自己掏钱去醉仙楼买去!” 说完,仿佛为了气他,又拿起一个狮子头,故意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塞了进去,吃得啧啧有声,一脸陶醉。 苏文博看得眼热,又瞥见旁边笑吟吟看着林轩吃相的萧箐箐,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林轩的“教导”——要果断!要霸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腹中的饥饿感和对萧箐箐的些许畏惧,唰地一声打开手中的紫竹骨扇,努力挺直腰板,摆出自认为最俊朗潇洒的姿态,还刻意压低了嗓音,试图营造出一种深沉的磁性,目光“灼灼”地看向萧箐箐,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箐箐,喂我一个!” “……”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萧箐箐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和难以置信。她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什么?这家伙……让我喂他?】萧箐箐上下打量着苏文博,【莫非是昨天那一拳下手太重,把他脑子打坏了?】 她忍不住掏了掏耳朵,皱着眉,语气带着十足的怀疑:“什么?你再说一次?风太大,我没听清。” 苏文博见有效果,心中窃喜,更是鼓足勇气,往前凑了半步,重复道,声音比刚才还“低沉”了几分:“箐箐……喂我……啊——” 那个“啊”字还没完全出口,话音便化作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只见萧箐箐动作快如闪电,一记粉拳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苏文博的小腹上! “唔!”苏文博疼得瞬间弯下了腰,龇牙咧嘴,感觉昨天吃的东西都要被这一拳给打得吐出来了,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萧箐箐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柳眉倒竖,哼道:“好你个迷人公子!胆儿肥了啊?才一天不见,就敢直呼本姑娘的名讳了?还叫的如此亲热,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这一拳有着对苏文博对自己轻浮的不满,也似乎夹杂了昨日他对堂哥不敬的报复。 林轩在一旁看得直咂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的妈呀!这一拳,看着都疼!这萧姑娘可真是……虎啊!动不动就上手,这谁受得了?要是自己挨上这一拳,岂不要躺上十天半个月?还是我家娘子好,温婉娴静,最多就是瞪我两眼。】 他心里不由得对苏文博这厮的勇气和惊人的抗揍能力,生出了一丝“敬佩”。 苏文博弯着腰,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疼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委屈辩解道:“箐……箐姑娘,是……是你自己让我再说一次的嘛……” 萧箐箐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危险的弧度:“哦?现在能说清楚了?说,要我如何?”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苏文博被她这架势吓得一哆嗦,那点刚鼓起的“霸气”瞬间烟消云散,连忙摆手,一双写满“求助”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正在看好戏的林轩,声音带着哭腔:“姐夫……救我!为我发声啊!” “喂你花生?”林轩假模假样关心,“哪有人一大早吃花生的,你这,又没有酒…” 第103章 酿酒之法 “发…声…” 苏文博弯着腰,努力纠正发音。 “哦哦哦!” 林轩假装恍然大悟,看着他那副惨样,虽然觉得这厮平时挺招人烦,但好歹是自己名义上的小舅子,而且本质也不算太坏,就是被二房惯得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他清了清嗓子,站出来打圆场,脸上堆起和事佬的笑容:“哎呀哎呀,箐箐姑娘,息怒息怒!文博他年纪小,不懂事,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嘛!你看他这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您这练家子的拳头?给我个面子,给我个面子哈!” 萧箐箐对林轩还是颇为敬重的,见他开口,便哼了一声,收起了架势,算是给了这个面子。 林轩心里暗暗摇头叹气:【这萧姑娘,美则美矣,就是太虎了!还是娘子好!】 苏文博见警报解除,勉强站直了身子,虽然肚子还隐隐作痛,但脸上又挤出了谄媚的笑容,顺着林轩的话往下说:“对对对!姐夫说得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跟萧姑娘您开个玩笑,玩笑而已!” 萧箐箐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哼!你若是能像个男人一样,把刚才那混账话再理直气壮地说一遍,本姑娘或许还能对你高看几分,觉得你至少有点胆色。如今看来,不过是虚有其表,敢做不敢当无能之辈罢了!” 苏文博一听这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就不服气了! 【说我虚有其表?敢做不敢当?无能?我在箐箐姑娘心里怎么能是这种形象?!】 强烈的表现欲和不服输的劲头瞬间压倒了对疼痛的恐惧。 【她说……重复刚才的话就能让她高看?】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苏文博把心一横! 【拼了!就算再挨一顿揍,也绝不能让她看扁了!】 林轩看他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表情,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这二傻子要上头!这是在玩火啊!】 尽管腹部还在抽痛,苏文博还是选择猛地挺直了腰板,用力咳了咳嗓子,仿佛要发表什么重要宣言,他目光坚定地看向萧箐箐,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箐箐!喂我吃一个红烧狮子头!” 喊完,他立刻紧紧地闭上了双眼,身体微微绷紧,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一副引颈就戮、视死如归的模样。 林轩看得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下意识地又拿起食盒里一个红烧狮子头,塞进自己嘴里压压惊。 然而,预料中的拳头并没有落下。 萧箐箐这次非但没有动手,反而看着苏文博那副紧闭双眼、眉头紧锁、仿佛要上刑场般的滑稽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竟莫名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带着几分意外和……趣味? 她转头看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林轩,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林先生,对不住啦!” 话音未落,她根本不等林轩反应,身手敏捷地直接从食盒里,拿起了最后那个红烧狮子头。 林轩内心:【不是吧?!真喂啊?我的霖安城最大酒楼醉仙楼的红烧狮子头啊!】 苏文博久久等不到拳头,心中正自忐忑,忍不住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瞟了过去。却见萧箐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前,正对着自己,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浅浅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 这笑容让他一时恍惚,心跳都漏了一拍。 然而,下一秒! “唔!”又是一阵熟悉的、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小腹传来!萧箐箐出手如电,又是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刚才受伤的同一位置! “啊——!”苏文博疼得嘴角大开,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痛呼。 就在他张嘴的瞬间,萧箐箐眼疾手快,将另一只手中那个圆滚滚、油亮亮的红烧狮子头,精准无误地粗暴地,整个塞进了苏文博大张的嘴里!差点没把他噎住。 做完这一切,萧箐箐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什么任务,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笑容,脆生生地说道: “诺!喂你了!本姑娘满足你的要求了!” 苏文博被噎得直翻白眼,嘴里塞着巨大的狮子头,说不出话,小腹还一阵阵绞痛,模样狼狈到了极点。而林轩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食盒,又看看惨不忍睹的苏文博,最终只能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摇了摇头。 【这顿早膳,吃得可真是……波澜壮阔。】 林轩摇了摇头,转身从房内搬出两把旧椅子,放在院中尚算干爽的地方,对刚吞下狮子头、还在顺气的苏文博视而不见,只对萧箐箐示意:“箐箐姑娘,别站着,坐下说话。” 萧箐箐也不客气,爽快地坐下,笑容依旧明媚。 林轩随口问道:“令兄萧公子今日可好?药材契约之事,若有任何细节需要补充,随时可来寻我或半夏。” “我哥好着呢,一早就出门忙去了,说是要去见几个本地商户。”萧箐箐礼貌地回答,随即话锋一转,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林轩,开门见山道:“林先生,其实我今日来,除了送早膳,还有一事相求。昨日你提及的‘蒸馏酒’,不知……可否详细教教我?” 林轩眉梢一挑,略显意外:“哦?箐箐姑娘对这酿酒之法也有兴趣?”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作为消毒杀菌的例子随口一提。 “实不相瞒,”萧箐箐坐直了身子,表情认真了几分,“我们……家中不少长辈和兄弟,都是常年在外奔波的,平日里与人打交道,联络情谊,少不了酒。更重要的是,行走在外,难免磕碰损伤。昨日听林先生说那蒸馏酒不仅对清洗伤口有奇效,而且酒性远比寻常酒液浓烈霸道。”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和好奇,“我想,既然对伤口都如此有效,其作为饮品,定然也比市面上的寻常酒水要够劲得多吧?不知林先生可否……” 第104章 高兴就好 林轩恍然大悟,带着几分调侃笑道:“原来如此!我当箐箐姑娘是替家人问那消毒止血的效用,没想到,竟是也好这一口烈酒啊?” 他想象了一下眼前这明媚少女豪饮烈酒的模样,竟觉得毫不违和。 萧箐箐被他打趣,也不扭捏,坦然道:“林先生莫要取笑。主要是家父和大伯,他们最好杯中物,寻常酒水早已觉得寡淡。我想着过些时日回家,若能带些这等前所未见的烈酒回去,让他们尝尝鲜,聊表心意,他们定然欢喜。” 她这话半真半假,孝心是真,但想见识这新奇事物、甚至可能用于军中犒赏或疗伤的心思也藏在其中。 一直站在旁边,好不容易把那个“暴力投喂”的狮子头消化下去,正揉着肚子的苏文博,听到萧箐箐说要走,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要走了?回哪里去?以后是不是见不到了?】 一股强烈的失落和焦急瞬间涌上心头,甚至暂时压过了腹部的隐痛。 他立刻凑上前,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可靠的笑容,搭腔道:“姐夫!没想到你连酿酒都会!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既然箐箐姑娘有此孝心,你就别藏私了,教教我们呗!” 他特意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热切地看向萧箐箐,意图再明显不过。 林轩瞥了他一眼,内心无语:【这小子真是没救了,纯纯的记打不记疼,属舔狗的!刚被揍完,转头就又凑上去了。】 他面上不显,对着萧箐箐挥挥手,一副慷慨大方的模样:“好说,好说。既然箐箐姑娘有此孝心,想着为长辈尽孝,那我林轩也不能小家子气。这蒸馏之法,原理其实并不复杂,教给你们也无妨。” 他话锋一转,道:“只不过,这法子需要一些特定的工具,我这里可没有现成的。” “需要什么工具,林先生尽管说!我这就去安排人采买,保证以最快的速度备齐!” 萧箐箐闻言大喜,立刻拍着胸脯保证,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 “成。”林轩也不含糊,掰着手指头数道,“首先,需要一口足够大的锅,最好是密封性好的。其次,需要一个比锅口稍小一点的铜盆,用来接冷凝后的酒液。最关键的是,需要一个导流管,最好是铜制的,一端连接在锅盖的出口,另一端要能通到铜盆里。锅盖也需要改造,要能密封,并且留出导流管通过的孔洞……另外,还需要一些耐烧的木材,和一些普通的酒水作为原料。” 萧箐箐听得认真,默默记下,虽然有些名词没听过,但大概意思明白了。“我记下了!林先生放心,我这就去办!” 她是个急性子,说完便站起身,对着林轩抱拳一礼,又像是才想起苏文博似的,对他随意地点了下头,便像一阵风似的快步离开了小院。 苏文博痴痴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人影消失,才怅然若失地收回目光。 “姐夫,你没发现院里还有一个人吗?”他说着还用手指了指自己。 “哦?是吗?怎么了?”林轩一脸诧异。 “那你怎么只搬两把椅子,我也是客人啊。” 苏文博想起林轩去他府里不仅霸占了自己的座椅,还自称客人;如今反转了,怎么自己待遇反而不如一个外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听到这话,林轩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副鄙夷的神色:“你好意思说自己是客人?你来我这里不是蹭饭就是找事。你看人家箐箐姑娘,哪次来手里是空的?你可倒好,两手空空,还好意思自称客人,还好意思要个座位?” 苏文博被说得哑口无言。他仔细一想,好像林轩去自己院里确实也是提着食盒的。 “那我好歹是你小舅子,”他梗着脖子,试图找回一点场子,“你这般对我,就不怕我去我姐那里打你小报告?” 林轩闻言非但不慌,反而眼睛一亮,笑着往前凑了凑:“哎呀,去吧去吧,现在就去。正好让你姐知道,她这位宝贝弟弟是怎么厚着脸皮天天来蹭吃蹭喝,还总想着告状的。你说她是会说我这个姐夫招待不周呢,还是会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还不懂事?” 苏文博被这话噎得够呛,一张俊脸憋得通红。他算是看明白了,在林轩这里,他永远讨不到半点便宜。 “你、你……”他指着林轩,手指都在发抖。 “你什么你,”林轩慢悠悠地打断他,脸上挂着气死人的笑容,“你想坐自己去搬啊。你看我,瘦瘦弱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能搬两把椅子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你身强体壮,心胸豁达,应该不会在这点小事上计较吧?要让箐箐姑娘知道你这般小肚鸡肠,那印象分就要大打折扣咯!” 苏文博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晕头转向,特别是最后一句,直接戳中了他的软肋。他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反驳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悻悻地一屁股坐在了刚才萧箐箐坐过的椅子上,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余温。 “我先坐会,”他闷声闷气地说,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等箐箐来了我再去搬一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上下打量着林轩,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不可思议:“姐夫,我怎么感觉……自从你上次溺水醒来之后,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懂医术,会做那厉害的袖箭,现在连这种听都没听过的酿酒法子都会!” 林轩内心:【好家伙,你才发现吗?这反射弧可够长的!】 但他脸上表情管理十分到位,只是露出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笑容,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道:“是吗?或许吧。人经历了一场生死,很多执念就放下了,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反而通了。说不定啊,是前世的记忆,随之觉醒了一部分呢?” 苏文博听得瞪大了眼睛,将信将疑:“啊?竟……竟还有这般奇遇??前世记忆?” 这说法对他来说实在有些超纲。 林轩懒得跟他多扯这个,转而问道:“别说我了。我倒是想问你,你刚才为什么还要帮箐箐姑娘说话?还‘教教我们’?你忘了她刚才怎么揍你的了?” 苏文博眼神飘忽,嘴硬道:“我……我有吗?” 林轩没好气:“你没有吗?” “我哪有!”苏文博梗着脖子。 “你哪哪都有!”林轩指着他的鼻子,“你看看你刚才那副样子,卑微,讨好,十足十的舔狗模样!我教你的‘胆大心细脸皮厚’,是让你有分寸、有策略地追求,不是让你无底线地去挨打和讨好!你都忘到脑后了?” “她不一样!”苏文博猛地抬起头,争辩道,眼神里竟然带着一种执拗的光。 “对对对,她不一样,”林轩翻了个白眼,“她武力值跟别的姑娘不一样,揍你揍得最狠!” “不是因为这个!”苏文博急了,“至少……至少她刚刚,真的‘喂’我了!她听我的话了!” 他提到“喂”字时,脸上竟然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仿佛那被拳头塞进嘴里的狮子头是什么定情信物一般。 林轩被他这神奇的脑回路震惊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管那叫‘喂’?!你那叫被动承受物理攻击附带食物补偿!” “你就说喂没喂吧!”苏文博开始胡搅蛮缠。 “呵呵,”林轩皮笑肉不笑,“你高兴就好。” 苏文博却仿佛得到了肯定,脸上露出一种傻乎乎的笑容,自顾自地总结道:“姐夫,我现在觉得,你的‘霸道文学’真管用!虽然箐箐理解的方式和表达的结果……跟预想的不太一样,但好歹过程是走了,结果……也算达成了嘛!你有没有发现,她刚刚出拳的模样,好飒!喂我狮子头那一刻的笑容,又好甜!” 林轩看着他这副执迷不悟、还自我攻略成功的样子,最终只能仰天长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怜悯”: “行吧,行吧。小舅子,你……你呀,真是无药可救了。” 第105章 稳定持久 林轩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他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伸了个极其舒展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我得去睡个回笼觉,这两日起得早,严重缺觉,不补回来一天都没精神。” 他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含糊地吩咐,“等会儿箐箐姑娘把东西买回来了,记得叫我啊。” 苏文博还沉浸在如何进一步实践“霸道文学”的幻想中,见林轩要走,下意识就想追上去再取取经:“姐夫,等等,我还有问题……” “嘘——!”林轩头也没回,只是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发出长长的气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困倦,“别说话。天大的事,也等我睡醒了再说。现在,睡觉最大!你别杵在这儿打扰我休息!该干嘛干嘛去,你现在去集市上或许能碰见你的箐箐姑娘!” 说完,他不再理会苏文博,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背影写满了“谁都别惹我,我要冬眠”的决绝。 苏文博看着他消失在门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去触霉头,只得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自己琢磨去了。 小院终于暂时恢复了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清脆的敲门声,混合着一个熟悉的女声,穿透了他的睡眠:“林先生!林先生!您醒了吗?您要的东西我都买齐了!” 是萧箐箐的声音。 林轩在梦中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被拉回了现实。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得眼皮重如千斤,脑袋还有些昏沉。他用力眨了眨眼,驱散眼前的模糊,眼角又不受控制地溢出了几滴困倦的泪水。他随手抹去,将“无聊闲散”和“起床气”贯彻到底,慢吞吞地趿拉着鞋子,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刺眼的午后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只见萧箐箐正俏生生地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兴奋与期待。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抬着不少东西。 “箐箐姑娘,你这效率……可真够快的啊。” 林轩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这执行力,不愧是军人家庭出来的。 就在这时,萧箐箐身后忽然探出苏文博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脸,他抢着说道:“姐夫,你醒啦!怎么样,东西备得够快吧?这还不都亏了本少爷在一旁协助指引,箐箐姑娘才能如此迅速地将所有物件置办齐全!” 原来,萧箐箐虽然行动力强,但对霖安城的集市、商铺分布并不熟悉。林轩所列的物件,尤其是那需要定制的导流管和密封锅盖,让她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当她在集市上略显茫然地打听时,恰好碰到了‘无所事事、正在闲逛’的苏文博。 苏文博凭借着自己对霖安城三教九流、大小店铺的熟悉,立刻化身“本地通”,带着萧箐箐穿梭于各个铁匠铺、铜器店和杂货铺之间。哪家的铜匠手艺好、能看懂林轩描述的古怪图纸,哪家的锅具密封性最佳,他都门儿清。 在他的“协助”下,采购过程果然顺利了许多,节省了大量时间。 萧箐箐虽然觉得这苏家少爷有点烦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这次确实帮了忙。她回头看了苏文博一眼,嘴角微勾,顺着他的话说道:“是是是,此番能这么快备齐,确实要多谢‘迷人’公子鼎力相助啦!” 她语气中充满了调侃的意味。 苏文博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夸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林轩看着这一幕,睡意都醒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无语和好笑。他懒得理会苏文博那副嘚瑟样,目光转向小厮们搬来的物件上。 “林先生,您看这些可行?”萧箐箐指着那几坛普通的粮食酒,“按您说的,买的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价钱实惠。” 林轩点点头,赞许道:“没错,用这基础酒水来‘提纯’正合适,糟蹋了也不心疼,性价比最高。” 林轩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既然东西齐了,那咱们就找个合适的地方,开始吧。” 他挽起袖子,虽然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但眼神已透出专注。 苏文博在一旁急于表现,抢着抱起一坛酒就要开封:“姐夫,我来帮你倒!” “慢着!”林轩拦住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毛手毛脚的,一边看着,先听我讲原理!” 他转向同样一脸好奇的萧箐箐,开始讲解: “简单来说,这酿酒之水与酒之精华,沸点不同。我们用的这法子,就是利用火候,让那酒之精华——也就是更容易变成蒸汽的部分,先跑出来,然后把它引导出来,遇冷再变回液体。如此一来,得到的便是去除了大量水分的、更纯粹、更浓烈的‘酒魂’了。”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演示。先将那口厚实的大铁锅架在灶上,然后将一坛粮食酒“咕咚咕咚”地倒入锅中。酒液浑浊,散发着寻常的米酒香气。 “箐箐姑娘,劳驾,帮我把锅盖盖严实,对,那个孔洞对准铜管接口。” 林轩指挥着。 萧箐箐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帮忙固定好那个改造过的木制锅盖,并将铜制导流管的一端紧紧连接在锅盖的出口上。导流管的另一端,则伸入旁边盛满冰凉井水的铜盆中,末端悬在一个准备接酒的空坛子上方。 苏文博插不上手,急得抓耳挠腮,只好抢着去生火:“我来控火!这个我在行!” 林轩这次没拦他,只是叮嘱道:“火候是关键!一开始可以用旺火让酒液尽快沸腾,但看到导流管开始发热,有蒸汽凝结成水珠时,就要转为文火,让蒸汽均匀、缓慢地出来。火太大,出来的就是水汽多,酒味寡淡;火太小,干脆不出酒。明白吗?” “明白!交给我!”苏文博拍着胸脯,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柴火。 很快,锅内开始发出“咕嘟”声,蒸汽透过导流管,在冰冷的铜管壁外凝结。不一会儿,一滴、两滴……清澈的液体开始从导流管末端滴落,落入接酒的坛子里。 然而,林轩却示意苏文博拿开接酒的坛子,任由这最初流出的、带着一股刺鼻气味的液体滴在地上。 “林先生,这酒液清澈,为何弃之不用?”萧箐箐不解。 林轩神色严肃地解释:“这头道酒,性子最是暴烈,但内含杂质,甚至有些微毒之物,饮之轻则头痛欲裂,重则伤及双目,万万不可入口!” 为加深印象,林轩用小勺舀起一点弃用的酒头,往旁边一块湿木片上轻轻一泼,然后拿出火折子点燃 “噗”的一声,一道 幽蓝色为基底,边缘却带着明显跳跃的黄色和少许黑烟 的火焰猛地窜起,燃烧得颇为急促,显得不够稳定,同时散发出一种比燃烧木材更奇特的气味。 “此乃‘酒头’,含杂醇油、甲醇等有害杂质居多,”林轩待火焰熄灭,指着残留的痕迹沉声道,“其火浮躁带毒,其味刺鼻难闻,饮之更会伤人。故而必须舍弃。” 苏文博咋舌:“那这……这玩意儿真能喝?” “别急,好的在后面。”林轩示意他继续用文火加热。 随着火候稳定,导流管中滴出的酒液变得清澈无比,一股浓郁、醇厚、截然不同于之前粮食酒的酒香开始在院中弥漫开来。这香气霸道而纯粹,让闻惯了普通酒气的萧箐箐和苏文博都精神一振。 接酒的坛子里,渐渐积攒了一些透明如水晶的液体。 林轩见出酒速度减缓,便示意可以撤去大部分柴火。他取来一个小瓷杯,从接酒的坛子里舀出少许新酒,然后看向萧箐箐,微微一笑:“众所周知,酒能助燃。但箐箐姑娘,你可曾见过,酒能如油灯般,自身平静燃烧,火焰稳定而持久?” 第106章 京城来客 说罢,他将火折子凑近杯口。 这一次,景象截然不同!那清澈的酒液表面,一层幽蓝中带着透亮淡黄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这火焰不像之前“酒头”那样暴躁急促,而是安静、稳定地燃烧着,光线均匀,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才缓缓熄灭,杯中之酒竟似只消耗了薄薄一层! “这……”萧箐箐这次是真的被震撼到了,她忍不住走近细看,“如此平稳燃烧,火焰纯净,持续时间又长……这绝非寻常酒水所能及!林先生,您这得到的,已非‘烈酒’,简直是‘酒之魂’,‘可饮之火’啊!” 苏文博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点……点着了!这么一点能烧这么久?姐夫,你这是……你这是仙法吧?!” 林轩看着杯中剩余的、依旧清澈的液体,得意一笑。再次拿起一个杯子装了些烈酒,递向萧箐箐:“箐箐姑娘,尝尝?这才是真正的烈酒。不过小心,浅尝辄止,这酒劲道可比你买来的那些,要猛上数倍不止!” 萧箐箐又惊又喜,接过杯子,先是好奇地闻了闻,那浓烈的酒气让她微微蹙眉,却又觉得无比新奇。她依言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咳!咳咳!”一股如同火焰般灼热辛辣的感瞬间从口腔蔓延到喉咙,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迅速飞上两朵红云。但缓过劲来之后,却感到一股暖流深入四肢百骸,回味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酣畅淋漓之感。 “好……好烈的酒!”她喘息着,眼中异彩连连,“这酒若给我爹和大伯,他们定然喜欢!林先生,这蒸馏之法,果然神奇!” 林轩微微一笑:“不过是些江湖手段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林先生莫要谦虚,此等近乎神技之提炼之法,就是京城那些能人也未必能触及。” 苏文博看着萧箐箐对林轩露出的崇拜眼神,心里又是羡慕又是酸溜溜的,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蒸馏法学会,以后自己酿出更烈的酒来送给箐箐…和未来老丈人! 他也想浅尝一口,移步到酒坛旁边,晃了晃坛子,咋舌道:“这……十斤粮食酒,怎么蒸馏出来就这么点,估摸着三斤都不到?” 林轩解释道:“这蒸馏之法,本就是‘去芜存菁’。我们不要水,只要那点‘酒魂’。一坛十斤酒,最后能接到的可口‘酒心’,恐怕也就两三斤。越是好酒,杂质越少,损耗自然小些。我们用的这普通粮食酒,求的是一个‘烈’字,损耗大些也值得。” 这番话让萧箐箐和苏文博连连点头,看向那简易装置的目光更加专注。 “林先生,一鼓作气,将这些全部炼化吧!” “行啊!” “箐箐姑娘,我也来帮你一起…” 就在几人刚将第二坛粮食酒倒入锅中,准备再次生火蒸馏,院门外便传来一个熟悉而洪亮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与调侃: “林家小子,你又在捣鼓什么惊世骇俗的玩意儿?老夫在两条街外就闻到这股子霸道浓烈的酒香了!” 话音未落,只见秦老精神矍铄地大步迈入院门。而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位气度不凡的陌生人,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院中奇特的蒸馏装置和空气中弥漫的奇异酒香所吸引。 林轩连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迎上前:“秦老,您老今儿个怎么这么有空,大驾光临我这小破院子了?” 秦老目光落在林轩那一头堪比鸟窝的乱发和眼角依稀可见的睡痕上,忍不住笑骂道:“林小子,你这……你这是怎么回事?眼看日头都要晒屁股了,你这模样,莫非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 林轩闻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脸上却堆起诚恳无比的表情,“秦老明鉴,小子我天蒙蒙亮就起身了。实在是因为箐箐姑娘一片赤诚孝心,想着为家中长辈制备些独特的烈酒以表心意。她这般孝心,小子我若是推三阻四,岂非不近人情?所以从起身便一直在此忙碌,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更别提洗漱了,这才弄得如此狼狈,让诸位见笑了。” 他说着,还无奈地摊了摊手,眼神瞟向一旁的萧箐箐,示意自己完全是“被迫营业”。 萧箐箐没想到林轩会把“锅”甩给自己,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众人目光投来,脸上微微一热,却也挺起胸膛,落落大方地承认:“是呀!林先生是为了帮我的忙才如此辛苦的!确实忙得连口水都来不及喝!” 苏文博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内心嘀咕:【啥?箐箐姑娘什么时候跟着林轩撒谎也不脸红了?他是天蒙蒙亮就起来了吗?他明明起来之后啥也没干,吃了顿早膳又打了个盹好吧。把懒说得这般清新脱俗,也只有她一人了吧,这脸皮,够厚!得学!】 见几人愣神之际,林轩立马主动出击:“秦老,您这是…” 秦老用手虚点了点他,笑骂道:“你小子还好意思问?上次与老夫探讨那新的医学之道,写到关键处你便溜了,说好过两日来帮我补充完整,结果两天过去了也不见你人影。没办法,老夫只好亲自来‘抓’你了!” 他虽是在责备,但眼中满是对晚辈的欣赏与期待。 林轩恍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那个自然会帮您老补齐的!” 随即他目光落在秦老身后的四人身上,礼貌地问道:“秦老,这几位是……?” 秦老捋了捋胡须,侧身一步,开始介绍,言辞巧妙: “来来来,林小子,这几位都是老夫的贵客,听闻你有些奇思妙想,特来一见。” 他先指向居中的一位青年。此人身着月白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虽作寻常富家公子打扮,但身姿挺拔,眉目舒朗,顾盼间自带一股不易察觉的雍容与威仪,嘴角含着一抹温和却疏离的笑意。 “这位是李公子,家中行三,来自京城,见多识广,于经济仕途颇有见解。” 李弘烨微微颔首,目光平和地扫过林轩和院中的装置,最终在那燃烧过的酒杯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温和地赞叹道:“确是前所未见的奇香。醇厚霸道,却又隐有一丝清冽,聚而不散。寻常酒香,断无此等穿透之力。林先生所制,想必非是凡品。” 他的评价客观而稳重,带着上位者的审度。 林轩拱了拱手,表示打了招呼! 【哟黑,又是京城来的,不知道箐箐姑娘认不认识啊?】 她看向萧箐箐,目光中充满疑惑。萧箐箐似乎读懂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 秦老接着介绍李公子身旁的一位少女。 “这位是李玉瑶姑娘,是李公子的堂妹,性子最是活泼,喜好些新奇有趣的事物。” 李玉瑶穿着一身浅碧色缕金挑线软罗裙,外罩一件月白绣折枝玉兰的薄烟纱衣,梳着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着两支点翠珠花,步摇轻晃。她容貌娇美,气质高贵,此刻却睁着一双清澈明媚的大眼睛,毫不掩饰地对林轩和那套装置流露出好奇。她声音如出谷黄莺::“秦爷爷说得对极了!这香味可真有意思,闻着就让人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又有点……呛辣辣的冒险感!比宫里…呃,比家里那些软绵绵的甜酒香可有意思多了!” 她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轩,仿佛在看一个稀世珍宝。 “林先生为了成全朋友孝心,竟能不修边幅至此,倒是一片赤诚,令人动容呢。” 林轩对她微微颔首! 秦老又指向一位清瘦的老者。他身着半旧藏青长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须发皆白,面色红润,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死死盯着那套蒸馏装置和接酒的坛子,鼻翼微动,仿佛在分析空气中的每一缕气味分子。 “这位是沈先生,老夫的故交,一生痴迷于方剂杂学,尤其对世间各种物质的性质、提纯之道,钻研至深。” 沈慕白根本没在意介绍,他上前一步,几乎将脸凑到导流管出口处闻了闻,又看了看铜盆里的凉水,喃喃自语:“奇异!奇异!酒气如此浓烈纯粹,竟似摒除了大半谷物发酵后的浊气与水汽……此非酿造,乃是……提炼?”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林轩,“小子,你这法子,是从何而来?此物……除了饮用,可还有他用?譬如……清洗疮伤,其效若何?” 他三句话不离本行,直接切入医学应用层面。 林轩尴尬笑笑,感觉这人怎么秦里秦气的,莫非是秦老什么师兄弟吧! 最后,秦老介绍站在沈慕白侧后方的青年。他身着宝蓝色绸衫,面容俊朗,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傲气,嘴唇微抿,似乎对眼前这简陋的环境和“不务正业”的行径有些不以为然。 “这位是陈逸飞,陈小哥,是沈先生的高足,年轻有为,于医术一道天赋极高,已得沈先生真传。” 陈逸飞听到师父对林轩装置的评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象征性地对林轩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保持的平淡,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酒香虽烈,终究是口腹之欲的玩物。医者仁心,当以济世救人为要。林兄有这般巧思,若能用于正途,精研药理,或能更有建树。” 他言下之意,觉得林轩这是在浪费才华,搞些奇技淫巧。 第107章 二人世界 林轩愣愣地看着陈逸飞几秒,心里嘀咕:这人怎么一来就火药味这么重?傻里傻气的!这份自信跟苏文博有得一拼啊! 无奈,给了他一个‘你爱咋说就咋说’的微笑。 秦老介绍完四人,便直入主题,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较真的神色,对林轩说道:“林小子,你上次所着的那些医理,并未完整,老夫我将你书写的部分内容重新整理了一份,给了这位沈兄观摩。” 他说着,指了指身旁的沈慕白,语气带着点告状的意味,“结果呢?这位老古董是一个字都不信!非要跟老夫犟,说什么‘气胸之症,乃是绝症,自古就没有能医好的先例’!简直气煞我也!” 沈慕白闻言,立刻往前踏出一步,他先是斜睨了秦老一眼,脸上满是不以为然,语气硬邦邦地反驳:“秦万松,你离了太医院多年,怕是见的病例少了,医术观念也……哼,有些落伍了!自古气胸之症,气堵胸膺,药石难进,针砭无效,就是束手无策之绝症!你信中所言,什么在胸口切开一个口子引流?简直是天方夜谭!即便伤者侥幸未因流血立毙,等待他的也必是伤口发脓、溃烂,最终在痛苦中身亡!此等险恶之法,岂是医者所为?荒谬至极!”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充满了对传统认知的扞卫和对未知方法的排斥。 林轩在一旁听得嘴角微抽,内心oS:【好家伙,又是一个认死理的学术犟种!跟秦老当初简直一模一样。】 他刚想开口解释,一旁的陈逸飞也按捺不住了。他见师父如此激动,觉得自己必须站出来维护师门尊严,同时也想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专业”与“清醒”。他上前半步,对着林轩微微拱手,动作标准却透着疏离,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傲慢: “林……兄,”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显然不太情愿用尊称,“家师所言,乃基于无数先贤典籍与临床经验。医道一途,关乎性命,最忌异想天开,哗众取宠。阁下所言之法,闻所未闻,且凶险异常,若轻易尝试,无异于草菅人命。还请阁下,谨言慎行,莫要误导他人。” 他话语里的贬低与看轻,几乎溢于言表,直接将林轩的理念打入了“歪门邪道”的范畴。 眼看气氛陡然变得紧张,争执一触即发。 一直静观其变的李弘烨适时地开口了,他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恰到好处地插入了这场即将升级的争论:“诸位,学术之争,本为探寻真理,乃是好事。然,如此站着争论,难免有失体统。既然大家对医学之道各有见解,不如寻个雅静之处,坐下来,备上清茶淡饭,边吃边聊,岂不更显从容,也更利于深入探讨?” 他这话说得十分得体,既给了双方台阶下,又将可能的不快化解于无形。 林轩立刻顺势而下,他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道:“李公子所言极是。只是寒舍简陋,实在不是待客之地。我知道霖安城中有家‘醉仙楼’,菜品尚可,环境也还清雅。不如就请诸位移步醉仙楼,由我……呃,由我小舅子苏文博做东,权当为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接风洗尘了!” 他毫不犹豫地把苏文博推了出来。 苏文博正竖着耳朵听大佬吵架,冷不丁被点名,吓了一跳。他赶紧把林轩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又急又气:“姐夫!你把我扯进来干什么?这些人明摆着是冲着你来的奇谈怪论来的!要请客你自己请,本少爷我可没有多余的银两替你照顾客人!” 林轩勾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说你不上道你还真不上道!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几位,气度非凡,连秦老都亲自作陪,是普通人吗?结交他们,对你,对苏家,只有天大的好处!姐夫我这是把天大的机缘亲手塞给你,你还不识抬举?再说了,我能让你真吃亏吗?” 他眼神瞟了瞟正在好奇观察蒸馏装置的萧箐箐,用气声道:“姐夫我这是想办法把这些‘碍事’的人都支开,好给你和箐箐姑娘留下独处的机会,让你们可以安心地继续鼓捣这蒸馏酒!这二人世界,它不香吗?” 苏文博一听“独处”和“箐箐姑娘”,眼睛瞬间亮了,内心的雀跃几乎要按捺不住! 【对啊!他们都走了,就剩下我和箐箐……】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时光在向他招手。 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连忙从怀里掏出钱袋,偷偷塞到林轩手里,小声道:“姐夫!还是你想得周到!我爹前几天刚给了我三十两零花,包船花了二两,还剩二十八两,都给你!你们尽管去醉仙楼,挑最好的点,吃得越久越好!不用急着回来!” 说完,他立刻转身,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对着李弘烨等人朗声说道:“没错没错!几位贵客远道而来,能莅临我霖安城,实乃幸事!我苏文博最是敬重有学识之士,最爱结交四方朋友!所以今日这接风宴,必须由我苏二少爷做东!诸位务必赏光!” 他话锋一转,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只是……不巧晚辈还有些紧要杂务需即刻处理,实在无法亲身作陪,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林轩看着他这番流畅的表演,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这小子,体面话倒是越说越溜了。】 他转头又低声叮嘱了苏文博几句关于蒸馏火候、注意安全的细节,然后才对秦老说道:“秦老,那就劳烦您老,带着几位贵客先去醉仙楼雅间稍坐,点些茶水果品。我随后就到。” 秦老狐疑地看着他:“臭小子,怎么,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林轩指了指自己堪比鸟窝的头发,又扯了扯身上沾着酒渍和灰尘的衣衫,苦笑道:“秦老,您看我这副尊容……出门见客,总得稍作梳洗,换身干净衣裳,以示对诸位贵客的尊重不是?总不能真就这般蓬头垢面地去醉仙楼丢人现眼吧?” 众人看着他这确实狼狈的模样,倒也理解。李弘烨微微一笑:“林先生请自便,我等在醉仙楼恭候。” 李玉瑶笑声爽朗:“林公子,我们等你,我等着你给这位‘医学天才’打脸哦!” 说完,她还给了陈逸飞一个白眼。 “师傅,这…”陈逸飞手足无措,立刻求助于沈慕白。 “不碍事,不碍事!”沈慕白摆了摆手,“这是小姐开个玩笑罢了!” 于是,秦老便领着心中各怀思量的李弘烨、李玉瑶、沈慕白和陈逸飞先行离开了小院,前往醉仙楼。院子里,瞬间只剩下林轩、苏文博和萧箐箐。 苏文博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继续研究装置的萧箐箐,只觉得心花怒放,干劲十足。 而林轩,则快步走回房间。 第108章 醉仙楼 林轩回到房中,迅速梳洗,将那一头乱发仔细束好,换上了一袭苏半夏前些日子才为他新做的雨过天青色长衫。这衣衫用料讲究,剪裁合体,衬得他原本清秀的相貌更添几分儒雅,那股子懒散气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他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好歹不能给娘子丢人。】 出门时,他又特意叮嘱了还在兴致勃勃研究蒸馏装置的萧箐箐和苏文博:“小心火烛,可别真把我这院子点着了。” 萧箐箐挥挥手:“知道啦林先生,你快去吧!” 苏文博也拍着胸脯保证:“姐夫放心,有我在,万无一失!” 林轩看着这对活宝,无奈一笑,这才转身往醉仙楼走去。 醉仙楼,地字一号房内。 秦老已将林轩那份珍贵且潦草的手稿铺在桌上,供众人观摩。 一时间,房内气氛微妙。 李玉瑶郡主伸着纤纤玉指,小心翼翼地指着纸上那歪歪扭扭、仿佛喝醉了酒的字迹,掩唇轻呼:“这……这当真是那位林先生的手笔?与他弄出那等奇妙物事的才智相比,这字迹……出入未免也太大了些。” 她实在无法将这般“狂放不羁”的墨宝与方才院中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联系起来。 李弘烨闻言,唇角微扬,端起茶杯轻呷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俗语云,见字如见人。我瞧着,林先生这性子,倒与他笔下的字迹颇为神似,随性自然,不拘一格,自成一派。” 他言下之意,字丑人邋遢,倒是风格统一。想到林轩那标志性的鸡窝头,连他也不禁觉得有几分……别致的趣味。 而这两人还在品评字迹时,沈慕白与陈逸飞则已沉浸在手稿的内容之中。 陈逸飞只看了几行,那俊朗的眉头就死死拧成了一个结,脸上嫌弃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强忍着看了片刻,终是受不了那“视觉污染”与“荒谬内容”的双重冲击,猛地将头撇向一边,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讥讽:“字如其人,粗鄙不堪!内容更是荒诞不经,满纸胡言!什么‘胸腔闭式引流术’,什么‘微生物’,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师父,此等村夫妄语,有何可观之处?” 他将对林轩其人的轻视,完全投射到了这手稿之上。 沈慕白却是另一番神态。他眉头紧锁,几乎将脸贴到纸上,手指颤抖地指着某个墨团,语气急促地问:“老秦!这个……这个字念什么?还有这里,‘引’流管?这笔画……唉!” 他看得极为吃力,时而吸气,时而摇头,但那双老眼之中,除了困惑,更闪烁着一种遇到未知难题时的兴奋与执着。 秦老看着四人各异的神色,尤其是沈慕白那抓耳挠腮的模样,心中暗爽,仿佛三伏天喝下冰饮般畅快。当初自己造的罪可不能让自己一人承担,你这老小子也得经历一场。 他捋着胡须,笑眯眯地开始充当翻译兼解说: “诸位稍安勿躁,林小子这人,才华是有的,就是这字嘛……咳咳,颇具古风。老夫来为诸位解读一二。” 他指着稿纸,语气带着推崇:“此中所述,诸如‘气胸引流排气’、‘烈酒消毒清创’等论,确系林轩首创,老夫可以作证!”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重磅消息:“济世堂那个伙计三七,诸位或许不知,当初重伤垂死,引发气胸之症,老夫亦断言回天乏术。正是林轩,用了他这手稿中所载的之法,硬生生将那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如今已苏醒,并且用不了一个月,就可以活蹦乱跳了!” 他又提起苏老太公之事:“还有苏家老太公前次食物堵住咽喉,呼吸艰难,亦是林轩用奇法缓解,否则……唉。” 他虽未明言方法,但语气中的肯定毋庸置疑。 正当他准备继续讲解烈酒的其他医用妙处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后推开。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人信步而入。 来人身着雨过天青色长衫,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隽的眉眼。他面容俊朗,肤色白皙,嘴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眼神清明而温润,乍一看,竟像是个饱读诗书、温文尔雅的翩翩佳公子,与方才小院中那个顶着一头乱发、满手酒渍的“匠人”判若两人! 李玉瑶只觉得眼前一亮,呆呆地看着林轩,心中惊呼:【天哪!这……这竟是方才那个不修边幅的林先生?世上竟还有如此……如此俊朗出尘的白面书生?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连李弘烨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 陈逸飞更是愣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的是那个被他鄙夷的“赘婿”? 林轩仿佛没察觉到众人惊艳的目光,对着主位的秦老和李弘烨从容一揖,歉然道:“让诸位久等了。” 秦老哈哈一笑,招呼他入座。 林轩安然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那份属于自己的“墨宝”,以及众人各异的神色,心中已然明了。 果然,他刚坐下,陈逸飞便按捺不住,急于挽回方才失态的面子,同时也是打心眼里不信那些“歪理邪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面的礼貌,但语气中的质疑与挑衅显而易见: “林兄,方才拜读……呃,听闻了你的高论,着实令人‘耳目一新’。只是,陈某有几个疑问,不吐不快。你说伤口化脓乃看不见的微生物所致,此物无形无质,如何证明其存在?莫非是林兄臆想而来?此其一。” “其二,你说气胸之症需在胸口开口引流,先不论此法凶险,单说如何确保开口之后,外界污浊之气不入体反增其害?又如何保证引流之物顺畅排出?” “其三,你推崇烈酒消毒,殊不知酒性辛烈,用于伤口,岂非雪上加霜,徒增患者痛苦?如此种种,还望林兄不吝‘赐教’!” 他特意加重了“赐教”二字,姿态摆得极高,准备看林轩如何出丑。 林轩闻言,不慌不忙,他甚至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轻呷一口,方才抬眼看向陈逸飞,眼神平静无波,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陈公子问得好。”他放下茶杯,声音清晰而沉稳。 “首先,微生物虽目力难见,但其存在,并非无法验证。简单举例,一块熟肉与一块生肉同时置于空气中,为何生肉先腐败发臭?那便是微生物滋生之作。若以烈酒擦拭或用沸水蒸煮处理过刀具、布帛再接触伤口,伤口化脓之概率便大大降低,此即为控制微生物之效。陈公子若不信,大可寻两只伤势相近的动物,一用常法,一用我所述消毒之法,观其后续,结果自明。此非臆想,乃观察与实证之别。” 他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第一个问题,直接将皮球踢了回去,用可验证的实验说话。 “其次,气胸引流,关键在于‘闭式’二字。”林轩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简单画了一个示意图,“并非让伤口直通外界,而是以特制引流管,一端置入胸腔,另一端接入水封瓶液面之下。如此,胸腔内多余气体可借水压排出,而外界空气与污物,却因液封阻隔,无法逆流而入。此法并非莽撞开口,而是建立一条可控的、单向的排气通道。至于引流顺畅,则需根据患者情况调整体位、引流管位置,此乃医者操作之技,关乎经验,而非原理之谬。” 他寥寥数语,将一个复杂的医学概念解释得清晰易懂,甚至给出了关键的技术细节“水封瓶”,让沈慕白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凑近去看那水渍草图。 “最后,关于烈酒消毒。”林轩看向陈逸飞,目光锐利了几分,“陈公子可知,为何许多创伤,即使用尽名贵药材,依旧难逃溃烂命运?正是因为未曾清除根源——那些致病的微生物!烈酒擦拭之痛,是一时之痛,为的是杀灭病菌,杜绝后患,乃‘先苦后甜’,以小痛换大安!若因惧怕一时之痛,便放任病菌滋生,导致脓毒入血,高热惊厥,乃至丧命,那才是真正的雪上加霜,才是医者最大的失职!” 他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医者,父母心。但此心,当用于明辨病根,果断除患,而非妇人之仁,因噎废食!陈公子执着于药材温和、患者瞬时感受,却可曾想过,若能以一时之痛,换回一条性命,孰轻孰重?!”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惊雷,炸响在陈逸飞耳边。他引以为傲的理论在林轩结合了现代医学观念的雄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尤其是最后关于“医者父母心”的质问,更是直击他的理念核心,让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发现平日里熟读的医典,此刻竟找不出一句可以完美反驳的话来,一时间僵在当场,哑口无言。 沈慕白看着徒弟吃瘪,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看向林轩的目光充满了惊叹与狂热。秦老则是抚掌大笑,畅快无比。 李弘烨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心中对林轩的评价再次拔高:【此子,不仅奇技傍身,更有辩才与急智,绝非池中之物!】 李玉瑶更是看得美目异彩连连,只觉得此刻从容不迫、挥斥方遒的林轩,比方才俊朗的外表更添十分魅力。 林轩这番啪啪打脸,可谓打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彻底镇住了场子。 第109章 边吃边聊 地字一号房内。 沈慕白亲耳聆听了林轩那一番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且闻所未闻的医学理论,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扇沉重的大门被轰然推开,门后是一个光怪陆离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新世界。他不仅没有因为徒弟吃瘪而恼怒,反而脸上露出了近乎痴迷的笑容,再次小心翼翼地捧起桌上那份在他眼中已是“稀世珍宝”的潦草手稿,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细细品读起来,仿佛那些歪扭的字迹里蕴藏着无尽的真理。 他一边看,一边由衷地感叹,语气中带着释然与欣慰:“妙哉!妙哉啊!老秦啊,看来我们这两个老家伙,终究是有些跟不上趟了,眼光还停留在故纸堆里。这开拓创新的时代,合该是留给林小友这样的年轻人了!” 秦老见老对头终于服软,也是抚须微笑,眼中满是“早该如此”的得意,两位斗了半辈子的老人,此刻终于在认可林轩这一点上,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沈慕白放下手稿,转向林轩,态度已然变得十分客气甚至带着一丝请教之意:“林小友,方才我这劣徒,年纪尚轻,虽有些天赋,在医学一道的同辈中算是拔萃,但也因此养成了心高气傲的毛病,言语间多有冲撞,还望林小友你海涵,勿要与他一般见识。” 林轩从容地喝了口茶,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语气平和:“沈先生言重了。陈公子也是出于对病患的负责,对医道的严谨,出发点都是为了探寻真理,救治世人。理念之争,常有之事,小子明白。” “林小友好气度!”沈慕白赞叹一声,随即又板起脸对陈逸飞道:“逸飞,你可听到了?为师早就告诫于你,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这眼高于顶的性子,若再不收敛打磨,日后必吃大亏!今日林小友之言,你需细细品味,深刻反省!” 陈逸飞此刻还沉浸在林轩刚才那番无可辩驳的论述中,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疏漏,却发现对方不仅逻辑自洽,甚至给出了可行的验证思路,这让他内心受到的冲击远比表面上更大。 听到师父训斥,他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火辣辣的,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低头,闷声道:“是,师父教训的是,徒儿……受教了。” 这一次,语气里少了几分傲慢,多了几分复杂的思索。 眼看气氛从激烈的辩论转向缓和,李弘烨适时地站出来打圆场,他笑容温润,举杯示意:“好了好了,各位,大家能相聚于此便是缘分。学术探讨固然重要,但也莫要为了理念之争,忘记了我们今日来此的初衷——品尝这霖安第一楼的美食。听闻醉仙楼的菜品乃是一绝,来来来,秦老,快将您的‘珍宝’好生收起来,小二这就要上菜了,咱们边吃边聊,岂不惬意?” “对对对对对!三哥说得对,我们边吃边聊!我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啦!” 李玉瑶立刻抚着肚子,连声附和,娇俏的模样瞬间冲淡了方才的学术严肃气氛。 秦老和沈慕白也相视一笑,从善如流:“对对对,李公子所言极是,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然而,仅一廊之隔的天字一号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房间更为奢华,空气中弥漫着珍馐美馔与陈年佳酿的香气。主位之上,坐着一位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的中年官员,正是户部侍郎王崇明。陪坐在侧的,是满面红光的贺宗纬、眼神精明的贺元礼,以及一脸谄媚、小心翼翼作陪的宋知州。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皇商”之事。 贺宗纬亲自为王崇明斟满一杯美酒,语气恭敬中带着试探:“王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为我霖安商事操劳,实在令我等感佩。此番皇商遴选,能得大人亲临主持,实乃霖安商界之幸事。” 他绝口不提自己如何得知消息,但话语间已表明其消息灵通。 王崇明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目光深邃,并未直接回应,而是意味深长地说道:“贺家主过誉了。为国选材,分内之事。不过,贺家能在霖安药材行当屹立多年,成为翘楚,果然是有道理的。不仅根基深厚,这耳目……也是聪敏得很啊。” 他这话看似夸奖,实则点明了对贺家消息来源的洞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与审视。 贺元礼连忙接话,笑容得体:“大人明鉴,我们贺家不过是恪守本分,诚信经营,时刻关注朝廷动向,希望能有机会为朝廷,为陛下分忧罢了。” 宋知州立刻抓住机会,满脸堆笑地阿谀奉承:“王大人英明神武,高瞻远瞩!此次皇商选拔,标准定然极高。下官相信,在王大人的英明指导下,定能为朝廷选出最可靠、最得力的商户!贺家乃是霖安老字号,实力雄厚,定然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他这话,几乎是将“贺家”和“皇商”划上了等号。 王崇明淡淡地瞥了宋知州一眼,并未接他这个明显的马屁,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贺宗纬,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皇商,代表着朝廷的颜面与信誉,非同小可。首要的,便是‘根基稳固,供给无忧’。需有大量、稳定、优质的药材来源,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按时、按质、按量完成朝廷的征调。” 他微微停顿,观察着贺氏父子的反应,继续道:“其次,便是‘账目清晰,诚信可靠’。与朝廷打交道,每一笔账目都需经得起反复核查,绝不容许丝毫猫腻。” “最后,”他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分量,“便是要‘懂得分寸,明了大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一切以朝廷利益,以……陛下的心意为主。” 他这番话,既透露了选拔的核心条件,又再次隐晦地强调了“圣意”的重要性,话语如同云雾,让人捉摸不透,却又不敢忽视。 贺宗纬是聪明人,立刻领会其意。他脸上笑容不变,袖袍之下,一个沉甸甸的、看似普通的锦盒已被他不动声色地推到了王崇明的手边。 “王大人的教诲,贺某字字铭记于心!我贺家百草厅,定当恪守大人所言,以朝廷利益为重,绝不敢有丝毫怠慢!这点小小的‘霖安土仪’,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闲暇时把玩解闷。” 他语气恳切,仿佛真的只是送上一点地方特产。 王崇明眼皮都未抬一下,手指看似无意地在锦盒上轻轻一点,便不着痕迹地将其纳入袖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贺家主有心了。”他语气依旧平淡,“本官期待百草厅的表现。” 第109章 只问本心,但求结果 地字一号房内,珍馐佳肴陆续上桌,香气四溢。小二唱喏着菜名: “客官,您的 ‘佛跳墙’ 来咯——精选鲍参翅肚,文火慢煨十二时辰!” “‘金齑玉鲙’ ——新鲜河豚薄切如蝉翼,佐以秘制金齑酱!” “‘蟹粉狮子头’ ——蟹肉鲜甜,猪肉肥嫩,入口即化!” “‘龙井虾仁’ ——河虾仁脆嫩,茶香清远!” 还有 “百花酿鸭掌”、“松鼠鳜鱼”、“火腿鲜笋汤” 等等,摆满了桌面,色香味俱全。 林轩看着这琳琅满目的菜肴,闻着那绝非工业调味能比拟的天然香气,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真好啊,都是现做的,不是预制菜。” 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让众人一愣,唯有他自己明白其中意味。 酒过一巡,气氛愈发融洽。林轩心中对这几位的身份实在好奇,便借着酒意,看似随意地打趣问道:“李公子气度不凡,见解独到,不知在京中是从事何等伟业?莫非是掌管天下钱粮漕运,或是协理刑名典狱?” 他故意往高了猜,想探探底。 李弘烨何等人物,岂会轻易露底?他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举起酒杯,语气温和却不着痕迹地将话题推开:“林先生过誉了。弘烨不过家中略有薄产,帮着打理些南北货殖往来,偶尔读些闲书,见识浅薄,岂敢与朝堂诸公相提并论?倒是林先生这等奇才,屈居霖安,才是真正的明珠蒙尘。” 他四两拨千斤,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普通的商人子弟,反而将赞誉抛回给林轩。 林轩心中暗道【滑头】,面上却笑意不减,又将目光转向正小口品尝龙井虾仁的李玉瑶,由衷赞道:“李姑娘仙姿玉貌,性子又如赤子般活泼烂漫,灵气逼人。能养成这般明媚豁达又不失贵气的性子,想必家中长辈定是极为开明慈爱,将姑娘保护得极好,方能在这浊世中保有如此纯粹心性。实在是令人羡慕。” 李玉瑶还是头一次被男子如此直白又恰到好处地夸奖,关键还夸到了点子上,她确实被保护得很好,一大家子就她一个宝贝女儿,顿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心中却甚是受用。她放下筷子,眼波流转,学着兄长的口气,带着几分娇憨地“辩解”道:“林先生可真会说话!我家里……也就是寻常书香门第,规矩多了些,闷也闷死了!我不过是仗着祖父和父亲疼爱,才能偶尔出来透透气,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罢了。” 她这番说辞,与李弘烨异曲同工,将自己隐藏在“普通官家小姐”的身份之后。 林轩了然点头,不再追问两位“李姓”贵人,转而看向沈慕白和陈逸飞,这次语气肯定了许多:“沈老,您气质沉稳,目光如炬,谈及医理时更是专注忘我。若小子所料不差,您定是秦老在太医院的同僚,且地位尊崇。至于陈公子,”他看向陈逸飞,“年纪轻轻,医理精通,言谈间自信非凡,想必是太医院中最为出色的年轻翘楚了。秦老,小子猜得可对?” 沈慕白闻言,先是瞪了秦老一眼,笑骂道:“好你个老秦,定是你这张嘴没个把门的,什么都往外说!” 秦老立刻叫起屈来,指着林轩:“哎哎哎!老沈你可别冤枉好人!我何时透露过半句?这都是林小子自己观察推断出来的!我早跟你说过,此子心思之缜密,逻辑之清晰,远超常人!而且他在医道上的许多想法,看似天马行空,细究之下却往往直指核心,甚至能拿出实证!你偏不信!” 李弘烨再次看向林轩,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份洞察力与推理能力,绝非普通赘婿所能拥有。 李玉瑶更是觉得林轩仿佛一个巨大的宝藏,每一次接触都能带来新的惊喜,这般缜密的心思,她只在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文臣身上感受到过。 陈逸飞听到林轩准确点出自己太医院的身份,又被夸为“翘楚”,心中那份因为之前辩论落败而产生的不甘与好胜心再次被点燃。他虽对林轩的某些理论开始有所思考,但傲气仍在,尤其想在自身最擅长的领域找回场子。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正在专心对付一个蟹粉狮子头的林轩,带着一丝挑衅开口:“林兄既然对医道颇有见地,不知可曾听闻过 ‘金针渡穴’ 之法?此乃针灸至高技艺之一,需以内力辅佐金针,刺激特定隐穴,可活络气血,甚至能激发人体潜能,于危急时刻吊命续魂。光有奇谈怪论不足为凭,不若你我寻个时机,切磋一下这实实在在的针灸之术如何?” 他亮出了自己苦练多年的底牌,自信在此道上绝不会输。 林轩刚把一大块红烧肘子夹到自己碗里,正啃得满嘴流油,闻言头也不抬,含糊不清地摆摆手:“不比不比。什么金针银针的,听着就麻烦。要我说啊,小孩子才总要争个对错高下,成年人嘛,” 他用力撕下一块肘子皮,满足地咀嚼着,慢悠悠地道,“只问本心,但求结果。能把人治好,让患者少受罪,用什么法子不是用?何必拘泥于一种形式,非要分个你输我赢?累不累啊。” 他这话,看似惫懒,实则内涵深刻,直接将陈逸飞的挑战定性为“小孩子争对错”的幼稚行为,而将自己置于“只求结果”的务实成年人高度。 “你!”陈逸飞哪里受得了这般“侮辱”,说他心智如孩童?他俊脸涨得通红,霍然起身,也顾不得礼仪了,指着林轩,“林轩!你休要逞口舌之利!分明是自己不懂金针玄奥,在此大放厥词!我看你就是徒有虚名,不敢应战!” “放肆!” 这次,没等林轩回话,沈慕白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脸色铁青,显然是动了真怒。 “陈逸飞!你还有没有规矩!” 沈慕白声色俱厉,目光如刀般刮在徒弟身上,“为师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医者,当虚怀若谷,博采众长!林小友所言,句句在理!治病救人,结果重于形式!你倒好,不仅不思己过,反而一再咄咄逼人,甚至在这等场合失仪咆哮!你的修养呢?你的医德呢?!简直丢尽了我太医院的脸面!回去之后,抄写《大医精诚》百遍,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外出!” 沈慕白这番疾言厉色的训斥,如同冷水浇头,让陈逸飞瞬间清醒过来。他看着师父震怒的表情,又瞥见李弘烨微蹙的眉头和李玉瑶惊讶的眼神,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讷讷地不敢再言,颓然坐了回去,心中充满了懊悔与后怕。 经此一闹,宴席的气氛虽然稍显凝滞,但林轩那番“只问本心,但求结果”的言论,以及他面对挑衅时举重若轻的态度,却深深地印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中。 第110章 歪理正说 没了陈逸飞的咄咄逼人,席间气氛轻松了不少。李弘烨饶有兴致地问起一些霖安本地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林轩这个“外来户”哪里知道这些,只能一边奋力对付碗里的松鼠鳜鱼,一边含糊地“嗯嗯啊啊”,全靠秦老在一旁笑着补充讲解。 他就在秦老讲解后补充 “对对对,秦老说得是……”“唔,没错,就是这样……” 他点头如小鸡啄米,手下夹菜的动作却未有丝毫停顿,风卷残云般将百花酿鸭掌、火腿鲜笋汤里的精华部分扫入自己碗中,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好不容易坑了小舅子一点银子,碰上这等不是预制菜的真功夫美食,今儿个必须吃个痛快!】 李玉瑶看他这副与方才侃侃而谈的医道奇才截然不同的模样,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林先生,您这……可是饿得急了?还是平日里在家中……经常吃不饱饭?” 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有本事的人会如此“饥渴”。 林轩嘴里塞满了蟹粉狮子头,鼓着腮帮子,还没来得及吞咽解释,一旁的秦老就哭笑不得地替他回答了:“李姑娘有所不知,林小友家中那位娘子,能干又贤惠,怎会让他吃不饱?依老夫看呐,他就是天生这副脾胃,见了美食就走不动道,且最是看不得浪费,定要‘颗粒归仓’才甘心。” “唔唔唔!对对对!”林轩努力咽下食物,猛点头,朝秦老投去一个“知我者秦老也”的眼神,随即筷子又精准地夹起一块金齑玉鲙,感叹道,“秦老懂我!正所谓民以食为天,我呢,是以眼前美食为天!此等天赐美味,若不好生品尝,岂非暴殄天物?” 他这副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憨直的吃货模样,逗得李弘烨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有趣!着实有趣!林先生不仅医术奇绝,这在‘食道’一途的见解,也是别具一格,深得真味!妙人,真是妙人!” 他被林轩这毫不做派的真性情取悦了,觉得比那些规行矩步的文人雅士有趣得多。他大手一挥,甚是豪爽地高声道:“小二!再加几个招牌菜!” 林轩一听“加菜”,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到那瘪下去的钱袋,【小舅子那点加上娘子给的那些怕是要顶不住了!】 他连忙放下筷子,试图阻止:“别别别!李公子,使不得!您看这桌上,菜还多着呢,足够我们几人吃了,万万不可再浪费!我已经吃饱了,真的!” 他努力做出一个饱腹的表情。 李弘烨何等眼力,目光在林轩那依旧蠢蠢欲动的筷子和故作镇定的脸上扫过,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他不由再次朗声大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豪气:“林先生不必推辞!今日能有幸结识先生这般有趣的人物,不仅于医道、制酒令李某大开眼界,便是这用餐之姿,也让人心生欢喜。这顿饭,就当是李某为结识新友聊表心意,由我做东,林先生万不可再与我争抢!” 林轩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啥?你请客?!早说啊!害我白担心一场!】 他脸上瞬间阴转晴,几乎是立刻高举手臂,用比李弘烨刚才还要洪亮、还要急切的嗓音朝着门外疾呼:“小二!加菜!把你们醉仙楼最拿手、最贵的招牌菜,再给爷上几道!速度要快!” 这变脸速度之快,态度转换之彻底,完全不在乎其他人惊愕的目光。 “噗嗤——”李玉瑶直接笑出声来,她一边笑一边摇头,“从未见过……从未见过如林先生这般……这般率真之人!” 她本想说他厚脸皮,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词不够雅,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林先生根本不在乎什么虚礼,实惠最重要。 李弘烨也是哑然失笑,无奈地扶了扶额,叹道:“林先生……真乃大胃王也。” 他算是彻底领教了。 秦老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林轩一脚,拼命对他使眼色,嘴角抽搐,眼神里写满了:【臭小子!你给我适可而止!你知道李公子是什么身份吗?让他请客已是天大的面子,你还敢顺杆爬点贵的?!快收敛点!】 林轩被踩得龇牙咧嘴,茫然地看向秦老,一脸无辜且关切地问道:“秦老,您眼睛怎么了?是抽筋了还是进沙子了?要不要我帮您吹吹?” 他那清澈的眼神,表明他是真没接收到秦老的暗示。 秦老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最终只能重重叹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在借酒消愁。 一旁的陈逸飞看到这一幕,原本阴郁的心情竟然莫名好了一丝,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翘起,心中冷笑:【林轩啊林轩,你果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竟敢如此戏耍……哼,我看你有几条命可以挥霍!医学一道的未来,终究要靠我这般懂得审时度势之人引领,岂容你这等乡野村夫肆意妄为!】 沈慕白则是看得目瞪口呆,凑近秦老,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问道:“老秦,他……他一直都是这样……‘真性情’吗?” 秦老回给他一个饱含沧桑与无奈的苦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玉瑶被林轩这毫不掩饰的“豪迈”逗得前仰后合,笑嘻嘻地说:“林先生,您还真是不客气呀!这份真性情,京城里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了!” 林轩闻言,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龙井虾仁,拿起布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这才莞尔一笑,振振有词:“李姑娘此言差矣。大家今日相逢即是有缘,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李公子雅量,今日在霖安城做东请我林某,那是瞧得起我。说不定他日,林某机缘巧合去了京城,也会越俎代庖,在京城最好的酒楼回请各位呢?《礼记》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这可是在遵循古礼,为将来的京城之约提前铺垫,岂能算是客气?” 他这一番歪理,硬是把占便宜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了江湖气与歪打正着的逻辑。 第111章 往事休提 李玉瑶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小嘴,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能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嘀咕道:“就你歪理多!” 一旁的陈逸飞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虽然被师父训斥,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挑战医学理论,但见林轩如此“恬不知耻”地占李公子的便宜,那股子优越感和不忿又冒了出来。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尖酸的嘲讽,试图将林轩架在火上烤:“林轩,你可知你能坐在这里,与在座诸位同席而食,是多大的运气与造化?不知珍惜机缘,谨言慎行,反而如此……如此肆无忌惮地占人便宜,真乃小人所为,为君子所不耻!李公子宽宏,不与你计较,你却愈发得意忘形了么?” 林轩正乐呵呵地准备对新上桌的八宝葫芦鸭下箸,闻言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看向陈逸飞,语气轻松:“陈公子,你这就不懂了吧?真正的君子之交,淡如水是不假,但也能浓于酒,炽于这满桌佳肴。李公子请客,是出于欣赏与结交之心,我欣然接受,并准备他日回请,这是坦诚与承诺。若我此刻扭扭捏捏,故作清高,那才是虚伪,才是真正看不起李公子的心意。你说,是坦诚相待的小人可爱,还是口是心非的伪君子可憎?” 他四两拨千斤,又把“小人”的帽子巧妙地丢了回去。 “你……强词夺理!”陈逸飞被噎得脸色发青。 “罢了!逸飞!”沈慕白终于忍无可忍,将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脸色沉了下来,“这么多珍馐美味都堵不上你的嘴吗?看来霖安城这一趟,为师就不该带你出来!你若再敢多言一句,立刻给我回客栈面壁思过!” 他这次是真的动了怒,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逸飞见师父脸色铁青,顿时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下去,低着头再不敢吭声,只能用力戳着碗里的米饭,仿佛那是林轩的脸。 李玉瑶看着陈逸飞这接二连三吃瘪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她在京城就没少见陈逸飞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如今看他被林轩治得服服帖帖,只觉得比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舒爽,连带着看满桌的菜肴都觉得更香了。 秦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对着余怒未消的沈慕白调侃道:“老沈啊,不是我说你,如今太医院的年轻后辈,都这般……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的吗?这涵养功夫,可得好好打磨打磨啊。” 沈慕白老脸一红,没好气地瞪了秦老一眼,无奈地摇摇头:“唉,是我平日太惯着他了,疏于管教。太医院其他年轻子弟,倒也不全是这般模样。” 秦老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狡黠,他捋着胡须,故意拉长了声音:“哦——是吗?想当年,老夫把太医院首席之位传给你的时候,可是千叮万嘱,要你好好栽培后进,你就是这般管教子弟的?看来老夫当年所托非人啊……” 沈慕白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老秦!你个为老不尊的东西!什么叫你传给我的?!那太医院首席之位,明明是我自己凭真才实学,兢兢业业挣来的!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当年要不是你运气好……” 秦老立刻打断他,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哎哎哎,往事休提,休提也罢!”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光芒,故意用一种气死人的怀念语气说道:“不过嘛,想当年,你我同在太医院任职的时候,只要有我秦某在的地方,你沈慕白,嘿嘿,可就永远只能排第二喽!哈哈哈哈!” 他说完,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沈慕白被他这话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秦老:“好啊!老秦头!你个无耻老儿!那不过是……不过是那天我恰好奉旨外出,陛下才让你去给皇后娘娘诊脉而已!你就捡了这么一次便宜,显摆了多少年了?!显得你多了不起似的!” 秦老优哉游哉地夹起一块佛跳墙里的鲍鱼,放入口中,眯着眼享受地咀嚼着,含糊道:“哦?不可否认,运气,它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哈哈哈哈!” 那爽朗的笑声在地字一号房内回荡。 “你……你简直……”沈慕白指着秦老,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太医院泰斗,此刻如同孩童般斗嘴,看得李弘烨摇头失笑,李玉瑶更是掩嘴笑得花枝乱颤。 林轩则趁着他们吵架没人注意,迅速地将八宝葫芦鸭最肥美的鸭腿夹到了自己碗里,深藏功与名。 这场接风宴,就在这吵吵嚷嚷、却又莫名和谐热闹的气氛中,走向了尾声。 宴席终了,林轩满足地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毫无形象地打了个悠长的饱嗝,“嗝——”。这声音在略显安静的酒楼走廊里格外清晰。李玉瑶觉得有趣,掩嘴轻笑;陈逸飞则是满脸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秦老和沈老无奈摇头,早已见怪不怪。 一行人刚走出地字一号房,迎面就碰上了几位“老熟人”。 林轩眼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笑容,扬声打招呼:“哟!这不是贺家主,贺少东家嘛!巧了巧了!哟,宋大人您也在?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几位也是刚用完膳?” 他那语气,熟稔得像是遇到了多年老友。 贺元礼看到林轩那副春风得意、尤其是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的笑容,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发白,若不是顾忌王崇明在场,他真想冲上去把那张脸揍开花。贺宗纬的眼神则如同淬了毒的冰棱,死死钉在林轩脸上,如果目光能杀人,林轩此刻早已被凌迟处死。 王崇明见这阵仗,面露诧异,看向贺宗纬:“贺家主,你们……认识?” 第112章 连吃带拿 宋知州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林轩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坏了大事,连忙上前一步,抢在贺宗纬之前解释,语气带着刻意的疏远:“啊,回大人,都是霖安城内有头有脸的,自然是认识的,认识!只是……不太相熟,不太相熟而已。大人,时辰不早了,这边请……” 他只想赶紧把王崇明这尊大佛请走,远离林轩这个瘟神。 然而,王崇明的目光却越过了林轩,落在了他身后气度不凡的李弘烨和李玉瑶身上。当他看清李弘烨的面容时,心中猛地一凛,那份身为朝廷二品大员的傲气瞬间矮了半截,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行礼。但他刚有所动作,便接收到了李弘烨那道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警告的眼神。久经官场的王崇明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他硬生生止住动作,脸上迅速挤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上前两步,对着李弘烨和李玉瑶躬身道:“李公子,李姑娘,你们…怎会出现于此!”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弘烨面色平淡,语气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威压:“王大人能来这里,为何我与舍妹就不能来?” 林轩一见这架势,眼睛顿时亮得像发现了猎物的狐狸,【哟嗬!有大戏!】他立刻悄无声息地缩到廊柱旁,不知从哪儿真摸出了一小把瓜子,熟练地“咔吧”磕了起来,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悠闲姿态,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视,津津有味。 王崇明被李弘烨一句话问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官员与商人私下往来本就是大忌,就算没事也能被扣上一顶“结交奸商,图谋不轨”的大帽子。 他额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连忙解释:“不不不!李公子您误会了!下官……下官此行是奉旨公干,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 他袖子里那个刚收下的、沉甸甸的锦盒,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慌意乱。 宋知州眼看情况不对,虽然猜不透李弘烨的具体身份,但能让王侍郎如此卑躬屈膝的,绝对是通天的人物!“皇商”之事容不得半点闪失,他赶紧上前帮腔,对着李弘烨躬身道:“这位李公子,下官霖安知州宋志,可以作证,王大人确实是因公务莅临霖安,下官也只是按规矩接待,绝无任何逾越之举,还请公子明鉴!” 李弘烨只是微微皱眉,重复了两个字:“哦?是吗?” 那股无形的、来自权力顶端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王崇明浑身不自在,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用袖子不停擦拭额头的冷汗。 贺宗纬也是人精,立刻看出了李弘烨的非同小可,赶忙上前堆起笑脸打圆场:“对对对!李公子您也看到了,咱们霖安城就数这醉仙楼的饭菜还能入口。王大人远道而来,我们自然要用最好的招待,尽一尽地主之谊,绝无他意,绝无他意!” 李弘烨看都没看贺宗纬一眼,目光依旧锁定在王崇明身上,语气淡漠却带着敲打的意味:“如此,最好。王大人,望你时刻谨记此次来霖安的目的,秉公办理,切勿……因小失大。”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不敢忘记!定当秉公办理!” 王崇明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 “我们走吧。”李弘烨不再多言,对身旁几人示意。 就在这时,刚才还在嗑瓜子的林轩如同兔子般窜到李弘烨面前,脸上摆出极度诚恳的表情,声音洪亮得几乎整个酒楼都能听见:“哎呀!李公子!使不得,实在使不得啊!这顿饭哪能让您破费呢?您远来是客,我林轩作为霖安本地人,这顿必须由我来请!让我尽一尽这地主之谊!”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去掏钱袋。 李玉瑶看着他这浮夸至极的演技,忍不住捂嘴轻笑,肩膀微微耸动。陈逸飞则是满脸鄙夷,觉得林轩此举简直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秦老和沈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四个大字——“一脸无语!” 李弘烨何等聪明,瞬间就明白了林轩这戏精的言外之意!他脸上那副严肃的表情立刻冰雪消融,化为春风般和煦的笑容,配合地摆摆手:“哎,林公子,你这就太见外了!说好的这顿由李某做东,岂能言而无信?你就莫要再推辞了!” 一直在旁边密切关注事态的贺宗纬,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儿子贺元礼的拉扯和宋知州递来的急切眼神。他瞬间福至心灵——这是天赐的拉近与这位神秘“李公子”关系的大好机会啊!岂能错过? 他立刻整了整衣袍,上前几步,对着李弘烨和林轩拱了拱手,脸上堆满热情而不失体面的笑容:“李公子,林姑爷!二位何必争执?今日大家能在此相聚,便是缘分!依贺某看,这顿饭,就由我贺某人做东吧!一来,算是为之前与林姑爷的一些小小误会赔个礼,二来,也是为李公子、李姑娘接风洗尘,聊表心意!还望李公子和林姑爷,万万不要推辞!” 李弘烨目光转向林轩,眼神里分明在说:【看,鱼儿这不就上钩了?你满意了?】 林轩脸上瞬间露出“遗憾万分”的表情,猛地一拍大腿:“哎呀!贺家主,您这……您这真是太客气了!太讲究了!本来说好我请李公子的,奈何……唉,家中娘子管的严,月例钱就那么一点点。”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穷”的手势,随即话锋一转,变得“深明大义”起来,“既然贺家主如此不计前嫌,心胸广阔,那我林轩也不能太小家子气!这次机会,我就忍痛割爱,勉为其难让给您了!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下次!下次李公子若再来醉仙楼,您可千万不能和我抢了!那做东的机会,必须留给我!” 贺宗纬嘴角微微抽搐,内心早已将林轩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微笑,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下次一定让给林姑爷!” 林轩这才心满意足,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昂首挺胸,和李弘烨一行人谈笑风生地下了楼梯。 他们刚走远,贺元礼就迫不及待地高声喝道:“小二!地字一号房那桌,算在本公子账上!一共多少银两?” 店小二早已拿着账单候在一旁,闻言连忙上前,恭敬地回答:“回贺少东家,地字一号房,共计消费——二百五十两!” “什么?!”贺元礼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陡然拔高,“多少?你说多少?你再给本公子说一遍!” 他天子一号房的奢华宴席也不过百两左右,地字房怎么可能这么贵? 店小二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再次确认道:“贺少东家,没错,是二百五十两。账单明细在此。他们点的都是本酒楼的招牌菜,而且还重复上了双份,更主要是……刚才林姑爷他们离开前,又从前台提了咱们醉仙楼窖藏二十年的招牌‘醉仙酿’,一共……二十五坛。林姑爷吩咐了,稍后直接送到苏府,说是……再由他转交给李公子一行人品尝。” 贺元礼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为何不直接送到李公子下榻之处?!” 店小二一脸为难:“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林姑爷是这么吩咐的……” 贺元礼手指捏得咔咔作响,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一个林轩!连吃带拿,还用我们贺家的银子,给你自己做顺水人情!这份‘情谊’,我贺元礼记下了!” 贺宗纬虽然也肉痛,但到底老辣些,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压低声音安抚道:“元礼,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且让他再蹦跶几天。只要我们顺利拿到‘皇商’的名额,到时候,捏死他一个小小的济世堂,还不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宋知州也在一旁帮腔:“贺兄说得对,贤侄暂且忍耐。那林轩不过是脸皮厚些,嘴皮子利索些,成不了大气候。” 王崇明看着林轩等人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满脸愤懑的贺家父子,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这霖安城的水,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而那个叫林轩的年轻人,更是让他有种看不透的感觉。他默默地将袖中那个烫手的锦盒,又往深处塞了塞。 第113章 姐夫,她夸我了 林轩与李弘烨一行人在街角告别,晃晃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刚踏进院门,就看见一幅“和谐”的劳动画面:苏文博蹲在临时垒起的灶台旁,一边小心翼翼地添着柴火控制火候,一边盯着那汩汩流出酒液的导流管傻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而萧箐箐则全神贯注地守在接酒的坛子旁,仔细观察着酒液的清澈度,小巧的鼻翼不时耸动,嗅闻着那愈发浓烈的酒香。 “喂,小舅子,一个人搁这儿傻乐什么呢?捡到金元宝了?” 林轩走过去,好笑地拍了拍苏文博的肩膀,心里琢磨着,【难不成这小子和萧姑娘独处一上午,真有什么意外进展?】 苏文博被他一拍,猛地回过神来,见到是林轩,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指着旁边两个已经用红布封好口的酒坛,邀功似的说道:“姐夫!你回来得正好!快看!这蒸馏的技术,我差不多掌握了!你看,这都是我和箐箐姑娘一起弄出来的!足足两坛呢!” 林轩闻言,走到其中一坛封好的酒前,拍开泥封,凑近闻了闻。一股比之前用普通粮食酒蒸馏出的更为醇厚、凛冽的香气直冲鼻腔,少了些许杂味,多了几分纯粹。 “哟嘿!”林轩眼睛一亮,拍了拍酒坛,由衷赞道:“不错嘛!你小子,可以啊!这才半天功夫,就有模有样了!有进步!” 得到林轩的认可,苏文博更是得意忘形,竟然鬼使神差地扭捏了一下,模仿着不知从哪儿看来的女儿家姿态,用肩膀轻轻撞了林轩一下,声音贱兮兮地压低,却又难掩兴奋:“嘿嘿……刚刚……刚刚箐箐姑娘也是这么夸我的!” 林轩一脸诧异地看向正在忙碌的萧箐箐,扬声问道:“箐箐姑娘,你刚真夸他了?” 萧箐箐头也没抬,注意力还在酒坛上,语气坦荡毫不作伪:“对呀!迷人公子虽然有时候脑子不太灵光,但对于这蒸馏火候的把控,还是相当精准的,值得本姑娘认可一句。” “姐夫!你听!你听到了吗?!”苏文博激动得双手紧紧抓住林轩的衣袖,用力摇晃,“箐箐姑娘她又夸我了!她说我火候把控精准!” 林轩一脸嫌弃地甩开他的爪子:“行了行了,看把你能的!夸你一句尾巴就翘上天了。” 他走到蒸馏装置前看了看,提议道:“这普通粮食酒提纯的,劲道是够了,但底子薄,香气终究差了些意思。弄完这一坛,咱们换点上好的佳酿来做原料试试,说不定能蒸馏出意想不到的顶级好东西哦?” “上好的佳酿?”萧箐箐和苏文博几乎同时转过头,眼睛闪闪发光,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哪里有上好的佳酿?!” 林轩神秘一笑,打了个响指,手指指向院门口:“那——这不就来了么!” 他话音未落,只见四个穿着醉仙楼服饰的小厮,或拖着小板车,或用手推车,或小心翼翼地扶着,正将一坛坛贴着“醉仙酿”封条的酒坛往院里运。板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一行人到了院中空地,为首的那个伙计快步走到林轩面前,恭敬地问道:“林姑爷,您要的二十五坛‘醉仙酿’都送到了,您看给您放哪儿?” 林轩随意地指了指那片还算宽阔的角落:“就堆那儿吧,辛苦几位了。” 伙计们应了一声,开始轻手轻脚却又效率极高地将酒坛搬运、码放整齐。 苏文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凑到林轩身边,压低声音,难掩震惊:“姐夫!这几人……是醉仙楼的伙计!你这酒……莫不是从醉仙楼弄来的?一坛,两坛……我的天老爷!你买了二十五坛?!这醉仙酿可是霖安城数一数二的好酒,价格不菲!你……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他可是刚把自己的“老婆本”贡献出去请客了。 林轩白了他一眼,含糊其辞:“哎呀,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山人自有妙计!等会儿用这好酒蒸馏出精品,第一个让你尝尝味道如何,够意思吧?” 这时,萧箐箐也好奇地走近那些码放好的酒坛,随手拍开一坛的泥封,用手扇着气味闻了闻,美眸中顿时闪过惊艳:“好酒!香气醇厚绵长,底蕴十足!这酒本身的浓度和品质,似乎……丝毫不亚于我们现在用普通酒蒸馏出的这些烈酒了。” 林轩赞许地点头:“箐箐姑娘好嗅觉!这醉仙酿,应该算是目前霖安城里能买到的最好的佳酿之一了。” 他目光扫过那二十五坛酒,脸上露出一种实验狂人才有的兴奋光芒,“你们说,要是用这霖安城顶好的佳酿作为基础,再进行一次提纯蒸馏,去芜存菁,最后……会得到什么样的神仙滋味?” 苏文博闻言,看着那些酒坛,仿佛看到了无数闪耀的功勋章,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萧箐箐更是双眼放光,满脸期待地看向林轩,仿佛他已经掌握了点石成金的仙术。 待到四名小厮搬完所有酒坛,寒暄一番离去之后,小院重新安静下来。林轩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醉仙酿和身边两个充满干劲的“学徒”,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 “原料到位!那还等什么?开干!” 苏文博立刻抢着喊道:“老样子!我负责火候!保证稳稳当当!” 萧箐箐也当仁不让:“我负责接酒!定要接出最清澈的酒心!” 林轩满意地点点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吃撑的肚子,非常自然地说道:“很好!分工明确!那……我负责技术指导,以及……趁现在阳光正好,先眯一会儿养足精神!你俩先弄着,有搞不定的再叫我哈!” 说完,他也不管两人无语的表情,熟练地回到了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苏文博和萧箐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对接下来“顶级烈酒”诞生的强烈期待。 两人不再多言,一个搬酒,开酒,倒酒以及专心控火,一个凝神接酒,小院再次沉浸在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氛围之中。 第114章 就一小口 小院里,苏文博和萧箐箐忙得热火朝天,灶火映红了脸庞,新出的酒液滴滴珍贵。而房内,林轩睡得昏天暗地,鼾声与院中的忙碌交织成奇特的交响。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雀跃的脚步声和清脆的“姑爷!姑爷!”的喊声由远及近。小莲像只快乐的蝴蝶,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一眼就看到院子里堆成小山的酒坛,以及正在忙碌的二少爷和一位陌生的俊俏姑娘。 苏文博回头瞥了她一眼,眉头微皱,立刻又专注于手中的火候,不耐烦地低喝道:“嚷嚷什么?没看见正忙着呢!” 小莲被他这一喝,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欢快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声音也小得像蚊子哼哼:“姑…姑爷……” 苏文博最烦做事时被人打扰,尤其还是这个看起来就怯生生的小丫头,他没好气地说:“你姑爷在房里睡觉呢!天塌下来也别现在吵他!” 小莲对这位脾气不好的二少爷是打心眼里害怕,以前就常说要发卖自己,莫不是姑爷小姐护着,恐怕都被发卖好几回了。此刻被他训斥,吓得她小脸发白,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萧箐箐看不过去了,放下手中的活儿,走到小莲身边,语气温和地解释道:“找林先生是吧?迷人公子说的没错,林先生忙了一上午,刚才歇下。你有什么事,要不等等再过来,或者先告诉我们?” 小莲感受到萧箐箐的善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如捣蒜:“没…没什么急事。那…那我等姑爷醒了再过来。” 说完,她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她紧张的地方。 “等等!”苏文博忽然叫住了她。 小莲身体一僵,怯生生地回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脏砰砰直跳:“二…二少爷,您…您还有何吩咐?” 她心里已经做好了被责骂的准备。 却见苏文博没有骂她,而是顺手拿过旁边一个干净的小酒杯,从刚刚蒸馏好、尚未完全封存的一小坛精品酒里,小心翼翼地舀了半一杯。那酒液清澈如水,在杯中微微荡漾。 “拿着!”苏文博将酒杯递过去。 小莲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酒杯,脑子里一片空白:【啊?不是要发卖我?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她呆愣的模样,苏文博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语气依旧硬邦邦,却透着一丝别扭的意味:“拿去!给我堂姐尝尝!就说是…是我苏文博亲手弄出来的‘仙品’!让她也见识见识!” 原来是这样!小莲这才明白过来,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她连忙双手捧住酒杯,连连点头:“是是是!奴婢一定送到!谢谢二少爷!” 这次,她逃离的脚步放缓了许多,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小步疾走,生怕将杯中这珍贵的“二少爷仙品”给洒出一滴。 目送小莲离开,萧箐箐戏谑地看向苏文博,调侃道:“哟,迷人公子,看来你的‘威严’不小嘛,瞧把那小丫头吓的。” 苏文博闻言,有些得意地甩了甩额前并不存在的碎发,故作深沉:“那是自然!本少爷好歹是苏家二公子,没点气场,如何镇得住府里上下?不过这丫头,跟着我姐那么久了,胆子还是一点没见长,真是……” 他嘴上嫌弃,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以往的戾气。 小莲捧着那杯酒,如同捧着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回到了济世堂。她将酒杯轻轻放在柜台上,对正在埋头算账的苏半夏说道:“小姐,姑爷他……还在睡觉呢。这个,是二少爷让我拿给您的,说是他自己鼓捣出来的……‘仙品’。” 她特意强调了“二少爷”和“仙品”这几个字。 苏半夏闻言,放下手中的算盘。 “林轩还在睡?”她微微蹙眉,心中掠过一丝愧疚,“许是我的错,为了那点小心思,害得他昨夜未能安眠。” 她的目光又落回酒杯上,好奇地打量着那杯酒。只见酒液清澈异常,毫无杂质,凑近一闻,一股前所未有的浓烈醇香扑鼻而来,确实比平日里接触到的任何酒都要凛冽浓厚。 疑惑更深:“你说这是文博自己酿的?他何时懂得这些了?” 她这个堂弟,平日里不是遛鸟斗蛐,就是惹是生非,跟“酿酒”这种需要耐心和技术的事情根本搭不上边。 小莲连忙点头,又摇了摇头,老实回答:“奴婢也不清楚是怎么做的,但二少爷确实是这么交代的,还特意嘱咐了一定要交给小姐您。” 苏半夏眉头微蹙,心中更是疑惑。苏文博虽然对她没有像二叔那般明显的敌意,但也绝谈不上亲近,更别说主动送东西给她品尝了。 今日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她看着那杯酒,犹豫着要不要尝一口,毕竟苏文博的前科不少,万一又是他的恶作剧…… 就在她犹豫之际,一个洪亮而充满惊喜的声音从济世堂门外传了进来: “哎呀妈呀!好家伙!这是什么酒?竟有如此霸道浓烈的酒香!隔着一条街都快把俺的魂儿勾走了!” 苏半夏和小莲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材富态、满面红光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上好的绫罗绸缎,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玉扳指,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富贵”模板。这男子的目光仿佛被磁石吸引,根本没看柜台其他地方,径直就奔着那杯酒而来,一边走还一边用力吸着鼻子,脸上露出极度陶醉的神情。 “香!真他娘的香!俺李富贵走南闯北几十年,大江南北的酒也算见识过不少,还从未闻过如此纯粹、如此勾魂的酒香!” 他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那杯酒,仿佛看到了稀世珍宝。 苏半夏见他如此失态,轻咳一声,出声提醒:“这位先生,您是……” 李富贵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他连忙整了整并不需要整理的衣服,发出爽朗且音量巨大的笑声,身上的肥肉都跟着欢快地颤动起来。 “哈哈哈!失礼失礼!这位小姐,俺姓李,名富贵!就是个外地来的行商,今日路过贵宝地,猛然闻到这般绝世酒香,一时忘形,还望小姐莫要见怪,莫要见怪啊!” 他说话带着点北方口音,显得格外豪爽。 苏半夏见他态度诚恳,虽举止粗豪了些,但不像恶人,便微微一笑,解释道:“李先生言重了。让您见笑的,这酒不过是家中堂弟无意间捣鼓出来的玩闹之物,当不得先生如此盛赞。” “哎!小姐您这可就说错了!”李富贵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俺李富贵别的不敢说,这对酒的品鉴,那可是祖传的本事,也是吃饭的家伙!天底下大大小小的酒楼,俺起码去过七成!可从未有一种酒,能像这杯酒这般,光闻其香,便知它清冽如山泉,浓厚如凝脂!小姐,俺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让在下品尝一番?就一小口!” 第115章 这酒,神了 李富贵伸出粗短的手指,比划着,眼中充满了渴望。 苏半夏顿时有些尴尬。这酒她自己都没尝过,更不知道苏文博在里面加了什么“惊喜”,万一有问题,岂不是害了人? 她斟酌着措辞:“这个……李先生,并非小女子吝啬。实在是这酒刚刚产出,其味如何,有无不妥,尚不可知。怎敢让您轻易冒险尝试?若是出了差池……” “不打紧!绝对不打紧!”李富贵大手一挥,浑不在意,“没人尝过更好!俺李富贵能有幸成为品尝这绝世佳酿的第一人,那是俺的缘分,说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啊!小姐您放心,俺绝不白占您便宜!” 说着,他动作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锭足足二十两的雪花银,“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这二十两银子,就当是俺买了这杯酒了!无论滋味如何,绝无怨言!” “这……这如何使得……”苏半夏还想推辞。 但那李富贵已是迫不及待,不等她说完,便自顾自地端起那杯酒。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先放在鼻尖下,闭上眼睛,极其专业地细细品味那香气,脸上露出无比享受的表情。接着,他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滴,在口中细细咂摸,眼睛猛地亮起,连声啧啧称奇:“妙!妙啊!”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举起酒杯,饮下了小半口。酒液入口,他没有立刻吞咽,而是让它在口腔中回荡,感受着那奇妙的触感。只见他双眼猛地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脱口而出:“咦?竟不烧喉?!” 他闭上眼,整个人仿佛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仔细感受着那酒液带来的、从喉咙到胃腹,再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温热暖流,以及那磅礴却并不刺激的酒力。 好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仿佛有光芒在跳跃,赞叹道:“醇厚绵长,力道足却不呛喉,好酒!真是好酒!” 说罢,他不再犹豫,一口气将杯中剩余的酒液全部干完! “哈——!舒坦!”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郁酒香的浊气,脸上泛起满足的红光,重重地将空酒杯放回柜台,大手再次一挥,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洪亮: “姑娘!俺也不绕弯子了!这酒,神了!俺喝了半辈子酒,这是头一遭!敢问姑娘,这酿酒的方子,可否卖给俺李富贵?价钱随你开!只要俺能拿得出,绝无二话!” 小莲在柜台下面悄悄扯了扯苏半夏的衣袖,小声急道:“小姐,这…这酒是二少爷在姑爷院中弄出来的,配方怕是姑爷的,我们…我们做不了主啊!” 苏半夏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对着李富贵,微微摇了摇头。 李富贵见她摇头,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仿佛看到一座金山从眼前飞走了。他尝过这酒的滋味后,再想想自己以前喝的那些所谓“美酒”,简直如同泔水!若是以后喝不到了,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怎么?姑娘不愿意?”他急得额头冒汗,“还是俺说得不够明白?姑娘,只要你肯割爱,在俺李富贵能承受的范围内,多少钱,你直接开口!一万两?两万两?咱们都好商量!” 他为了这口酒,几乎是豁出去了。 济世堂内,一时间陷入了奇异的寂静。一边是纠结如何解释的苏半夏,另一边是双眼放光、志在必得的豪商李富贵。 小莲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小嘴微张,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一万两?两万两?她这辈子经手过的最大一笔钱,就是之前替三七保管的那两千两“巨款”,那已经让她觉得是天文数字了。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商人,开口就是万两起步?天啦!她的小脑袋瓜根本无法想象那是多大一堆银子,甚至开始恍惚地幻想,如果自己真有这么多钱,该怎么样才能花得完…… “小莲?”苏半夏的声音将她从发财美梦中惊醒。 “啊?小姐?”小莲茫然回神。 苏半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吩咐道:“要不,你再去小院看看,姑爷醒了没有?” 小莲闻言,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小声嘀咕:“可是……万一姑爷还没醒呢?” 她实在不想再去面对二少爷那吓人的气场。 苏半夏自然明白她的顾虑,但现在有客人在场,她不便离开,只好柔声道:“那你就敲门把他叫醒,就说我有要事与他相商,务必请他过来一趟。” “可是……小姐,二少爷他……还在那里呢,奴婢……奴婢有点怕……”小莲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带上了哭腔。 苏半夏看着她这副模样,也是于心不忍,想了想道:“要不……你找个人陪你一起去?壮壮胆也好。” 小莲怯生生地点了点头:“那……那好吧。” 可她环顾济世堂,伙计们各司其职,谁能不怕二少爷?又能陪她去呢?忽然,她眼睛一亮,想起了后院厢房里那个心思单纯、而且严格来说不算苏家下人的傻弟弟。 “李先生请在一旁休息一下,桌上有茶水和点心,请慢用!”苏半夏指了指济世堂会客桌,说道。 “好说好说!” 李富贵没有坐下,而是在济世堂内闲逛起来。 小莲脚步匆匆地来到后院厢房,推门而入。只见三七正坐在桌边,右手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没什么油水的白粥,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明显好了很多。 “三七!”小莲唤道。 三七抬起头,看到是小莲,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 “三七,你想不想姑爷?”小莲蹲下身,轻声问道。 三七闻言,眼睛立刻亮了,放下勺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孺慕之情:“想啊!姑爷这两天都没过来看我,我可想他了!” “那我带你去见见他,好不好?” “嗯!”三七高兴地应道,将桌上的粥碗拿起,一饮而尽。 小莲目的达成,心中稍安。她盘算着,三七是姑爷收留的人,不算府里的下人,二少爷就算生气,也没权力发卖他。而且,多一个人在身边,哪怕三七帮不上什么忙,也能给自己壮壮胆,面对二少爷时不至于那么害怕。她默默地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小院内,浓郁的酒香如同无形的精灵,透过门缝窗隙,终于将沉睡中的林轩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唤醒。他满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随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推门走了出来。 见到院子里苏文博和萧箐箐依旧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一个控火,一个接酒,配合得居然有模有样,林轩不由得在心里给这两人颁了个“最佳员工敬业奖”。 然而,当他看清两人居然是一边啃着冷冰冰、硬邦邦的馒头,一边还在坚守岗位时,他愣住了。 第116章 为你挡箭 “我说小舅子,”林轩走过去,指着两人手里的馒头,语气带着调侃和一丝不满,“人家箐箐姑娘好歹是上门做客的贵客,你就请人家吃这个?你这待客之道,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我们苏府苛待客人吗?” 苏文博正啃馒头啃得艰难,闻言差点噎住,连忙灌了口凉水顺下去,委屈地辩解:“姐夫!你听我解释,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怎么可能让箐箐姑娘受这委屈!” 萧箐箐见状,放下手中的馒头,笑着替苏文博解释:“林先生,您错怪迷人公子了。是我要求简单吃点就好的。” 她指了指正在稳定出酒的装置,“是您说的,这蒸馏是精细活,火候和接酒的时机都马虎不得,我们不敢有丝毫松懈,视线也不能长时间离开。所以,我就让迷人公子吩咐下人随便拿点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来,边吃边盯着。迷人公子原本是坚持要请我去府里正厅用膳的,是我不肯去。” 苏文博连忙点头如捣蒜,补充道:“就是就是!姐夫你看我像是那么小气的人吗?这里是苏府,我怎么会委屈了箐箐姑娘?实在是她太过执着认真了,我也只好……勉为其难,陪她一起啃这馒头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居然还带上了一点“同甘共苦”的意味。 林轩这才了然,笑道:“好吧,原来是箐箐姑娘敬业。你们高兴就好,注意身体,别饿坏了。” 他正准备去看看两人忙碌大半天的成果,院外又传来了呼喊声。 “姑爷!姑爷!” 这次是个略显稚嫩却充满活力的男声。只见三七像只快乐的小狗,噔噔噔地小跑了进来,脸上洋溢着见到亲人的喜悦。 跟在他身后的是小莲,她脚步放得很轻,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后怕,但在看到林轩已经醒来并站在院子里时,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嘴角也终于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林轩看到三七,脸上立刻露出了真诚的喜悦,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哟嘿!三七!你小子都能下地跑啦?恢复得挺利索嘛!” 三七笑呵呵地看着林轩,用力点头,然后好奇地吸了吸鼻子:“姑爷,你们这是在干嘛呀?整个院子里都是酒香,我隔着老远就闻见啦!” “你这小机灵鬼,鼻子倒是挺灵!”林轩被他逗乐了,“我们在做好东西呢。来,转个圈让姑爷看看,恢复得怎么样了?” 三七听话地原地转了个圈,虽然动作还有些小心翼翼,但步伐已经稳当了许多。 “嗯,不错不错!”林轩仔细打量着他,“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不过……”他微微皱眉,“看着瘦了些啊啊。” 他抬头看向小莲,吩咐道:“小莲,从明儿个开始,给三七熬粥的时候,可以适当加些剁得碎碎的肉沫进去了,油荤也可以慢慢加上一点,给他好好补补身子,正是恢复身体的时候,营养得跟上。” 小莲连忙应道:“好的,姑爷!奴婢记下了。” 一旁的萧箐箐看着林轩与三七之间自然流露的温情,好奇地低声问苏文博:“喂,迷人公子,那个小家伙,就是林先生收留的孤儿?就是他能让林先生那般失态紧张?” 她记得当初就是听闻那孩子醒了然后林轩火急火燎一阵风似的丢下她这个顾客就跑了。 苏文博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回道:“就是他,叫三七。我听下人说,贺家绑架和逼迫那小家伙交出药皂和清凉油配方,那小家伙硬是一声不吭;后来双方大战,就是这小家伙在关键时刻推开了我姐夫,自己结结实实挨了一刀,当时血流的,差点就……当场没了!” 他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后怕和佩服。 萧箐箐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看向三七的目光柔和了许多:“看着年纪不大,没想到竟有这般勇气和忠义之心,难得。” 苏文博见她夸赞三七,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挺起胸膛,带着几分豪气说道:“那有什么!要是哪天箐箐姑娘你遇到危险,我苏文博也绝对义不容辞,为你挡箭!” 萧箐箐先是一愣,随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嫌弃,手上却继续忙着接酒:“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和小身板?真遇上事,本姑娘保护你还差不多!你只要不拖本姑娘的后腿就谢天谢地了!赶紧的,别分心,注意火候!” 她嘴上虽然嫌弃得不行,但听到苏文博那句毫不犹豫的“为你挡箭”,内心深处某个角落,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和雀跃。这似乎是第一次,除了父兄外,有一个男子如此直接地表示愿意为她拼命。 林轩看着一脸傻笑的小莲,问道:“小莲,找我可是有事?” 小莲连忙回道:“是小姐,小姐让我来问问您,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奴婢帮您一起收拾。小姐那边的书房奴婢已经收拾好了,就等姑爷搬过去了。” 林轩一拍脑门,光顾着睡觉,这事差点给忘了,忙回复:“我东西不多,随便收拾下就可以了。” 苏文博在一旁听得心痒难耐,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期待又有些紧张的神色,问小莲:“小莲,你家小姐……她喝了我给的那杯酒没有?她……她怎么说?”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仿佛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 “啊?”小莲正沉浸在姑爷关心三七的温馨氛围里,被苏文博一问,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想起自己差点忘了最重要的正事,连忙说道: “哦!对对对!二少爷,那杯酒……小姐还没来得及喝呢,倒是……倒是被一个外地来的、胖胖的商人给喝了!那人可奇怪了,闻着酒香就冲进来了,非要尝,还硬塞了二十两银子给小姐,说是买那杯酒!” “什么?!二十两?!”苏文博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就我蒸馏出来的那一小杯酒,卖了二十两?!” 这比他一个月的例钱还多!巨大的惊喜砸得他有点头晕。 小莲见他反应这么大,赶紧补充道:“不…不是小姐卖的,是那个客人自己硬要给的!而且……而且……”她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那个惊人的数字,“那人喝了之后,还…还说想要买酿酒的方子,开口就是……就是一万两!还说两万两也可以商量!” “两……两万两?!!!” 苏文博彻底愣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两万两”这个天文数字。这……这竟然是他苏文博亲手弄出来的东西?不是靠家里,不是靠父辈,仅仅凭借他自己在林轩指导下学来的手艺,创造出的价值,竟然能被估价到两万两?!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如同火山喷发般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的手脚都有些发麻,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凭借自身能力获得认可的狂喜! 林轩在一旁听着,也是惊讶地挑了挑眉,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好家伙!这是哪里来的豪商?出手也够阔绰啊!” 他对这个价格也感到有些意外,看来这蒸馏酒的商业价值,远超他的预期。 小莲这才找到机会,赶紧对林轩说:“姑爷,那位胖商人先生此刻还在济世堂等着呢,小姐让我务必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苏文博此刻也回过神来,激动地抓住林轩的胳膊:“姐夫!姐夫你听到了吗?两万两!我的酒值两万两!我们快去济世堂!快去会会那个识货的!” 他此刻恨不得立刻飞到济世堂,亲眼看看那个愿意出两万两买他“杰作”的伯乐。 林轩看着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苏文博,又看了看同样面露好奇的萧箐箐,以及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三七和小莲,知道这济世堂是非去不可了。他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手一挥: “行!那咱们就去会会这位一掷万金的老板!看看他这生意,到底要怎么谈!” 第117章 出自我之手 林轩交代苏文博和萧箐箐先将灶台里的明火彻底熄灭,确保安全。 然后,林轩将苏文博拉到一旁,叮嘱道:“小舅子,别说姐夫没照顾你,这个酒的单子,姐夫就全然交给你了。能不能成,全靠你自己。” “交给我?”苏文博满脸不解,自己从小到大还没有真真正正独立完成做好一件事的,他有些不自信。 “对呀,姐夫相信你!”林轩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怎么谈你主导,但是有一点,配方不能卖。” “为什么?那可是两万两啊!” “做生意最忌讳一刀切,得细水长流懂不懂。你以为济世堂能屹立百年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经济实惠,细水长流!” “哦,我懂了!”苏文博拍拍胸脯,“姐夫,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随后,五人一同赶往济世堂。 刚踏进济世堂大门,就听到一阵洪亮得几乎能掀翻屋顶的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苏小姐,您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了不得,了不得!” 只见李富贵手里拿着一块药皂,另一只手还不住地揉着太阳穴附近,脸上满是惊叹和兴奋,“俺老李走南闯北,见过的稀罕物也不少,可您这药皂,比起那寻常皂角,清洁之力强了何止数倍!关键是,洗完了手还不干不涩,滑溜溜的,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还有这清凉油!俺刚才觉得有点头昏脑涨,就抹了这么一丢丢在这儿,嚯!那股子清凉劲儿直冲天灵盖,瞬间就神清气爽,比喝十碗醒酒汤还管用!太舒坦了!” 他越说越激动,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道:“苏小姐,您开的这价钱,实在是厚道得让俺不好意思!这两样宝贝,俺每样先订五千份!您看如何?!” “五千份?” 苏半夏直接被这巨大的订单和对方连价都不还的豪爽给砸懵了,愣愣地看着李富贵:“李先生,您这……这数量是不是太多了些?而且您还没仔细问问具体价钱和交货情况……” 她既为这笔天降横财感到惊喜,又不禁担忧济世堂目前的产能是否能跟上,更觉得对方这信任来得有些太过突然。 “哈哈哈!不多不多!俺老李看上的东西,绝对错不了!”李富贵浑不在意地摆手。 “李老板果然好魄力!”就在这时,林轩朗声笑着,大步走了进来。 李富贵闻声转头,看到气度不凡的林轩,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看向苏半夏:“苏小姐,这位公子是……?” 苏半夏连忙介绍:“李先生,这位是我的夫君,林轩。不瞒您说,您刚才盛赞的药皂和清凉油,其实都是出自他之手。” 李富贵一听,眼睛瞪得更圆了,连忙上前一步,热情地双手握住林轩的手,用力摇晃,脸上的肥肉都笑成了褶子:“哎呀呀!失敬失敬!原来是林公子!了不得,不得了啊!林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巧思妙手,造出这般实用的好东西!俺老李佩服!真是佩服啊!” 他巴拉巴拉又是一连串的赞美,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轩脸上了。 林轩一边笑着应付,一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李富贵。看着他那圆滚滚的身材,豪爽中带着精明的眼神,以及这熟悉的、洪钟般的大嗓门,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恰在此时,李富贵也微微收敛了笑容,仔细端详着林轩的脸,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语气问道:“咦?林公子,俺怎么觉得……您瞧着有点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话一出,林轩脑中灵光一闪,瞬间确定了!那晚在夜市,那个与他竞拍野山参,最后却在他猛然抬高三成的价格后主动放弃的胖商人,不就是眼前这位吗?!只是他既然如此豪富,当初为何要放弃那株人参? 林轩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上了一丝戏谑,他抽回手,故作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哦?有吗?没有吧?李老板在别处,也见过如我这般出尘绝艳、俊俏不凡的郎君?”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玩笑意味,巧妙地回避了正面回答。 李富贵被他这自恋又风趣的话逗得再次哈哈大笑,那点疑虑也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哈哈哈!林公子说话真真有趣!是俺老李唐突了,唐突了!像林先生这般人物,若是见过,俺定然不会忘记!定是俺看错了,看错了!” 他自动将林轩归为了“有趣的奇才”一类,不再纠结于面善与否。 这时,早已按捺不住的苏文博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沉稳些,但眼中的兴奋和自豪却掩藏不住:“李老板!您刚才品尝的那杯烈酒,觉得滋味如何?” 李富贵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看向苏文博:“这位小公子又是……?” 不等苏半夏介绍,苏文博挺起胸膛,自报家门,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自信:“李老板,在下苏文博,苏家二少爷!您方才赞不绝口、甚至愿意出万金求购配方的那杯酒,正是出自我之手!” 他特意强调了“出自我之手”几个字,毕竟人家是个实打实识货的,也算难得获得外人的一份认可。 李富贵闻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苏文博一番,见他虽然年轻,但眼神明亮,提及自己的“作品”时那种发自内心的骄傲做不得假。他立刻再次抚掌大笑,声音洪亮:“好!好啊!哈哈哈!你们苏家真是藏龙卧虎,能人辈出啊!哥哥有奇思,姐姐懂经营,弟弟善酿造!了不得!看来俺老李机缘巧合再来霖安这一趟,真是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他对苏家的评价再次拔高。 “不瞒苏二少爷,俺正想跟苏小姐商量,出巨资购买那酒的配方,只是不知苏二少爷可否成人之美啊?” “好说好说,李老板,这边请,具体事宜,还需多多商议才是!” 李文博将李富贵请到旁边的会客桌,绘声绘色讲起自己捣鼓出那烈酒的一些心德,当然,跟着林轩久了,胆大心细脸皮厚中的脸皮厚一项,不说青出于蓝,但隐隐也有追赶之势。 他说出的话不是真假参半,就是夸大事实。 反正听得李富贵连连点头,直感叹:“原来,这酒要造出来这般不易啊!” 趁着李富贵和苏文博热络交谈的间隙,苏半夏悄悄走到林轩身边,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林轩,那酒……当真是文博他自己鼓捣出来的?” 她实在无法将那种烈酒与自己那个只会闯祸的堂弟联系起来。 林轩看着她惊讶又带着探究的可爱模样,眼中满是宠溺,笑着点了点头。 苏半夏看向正与李富贵侃侃而谈、眼神里充满了自信光芒的苏文博,心中的疑惑更深,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堂弟吗?竟有这般本事? 她不太相信,再次凑近林轩,声音压得更低:“你……真的没有参与其中?” 林轩伸出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极小的缝隙,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用气声道:“就参与了……这么一点点吧。主要是理论指导,动手都是他自己来的。” 苏半夏顿时了然。这一点点,恐怕就是最核心、最关键的那一环吧。 不过,既然林轩愿意将这份功劳让给苏文博,她自然不会点破。 看着苏文博此刻与李先生交谈时,那不再依靠家族背景、而是源于自身能力的底气与光芒,她心中甚至隐隐替这个堂弟感到高兴。 仿佛那个一直浑浑噩噩的弟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方向和价值,这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远比一笔生意更让她欣慰。 第118章 十万两订单 萧箐箐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正与李富贵侃侃而谈的苏文博身上。此刻的苏文博,褪去了平日里的纨绔与浮躁,眼神专注,言语清晰,身上竟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与自信。萧箐箐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几息,心中微微一动,【这家伙……认真起来的时候,倒还真有几分……迷人的样子。】 在众人或期待、或惊讶、或赞赏的目光注视下,苏文博与李富贵的谈判终于接近尾声。 李富贵洪亮的笑声再次响起,他伸出胖乎乎的手,用力握住苏文博的手,用力晃了晃:“好!苏二少爷,年纪轻轻,做事却如此老道爽快!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苏文博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回握住李富贵的手:“李老板慧眼识珠,合作愉快!” 说罢,苏文博转身,极其自然地吩咐伙计取来纸笔。他铺开纸张,凝神静气,提笔蘸墨,开始书写交易的具体条款。那一手行楷,竟是出乎意料地漂亮!结构端正,笔锋流畅,带着一股难得的清俊之气,与他平日给人的印象大相径庭。 林轩凑近瞧着,心里忍不住啧啧称奇,低声对身旁的苏半夏道:“好家伙!娘子,没看出来啊,小舅子这手字写得可真不赖!比我那狗爬字强了百倍不止!他还有这本事?” 苏半夏看着堂弟专注书写的侧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与欣慰,轻声解释道:“都是小时候被逼着,跟文渊堂弟一起学的。他那会儿什么都要跟文渊比个高下,读书写字自然不敢落下,倒是阴差阳错,练就了一手好字。” “文渊?”林轩有些好奇,“我入赘苏家也有些时日了,怎么从未见过这位文渊堂弟?” 苏半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许牵挂:“他去省城参加乡试了,算算日子,也该在回来的路上了。只是至今没有消息传回,也不知道考得如何,实在让人担心。” 林轩见她眉宇间染上忧色,便不再多问,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苏文博笔下的条款上。 这一看,林轩心中更是连连称奇。条款列得条理清晰,将酒的规格、数量、交付时间、付款方式、违约责任等写得明明白白。尤其是价格——一坛蒸馏烈酒,作价二百两! 李富贵一口气订购了五百坛!这就是整整十万两白银的订单! 林轩内心直呼:【好家伙!这小舅子宰起……不,这商业谈判起来,是真有天赋啊!李老板这哪是土豪,这简直是行走的财神爷!】 他仔细审阅了一遍,确认条款严谨,责任划分清晰,对着苏文博投去一个赞许和肯定的眼神。 苏文博接收到林轩的目光,心中大定,将写好的条款推向李富贵。李富贵粗略扫了一眼,他对具体条文似乎并不太在意,更看重的是产品和眼前这苏家姐弟以及林轩这个人,他哈哈一笑,爽快地提笔,在乙方处签下了自己龙飞凤舞的大名。 随后,李富贵又将热切的目光投向苏半夏,搓着手笑道:“苏小姐,您看这药皂和清凉油的采购事宜……” 苏半夏脸上再次浮现出犹豫之色,她看了看那巨大的订单数量,依旧担心产能问题:“李老板,承蒙您看得起,只是这数量实在庞大,我济世堂目前……” 林轩适时地走上前,轻轻握住苏半夏的手,温声安慰道:“娘子,李老板是诚心做生意,人家大老远来一趟霖安不容易,既然看中了咱们的东西,这就是缘分。机会难得,我们就应下吧。” “可是,林轩,这产量……”苏半夏看向他,美眸中带着担忧。 林轩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声音沉稳而令人信服:“娘子,产品的问题,交给为夫来解决。我自有办法扩大生产,保证按时按质交付给李老板。你只管放心签字便是。” 苏半夏望着林轩那双充满自信和笃定的眼睛,心中那份无条件的信任再次被点燃,仿佛有了主心骨。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对林轩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富贵,展露笑颜,语气变得坚定:“既然夫君都这么说了。李老板,合作愉快!” “哈哈!好!太好了!”李富贵抚掌大笑,心情极佳。 很快,关于药皂和清凉油的采购契约也拟定完毕并签署。李富贵手里拿着两份墨迹未干、价值惊人的契约,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肥肉都堆在了一起,显得格外喜庆。 “苏二少爷,苏小姐,林公子,那俺老李就不多叨扰了,这就告辞!”他说着,从宽大的袖袍里掏了掏,取出三张面额一万两的银票,轻飘飘地放在柜台上,“这是三万两定金!货呢,就按契约上写的,一个月后,俺会安排可靠的人手过来提取。届时,再一并付清剩余的所有尾款!” 三万两! 站在柜台边的小莲看着那三张薄薄的纸,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呼吸都差点停止了。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惊呼出声。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三七也好奇地踮着脚尖看,他虽然对银钱没什么概念,但看小莲姐姐和周围人的反应,也知道这是非常非常多、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而苏文博,在听到“十万两订单”和看到那三万两定金时,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之中。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脸颊泛红,拳头紧握,努力克制着才没有当场跳起来。这是他苏文博,凭借自己的双手和能力,堂堂正正赚来的第一笔巨款!这种巨大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几乎要将他淹没,比他以往任何一次胡闹得来的“威风”都要畅快千百倍! 苏半夏看着那定金,心中也是波涛汹涌。不仅是因为这笔巨额收入,更是因为拿下了李富贵这个大客户,济世堂的声誉和实力将迈上一个新的台阶。明日的家宴,她手中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足以让所有质疑者闭嘴的筹码!她看向林轩和苏文博,内心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林轩看着眼前这一幕——意气风发、终于找到自身价值的苏文博;沉稳干练、眼中重燃斗志的苏半夏;以及那代表着无限可能的三万两银票——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个满意而深沉的弧度。 【很好,内部的基石已经开始稳固。】他心中默念,【接下来,就该是缓和二叔的关系和应对三房的时候了。】 【老爷子交代的事情,可真是棘手啊!】 第119章 冰山一角 李富贵那洪亮而充满金钱气息的笑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街角。济世堂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仿佛刚才那场豪掷万金的交易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 突然,苏文博猛地一个激灵,如同大梦初醒般,一个箭步冲到林轩身边,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带着颤音:“姐夫!姐夫!你快,快掐掐我!用力掐!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吧!十万两!那可是十万两的订单啊!” 林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嫌弃地甩开他的手:“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儿,还是留给更合适的人吧。我力气小,怕掐不醒你这白日梦。”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边的萧箐箐。 苏文博此刻正处于极度兴奋状态,脑子一热,还真就笑嘻嘻地凑到萧箐箐面前,把胳膊伸过去,一脸“我准备好了”的表情:“箐箐姑娘!来!你别客气,用点力,给我来一下!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萧箐箐美目圆瞪,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要求,确认道:“你确定?真要本姑娘动手?” “确定!肯定!以及一定!来吧!” 苏文博闭着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萧箐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活动了一下手腕,趁苏文博毫无防备之际,一记迅捷的粉拳再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可怜的小腹上! “唔——!” 苏文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扭曲成痛苦面具,疼得他龇牙咧嘴,弯下腰去,差点把刚啃不久的冷馒头给吐出来。 萧箐箐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无奈:“像这种主动求打的要求,我长这么大,还真是生平头一次见到。迷人公子,你果然……很特别。” 一旁的小莲吓得赶紧用手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心里感觉怪怪的,既有点同情二少爷,又莫名觉得……有点解气?她偷偷看向自家小姐,发现苏半夏也是一脸的错愕与茫然,显然对自家堂弟这“别致”的庆祝方式无法理解。 林轩看着弓着身子像只熟虾一样的苏文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忍着笑问道:“怎么样,小舅子?这下醒了吗?还是不是在做梦?” 苏文博捂着肚子,倒吸着凉气,断断续续地说:“醒…醒了!疼…疼死了!不是…不是做梦!是真的!” 剧烈的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一想到那张价值十万两的订单是他苏文博亲手谈下来的,一股更加强烈的、混合着狂喜、自豪与多年委屈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他猛地直起身,也顾不得肚子还疼了,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声音因情绪过于激动而有些嘶哑: “箐箐姑娘!姐夫!堂姐!还有你们…”他环指了一圈济世堂其他伙计以及店内客人,“你们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吧!那是我!是我苏文博谈下来的大单!十万两!没有靠父亲的人脉,没有靠家里的权势,是我苏文博,凭自己的本事,实实在在谈下来的!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里面闪烁着水光,那是压抑太久的委屈,不被认可,被说成只会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偏见,此刻终于得以释放的证明。 苏半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走上前,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肯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博,你做得很棒,真的。姐姐为你感到高兴,也看好你。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继续努力,发光发热。” 林轩也适时地开口,语气沉稳,像一盆冷静的泉水,浇在苏文博过于炽热的兴奋之火上:“看你激动成什么样子了?不就是签了张单子么,人家还只是付了个定金,尾款还没到手呢。别高兴得太早,后面组织生产、确保质量、按期交货,才是真正考验你的时候。现在还不是庆功的时候,你得好好想想,这五百坛酒,怎么才能一滴不少、一坛不差地按时交到李老板手上。” 这番话如同一记警钟,瞬间让被胜利冲昏头脑的苏文博清醒过来。他脸上的狂喜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对对对!姐夫你说得对!交期!质量!这才是关键!” 苏半夏见状,看向林轩,眼中带着信任与托付:“林轩,文博他初次接手这么大的事,难免有疏漏,这件事,恐怕还需要你多帮帮他,从旁提点。” “放心吧,娘子,我心中有数。”林轩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随即,林轩神色一正,仿佛切换到了“项目经理”模式。他环视了一下在场的核心人员——苏半夏、苏文博、萧箐箐,甚至也包括了旁听的小莲和三七,开始有条不紊地部署: “既然接下来要大规模生产,我们不能再像在小院里那样小打小闹了。首先,是选址。需要在城外或者找一处宽敞、通风、远离民居且水源方便的地方,建立正式的酿酒工坊……” “其次,是人员与分工。文博,你主要负责总体协调和酒液品质的把控,尤其是蒸馏的火候,这是你的强项。需要招募一批可靠的长工和学徒,建立初步的流水作业……” “箐箐姑娘若是有兴趣,可以协助文博,或者负责一部分新器具的监制与采购,你对材料的敏锐度很高……” “至于管理,要订立明确的规章,工钱与绩效挂钩,赏罚分明。原料采购、生产记录、库存管理都必须清晰……” “安全是重中之重,尤其是防火!蒸馏涉及明火和大量酒精,必须制定严格的操作规程……” “最后是保密,我们的蒸馏技术是核心优势,参与关键工序的人员必须签订保密契约……” 林轩侃侃而谈,将现代企业管理中的组织、计划、控制等要素,巧妙地融入到这个古代作坊的规划中,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听得苏半夏美眸异彩连连,一双眼睛几乎无法从林轩那张认真而自信的侧脸上移开。 【他怎么会懂这些?这些闻所未闻的管理方法,条理分明,环环相扣,他到底还藏着多少惊人的本事?】 她感觉自己对这位夫君的了解,似乎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 【他这般有能力的人,真的会甘心做一个赘婿吗?还是…】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份和离书,虽然中间二人谈过一次,之后再无人提起。但她内心却隐隐有些不安,小小的苏家,小小的济世堂真能困住他吗? 他会不会哪天就真的离开苏家,离开济世堂,离开自己…… 第120章 秉烛夜谈 萧箐箐也听得双目放光,心中对林轩的佩服更是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位林先生,简直就是个无所不能的宝藏!医术、军械、酿酒、谈判,如今连这经营管理和工坊建设都如此精通!他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 小莲和三七则努力竖起耳朵听着,小脸绷得紧紧的,显得异常认真。但那些“流水作业”、“绩效挂钩”、“操作规程”等词汇对他们来说太过陌生,两人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但都觉得姑爷说得非常厉害的样子。 而此刻,苏文博对林轩的态度,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初,他接近林轩或许带着几分利用和好玩的心态,后来是被其各种奇思妙想和泡妞手段所折服,但心底可能还残留着一丝身为苏家少爷的优越感。 但经过刚才的谈判,尤其是此刻聆听林轩这番高屋建瓴、细致入微的规划,那最后一丝优越感已彻底烟消云散,转化为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与信服。 他看着林轩,眼神复杂。有感激,感激林轩将谈判的功劳和锻炼的机会给了他;有佩服,佩服林轩远超常人的见识与能力;更有一种找到了人生引路人的庆幸与依赖。 【原来真正有本事的人,是这样的……】他心中暗忖,【以前的我,简直就是井底之蛙,还在为自己那点家世和胡闹的本事洋洋自得。姐夫他……才是真正值得我追随和学习的人!】 这一刻,他也终于懂了堂姐,懂了林轩那句‘她之所以是苏半夏,而不仅仅是‘苏家大小姐’的含金量了。 原来,这就是被人认同的感觉! 苏文博听着林轩描绘的“商业帝国”蓝图,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情和表现欲冲上头顶,他二话不说,“蹭”地站起身,对着苏半夏和林轩一抱拳,语气是罕见的认真: “姐,姐夫!我明白了!选址之事包在我身上,定寻个又大又便宜的好地方!” 说完,他竟是一刻也等不得,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济世堂后院。 他前脚刚走,一直支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的萧箐箐眼珠一转,也立刻跳了起来,“迷人公子,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已经跑到门口的苏文博一个急刹,差点绊到门槛,愕然回头:“???” 他脸上先是纯粹的困惑,随即,一丝难以掩饰的窃喜从眼底漾开,逐渐爬上嘴角。他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问道:“箐箐姑娘,这是……要跟我一起?” 萧箐箐被他那想笑又拼命忍住的古怪表情逗得想笑,却偏要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扬着下巴道:“别乱想,本姑娘不过是闲来无事,在城里闷得慌,顺便跟你去城外逛逛而已。你可别耽误我看风景!” 苏文博心头乐开了花,那点子“霸道文学”的教导在脑中盘旋,他努力模仿着想象中的沉稳气度,语气刻意放得低沉了些:“既如此,箐箐姑娘,城外不比城内,道路崎岖,若遇什么危险,你……你可以躲在我身后。”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萧箐箐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像看个傻子似的睨了他一眼:“少臭美了你!真遇上事儿,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赶紧走吧,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说着,她已越过他,步履轻快地走到了前头。 苏文博连忙跟上,看着前方那抹活泼灵动的身影,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连带着对这趟差事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济世堂内,随着这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瞬间安静了不少。 苏半夏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从袖中取出那三张沉甸甸的万两银票,递向林轩。她的眼神清澈而信任:“林轩,这个,是文博方才交给我的。此事业由你主导,后续用钱之处想必极多,我觉得,交由你保管最为合适。” 林轩看着那三张足以让他下半生躺平享乐的银票,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说不心动那是假的,现代社畜的灵魂在疯狂呐喊。然而,一股更深的、源自对“天道规则”的敬畏瞬间压倒了贪念。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接过银票的瞬间,晴空一道霹雳精准命中自己的凄惨画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连忙后退半步,双手乱摇,语气带着货真价实的惶恐:“娘子,别,别,别!千万别!这东西太大了,太大了!我这小身板,福薄命浅,怕是承受不住这等巨财,万一折了寿数,岂不是……” 苏半夏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怔,疑惑道:“为何承受不住?” 在她看来,这只是几张轻飘飘的纸,并非真金白银压在身上。 林轩有苦难言,总不能说怕被雷劈吧?他只好做出痛心疾首状,半真半假地哀叹:“哎呀,娘子,你就别问了。总之,出谋划策、冲锋陷阵之事,为夫义不容辞!但这掌管银钱、手握经济命脉的重任,万万不能交给我!除非……除非娘子你想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 “寡妇”二字一出,苏半夏脸色蓦地一白,眼中瞬间漫上恐慌与茫然。她自动将林轩的恐惧理解成了“怀璧其罪”——手持巨款,易招来杀身之祸!想到可能因此让林轩陷入险境,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一旁的小莲更是急得跺脚,上前一步,小脸绷得紧紧:“姑爷!你瞎说什么呢!这种不吉利的话怎能乱说!赶紧,赶紧对着地上呸三下,把话收回去!” 林轩看着小丫头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心,下意识反问:“啊?说出去的话,这还能收回去?” “能的能的!姑爷你快点儿!”小莲急得都快上手去推他了。 林轩无奈,只好依言,象征性地对着地面“呸!呸!呸!”了三下。 小莲还不放心,走上前用力在他呸过的地方踩了三脚,仿佛这样就能把晦气彻底踩散,这才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好了好了,收回来了!姑爷以后可莫再说这些吓人的话了。姑爷和小姐都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 这时,在旁边默默看着的三七也咧开嘴,露出憨厚而坚定的笑容,插话道:“对呀!姑爷和半夏姐姐都要好好的!等我伤好了,我就去拜师学最厉害的武功!到时候,我来保护姑爷和半夏姐姐,还有小莲姐姐!” 少年质朴而真诚的话语,瞬间驱散了方才那点阴霾和紧张。林轩心头一暖,笑骂了一句:“傻小子!” 小莲则笑骂了一句“傻弟弟”! 苏半夏也忍俊不禁,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看着眼前这莫名和谐、仿佛已是一家人般的场景,心中涌动着暖流。 气氛缓和下来,苏半夏想起正事,神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干练:“林轩,与李老板约定的清凉油和药皂,要在一个月内交齐。单靠我们济世堂后院这点地方,怕是难以赶制。扩大生产势在必行,我看你信誓旦旦,可是心里有了法子?” 林轩见她谈起正事时眉眼间的认真,心中一动,故意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清雅的药香。他眼神狡黠,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道:“娘子,此事说来话长,涉及选址、建厂、人员管理、流水线作业……千头万绪。不如,等为夫今晚搬过来后,你我二人,再细细地、秉烛夜谈,可好?” 他特意加重了“秉烛夜谈”四个字,语气里满是促狭。 苏半夏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如同染上了天边最美的晚霞。她羞恼地瞪了林轩一眼,那眼神似嗔似怒,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气,反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怯:“我……我与你说正事,你又开始这般混不吝了!” 林轩一脸无辜地摊手,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哎,娘子,为夫说的句句都是正事啊,关乎我们苏家未来产业的大计!是娘子你自己……想到哪里去了?” “你……我……”苏半夏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脸颊更是烫得厉害,心慌意乱之下,转身便往药房走去,只留下一句带着些许慌乱的话飘在风中,“我……我去核对药材库存了!你、你赶紧回去收拾你的东西吧!” 第121章 请你离开 林轩带着小莲和三七回到了自己那处偏僻的小院。院子里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带着几分无人打理的寂寥。他径直走向那把他最珍视的“现代灵魂安慰椅”——那张旧躺椅,用袖子拂去上面新落的树叶与之前淋雨未干透的些许水渍,毫不客气地躺了下去。 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暖洋洋的。他从将苏半夏给他的那本厚厚药材图鉴,“哗啦”一下展开,盖在脸上,隔绝了过于明亮的光线,也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收拾东西?”林轩在书下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摆烂,“呵,我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赘婿,有什么可收拾的?最值钱的家当,恐怕还是娘子心疼我,特意让人给我新做的两套衣裳。” 想到这里,他心安理得地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在这熟悉的环境里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为惬意的一次午休。 小莲和三七站在院中,看着自家姑爷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架势,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默契。 小莲双手叉腰,压低声音对三七“教育”道:“看见没?姑爷是有大本事的人,心思都用在赚钱……呃,用在谋划大事上了!这种收拾屋子和整理衣物的小事,怎么能劳烦姑爷亲自动手呢?自然是我们来做才合适!” 三七用力点头,深以为然:“小莲姐说得对!姑爷是干大事的!” 于是,两人不再耽搁,轻手轻脚地开始忙碌起来。小莲负责整理林轩那为数不多的衣物和零散物品,三七则在一旁打下手。 三七一边费力地把几本书摞好,一边忍不住好奇,小声问:“小莲姐,姑爷为什么突然要搬家啊?这里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小莲正小心翼翼地将林轩那两套新衣服叠放整齐,闻言瞪了他一眼,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小孩子家家的,哪来那么多问题?不该问的别问!” 三七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嘀咕:“我就是好奇嘛……至少得知道姑爷搬到哪里去,以后我想找他的时候也方便些呀。” 小莲看了看躺椅上似乎已经睡着的林轩,神秘兮兮地凑到三七耳边,用气声道:“好吧,看在你这么忠心的份上,悄悄告诉你——姑爷呀,要搬去和小姐一起住啦!” “啊?”三七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又赶紧自己捂住嘴,瓮声瓮气地确认,“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小莲脸上露出几分小得意,仿佛自己是促成此事的头号功臣,“我跟你讲,姑爷这屋顶漏雨,还是我给捅破的呢!总之,这都是为了姑爷和小姐好!” 她骄傲地说出自己“捅屋顶”的壮举,根本不带犹豫和后怕的。 “啊?小莲姐,你怎么这样对姑爷啊?”三七看着湿漉漉的地面,以及那个简单的睡觉装备,心疼姑爷三秒。 小莲也注意到了那没有淋雨的位置,也有些于心不忍,姑爷就是这样将就睡了一晚啊?难怪白天那么多瞌睡的。 哎,都怪自己! 但一想起姑爷马上就和小姐同住了,她又觉得自己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用一种充满憧憬的语气问道,“三七,你想不想姑爷和小姐以后和和美美,生个漂漂亮亮的小少爷或者小小姐呀?” 三七的双眼立刻迸发出光芒,用力点头:“想!当然想!半夏姐姐像仙女一样好看,姑爷也长得俊俏,他们生的小娃娃,一定像年画上的金童玉女一样好看!” “那是!”小莲与有荣焉地扬起下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美好的未来。 两人一边愉快地低声聊着天,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小小的偏院里,阳光静谧,树影微摇,充满了一种温馨和希望的“岁月静好”。 林轩在药材图鉴下,听着耳边隐约的絮语,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放松的弧度,竟真的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济世堂前厅。 苏半夏送走一位抓药的客人,终于得了些空闲,便坐在柜台后,拿出账本,低头仔细核算着今日的收益。她神情专注,纤长的手指在算盘上灵活地拨动,发出清脆而有韵律的声响,时而提笔在账册上标注几下。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而陌生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种让她极不舒服的火热。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心中微微一凛。 只见柜台前不足两米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年轻公子。此人约莫二十岁年纪,身穿一袭宝蓝色锦缎长袍,衣料华贵,绣着精致的暗纹,腰束玉带,悬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玉佩。他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浮之气,嘴角噙着一丝自以为风流的笑意,正目不转睛、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这种仿佛被当成什么稀罕物事打量的眼神,让苏半夏浑身不自在,如同有细小的毛虫在身上爬。她强压下心中的反感,放下手中的紫檀木算盘,抬起清冷的眸子,语气平和却疏离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有事?是需要抓药,还是看病问诊?” 那蓝衣公子仿佛没听见,依旧痴痴地看着她,眼神在她清丽的脸庞和专注工作时留下的认真痕迹上流连。 苏半夏眉头微蹙,心中不悦更甚,稍微提高了些嗓音,将问题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公子,若无事,还请不要在此停留,以免耽误其他客人。” 蓝衣公子这才像是骤然回神,脸上那抹轻浮的笑意加深,他装模作样地双手作揖,微微弯腰,动作看似礼貌,眼神却依旧黏在苏半夏身上:“姑娘,实在抱歉,是在下唐突了。”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方才见姑娘于柜台之后,纤指拨算,低首凝眸,神情专注,侧影如画……真真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此情此景,宛若一幅绝妙的仕女图,令人心驰神往,一时竟看得痴了,失礼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这番文绉绉的夸赞,非但没让苏半夏感到丝毫欣喜,反而让她胃里一阵不适。她秀眉蹙得更紧,语气也彻底冷了下来,如同结了冰霜:“公子若是无事,还请自便,莫要打扰小店做生意。” 出于女子的直觉,她对这陌生男子以及他那种充满占有欲的眼神充满了排斥和警惕。 然而,苏半夏越是这般冷淡排斥,那蓝衣公子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更强的兴趣。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又向前靠近了一步,几乎要贴在柜台边缘,脸上挂着自以为迷人的笑容:“姑娘千万别误会,在下绝无恶意。实在是觉得姑娘气质出尘,宛如空谷幽兰,自带一股冰清玉洁之感,令人见之忘俗。故而冒昧,想与姑娘结识一番,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苏半夏面沉如水,只想尽快打发他走,冷声道:“我叫苏半夏。好了,你的目的达到了,现在可以请你离开了吗?” 第122章 好看吗?我家的 “苏半夏……好名字!人如其名,清雅别致!” 蓝衣公子抚掌轻笑,对苏半夏逐客令般的冰冷语气毫不在意,反而得寸进尺地说道,“实不相瞒,在下陈逸飞,乃京城太医院太医,专司为皇家贵人诊脉请安。今日路过宝地,见姑娘打理这间药铺,举止娴雅,想必也是精通药理之人。说起来,我们竟是同属医道本家,岂不是缘分天定?” 他特意点出“太医”和“皇家”的身份,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半夏,期待从她脸上看到惊讶、崇拜或是巴结的神色。 然而,苏半夏听完,眼神非但没有丝毫波动,反而更冷了几分。太医?京城来的?这种凭借身份刻意接近的做派,让她更加反感。 苏半夏正准备出言呵斥这不知礼数的陈逸飞,视线却不经意地扫向济世堂门口。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脸上还带着被书页压出的浅浅红痕,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展着胳膊,仿佛还没完全从午休的惬意中清醒过来。那副闲散的模样,与济世堂内略显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然而,苏半夏看到他,紧蹙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嘴角更是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一抹清浅而真实的弧度。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暖阳破云,瞬间照亮了她清丽的面庞。 这昙花一现的笑容,恰好被紧盯着她的陈逸飞捕捉到。他心头猛地一跳,眼神再次迷离起来。 她笑了!她果然对我笑了! 一股巨大的得意冲上心头:果然,这霖安小地方的女子,听到我太医院和皇室的名头,终究还是难以抗拒,只有巴结奉承的份! 可他随即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苏半夏那带着暖意的目光,并非落在自己身上,而是穿透了他,望向了堂外。陈逸飞迅速回头,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竟能引得这等美人展颜。 当他看清来人时,脸上的得意和伪装出来的温文尔雅瞬间垮掉,脸色变得铁青。 林轩!怎么又是这个瘟神! 只见林轩揉着惺忪睡眼,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仿佛没看到陈逸飞这尊大佛一般。 “林轩!”陈逸飞忍不住率先发难,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心中警铃大作,又这家伙在场,都准没好事! 林轩仿佛这才注意到他,停下脚步,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陈逸飞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哟,稀客啊。陈公子这是……贵体欠安?来这小小的济世堂抓药?” 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慢悠悠地从陈逸飞难看的脸上,逐渐下移,最终停留在其小腹之下三寸之地,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甚至还带着点“同情”。 “不会吧,不会吧?”林轩故作惊讶,语气夸张,“陈公子年纪轻轻,不会真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恶疾吧?比如……咳咳,‘不举’?” “你!”陈逸飞被他这目光和话语臊得满脸通红,又惊又怒,下意识地用宽大的袖袍挡住下身,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我不过是路过而已!” “路过?”林轩挑眉,语气瞬间冷了几分,“路过就可以光天化日之下,像个登徒子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别人家姑娘看?陈公子,你这‘路过’的癖好,可不太雅观啊。” “关你什么事!我乃朝廷太医,看什么还需向你报备不成?!”陈逸飞被他戳破行径,恼羞成怒。 但话音刚落,竟又下意识地扭头,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黏回苏半夏清丽的脸上,仿佛多看一秒都是赚的。 他这死性不改的举动,让林轩眼神一冷。 只见林轩一步上前,右手迅速抬起,在陈逸飞直勾勾的视线前,“啪”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声响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将陈逸飞从痴迷状态中猛地惊醒。 “还看!”林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陈逸飞被这突如其来的冒犯激得勃然大怒,几乎要动手:“林轩!你敢如此无礼?!” 呵斥完,他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权利”,竟又倔强地、带着挑衅意味地再次将目光投向苏半夏。 这一次,林轩没再客气。 他再次抬手,以更近的距离,几乎在陈逸飞鼻尖前,“啪!”地打了第二个响指,声音更响,动作也更带着一股痞气。 “好看吗?”林轩歪着头,语气里充满了戏弄,仿佛在逗弄一只不开窍的猴子。 陈逸飞正处于一种被美色所迷又被人打断的烦躁中,被这突兀一问,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几乎是本能地、痴痴地点了点头,脱口而出:“何止是好看,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冰肌玉骨,气质清绝……简直是人间尤物!” 他这番文绉绉的夸赞刚说出口,立刻就后悔了,这岂不是承认了自己一直在觊觎人家? 果然,林轩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十分夸张地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得意洋洋地说道:“哎呀!多谢陈公子夸奖,眼光不错!眼光不错啊!” “喂,林轩,你怎能无耻到这等地步!我夸这位苏小姐与你何干?” “怎么和我没关系?陈公子,你听好了——这、人、间、尤、物,是、我、的、娘、子。” 林轩嗤笑一声,迈前一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你盯着我家娘子看,还跟我说没关系?陈公子,你这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又无耻的话来?” “什么?!”陈逸飞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林轩,又猛地转向苏半夏,“娘、娘子?你说这位苏小姐是……是你娘子?!” “是啊!”林轩回答得理所当然,还带着点“你才知道啊”的嫌弃,“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哦,这个可能没有,但婚书在手,整个霖安城都知道的苏家赘婿,就是在下。怎么,陈公子是京城来的贵人,消息闭塞,不知道也不稀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苏小姐这般人物,岂是你能配得上的?” “我配不配得上,我娘子说了算。你一个外人,搁这儿汪汪乱叫,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林轩,你别欺人太甚!” “我就欺你了,你咬我呀!”林轩直起身,用一副“我为你好”的语气,懒散中带着十足的嘲讽,“陈公子,你就别再看了!光天化日,盯着有夫之妇看,很不礼貌,知道吗?你们太医院,难道不教《礼记》的?还有,下次泡妞前,先问问对方是否已有心仪之人,是否已婚配,不要一上来就直勾勾盯着人家看,这泡妞的本事还不如我家小舅子呢!” 苏半夏站在一旁,心中已然明了:这两人不仅认识,只怕还有旧怨。而且看林轩这寸步不让、专挑痛处踩的架势,这旧怨恐怕还不浅。 看着林轩为了维护自己,像个斗志昂扬的公鸡一样与陈逸飞针锋相对,将那京城来的太医气得风度尽失,她心中原本的那点反感和不安,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所取代。 她看着林轩那看似懒散,实则寸步不让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似乎……真的能为她遮风挡雨。 陈逸飞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一阵红一阵白,仿佛开了染坊。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之前的优越感、那些旖旎的心思,此刻都化作了巨大的尴尬和羞辱。 他竟对着一个有夫之妇,还是他最讨厌之人的妻子,大献殷勤! 他不死心,或者说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带着最后一丝侥幸,望向苏半夏,声音都有些发颤:“苏、苏小姐……你和这位林轩,真的……真的是夫妻?” 苏半夏没有丝毫犹豫。她深吸一口气,从柜台后缓步走出,衣裙曳地,姿态从容。她径直走到林轩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虽然没有说话,但那行动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林轩更是顺势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苏半夏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亲昵而充满占有欲。他挑眉看着陈逸飞,语气带着十足的炫耀:“诺,如假包换,童叟无欺!陈公子,现在看清楚了吗?” 苏半夏被林轩揽住,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未挣脱。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她心中那份因陈逸飞而产生的厌恶和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她甚至微微侧首,靠林轩更近了些,用行动给予了最明确的回应。 陈逸飞看着眼前这对并肩而立的“夫妻”,男的神色慵懒却目光锐利,带着护食般的警惕;女的清丽绝俗,虽面颊微红,却态度明确。郎才女貌,虽然他极度不愿承认,但站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这画面像一根根针,狠狠扎在他的眼睛和心上。他所有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巨大的难堪和嫉妒涌上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好得很!”陈逸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瞪了林轩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他猛地一甩袖袍,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济世堂,连那句惯常的“告辞”都省了。 望着陈逸飞狼狈消失的背影,林轩撇了撇嘴,松开揽着苏半夏的手,懒洋洋地评价道:“啧,京城来的太医,心理素质也不怎么样嘛。” 苏半夏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侧头看向林轩,眼神复杂,低声道:“你怎么惹上这种人了?” 林轩无辜地摊手:“娘子,这可不能怪我。是麻烦总爱自己找上门,为夫也很无奈啊。” 他顿了顿,看向苏半夏,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以后这种人再来纠缠,直接让耿忠撵出去,不用客气。” 苏半夏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第123章 难为夫君了 济世堂内,随着陈逸飞的狼狈离去,空气重新恢复了流动。苏半夏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依旧是一副没睡醒模样的林轩,心头那根因外人而紧绷的弦悄然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柔软。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询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林轩闻言,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我也是被迫营业”的无奈表情,“还不是小莲那丫头,风风火火地跑回去,说东西已经搬完了,催命似的让我赶紧过来,说是……咳咳,”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苏半夏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加强了那几个字的口吻,“好和娘子住、一、起!” 这直白而充满暗示性的话语,让苏半夏脸颊一热。她没好气地抬手,带着几分羞恼轻轻推了他一下,借以掩饰内心的波澜:“这么快就搬完了?” “对啊,”林轩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除了那几本翻得快烂掉的圣贤书,再加上一点换洗衣物,还有娘子送我的那套湖笔徽墨,就没什么家当了。拢共也没多少东西,小莲和三七两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利索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然而,这话听在苏半夏耳中,却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她怔怔地看着林轩——这个名义上与她拜堂成亲的男子,入赘苏家以来,无论是府中用度,还是她这个做妻子的,似乎……真的从未主动为他添置过任何像样的东西。 他平日里穿着朴素,住处偏僻简陋,她只当是他性情使然,或是书生清高,却从未深想,这背后或许更多的是窘迫与不被重视。 自己的夫君,竟清贫简朴到这等地步,而作为妻子,自己竟浑然不觉,甚至从未关心过。 一股深切的、火辣辣的自责与愧疚感,毫无预兆地涌上苏半夏的心头,让她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起他方才为了维护自己,与那陈逸飞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的样子,再对比他自身的处境,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她垂下眼睫,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歉疚和柔软: “倒时……难为夫君了。” 这声“夫君”轻若蚊蚋,却清晰地钻入了林轩的耳中。 林轩原本懒散的神情瞬间一凝,他猛地抬眼,看向苏半夏低垂的、泛着红晕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凑近了些,语气里充满了惊喜和玩味: “嗯?娘子刚刚叫我什么?为夫方才耳背,没听真切,可否请娘子……再叫一次?”他嘴角噙着笑意,眼神灼灼,充满了期待,“这个称呼,为夫听着,甚是悦耳!” 苏半夏这才惊觉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了那个从未正式唤过的称呼。脸上“轰”地一下,如同晚霞烧透了云层,瞬间红了一大片。她又羞又恼,尤其是看到林轩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戏谑模样,更是无地自容。羞窘交加之下,她下意识地抬起脚,带着几分嗔怒,轻轻地踩了林轩一下。 “你……你休要得意!” 说完,再也无法面对林轩那调侃的目光,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就快步走出了济世堂,只留下一阵带着药香的微风。 “喂,娘子,你去哪里啊?”林轩看着那窈窕而略显慌乱的背影,忍着脚背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感,笑着扬声问道。 前方传来苏半夏强作镇定,却依旧带着一丝颤音的回答:“回家!” “那等等为夫!”林轩心情大好,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迈着轻快的步子,立刻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苏府曲折的回廊。苏半夏步履匆匆,试图甩开身后那恼人的家伙,而林轩则不紧不慢地跟着,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愉悦的弧度。 终于到了苏半夏所居住的厢房院落。这里与她清冷的气质颇为相符,院落整洁清幽,不像寻常女儿家种植花卉,反而因地制宜,开辟了几方药圃,里面种着各色常用的草药,绿意盎然,散发着独特的草木清香。小莲正挽着袖子,小心翼翼地给一株长势喜人的薄荷浇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到两人,立刻眉开眼笑: “姑爷,小姐,你们回来啦!”她放下水瓢,献宝似的指着院子一侧的凉亭旁边,“姑爷,您的房间奴婢已经收拾妥当了!您看,您最喜欢的躺椅,我也让人给您搬过来放在那儿了,通风又好,还能看到药圃,最适合您午憩了!” 只见那把他专属的旧躺椅,果然被妥善地安置在亭旁树荫下,位置选得极佳。 林轩满意地朝小莲竖起一个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奖:“干得漂亮!还是小莲懂我,知道我的核心需求!今晚给你加鸡腿!” 小莲虽然不太明白“核心需求”具体指什么,但“加鸡腿”是懂的,立刻喜笑颜开:“谢谢姑爷!” 苏半夏没有理会两人的插科打诨,径直朝着自己的主屋走去。林轩见状,自然也迈步跟上。 就在苏半夏伸手准备推开自己房门的那一刻,她察觉到身后的身影,动作一顿,转过身来,看着几乎要贴着自己后背的林轩,美眸中带着一丝警惕和无奈: “你跟着我做什么?” 林轩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的无辜:“啊?娘子,我们不是住一起吗?” 他指了指面前这间明显是主卧的房间。 苏半夏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愣了片刻,随即用一种“你莫不是还在做梦”的嗔怒语气道:“你的房间在那里!” 她抬起纤纤玉指,明确地指向与主卧相邻的一间屋子,那原本是她用来存放医书、偶尔处理事务的书房,此刻显然已被临时收拾成了卧房。“谁要与你住……住一间了!” 林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瞬间露出一种“恍然大悟”夹杂着“原来如此”的表情,他夸张地一拍脑门,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遗憾”和一丝狡黠: “哎呀呀!原来是为夫理解错了!我的房间在这里呀!” 他踱步到书房门口,探头朝里望了望,又回头看看近在咫尺的主卧,脸上重新堆起灿烂的笑容,自我安慰般点头,“不过……这里也好,离娘子如此之近,甚好,甚好!正所谓‘天涯若比邻’,不对,是‘隔墙如有……’” “闭嘴!”苏半夏实在听不下去他那些歪理,羞红着脸打断他,一把推开自己的房门,迅速闪身进去,“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也将那家伙恼人的笑声隔绝在外。 背靠着紧闭的房门,苏半夏还能听到门外林轩那带着笑意的、故作委屈的声音:“娘子,你这待客之道……有待商榷啊!” 门外的林轩,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非但没有丝毫气馁,反而摸了摸下巴,眼中笑意更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嘛!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他转身,悠哉悠哉地走向属于自己的那间“书房”,心情颇好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而门内的苏半夏,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和那不成调的哼唱,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又看了看这间突然因为隔壁住进一个人而感觉有些不同的闺房,心中一片纷乱,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让这家伙搬过来,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她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恐怕是再难清静了。 第124章 漫天星辰的故事 傍晚,小莲手脚麻利地将晚膳分别送到了苏半夏和林轩的房间。林轩在属于自己的那间小书房里用完饭,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自穿越后养成的“饭后百步走”习惯成了标配,他推开房门,走到小院里,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暮色四合,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笼,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那间主厢房。那里烛火明亮,窗纸上清晰地映出苏半夏窈窕的身影,她似乎正坐在书桌前,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翻阅账册,又像是在沉思。 “也不知道娘子此刻在做什么?是用膳,还是又在为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务操心?”林轩心里嘀咕着。一股想要上前敲门的冲动涌起,但脚刚抬起又放下了。 “万一她正想到关键处,我去了岂不是打扰?”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不想因为自己的冒昧打断她的思路。 他在院子里随意踱了几步,感受着晚风带来的微凉,最终还是遵循了身体的本能,一屁股坐到了他那把从偏院搬来的专属躺椅上,身体向后一靠,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哎呀,还是熟悉的感觉,还是熟悉的味道啊!” 他放松身体,任由躺椅轻轻摇晃,仰头望向深邃的夜空。今夜天气晴好,漫天星斗如同碎钻般镶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芒。 与此同时,主厢房内。 苏半夏面前的梳妆台上,静静地放置着一个柳环。这是林轩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当时他带着几分戏谑,说她“人比花娇,这柳环倒是配不上娘子了”。 她对着那柳环静静发呆,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心绪有些纷乱。 好半晌,她才恍然回神,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紧闭的门窗。虽然隔着门窗,但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此刻定然躺在院子里、与星空为伴的懒散身影。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苏半夏心里乱糟糟的,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与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子同住一个屋檐下,尽管他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他会不会来敲门?若是他真来了,我该如何应对?是开门,还是装作已然安寝?” 一连串的胡思乱想,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抚平心中万千思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站起身,走到门边,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房门。 她先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林轩的房间,烛火还亮着,但窗纸上并未映出人影。她随即转头望向凉亭方向,果然,那家伙又又又躺在他的“宝座”上了,身影在夜色和星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明显的寒意。苏半夏微微蹙眉,转身回屋,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轻薄的锦被,然后移步走到躺椅旁。看着林轩闭着眼睛,似乎已然入睡的模样,她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将被子展开,准备盖在他身上。 然而,就在被子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林轩却猛地睁开了眼睛,眸光清亮,哪里有一丝睡意? “啊!”苏半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一抖,被子差点滑落,语气带着一丝被抓包的心虚,“你……你没睡着啊?” 林轩感受着落在身上、依稀带着苏半夏身上那份独特冷香的锦被,心头一暖,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愉悦的弧度。他故意抬了抬身上的被子,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娘子,你这是在……关心为夫吗?” 苏半夏脸上绯红,作势就要把被子拿回来:“既然没睡,那被子我拿走了!” “哎呀,别呀娘子!”林轩连忙伸手按住被角,脸上瞬间换上可怜巴巴的表情,“为夫冷!真冷!”说着,还非常应景地打了个喷嚏,“阿嚏!你看,我这瘦弱身子,可禁不起这秋夜风寒啊。” 苏半夏看着他这副耍宝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嗔怪道:“那你还穿得如此单薄,躺在外面吹风?” “哎,娘子有所不知啊,”林轩扯了扯自己身上略显宽大的旧袍子袖口,又拍了拍空荡荡的腰间,摆出一副“家徒四壁”的无奈状,“为夫……穷啊!仅有的几件衣裳,都还是夏日穿的薄衫。” 苏半夏一怔,想起他确实没什么像样的秋装,心中那点自责又冒了出来,下意识道:“我不是今早才给了你二十两银子……” “都用在人情往来了!”林轩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娘子你也知道,这维系关系,总得有点开销不是?” 苏半夏了然,没有深究,只是心里默默记下,想着明日一早就吩咐下去,让人赶紧给林轩裁制两套厚实些的秋装,里里外外都要备齐。 “娘子,你怎么也还没睡?”林轩拢了拢温暖的被子,好奇地问。 苏半夏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望向星空,语气尽量平静:“还有些账目未曾理清,觉得有些闷,出来透透气。” 林轩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璀璨的星空,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得意问道:“娘子,你可懂天文?知晓这漫天星辰的故事?” 苏半夏闻言,再次仔细地看了看天上那些闪烁的光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好奇反问:“天文?你连这个也懂?” 在她印象里,读书人多是钻研圣贤书、诗词歌赋,涉猎天文的并不多。 “那是自然!”林轩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为夫懂的东西,还多着呢,上知……呃,反正懂得不少。” 他及时刹住车,差点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种牛吹出来。 “来,娘子,趁着夜色正好,为夫教你认星星!”林轩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指向夜空,“你看,那颗,最亮的那颗,对,就是它,那颗叫北极星。还有那边,像一把扫帚似的,那叫北斗七星……” 他兴致勃勃地指着,但苏半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的却是一片繁星,根本无法准确分辨他说的到底是哪一颗。 “是……那一颗吗?”苏半夏犹豫地指了一个方向。 “不对不对,娘子,是旁边更亮的那颗!”林轩努力比划着,见苏半夏依旧一脸迷茫,他干脆站起身,走到苏半夏身后。 一股清冽的、属于男子的气息忽然靠近,苏半夏身体微微一僵,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感觉到林轩的右手轻轻托起了她的右手手腕,引导着她的食指指向夜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手掌温暖,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苏半夏能感觉到他靠近的体温,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心跳也漏了一拍。 “看,就是那颗,恒定不动,周围众星都仿佛绕着它旋转的,那颗就是北极星。”林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你再看那边,由四颗较亮的星组成一个巨大的四边形,那是秋季星空的标志——飞马座四边形。你发挥一下想象,将四边形以及西南、东南、西北方向的那些星星用线连起来……” 他耐心地引导着,握着她的手腕,在空中虚画着轮廓。 “你看,那个区域,像不像一个展开衣裙的仙女?那里就是仙女座。还有那边,那些星星组合起来,是不是像一个半人半马的弓箭手?那就是人马座了……” 苏半夏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顺着他指引的方向和描述的图案去想象。渐渐地,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星点,似乎真的开始呈现出奇妙的形状。她忘记了羞涩,眼中流露出惊奇和赞叹:“原来……这些星星里,还藏着这么多有趣的故事和形状。” “那可不!”林轩笑道,依旧保持着从身后虚扶着她手腕的姿势,没有松开,“娘子,你知道吗?这些星星不仅好看,在野外还能用来辨别方向,可是救命的学问。” “啊?星星还有这种用途?”苏半夏更加惊讶了。 “当然。”林轩再次轻轻抬起她的手臂,稳稳地指向那颗北极星,“你看,这颗北极星,它几乎永远高悬于正北方。只要找到了它,就找到了北方。确定了北方,其他方向自然也就清楚了。这在迷失方向的野外,是至关重要的生存技能。” 他仔细地讲解了如何通过北斗七星来定位北极星,又如何根据北极星确定东西南北方位。苏半夏听得极为认真,她第一次发现,这片她司空见惯的夜空,竟然蕴含着如此实用而深奥的智慧。 晚风轻柔,星光洒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在院子里拉出长长的、仿佛交织在一起的影子。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静谧而温馨的气息。 第125章 谢谢你,夫君 林轩仔细讲解了如何通过北极星辨别方向,最后总结了一个简单易懂的口诀:“娘子,只要找到了北极星,默‘面北背南,左西右东’,在野外你就能分辨东南西北了!” 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苏半夏那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轻声询问,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畔:“娘子,你现在明白了吗?” 苏半夏只觉得被他握住的手腕处温度灼人,心跳快得不像话,连他讲解的内容都听得有些恍惚。她强自镇定,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后,她几乎是屏住呼吸,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提醒道:“那个……,你现在……可以将我的手放下来了吗?” 林轩心中暗笑,好不容易才有的正当肢体接触,哪能轻易放弃?他装作没听清,或者说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握着她的手非但没松,反而更稳了些,指向另一片星空:“娘子,这漫天星辰奥秘无穷,除了这些,还有仙王座、仙后座,它们的故事更是缠绵悱恻,还是让为夫为你一一指出,免得你日后观星,只识得扁担、扫帚,岂不单调?” 然而,苏半夏此刻心绪已乱,夜风带来的凉意也让她清醒了几分。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几分清冷,“今日就到这里吧。夜已深,天气转凉,早些休息,养足精神应对明日的家宴才是正理。” 说完,她手腕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轻轻挣脱了林轩的手。她站起身,没有再看林轩,只留下一句低语随风传来:“今夜……多谢夫君。我想,我以后也会喜欢上看星星的。” 话音未落,她便已转身,小步疾走,如同受惊的蝶儿,迅速回到了自己的房门前,“砰”的一声轻响,将门紧紧关上,也隔绝了门外那片让她心乱的星空和那个人。 林轩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润触感和那缕冷香,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挠了挠头:“什么情况?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教得正起劲呢,怎么说走就走了?” 他回味着方才她靠近时的温顺,以及最后那声低不可闻的“夫君”,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瞬间被一股暖流取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过……这声‘夫君’叫得,真真是极好听的。” 他的目光落到躺椅上那床柔软的锦被上,一拍脑门:“糟糕,娘子忘拿被子了!” 他抱起那床还带着苏半夏气味被子,走到主卧门前,轻轻敲了敲。 “夫……夫君,何事?”门内立刻传来苏半夏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仿佛一直在留意门外的动静。 林轩忍住笑意,朗声道:“娘子,你的被子忘拿了!秋夜寒凉,你可不能没有被子盖。” 门内的苏半夏背靠着门板,听到他的话,心头微松,又泛起一丝暖意,但开门是万万不能的。她稳了稳心神,回答道:“无妨。我想你房中棉被单薄,那床被子……你拿去盖吧。我房中还有备用的厚实棉被。” 她紧紧靠着房门,生怕外面那家伙会找个借口闯进来。无论如何,在她还没有完全理清思绪、做好心理准备之前,这扇门绝对不能开。 门外的林轩听了,挑了挑眉,倒也并不强求。他耸耸肩,从善如流:“那好吧!多谢娘子关心!娘子也早些安歇!” 他抱着那床“新”被子,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并不算特别柔软但足够干净的床铺上,盖着带着苏半夏独特冷香的锦被,他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只觉得这一夜,定然好梦。 门内的苏半夏,听到门外脚步声远去,以及隔壁房门开关的声响,知道他确实回房了,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她走到桌边坐下,铺开纸张,拿起毛笔,凭着记忆,在纸上细细地勾勒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勺状的北斗七星和一个大致呈“w”形的仙后座轮廓便跃然纸上。她看着纸上的星图,眼神有些迷离,仿佛又回到了方才那个被温暖气息包裹、共同仰望星空的时刻。 她唇角微弯,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谢谢你,林轩……我的……夫君。” 翌日清晨。 林轩在一夜好眠中自然醒来,神清气爽。果然,有了厚实的新被子,睡觉都踏实多了,不用再缩手缩脚。他美滋滋地想:“还是娘子心疼我啊!” 他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小莲正笑嘻嘻地站在院中,见他出来,立刻凑上前,俏皮地问道:“姑爷,昨晚睡得可香?” “香!那可太香了!”林轩伸了个懒腰,心情愉悦。 “那就好!”小莲抬了抬手中的食盒,“这是小姐一早吩咐厨房给您准备的早膳,是红枣桂圆小米粥并几样清淡小菜,小姐说最是暖胃养人!姑爷是在亭子里用,还是在房里?” “就放亭子里吧,空气好。”林轩随口应道,又问,“对了,你家小姐呢?还没起吗?” “小姐天刚蒙蒙亮就去铺子里了。”小莲回道,“说是今晚有家宴,她得提前去把今日的事务都安排妥当,免得耽搁。” 林轩点点头,感慨道:“不愧是事业型女强人,这搞事业的劲头,真是一丝一毫都不曾懈怠。” 他刚在亭子里坐下,还没动筷,就听见一阵清脆又带着点急切的女声由远及近:“林先生!林先生!你起来了吗?” 来人正是萧箐箐,依旧提着个精致的食盒。不过,她身旁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个“尾巴”——苏文博。这小子显然是起了个大早,特意在苏府大门口“偶遇”了萧箐箐,然后自告奋勇地将她一路引到了林轩的新住处。 “姐夫,早啊!”苏文博一脸灿烂地打招呼,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萧箐箐。 林轩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呵,你也早。” 萧箐箐径直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看到林轩面前已经摆了一份早膳,也不在意,笑着对林轩说:“林先生,正准备用早膳呢?这是我特意从醉仙楼带来的蟹黄汤包和燕窝鸡丝粥,听说最是滋补营养。我看林先生身子清瘦,是该好好补一补。” “箐箐姑娘有心了,每次都让你破费。还怪不好意思的!” 第126章 你怎么不早说 此刻,石桌上并排放着两份早膳,一份是苏半夏吩咐准备的,一份是萧箐箐送来的。小莲在一旁看着,小嘴微微噘起,有些气恼地提醒道:“姑爷,这红枣桂圆粥可是小姐一早特意吩咐为您熬的,不仅暖胃,更、更是暖心呢!您可千万不要辜负了小姐的一番心意呀!” 林轩看着这忠心护主的小丫头,没好气地笑了一下:“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呢?箐箐姑娘是我和你家小姐共同的朋友,也是我们生意的合作伙伴。人家一片好意,你在这儿胡思乱想、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萧箐箐也听出了小莲的弦外之音,她美目微动,落落大方地解释:“小莲姑娘怕是误会了。这是我之前答应林先生的,不过是信守承诺罢了,绝无他意,更不敢有何逾矩之心。” 她可不想被人误会自己对林轩有什么别样心思,赶紧撇清关系。 小莲闻言,知道自己误会了,顿时尴尬得红了脸,连忙道歉:“不好意思,萧姑娘,是奴婢多嘴了!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然后她小声对着林轩嘀咕:“姑爷,你怎么不早说嘛……” 林轩也压低声音,带着点教训的口吻:“你个小丫头,上来就夹枪带棒的,给我机会说了吗?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啊,对待朋友要客气。” “哦,知道了,姑爷。”小莲乖乖认错。 苏文博才不管这些眉眼官司,一屁股坐在林轩旁边的石凳上,很是自然地伸手帮林轩打开了萧箐箐带来的食盒,嘴里还说着:“姐夫,你在这里睡得还习惯吗?要是不习惯,我那院子还空着几间厢房,随时给你留着!” 说话间,他手也没闲着,极其自然地就从食盒里拈起一个晶莹剔透的蟹黄汤包,直接丢进了嘴里。 林轩看在眼里,却毫不在意。反正就算是龙肝凤髓,到了苏文博这尝不出味道的嘴里,也都跟嚼蜡差不多。 “小舅子有心了。”林轩慢悠悠地拿起勺子,搅动着面前的小米粥,“我在这里睡得很好,简直没有比这更舒服的地方了。” “那就好,那就好!”苏文博一边说着,一边又极其顺手地从食盒里拿了一个汤包。 萧箐箐看着他这接二连三的“偷吃”行为,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道:“喂!迷人公子,你够了啊!” 苏文博一脸无辜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油光:“箐箐姑娘,你怎么啦?为何突然生气了?” 萧箐箐指着那明显空了一块的食盒,气鼓鼓地说:“这食盒是给林先生准备的!都快被你霍霍完了,林先生吃什么?” “哦哦哦,抱歉抱歉,习惯了,习惯了。”苏文博这才恍然,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但随即又皱起了眉,疑惑道,“不过怪了,这醉仙楼的汤包,今日吃着怎么……没什么滋味啊?感觉怪怪的,跟我以前吃的不太一样。” 林轩但笑不语,到时要看看这小舅子什么时候才能发觉自己的味觉异于常人! 萧箐箐不信邪,为了确认这早餐是否真的失了水准,也上前一步,亲自拈起一个汤包,小心地尝了一口。顿时,鲜美的汤汁和浓郁的蟹黄香味在口中爆开,她美目一亮,肯定地说道:“哪里没滋味?这汤汁鲜美,蟹黄醇厚,分明是醉仙楼一贯的上好水准!迷人公子,你是不是味觉出问题了?” “哦?是吗?”苏文博更加疑惑了,“难道是我刚才吃得太快,没尝出味道?不行,我得再仔细尝一个试试!” 说完,不等萧箐箐反应,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食盒里顺走了一个汤包。 萧箐箐看着他这无赖行径,气得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柳眉倒竖:“苏!文!博!没味道你还连着吃好几个?我看你是皮又痒痒了,欠收拾是吧?” 苏文博见势不妙,嘴里还叼着半个汤包,“噌”地一下跳起来就跑,一边跑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就是没味道嘛……怎么还急眼了呢……” 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萧箐箐气得直跺脚,却也拿他没办法。 林轩看着这对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示意萧箐箐坐下:“好了,箐箐姑娘,不必跟他一般见识。说正事吧,你们昨天去选址,看得如何?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吗?” 萧箐箐顺了顺气,在石凳上坐下,点了点头:“倒是看中了一处。在城外往东五里左右,有一个废弃的院落,原本是个染坊,地方够大,也够偏僻,基本符合林先生您之前提的要求,有水源,空地也多。只是……” 她顿了顿,秀眉微蹙,“经过一番打听,那片地方近来似乎不太平,偶尔有流寇匪患出没。而且,那里离城内有段距离,运输物料和成品恐怕会不太方便,地方确实偏了些。” 林轩放下手中的粥勺,那勺柄与碗沿轻碰,发出清脆一响,仿佛为他的话定下了基调。 他看向萧箐箐,眼神清亮,全然没有平日的懒散:“偏点才好。箐箐姑娘,你有所不知,这酿酒一道,最是讲究环境。需得干净、卫生,远离市井喧嚣尘埃,更要紧的是,气温需得相对恒定,避免骤冷骤热影响酒曲发酵。说句实在话,若不是考虑运输,我巴不得直接把工坊搬进那深山老林里,寻一处有活泉的山谷,那才是上上之选!” 萧箐箐听得似懂非懂,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疑惑,只是呆呆地望着林轩,觉得他此刻谈论专业事务的样子,与平日里那副“躺平”模样判若两人,格外有魅力。 苏文博见萧箐箐盯着林轩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赶紧凑过来,在萧箐箐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胳膊“不小心”轻轻撞了她一下,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同时接口问道:“姐夫,这酿酒……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呢?” 林轩没急着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将碗底剩余的红枣桂圆小米粥一口气喝完,暖意直达胃腹。他又极其自然地伸手,将食盒里最后一个蟹黄汤包拈起,咬了一口,汤汁鲜美,这才好整以暇地反问道:“你以为呢?就像你之前想的,去醉仙楼买几坛现成的酒回来,用我那法子蒸馏一下,就万事大吉了?” 苏文博被说中心思,老实地点了点头,一脸“难道不是吗?”的天真表情。 第127章 皇家特供 林轩看着他这副不开窍的样子,失落地摇了摇头,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小舅子啊,不是姐夫说你,你这做生意的格局……还没打开啊!眼界要放长远!” 说着,他将剩下的半个汤包塞进嘴里,三两下吃完,又端起那碗萧箐箐带来的燕窝鸡丝粥,毫不客气地喝了个底朝天,最后满足地打了个悠长的饱嗝。 侍立在一旁的小莲见他们开始谈论正事,机灵地收了林轩用过的碗筷,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苏文博被林轩这吊足胃口的做派急得抓耳挠腮:“姐夫!我的好姐夫!你快说啊!什么格局?怎么打开?哎呀,急死我了!你说一句吃一口的,我这好奇心都被你吊到嗓子眼了,结果你就给我打个饱嗝?” 旁边的萧箐箐也忍不住掩嘴轻笑,觉得这苏文博虽有时讨厌,但这般急切的模样倒有几分少年人的憨直可爱。 林轩看着他那猴急的样子,终于不再卖关子。他收敛了脸上的戏谑,神色变得慎重起来,身体也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诉说重要机密的氛围: “文博,你以为姐夫我让你去负责跟李老板的酒业务谈判,仅仅只是为了那区区十万两雪花银吗?” 苏文博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脱口而出:“十万两还……还区区?” 在他认知里,十万两已经是了不得的巨款了,他们苏家虽是霖安城望族,但要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现银,也绝非易事。 萧箐箐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她本就聪慧,又出身将门,对战略布局有种天生的敏感,她试探着反问:“林先生的意思……莫非是想抛开醉仙楼,我们自己开设酿酒工坊,从源头的选粮、制曲、发酵就开始严格把控?” 林轩眼中闪过激赏的光芒,立刻给萧箐箐竖了个大拇指:“箐箐姑娘果然冰雪聪明,猜得不错!但这仅仅是对了一部分,是第一步,却非全部。” 得到林轩的肯定,萧箐箐顿时像被先生夸奖的学生,高兴地晃了晃脑袋,脸上洋溢着小小的得意。她故意用手肘轻轻挤了挤旁边的苏文博,挑衅般地扬起下巴:“看到没?迷人公子,林先生夸我了呢!早就说你那脑袋瓜,就不是块做生意的料!” 苏文博被挤兑得有些丧气,但看到萧箐箐那灵动娇俏的模样,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他立刻挺直腰板,摆出一副与有荣焉的姿态,镇定自若地说道:“那是自然!不愧是本公子……看上的姑娘!” 萧箐箐没听清他含糊了什么,追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苏文博赶紧摆手,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我们好好听姐夫接下来的高见!姐夫,您快请讲!” 说着,他还偷偷从石桌下伸手,想悄悄把玩一下萧箐箐垂在身侧的衣带穗子。 萧箐箐察觉到他这小动作,不动声色地将衣带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顺便暗中给了她一个肘击。 苏文博吃痛,却不敢声张,只能龇牙咧嘴地忍住,模样颇为滑稽。 林轩将两人这暗中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翘,心中暗笑,这对欢喜冤家……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阐述他的宏图: “文博,醉仙楼的酒,在霖安城确实算是不错。我们初期用他们的酒加以蒸馏提纯,确实能快速得到品质上乘的烈酒,打开市场,这没错。但是,我们不能只看眼前。” 他伸出两根手指:“长期依赖他们的酒源,至少有两大弊端。其一,对方的酒品质量,我们无法从根本上把控。今天他给你的是上等佳酿,明日若是掺了些次品,或者配方微调,我们蒸馏出的成品酒品质就会波动,这会砸了我们自己的招牌!” 苏文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林轩顿了顿,目光锐利,“成本!虽然你此次与李掌柜谈下了两百两一坛的价格,初期利润可观。但你想过没有,一旦我们济世堂的酒名声大噪,需求量暴增,醉仙楼还会甘心以原价供应给我们吗?他们会不会坐地起价?届时,我们的利润空间将被大幅压缩,甚至连产能都有可能受制于人!” 他看向苏文博,语气深沉:“而我们自己酿造呢?从选粮、制曲、发酵、蒸馏到陈化,每一个环节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我们可以选用最好的粮食,最洁净的水源,在最合适的环境下,由我们信得过的人,按照我提供的、独一无二的工艺来生产!这样酿造出的基酒,我再加以改良和蒸馏,我有绝对的信心,其品质将远超醉仙楼现有的任何酒品!” 他的话语带着强大的自信,感染了在场的两人。 “我们要做的,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从源头生产,到中间的加工提纯,再到最终的销售贩卖,乃至售后的口碑维护,所有环节都由我们自己人严格把控!只有这样,别人才无法在关键环节卡我们的脖子,也无法轻易模仿我们的核心工艺!” 林轩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激昂与憧憬:“用长远的眼光来看,自建酿酒工坊,掌握核心酿造技术,是我们必须走,也迟早要走的一步!只要我们脚踏实地,精益求精,谁敢说,五年、十年之后,我们‘济世堂’出品的佳酿,不能成为风靡全国,甚至……成为那皇家特供的御酒呢?” “皇家特供”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苏文博和萧箐箐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苏文博张大了嘴巴,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家酒旗插遍天下的盛景; 而萧箐箐则美目圆睁,看向林轩的目光中,除了之前的欣赏,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模样的男子,哦,不对,今日也是,也顶着个鸡窝头的他,胸中竟藏着如此广阔的天地。 第128章 资源共享 苏文博还沉浸在“皇家特供”的美妙憧憬里,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着锦袍,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上接受万民艳羡的场景,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然而,萧箐箐毕竟是将门虎女,对安全问题有着天生的敏锐。她猛然从林轩描绘的蓝图中惊醒,秀眉微蹙,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且关键的问题: “林先生,选址偏远的问题,按您所说,若能解决环境需求,倒也不是不行。可那匪患又当如何解决?” 她语气带着担忧,“总不能日日派遣大量人手驻守吧?且不说耗费巨大,那些匪寇多是穷凶极恶之徒,寻常家丁护院恐怕难以应对,需得是功夫过硬的好手才行。我们一时间,去哪里寻这样一批可靠又武力高强的人来?” 这话如同冷水泼头,瞬间将苏文博从云端拉回现实。他脸色一正,连连点头,刚才的兴奋劲消退了大半,忧心忡忡地看向林轩:“箐箐姑娘说得在理!姐夫,这匪患非同小可,不是儿戏。要不……我们还是稳妥些,将选址改在城内?虽说条件差些,但至少安全无虞啊。” 林轩闻言,却微微摇头,神色从容,不见丝毫慌乱。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语气平稳而坚定:“城外比城内更适合酿酒,无论是水源、环境还是未来的扩张空间,都更具优势。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目光扫过面带忧色的两人,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至于匪患之忧……我心中已有良策。” “这么快就有对策了?”苏文博和萧箐箐几乎是异口同声,两双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求知的光芒,紧紧盯着林轩。 林轩不答反问,看向萧箐箐:“箐箐姑娘,不知……萧兄那边,弄到官府的造弩许可文书了吗?” 萧箐箐怔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哥未曾与我细说。怎么了林先生?这酿酒工坊,难道还与我哥有关?” 她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仅有关,而且关系重大。”林轩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如同在部署一项机密战略,“我的计划是,如若萧兄能顺利拿到许可,正大光明地开设弩箭工坊,那么,我会考虑将这弩箭工坊,就设在我们的酿酒工坊附近!” “啊?”苏文博瞪大了眼睛,一时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联。 林轩耐心解释道,条理清晰:“此举有多重好处。其一,物流与采购协同,无论是酿酒还是造弩,都需要大量的木材、木炭、车辆、畜力等。两处工坊毗邻,便可统一进行大宗采购和运输调度,形成规模效应,能显着降低这两方面的成本。” “其二,基础设施共享,道路、仓库、水渠,甚至工匠的临时住所等基础设施工坊,可以共建共享,避免重复投入,节省大量银钱和精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抛出了最关键的一点:“而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安全!” “这些弩箭,是为萧兄所造,想必萧兄能力应该不俗。我希望他能动用一些关系,调派一批训练有素、忠诚可靠的军中好手前来驻守。毕竟兵器工坊,乃战略要地,必定要戒备森严,重兵护卫。等闲匪寇别说袭击,恐怕连靠近都不敢!届时,我们的酿酒工坊就在其保护范围之内,相当于不花一分一毫,就得到了一支顶尖的护卫队日夜守护,安全风险将降至极低!此乃借势而为,一箭双雕!” 苏文博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连声称赞:“妙啊!姐夫!这招简直是太妙了!资源共享,风险共担,还能这般操作!我怎么就想不到呢!高,实在是高!” 他看向林轩的目光充满了崇拜,仿佛在看一个会点石成金的活神仙。 萧箐箐也恍然大悟,美目中异彩连连,她仔细思忖,觉得此计确实可行。如此一来,不仅匪患问题迎刃而解,还能促进兄长的事务,更能加强双方的合作纽带。她用力点头:“林先生此计甚好!若真能如此,确是万全之策!” “既然如此,”林轩看向萧箐箐,语气郑重了几分,“箐箐姑娘,待会儿回去,还麻烦你代我向萧兄询问一下,那造弩许可文书之事,进展究竟如何了。此事关乎我们后续诸多布局,至关重要。” 萧箐箐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认真的神色,保证道:“林先生放心,我这就回去问他。他向来言出必践,既已做出承诺,就一定有把握!” “那好,我便静候箐箐姑娘的佳音了!” 萧箐箐办事风风火火,提起空的食盒,像一只轻盈的燕子,转身就快步跑出了小院,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苏文博目送着她离去的方向,眼神有些恋恋不舍,却罕见地没有立刻起身追上去。 林轩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却又强自按捺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故意问道:“小舅子,你的‘箐箐姑娘’都走了,你怎么不去送送?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苏文博闻言,收回目光,脸上兴奋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和难看。他凑近林轩一些,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郁地说道:“姐夫,我……我正有一件要紧事要跟你说。” “哦?何事让你这般表情?”林轩见他神色不对,也收起了玩笑之心。 苏文博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低声道:“我昨日和箐箐出城选址时,路过城西……看到,百草厅,已经重新开门营业了!” 林轩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哦?这么快?宋知州不是当众判罚他们闭门整顿一月吗?这才过去几天?”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苏文博语气肯定,带着愤懑,“铺面大开,伙计照常迎客,虽然生意看着冷清,但确实是营业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忌惮,“我当时远远瞧见,宋知州宋大人也在场,他们旁边还有一个人,看着面生,但衣着气度皆是不凡。从宋大人和贺家父子在那人面前毕恭毕敬的举止来看,那人身份地位,定在宋大人之上,而且……恐怕高的不止一星半点!” 林轩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立刻想起了昨日在醉仙楼,与贺家父子、宋知州一同出现的那位被称作“王大人”的官员。 萧家兄妹,李家兄妹,王大人,还有那个富态商人李富贵……短短时间内,霖安城突然涌入了这么多身份不明、却又显然大有来头的“新面孔”。 林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划动着,心中那股“山雨欲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些人的到来,仅仅只是巧合吗? 百草厅又为何选在这个时间点重新开业? 第129章 碧波阁 林轩正因霖安城暗流涌动而陷入沉思,一旁的苏文博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地凑近,从宽大的袖袍里悄悄掏出两样东西,献宝似的放在石桌上。 “姐夫,你看这个!这是我让心腹下人,今早偷偷去百草厅买来的!” 林轩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顿时一怔,随即瞪大了双眼。那两样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一块淡黄色的药皂,一个小小的陶瓷盒,里面装着半透明的青色膏体,正是清凉油! 他迅速将两样东西拿起,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药皂的气味,再用指尖沾了点清凉油,在手背上揉了揉,感受那略带刺激的清凉感。他抬头看向苏文博,语气带着难以置信:“这是……百草厅做出来的?” “是啊!如假包换!”苏文博一脸愤愤不平,“姐夫,按理说这药皂和清凉油的配方,我们济世堂捂得严严实实的,他们怎么能在这短短几天内就仿制出来?难道我们济世堂出了内鬼?” 林轩经过最初的惊讶,很快冷静下来,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看来,我们还是小瞧了贺家。能在这霖安城屹立不倒,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掂量着手中的药皂,分析道:“这两样东西,说到底,配方本身的技术门槛并不算极高。药皂无非是油脂、碱液和添加的药材粉末;清凉油主要是薄荷脑、樟脑、油脂和少许冰片等。只要对方有精通药理的老师傅,肯下功夫反复试验、逆向推导,摸清大致成分和比例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指了指那清凉油:“你看,他们这清凉油,气味比我们的稍显刺鼻,膏体也不如我们的细腻均匀,清凉持久度想必也差了一筹。但这只是初版。假以时日,只要他们不断投入人力物力去改良,未必不能无限接近甚至完全复原我们最初的配方。” “啊?”苏文博一听就急了,“那怎么办?这好不容易打开局面的生意,难道就要被他们贺家硬生生抢了去?我们这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林轩却浑不在意地摇了摇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苏文博无法理解的、属于信息时代降维打击的自信。 “不急。”林轩将仿制品随手丢回桌上,语气轻松,“他们不过是跟在后面吃灰的仿造者罢了,终究上不了什么台面。他们仿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笑得有些狡黠:“你姐夫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新奇点子。药皂和清凉油,不过是牛刀小试。等着瞧吧,待会儿我就回房,将脑子里另外几种更实用、更有趣的小玩意配方写出来,一并交给你姐。我倒要看看,他贺家有没有本事,跟得上我层出不穷的推陈出新!看是他们仿得快,还是我出新品的速度快!” 苏文博听得两眼放光,激动地一拍桌子:“哎呀!姐夫!你可真神了啊!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莫非真是文曲星下凡?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被哪个天上掉下来的神仙魂魄给夺舍了,才变得如此厉害!” “咳咳!”林轩被这无心之语呛得连连咳嗽,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瞎……瞎想些什么呢!早就跟你说过多读书,书中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你姐夫我这些点子都是从书中学来的!” “啊?还有这等奇书?我怎么从未知晓过?” “那正好说明你读书还是太少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就是这个道理!” “或许吧!”苏文博尴尬地笑了笑,连忙转移话题:“对了姐夫,现在没有其他事了吧?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哦?什么地方?”林轩好奇。 “去了你就知道了!保证让你大开眼界!走走走……”苏文博不由分说,起身拉着林轩的胳膊就往外拽,脸上带着一种男人都懂的、神秘兮兮的笑容。 林轩半推半就,被他连拉带扯,两人晃晃悠悠,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一处装饰极为雅致华丽的楼阁前。 只见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飘逸的大字——“碧波阁”。 楼阁飞檐斗拱,纱幔轻垂,隐约有丝竹管弦之声和女子的娇笑声从内传出,门口站着几位身着锦缎罗裙、巧笑倩兮的姑娘,虽不似寻常青楼女子那般露骨,但那婀娜的身姿和流转的眼波,也足以让人明白此乃何等场所。 林轩一看这阵仗,头皮瞬间有些发麻。他一把拉住还要往里走的苏文博,压低声音道:“小舅子!你没搞错吧?你要带我来的就是这种地方?这……这看着分明就是青楼啊!这要是被你姐知道了,我还有命在?不行不行,赶紧走!被抓到了非得脱层皮不可!” 苏文博却死死拽住他,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嘀咕了两句:“姐夫放心,此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不说,我姐是不会知道的。况且此地非比寻常,乃是清雅之地,里面的婉娘姑娘将你教我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谱了曲,而且弹唱得极好,如今已经开始风靡霖安城了呢,只是你平日不是待在苏府就是在济世堂,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罢了!” “哦?还有这等事?”林轩瞳孔微微一缩,心中确实被勾起了一丝好奇。自己随便教的现代情歌,被这个时代的才女谱曲演唱?这听起来确实有点意思。 “那是自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苏文博拍着胸脯保证,趁林轩愣神之际,一把将他推向前,“走走走,进去了进去了!保证不虚此行!” 为了显得自己熟门熟路,苏文博顺势从腰间取出那柄附庸风雅的紫竹骨扇,“唰”地一下展开,故作潇洒地摇了摇,努力让自己额前精心打理过的发丝在微风中保持飘逸,装出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而在他身旁的林轩,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鸡窝”发型,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单薄青色旧长衫,脸上还带着几分被“绑架”来的不情愿和些许好奇。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刻意风雅,一个不修边幅,画风迥异,怎么看怎么别扭,就这样被碧波阁门口那笑容甜美的姑娘,迎进了那片丝竹悦耳、暗香浮动的温柔乡中。 第130章 左右夹击 林轩被苏文博半推半就地拉进了碧波阁。一入门,一股混合着高级熏香、脂粉味和淡淡酒气的暖风便扑面而来。与他想象中喧闹庸俗的青楼不同,碧波阁内部装饰极尽雅致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锦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周墙壁挂着名家字画,多宝格里陈列着古玩玉器。 大厅中央是一个雕花精美的舞台,上方悬着轻纱幔帐,如梦似幻。数十张紫檀木小几错落摆放,客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大多衣着光鲜,非富即贵,有摇着折扇故作深沉的文人书生,也有高谈阔论、显摆财力的富家子弟。侍女们身着统一的素雅罗裙,端着酒水果盘,步履轻盈地穿梭其间。 整体氛围更偏向一个高级的音乐会所,而非声色场所。 两人好不容易在靠近角落的地方找到一张空桌坐下。此时,舞台上的光线聚焦在一位身着月白长裙的女子身上,正是婉娘。她怀抱古筝,纤指轻拨,一阵林轩极为熟悉的的旋律便如水银泻地般流淌出来。随即,她红唇轻启,歌声婉转悠扬,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韵味,将这首现代情歌的深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歌声在碧波阁内蔓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不少客人,无论是真懂音律的书生,还是附庸风雅的富家子,都听得如痴如醉,有人轻轻打着拍子,有人低声叫好,更有甚者闭上眼睛,仿佛完全沉浸在那细腻的情感表达之中。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苏文博更是“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用力拍手,高声喊道:“好!婉娘姑娘,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唱得真好!” 台上的婉娘微微欠身答谢,目光在台下扫过,不经意间便落在了角落里的林轩身上。无他,实在是在场众人皆衣着光鲜,力求风度,唯有林轩,顶着一头微乱的头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衫,神色间还带着点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局促和审视,显得格外扎眼。 她看到林轩身旁兴奋的苏文博,心思玲珑的她立刻猜到了这位“不合群”公子的身份——想必就是近日在霖安城声名鹊起、作出这首奇妙佳作的苏家赘婿,林轩了。 她正欲起身离开舞台,一名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公子却抢先一步,靠近舞台,脸上带着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狡黠笑容,拱手道:“婉娘姑娘,方才这首曲子当真是清新脱俗,绕梁三日。在下陈逸飞,从京城而来,对音律也略知一二,心中偶得一佳句,不知可否请婉娘姑娘赏个脸,你我二人琴箫和鸣,共谱一曲,必定能成为这霖安城的一段佳话?” 此人眼神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企图。 婉娘被他那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身,语气疏离而客气:“陈公子谬赞了。十分抱歉,婉娘今日安排的演出已结束,下一场需等到一个时辰之后。恐怕要辜负公子的美意了。” 陈逸飞见被婉拒,也不气馁,反而嘿嘿一笑,从腰间精致的荷包里随手掏出一锭约莫五两的银子,“啪”地一声,有些轻蔑地扔在了舞台边缘。 “婉娘姑娘,你看,这够不够买你一首曲的时间?”他语气轻佻,带着京城来的优越感,“不过是弹唱一曲罢了,何必如此推拒?” “公子,请您莫要为难小女子了。”婉娘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已冷了下来,执意要离开。她身旁机灵的小丫鬟翠儿见势不妙,早已悄悄溜下台,快步去找老鸨了。 角落这边,林轩坐在凳子上,简直是如坐针毡。这地方对他来说,两辈子都是头一遭。听着周围的丝竹声和男女调笑声,他内心疯狂吐槽:“这就是古代的高级会所?这么多人花钱就来听个小曲?不可能吧?后面是不是还有什么隐藏的‘颜色’服务?这要是被半夏知道了……” 他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苏文博,只见这家伙居然一脸轻松惬意,正跟旁边一位凑过来的娇媚姑娘有说有笑,动作娴熟自然,明显是此间常客。 “哎呀,苏公子,您可有一段时间没来照顾我们生意了,可想死奴家了!”那姑娘声音甜得发腻。 “哦?是吗?本公子最近忙嘛!”苏文博笑嘻嘻地,顺手捏了颗葡萄丢进嘴里,眼神却瞟向浑身不自在的林轩,“不过,我今日可是带我这位姐夫出来见见世面的!你们姐妹可得好好陪陪他,让他也感受感受你们碧波阁的热情!” 林轩内心哀嚎:“好你个小舅子!自己逛青楼也就算了,还拉我下水,现在居然还帮我点姑娘?!你这是嫌我命长啊!” 他还没来得及严词拒绝,另外两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收到苏文博的眼色,立刻心领神会,一左一右便坐到了林轩身边,瞬间将他夹在中间。 “这位应该就是近日大名鼎鼎的苏家姑爷,林公子了吧?” 左边着粉衣的姑娘端起一杯酒,几乎要递到林轩嘴边,吐气如兰,“来,小女子敬您一杯!您写的那首《轻轻的一个吻》,词写得真是太好了,听得人心都醉了!” 右边着绿衣的姑娘也不甘示弱,整个身子都快贴了上来,娇声道:“是呀是呀!林姑爷您是不知道,自从婉娘姑娘唱了您的曲子,慕名而来的客人多了好几成呢!不知林姑爷能否大发慈悲,也为小女子量身谱一首曲子呀?只要您愿意,随便……随便您想让小女子怎么做都行!” 她话中暗示意味极浓。 “我也是,我也是!林姑爷可不能偏心!”粉衣姑娘也立刻附和。 苏文博看着林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压低声音调侃道:“哈哈哈!姐夫,原来这世上还有你应付不来的场面?不过第一次嘛,正常!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林轩被他这话激得回过神来,看着身边两位“热情似火”的姑娘,又瞥见苏文博那看好戏的眼神,咬了咬牙,心中瞬间有了计策。他脸上挤出一个略带戏谑的笑容,看向左右两位姑娘: “哦?二位姑娘此话当真?只要为你们谱曲,什么都愿意?” “自然当真!”两位姑娘异口同声,眼中充满了期待。 “那好!”林轩一拍大腿,煞有介事地说,“既然二位姑娘如此抬爱,林某岂能辜负美意?只是这谱曲需得灵感与意境,还需笔墨纸砚记录一二。还劳驾二位,速去取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来,要快,免得灵感稍纵即逝!” 两位姑娘一听,以为林轩真的要当场为她们写歌,顿时喜出望外,忙不迭地起身。 “林姑爷您稍等,奴家这就去取!” “我也去帮忙!” 两人生怕慢了半步,这从天而降的才子垂青就飞了,提着裙摆就急匆匆地往后台跑去。 终于摆脱了“左右夹击”,林轩立刻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他长长舒了口气,没好气地拍了拍还在偷笑的苏文博的肩膀: “喂,小舅子,她们怎么将我的歌名都改了?” 苏文博没有反应,只是眼睛看向舞台中央! 第131章 活腻了不成 “喂,小舅子,还发什么愣呢?歌也听完了,热闹也看够了,咱们是不是该走了?再待下去,我怕你姐下一秒就提着药杵冲进来清理门户了!” 林轩喊了苏文博几声,想催他离开这是非之地,却见苏文博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直勾勾地望向舞台中央,对周遭充耳不闻。 “喂,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林轩心下好奇,也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片刻功夫,舞台边缘已经围拢了一大圈人,议论声、起哄声、劝解声混杂在一起,显得嘈杂不堪,与之前欣赏音乐时的雅致氛围格格不入。 苏文博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径直拨开前面的人群就往里挤:“让让,都让让!” 林轩见状,也只好跟在他身后,挤进了人群中心。 只见碧波阁的老鸨王妈妈正一脸为难又带着职业性的笑意,对着一位蓝衣公子连连赔礼:“哎呀,这位公子,您消消气,我们婉娘向来是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的,这是碧波阁立下的规矩,也是婉娘自己的坚持,您可不能强人所难,坏了她的规矩呀!” “规矩?”那蓝衣公子——陈逸飞不屑地嗤笑一声,姿态倨傲,从怀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几乎是戳到王妈妈眼前,“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个,能改改你那所谓的规矩么?” 银票在他指尖抖动,带着赤裸裸的金钱挑衅。 “啊?这……”王妈妈看着那张百两银票,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侧头看到婉娘那倔强而委屈的神情,又迅速回过神来,强笑着继续周旋:“公子,您真是豪爽!但……但还是请您莫要为难婉娘姑娘了。您想找姑娘陪伴,我们碧波阁有的是解语花,您看那边穿红裙的红霞,还有弹琵琶的翠柳,个个都是顶尖儿的人儿……” “闭嘴!”陈逸飞不耐烦地打断她,手指直接指向脸色发白的婉娘,“少拿那些庸脂俗粉来搪塞本公子!今儿个,我就要她!” 说着,他又甩出一张百两银票,轻蔑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看客,“我倒要看看,你们这霖安小地方的规矩,到底值多少钱!” “公子,请你自重!”婉娘气得浑身发抖,涨红了脸,声音带着屈辱和坚定,厉声呵斥。 林轩凑到苏文博耳边,低声问:“小舅子,这什么情况?” “有人闹事!”苏文博头也不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睛死死盯着陈逸飞的背影,拳头已经握紧。 “哟嘿,有瓜吃!”林轩一听来了兴致,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去找个视野开阔的好地方,好好观摩观摩这出好戏!” 说完,他灵活地钻出人群,绕到了舞台的另一侧,找了个既能看清全场又不太引人注目的位置。 此时,围观的人群也被陈逸飞这拿钱砸人的嚣张态度激起了不满,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我说这位公子,看你打扮是外地来的吧?难道没打听清楚,我们婉娘姑娘是清倌人,向来卖艺不卖身的吗?” “就是!你这两百两打发叫花子呢?当初城西的张老爷豪掷千两白银,想为婉娘赎身做小,不也被婉娘姑娘一口回绝了?” “我可听说了,婉娘姑娘心里早就有人了!所以啊,爱情无价!你在这儿砸再多银子也是白费力气,反而打扰了我们大家听曲的雅兴!” 随着议论声增多,人群开始骚动,对陈逸飞指指点点的也多了起来。林轩在舞台另一边,终于能更清楚地看到闹事者的正脸,当他看清那蓝衣公子的模样时,顿时愣住了,随即嘴角抽搐了一下,低声吐槽: “好家伙!我道是谁这么‘壕’气冲天、自信爆棚呢!原来又是你这个迷之自信的小丑啊!” 陈逸飞听着周围的议论和指责,非但不恼,反而更加得意,他提高音量,试图用金钱压倒一切反对声音:“哼!本公子自出生起,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这黄白之物!既然有人说千两不行,那本公子就出两千两!三千两,五千两!”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婉娘,语气充满了势在必得,“要求不高,只需要婉娘姑娘移步闺房,陪我单独共谱一曲即可!这,总不算坏了你们清倌人的规矩吧?” 他故意曲解“共谱一曲”的含义,其心昭然若揭。 王妈妈看着那晃眼的两千两银票,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为难地看向婉娘,声音带着哀求:“婉娘,你看这……这位公子也是一片诚意……” 婉娘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王妈妈!我婉娘今日就算死,也绝不会让他得逞!你若逼我,我便撞死在这台上!”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王妈妈左右为难之际,一道带着浓浓戏谑和唏嘘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了起来,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哎呀呀呀呀,啧啧啧!这是哪里来的土豪劣绅,在这里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想强买强卖,欺负弱质女流啊?怎么?搭讪我家娘子不成,跑来这种地方找存在感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轩一边掏着耳朵,一边慢悠悠地从舞台另一侧踱步而来,径直走到了陈逸飞面前,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让陈逸飞恨得牙痒痒的懒散笑容。 “林轩?!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逸飞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转而变得铁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了半步。 该死!怎么到哪里都能碰到这个瘟神!有他出现的地方准没好事! 躲在人群里的苏文博闻言,左右张望了一下,“咦?姐夫他什么时候跑到那边去了?” 随即他猛地反应过来,“等等!姐夫刚刚说什么?那家伙竟然还搭讪过我姐?岂有此理!” 苏文博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自打和林轩谈心后,深知堂姐这一路走来的不易,一想到以前跟着父亲多番为难她,她还把他们当做家人,这等心胸,更让他无地自容。 自己谈下酒业务,她还亲口夸他干得不错,还鼓励他继续努力。 想到这些,苏文博内心充满了深深的自责和愧疚。 一听这混账东西居然敢骚扰他姐,现在又调戏堂弟文渊心尖上的人,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怒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 他二话不说,分开人群,一个箭步冲上前,趁着陈逸飞注意力全在林轩身上,撸起袖子,对准陈逸飞的屁股,铆足了劲就是一脚! “哪里来的蠢货王八蛋!竟然敢调戏我家姐姐!你他娘的活腻了不成!” 第132章 讲规矩 这一脚势大力沉,踹得陈逸飞“嗷”一声惨叫,向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个狗吃屎,模样狼狈至极。 林轩:??? 他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呼: “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维护他家堂姐了了?不过……干得漂亮!总算有点小舅子的觉悟了,干了件人事!” 要他自己上,这羸弱的身子骨还不一定能打得过人家呢。 他默默给苏文博这一脚点了个赞。 陈逸飞捂着火辣辣疼的屁股,转过身,又惊又怒,指着苏文博呵斥:“你……你是哪里来的莽夫!竟然敢打本公子?!你不想活了!” 苏文博摆开架势,虽然武功稀疏平常,但气势十足,梗着脖子骂道:“来呀!正好本少爷好久没找人打架了,手痒痒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京城来的软脚虾,有几分斤两!” “你……你……” 陈逸飞看着苏文博那豁出去的混混架势,再看看周围明显带着敌意的目光,一肚子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意识到这里不是他能随心所欲的京城,他也不是那个人人追捧的太医院翘楚,在这群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外地游客罢了。 “怎么?怂了?刚才不是挺横吗?动手啊!” 苏文博见他迟疑,更加得意,甚至嚣张地勾了勾手指头挑衅。 王妈妈见事情要闹大,赶紧招呼几个龟公和壮硕的护院上前,好说歹说将剑拔弩张的两人隔开。 “哎哟喂!苏二少爷!苏二少爷您息怒,千万莫生气,莫生气呀!” 之前陪在苏文博身边的那个姑娘也赶紧挤过来,将他拉到一边,用柔软的手帕轻轻抚着他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柔声安抚。 苏文博被姑娘温言软语一劝,又见陈逸飞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怂样,心中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脸上怒意瞬间变成了得意洋洋的笑容,他顺势搂住那姑娘的腰,大手一挥:“哼!怂包一个,没劲!走走走,美人儿,陪本少爷去那边喝酒去,不跟这等人一般见识!” 林轩看着苏文博这一连串从暴怒到嬉皮笑脸的“川剧变脸”,脑后门顿时冒出三根黑线,内心无语凝噎:“这家伙……情绪切换得也太自如了吧?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陈逸飞见势不妙,苏文博像个混不吝的莽夫,林轩又在一旁虎视眈眈,周围的人群也明显偏向对方,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地方。他强作镇定,试图从侧面绕开,赶紧溜走。 然而,他脚步刚往左边一挪,林轩就像个灵活的猴子般,笑嘻嘻地往左边一跳,恰好挡住去路。他不信邪,又猛地转向右边,林轩又如影随形,瞬间蹦到右边,依旧严严实实地拦在他面前。 “喂!林轩!你到底想干什么?!”陈逸飞又急又怒,压低声音呵斥,生怕引起更多人注意。 “不干什么呀!”林轩脸上挂着那人畜无害却又气死人的标志性笑容,双手一摊,声音却清晰地足以让周围看热闹的人听见,“我就是有点好奇,陈公子你……身为太医院翘楚,未来的御医国手,这身子骨……是不是有点虚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陈逸飞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可没胡说,”林轩眨眨眼,表情无辜又认真,“这不是你刚才自己说的吗?‘只需要婉娘姑娘到闺房内陪我共谱一曲即可’。啧啧,一曲的时间?”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在陈逸飞身上扫了一圈,充满了玩味的探究,“陈公子,你这……‘一曲’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短了?这正常吗?咱们男人,可不能这么‘快’啊!” “噗——” “哈哈哈!” 围观的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尤其是那些男宾,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看向陈逸飞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陈逸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林轩!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林轩转向围观群众,大声问道,“大伙刚才可都听见了,陈公子是不是亲口说的,只要‘一曲’的时间?我有没有听错?” “对!我们都听见了!” “我能作证!那话的确出自这位陈公子之口!” “没错!就是‘一曲’的时间!”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立刻起哄,纷纷作证。 林轩满意地转回头,对着陈逸飞无奈地摊手:“你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耳朵也是灵光的。陈公子,你这……唉!”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将目光刻意地、缓缓地瞥向陈逸飞小腹之下三寸之地,眉头紧锁,仿佛在诊断什么疑难杂症,语气充满了同情: “陈公子,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真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讳疾忌医可要不得啊!正好,我们济世堂最近在研究这方面的病症,要不要……我给你把个脉,开两副药调理调理?看在同行的份上,给你打个八折?” “林轩!!”陈逸飞目眦欲裂,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你莫要太得意忘形!你不过是仗着一些歪理邪说,走了狗屎运,暂时得了秦老……还有我师父他们几分青睐而已!总有一天,我会用堂堂正正的医术,证明你那些离经叛道的歪理都是行不通的!你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好啊!我等着呢!”林轩掏了掏耳朵,浑不在意,“不过在那之前,陈公子,你是不是得先考虑一下眼前的名声问题?你说,要是让人知道,堂堂太医院未来的栋梁,不好好在钻研医术,反而跑来逛青楼,还因为‘时间太短’被当众嘲笑……这传回太医院,传到你师父耳朵里,啧啧啧……” 林轩故意顿了顿,观察着陈逸飞瞬间煞白的脸色,慢悠悠地补充道:“哎,你说巧不巧,我跟你师父他老人家,还有秦老,还能说得上几句话。万一哪天我们在一起喝茶论道,我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比如,‘贵徒陈逸飞在霖安城碧波阁豪掷千金,只为买婉娘姑娘一曲春宵,可惜啊,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猜,你师父会怎么想?太医院的院正大人会怎么想?” 陈逸飞心里“咯噔”一声,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这次随师父秘密前来霖安城,明面上是游学,实则是为了研究秦老告知的那些由林轩提出的、惊世骇俗的医学新论。 虽然他本人对此嗤之以鼻,但师命难违。若是被师父知道,他借考察之名,流连烟花之地,还闹出这等丑闻…… 挨一顿严厉的责罚都是轻的,恐怕会直接败坏他在太医院的前程,被贴上“品行不端”、“有辱门风”的标签,日后还如何在太医院立足? “你敢!!!”陈逸飞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声音里的颤抖和心虚已经出卖了他。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我有什么不敢的?”林轩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陈逸飞,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我林轩呢,做人向来是讲规矩的。有些事情,也不是不能商量。” 陈逸飞听到事情有转圜的余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面子了,急忙低声问道:“什么规矩?” 他的气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软了下来。 林轩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慢条斯理地搓了搓手指。 第133章 杀人诛心 林轩看着陈逸飞那副强装镇定却又心虚不已的模样,心中冷笑。他慢悠悠地张开手掌,在陈逸飞眼前清晰地晃了晃五根手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气死人的懒散笑容。 陈逸飞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带着点“我懂”的意味,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到林轩手里,压低声音道:“给你!拿了钱,管好你的嘴!” 林轩捏着那张薄薄的银票,用手指弹了弹,发出轻蔑的“啪嗒”声。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陈逸飞,语气带着夸张的惊讶:“陈公子,您这……莫不是以为我林轩是那街边乞食的叫花子?五十两就想堵住我的嘴?哎呀,不行不行,我这嘴巴啊,天生就漏风,尤其是见到秦老和你师父那样德高望重的长辈,要是不小心把今天碧波阁这出‘一曲千金为红颜,奈何力短空余恨’的佳话说出去……这可如何是好?” 陈逸飞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暗骂林轩贪得无厌。好家伙,五十两还嫌少?这是要五百两?他深吸一口气,权衡利弊:五百两虽然不是小数目,但若能买一个平安,堵住这瘟神的嘴,免得他在师父面前搬弄是非,影响自己的前程,似乎……也还算划算。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想到这里,他忍着肉痛,重新从怀中点出五张崭新的百两银票,没好气地递到林轩面前,语气生硬:“五百两!够了吧?拿了钱,赶紧滚!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 然而,林轩看着那五张诱人的银票,却丝毫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反而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意味深长。 陈逸飞等了一会儿,见林轩毫无反应,耐心终于耗尽,恼羞成怒道:“林轩!你什么意思?五百两你还嫌少?这都够你这个苏家赘婿锦衣玉食过上好几年了!你别太贪得无厌!” “贪得无厌?”林轩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我想,是陈公子你会错意了。您是谁?京城太医院翘楚,未来的御医国手,天子近臣,前途无量,光芒万丈!您这样的锦绣前程,难道就只值这区区五百两银子?莫不是……陈公子您自己觉得,您的大好仕途,就只值这个价?” 他话语中的讽刺,如同细针,扎得陈逸飞浑身难受。 陈逸飞被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的前途,那是光宗耀祖、平步青云的道路,岂是银钱可以衡量的?可偏偏,眼前这个无赖,就抓住了他不敢将今日丑事张扬出去的把柄,在这里尽情地拿捏他、羞辱他! “就五百两!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陈逸飞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和愤怒,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你要告发就去告!大不了……大不了就是被师父责罚一顿,闭门思过罢了!你以为我真怕你不成!” 他努力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试图探出林轩的底线。万一这家伙狮子大开口,要五千两,那他岂不是成了天字第一号冤大头?姑娘没碰到,还倒贴巨款,这要是传出去,比逛青楼本身还要丢人! 林轩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仿佛能看穿他内心的挣扎与恐惧。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戏谑:“哦?是吗?陈公子如此硬气,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不过,我刚才可是听得真切,您为了与婉娘姑娘‘共谱一曲’,张口就是两千两,五千两的。难道在您心里,与一位清倌人短暂的独处,比您那无比金贵的太医院仕途还要重要?这账……是怎么算的呢?” “你……你休要胡搅蛮缠!”陈逸飞气结,却无法反驳。 “我说再多,看来陈公子也是听不进去了。” 林轩无奈地耸耸肩,仿佛放弃了沟通。他转身,朝着正搂着姑娘喝酒的苏文博走去,声音故意拔高,清晰得足以让陈逸飞听得清清楚楚: “小舅子!走啦走啦!没意思,这里乌烟瘴气的。咱们去找秦老聊聊新的医学药理去!顺便帮他把之前未完成的新医学补充完整!” 苏文博正喝得高兴,闻言愣了一下:“啊?姐夫,这就走了?我才刚喝出点味儿来……” 但他看到林轩递来的眼色,立刻心领神会,演技浮夸地一拍大腿,扯着嗓子附和道:“哦哦哦!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明天初一,是秦老坐镇咱们济世堂的第一天,我们是得提前上门,好好感谢感谢人家老人家,顺便请教些问题!走走走!” 说着,两人便勾肩搭背,作势就要往碧波阁外走去,步伐那叫一个坚定,丝毫没有留恋。 这一下,陈逸飞彻底慌了神!他们真要去见秦老和他师父!万一林轩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真把今天的事当笑话讲出去……那后果不堪设想! “等等!林轩!苏兄!留步!请留步!” 陈逸飞也顾不得什么风度颜面了,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拦住两人,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软得近乎哀求。 林轩停下脚步,挑眉看着他:“陈公子,还有何指教?” 陈逸飞咬了咬牙,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林轩……不,林兄!刚才是在下失言了!您看……一千两!一千两如何?只要您二位高抬贵手,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这一千两银票,就是您的了!” 他颤抖着手,又加上了五张百两银票,凑成一沓,递到林轩面前。 林轩看着那沓厚厚的银票,终于露出了一个“算你识相”的笑容。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慢条斯理地说道:“陈公子,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吗?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呢。” 他伸手,看似要去接钱,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银票时顿住,补充了一句:“不过,空口无凭。陈公子,您还得立个字据。” “字据?”陈逸飞一愣。 “对啊,”林轩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就写……‘今有陈逸飞,自愿资助济世堂医学研究,捐赠白银一千两,以期共同弘扬医道,济世救人’。怎么样,这理由够冠冕堂皇吧?也符合您太医的身份。有了这个,我也好跟我家娘子交代这笔横财的来历不是?不然,她该怀疑我是不是在外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陈逸飞听得嘴角直抽搐,心里把林轩骂了千百遍,这混蛋不仅敲诈他,还要他立个“自愿捐赠”的字据,简直是杀人诛心!但他此刻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好……我写!”他几乎是咬着牙答应下来。 很快,在王妈妈提供的笔墨下,陈逸飞憋屈地写下了那份“捐赠”字据,并按上了手印。 林轩仔细吹干墨迹,满意地将字据折好收起,这才笑眯眯地接过那一千两银票,在手里掂了掂,对着面色灰败、如同斗败公鸡般的陈逸飞挥了挥手: “陈公子果然深明大义,慷慨解囊!我代济世堂和未来的病患多谢您了!您放心,我林轩说话算话,今日碧波阁之事,到此为止。您啊,继续玩,慢慢玩,我们就先告辞了!” 第134章 代数几何 林轩敲诈…哦不,是“接受捐赠”了一千两银票,心情正好,正准备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苏文博离开碧波阁这是非之地,身后却传来了两声急促又娇媚的呼唤。 “林姑爷!林姑爷请留步!” 只见之前那两位被林轩用“取文房四宝”支开的粉衣和绿衣姑娘,此刻正抱着笔墨纸砚,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而期待的笑容,再次拦在了他面前。 粉衣姑娘将笔墨在旁边的空桌上铺开,娇声道:“林姑爷,您之前可是答应了的,要为我们姐妹谱曲呢!您看,这笔墨都备好了,现在……方不方便呀?” 她眼波流转,暗示意味十足。 绿衣姑娘也连忙附和:“是呀是呀,林姑爷,您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呀!” 林轩看着这两位锲而不舍的姑娘,莞尔一笑,那笑容在苏文博看来,充满了高深莫测的“渣男”气息。 “方便,怎么会不方便呢?”林轩语气轻松,“不过,二位姑娘之前好像也说过,只要我为你们谱曲,让你们‘干什么都愿意’,这话……可还当真?” 他特意加重了“干什么都愿意”几个字。 一旁的苏文博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内心疯狂呐喊:“好家伙!还是姐夫会玩啊!空手套白狼…不对,是妙笔生‘春’?不仅不花一文钱,还能让姑娘倒贴?高,实在是高!小弟佩服!” 那两位姑娘一听,以为林轩终于要“步入正题”了,顿时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异口同声地保证:“当真!自然是当真的!林姑爷您尽管吩咐!” “那好!”林轩大手一挥,气势十足,“笔墨伺候!” 两位姑娘连忙殷勤地磨墨铺纸,周围一些还没散去的看客,包括正准备灰溜溜离开的陈逸飞,也被这动静吸引了,好奇地围拢过来。 心中冷哼:“哼,装腔作势!我倒要看看你能谱出什么花来!” 只见林轩提起笔,饱蘸浓墨,却并未在纸上勾勒任何音符或歌词,而是写下了一连串他们完全看不懂的稀奇古怪的符号和文字。 很快,林轩收笔,对着那张写满“天书”的纸,故作深沉地感叹道:“二位姑娘,曲谱的灵感,已然蕴含在这天地至理之中。请先将这两道‘开窍题’做出来吧。灵感之门,需以智慧为钥匙方能开启。” 那两位姑娘凑上前,看着纸上那些什么“A”、“b”、“平方”、“相交”、“几何”等字符,只觉得一头雾水,连连挠头。 粉衣姑娘苦着脸:“林姑爷,您这……您这写的是什么呀?我怎么连一个字都看不懂?” 绿衣姑娘也嘟着嘴:“是呀,林姑爷,你这写的真的是曲谱吗?怎么看都像是道士画的符咒……” 林轩爽朗一笑,耐心解释道:“二位姑娘莫急。听我说,第一题:‘A的平方加b的平方等于二十五,A加b等于七,求A和b分别是多少。’ 这是一道简单的代数题,探寻的是数字之间的和谐与平衡,对两位冰雪聪明的姑娘来说,应该不难。” 众人:“???” 算术题?和谱曲有什么关系?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林轩又指着第二题:“这第二题嘛,‘九条直线在空间相交,最多能产生多少个交点?’ 这是一道简单的立体几何,探讨的是线条在虚空中的邂逅与缘分,很容易的。只要解出这两道题,我脑海中那美妙的旋律,自然就能流淌出来了。” 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得一头雾水,连题目在问什么都不明白,更别提解题了。 什么是A?什么是b?平方是什么?直线在空间相交又是什么鬼?这林姑爷莫不是又在戏弄人? 陈逸飞皱着眉,死死盯着那两张纸,他自诩博学,太医院的医书古籍也看了不少,却完全无法理解林轩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根本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 苏文博更是呆呆地看着纸上的鬼画符,抓耳挠腮,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浆糊:“姐夫这又是从哪本杂书上看到的邪门玩意儿?这比看账本还让人头疼啊!” 那两位姑娘的脸色已经从期待变成了难看,粉衣姑娘带着哭腔道:“林姑爷,您……您怕是有些强人所难,故意为难我们了吧?” 这分明是不想给她们写歌找的离谱借口! 林轩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遗憾”:“哎,看来是我脑海中的灵感,终究与二位姑娘无缘啊!智慧之门未能开启,仙音妙曲自然也难以降临。” “林姑爷!林姑爷!”绿衣姑娘急了,“我们说‘什么都愿意’,不是这个意思啊!是……是那种意思!” 她羞红着脸,努力暗示。 林轩却故意瞪大了眼睛,装作一副恍然大悟却又更加无辜的样子:“哦?原来是那种意思?可连这点小小的智慧考验都不愿意接受,其他的事情……岂不是更没得谈了?连代数几何都不愿钻研,如何能理解我曲中深藏的哲理与情感?罢了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他转身,拍了拍还在懵逼状态的苏文博:“走吧,小舅子。看来姑娘们诚意不够,缘分未到,强求不得啊!” 苏文博看着林轩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终于反应过来,憋着笑,投去一个‘姐夫你真行,我懂你’的眼神。不想写歌就直说嘛,居然能想出用这种闻所未闻的“难题”来拒绝,既保全了姑娘们的面子,又显得自己高深莫测,还顺便戏弄了全场观众!这招,真是绝了! 他连忙起身,忍着笑,装模作样地附和:“是啊是啊,没诚意!姐夫,我们走!” 两人作势又要离开,只留下一群围观群众对着桌上那两张写满“天书”的纸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脸上全是茫然和不可思议。 “这苏家赘婿,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谁知道呢,或许真是仙家法术也说不定……” “反正我是看不懂,看来这才子的歌,不是那么容易听的。” 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一个清丽而带着感激的声音响起: “苏二少爷,林姑爷,请留步!” 只见婉娘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过来。她先是对着陈逸飞离开的方向冷冷瞥了一眼,随即转向林轩和苏文博,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方才多谢二位公子仗义执言,替婉娘解围,婉娘感激不尽,铭感五内。”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带着真诚的邀请,主要望向林轩,“如若二位不嫌弃婉娘出身微贱,可否请移步,去楼上雅间小坐,容婉娘奉上清茶,略表谢意?” 第135章 苏二少爷教的 林轩本能地就想开口拒绝。这碧波阁虽说雅致,但终究是风月场所,丝竹声、调笑声、脂粉气混杂在一起,让他这个习惯了清净的现代灵魂感到浑身不自在。 更重要的是,他脑子里塞满了亟待处理的事务:晚上苏家那场注定不会太平的家宴,济世堂药材采购权限的争夺,城外酒厂与弩箭工坊的选址与推进,萧湛那边的许可证,还有招兵买马、建立管理制度……千头万绪,哪一件不比在这喝花茶重要? 然而,他拒绝的话还没出口,旁边的苏文博抢先一步,脸上堆起灿烂得近乎谄媚的笑容,对着婉娘连连拱手: “既然婉娘姑娘盛情相邀,那我二人就却之不恭,恭敬不如从命了!能得婉娘姑娘亲自奉茶,可是我们兄弟二人的荣幸!” 林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苏文博那兴致勃勃,实在不好在这时候泼他冷水。 再者,眼前这位婉娘姑娘,方才面对陈逸飞的银票攻势和威逼,表现出的那份宁折不弯的刚烈,也确实让他心生几分敬意。在这个时代,一个身陷风尘的女子能保有如此气节,实属难得。 罢了,就当是慰藉一下这位才女方才受惊的心情,喝杯茶而已,应该耽误不了多久。 “那……好吧。”林轩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那就叨扰婉娘姑娘了。” 婉娘见林轩答应,清丽的脸上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宛如雨后初荷,她微微侧身:“二位公子,请随我来。” 于是,在众多或羡慕、或好奇、或暧昧的目光注视下,林轩和苏文博跟着婉娘,穿过一道绘着水墨兰草的屏风,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与一楼大厅的开放热闹不同,二楼更为清静,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雅间,门扉紧闭,偶尔有隐约的琴声或低语传出。 婉娘的闺房在最里侧。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不同于楼下浓烈脂粉香的清雅香气扑面而来,是某种兰麝混合着书卷气的味道。房间布置得十分素净雅致,与其说是风尘女子的香闺,不如说更像一位书香门第小姐的书房。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古琴,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多宝格上除了几件瓷器,更多的是书籍和卷轴。一张小巧的红木圆桌旁放着三张绣墩,桌上早已备好了一套素雅的紫砂茶具。 “二位公子请坐。”婉娘示意他们入座,自己则跪坐在主位,挽起衣袖,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动作娴熟而优雅地开始烫杯、洗茶、冲泡。她泡茶的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与楼下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歌姬判若两人。 很快,两杯清澈碧绿、香气氤氲的茶水便放在了林轩和苏文博面前。 婉娘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小小的茶杯,神色郑重:“婉娘再次以茶代酒,多谢二位公子方才仗义执言,挺身相助。若非二位,婉娘今日……真不知该如何收场。此恩,婉娘铭记于心。” 说完,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好说好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苏文博表现得比林轩还积极,连忙端起茶杯,像喝酒般豪爽地一仰而尽,还咂了咂嘴,“好茶!” 林轩也端起茶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然后浅浅啜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回甘,香气清幽持久,确实是好茶。 他心中对这位婉娘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放下茶杯,苏文博那藏不住话的性子又上来了,他好奇地问道:“婉娘姑娘,像今天这种…不开眼的人来找麻烦,经常发生吗?” 婉娘闻言,原本稍稍放松的神情又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似乎不愿意回忆那些不愉快的过往。 房间里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变得有些凝滞。 林轩见状,立刻在桌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苏文博一下,递给他一个“不会说话就少说点”的眼神,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语气轻松地夸赞道: “婉娘姑娘,方才在楼下,听你弹唱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实在是令人惊叹。不知姑娘是从何处学得此曲?竟能演绎得如此动情传神,婉转悠扬,林某听后,实在是心生佩服。” 他这话倒不是纯粹客套,一个古代女子,能将现代歌曲复原并优化到如此程度,这份在音律上的天赋,堪称恐怖。 苏文博一听林轩提到这个,立刻来了精神,仿佛被夸奖的是他自己一般。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然后朝着林轩得意地挑了挑眉,那意思很明显——看吧,有我一份功劳! 原来这曲子真的叫《月亮代表我的心》啊。跟自己预想的曲名一样,婉娘内心有些小窃喜,也从苏文博的话题里跳了出来。 她看着苏文博那副急于表功的滑稽模样,不由得掩嘴轻笑,那一瞬间的风情,如同春风吹皱一池春水。 她柔声道:“林姑爷谬赞了。说起来,这曲子…还得多谢苏二少爷。” 苏文博听到这话,更是把胸膛挺得老高,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冲着林轩的方向,无声地炫耀着。 林轩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失笑,故意拆台道:“他教的?不可能吧?就他那五音不全、堪比公鸭嗓的歌喉,能教出婉娘姑娘你这般天籁之音?” 他可是见识过苏文博唱歌的,那简直是听觉灾难。 一想到苏文博扯着嗓子教人唱歌的画面,林轩自己都觉得有点惨不忍睹。 婉娘被林轩直白的话逗得再次轻笑出声,眼波流转,解释道:“也不全是苏二少爷教的…” 苏文博脸上的得意瞬间垮掉,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他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自暴自弃地说道:“哎呀,姐夫,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实话实说吧!其实就是前几天,我和箐箐游湖的时候,就在船上把你这首曲子哼唱了两遍。当时婉娘姑娘的船就在附近,她听见了,就记住了旋律。后来…后来她还把我唱错、跑调的地方,自己都给纠正了过来,还配上了古筝的伴奏。”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也觉得靠自己那两下子“教”出婉娘,实在有点往脸上贴金。 第136章 喜欢就是要在一起 林轩闻言,再次看向婉娘的眼神充满了惊奇,甚至带上了一点看“稀有物种”的探究意味。 好家伙!这哪里是天赋异禀,这简直就是人形自走录音机加自动修音器啊!还是带智能编曲功能的!这放在现代,绝对是顶尖的音乐制作人! 婉娘被林轩那毫不掩饰的、仿佛在看什么神奇动物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微微低下头,带着一丝歉意说道:“未经林姑爷您的允许,婉娘便私自将这首曲子记下,并在碧波阁唱了出来,还望林姑爷莫要怪罪婉娘唐突才好。” “哎!不打紧,不打紧的!”林轩连忙摆手,语气真诚,“音乐本就是用来分享和感动的。婉娘姑娘你在音律上的造诣,简直是……强的离谱啊!林某是发自内心的佩服!这首曲子能经由你的演绎而让更多人听到,是它的荣幸才对。” 他这夸奖是真心实意的。 气氛再次融洽起来,三人继续喝茶。然而,苏文博这家伙,显然是属于“记打不记疼”的类型,安静了没一会儿,那没心没肺、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劲儿又上来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毫无铺垫地开口问道: “对了,婉娘姑娘,你和我家那个书呆子堂弟……文渊,如今怎么样了?” 林轩正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好奇的光芒:“哦?有情况?” 他敏锐地嗅到了八卦的气息。苏文渊,三房的那个长子,典型的文弱书生形象,平时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读书,没想到还有这等风流韵事? 婉娘听到“苏文渊”这个名字,娇躯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她缓缓放下茶杯,原本带着浅笑的脸庞瞬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哀愁与落寞,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幽远得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造化弄人……林姑爷,苏二少爷,我与文渊他……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天上的云,我是地底的泥,云泥之别,岂敢奢望同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认命感。 苏文博却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满地说道:“怎么?他去了省城这么久,难道连一封书信都没有给你写过吗?” 婉娘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能穿透楼宇,看到那个遥远的地方。“没有。一封信也没有。” “那就是他不对了!”苏文博一听,顿时有些义愤填膺,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些,“你还在这里苦苦等着他,为他守身如玉,拒绝了多少达官显贵?他却连声招呼都不打,简直……简直就是个负心汉!” “苏二少爷!莫要这样说!”婉娘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急切和维护,“文渊他……他定是有他的苦衷的!他并非无情之人!” 即使被如此“遗忘”,她依然下意识地为那个男子辩解。 “有个屁苦衷!”苏文博的混不吝脾气上来了,他“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晃了晃,霍地站起身,语气激动,“不就是我三叔,嫌你出身风尘,死活不承认你们的关系吗?他苏文渊要是真喜欢你,真有种,早就应该想方设法为你赎身,然后带着你远走高飞,双宿双飞才是!既然突不破这层阻碍,那就说明他不够喜欢你!懦弱之举!!” 林轩看着情绪突然激动的苏文博,无奈地扶了扶额,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低喝道:“小舅子!你这喝的是茶还是酒?几杯茶水就能把你灌醉了还是怎么的?就开始满嘴跑火车,说什么胡话呢!” 他真怕这口无遮拦的家伙把婉娘给说哭了。 苏文博被拍得一缩脖子,但嘴上却不服输,梗着脖子反问林轩:“难道我说错了吗?姐夫!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应该拼尽全力,冲破所有阻碍,和她在一起吗?如果连这点勇气和决心都没有,那还谈什么喜欢?那就是不够喜欢!” 林轩看着苏文博此刻一副“情圣”理论满分的模样,心中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和讽刺。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意味深长地看着苏文博,心想:好家伙,现在说得头头是道,大义凛然。我倒要看看,等哪天萧箐箐那丫头亮出她萧家大小姐的身份,你这‘迷人公子’知道自己在追的是个将门虎女,门第差距比眼前这位只大不小的时候,你又会是怎样的一副嘴脸?还能不能喊出‘喜欢就要在一起,冲破阻碍’的口号? 婉娘听着苏文博激昂的“宣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苦涩,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凉: “不,不是这样的,苏二少爷。我能感受到文渊对我的情谊,非虚情假意。只是…这世道本身如此,门第之见,犹如天堑。他是苏家正正经经的少爷,前途无量的读书人;而我…终究是这碧波阁里,任人轻贱的伶人。我不怪他,也不怪他父亲。要怪,只怪这命运弄人,怪我自己…福薄命浅。” 她这番话,说得平静,却比哭泣更让人感到压抑。 苏文博似乎还想反驳,但看着婉娘那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一肚子的话又卡住了,他烦躁地又一拍桌子,再次站了起来,愤愤道:“去他妈的世道!去他妈的门第!我苏文博就知道一个道理,喜欢,就是要在一起!瞻前顾后,算什么男人!” 林轩实在看不下去了,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发什么疯呢!给我坐下!安静喝茶!不会说话就闭嘴!” “哦……”苏文博被林轩一瞪,那股莫名的亢奋劲儿瞬间泄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悻悻然地坐回了绣墩上,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婉娘姑娘,不好意思啊,我…我就是一时激动,没控制住…”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和屋内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茶香依旧袅袅,却似乎带上了一丝苦涩的余味。 林轩看着眼前这位身世坎坷却灵魂高洁的女子,又看了看旁边这个心思单纯、行事冲动的纨绔小舅子,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世界,有它既定的规则和残酷的一面,但也有像婉娘这样在逆境中坚守本心的人,有像苏文博这样看似胡闹却内心保留着一份赤诚的人。 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知道这场茶叙,该到此为止了。 第137章 夫人回来了 林轩心中已萌生去意,正准备寻个由头起身告辞,雅间的门外却响起了几下轻柔而谨慎的敲门声。 “婉娘,婉娘,你在忙吗?” 是王妈妈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婉娘起身,莲步轻移,打开了房门。门外的王妈妈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略带讨好的笑容,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房内的林轩和苏文博,然后对着苏文博说道:“苏二少爷,打扰您雅兴了。您府上的下人正在门外候着,说是有紧要事情需立刻禀报您。” “哦,知道了。麻烦王妈妈让他稍候片刻,我马上就来。” 苏文博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口饮尽,站起身,对着婉娘抱了抱拳,动作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正经:“婉娘姑娘,今日多有打扰,聆听雅音,受益良多,我等就先告辞了!” 林轩也顺势站起身,拱手道:“婉娘姑娘,多谢款待,告辞。” “林姑爷,请稍等!” 婉娘却轻声唤住了他。她快步走到梳妆台旁,从一个精致的木盒中,取出了一个用素色锦缎包裹的长条形物件。她双手捧着,递到林轩面前,眼神清澈而真诚。 “林姑爷,您能作出《月亮代表我的心》这般意境深远、情感真挚的曲子,在音律上的造诣想必是极高的。婉娘身无长物,为了答谢您允我演唱此曲,以及方才在台上的解围之恩,实在不知何以为报。” 她轻轻将包裹递过,“此物,本是想……罢了,如今,婉娘将它赠与您。它在我这里是蒙尘,在您手中,或能遇得知音。希望您日后能藉此物,创造出更多动人的旋律。” 林轩微微一愣,随即坦然接过。 入手微沉,隔着锦缎也能感受到其挺括的轮廓。他心中明了,这大概率是一管洞箫。正好,苏文博那家伙喜欢摇扇子装文人,自己以后若想附庸风雅,也算有个道具了。 他小心地揭开锦缎一角,只见一管紫竹洞箫静静躺在其中,竹质油润,色泽深沉,箫身雕着淡淡的云纹,孔洞打磨得光滑无比,尾部还缀着一条品相极佳的青色流苏。一看便知,这绝非寻常之物,价值不菲。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这管箫,原本恐怕是她精心准备,想要送给那位远在省城的苏文渊的吧?如今却将它送给了自己这个只见了一面的陌生人…… 只怕是苏文博方才那番关于“喜欢就要冲破阻碍”的激烈言辞,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和期待的气泡。因为看不到希望,所以她选择了主动割舍,将这份或许永远也无法送出的情谊,转赠他人,也算是与过去的念想做一个了断。 “多谢婉娘姑娘,此物甚好,林某定会珍惜。” 林轩郑重说道,没有点破,只是将这份馈赠和其背后的决然一同小心收起。 二人出了碧波阁,果然看见苏文博的贴身小厮阿福正低着头,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 苏文博上前,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笑骂道:“阿福,你个死家伙,出什么大事了?火急火燎地跑来寻本少爷,坏我雅兴!” 阿福被踢了一脚,也不恼,反而脸上立刻扬起如释重负的笑容,凑近低声道:“少爷!少爷!是大喜事!夫人回来了!” 苏文博眼睛瞬间一亮,音量都拔高了几分:“哦?我娘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就刚才!夫人一回府就问起您,此刻正在花厅等着呢!”阿福连忙回道。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赶紧回家!”苏文博一听,拉着林轩就要走。 林轩却比他多想了一层,他拦住兴冲冲的苏文博,看向阿福,神色认真地问道:“阿福,是夫人让你特意来碧波阁寻少爷的?” 他得确认一下,苏夫人是否知道他们来了这种地方。 阿福机灵地摇头:“没有没有!姑爷放心,夫人只是吩咐小的们赶紧寻少爷回府,并不知道少爷在何处。是小的心想少爷可能在此…这才找过来的。” 林轩闻言,心下稍安,点了点头:“那就好。” 苏文博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哎呀,姐夫,你也太小心了!就算我娘知道,也不会说我什么的!她最疼我了!” 林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是她亲儿子,她自然舍不得说你什么。可我呢?我一个赘婿,跟着小舅子跑来这种地方,要是被你姐知道了,我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苏文博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讪笑道:“哦,对对对!是我考虑不周!姐夫你放心!” 他搂过阿福的肩膀,对林轩保证道:“阿福是我绝对的心腹,跟你家三七一样,忠心耿耿!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旁人就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嘴巴严实得很!” 阿福也连忙表忠心:“林姑爷放心,小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数!” “如此,才好啊。”林轩微微颔首,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嘀咕,“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苏家二房府邸。 跟着苏文博来到二房所在的院落,一进垂花门,苏文博就夸张地张开双臂,发出一声带着撒娇意味的呼唤:“娘——!” 只见花厅中,一位身着淡紫色缠枝莲纹襦裙的妇人闻声转过身来。她约莫四十上下年纪,容貌端庄,皮肤保养得宜,眼角虽有细纹,却更添几分温婉风韵。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绾成一个简单的圆髻,只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通身上下并无过多奢华饰物,气质娴静如水,与苏家二老爷苏永年那富态精明的模样截然不同。她便是苏文博的母亲,苏永年的正妻,柳氏。 苏文博像只归巢的雏鸟,快走几步,与迎上来的柳氏轻轻拥抱了一下。 “娘啊,您可算回来了!孩儿可想死你了!您这一去姥姥家就是大半个月,是不是都快把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给忘到脑后去了!” 苏文博将头埋在母亲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十足的依赖。 柳氏笑着,宠溺地轻轻捶了他后背两下,语气温柔:“傻小子,净胡说八道!你可是为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忘了谁,还能忘了你?” 苏文博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还在母亲身上依赖地蹭了蹭脸颊。 “好了好了,多大个人了,还这般作态,也不怕旁人笑话。” 柳氏轻轻推开了他,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脸上洋溢着慈爱的笑容,“让为娘好好看看你……嗯,好像瘦了些。” 忽然,她目光一凝,落在了苏文博的右眼角,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青紫色痕迹。 “咦?你这眼角是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 她的语气立刻带上了关切和一丝严厉。 苏文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有些不自然地用手挡住了眼角,支吾道:“没…没什么,娘!就是…就是不小心被蚊虫叮咬了,我自己挠的!过两天就消肿了,不碍事!” 柳氏明显不信,自己儿子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她微微蹙眉,又靠近些嗅了嗅,敏锐地问道:“哦?是吗?那你身上的香水气味,又是从何而来?” “这个…这个…” 苏文博顿时语塞,眼神飘忽,下意识就想把林轩拉出来挡枪,“这个是我带姐夫…” 第138章 谁想她了 苏文博话还没说完,林轩心中警铃大作,一个箭步冲上前,眼疾手快地死死捂住了苏文博的嘴巴,脸上堆起无比诚恳的笑容,对着柳氏解释道: “二婶您别误会!是这么回事,我和文博最近一直在研究药皂,想着开发些新的香味款式。您也知道,百草厅那边仿制了咱们的药皂,我们得不断创新才能保持优势不是?这不,刚才我们就是在试验几种新的香料配方,文博身上这气味,估计就是不小心沾染上的混合香料味,让二婶您见笑了!” 柳氏听着林轩条理清晰、合情合理的解释,眼中的疑虑稍减,但并未完全散去,她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是为了正事。”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林轩身上,带着几分审视,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微微讶异道:“你是……林轩?”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畏缩的侄女婿形象,相差实在太远了。眼前的青年,虽然衣着朴素,但身姿挺拔,眼神清亮有神,言谈举止从容不迫,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 “是我,二婶。”林轩恭敬地回答,松开了捂着苏文博的手,暗中瞪了他一眼。 柳氏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和蔼了许多:“嗯,倒是白净精神了许多,这皮囊相貌,倒是配得上我们家半夏那丫头。” 随后,她好奇的目光在苏文博和林轩之间来回扫视,提出了一个让两人心头一紧的问题:“奇怪,我记得你们二人以前……似乎并无太多交集,何时关系变得这般要好了?” 她离家的这段时间,看来发生了不少事情。 苏文博刚被解救出来,立刻恢复了活力,他一把搂住林轩的肩膀,用力拍了拍,炫耀般地对母亲说道:“娘!这您就不知道了吧!我和姐夫现在可是铁哥们!是好兄弟!姐夫他厉害着呢,不仅医术高明,做生意更是一把好手!他还教我怎么谈生意,前几天,就是我,您的儿子苏文博,独当一面,谈下了一个大单子,足足十万两雪花银呢!” 他挺起胸膛,骄傲地扬起了下巴,活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孔雀。 “十万两?!” 柳氏闻言, 吃了一惊,她知道自家儿子有几斤几两,能谈下如此巨额的生意,简直是不可思议。她看向林轩的目光,顿时又多了几分深意和探究。 “对呀!济世堂上上下下的人都可以作证!娘,您儿子我现在可能干了!” 苏文博迫不及待地强调着自己的“功劳”。 柳氏看着儿子那副难得一见的、充满成就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欣慰。她伸出手,轻轻替苏文博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目光殷切,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懂得上进了,知道为家里分忧了!娘就知道,我家的文博,不是那真正的顽石,总有开窍懂事的一天!真是长大了!” 她的笑容温暖而真挚,仿佛儿子取得的这一点点进步,比什么都让她开心。 林轩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苏文博与母亲柳氏之间那自然而亲昵的互动。苏文博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般在母亲身边撒娇耍赖,柳氏则满脸宠溺,眼中是化不开的慈爱与关怀。 这子孝母慈的一幕,让林轩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带着些许陌生,些许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似乎从自己有清晰认知开始,就从未有过这般对父母肆意撒娇的体验。“独立”、“沉稳”、“不用人操心”,这些词汇仿佛成了他自幼的标签。无论是前世父母,还是今生那早已模糊的农家双亲,似乎都默认了他不需要过多的情感慰藉与亲昵表达。他忽然觉得,苏文博这个看似纨绔和时常不着调,在某些方面,其实是浸泡在蜜罐里长大的,拥有着一种他林轩从未体验过的、被无条件宠爱的幸福。 思绪延伸,他又想到了苏半夏。那个清冷坚韧的女子,年纪轻轻便失去了父母的庇护,独自扛起长房的重担,在家族内外的明枪暗箭中周旋。与在双亲羽翼下无忧无虑的苏文博相比,自家娘子那份过早成熟、被迫独立的坚强,更显得弥足珍贵,也……更让人心疼。 “哼!” 就在苏文博母子其乐融融、林轩思绪飘远之际,一声带着明显不悦的闷哼,如同冷水泼入温汤,骤然打破了这份温馨的团聚氛围。 只见二老爷苏永年步履匆匆地从院外走来,他先是瞥了一眼妻子柳氏,眼神复杂,带着些许久别重逢的审视,又似乎有些拉不下脸来的别扭,最终化作一句带着刺的问话:“你怎么今儿个回来了?还知道哪里是自己的家啊?” 语气生硬,听不出半分欢迎之意。 柳氏一听这话,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头火起。她离开这大半个月,心里又何尝没有委屈和怨气?此刻被丈夫这般质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苏老爷好大的气派啊!”柳氏柳眉倒竖,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我今儿个回家是来看我儿子的,可不是来看你脸色的!我又没让人敲锣打鼓通知你苏大老爷,你跑来干什么?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她这番话连消带打,毫不客气。 苏永年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柳氏,“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苏文博一见这熟悉的吵架前奏,头都大了,赶紧上前打圆场,站在父母中间,左右劝和:“爹!娘!你们俩这才刚见面,怎么就一人一句吵上了?少说两句,都少说两句行不行?” 他先是看向父亲,努力挤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爹,娘好不容易回来了,您怎么一见面就火药味这么浓啊?您之前不是还私下跟我念叨,说娘不在,家里冷清,想她早点回来吗?是吧,爹!” 他试图给父亲找个台阶下。 “谁……谁想她了?!” 第139章 你给我滚出去 苏永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羞窘,猛地侧过身去,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带着点赌气的成分,“你娘一出去就是半个月,音讯全无,一封书信也不知道往家里寄。我看啊,她眼里早就没有我们父子俩了!说不定在外面逍遥快活,乐不思蜀呢!” 这话更是点燃了柳氏的怒火。她气冲冲地大步走到苏永年面前,毫不畏惧地抬头盯着他那闪躲的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好你个苏永年!你还好意思怪起我来了?是!我是出去了半个月!可我为什么出去那么久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吗?可你倒好,这半个月以来,你可曾派过一个人,递过一句话,去我娘家接我回来?没有!一次都没有!我看啊,是你这个没良心的心里早就没我了!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在外面,你好赶紧续弦,再娶一房年轻貌美的回来啊?!” 她越说越气,话语也带上了几分妇人家吵架时惯有的夸张和委屈。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苏永年像是被踩到了痛处,急得额头冒汗,连忙反驳,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苏永年可以对天发誓,从未动过另娶的心思!你……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没有最好!”柳氏见他急了,心中的气稍微顺了一些,但面上依旧冷着,狠狠地白了苏永年一眼。她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丈夫,转身拉起儿子的手,脸上瞬间又切换回慈母模式,语气温柔:“文博,走,扶娘亲回房休息。这一路马车颠簸,累得很。我们不理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苏文博夹在父母中间,左右为难。他看了看一旁脸色铁青、憋屈又无处发泄的父亲,又看了看一脸“我需要安慰”的母亲,最终,孝心占据了上风。他一甩袖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搀住母亲的胳膊,应声道:“好的,娘!您慢点走,小心台阶!” 完全无视了身后父亲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 看着这熟悉的一幕,林轩嘴角不由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场景,莫名让他想起前世见过的某些夫妻或者情侣吵架,明明心里都在乎对方,却偏偏要嘴硬,用最伤人的话去试探、去攻击,结果往往是把双方都刺得遍体鳞伤,问题却丝毫没解决。 他父母偶尔争执时,也颇有几分这种架势,不过好在他们通常隔夜就能和好,像没事人一样。 苏永年指着母子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手指都在发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你们……真是气死我了!” 直到两人的身影拐过回廊,消失在视野里,他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望着空荡荡的院门,轻轻地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里,有恼怒,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妻子归来的隐秘欣喜和不知如何表达的笨拙。 眼见柳氏气冲冲地拉着苏文博离开,留下苏永年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回廊生闷气,林轩忍不住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戏谑开口道:“二叔,小婿多句嘴,您这又是何苦呢?二婶风尘仆仆刚回来,您心里明明高兴,怎么一开口,就非得吵起来不可?” 苏永年这才猛地意识到旁边还有个“外人”看完了全程热闹,老脸有些挂不住,立刻板起面孔,转向林轩,语气很冲地问道:“喂!林轩!你怎么在这里?你没事跑我府邸来做什幺?我这里可不欢迎你!” 这家伙上次来家里吃饭,不仅仅将好菜好酒全给包圆了,说出的话还更是把自己给气得半死。他可一直都记着呢! 林轩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去的、看热闹的兴奋笑意。他非但不惧,反而故作感慨地回答道: “二叔家里人多,热闹啊!哪像我那偏院,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实在是无聊得紧啊。还是二叔这里好,有烟火气。看您二老吵架,还蛮有意思的!” 这话听在苏永年耳里,更像是讽刺他治家不宁,他顿时恼羞成怒: “你懂什么!我们那是吵架吗?我们那是……那是夫妻间的情趣!你如今和半夏还分房而睡,知道什么叫夫妻情趣吗?啥也不懂,就在这里大放厥词!” “情趣?”林轩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慢悠悠地踱近两步,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二叔,您这可就不实在了。我可看得真真儿的,刚才二婶出现时,您眼睛里那光,亮了一下。虽然您嘴上说得难听,但这心里啊,指不定怎么乐呵呢。就是这表达的方式嘛……嘿嘿,有点别致,非得把关心藏在这夹枪带棒里头。”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苏永年老脸瞬间涨红,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带着明显的羞恼,“林轩!你一个晚辈,还敢议论起长辈的私事来了?有没有点规矩家教?你读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林轩见他真急了,也知道适可而止,连忙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但嘴上还是忍不住揶揄了一句:“二叔息怒,小婿失言,失言。只是觉得,有时候啊,这好话好好说,效果说不定比吵一架要好得多。毕竟,二婶这一回来,晚上家宴也能一家团圆,多好的事儿。” 苏永年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院门的方向,怒吼道:“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们二房家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他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你无聊就去外面逛去!别在我面前碍眼!看见你就一肚子火!” 林轩依旧一脸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二叔,我也想去外面见识见识啊。可是……唉,您也知道,娘子管家严,给我的月例银子就那么一点点,买两身像样的衣裳就囊中羞涩了。这霖安城繁华,没钱寸步难行啊。要不,二叔,您行行好,看在侄女婿这么可怜的份上,资助点儿?” 他搓了搓手指,动作娴熟自然。 苏永年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笑了,指着他的鼻子:“林轩!你休要得寸进尺!我没让人立刻把你轰出去,已经是看在半夏丫头的面子上,给你留脸了!你还敢找我要银子?没门!窗户都没有!” “二叔真不给?”林轩挑眉,语气依旧轻松。 “不给!说不给就不给!”苏永年态度坚决。 “哦……”林轩拖长了语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慢悠悠地说道,“那看来,晚上的家宴,我也没什么必要顾念亲情,手下留情了。本来还想着一家人,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好……” 苏永年心里“咯噔”一下,晚上家宴他正准备联合三房向长房发难,林轩这小子最近邪门得很,要是他不管不顾地搅局……但他面上不能示弱,强撑着气势:“哎哟嗬!还威胁起我来了?反了你了!” 他左右张望,看到墙角立着一把扫帚,立刻冲过去抄在手中,对着林轩比划,色厉内荏地吼道:“你走不走?再不走,信不信我真不客气了!” 林轩见好就收,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脸上挂着那气死人的笑容:“走走走!二叔别动怒,气大伤身,小婿这就离开,不碍您的眼!”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施施然离去,步伐轻快,甚至还哼起了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的调子,只是歌词含糊不清,更显得气人。 苏永年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一把将扫帚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顺过气来,咬牙切齿地低吼:“林轩!你这个泼皮无赖!我……我跟你没完!” 然而,吼完之后,他望着柳氏离开的方向,眼神却又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懊恼和无奈,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这团圆饭,还没开始,他就觉得胃已经开始疼了。 第140章 娘子,调皮了啊 林轩回到自己那间厢房,坐到了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回想起方才在二房院中目睹的那场争吵,以及苏家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不由得揉了揉眉心,低声感慨: “哎,清官难断家务事。苏老爷子啊,您这担子可真不轻。想让这一大家子人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维护好这家族成员之间的关系,还真是有点棘手啊!” 他微微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自从“被迫”接受苏老爷子的隐晦嘱托,以及决定要守护苏半夏以来,生活就仿佛被装上了一个高速马达,与他内心深处推崇的“躺平”理念简直是背道而驰,而且眼看着这车速越来越快,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情推着他不断向前,都快刹不住车了。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林轩猛地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一种“痛定思痛”的表情,“必须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他像是认命般,带着一种“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悲壮感,用力摊开一叠厚厚的宣纸,心中发狠:“对!趁现在,把能想到的、关于弩箭工坊、酿酒工坊的所有规划、流程、制度、管理方法,全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下来!等这些都落实下去,找到了合适的管理人选,我就能彻底解放,当个甩手掌柜!到时候,看谁还能来找我!我一定要将躺平、摆烂的伟大理念,彻彻底底、贯彻到底地执行下去!” 这么一想,他顿时觉得眼前的忙碌充满了意义——“嗯!就这么干!就忙这一阵子,换来躺一辈子!这买卖,划算!” 豪情壮志充盈胸臆,他信心满满地抓起桌上的毛笔。然而,笔尖尚未触纸,他就僵住了。想着自己那手歪歪扭扭、堪比狗爬的毛笔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半夏或者其他人拿着他写的计划书,满脸问号地来找他“翻译”的场景。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林轩果断扔下了毛笔,“这简直是给自己挖坑,绝对不能整这活!” 眼珠一转,他立刻有了主意。他迅速起身,一阵风似的跑去了后厨。在厨娘和帮厨们诧异的目光中,他精准地瞄准了院里那只最肥硕的大白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其身上拔下了几根最为粗壮、羽根饱满的尾羽,在大白鹅愤怒的“嘎嘎”声中溜了回来。 制作鹅毛笔,对于他这位前世的中医学博士、握惯了精密手术刀的人来说,并非难事。他先是选取羽根最为粗壮、结实的几根,然后进行硬化处理——他选择将羽根末端小心地插入一盏油灯的火焰外焰微微烤炙,使其变得坚硬且不易开裂。接着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在硬化后的羽根末端,精准地斜切出一个尖头,然后在尖头的正中心,以稳如磐石的手势,小心翼翼地划开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这是墨水能够顺畅流下的关键。最后,他再对笔尖进行精细修整,削去两侧少许,使其形成一个便于书写的菱形尖点。 很快,两支制作精良、颇具现代感的鹅毛笔便诞生了。他试着蘸了墨,在废纸上划拉了几下,线条流畅,粗细可控,远比毛笔顺手得多。他满意地点点头,将墨水小心灌入中空的羽根,便开始伏案疾书。 他全神贯注,心无旁骛,脑海中现代的商业管理知识、工业流程设计与这个时代的具体情况不断碰撞、融合,再通过手中的鹅毛笔,化作一行行清晰、条理分明的文字和简单的图示。从弩箭工坊的标准化零件生产、流水线作业构想,到酿酒工坊的蒸馏设备改良、发酵温度控制、质量控制节点;从人员的组织架构、岗位职责说明,到初步的绩效考核办法;从原材料的采购、验收标准,到成品仓库的管理、出入库流程……他尽可能地将复杂的现代管理理念,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和接受的方式阐述出来。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从晨光熹微持续到日头升到正中。。 当他在最后一张纸的末尾,画上一个自认为代表句号的实心圆点时,终于长舒一口气,带着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解脱感,愉悦地伸了一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 就在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身后似乎有一道轻柔的呼吸声。他霍然回头,只见苏半夏不知何时,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一身素雅的衣裙衬得她身姿婀娜,此刻,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充满了惊奇与探究地盯着他桌上那厚厚一叠写满“奇文”的纸张,以及他手中那支造型奇特的“笔”。 “娘子?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林轩有些惊讶,自己竟然专注到有人进屋都未曾察觉。 苏半夏闻声抬起头,莞尔一笑,带着几分难得的俏皮:“来了有一会儿了。见你全神贯注,下笔如有神,不敢出声打扰,就在你身后悄悄看着。” 她指了指桌上的纸张,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你这般专注的模样,倒是…与平日颇为不同。” “娘子,调皮了啊?”林轩放下鹅毛笔,笑着打趣,“这可不符你平日里那清冷高洁的人设啊。” “人设?”苏半夏疑惑地重复了一下这个陌生的词汇,但并未深究,反正林轩嘴里时不时就会蹦出几个她听不懂的词语。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桌上,伸出纤纤玉指,指向那叠计划书,语气带着确认般的询问:“这些……都是你写的?” 林轩看着她那难得流露出的小女儿情态,心中微动,也对着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娘子不都亲眼看到了吗?难道这屋里还有第二个人能写出这般……嗯,别具一格的文字?” 他自嘲地晃了晃手中的鹅毛笔。 “我的意思是,”苏半夏走近几步,目光扫过纸上那虽然工具奇特但笔画清晰、间架结构稳定的字体,疑惑更深,“你的字,明明可以写得如此清晰工整,为何平日…” 第141章 商业蓝图 苏半夏想起林轩之前那些鬼画符般的毛笔字。 “哎,娘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轩立刻摆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叹了口气,再次将手中的鹅毛笔在她眼前晃了晃,开始即兴发挥,“我从小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一支像样的毛笔都买不起,更别说请先生教导,系统练习毛笔字了。所以,我就一直用自制的鹅毛笔写字,习惯了,也觉得比毛笔顺手些。”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应该不会让她起疑吧? 苏半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涌上些许心疼和愧疚。是了,她竟忘了这一层。他入赘苏家,之前的日子想必过得十分清苦。 她轻轻“嗯”了一声,不再纠结于字体的问题,转而将全部注意力都投向了纸上的内容,秀眉微蹙:“那……你这写得都是些什么呀?我看着,似乎与酿酒、工坊有关,但这些词语、句式,还有这些分门别类的框线……我竟大多看不太明白。” 林轩见她被内容吸引,心中暗喜,拍了拍身边另一张空着的椅子,示意她坐下:“娘子既然感兴趣,那就坐下,容为夫慢慢为你道来。这可是关系到我未来能否安心躺……呃不,是关系到苏家未来产业兴衰的大计!” 苏半夏从善如流,将食盒放在一旁,优雅地在他身侧坐下,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 林轩清了清嗓子,拿起那叠计划书,开始化身“林总裁”,为他的“苏cEo”进行第一次正式的工作汇报和培训。他首先从酿酒工坊讲起: “娘子你看,这里我写了‘标准化生产流程’。意思是,我们不能像以前小作坊那样,全凭老师傅的经验。我们要把酿酒的每一个步骤,从选粮、浸米、蒸煮、摊凉、下曲、糖化、发酵,到最后的蒸馏、陈化,都制定出明确的标准。比如,蒸煮要达到什么程度,温度控制在多少,发酵的时间多长,都用统一的尺度和方法来衡量。这样,就算换了一批工人,只要按照这个标准来做,出来的酒品质也能基本稳定。” 他指着另一处:“还有这个‘流水线作业’。我打算把整个酿酒过程分成几个明确的环节,每个环节由固定的工人小组负责,他们只专注于自己这一块,熟练之后,效率会大大提高。就像……就像织布一样,有人负责纺线,有人负责织造,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接着,他又讲到人员管理:“这是‘岗位职责’,明确每个人该干什么,承担什么责任。这是‘绩效考核’,我们不能干好干坏一个样。我设想,将工人的工钱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固定的底薪,保证基本生活;另一部分,则跟他们酿出的酒的数量、质量挂钩。出酒率高、酒质好的,就能拿到更多的工钱。这样,大家才会有动力去把事情做得更好。” 他还提到了安全生产注意事项、原材料成本控制方法、甚至初步的财务记账格式等等。 林轩讲得深入浅出,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比喻和事例来解释这些超前的概念。苏半夏一开始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随着林轩耐心的讲解,她那双清澈的眸子渐渐亮了起来,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她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点头,虽然有些更深层的管理逻辑和数学模型她未必能立刻完全理解,但她凭借出色的商业天赋和敏锐的直觉,已然清晰地感受到,林轩所描绘的这套体系,其背后所蕴含的巨大能量和远超当前时代的先进性。 她看着纸上那些条理清晰的规划,再看向身边这个时而眉飞色舞、时而认真讲解的男子,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波澜。他这些闻所未闻的想法,看似离经叛道,却又环环相扣,逻辑严密,直指经营的核心效率与利益。 她的一双美眸中,充满了惊叹与折服的光芒,也不知是真正完全理解了其中精妙,还是纯粹被林轩这运筹帷幄、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气度所吸引,总之,她是连连点头,看向林轩的目光,在不经意间,又悄然柔软了几分。 窗外的阳光将最后一道金光投入室内,笼罩在并肩而坐、探讨着未来的两人身上,拉长了交织的影子,暖意融融。 林轩大致将自己对酿酒工坊的蓝图、管理制度以及未来规划讲解完毕,放下手中的“计划书”,看向身旁凝神倾听的苏半夏,语气温和地问道:“娘子,关于这些,可还有哪里不明白?若有疑问,为夫可以再为你详细解释一遍。” 苏半夏闻言,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林轩被她这矛盾的反应逗笑了,追问道:“娘子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到底是懂了,还是没懂?若是不懂,千万别客气,为夫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半夏抬起眼眸,莞尔一笑,那笑容清浅却动人,仿佛春水泛起的涟漪:“并非全然不懂,只是有些地方还需细细琢磨。不过,暂且不急。”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一叠厚厚的纸张上,带着几分关切,“你今天一上午,都在伏案撰写这些东西吗?” 林轩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避重就轻地回答:“也……不全是。早些时候去了一趟二房那边,正巧碰上二婶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将碧波阁那段经历彻底略过,虽然自问没做什么出格之事,但那种地方,终究是容易引人误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二婶今日回府,我已知晓了。”苏半夏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府内大小事务,她大多心中有数。 林轩顺势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对了娘子,有件事我觉得挺奇怪。为何二叔和二婶一见面就针尖对麦芒似的争吵?我瞧着……他们二人心里分明是在乎对方的。” 他想起了苏永年那别扭的眼神和柳氏话语下的委屈。 第142章 还有呢 苏半夏沉默了片刻,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食盒的边缘,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二婶她……待我其实一直不错。” 她抬眼看向林轩,继续道:“她此次负气回娘家,说起来,与我也有几分关系。” “哦?此话怎讲?”林轩来了兴趣。 “二叔一直想要将济世堂的管理权彻底掌控在手,诸多事务上,对我颇多刁难。” 苏半夏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轩能听出其中的不易,“二婶见我独自一人支撑得辛苦,心中不忍。她看不惯二叔总是处处针对我,便时常出言维护。为此,他们二人之间没少发生争执。此次,想必也是因为类似的事情,二婶气不过,才回了娘家。” 林轩恍然,对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二婶,印象顿时好了不少:“如此说来,二婶倒是位明事理、心存善意的长辈,值得信任。” 苏半夏微微颔首,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在这世道,女子当家本就步履维艰。二婶能做的,也有限。最多便是在家中与二叔据理力争,或者像这次一样,以回娘家来表达不满,希望能让二叔有所收敛。但二叔他……” 她的话没有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林轩心中明了,苏永年对济世堂的掌控欲是势在必得,这不仅是在家族内部给苏半夏使绊子,更是联合外人对济世堂进行打压。想到这里,他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愤懑,但更多的是对苏半夏的心疼。 苏半夏见自己的情绪似乎影响到了林轩,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感伤,脸上重新露出那抹让人安心的、带着韧性的笑容,主动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了。听闻百草厅昨日已重新开业,并且仿制了我们济世堂的药皂和清凉油,价格还比我们的便宜十文钱。” 林轩点点头,接口道:“嗯,文博那小子买了些样品回来,我仔细看过了,成色、气味、效用,都比咱们的差了一截。” “今早我也让人去带了些回来查验,”苏半夏表示同意,“外观模仿得确有七八分相似,但内里终究差了些火候,用料也不及我们扎实。” “怎么,娘子是担心销量,想和他们打价格战?”林轩试探着问。 苏半夏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清亮而睿智:“产品说得再好,价格再低廉,若质量不过关,终究是空中楼阁,难以长久。我们的产品已售卖一段时间,口碑逐渐积累,反响颇佳。加之,还有与李老板签订的那笔大单子作为支撑。因此,对于销量,我目前并不十分担忧。重要的是,我们要守住自己的品质,让客人明白,何为一分价钱一分货。” 林轩闻言,由衷地竖起大拇指,赞道:“娘子高见!此言深得我心!” 他不禁想起了现代社会某些喧嚣一时的品牌,营销吹得天花乱坠,忽视产品质量,最终狂欢过后,只剩下一地鸡毛和人设崩塌,其根源就在于本末倒置。 苏半夏能有这般清醒的认知,实属难得。 苏半夏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过脸,伸手将桌上的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米饭,还冒着热气。“你忙了一上午,定是饿了,这是我让厨房特意为你准备的,趁热吃吧。” 林轩心中一暖,很自然地接过碗筷,语气里带着满足:“多谢娘子。” 他确实是饿了,立刻扒拉了一大口饭菜,咀嚼了几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含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娘子,你知道吗?今天我看到苏文博那臭小子,能那么自然地扑到二婶怀里撒娇耍赖……说实话,我心里还…挺羡慕的。” 他顿了顿,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低沉了些许,“那种……被人毫无保留地疼爱着、时时刻刻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着的感觉,我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真切地体会过。” 苏半夏听到这话,眸色瞬间暗淡了几分,涌起一阵心酸。 对比林轩,她至少在十二岁之前,还是父母掌上明珠,享受过无忧无虑的宠爱。而林轩,据她所知,家境贫寒,入赘苏家前,怕是光是活着就已用尽了全部力气,又何谈去感受那种被珍视、被溺爱的滋味? 她抬起眼,望向正低头专注扒饭的林轩,他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或精明的眼睛,此刻垂着眼睫,竟流露出一种罕见的、类似于孩童般的落寞。 苏半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一种混杂着心疼、怜惜与想要保护他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林轩察觉到她久久停留的视线,抬起头,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脸:“娘子为何这般看着我?可是我脸上沾了饭菜?” 苏半夏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地凝视着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我只是想告诉你,林轩,你也有人疼,有人爱,有人在乎的。” “哦?是吗?”林轩愣了一下,眼珠子开始转动,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穿越以来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哦,对!小莲那丫头,我生病时她忙前忙后,端茶送水,是挺疼我的;还有三七那傻小子,为了我连命都能豁出去,嗯,是挺在乎我的。” 苏半夏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既觉好笑又有些焦急,她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追问道:“还……还有呢?” 林轩放下碗筷,又想了想,继续列举:“还有苏老爷子,秦老,对我也多有照拂和指点。嗯……这么一想,原来我身边,也有这么多人在乎我啊。”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然而,苏半夏等待了半晌,却始终没有听到那个最想听到的答案。她眸中那簇因他前半句话而燃起的亮光,不由得黯淡了几分,如同被轻云遮住的月华。 她微微垂下眼帘,掩去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再抬起时,已恢复了平时的温婉平静,只是语气里终究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涩意: “是啊……你看,有这么多人在乎你的。” 她将食盒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柔声道:“快吃吧,饭菜要凉了。” 第143章 重新了解你 林轩眼角带笑,悄悄瞥了一眼身旁若有所思的苏半夏,然后心满意足地继续埋头“干饭”,动作迅速却不显粗鲁,只觉得那简单的饭菜被他吃出了珍馐美味的感觉。 苏半夏就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是啊,仔细回想,自己为林轩做过什么呢?生活起居有小莲细心照料,安危时有三七拼死相护。 而自己这个名义上最亲近的妻子,整日忙于家族生意,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与他说话的时间都屈指可数。唯一亲手为他做过的,便是那两顿难以下咽的饭菜,此事至今想来都让她脸颊发烫,难以启齿。就连让他搬来自己院中居住,都要借着“屋顶漏雨”这般蹩脚的借口,不敢坦陈心意。 “在他心里…我是否…毫无分量?” 这个念头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间,带来一丝隐秘的刺痛。 反观林轩,这个与她并无血缘牵绊的男子,却为她和苏家倾注了所有。 面对二房的刁难,他巧妙周旋;应对贺家的打压,他寸步不让;济世堂的新药方、即将建造的酒坊与弩箭工坊的宏图…他更是毫无保留,将一切心血与成果,都理所当然地划归到她的名下。 他为何要待自己如此之好?仅仅是因为那一纸婚书,那层名义上的夫妻关系吗? 可他们之间,明明还横亘着一份未曾签字画押的……和离协议。 看着他快速吃完最后一口饭,甚至习惯性地用筷子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苏半夏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一股混合着愧疚、感动和某种强烈冲动的情愫涌上心头。 “林轩!”她红唇轻启,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林轩刚好将碗中最后一粒米饭收拾干净,闻言抬起头,嘴角还带着吃饱后的惬意笑容,愣愣地看着她:“娘子,怎么啦?” 苏半夏看着他清澈的眼神,那句盘桓在心头的话——“我也在乎你”,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话语在唇边辗转了许久,终究被惯有的矜持与羞涩压下,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林轩见她欲言又止,脸上疑惑一闪而过,但并未深究。他利落地将碗筷收拾好放到食盒旁,重新拿起那叠厚厚的计划书,兴致勃勃地说道:“娘子,刚跟你讲完了酒坊的规划,现在咱们再来看看这个弩箭工坊的事情。” 他抽出其中几张画满了结构的图纸,解释道:“这些是我设计的弩箭部件详图,每个结构的衔接、每个接口的尺寸,我都标注得很仔细。到时候只需挑选几位手艺精湛的木匠和铁匠,按图索骥,上手应该会很快。” 他将图纸递过去,苏半夏却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接过细看。她伸出纤手,轻轻将他递来的图纸压下,放在了书桌上,她的指尖甚至无意中触到了他的手指,带来一丝温暖的触感。 “此事…暂且放一放。” 苏半夏的语气沉重了些许,她抬起眼眸,目光认真地望进林轩的眼中,“林轩,我…我想问你,你入赘苏府这些时日,过得…可还开心?” 林轩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娘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苏半夏避开他探究的目光,长睫微垂,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我…我想…尝试着,重新…了解你。”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她极大的勇气,话音刚落,她那白皙如玉的耳垂迅速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绯红,一直蔓延到颈侧。 “哦?” 林轩看着她这副与平日里清冷形象截然不同的娇羞模样,心中一动,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戏谑的笑容,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娘子,这话…听着可不太像你平日里的风格啊?” 苏半夏被他调侃得更是抬不起头,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 见她如此,林轩也收敛了玩笑的心思,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想了想,坦诚地说道:“若说开心嘛…除了刚来时病得迷迷糊糊那几天不算太痛快,其他的时日,都还挺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语气诚挚,“真的。只要能看到娘子你眉间舒展,不再那般忧心忡忡,只要能看到济世堂好好的,我就觉得…挺好的,挺开心的。” 苏半夏猛地抬起头,撞进他一片坦荡而温柔的眼眸中,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你…你当真如此想?” “嗯!”林轩重重地点头,眼神没有丝毫闪烁,“肺腑之言。” 苏半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却甜美的弧度,如同冰河解冻,春水生波。 她鼓起勇气,继续试探着,将心中那份潜藏的不安问出口:“你身怀诸多…令人惊叹的本事,无论去到何处,都必是受人重视的良材美玉。其实…你不必为了我,或是为了苏家,如此…委屈你自己。” 林轩这下真的觉得奇怪了,他疑惑地歪着头打量苏半夏:“娘子,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他边说,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苏半夏光洁的额头,然后又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地嘀咕,“奇怪,也没发热啊…怎么开始说起胡话来了?” 苏半夏在他手触碰到自己额头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微微后仰了一下,但那温暖干燥的触感一触即离,快得让她来不及细细体会,也让她意识到这触碰来自于林轩,心中那点细微的抗拒瞬间化为了难以言喻的悸动与一丝…淡淡的失落? 她很快释然,甚至贪恋起那短暂的温暖。 “我…我没有说胡话。”她小声辩解,声音细弱蚊蝇。 “还说没有?” 林轩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觉得此刻的娘子格外有趣,也格外动人,忍不住想逗逗她,“那娘子说说,我怎么就委屈了?是娘子你克扣我月钱了?还是不许我睡午觉了?亦或是…嫌我吃得太多了?” 他一本正经地数着,眼里却满是笑意。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半夏被他逗得有些羞恼,忍不住嗔了他一眼,那一眼,波光流转,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媚。 “那我可不知道娘子是什么意思了。”林轩摊摊手,笑得一脸无辜又狡黠,“要不,娘子再说得明白些?比如…为什么突然想重新了解我?是想了解我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还是…想了解我心里…在乎谁?” 他最后几个字,刻意放慢了语速,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意味,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苏半夏被他这直白的问题问得心跳骤然加速,仿佛有一面小鼓在胸腔里咚咚敲响。她感觉脸上的热度简直能煮熟鸡蛋了,再也无法安然坐在这里与他进行这般“危险”的对话。 她“唰”地一下站起身,语速又急又快,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我…我是来提醒你,今晚家宴,记得准时参加!还有…我…我让人给你做了两套秋装,等会儿小莲会送过来!”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甚至不敢再看林轩一眼,提着裙摆,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小院,只留下一阵带着药香的微风。 林轩看着她几乎是“逃”走的背影,咂了咂嘴,有些哭笑不得,自言自语地嘀咕:“怎么每次聊得好端端的,没说两句就跑掉了?我这问题…很吓人吗?” 他摇了摇头,女人的心思,果然比最复杂的化学公式还难解。目光落到桌旁的食盒上,他无奈地笑了笑:“哎哟,我家娘子这记性啊…上次忘了拿被子,这次连食盒也忘了拿。” 他认命地将碗筷放入食盒,将食盒其放到一旁显眼的位置。 罢了,不想了。他重新坐回书桌前,铺开新的纸张,拿起那支自制的鹅毛笔。 答应秦老的‘医学论文’还没整理完呢,趁着现在心血来潮,一鼓作气解决了才好。 阳光透过窗棂,安静地笼罩着他专注的身影,院里再次恢复了宁静,只有那悄然滋长的情愫,在空气中无声地弥漫。 第147章 娘子眼睛就是尺 林轩在房内伏案疾书,鹅毛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稳定而细微的摩擦声,将脑海中的医学知识逐一梳理记录。 他沉浸其中,不知疲惫。约摸过了一个时辰,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小莲小心翼翼的呼唤: “姑爷?姑爷?” 林轩从专注的状态中回过神,转头望去,只见小莲正捧着一叠整齐的衣物,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笑道:“是小莲啊,找我有事?” 小莲这才笑着走进屋内,将手中那叠崭新的衣物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语气轻快地说道:“姑爷,这是小姐特意吩咐绣房,紧赶慢赶为您量身定做的新秋装!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呢!您快试试,看合不合身?若是有哪里不妥,奴婢立刻拿去让绣娘修改,还来得及。” “哦?”林轩眼睛一亮,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流和窃喜。 昨晚在院子里,他不过随口用“穷”当了句借口,没想到苏半夏竟真的记在了心里,而且动作如此迅速。 想到自己还偷偷藏下了娘子给的银子,甚至编造了“人情往来”的瞎话,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哎,娘子待我如此赤诚真心,我却还想着藏私房钱,我真不是个东西……” 他在心里默默检讨,“嗯,等找个合适的机会,就把从陈逸飞那儿坑来的一千两‘赃款’上交给娘子,就当是…充实家用!对,这样良心上也能好过点。”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件外袍。入手便觉质感不凡,是柔软的杭绸面料,染成了沉稳的靛蓝色,触手微凉顺滑,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疏朗的竹叶暗纹,既不显张扬,又透着低调的雅致。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由衷赞道:“嗯,料子好,做工也精细,不错不错!” 随即,他兴致勃勃地拿起衣服:“那我这就试试!” 小莲见状,立刻抿嘴一笑,知趣地退到了房门外,还细心地替他掩上了房门。 不多时,房内传来林轩的呼唤:“小莲,进来帮我看看,这身怎么样?好不好看?” 小莲应声推门而入,当她看清站在房中的林轩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只见林轩身着那身靛蓝色杭绸长袍,合体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挺拔却不显魁梧的身形,平日里穿着旧衣尚不觉得,此刻换上这身新衣,顿时将他那份因现代灵魂而带来的、与众不同的从容气度衬托了出来。 虽然面容依旧带着几分书生的清秀,但眉宇间那份偶尔掠过的锐利与深邃,在这沉稳颜色的映衬下,反而更添了几分内敛的魅力,与往日那随性甚至有些懒散的形象判若两人。 小莲看得有些呆了,随即眉开眼笑,由衷地赞叹道:“姑爷!您穿上这身真是太俊了!就像……就像说书先生故事里那些进京赶考的翩翩佳公子,又俊俏又有气度!” “哦?是吗?”林轩被她夸得心情大好,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心里也有些好奇自己如今的模样,“快,拿个镜子来给我瞧瞧!” “诶!”小莲应声,很快从梳妆台上取来一面黄铜镜。 林轩接过铜镜,迫不及待地举到面前。然而,这时代的铜镜成像本就模糊,加上镜面不大,他左右调整角度,最多也只能看清自己脖颈以上的部分,至于身上的新衣,那是一点也看不到。镜中的人影轮廓朦胧,衣服细节更是模糊不清。 他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将铜镜递还给小莲,无奈地吐槽道:“哎,连个能照清楚全身的像样镜子都没有。难怪这世上有那么多蜜汁自信的人,比如苏文博,还有那个陈逸飞,估计都是因为没有像样的镜子从而看不清自己究竟几斤几两吧!” 这番现代吐槽小莲自然听不懂,不过林轩心里却因此萌生了一个念头:或许,想办法弄出清晰度高的玻璃镜子,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既能方便自己,说不定还能成为一门赚钱的路子。 小莲不明所以,只当姑爷又在说些她听不懂的趣话,关切地问道:“姑爷,衣服还合身吗?会不会觉得太紧,活动不便?” 林轩摆摆手,活动了一下胳膊,感受着衣料的妥帖,满意道:“合身,非常合身!简直像是比着我的身子裁出来的一样。啧,娘子的眼睛就是尺啊,我这身材比例,她光凭眼睛看就能估摸得八九不离十,厉害!” 这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和对苏半夏的佩服。 小莲与有荣焉地笑道:“那是!小姐心细着呢!姑爷,这还只是外袍。晚些时候,配套的内衬、新鞋、还有袜袋都会一并送过来。今晚的家宴,您就穿着这一身新行头去,定然能惊艳四座,叫那些……叫那些人都看看咱们姑爷的风采!” 她本想说不叫二房的人小瞧,话到嘴边又机智地改了口。 “好!”林轩也被说得豪情顿生,大手一挥,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一场家宴,而是一个重要的舞台,“且看今晚,我如何穿着娘子送的新‘装备’,大展……嗯,从容应对,hold住全场!” 就在这主仆二人气氛融洽,谈笑之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见张龙神色慌张、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也顾不上行礼,急声喊道: “姑爷!姑爷!不好了,出事了!” 林轩和小莲被张龙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呼喊弄得一怔。林轩率先反应过来,沉声问道:“张龙,别慌!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张龙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跑出来的热汗,气喘吁吁地回道:“姑爷,是…是耿大哥家的娘子!难产了!情况危急,秦老也在那儿,但…但秦老说他束手无策,让我火速来请您过去!” 林轩心头一凛。之前苏半夏确实提过耿忠的妻子临近产期,没想到竟是今日,而且遇到了连秦老都感到棘手的难关。他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走!带路!”林轩没有丝毫犹豫,话音未落人已快步冲出房门,跟着张龙一路小跑而去。 “哎,姑爷!您的衣服……” 小莲看着两人瞬间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嗓子,林轩还穿着那身崭新的靛蓝绸袍,那可是参加宴会的衣服呀。 但转念一想,女子生产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耽搁不得,她立刻转身,也飞快地朝着济世堂的方向跑去——她得去通知小姐,并且准备一些可能需要用的药材。 第148章 姑爷,求您 林轩跟着张龙,一路脚步匆匆,越靠近城南,越能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 离耿忠家那条巷子还有一段距离,就看见前方围了一大群人,将巷口堵得水泄不通。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夏日的蚊蚋,汇聚成一片焦灼的声浪,扑面而来。 “造孽啊…耿捕头家娘子那么好的人,平日里见了谁都笑眯眯的,怎么偏偏就…” “是啊,听说还是双生子,这本是天大的福气,怎就…” “这都进去快一个时辰了!里面动静听着都让人心揪啊!”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千万要让许娘子平平安安啊!” “秦老神医不是在里面吗?他老人家一定有办法的!” “但愿吧…可这时间拖得也太久了,怕是不好啊…” 各种担忧、祈祷、猜测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街坊最质朴的关切与不安。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人的心跳都不自觉地加快。 张龙见状,连忙提高音量喊道:“各位乡亲,麻烦让一让!让一让!林姑爷来了!” 听到“林姑爷”三个字,人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轩,带着好奇、探究,以及一丝新的期待。人们自觉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是济世堂的那位林姑爷?” “他真这么年轻?能行吗?” “听说他医术很神,连秦老和王神医都夸赞呢!” “快让他进去看看吧,听说苏老爷子噎食就是被林姑爷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的,说不定他真有办法!” 林轩无暇顾及这些议论,他朝两旁微微颔首,便在张龙的引领下,快步穿过人群组成的通道。那些饱含忧虑与希望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肩头沉甸甸的责任。 一踏入耿家那小小的院落,气氛陡然一变。外面的喧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院内是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与安静,只有屋内隐约传来的、产妇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下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须发皆白的秦老眉头紧锁,在他身旁站着面色同样凝重的沈慕白。萧湛与萧箐箐兄妹也在,萧湛面容冷峻,眼神却不时扫向屋内,萧箐箐则双手紧握,满脸担忧。更让人意外的是,李弘烨和李玉瑶兄妹,以及那个看着就让人不喜的陈逸飞,竟也都在场。 耿忠,这个平日里坚毅如铁的汉子,此刻如同困兽般在门口来回踱步,双手因紧握而指节发白,每一次从屋内传出的妻子那压抑又痛苦的呻吟,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位经验丰富的稳婆走了出来,她脸上带着疲惫与无奈,对着满怀希望的耿忠摇了摇头,叹息道:“耿护卫,恕老身无能了…夫人腹中是双生子,胎位…无法自行回转,老身…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的话如同最后的判决,让耿忠的脸色瞬间惨白。 “秦老!秦老!”耿忠猛地冲到秦老面前,这个七尺男儿眼眶通红,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几乎要屈膝跪下去,“求求您!求您出手救救我家娘子,救救孩子吧!如今…如今只有您能救我们一家了!” 秦老一把用力扶住耿忠的胳膊,不让他跪下,苍老的脸上满是复杂与痛楚:“耿护卫,非是老夫不愿出手!只是…这等情况,老夫…老夫也…” 他的话哽在喉咙里,眼前的情景仿佛与多年前那个事件重叠,他不禁下意识地朝萧湛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他自己的能力不足导致了这位少将军从小没有母亲陪伴… 巨大的自责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 一旁的沈慕白看着老友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责备:“老秦!人命关天!你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一尸三命吗?” “老沈!你…”秦老猛地抬头,眼中既有被误解的恼怒,更有深沉的无力,“你以为我不想救吗?我这不是正在想…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喃喃道:“或许…或许林家小子…他会有办法!我们再等等吧。” 听到秦老再次将希望寄托于林轩,一直冷眼旁观的陈逸飞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讥讽,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林轩?他一个靠女人吃饭的赘婿而已,能有什么办法?女子难产,此乃妇人科最凶险之症,连师父您和秦师伯都感到棘手,他一个连孩子都没生养过的门外汉,能做什么?怕是连产房都没进过吧!” “逸飞!休得胡言!” 沈慕白脸色一沉,厉声呵斥。这个徒弟,医术上天分是有的,就是这心胸和品性,实在令人失望。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却又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响起: “哟,今儿个这里挺热闹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轩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依旧是那副看似闲散的姿态。然而,他那一身崭新的靛蓝色杭绸长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卓然,与这紧张压抑的环境和周围人或担忧或焦急的神色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他这不同往日的俊逸形象,立刻引起了在场两位姑娘的注意。李玉瑶眨了眨美眸,不由得轻声感叹:“林先生今日…似乎比昨日更显英挺了呢。” 林轩闻言,朝她方向随意地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略带痞气的笑容:“李姑娘好眼光,好说好说,大抵是…爱情的滋润吧。” 萧箐箐也立刻迎上前几步,脸上带着见到救星般的欣喜:“林先生!你可算来了!我们都在等你呢!” 而耿忠,在看到林轩的瞬间,眼中几乎迸发出光芒,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抓住林轩的手,那力道大得让林轩都微微皱眉,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的希望:“姑爷!姑爷!您来了!现在…现在能帮我的,只有您了!求您…” 林轩能感受到他手心的冰凉和颤抖,他用力回握了一下,另一只手沉稳地拍了拍耿忠坚实的臂膀,语气冷静而带着安抚的力量:“耿大哥,别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我先了解清楚情况,你暂且放宽心,莫要自乱阵脚。” 秦老见林轩到来,如同抓住了主心骨,立刻上前,语速极快地将产妇是双胞胎、胎位无法回转、稳婆已无能为力的危急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末了,他紧紧盯着林轩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希冀:“林轩,情况便是如此。老夫…老夫惭愧。你…你可有…能保全他们母子三人的…两全之法?” 他实在不愿,再次经历那种只能做出残酷抉择的内心折磨。 “就他?” 陈逸飞在一旁嘴角扯动,还想说什么风凉话,但话刚出口,就感到几道灼热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他——来自师父沈慕白严厉的瞪视,来自萧湛冰冷如刀的眼神,来自萧箐箐毫不掩饰的厌恶,甚至来自李弘烨那看似平静却暗含警告的一瞥,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若再敢多言一句,以后就不用再开口说话了! 第149章 手术开始 林轩根本没理会陈逸飞这只苍蝇。他的目光在秦老充满期待与自责的脸上,以及耿忠那绝望中透出最后一丝渴求的眼神间流转。他没有立刻夸下海口,而是微微蹙起眉头,站在原地,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在脑海中飞速检索着相关的现代产科知识,并结合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进行风险评估。 片刻之后,他才抬起头,目光凝重地看向耿忠,慎重开口:“方法,有一个。但是,耿大哥,我必须事先告诉你,成功率…只有五成。也就是说,母子三人皆安的概率,只有一半。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要不要试一试?” “五成?!”耿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秦老都暗示可能需要取舍,甚至可能一个都保不住的情况下,林轩竟然说有五成几率保全所有人!这对他而言,已是从绝望深渊中透出的、无比耀眼的光芒!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点头,声音嘶哑却坚定:“试!姑爷!我们试!有五成希望,足够了!求您放手施为!” “五成几率保全母子?!” 秦老和沈慕白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两位见多识广的太医院院首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目光灼灼地聚焦在林轩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 在他们看来已是死局的情况下,林轩竟能提出一个拥有五成胜算的方案?这究竟是怎样的神仙手段?若此法真能成功,其意义将无比深远,未来不知能挽救多少因难产而濒临破碎的家庭! 站在一旁的萧湛,听到“五成”这个数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希冀,更有一丝深埋心底的、陈年的痛楚。他低声喃喃自语:“五成几率……” 若是当年,不是秦老被迫做出保全他的抉择,而是有林轩在场,有这五成几率…他的母亲,是否就能有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般闪过,让他心潮剧烈起伏,但他很快强行压下。 往事不可追,眼下,是耿忠一家人的生死关头。 “嗯!”面对众人聚焦的、充满震惊与探究的目光,林轩再次郑重地点头确认,并清晰地伸出五根手指,“只有五成,这已是我在当前条件下,能给出的最乐观的预估。” 他不敢把话说满,古代的卫生条件、缺乏有效的麻醉和抗生素,都是巨大的风险因素。但这五成几率,是他基于知识和现有条件,所能争取的极限。 气氛,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点。所有人的希望与疑虑,都系于林轩接下来将要采取的行动之上。 产房内,许娘子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后,声音骤然微弱下去,如同风中残烛。另一名稳婆连滚爬爬地冲出来,面无人色:“不行了!耿护卫,许娘子晕过去了,再这样下去,怕是母子都…” 这话如同丧钟敲响。耿忠眼前一黑,巨大的绝望将他吞噬,他猛地抓住林轩的胳膊,那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声音嘶哑破碎:“姑爷!动手!求您!无论结果如何,我耿忠绝无怨言!求您救他们!” “好!”林轩眼神锐利如鹰,不再有丝毫犹豫,“既然交给我,从现在开始,里面外面,所有人,必须无条件听从我的指挥!任何环节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明白吗?” “明白!全听姑爷(林小友)的!”耿忠、秦老、沈老几乎是异口同声,此刻的林轩,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信服的气场。 “好!”林轩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下达一连串命令,如同战场上的将军: “张龙!你速回济世堂,取一些缝合针线,药皂,再取艾草和苍术、三七粉、白及粉、益母草、金银花、洋金花,有多少拿多少!” “好的,姑爷!我这就去!”张龙拱了拱手,转身跑着离开。 两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挤出人群,对张龙喊道:“张护卫,药材沉重,我们脚程快,跟你一同去取!” 林轩继续吩咐:“耿大哥,立刻准备大量清水和沸水、醋、以及干净白布若干条,还需要最锋利的匕首、剪刀。” 他的话音未落,院外围观的左邻右舍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爆发出巨大的热情,纷纷喊道: “林姑爷!我家有才蒸好的几大锅沸水,这就抬来!” “我家有新织的细白布,没沾过身的,干净得很!这就去拿” “我这就回家取醋!” 就在这时,秦老和沈慕白同时上前一步。秦老苍老但坚定的声音响起:“林家小子,老夫虽不才,愿入内相助,任凭差遣!” 沈慕白也郑重拱手:“林小友,算老夫一个!此等关乎三条性命之事,我等医者,岂能袖手旁观?” 林轩看着两位医界泰斗眼中真挚而坚定的光芒,心中一暖,重重点头:“好!有劳二老!沈老,您经验丰富,烦请您在内密切监视产妇气息、脉象,有任何变化立刻告知我!秦老,劳烦您为我递送器械,并…为我拭汗!” “义不容辞!” 两位老人毫不犹豫地应下。 “林先生,我们也能帮忙!” 萧箐箐和李玉瑶也站了出来,两位姑娘脸上虽有一丝紧张,但眼神却充满了勇敢和决心。 林轩看着她们,迅速决断:“好!箐箐姑娘,玉瑶姑娘,你二人负责在内稳住产妇手脚,绝不能让她在剧痛下挣扎,此乃关键!” “明白!” 两位姑娘用力点头。 “箐箐姑娘!” 林轩又喊住她,“你立刻去我院中,将上次我蒸馏出的烈酒取两坛来!” “我随箐箐妹妹同去!” 李玉瑶立刻接口,两位姑娘转身便跑,裙摆飞扬。 “耿大哥,萧兄,李兄,麻烦你们守在院门口,稳住外面乡亲,绝不能让人冲进来打扰!” “好!” 萧李二人拱了拱手,神情严肃。 “姑爷,我…我可以进去吗?”耿忠紧张问道。 “不行!”林轩摇了摇头,“你是家属,情绪波动大,会影响到里面所有人。” 东西很快备齐。 邻居抬来的大锅在院内架起,沸水翻滚,蒸汽腾腾。 崭新的白布、最细的针和桑皮线被迅速送入。 秦老亲自监督,将所有可能用到的刀具、剪刀在沸水中反复煮烫。 沈老已守在产妇床边,手指搭在许娘子微弱的脉搏上,神情专注。 萧箐箐和李玉瑶一左一右,站在许娘子两侧。 产房内,瞬间变成了一个没有硝烟,却与死神直接交锋的战场。 “所有人,卷袖至肘,用药皂搓洗手臂,直至手肘!一遍,再一遍!” 在林轩的指挥下,所有人开始动了起来。 林轩用邻居送来的醋和刚刚由萧、李二女取来的高度烈酒,亲自反复清洗自己的双手直至手肘,并用烈酒再次擦拭许娘子隆起的腹部。 屋内,艾草与苍术燃烧着,烟雾缭绕。 屋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寂静无声,只有灶火噼啪和沸水翻滚的声音,以及每个人自己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林轩拿起那把在沸水中煮了许久、又被烈酒擦拭过的锋利小刀,他的手稳得像经过了千锤百炼。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秦老、沈老,以及两位目光坚定的姑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开始!” 第150章 双生子 “林家小子!” 秦老看到林轩持刀朝向产妇腹部,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骇然低呼,“你…你当真要行此‘剖腹取子’之术?!自古此法,十不存一!许娘子她…她还能有生机吗?!” “秦老!”林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时间紧迫,请信我!事后,我定当向二老详尽解释!现在,请助我!” “不是老夫不信你,只是老夫担心产妇半途醒来,到时候怕是…” 林轩点了点头,沈老担忧并不无道理。 “沈老,脉象如何?”林轩沉声问道。 沈慕白指尖一直搭在许娘子的腕脉上,闻言立刻回道:“脉搏极其微弱、数乱,似有似无!呼吸浅促,已是危殆之兆!” 林轩眼神一凝,将另一碗药汁递给沈老:“沈老,劳烦您将这个喂她服下。” 沈慕白接过碗,凑近一闻,脸色骤变,惊疑地看向林轩:“金银花?此物性寒,于虚脱之人大忌!近乎毒药!林小友,你这是…” “沈老!”林轩打断他,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切听我安排!” 看着林轩那镇定而坚定的眼神,沈慕白虽满腹疑虑,但想起他之前的种种不凡,一咬牙,还是托起许娘子的头,将那碗金银花水小心翼翼地灌了进去。随后,他迅速检查许娘子的瞳孔和反应,急声道:“意识…正在加速模糊!” “好!” 林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减轻产妇的痛苦和应激反应。他朝萧箐箐和李玉瑶递去一个眼神。两位姑娘虽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到林轩那沉稳的目光,立刻鼓起勇气,上前用干净的布巾垫着,死死地、却又尽量轻柔地固定住了许娘子冰冷的手腕和脚踝。 林轩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病人。 林轩屏蔽了所有杂念,脑海中清晰无比地浮现出解剖图谱。他手下毫不停滞,刀尖精准地在许娘子下腹部,划下了一道恰到好处的横切口! 院外,人群的议论声更加嘈杂,担忧与质疑并存: “这是要做什么?怎么把人都赶出来了?” “还烧那么多热水?我看林姑爷还拿了锋利的小刀,难道是要剖腹取子吗?” “天爷啊,那可是要命的事情啊!” “哎,总比母子三人都丧命强些吧!” “别瞎说,秦老和沈老都在里面,说不定真有希望…” 各种声音透过门窗隐约传来,更添了几分焦灼。 萧湛和李弘烨如同门神般守在院门内,面色冷峻,隔绝了外界的干扰。 耿忠如同石雕般站在产房门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丝隐隐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陈逸飞脸上依旧带着不信,但眼神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屋内,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悬崖边缘。李玉瑶看到那锋利的刀尖逼近肌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煞白,几乎要软倒,幸好旁边的沈老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萧箐箐更是紧闭双眼,不敢去看那即将发生的、在她看来如同“戕害”的一幕,只能凭感觉死死按住许娘子的腿。就连经验丰富的王稳婆,端着热水盆的手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盆中热水晃荡,险些泼洒。 皮肤应声而开,鲜血瞬间涌出! “布巾!”林轩低喝。 秦老立刻将煮沸晒干的白布递上,林轩快速按压止血。他的动作稳如磐石,分离皮下组织、筋膜……层次清晰,动作流畅,这得益于他前世不下百余起的临床经验。 “看到子宫壁了!”林轩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加快,“稳婆,准备接生!注意胎儿情况!” 王稳婆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凑上前,紧紧盯着。 林轩小心地在子宫壁上避开主要血管区域,做了一个小切口,温热的羊水混合着血水涌出。他迅速扩大切口,伸手探入,极其轻柔而准确地托住一个胎儿的头部,稳稳地向外牵引。 “出来了!头出来了!” 稳婆声音发颤地低呼,立刻配合着林轩,将第一个浑身青紫、沾满胎脂的婴儿完全取出。 没有哭声!婴儿毫无声息! 产房内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被冻结! 稳婆不敢耽搁,立刻按照古老相传的法子,倒提着婴儿,轻拍其脚心,同时迅速清理他口鼻中的黏液和羊水。 一秒,两秒…时间仿佛凝固。 “哇——啊——!” 终于,一声微弱却无比清晰、如同破晓曙光般的啼哭,骤然在死寂的产房中响起! “哭了!哭了!是个小郎君!活了!”稳婆喜极而泣,声音带着哭腔,连忙用准备好的干净软布将婴儿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 这一声啼哭,如同春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然而,林轩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 “还有一个!稳婆,准备接第二个!” 林轩的声音急促而稳定,他的手再次探入子宫,动作比之前更加小心,因为经历第一个孩子的娩出,子宫空间和状况已有变化。他迅速找到了第二个胎儿的位置,调整手法,再次轻柔而坚定地向外牵引。 也许是第二个孩子位置稍好,也许是被兄长的啼哭所激励,第二个婴儿被取出时,虽然同样浑身青紫,但在稳婆熟练的拍打和清理下,竟比第一个孩子更快地发出了响亮的啼哭! “哇——!” 这第二声啼哭,更加洪亮,充满了生命力! “又是个小郎君!双生子!都活了!都活了!”稳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几乎要手舞足蹈,连忙将第二个孩子也包裹好。 两声啼哭,接连响起! 门外的耿忠听得真切,这个铁打的汉子浑身剧震,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声混合着巨大的喜悦与感激奔涌而出。 萧湛和李弘烨紧张的神情猛地一松,死死盯着房门,仿佛能看透里面发生的情况。 陈逸飞则是后退一步,摇了摇头,嘴里喊着“不可能,不可能,即使小孩顺利出生了,那产妇,他还能救回来?” 院外的也有左邻右舍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许娘子平平安安!” 第151章 我娘子,她 “秦老!针!桑皮线!快!” 屋内,林轩头也不抬,语气急促却不见慌乱。 他迅速接过秦老递过来的桑皮线,精准地结扎子宫壁上明显的出血点,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秦老,三七粉!白及粉!” 秦老麻利的递给他需要物品,林轩将三七粉与白及粉混合物,均匀撒在子宫创面上,利用中药的止血特性辅助救治。 林轩的手指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穿针、引线、打结…动作行云流水,精准至极。 每一针都牵动着产妇的生死,也牵动着屋内屋外所有人的呼吸。 接着是更为繁复的腹壁缝合:腹膜、筋膜、肌肉、皮下组织、皮肤…一层又一层,林轩做得一丝不苟。 秦老在一旁配合,递针、剪线,动作渐渐从最初的恐惧生涩变得默契熟练。 所有用过的针线,立刻被投入旁边始终沸腾的水锅中再次消毒。 汗水,早已浸透了林轩的鬓发和后背的衣衫。 秦老不停地用干净布巾为他擦拭,看向林轩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欣慰与敬佩。 当最后一针皮肤缝合完毕,林轩熟练地打上结,剪断线头。他这才缓缓直起几乎僵硬酸麻的腰背,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但他此刻的精神却如同经过淬炼的精钢。 沈老迅速检查许娘子的脉搏和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已然趋于平稳,脱离了最危险的急性出血期和休克状态。 “还活着!天啦,林小友,你这真是神仙之术啊!” 沈老意外并充满震惊的话语震荡在安静的房间,房间内几人瞳孔迅速放大,皆充满了不可思议。他们看向林轩的眼神如同看怪物一般。 这到底是什么神仙手段,竟然从产妇肚子里将小孩取出,产妇还能存活的? 从古至今,从未有此先例发生过… “沈老,给她喂服益母草汤,促进宫缩。” “好!” 屋内的手术,持续了整整两个多时辰。屋外,天色早已从黄昏步入傍晚,星子零星点缀着墨蓝天幕。院外围观的百姓因夜深和长时间的等待,已散去大半,只余下些最关切的邻里和执着想知道结果的人,仍在寒风中搓手跺脚,低声交换着不安的猜测。 当那扇隔绝了生死的产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时,院内所有尚未离去的人,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齐刷刷地聚焦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首先走出来的是萧箐箐和李玉瑶。两位金枝玉叶的姑娘,华丽的衣裙上沾染了来不及清理的血污和药渍。她们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互相搀扶着,腿脚明显发软,走起路来都有些踉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般的跋涉,眼神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悸。 紧随其后的是秦老和沈老。两位医道泰斗,脸上已不见了平日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震撼后的恍惚与肃穆。他们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翻江倒海般的难以置信,但多年的修养让他们保持了沉默,只是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们内心是何等的不平静。 接着,王稳婆抱着两个用干净软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脚步沉重地走了出来。她脸上也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并无多少喜色,只是机械地走到如同石雕般守在门口的耿忠面前,声音干涩地说道:“耿……耿护卫,恭喜……是,是两位小公子。” 耿忠脸上纵横的泪水尚未干涸,他几乎是抢一般接过两个儿子,看着怀中那两张皱巴巴、却呼吸平稳的小脸,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冲击着他,他下意识地努着嘴,想逗弄孩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然而,此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所有人的目光,并未在婴儿身上停留多久,依旧死死地盯着那扇门——许娘子呢? 耿忠也猛然从初为人父的狂喜中惊醒,他霍然抬头,看向面色沉重的秦老,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秦老……我……我家娘子她……她怎么样了?” 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秦老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其沉重、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的叹息,无言地摇了摇头。 这一摇头,如同冰水浇头! 耿忠只觉得眼前一黑,怀中孩子的温度都无法驱散那瞬间从脚底窜起的寒意。 “娘子……她……她还是……” 巨大的悲痛瞬间攫住了他,这个刚刚还沉浸在得子喜悦中的汉子,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 萧湛紧握的拳头发出“咔吧”轻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和果然如此的黯然。“终究……还是无力回天吗?连他也……” 心底那份隐秘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 李弘烨目光从夜空收回,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评判。 “能保住双子已是奇迹,强求母子俱安,果然还是逆天而行……” 他心中对林轩的评价,依旧极高,但也不免觉得此事本该如此。 陈逸飞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那抹扬起的弧度,他强行低下头,用袖子遮掩,心中冷笑连连:“哼!装神弄鬼!果然还是走了‘剖腹取子,去母留子’的老路!我就知道,他林轩岂能真有什么逆天改命之术!不过是哗众取宠,碰巧保住了孩子罢了!” 一股扭曲的快意在他心中蔓延。 就在这悲伤与窃喜交织的压抑时刻,林轩的身影,终于缓缓从门内的阴影中踱出。他脸上带着近乎虚脱的疲惫,脚步有些虚浮,那身崭新的靛蓝绸袍早已被汗水、血水和药渍浸染得不成样子,紧紧地贴在身上。 “姑爷……”耿忠看到林轩,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我娘子她……她到底……” 第152章 为兄妹践行 林轩看着耿忠那绝望中透着一丝哀求的眼神,又看了看门口表情各异的众人,尤其是秦老和沈老那沉重的面色,以及萧箐箐二女惊魂未定的样子,他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声音因疲惫而沙哑:“他们……没跟你说吗?” 耿忠茫然地摇了摇头,心已沉到谷底。 “哦,”林轩恍然,随即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道,“嫂子啊……暂时算是渡过了最危险的一关,性命应该是无碍了。不过……” 他这“不过”二字还没说完,耿忠就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姑爷!您……您的意思是……我家娘子……她,她还……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破音,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对呀!”林轩肯定地点了点头,然后有些好笑地看向秦老和沈老,“我说秦老,沈老,你们二位这是怎么了?一个个愁眉苦脸、如丧考妣的模样,看把我家耿大哥给吓的,魂都快飞了!” 此言一出,如同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 萧湛紧握的拳头骤然松开,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振奋让他冷峻的面容都柔和了几分。 李弘烨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真心的、带着惊叹的笑意,看向林轩的目光更加深邃。 院外尚未离去的百姓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议论! “哇!林姑爷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许娘子还活着!母子三人都平安!” “苍天有眼!菩萨保佑!” “什么菩萨!是林姑爷!是林神医救了她!” 欢呼声、赞叹声、喜极而泣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秦老被林轩说得老脸一红,没好气地瞪了旁边的沈慕白一眼:“林家小子问你呢!沈老头,你摆出一副哭丧脸给谁看?” 沈慕白也不甘示弱,用肩膀撞了一下秦老:“你还好意思说我?方才不知道是谁,手抖得连针都差点拿不稳,脸色比那产妇还白!” 两位老人互相拆台,随即又忍不住相视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和对林轩由衷的敬佩。 秦老感慨道:“老夫……老夫这是被林家小子你这神乎其技、逆转生死的手段给震住了!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复啊!” 沈老连连点头:“谁不是呢!老夫行医数十载,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 李弘烨走到妹妹身边,看着妹妹苍白的脸,眼中带着赞许和心疼:瑶瑶,今日,你做得很棒。” 李玉瑶这才仿佛回过神来,扑进兄长怀里,带着哭腔后怕道:“哥!刚才……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手现在还是冰的!” 另一边,萧箐箐也扯着李弘烨的袖子,仰着小脸,虽然疲惫却带着一丝小骄傲:“哥,我棒不棒?我都没松手!” 萧湛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语气是罕见的温和:“嗯,你很勇敢,做得很好。” 林轩看着还傻愣在原地,抱着孩子又哭又笑的耿忠,不禁失笑:“耿大哥,还傻站着干什么?不快进去看看嫂子?这两个小宝贝,先给我抱抱。” 萧箐箐一听,也立刻来了精神,凑过来:“我也要抱一个!” 耿忠这才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儿子分别交给林轩和萧箐箐,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产房。 屋内,许娘子气息微弱地躺在收拾过的床铺上。耿忠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在她耳边轻声呼唤:“娘子……娘子,能听见我说话吗?” 许娘子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声音细若游丝:“夫君……孩子……我们的孩子……” 耿忠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他用力点头:“娘子,放心,孩子们都平安!是两个带把的臭小子!娘子,你真厉害!” 听到孩子平安,许娘子苍白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微弱而满足的笑容,心神一松,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睡之中。 林轩抱着孩子走了进来,轻声叮嘱:“耿大哥,嫂子现在身体极度虚弱,需要绝对静养。伤口周围每日需用金银花水轻轻擦拭清洁,更换干净药布。必须派人寸步不离轮流看守,注意保暖,密切观察。尤其要注意她是否会发热,伤口是否有红肿或异常出血,一旦有变,立刻来找我,一刻也不能耽搁!” “我记下了!姑爷!大恩大德,耿忠没齿难忘!” 耿忠重重磕头,声音哽咽。 林轩抬头望了望墨蓝色的夜空,星子疏朗,弯月西斜。他猛地一拍额头,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和担忧:“糟了!今日是苏家家宴!也不知如今进行得如何了?二叔他们定然会借题发挥……娘子独自一人面对,不知能否镇住场面……” 一股想要立刻赶回苏府的冲动涌上心头,但他转头看向屋内——烛火摇曳下,许娘子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但平稳,耿忠正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挥之不去的忧虑。 林轩的脚步顿时定住了。产妇术后最初的几个时辰是感染和并发症的高发期,虽然他已尽力做了消毒和缝合,但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毕竟有限,他必须留在这里密切观察,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此刻离开,无异于将刚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又推了回去半只脚……” 他心中叹息,对苏半夏的担心与眼前病人的安危交织在一起,让他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李弘烨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对林轩的审视与重视,又加深了几分。他朝着林轩微微拱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林公子,今夜惊心动魄,辛苦了。不知眼下,可否有时间一叙?” 林轩收回望向屋内的目光,无奈地摊了摊手,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李公子见谅,并非林某不愿。只是你也看到了,嫂子刚经历剖腹之术,此刻正是最关键的观察期,高热、出血、甚至……都可能发生。我实在不敢,也不能离开半步。” 他指了指屋内,语气坚定。 李弘烨闻言,非但没有不悦,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赞赏。他略一沉吟,便提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语气依旧温和:“林公子医者仁心,李某佩服。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强求林公子移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样可好?今晚便由我做东,遣人去醉仙楼置办一席酒菜,直接送到这小院中来。我们几人,就在这院中,借着星月灯火,秉烛夜谈。一来,绝不耽误林公子随时照看许娘子病情;二来……”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李玉瑶,又落回林轩身上,笑容温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我与舍妹此番前来霖安,诸事已了,原计划明日便要启程返回京城。今夜,便当是诸位为我们兄妹二人饯行,也借此机会,与林公子这等惊才绝艳之士,好好结交一番。不知林公子意下如何?” 林轩看着李弘烨那无可挑剔的笑容,又瞥了一眼屋内需要守护的病人,心知这已是最好的安排,便点了点头,爽快应承下来:“李公子思虑周全,如此甚好!那林某便却之不恭了。只是要委屈李公子和玉瑶姑娘,在这陋院之中将就一晚了。” “何来委屈?”李弘烨笑容加深,“能与林公子这般妙人月下共饮,便是身处茅屋,亦胜却琼楼玉宇无数。” 第153章 保住口粮 耿忠在房内清晰地听到了林轩与李弘烨的对话,心中过意不去,立刻快步走出房门,对着李弘烨抱拳,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执拗:“李公子,这万万不可!诸位对我耿忠一家恩同再造,这里又是耿某的寒舍,于情于理,这顿饭都该由耿某来做东,怎能让李公子破费?” 李弘烨脸上依旧挂着那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语气却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耿大哥此言差矣。我与舍妹难得来这霖安城,不仅领略了此地风土人情,更有幸亲眼见证了堪称医学史上之奇迹——尊夫人许娘子,乃古籍记载以来,第一位历经剖腹取子之大术,仍能安然存活之人!此例一成,必将福泽后世万千妇孺,意义深远。此奇迹,源于耿大哥你的不离不弃,源于嫂夫人的坚韧意志,更源于林姑爷的回春妙手。我等能亲眼见证,已是莫大荣幸。故而,今日这顿便饭,不为其他,单为这‘千古第一例’,由李某来做这个东道,亦是理所应当,还望耿大哥万勿推辞。” “这……”耿忠是个直性子,对付这种文人雅士环环相扣的道理,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求助般地看向林轩。 林轩拍了拍耿忠的肩膀,笑道:“耿大哥,李公子一番盛情,咱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吧。这份心意,我们记下便是。” 耿忠见林轩也如此说,只好无奈地点点头:“那……那好吧!只是实在太叨扰李公子了!” 就在这时,林轩怀中和他刚递给萧箐箐抱着的两个小宝宝,仿佛约好了一般,先后扯开嗓子哭了起来,哭声一个比一个洪亮,似乎在比赛谁的肺活量更大。 “哟,这两个小祖宗,怕是饿了吧?”林轩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却中气十足的小脸,猜测道。 耿忠一听,顿时慌了神:“这……这可如何是好?娘子她还昏迷着,这……这哪里去寻奶水啊?” 正当他手足无措之际,王稳婆笑着走了过来,解围道:“耿护卫,若不嫌弃,可将两位小公子暂时交给老身。我那儿媳,两个月前刚生了娃,奶水充足得很。老身先将两位小公子抱去喂饱了,再给您送回来,您看可好?” 她话音刚落,人群外一位年纪不大、面容清秀的小妇人,有些害羞地走上前,轻轻推了推王稳婆,低声道:“娘……” 王稳婆拍了拍儿媳的手臂,爽朗笑道:“哎呀,都是当娘的人了,在自己家门前,还害什么臊啊!耿护卫是咱们的恩人,帮这点小忙算什么。” 耿忠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这……这不太好吧,太麻烦你们了……” “有什么不好的!这事,老身就做主了!”王稳婆大手一挥,颇为豪气。 林轩也看了一眼那位小妇人,虽已是入秋,衣物穿得厚实,但产后妇人身形特有的丰腴与饱满,尤其是胸前那呼之欲出的弧度,却是衣物也难以完全遮掩的。 他轻咳一声,对耿忠笑道:“耿大哥,你就放心吧。我看这位嫂子……嗯,两位小宝贝过去,肯定能吃得饱饱的,说不定还能有富余。” 一旁的秦老何等人物,瞬间听懂了林轩的言外之意,想笑又觉得不妥,只能努力憋着,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肩膀微微耸动。 沈老也是忍俊不禁,用手指虚点了点林轩,摇头笑道:“林小友啊林小友,你这观察……可真是……咳咳,独具慧眼啊!” 林轩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赶紧将怀里的孩子递给王稳婆。萧箐箐也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将另一个宝宝交给王稳婆的儿媳。一行人便在邻里们善意的笑声和目光中,暂时离开了小院。 待众人稍散,林轩神色一正,将耿忠单独叫到屋内僻静处。他摸了摸鼻子,组织了一下语言,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交代。 耿忠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不禁有些发慌,以为娘子的情况又有反复,紧张地问道:“姑爷,是……是娘子还有什么不妥吗?您直说无妨,我……我都能承受得住!” 林轩见他误会,连忙摆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耿大哥,别紧张,嫂子情况稳定。是另一件事……关乎嫂子后续恢复和小家伙们的口粮。” 他顿了顿,尽量用耿忠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嫂子生产后,身体自然会分泌奶水,这是天道伦常。但她如今刚经历大手术,身体极度虚弱,伤口疼痛,暂时无法亲自哺乳。若这三五日内,奶水得不到……嗯,‘疏导’,很可能就会憋回去,日后想再催奶,就有些困难了。” 他看着耿忠似懂非懂的眼神,心一横,说得更直白了些:“所以,这头几天,恐怕得劳烦耿大哥你……来做本应是两个小宝宝该做的事情。一来,是为小家伙们保住今后的口粮,二来,这……此举也能帮助嫂子子宫收缩,排出恶露,对她身体恢复大有裨益。” 饶是耿忠这般铁骨铮铮的汉子,听懂了林轩话中深意,古铜色的脸庞也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眼神躲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窘迫地低声道:“姑……姑爷……这种事……您……您怎么说这般……这般直接……” 林轩无奈地摊手:“我这不是怕你听不懂,或者操作不当,耽误了事儿嘛!” 他赶紧转移话题,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对了,耿大哥,还有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我必须强调!嫂子此番伤了元气,身体需要长时间慢慢调养。至少三个月内,切记不可再行房事,一年之内,更不能再怀胎孕子!否则,以嫂子如今的身体状况,恐有性命之忧!” 耿忠闻言,脸色瞬间一凛,所有尴尬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郑重。他立刻举起三指,对天发誓道:“姑爷放心!我耿忠虽是个粗人,但也知轻重缓急,绝非那等只顾自己、不顾娘子死活的混账东西!再说,如今有了这两个小子,已是天大的福分,足够了!我断不会再让娘子涉险!” “好!”林轩见他态度坚决,心下稍安,“可以安排人手热一些米粥,待到嫂子醒后,喂上一些。” 林轩又陆续仔细嘱咐了产妇产后的一些饮食禁忌、可以帮助排恶露和促进伤口愈合的轻柔按摩手法,以及如何观察体温、伤口情况等细节。 耿忠听得极其认真,恨不得拿纸笔一一记下。 第154章 不忠不孝 苏府大门外 夜色渐浓,苏府门前悬挂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黄而不安的光晕。苏半夏静静地立在台阶上,一身素雅的衣裙衬得她身姿愈发挺直,清丽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望向长街尽头的眼眸,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与焦虑。 小莲在她身旁,早已是按捺不住,脖子伸得老长,来回张望了无数次,可那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她忍不住小声开口,打破了沉寂:“小姐,时辰差不多了,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还要继续等姑爷吗?” 苏半夏的目光依旧固执地停留在远方空荡荡的街角,唇瓣微抿,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再等一会儿吧。” 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哦,那好吧…”小莲乖巧地应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忍不住嘀咕,“也不知道耿护卫家到底怎么样了?张大哥急匆匆地拿了那么多药材过去,真是急死个人了!” 她心里跟猫抓似的,真想立刻跑去耿忠家看个究竟。可一想到今晚这场注定不会太平的家宴,想到小姐将要独自面对二房、三房的刁难,她又硬生生压下了这个念头。 “我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至少能站在小姐身边,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小莲暗暗握紧了小拳头。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长街那头快步跑来,身影在灯笼的光线下越来越清晰。 “是张大哥!”小莲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几步,“张大哥!怎么样了?耿护卫家……” 张龙跑到近前,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脸上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敬佩,他抬起头,看向苏半夏,声音因奔跑而有些断续,却异常清晰:“小姐!放……放心!姑爷……姑爷他亲自出手,简直是神了!母子三人……全都平安!耿大嫂她……她真的被姑爷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奇迹,真是奇迹啊!” 听到“母子平安”四个字,苏半夏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一松,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但她很快又朝张龙身后望去,那里依旧空无一人。她忍不住问道:“姑爷呢?他……还没过来吗?” 张龙连忙解释道:“小姐,姑爷说,耿大嫂虽然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术后这几个时辰是最关键的观察期,他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以防万一。所以…姑爷今晚…怕是赶不及家宴了。” 一丝明显的失落如同细微的涟漪,在苏半夏眼中荡开,但她迅速垂眸,将其掩去,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镇定。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既如此,救人要紧。待宴席结束后,我亲自过去看看。” 说完,她转向小莲,“走吧,小莲,我们该进去了。” 二人正要转身步入府内,一个带着几分急切和书卷气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 “堂姐!堂姐!等等!” 苏半夏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衿、风尘仆仆的年轻书生正快步走来。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颀长,面容清秀俊雅,眉宇间竟与苏文博有三分相似,却少了那份纨绔跳脱,多了几分文人的斯文与内敛,只是眼神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和旅途的疲惫。 此人正是三房长子,苏文渊。 “文渊?”苏半夏眼中露出一丝讶异,“你回来了?” 苏文渊走到近前,对着苏半夏恭敬地行了一礼,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勉强:“是的,堂姐。听闻今夜家宴,我特意连夜赶回来的。” 苏半夏看着他眉宇间的倦色和那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心中了然几分,轻声问道:“省城秋闱…结果如何?” 苏文渊闻言,嘴角的苦涩再也掩饰不住,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让堂姐失望了…文渊…落榜了。” 苏半夏心中微叹,温言宽慰道:“无妨,你还年轻,来日方长,下次再考便是。莫要灰心。走吧,宴席快要开始了,我们一同进去。” 她的语气带着长姐般的关怀,在这略显冰冷的苏府门前,给了苏文渊一丝暖意。 苏府宴会厅 厅内灯火通明,已是座次分明。上首主位端坐着苏老太公,令人欣慰的是,他今日的气色明显比前些时日贺元礼来访时要好上许多,浑浊的眼神也清亮了些许。 当苏半夏领着苏文渊步入宴会厅时,原本有些嘈杂的厅内顿时安静了不少。众人的目光先是落在独自前来的苏半夏身上,带着各种探究,随即又齐刷刷地转向她身后那个许久未归的三房长子苏文渊身上。 端坐上方的苏老太公看到苏文渊,脸上露出一丝慈祥的笑容,声音虽有些苍老,却带着欣慰:“渊儿啊,回来了。此次赴考,辛苦你了。” 苏文渊连忙上前几步,走到厅中,对着苏老太公深深一揖,语气恭敬中带着愧疚:“孙儿文渊,给祖父请安。孙儿不孝,听闻祖父前些时日病体沉疴,未能侍奉榻前,心中惶恐难安,还望祖父责罚。” 苏老太公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难得你还有这片孝心,惦记着祖父,舟车劳顿赶回来。祖父心里,很是欣慰。入座吧,孩子。” “谢祖父。”苏文渊再拜,这才直起身。 “二叔,二婶,堂哥!” 苏文渊和二房的人一一打了声招呼,几人也对他微微颔首。 苏文渊最后看向自家父亲,轻声唤了声:“爹!”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苏文博笑嘻嘻朝着他挑眉,调侃道:“哟,弟弟,你可算舍得从你那书堆里爬出来啦?你再不回来,某些人……嘿嘿,怕是要等不及咯!” 他话语中的暗示意味明显,苏文渊脸色微微一白,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走到三房的位置,挨着自己的父亲——苏永昌坐下。 苏永昌约莫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固执,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显然是个不苟言笑、对子女期望极高且控制欲颇强的人。 他见儿子坐下,只是斜着瞟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你母亲和妹妹们呢?” 苏文渊显然对父亲心存畏惧与隔阂,低着头,声音沉闷地回道:“她们…脚程慢些,估摸着明日才能抵达霖安。” 苏永昌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虽压着,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开始了惯常的道德绑架:“哼!你个不忠不孝的东西!科场失利,已是辱没门楣!如今竟还将你母亲与妹妹撇在半路,自己独自归家?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心中可还有半点孝道伦常?我苏家怎会生出你这等无能无德之辈!” 他字字诛心,将落榜的失意与未与家眷同行的行为直接上升到了人品的高度,丝毫不在意这会给本就心情低落的儿子带来怎样的压力。 苏文渊紧紧抿着嘴唇,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脸色更加苍白,却始终没有抬头辩驳一句,只是将那无尽的委屈与痛苦,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第155章 莫要污蔑于她 苏永昌见儿子始终低着头,对自己激烈的言辞毫无反应,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的怒火更是“噌”地往上冒。他“霍”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手指几乎要戳到苏文渊的鼻尖,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怎么不说话?!之前为了那个低贱的伶人,你不是挺能言善辩、振振有词的吗?怎么,今日在你祖父和诸位长辈面前,反倒成了锯嘴的葫芦,哑巴了?!” 苏文渊听到父亲再次用如此轻蔑侮辱的词汇提及婉娘,身体猛地一颤,终于抬起了头。他望向父亲的眼睛里,往日那份对严父的敬畏已然被深深的失望和一丝隐忍的愤怒所取代,那眼神复杂得让苏永昌心头一窒。 苏永昌被他这眼神看得更加恼怒,口不择言地继续斥骂,声音愈发激烈,连手指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你十四岁便中了秀才,本是天之骄子,光宗耀祖指日可待!可如今呢?快十八的人了,竟还是个秀才!屡试不第,说出去我这个当爹的都替你脸红!我看你的魂早就被那个狐狸精勾走了!沉溺于那些靡靡之音,荒废学业,这才导致你一次又一次落榜!你简直……简直枉读圣贤书!” “咚。”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沉默的苏老太公终于动了。他将那柄一直握在手中的紫檀木拐杖,在地上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 一声沉闷的声响,像一道无形的律令,瞬间让暴怒的苏永昌动作一僵,也让厅内所有或担忧或看戏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位家族最高权威的身上。老太公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三子苏永昌,最终落在颤抖的苏文渊身上,那目光里没有立刻的评判,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沉重与一种无声的威压,仿佛在说:这个家,还没到让你们掀桌子的地步。 “够了——!”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呐喊,骤然从苏文渊口中冲出,打断了他父亲连珠炮似的斥责。这声呐喊带着少年人所有的委屈、不甘和被逼到绝境的反抗,瞬间将苏永昌后面更难听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整个宴会厅,霎时间落针可闻,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苏老太公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与无奈,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苏半夏端坐在那里,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三叔父子间的矛盾根深蒂固,自己一个晚辈,此刻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二房的苏永年默默捋着胡须,眼中精光一闪,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自己那个正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儿子苏文博。 苏文博果然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看好戏的戏谑笑容,觉得这场面比戏台子上演的还精彩。 坐在他身旁的柳氏实在看不下去了,在桌下用力掐了一把儿子的手臂,递过去一个严厉警告的眼神,示意他收敛点。 苏文渊胸膛剧烈起伏,他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说道:“爹,孩儿已经十八了,不是懵懂无知的幼童,我有自己的思想和判断。孩儿考不上举人,是孩儿自己学问不精,本事不够,与他人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父亲,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维护:“婉娘她,不是狐狸精。她才华横溢,品性高洁,精通音律,诗词书画皆有涉猎,是真正的奇女子。她优秀得……甚至让孩儿时常觉得自行惭秽,整个霖安城都找不出第二个如她这般灵魂有香气的女子。父亲如何教训、责骂孩儿,孩儿都认,是孩儿不孝,顶撞了父亲。但孩儿恳求父亲,莫要……莫要再出言污蔑于她!”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恳求,也带着不容亵渎的坚持。 “孽子!孽子啊!你竟然还敢为她狡辩!”苏永昌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颜面扫地,他左右张望,一眼瞥见墙角倚着一根用来支窗的、不算细的木棍,竟大步冲过去就要拿起来,“为父今日……今日非要打醒你这个被鬼迷了心窍的不肖子不可!” 柳氏见状,急忙在背后用力推了丈夫苏永年一把。苏永年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他有些恼怒地回头,却见夫人正对他猛使眼色。他瞬间会意,虽然心中对三房这出戏乐见其成,但场面话不得不讲。 “哎呀!老三!你这是做什么!” 他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挡在苏文渊面前,一把夺过苏永昌手中的木棍,陪着笑脸打圆场: “哎呀,老三,消消气,消消气!文渊这孩子好不容易从省城赶回来参加家宴,这份孝心难得啊!你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还动起手来了呢?” 苏永昌气得脸色铁青,一甩袖袍:“哼!孝心?考场失利是为不智!丢下母亲姐妹独自回府是为不孝!当众顶撞亲生父亲是为不仁!这等不智不孝不仁之徒,谈何孝心?!” 苏永年拍着他的胸口,继续和稀泥:“老三啊,话不能这么说。小孩子嘛,年轻气盛,不懂事很正常。你看看我家那个兔崽子,不也是三天两头气得我跳脚?咱们当长辈的,要是事事都跟小辈们较真,那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坟头草早就三尺高喽!” “是啊,老三,”柳氏也趁机柔声劝道,“今日是家宴,本就该是和和气气、团团圆圆的日子。文渊的事情,不急在这一时,等家宴过后,我们都会帮你好好劝劝他的。” 苏文博见父母都上场了,自己再坐着看戏恐怕回头没好果子吃,也帮腔道:“对啊三叔,您消消火,晚点我这个当哥哥的,一定替您好好‘教育教育’他!” 至于怎么“教育”,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见苏永昌虽然依旧板着脸,但怒气似乎消散了一些,苏永年转身走到苏文渊身旁,摆出长辈的姿态,语重心长地说道:“文渊啊,你这孩子也是,怎么跟你爹说话的?还不快给你爹赔个不是,道个歉?” 边说边悄悄给苏文渊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暂且低头。 苏文渊心中充满了委屈和怒火,但看着二伯一家都在打圆场,想到“百善孝为先”的训诫,以及不想让祖父为难,他最终还是强忍下所有情绪,站起身,对着苏永昌的方向微微躬身,声音沉闷地说道:“爹,对不起,是孩儿冲动,口不择言,是孩儿……没有顾全大局,惹您生气了。” 苏永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没有再说什么,自顾自地回到了座位上,但胸口依旧起伏不定。 第156章 如此护夫 这时,上首的苏老太公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威严:“老三,行了。渊儿年纪还小,未来的路长着呢。落榜不算什么,只要他能吸取教训,知耻而后勇,潜心向学,将来总有金榜题名之时。” 苏永昌对父亲还是颇为敬重的,闻言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却依旧带着难以释怀的无奈与心酸:“父亲教训的是,希望如此吧。” 他辛辛苦苦培养了十七年、寄予厚望的儿子,如今竟为了一个风尘女子与他离心离德,甚至当众顶撞,这让他如何不感到挫败与心痛? 苏永年见状,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提醒:“老三,别忘了正事。” 苏永昌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低声道:“知道了。” “呵呵,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强!” 苏永年打着哈哈,笑嘻嘻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半夏,脸上堆起看似关切的笑容,试探着问道:“半夏侄女啊,今儿个这家宴,怎么没见到轩哥儿啊?他没跟你一块过来吗?” 苏半夏早已准备好说辞,闻言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二叔,耿护卫家中娘子难产,情况危急,夫君懂些医术,过去帮忙了,此刻想必还在忙碌。” 苏永年一听,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心中窃喜。 林轩没来?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可是领教过林轩那张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诡辩起来能把他气得半死。 今日上午还被那小子威胁了一番,正担心他在家宴上给自己难堪,没想到他竟不来了! 看来是自己担心多余,自己吓自己了。 他立刻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故意提高了声调,带着几分夸张的质疑:“女子生产?他一个赘婿跑过去能帮上什么忙?咱们霖安城有名的大夫、经验丰富的稳婆难道还少吗?他过去,别是帮不上忙,反倒添乱吧!” 苏半夏眸光微冷,语气却依旧淡然,维护之意显而易见:“夫君思路向来清奇,往往能另辟蹊径。或许,他正有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思路和医道手段,能解那危局也未可知。” “他能懂什么医道?”苏永年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视,“平日里不是在他那偏院里躺着数蚂蚁,就是在济世堂后院躺着晒太阳,浑身上下哪有一点医者的样子?半夏侄女,你未免也太维护他了吧?” 苏半夏抬起清亮的眸子,直视着苏永年,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二叔莫非是忘了?祖父前两次病危,性命垂悬,是谁出手化解的?济世堂如今赖以打开局面的清凉油和药皂,是出自谁之手?前几日在霖安府衙,又是谁让贺家父子颜面尽失,不得不认罚?难道这些事情,二叔都觉得是假的,是侥幸吗?” 她的话语清晰而坚定,在寂静的厅堂中回荡。说话时,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屈的青竹。她注意到上首的祖父在听到林轩功劳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细微的动作给了她莫大的底气。 她知道,此刻她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祖父的认可和长房的尊严,绝不能退让半步。 她的目光毫不闪躲地迎向苏永年,那双平日里清冷如秋水的眼眸,此刻燃着沉静的火焰。 这一连串的反问,条理清晰,事实确凿,顿时将苏永年噎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愣是没能接上话。 这半夏丫头,今日怎么也像是吃了炮仗似的,如此牙尖嘴利,处处维护那林轩! 他心中又惊又恼。 一旁的苏文博看着父亲吃瘪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拼命往自己嘴里塞食物,试图用咀嚼的动作来掩盖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憋得十分辛苦。 “哎,你这孩子,饿死鬼投胎呢?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柳氏见状,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带着嗔怪,却也将自己面前那盘几乎没动过的菜推了过去,“喏,娘这份也给你。” 苏文博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疼爱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暖,那笑意终于忍不住从嘴角溢了出来,感觉心里舒坦多了。“娘,你真好!谢谢您!” 他憨憨地笑道。 “你这傻孩子!” 柳氏看着他,眼中满是无奈的温柔。 苏文博一边吃着母亲推过来的菜,一边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嘀咕:“娘,你没感觉今天宴席上这些菜,味道都淡淡的,没什么滋味吗?” “哦?是吗?” 柳氏闻言,也拿起筷子尝了尝自己面前的菜肴,细细品味了一下,随即狐疑地看向儿子。 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柳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带着怒气,再次用力推了一把旁边的苏勇年。 苏勇年正琢磨着怎么继续找苏半夏的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弄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稳住身形,有些恼怒地转头:“夫人!你这又是做什么?!” 柳氏狠狠瞪着他,那眼神锐利如刀,充满了愤怒和失望,瞪得苏勇年浑身不自在,心里直发毛。 “夫人,你……你到底怎么啦?” 他实在是一头雾水。 柳氏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索性生着闷气,猛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苏勇年只当是早上吵架的气还没消,再加上自己刚才被苏半夏怼得下不来台,夫人这是在给自己脸色看,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自认倒霉。 他定了定神,想起正事还没办,于是悄悄在桌下踢了儿子苏文博一脚,然后不停地朝他使眼色,目光时不时瞟向对面独自应对的苏半夏,示意他该上场了,按照原计划,由他这个“混不吝”出来挑头,质疑苏半夏的管理或者济世堂的账目。 然而,苏文博的衣角,此刻却被柳氏死死地拽住。柳氏虽然背对着丈夫,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用行动明确地表示:今晚,你给老娘安分点! 第157章 掉包 此时的苏文博,感觉自己像块被架在火上烤的烙饼,一边是父亲不断递来的、催促他发难的眼色,一边是母亲死死拽住他衣袖、无声警告他安分的手。他夹在父母之间,夹在父亲与堂姐之间,进退维谷。 猛然间,他想起姐夫林轩在各种尴尬场合下,总是能若无其事埋头干饭的模样,顿时福至心灵,总结出一个至理:人,只有在极度尴尬和不想掺和的时候,才会假装自己很忙! 于是,他毅然决然地低下头,开始疯狂地扒拉碗里的饭,即使味同嚼蜡,也吃得“津津有味”,仿佛这顿饭是世间罕有的美味。 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好脱身之法。 “对不起了爹,娘不让我参与,姐夫也不在,我……我还是吃饭吧。” 他心里嘀咕着,“我不助纣为虐,已经算是帮堂姐了,剩下的,就看堂姐自己的造化了。” 此刻,他是多么希望那个总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姐夫林轩能从天而降,他相信,只要姐夫在,定能三言两语、插科打诨间就将这紧张的局势化解于无形。 苏永年见儿子指望不上,又注意到柳氏明显护着苏半夏的态度,心中暗骂一声“妇人之仁”和“孽子不肖”,彻底对这对母子死了心。他不再理会他们,将目光投向对面的三弟苏永昌。 苏永昌微微点了点头。 似乎被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顶撞所致,苏永昌连干了三杯。借着酒劲,他率先发难了。 他放下酒杯,未语先叹,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父亲,各位兄长侄辈。今日家宴,本应阖家欢乐,共享天伦。但有些事,关乎我苏家百年声誉与未来根基,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还望父亲恕孩儿冒昧。”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哦?何事让你如此忧心?”苏老太公缓缓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便是‘济世堂’之事!” 苏永昌一脸痛心疾首,“近来城中流言蜚语颇多,皆传言我‘济世堂’仗着百年招牌,暗中以次充好,账目更是混乱不清。半夏侄女年轻,经验不足,又是女子之身,打理偌大药铺,应对诸多繁杂事务及刁钻客人,难免有力所不逮、被人蒙蔽之处。孩儿实在是担心,长此以往,不仅‘济世堂’这金字招牌要毁于一旦,恐怕还会累及我们整个苏家的清誉啊!” 苏永年立刻接口,配合得天衣无缝:“是啊父亲!上次我去铺子里巡查账目,就发现诸多不清不楚之处!而且您看看,近日铺子里生意也萧条了不少,门可罗雀!这难道还不是管理不善的明证吗?为了苏家的基业着想,这‘济世堂’的管理之权,还是应当交由更为稳重、更有经验的族人来掌管才是上策!” 面对这蓄谋已久的发难,苏半夏脸色依旧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她默默放下手中的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然后缓缓挺直了那看似单薄却蕴含着惊人韧性的脊梁。 “二叔,三叔,”她的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言,恕侄女不敢苟同!” 她目光澄澈,迎向两位叔父:“‘济世堂’所有账目,一笔一笔,皆可追溯查证,条分缕析,何来不清之说?至于药材品质,我苏半夏在此,可用性命与苏家列祖列宗起誓,从未有过一丝一毫以次充好之行径!若有不实,天打雷劈!” 她的誓言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至于你们说的生意清淡…” 她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且带着讽刺的意味的弧度,“二叔,三叔,你们…是有多久未曾踏足过济世堂大门了?仅凭道听途说,便可妄下论断吗?” “空口无凭!” 苏永年早有准备,冷笑一声,打断了她,“你说账目清楚?那我问你,账簿上记载,本月中旬那批三七采购价,为何比同期市价足足高出三成?!你说药材没问题?那眼前这批新到的三七,个头品相如此参差不齐,色泽暗淡,也是我们逼着你进的劣等货色?!” 他话音未落,便示意手下人将一袋三七直接倾倒在厅堂中央的地毯上。 只见那些三七果然大小不一,颜色灰暗,品相确实堪忧。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声。连上首的苏老太公,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的药材,又看向苏半夏。 苏半夏心中猛地一沉。那批三七,是因为其主产地文州突发山洪,道路中断导致货源紧缺,市面价格飞涨且有价无市,她为了应急,才不得不以高价抢购了五十斤优质三七,此事在账目上有明确备注! 而眼前这批三七…… 她仔细一看,心头火起,这根本就不是她亲自验收的那批上等货!定然是被二房暗中掉了包,拿来构陷于她! 她正欲开口解释其中缘由,苏永年却根本不给她机会,抢白道:“父亲,各位都看到了吧?我们苏家向来事实胜于雄辩!这难道还不是管理不善、识人不明,乃至…监守自盗的铁证吗?半夏侄女到底年轻,容易被底下人欺瞒,或者……唉!” 他故意欲言又止,那声叹息充满了无限的遐想空间,恶毒地暗示苏半夏可能中饱私囊。 苏半夏清冷的面容上终于浮现一丝压抑不住的愠怒,她没想到,两位亲叔叔为了争夺权力,竟会使出如此下作、连家族体面都不顾的手段! 然而,她心中虽怒,思绪却异常清晰。 幸好,因为林轩潜移默化的影响,她近来的做账方式已然改变,不再是简单的流水记账,而是要求事事有据,笔笔有注,重要采购更是备注详尽。 她不急不缓,甚至没有去看那袋被做了手脚的三七,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苏老太公,红唇轻启,声音稳定:“祖父,关于三七采购价过高之事,账目第四册,丙申页,第三条,有明确记载:‘文州突发山洪,药道断绝,三七市价一日三涨,为备不时之需,特以高于常价三成之资,紧急购入优质文州三七五十斤入库。’” 她一字一句,清晰复述账目原文,随即目光转向苏永年,带着一丝冷诘:“这五十斤三七,后来在城中刘老夫人突发急症时用去了十斤,此事刘府管家可作证,药方存底亦可查。剩余四十斤,此刻正完好地存放在济世堂甲字第三号库房内,封条完好。二叔、三叔若不信,现在便可派人,当着祖父与诸位长辈的面,前去开库查验!看看那批三七,是否是个大饱满、品质上乘的文州货!” 她这番应对,有理有据,时间、地点、原因、去向、证人、存货,一应俱全,逻辑严密,顿时让苏永年噎了一下。 第158章 批注 苏永年虽知苏半夏心细,但显然没料到账目上,还会做如此精细的批注。 这丫头什么时候这般谨慎了? “文州?”苏永昌立刻抓住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点,试图胡搅蛮缠,“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文州去了?半夏侄女,做错了事就要勇于承认,东拉西扯、混淆视听,可不是我们苏家人该有的担当!” “我不是在……” “不是什么?”苏永年像是找到救命稻草,立刻提高音量转移话题,再次粗暴地打断她,试图用气势压倒她,“账目白纸黑字写着高价,药材就摆在这里品相低劣!事实俱在,铁证如山,你还想巧言令色,狡辩脱罪?莫非真被我不幸言中,你年纪太轻,把持不住,被底下人糊弄,或者……你自己就没管住手,贪了家族的银子?” 他图穷匕见,直接扣上了“贪污”的帽子。 “我没有!”苏半夏的声音因这赤裸裸的污蔑而微微发颤,但她迅速稳住,眼神锐利如刀,指向地上的三七,“至于这批三七,我敢断言,绝非我当日亲自验收入库之货!定是有人暗中偷梁换柱,意图构陷!诸位长辈若不信,可立刻派人前往库房,调取当日入库验收记录,以及与供货商签订的契书样本、留存药材样本,三方对照,一看便知真假!” “查验?还查什么?” 苏永昌嗤笑一声,满脸的不信与嘲讽,“谁知道那入库记录和留存样本,会不会又被某些人为了脱罪而提前动了手脚?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再查也不过是浪费大家时辰,徒惹外人笑话罢了!我们苏家,丢不起这个人!” “正是此理!”苏永年立刻附和。 “女子当家,终究是难堪大任,本就是笑话一桩!” “父亲,不能再让她如此胡闹下去了,必须当机立断啊!” 侍立在后的小莲,见小姐被如此污蔑围攻,急得眼圈通红,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脱口而出:“二爷!三爷!你们这是血口喷人!小姐为了药铺勤勤恳恳,日夜操劳,人都清瘦了多少,她怎么可能……” “放肆!”苏永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作响,厉声呵斥,“主子们商议大事,哪里轮到你一个贱婢插嘴!苏家还有没有规矩了!” 他将所有的怒火和尴尬都发泄在了小莲身上。 苏永昌则阴阳怪气地冷笑:“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半点尊卑都不懂。这厅堂之上,也是你能嚷嚷的地方?” “还不滚下去!”苏永年厌恶地挥挥手,如同驱赶苍蝇,“再敢多嘴半句,立刻叫人牙子来,发卖了你!” 小莲被这劈头盖脸的呵斥吓得脸色惨白,浑身一颤,所有想辩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委屈和恐惧的泪水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她求助般地看向自家小姐,瘦小的肩膀微微发抖,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苏半夏一把将小莲拉回自己身后,用自己单薄却坚定的身躯护住她。看着小莲吓得苍白的脸,再看向两位叔叔那副咄咄逼人、不惜构陷亲侄女的嘴脸,她心中一片冰凉,那最后一丝对亲情的期待也彻底湮灭。 她想不通,同为苏家血脉,父亲的亲弟弟们,为何要如此对待自己。 她缓缓站起身,先是对着上首的苏老太公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目光如同历经淬炼、骤然出鞘的寒刃,直直射向苏永年和苏永昌! 这眼神,锐利、冰冷、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那个虽坚韧却总带着几分隐忍的少女模样? 苏文博只感觉一股无形的冷意陡然从堂姐身上散发出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自己母亲身边缩了缩。 柳氏嘴角却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弧度,喃喃自语:“半月不见,这丫头……倒真是有了几分她父亲当年的魄力和威严了。” 苏文渊也震惊地看着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堂姐,心中既有对父亲行为的不耻,对堂姐遭遇的深切同情,更多的是巨大的惊异与好奇。 “堂姐……” 他低声唤道,却不知该说什么。以往的针对,堂姐多是据理力争,虽不退缩,却总带着一种孤军奋战的悲凉,何曾有过如今这般,仅凭一个眼神就能震慑全场的强大气场? 这半个月,堂姐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老太公依旧静静地看着,未置一词,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峦。然而他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丫头啊,苦了你了……林轩那臭小子,答应老夫要护着你的,事情倒是办得漂亮,可这关键时候,人跑到哪里去了?自家娘子被这般欺负,他倒好,连个人影都不见!” 老爷子心中也忍不住埋怨起来。 苏永年和苏永昌显然被苏半夏这突如其来的凌厉眼神震慑了一瞬,竟有些不敢直视。 只见苏半夏对着二人,发出一声清晰的、充满讽刺的冷笑:“既然二叔、三叔口口声声说证据,那我也便拿证据说话!” 她转身,沉声吩咐:“小莲,立刻去姑爷书房,将济世堂所有的账册,特别是第四册,以及库房的钥匙取来!另外,让人立刻去库房,将甲字三号库封存的那四十斤三七,全部搬过来!再去我房中,取当日验收当归的留样!” “是,小姐!”小莲得了明确的指令,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用力擦干眼泪,提起裙摆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待着。苏永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很快,小莲折返,不仅抱来了厚厚的账册,身后还跟着几名仆役,抬着几个扎得严严实实的麻袋。 苏半夏首先将账册双手呈到苏老太公面前,翻到特定页数,指尖点着那行清晰的备注:“祖父,请您过目。白纸黑字,备注详实,所有缘由、数量、价格,清清楚楚,绝无含糊!” 苏老太公拿起账本,仔细看去,果然见到那行不同于以往记账习惯的清晰备注,心中一动:“这记账方式……别出一格,条理分明,不似半夏往日风格。莫非……是林轩那小子教的?” 想到此,他对那未曾出席的孙女婿,倒是又添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与埋怨。 “这臭小子……” “老二,老三,”苏老太公抬起眼,目光如电,射向两个儿子,“你们查问账目,难道都不看批注的吗?如此断章取义,是何道理?!” 第159章 四份协议 苏半夏不再多言,又命人打开麻袋,取出里面封存的三七,与苏永年之前指责高价采购的账目描述进行对比。但见麻袋中的三七,个个根块饱满,质地坚实,颜色棕红,明显是上等货色,与“以次充好”毫不沾边。 “祖父,各位长辈请看,”苏半夏拿起两种三七,声音朗朗,“这两者,无论是形、色、味,皆天差地别!如此劣质的药材,我苏半夏执掌济世堂一日,就绝无可能让其入库!二叔,您口口声声说这批劣质当归出自济世堂,敢问,您是从济世堂哪个库房、何时、经何人之手取得的?入库单据又在何处?若拿不出凭证,这污蔑之罪,您又当如何解释?!” 她言辞犀利,步步紧逼,目光如炬,直刺苏永年。 苏老太公看着眼前清晰的证据,听着孙女儿条理分明的反驳,心中已然明了。 他重重一拍桌面,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老二!老三!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苏永年冷汗涔涔而下,支支吾吾道:“这…父亲,儿子…儿子也是忧心家族产业,听信了底下小人的谗言,一时不察,才…才误会了半夏侄女…” “不察?误会?”苏老太公气得胡须微颤,“我看你们是居心叵测!放着外敌不去应对,整日里就知道盯着自家这一亩三分地,搬弄是非,构陷亲侄女!你们还有没有一点身为长辈的德行和族人的担当?!”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二房、三房的人,不许再以任何理由插手‘济世堂’的任何事务!包括但不限于查账、巡视、以及…药材采购权限!一切照旧,由半夏全权负责!” “父亲!”苏永年不甘地喊道,“您…您不能如此偏袒!儿子不服!” “不服?”苏老太公眼神冰冷,“你有何资格不服?” “为什么您总是这般偏袒长房?就因为我大哥不在了吗?” 苏永年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住口!” 苏老太公猛地站起身,虽然老迈,但积威犹在,一声怒喝震得厅内嗡嗡作响,“你也知道你大哥不在了!你大哥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们这两个亲弟弟,如此联手欺负他唯一的骨血,他的亲生女儿!你猜他会不会心痛?!会不会对你们失望透顶?!” 苏永昌见状,也硬着头皮帮腔:“父亲,即便…即便此事有待商榷,但半夏侄女身为女子,本就不适合在外抛头露面,行商贾之事。女子,便该本本分分,相夫教子才是正理。她终日与各色男子打交道,迎来送往,谈笑风生,终究是有失礼节,有损我苏家门风啊!” 苏文渊桌下的拳头紧了紧,父亲这番话,虽说是针对堂姐,但他能听得出来,言外之意又指何人。 “荒谬!”苏老太公怒极,指着苏永昌呵斥,“老三!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书中哪一条哪一款明言女子不可经商?哪一位先贤说过女子不能凭借自身能力安身立命?!待人接物,不卑不亢,笑脸相迎乃是基本的为商之道,难道要哭丧着脸,将客人都赶出门去,才合了你这腐儒的礼法?!我苏家能有今日,靠的是诚信经营,靠的是真才实学,不是靠那些迂腐不堪的虚礼!” 二人被骂得狗血淋头,苏永年却仍不死心,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挣扎道:“即便如此…父亲,济世堂近年来业绩逐年下滑,入不敷出,这总是不争的事实吧?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半夏侄女管理不善,难当大任吗?” 这话一出,埋头干饭的苏文博停止手中动作,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内心疯狂呐喊:“爹!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济世堂业绩下滑那都是猴年马月的老黄历了!自从姐夫弄出清凉油和药皂,济世堂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别说霖安城,就连外地的商队都跑来订货!更别提前两天,姐夫还帮姐姐谈成了几个大单子,那可都是我亲眼见证,白纸黑字签了契书的!您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太离谱了吧?!” 他张了张嘴,看到母亲警告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但眼睛没闲着,他一个劲地给父亲苏永年使眼色,眉头紧蹙,嘴角微微向下撇,暗示意味十足。 他此刻心急如焚:【爹,快别说了!情况不是您想的那样啊!】 然而,在早已被权欲蒙蔽了双眼的苏永年看来,儿子这番“挤眉弄眼”,分明是在为他鼓劲助威!他心中一定,暗想:“好小子!看来文博巡视济世堂,定然是掌握了更多半夏经营不善的实证,此刻是催促为父乘胜追击,一举定鼎!” 想到这里,苏永年底气更足,他轻咳一声,无视了苏文博几乎要抽筋的眼睛,对着上首的苏老太公躬身道:“父亲,半夏侄女年轻,不知营商之艰,将偌大家业视作儿戏。长此以往,我苏家百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啊!” 三老爷苏永昌立刻心领神会地上前一步,他与二哥早有默契,此刻更是摆出忧心忡忡的家族长者模样:“父亲,二哥所言极是。孩儿近日与一位远道而来的京城友人通信,得知京城如今一皂难求!药皂售价高达十两一块,清凉油更是五两一瓶,还往往有价无市。可反观半夏侄女呢?” 他话锋一转,痛心疾首地指向苏半夏,“如此奇货,在她手中竟以不及京城一成的价格售卖,几乎等同于保本贱卖!这……这简直是在糟蹋祖宗基业!如此经营,济世堂莫说发扬光大,怕是连正常开销都难以为继!” “不错!”苏永年立刻接口,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父亲,商人重利,此乃天经地义。半夏丫头连这点最基本的嗅觉都没有,白白让金山银山从指缝中流走。就凭这般能力与见识,如何还能担得起管理济世堂的重任?请父亲明鉴!” 【完了!全完了!】 苏文博在心中哀嚎一声,绝望地一拍额头,整个人几乎要缩到桌子底下,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碗里。他仿佛已经预见到接下来那响亮的耳光,会如何扇在他爹和他三叔的脸上。 苏半夏闻言,不怒反笑。那笑声清冷,如冰击玉盘,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二叔,三叔,你们莫非是忘了?这药皂与清凉油的方子,乃是我夫君林轩所出,由我亲自带人,历经数十次失败,耗费无数材料,方才试验成功。此物,从头至尾,便是我夫妻二人之心血,与家族公账并无干系。如何定价,自然也是由我二人决定。有何不妥?”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况且,二叔口口声声说商人重利,可曾想过,我济世堂‘百年药店’的金字招牌,靠的究竟是什么?是锱铢必较的盘剥,还是‘济世为民’的初心?京城自有京城的风物,但这里是霖安,是生养我苏家的根!让街坊邻里、父老乡亲都用得上好药、用得起好药,这才是济世堂立身的根本!” “你…你强词夺理!”苏永年被她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苏半夏却不给他喘息之机,从容地从袖中取出四份装订好的协议书,动作优雅而沉稳。 “至于济世堂生意是否难以为继……”她唇角微扬,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二叔三叔不必忧心。这里是济世堂近几日刚签下的契书。一份,是与京城萧公子签订的弩箭制作,一份是长期供给止血化瘀药物供应协议;另外两份,是与外地商人李老板签订的高度白酒独家采购,以及药皂、清凉油的长期供货协议。四份协议,总金额早已远远超过二十万两。” 第160章 老娘就跟你和离 苏半夏将协议轻轻放在苏老太公面前的桌上,“祖父,请您过目。这,便是二叔、三叔口中,那即将难以为继的生意。” 苏老太公浑浊的双眼骤然爆发出精光,他颤抖着双手捧起那几份协议,凑到灯下,仔仔细细地审视着上面的条款与后面那个鲜红的总金额印鉴。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夏儿,你做得好!我苏家后继有人,老夫甚是欣慰!” “二十万两?!” 这可是他们其他两房整整几年的营业额啊!半夏竟然几天时间就做到了? 而且,这还是长期生意,也就是意味着后面还会有更多的二十万… 苏永年和苏永昌彻底懵了,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慌乱。 “二,二哥……”苏永昌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埋怨,“你可没跟我说,半夏丫头不声不响,竟揽下了这样天大的买卖!” 苏永年也彻底傻眼,下意识看向那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儿子,气急败坏地低吼:“我……我那不成器的混账东西,他也没跟我透过半点口风啊!”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一直冷眼旁观的柳氏心中已然明了。她看着自家丈夫那副又蠢又贪的嘴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她狠狠瞪了苏永年一眼,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苏永年!你看我儿子做什么?你们兄弟二人做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休要拉扯我的博儿!” “夫人!你……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苏永年正心烦意乱,口不择言。 “哼!我不懂?” 柳氏柳眉倒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我只知道,我儿子如今也能为家里赚钱了,能办正事了!博儿!” 她转向儿子,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告诉你爹,你堂姐这二十万两的生意里,那十万两的白酒单子,是谁跟着谈成的?” “啊?娘……”苏文博被点名,吓得一哆嗦,抬起头,正对上父亲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他缩了缩脖子,声如蚊蚋,“爹……堂姐的这些生意,孩儿……孩儿大多都在场。那十万两的白酒生意,孩儿确实……确实跟着帮了一点点忙,顺便学了点东西……” “什么?!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苏永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所有的算计和脸面都在这一刻被儿子的话碾得粉碎。 他怒吼一声,抄起手边的茶杯就要砸过去。 苏文博“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灵活地躲到一边,和父亲玩起了转圈圈。 边跑边带着哭腔解释:“爹!爹!真不怪孩儿啊!您这些天不是在外赴宴,就是和三叔在书房密谈,孩儿想找您禀报,都找不到机会啊!” “混账!混账!”苏永年追打不着,累得气喘吁吁,指着苏文博,手指都在发抖,“枉费为父处处为你谋划,连这张老脸都不要了,就想着把济世堂争来给你!你倒好……你倒好!帮着外人赚得盆满钵满,还心满意足帮别人数银子是不是?!” “爹!济世堂本就是大伯一家子的心血,理应由堂姐打理!而且堂姐打理得明明就很好,孩儿现在这样挺好,不需要您这样争!” 苏文博趁机躲在柳氏身后,难得地梗着脖子顶了一句。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苏永年气得眼前发黑:“反了!反了!你个逆子!” 柳氏张开双臂,如同护崽的母鸡,将儿子牢牢挡在身后,对着苏永年厉声喝道:“苏永年!你给老娘站住!” 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也是气极了:“你一回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老娘告诉你,老娘一回府,博儿就兴高采烈地跟老娘说他参与了多大的生意,学到了多少本事!我这当娘的高兴!我儿子长进了,有出息了!他为什么不跟你说?你扪心自问,你这当爹的,这些年除了教他怎么钻营、怎么欺压自家人,还教过他什么正经东西?!”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哽咽与愤怒:“要不是我时时看着,博儿早就被你带得烂到泥里去了!还有脸说争济世堂?半夏丫头这么些年,一个人撑起长房,撑起济世堂,她可曾贪过苏家一分一厘,还是做过半点对不起苏家的事?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土埋半截的人了,合起伙来欺负一个没爹娘护持的侄女,你们的脸呢?!苏永年,老娘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你要是再敢伙同旁人算计我半夏侄女,老娘就…老娘就跟你和离!带着博儿回娘家,我看你这张老脸往哪搁!” 一番连珠炮似的怒斥,如同惊雷炸响在宴客厅堂。苏永年被骂得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指着柳氏“你…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最终猛地一跺脚,颓然瘫坐在椅子上。 见势不对,苏永昌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这争权夺利怎么还闹到要夫妻和离的地步了?这要是传出去,苏家可就真成了霖安城的笑柄了! 他连忙凑到面如死灰的苏永年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埋怨与焦急:“二哥,你看这事闹的……哎……” 他重重叹息一声,“嫂子这脾气你是知道的,她要是真铁了心,可是说得出做得到啊!” 他硬着头皮,转身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走到兀自气恼的柳氏面前,拱手作揖:“嫂子,息怒,息怒啊!不至于,真不至于闹到这一步!” 柳氏正在气头上,冷哼一声,侧过身子,连正眼都不愿给他:“什么不至于?你们兄弟二人合起伙来,这般逼迫一个没爹没娘的侄女,这就至于了?” 苏永昌额角见汗,连忙陪笑:“嫂子言重了!我们……我们这也是为了半夏侄女着想,怕她一个姑娘家,管理这么大摊子事业,太过操劳,伤了身子啊!身为长辈,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嘛!” 柳氏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走到苏半夏身前,一把拉过苏半夏的手,紧紧握住,仿佛要给她传递力量,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永昌:“为我们半夏着想?说得好听!半夏!” 她转头,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亲自告诉这两位‘关心’你的好叔叔,你管理济世堂这些年来,可曾觉得累?可曾觉得辛苦,可曾想过要放弃?” 苏半夏感受着二婶手中传来的温热和守护的姿态,鼻尖一酸,心头那股暖流几乎要汹涌而出。 在这个冰冷的、充满算计的苏家大宅里,除了祖父,唯一给她带来家人般温暖的,竟是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二婶。她为了自己,不惜与丈夫撕破脸,甚至以“和离”相逼!这份情谊,重如千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润,迎上二叔三叔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扎根于事业的从容:“二婶,半夏从未觉得辛苦。济世堂是父亲的心血,更是我的责任与志向。看着药铺经营得当,能为更多病患解除痛苦,半夏心中只有欣慰与踏实。” “听到了吧!听到了没有!” 柳氏像是得到了最有力的武器,声音瞬间拔高,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这才是半夏的真心话!你们少在那里假惺惺地充好人!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们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打着为晚辈好的幌子,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老娘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敢找半夏的麻烦,就是跟我柳云茹过不去!要是道理讲不通……” 她眼神一厉,扫过苏永年和苏永昌,“老娘也略懂些拳脚!” 第161章 苏家掌印 苏文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嘀咕:【娘哎,您到底是谁的亲娘啊?怎么护堂姐比护我还狠?】 但转念一想,【不过这样也好,以后有娘和姐夫罩着堂姐,爹和三叔总该消停了吧?堂姐这下总算能松口气了!】 “二婶,”苏半夏心中感动,柔声道,“您真的不必为了我,和二叔闹到这般田地的……” “什么没必要?我看很有必要!”柳氏斩钉截铁,“以往他们那些小动作,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倒好,给了台阶不下,还想着蹬鼻子上脸,真当咱们长房没人了不成?” 苏永年坐在那里,面皮紫胀,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浑身气得发抖,可面对妻子连珠炮似的斥责和铁一般的事实,他所有辩解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挫败与不甘的叹息。 苏文博,看着父亲那副如同斗败了的公鸡、只会唉声叹气的模样,心情更是复杂。 他先是觉得一阵快意,心里嘀咕着:【看吧,早跟你说别惹堂姐和姐夫,偏不听,现在傻眼了吧?】 可看着父亲瞬间像是苍老了几岁的背影,那点幸灾乐祸又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愧疚和茫然。 他毕竟是他爹一手宠大的,虽然后面不满父亲的许多作为,可父亲做那些都是为了自己,出发点是好的,只是方法错了。见到父亲如此失意,心里也不是滋味。 【或许……以后整个苏家,真得靠堂姐和姐夫了?那我……我是不是也得更争气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胡混了?】 苏永昌见状,心知大势已去,再争下去只会更加难堪。他讪讪地摇了摇头,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酒壶,一连给自己斟了满满三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仿佛要将所有的郁闷和失意都灌进肚子里。 苏文渊,看着父亲这般借酒浇愁的颓唐模样,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可那些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好了!都闹够了吧!”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苏老太公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垂头丧气的二子和三子。 “老二,老三,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二十万两的订单,皆是半夏一手促成,签名印章俱在。这意味着,济世堂今年的业绩,比去年足足提升了三成不止!” 他话锋一转,看向苏永年,“而你管理的分店和那三家绸缎庄,营业额比去年下滑了四成,利润更是惨不忍睹!” “父亲,我那是……是因为今年行情不好,竞争对手……”苏永年急忙想要辩解。 “不必多说!”苏老太公大手一挥,打断了他,“事实胜于雄辩!行情不好,为何半夏的济世堂能逆势上涨?她的竞争对手可是贺家。” 他又看向苏永昌,“还有你,老三!你负责的田庄和城西那几间铺子,营业额下滑更为严重,账目一塌糊涂!” “父亲,我……”苏永昌刚抬起头,就在父亲凌厉的目光下重新低下。 “就凭你们二人这样的管理能力,哪里来的脸面,一次又一次地质疑半夏,妄图夺取她辛苦支撑的产业?” 苏老太公的声音带着沉痛和失望,“你们真以为我老糊涂了,什么都看不见吗?今日趁着全家都在,我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苏半夏身上,变得温和而充满期许:“苏家掌家之印,即日起,正式交由半夏保管、执掌!家族大小事务,产业调度,皆由她最终决断。若有异议……”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二子和三子,“等你们手下的产业,哪个的营业额和利润,能先超过济世堂,再来跟我理论!” “父亲!不可啊!掌家之印岂能交予……”苏永年惊得猛地站起,脱口反对。 “嗯——?!”苏老太公仅仅是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如同实质般的压力瞬间笼罩了苏永年,将他后面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只能颓然跌坐回椅子。 “半夏,恭喜你了!” 柳氏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绽放出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她紧紧握住苏半夏的手,眼中甚至泛着欣慰的泪光,“好孩子,你做到了!你父亲母亲……他们若是泉下有知,也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苏半夏仿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巨大决定砸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掌家掌印……这意味着,从此刻起,她不再是仅仅守护长房产业的苏半夏,而是真正得到了家族认可,成为苏家实际上的掌舵人! “小姐!小姐!”小莲强忍着激动,见自家小姐半天没反应,小心地扯了扯苏半夏的衣角,声音带着压抑的欢喜。 “啊?小莲,怎么了?”苏半夏恍然回神,眼神还有些迷茫。 “二夫人跟您说话呢!老太公把掌家印交给您啦!”小莲小声而急切地提醒道。 苏半夏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环顾四周,看到二婶柳氏充满鼓励和真诚笑意的脸庞;看到堂弟苏文博对自己咧嘴笑着,偷偷竖起大拇指;看到三弟苏文渊,也投来钦佩和祝福的目光; 而二叔苏永年则是一脸灰败,只剩下无力的叹息;三叔苏永昌更是低头喝着闷酒,不敢与她对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上首的祖父苏老太公脸上。老人笑容和蔼,那双看透世事的眼中闪烁着欣慰与期望的光芒,正朝着她微微点头。 这不是梦!她真的做到了! 她原以为需要一年,两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没想到,短短半个月,她就完成了自己都不敢想象的成果。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几乎孤立无援的境地里,她不仅守住了济世堂,更赢得了家族的认可,拿到了象征最高权力的掌家之印! 林轩! 那个躺在躺椅上的慵懒形象猛地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是他,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是他,让自己离梦想更进一步。 巨大的喜悦和感激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此刻只有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立刻见到他,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与他分享这份成功的喜悦! 她甚至来不及正式向祖父和二婶道谢,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驱使着她。 “小莲,我们走!”她拉起小莲的手,转身就向厅外走去,步伐急促而坚定。 小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被自家小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懵了:“小……小姐?家宴还没结束呢,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苏半夏头也不回,声音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如同少女般的雀跃和急切: “去耿护卫家,找姑爷!” 第162章 院中小聚 夜色笼罩下的耿忠家小院,终于褪去了白日的紧张与喧嚣。看热闹的邻里百姓已尽数散去,唯有屋檐下新挂的灯笼散发着温暖宁静的光晕。 醉仙楼的伙计们提着精致的食盒鱼贯而入,一道道美味珍馐被摆上院中那张临时拼起的长桌,香气四溢,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药草味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李弘烨兄妹率先从容入座,林轩也觉腹中饥饿,没顾什么虚礼,顺势在李弘烨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他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参加一场寻常家宴。 李弘烨见秦老、沈老、箫湛兄妹还站着,便温和出声:“诸位都辛苦了,不必拘礼,快请入座吧。” 众人这才相继落座。沈慕白瞟了一眼还在原地发愣、神情恍惚的徒弟陈逸飞,出声呼唤:“逸飞,发什么愣?快过来入座。” 陈逸飞仿佛没听见,他脑海中依旧轰鸣着同一个念头:“活着!历经开膛破肚,那产妇竟然真的还活着!” 这完全颠覆了他苦读多年的医道认知。他不顾失礼,猛地转身再次冲进屋内,在耿忠疑惑而略带警惕的目光中,执起许娘子露在薄被外的手腕。 指尖下,脉搏虽微弱,却跳动得极有规律。他不甘心,又迅速探了探鼻息,虽然微弱,但气流温热。最后,他甚至小心翼翼地扒开产妇的眼睑,瞳孔收缩正常,并未涣散! “真的……活着……” 他喃喃自语,失魂落魄地走出屋子,目光复杂地投向院中正与李弘烨谈笑风生的林轩,心中巨浪翻涌:“他…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这等逆天续命之术…” “你这孩子,魔怔了不成?快过来吃饭!”沈慕白走过去,略带责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哦,好的,师父。”陈逸飞这才晃过神来,压下满心的惊涛骇浪,低着头,默默挨着师父坐下,但目光仍不由自主地瞥向林轩。 李弘烨亲自执壶,为林轩斟了一杯酒,姿态优雅,语气真诚:“林公子今日展现之医术,堪称神乎其技,令人叹为观止。不知林公子可有想过前往京城发展?以你之才,必能得太医院青眼,谋个一官半职,光耀门楣,岂不胜过在这霖安小地方蹉跎?” 林轩举杯致谢,笑容疏朗却带着一丝懒散:“承蒙李公子抬爱。只是我这人生性散漫,胸无大志。平生所愿,不过是每日能晒晒太阳,有几两碎银子在手,图个逍遥自在,便心满意足了。京城…规矩太多,怕是不适合我。” 秦老闻言,立刻笑着打趣道:“我看啊,林家小子哪里是胸无大志,分明是舍不得他家那位貌美如花的娘子,甘愿当个恋家的赘婿吧?哈哈哈!” 萧箐箐也掩唇轻笑,声音清脆:“秦老说的是。我若是林公子,家有半夏姐姐那般才貌双全的佳人,也定然是半步不愿离家的。” 李玉瑶好奇问到:“哦?林公子的妻子,竟有如此惊为天人之貌,能让林公子这般人物甘愿驻足?” 林轩坦然一笑,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温柔:“嗯,怎么说呢…我家娘子确实生得极好,眉目如画,清雅脱俗。” 李弘烨眼中闪过一抹兴味:“听诸位这般说,我倒真是好奇了。只可惜,明日我等便要离开霖安,怕是没这个眼福一睹芳容了。” 林轩闻言,抬眼问道:“为何不多留几日,也好让林某一尽地主之谊?” 李弘烨轻轻摇头:“不了,家中来信,有要事催促我们即刻返回。” “那好吧,真是遗憾。”林轩面露惋惜,随即看向一旁沉默饮酒的萧湛,问道:“萧公子,之前托你办理的那弩箭批文,不知进展如何了?” 萧湛目光转向李弘烨,见对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才沉声回道:“此事我已命聂峰快马加鞭,将图纸与样品送至家中长辈处。想必这两日,便会有消息传回。” 李弘烨接过话头,语气从容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的笃定:“此事萧公子已向我详细说明。此等能大幅提升我军战力之神器,理应尽快量产,装备边军。林公子放心,此事我会动用家族关系,亲自关照,一路开绿灯,所有关节,我来打通。你只需放手去做即可。” “哦?”林轩挑眉,举杯示意,“李公子好魄力,那林某在此先行谢过。” 李玉瑶美眸闪亮,看着林轩赞叹道:“没想到林公子不仅是再世神医,于这军工匠造之事亦有如此深的造诣。此弩若能成功列装,我朝将士定能让那些屡犯边境的狄人好好尝尝苦头!” 林轩谦逊地摆了摆手:“李姑娘过奖了,不过是一些琢磨出来的小玩意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当不起如此盛赞。” 秦老见他们聊得投入,也趁机插话,神色郑重:“林家小子,你今日这剖腹取子、保全母子之术,堪称医学史上之奇迹!不知何时有空,能将此术原理、步骤、注意事项详加记述,编撰成册?也好让我等,以及后世医者学习借鉴,造福万民。” 林轩顿时面露苦色,连连摆手:“秦老,您就饶了我吧!我的字迹如何,您又不是不知道,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啊!” 沈慕白不依不饶附和,笑呵呵道:“字迹潦草无妨,可以寻人眷抄。如此神术,若不传世,乃是天下苍生之损失!你必须写下来,而且务必详尽,也得给我们太医院留一份底稿!” 李弘烨也正色道:“两位老者所言极是。此术若能推广,天下不知能挽救多少因难产而濒临破碎的家庭,功德无量。林公子,此事还请你务必费心。” 林轩看着眼前三位地位尊崇、目光灼灼,知道推脱不过,只得无奈一笑,妥协道:“好吧,既然三位如此看重,那我……尽力便是。”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一声清越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急切的呼唤,清晰地传入院中: “林轩!” 耿忠反应极快,立刻从屋内起身迎至门口,见到来人,脸上满是惊讶与恭敬:“大小姐!您…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苏半夏气息微喘,面颊因快步行走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她强自平稳了一下呼吸,柔声道:“听闻嫂子今日生产,凶险万分,我心中记挂,特来看看。” 她的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越过耿忠,投向院内那个闻声站起的身影。 小莲跟在身后,笑意盈盈地凑上前:“耿大哥,听说你得了两个小子?在哪里呀?快带我去瞧瞧!” 耿忠脸上立刻焕发出初为人父的荣光,忙不迭地应道:“好,好!小莲妹妹,跟我来。这两个小家伙刚吃饱,这会儿正睡得香甜呢。” 说着,便引着小莲朝侧屋走去。 苏半夏则缓缓步入院内。月光与灯火交织,柔和地洒在她身上,一袭素雅衣裙,青丝如瀑,清丽绝俗的容颜此刻因那抹急切而显得格外生动。她的目光绕过席间众人,直直地、毫无保留地落在刚刚起身的林轩身上,眼中仿佛有星辰亮起。 林轩已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带着自然的关切与一丝讶异:“娘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府上的家宴结束了?” 不等苏半夏回答,席上的李弘烨已笑着开口,声音温润:“哦?这位便是林公子的夫人?果然气质清雅,姿容绝世,难怪能让林公子这般奇人甘之如饴,流连不去。” 萧箐箐也立刻雀跃地附和:“对吧对吧!我第一次见到半夏姐姐时也看呆了呢!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似的,又清冷,又温柔,简直太神奇了!” 李玉瑶眼睛都看直了:“天啦!他们好般配啊!” 席间众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和萧箐箐天真烂漫的话语而露出善意的笑容,气氛一时更加融洽温馨。 然而,在这片笑声中,唯有陈逸飞低着头,紧握着手中的酒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被众人围捧、娇妻在侧的林轩,一股混合着嫉妒、不甘与自我怀疑的毒火,几乎要灼穿他的胸膛。 【凭什么!】 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凭什么他一个赘婿,能拥有这般逆天的医术?凭什么这如谪仙般的女子是他的妻子?我陈逸飞,师从院首,苦读医典十数载,才是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翘楚!他林轩,凭什么?! 第163章 林轩,谢谢你 夜色温柔,小院灯火融融。苏半夏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林轩面前,一双美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清浅而持久的笑意,如同月色下悄然绽放的幽兰。 这笑容美则美矣,却看得林轩心里有些发毛。他摸了摸鼻子,带着几分小心试探道:“娘子,你……不怪我今日没去家宴,没给你站场子吧?” 苏半夏微微摇了摇头,眸光清亮,依旧含笑望着他。 林轩更觉奇怪,又问:“那…二叔三叔他们,没趁机刁难你?” 苏半夏再次轻轻摇头,笑意反而更深了些许。 “啊?这不对劲啊?”林轩彻底迷糊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你这么晚急匆匆跑过来,难不成……真就只是为了看看许娘子?” 这可不像是她一贯清冷持重的风格。 苏半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抬起头,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带着千斤分量: “林轩,谢谢你!” 林轩彻底懵了,一头雾水:“谢我?谢我什么?我今儿个可是放了你的鸽子啊!” 屋内,悄悄观望的小莲,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耿忠在一旁看得好奇,忍不住低声问:“小莲妹妹,今儿个不是府上重要的家宴吗?怎么结束得这般早?” 小莲扭过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小声道:“耿大哥,那是因为有天大的喜事!小姐这是迫不及待要来亲口告诉姑爷呢!” “哦?什么好事?”耿忠憨厚地挠了挠头,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苏半夏依旧平坦的小腹,恍然道:“难道…小姐有喜了?” “哎呀,不是不是!”小莲噗嗤一笑,连忙摆手,“是别的,比这还大的好事!”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缩在窗边,一脸期待地看着门口那对璧人。 院中,李弘烨何等人物,见二人气氛微妙,便微笑着举起酒杯,引着众人继续饮酒谈天,将那一方小小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林轩,”苏半夏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个足以改变她命运的消息说出口,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微颤,“我拿到家族的掌印了!” “啥?!”林轩惊得差点跳起来,幸好及时反应过来,一把拉住苏半夏的手腕,凑到她耳边,又惊又喜地低声确认:“娘子,你说什么?你拿到……那个代表苏家最高权力的掌家之印了?!” “嗯!”苏半夏用力地点了点头,脸颊因激动而染上动人的红晕,在灯笼的光晕下,娇艳不可方物。 “我的天!娘子,你也太厉害了吧!” 林轩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那是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赞许与骄傲。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真想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坚韧无比的女子抱起来转上几圈! 然而目光瞥及院内众人,他只得硬生生忍住,只是紧紧握了握她的手,又迅速松开,低声道:“这才多久?你就做到了!我就知道,我娘子绝非池中之物!” “林轩,谢谢你,”苏半夏再次郑重地道谢,眼眸中水光潋滟,“没有你药皂和清凉油,没有你的弩箭,没有你的白酒,没有你带来的这一切改变,我绝无可能这么快……这么快就得到家族的认可。” “哎,娘子,那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不必如此客气。” 林轩连忙摆手,语气带着点自嘲和坦诚,“说实话,你让我背的那些药册、账本,我背是背了,可家宴我都没参加。还有,悄悄告诉你,我还偷偷去找了老太公,费尽心思搜集了些二房三房的把柄,结果呢?全白忙活了,一样也没派上用场。还有,娘子你看,我还特意换上了新衣裳,本想着家宴上来一个闪亮登场,闪瞎二叔三叔他们的…眼,哎,真是白瞎了娘子你给我准备的心意。” 他有些懊恼地扯了扯自己靛蓝色衣袍上已经干涸的暗色污渍。 他竟然默默为了家宴做了这么多事情? 苏半夏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想着如果今日做足了准备工作的他也在场,那自己取得家族掌印之事势必事半功倍吧。 苏半夏注意到,林轩今日穿的,正是她今日特意吩咐绣娘为他量身裁制的新衣。一件靛蓝色外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纵然沾染了血渍与药痕,也难掩那份超然脱俗的俊逸气质,反而平添了几分放荡不羁的魅力。 她的心弦被轻轻拨动,声音愈发柔和:“听张龙说,今日是你出手,才救了嫂子母子三人?看你衣衫上的痕迹,想必过程定是凶险万分吧?” “娘子你都知道了啊。”林轩笑了笑,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过去了,人救回来就好。哦,对了,家宴结束这般早,你肯定还好好吃饭吧?来来来,别站着了,一起吃点,醉仙楼的菜,味道还真不错。” 他自然地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 苏半夏微微颔首。林轩便引着她走向席间,朗声向众人介绍,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各位,正式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娘子,苏半夏,也是我们霖安城济世堂的东家!” 苏半夏落落大方地向众人颔首致意。席间多是熟人,萧湛兄妹、秦老、陈逸飞她都见过,唯有李弘烨、李玉瑶和沈慕白是生面孔。林轩一一为她引见,双方简单寒暄了几句。 落座后,苏半夏注意到耿忠不在席间,便轻声问道:“为何不见耿大哥一同用餐?” 林轩解释道:“他说放心不下嫂子和两个孩子,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就不与我们同席了。” 苏半夏闻言,顺势起身,语气温和:“既然如此,那我过去看看嫂子和孩子们。诸位请慢用。” 她本就不习惯这般人多喧闹的场合,加之总能感觉到一道来自陈逸飞的、让她不甚舒服的注视目光,便寻了个由头暂离。 “也好!”林轩明白了她的意图,点了点头。 苏半夏进屋先走到床边,看了看依旧昏迷但的许娘子,担忧地问:“耿大哥,嫂子她…真的无碍了吗?” 耿忠见到她,连忙起身,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林轩的无限感激:“小姐放心!姑爷说了,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关头。中途疼醒过几次,但好歹…好歹人是活下来了!” 他说着,声音都有些哽咽。 “过程…很凶险吧?”苏半夏轻声问。 “何止是凶险!”耿忠激动起来,比划着,“小姐您是不知道!当时已是死局,是姑爷当机立断,亲自执刀,剖开我娘子的腹部,取出孩子,然后又像缝衣裳一样,一层一层把肚子给缝了回去!这等神仙手段,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姑爷他…他就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活神仙呐!” 一旁的小莲早已听得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发颤:“把…把肚子剖开,再…再缝上?人…人还能活?天啦,姑爷也太厉害了吧…”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苏半夏也是心头巨震,美眸圆睁,下意识地再次转头,透过窗扉,望向院中那个正与众人谈笑风生、举止从容的夫君。 月光与灯火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那般云淡风轻,仿佛刚才耿忠口中那场惊心动魄、与死神争命的手术,于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有震撼,有骄傲,有庆幸。 “小姐,小姐你快看!”小莲的轻声呼唤拉回了她的思绪,只见小丫头正趴在摇篮边,满眼新奇与喜爱,“这两个小家伙,好小好软啊,睡得真香!” 苏半夏缓步走近,俯下身,看着摇篮里那两个并排酣睡的、红扑扑皱巴巴的小婴儿。 他们呼吸均匀,小嘴偶尔嚅动一下,睡得无比安稳。 她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怜爱。 第164章 送行 次日一大早,天光尚未大亮,林轩是在一声声低沉而克制的“姑爷…姑爷…”轻唤中,迷迷糊糊醒过来的。 他费力地掀开像是有千斤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耿忠那张写满担忧的方正脸孔。 “耿大哥…早啊…”林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不清。 为了随时观察许娘子的术后情况,他昨晚直接在耿忠家简陋的客房里将就了一宿,睡得并不踏实。 “姑爷,时辰不早了,该起了。”耿忠的声音依旧沉稳,但透着几分急切。 林轩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揉着眼睛,视线渐渐清晰。他这才注意到耿忠眼下的乌青几乎浓得化不开,不由问道:“耿大哥,你这是熬了个通宵啊?” 耿忠憨厚地笑了笑,搓了搓手:“心里惦记着你嫂子与两个小崽子,实在睡不着,就在旁边守着,顺便也能听着点动静。” 林轩心下感动,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嫂子夜里情况如何?有没有发热或者其他不适?” “没有没有!”耿忠连忙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宽慰,“就是半夜饿醒了,我按您吩咐,喂了些温白粥和清水,她又安稳睡下了,呼吸听着都平稳。” “那就好,说明恢复得不错。”林轩松了口气,随即疑惑,“那你这么早叫醒我是……?” 他可不认为耿忠会为了寻常小事打扰他睡觉。 耿忠立刻正色道:“姑爷,您忘了?今日李公子要离开霖安城了。我今早去集市买一些生活用品时看到他们的马车了,估摸着这会儿,车队已经快城门口了。我想着,您是不是该去送送?” “哎呀!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林轩猛地一拍额头,瞬间睡意全无。他噌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那位李公子是何等人物?那可是他坐着,连萧少将军和秦老、沈老两位太医院院首都只能陪站的存在!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绝对是京城顶尖的皇亲国戚。 这等重要的人脉关系,岂能怠慢?维持好了,将来绝对是济世堂和苏家的一大保障! 他迅速用冷水抹了把脸,胡乱用手指梳理了几下睡得翘起的头发,扯平身上褶皱的衣衫,也顾不上什么仪容仪表了,风风火火就冲出了院门。临跑出去前,还没忘回头冲着耿忠喊了一句至关重要的医嘱:“记得!一定想办法让嫂子自主排尿!这是头等大事!” 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去老远。 耿忠看着林轩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无奈又感激地摇了摇头,随即绷紧心神,牢牢记住“排尿”这个新任务。 林轩一路小跑,抄近道赶往城门口。 城门口 李弘烨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气质温润,正与身旁难掩兴奋之色的李玉瑶低声说着什么。萧湛身姿笔挺如松,神色冷峻地环视着周围,他身旁的聂锋更是如同隐形护卫,气息收敛,却让人无法忽视。萧箐箐则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在像是在搜寻什么人。 秦老与沈慕白两位老先生站在一起,似乎在交流医学心得,而沈慕白的弟子陈逸飞则安静地侍立在老师身后,一言不发。 王崇明走近萧湛,脸上堆着略显尴尬的笑容,声音带着官场特有的圆滑:“萧少将军,老夫是真没想到,您这边雷厉风行,竟已自行将大军采购药材之事办妥了。皇上还特意吩咐下官,要替萧家军好好遴选可靠的供货商……唉,这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他话语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失落。 萧湛神色不变,只是沉稳地拱了拱手:“有劳王大人费心挂念。北境军情如火,药材补给刻不容缓,故而收到旨意前,萧某便已依实际情况先行定夺了。” 他随即转向一旁的李弘烨,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也多谢…圣上挂念萧家军将士。萧某在此,代表全军将士谢过。” 李弘烨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在外无需多礼,一切以军务为重。既然萧将军已选定合作对象,本皇子回去自会禀明情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此次采购所需银两,我也会向父皇陈情,争取从国库专项中拨付,以免让萧家军为难。” 萧湛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三殿下体恤!” 李玉瑶也凑到萧箐箐身前,笑着道:“箐箐妹妹,我们好不容易相认又要分开了,真是舍不得呢。” 萧箐箐拉着她的手,笑着回应:“等我哥的事情办妥了,我也该回京城了,到时候我们又可以在一起玩啦。” “嗯嗯,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可别忘了。” “放心吧,郡主,你以为我们还是三四岁小孩啊,说过的话过天就忘了。” 二人似乎回忆起小时候相伴的场景,‘噗嗤’一声,二人笑的花枝乱颤。 笑过之后,李玉瑶看向城内流动的百姓,忽然开口:“快看,那是不是林公子来啦?” 李玉瑶指着远方一位穿着靛青色长衫之人。 萧箐箐抬了抬眸,点了点头,“是的,就是林公子!他终于来啦!” “还好,赶上了,还没走!” 林轩一路小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李玉瑶像一只欢快的燕子,几步跳到林轩面前,巧笑嫣然:“林公子,你可算来了!我还跟哥哥打赌,说你昨夜辛苦,今早定然是来不了了呢!” 李弘烨闻言走了过去,亦是朗声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熟稔:“瑶瑶,看来这次是你输了。” 他转向林轩,道:“林公子,我等特意在此,就是为了等你见上最后一面,想着再有一盏茶的功夫,你若再不出现,我们也该启程了。” “哦!唔!”林轩喘着粗气,“实在抱歉,昨晚睡得晚了些,还好,赶上了!特意赶过来送送你们。” 李弘烨笑容温润真诚,“林公子,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会。能在霖安结识你这般有趣的妙人,我与舍妹此番南下,可谓不虚此行。” “李公子过誉了。”林轩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些气息,笑着摸了摸鼻子,“能结识二位,亦是林某的荣幸。说不定,我们很快便会再见的。” “哦?”李弘烨眉梢微挑,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莫非林公子改变了主意,有意前往京城发展?” 第165章 排起长龙 “那倒不是,”林轩摆摆手,解释道,“实不相瞒,我最近正在琢磨一种全新的酿酒工艺,若能成功,便想着将生意做到京城去。届时若在京城开分店,少不了还要叨扰二位,这不就能再见了吗?” “林公子竟还精通此道?”李弘烨眼中讶异更甚,随即笑道,“那真是太好了!如此,我们便说定了,京城再会!届时定要品尝你的佳酿。” 一旁的王崇明看着李弘烨兄妹与林轩言笑晏晏,态度如此亲近,内心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三殿下身份何等尊贵,怎会与一个籍籍无名的赘婿平辈论交,如此看重?还有这萧湛,竟敢绕过朝廷程序私自定下皇商!那我之前对贺宗纬的承诺…岂不是要彻底落空?】 他心中忐忑不安,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右手的袖口,那里是贺家送他的‘见面礼’,如今事情办砸了,他此刻却感觉无比烫手。又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个消息透露给贺家。 李弘烨抬头看了看天色,对众人道:“好了,时辰不早,我等也该启程了。” 他优雅地登上马车,坐定后,又掀开车帘,看向一旁的沈慕白:“沈老,您确定不随我们一同返京吗?” 沈慕白笑容和煦而坚定,朝着马车方向微微躬身:“还望三公子见谅。老夫有些私心,想留在此地,彻彻底底地将林小友那神乎其技的‘剖腹取子’之术钻研透彻,直至完全掌握。否则,即便回到太医院,恐怕也会因心中挂念此等医学奇术而寝食难安,无心他顾了。” 李弘烨理解地点点头,他深知这位太医对医道的执着,便不再勉强:“既然如此,沈老保重。” 他的目光转向萧湛,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萧兄,改良弩箭与后续量产之事,关乎北境防务,我便全权交托给你了,务必尽心。” “萧湛领命,必不负所托!” 萧湛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吩咐完毕,李弘烨这才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视线,闭目养神。 王崇明站在马车旁,内心挣扎。他还想找个借口留下,好将皇商已定的消息尽快告知贺宗纬,让他贺家再商议对策。他凑近李弘烨的马车车窗,压低声音道:“三公子,下官…可否明日再动身?城中尚有些琐事未曾处理妥当……” “哦?”马车内,李弘烨并未睁眼,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大人,你此行公干,首要任务便是协助萧家军遴选供应商。如今此事已了,你的任务便已结束。还有何事,比即刻返京述职,向朝廷禀明情况更为紧要?” 王崇明脸色一白,背上瞬间沁出冷汗,连忙躬身道:“不敢不敢!是下官思虑不周。既如此,下官这便随行。” 说完,他不敢再有异议,灰溜溜地登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在众人的注视下,两辆马车缓缓启动,辘辘驶离,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待到车队看不见踪影,秦老捋了捋胡须,对着济世堂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慕白与其弟子陈逸飞便心领神会,三人一同朝着济世堂走去。 待三人走远,萧湛则走到林轩面前,再次拱手,这次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与期待:“林公子,弩箭工坊的建造批文,已经下来了。” 他眼神示意,身旁的聂峰立刻将一份盖有官印的文书递到林轩手中。 林轩接过,快速浏览了一下,挑眉笑道:“好家伙!这效率,够快的啊!” 他没想到萧家的能量如此之大,短短几天时间就打通了所有关节。 哦,对了,估计那位李公子也从中挪用了些关系吧。果然是一路开绿灯啊! 萧湛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试探着问:“既然批文已下,不知林公子打算何时动工?地点我已按你要求,派人在城外寻了一处僻静之所,环境清幽,罕有人迹,应当符合你的要求。” “萧公子办事,果然稳妥。”林轩点头,“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这两日我便去实地勘察,若无问题,即刻着手筹建。” “好!那一切便有劳林公子了。”萧湛做事干脆利落,达成共识后,便不再多言,对着林轩点了点头,随即带着一脸好奇张望的萧箐箐和沉默如山的聂峰转身离去。 转眼间,刚才还颇为热闹的街角,便只剩下林轩一人。他这才松了口气,恢复了那副略带慵懒的姿态,晃晃悠悠地朝着济世堂走去。 然而,刚走近离济世堂不足三百米的地方,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只见济世堂门口,排起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人群熙熙攘攘,议论纷纷,显得异常热闹。 林轩挠了挠头,满心疑惑:“这啥情况?也没听说娘子要搞什么大促销啊……怎么这么多人?” 他看着眼前蜿蜒的长龙,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随机找了一位面相和善、排在队伍中段的大娘,凑上前客气地问道:“大娘,打扰一下,请问你们这么多人排在这里是做什么呀?济世堂今天是有啥活动吗?” 大娘转过头,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容,热情地回道:“小伙子,你还不知道吧?今天可是秦老在济世堂坐诊的日子!我这老寒腿啊,折磨我多少年了,一直没见好,听说秦老医术通神,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赶来,想请他给瞧瞧。” “秦老?”林轩故作惊讶,“我听说他不是每旬逢五、逢十才来坐诊半日吗?今天才初一啊!” “哎呦,那说不定是秦老心善,想着多造福咱们霖安城的百姓呢!”大娘笑呵呵地说,“我一听到消息就赶紧过来了,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你看这前面多少人!不过没关系,为了这老寒腿,等多久我都愿意!” 林轩挠了挠头,小声嘀咕:“秦老在霖安城的粉丝…呃,我是说,声望这么高吗?这么受欢迎?” 大娘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语气说道:“小伙子,听你这话,是不是不知道秦老是谁呀?”她骄傲地竖起大拇指,压低了些声音,“那可是从京城太医院出来的,是这个!是给宫里贵人瞧过病的御医!如今他老人家肯大发慈悲,给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看病,我们心里不知道多感激呢!” 旁边一位大爷插话道,语气更为实在:“要我说啊,最该感谢的还是济世堂的东家,苏半夏苏掌柜!我听说啊,秦老那是看在苏掌柜的面子上,才答应出诊的。在这之前,他老人家都隐居十多年,不怎么轻易给人看病喽。” 大娘连连点头:“是是是,苏掌柜也是个大善人!” 她说着说着,仔细端详了一下林轩,忽然觉得有些眼熟,疑惑道:“哎,小伙子,我看你有点面熟啊,你……你是不是济世堂的伙计?” 林轩心里一咯噔,可不想被认出来引起不必要的围观,赶紧摆手,下意识侧过脸:“不不不,大娘您肯定认错人了!我就是一路过的!” 说完,他赶紧用手半遮着脸,沿着队伍继续向前溜去。 第166章 事迹传开 没走多远,他脚步猛地一顿,在人群中发现三个极其扎眼的身影——正是二房一家。 只见苏永年一脸不耐,不停地跺脚张望:“哎呀,夫人呐!咱们霖安城有名有姓的大夫那么多,何必非要来这济世堂凑热闹?再说,文博他活蹦乱跳的,来这里排什么队?” 他看着前面乌泱泱的人群,又望了望后面几乎看不到尾的长龙,怨气更重,“你看看,这得排到猴年马月去?!” 苏文博也是一脸懵,扯了扯柳氏的衣袖:“是啊,娘,到底谁病了?这一大早的,把我和爹都拉过来。” 柳氏没好气地瞪了这对不开窍的父子一眼,没说话,只是从袖袋里掏出两颗用油纸包着的糖果,分别塞到他们手里。 “吃了!”语气不容置疑。 父子二人虽不明所以,但慑于柳氏的威严,还是乖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什么味道?”柳氏盯着苏永年问。 苏永年咂咂嘴,几乎是本能反应地谄媚笑道:“甜,真甜!不过比起夫人您的笑容,这甜味还是淡了几分的…” 柳氏直接甩给他一个白眼,没好气地打断:“一把年纪了还油嘴滑舌!老娘当年就是被你这套给骗了的,如今这招对老娘不管用了!” 她转向苏文博,语气稍缓,“博儿,你吃的这个,什么味道?” 苏文博仔细感受了一下,茫然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味道啊…就是有点凉凉的。娘,你怎么给爹吃甜的,给我吃这个没味的?” 柳氏一听,立刻用力推了一把还沉浸在自己“情话”效果中的苏永年,怒道:“听到没有?!博儿说没味道!苏永年,你是怎么当爹的?自己儿子味觉出问题了都不知道!是不是我回娘家这些天,你光顾着跟老三密谋算计半夏侄女的济世堂了,连儿子吃饭食不知味都没发现?!” 苏永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博儿味觉…失常了?” 他猛地回忆起最近几次吃饭,儿子确实抱怨过饭菜没味,如同嚼蜡,当时他只以为儿子是心情不好,或是挑剔,万万没想到竟是病了!他顿时慌了神,一把拉过苏文博,扒开他的嘴看了看,又急道:“快,伸舌头给爹看看!” 柳氏一把将他推开,护在儿子身前:“哎呀!你不会看就别瞎捣乱!给我老老实实排队去!今天秦老坐诊,待会儿非得请秦老好好给博儿瞧瞧不可!” 苏文博此刻也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脑袋:“难怪…难怪姐夫上次问我唱的出味道吗,箐箐姑娘也说我味觉古怪……他们都提醒过我了!是我自己太迟钝,没当回事!” 他心里一阵懊恼,【姐夫观察得真仔细,我真是太马虎了!心还是不够细啊!】 “哟,二叔,二婶,小舅子,这么巧,排队呢?” 林轩看够了这场家庭小剧场,这才慢悠悠地晃到他们身边,笑着打招呼。 苏文博和柳氏见到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一个喊:“姐夫,早啊!” 另一个热情道:“女婿来啦!” 只有苏永年,表情尴尬,眼神躲闪,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被自己针对、此刻却可能有求于人的侄女婿。他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拉下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语气说道:“轩…轩哥儿,你来得正好。你…你能不能去跟半夏丫头说一声,让秦老先给文博瞧瞧?他…他这味觉好像不太对劲…” 【好家伙,总算发现了吗?我这小舅子心也是真大,这都多少天了才发现。要不是二婶心细如发,这对父子怕不是等到吃饭都觉得是在啃木头才能反应过来。】 林轩心里吐槽,面上却故作惊讶:“哦?还有这事?小舅子,你别急,我这就去找你堂姐说说看。” 他告别了二房一家,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耳边又传来排队人群热烈的议论声。 一个穿着长褂的汉子正说得唾沫横飞:“哎哎哎,你们都听说了吗?昨天后巷耿捕头家娘子难产,那叫一个凶险!连秦老他老人家都被请去了,结果都束手无策,迟迟不敢下手!你们猜最后怎么着?” “怎么了?你快说呀!” “别卖关子了,急死个人!” “最后啊,是济世堂那位林姑爷出手了!你们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嚯!那场面……连秦老这样的神医,都心甘情愿在旁边给他打下手,递东西、擦汗呢!” “啊?林姑爷?不就是苏家那个……赘婿吗?他还有这本事?” “我怎么听说林姑爷性子软弱,是个读死书的穷书生啊?” “嘿!你这什么话!”旁边立刻有人不乐意了,“林姑爷那是藏拙,藏拙懂吗!当初苏老太公病危,苏家惯用大夫都摇头,是谁救回来的?是林姑爷!!城东王神医都表示佩服!还有济世堂那个叫三七的小伙计,当初伤成那样,秦老都说没救了,是谁出手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也是林姑爷!喏,就前面那个手臂还绑着布条、在维持秩序的小家伙,现在活蹦乱跳的!” “这么说来,林姑爷确实有两把刷子!” “何止两把啊,我看林姑爷就是医仙转世!下凡来拯救黎民百姓的!” “你这话有点过了吧,那你说说耿护卫家的娘子,林姑爷到底用的什么神仙法子?” “说起林姑爷救耿夫人的手段,那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那汉子说得更加起劲,手舞足蹈,“他直接就…就把那产妇的肚子给剖开了!然后把婴儿从肚子里取出来,再拿针线,一层一层,跟缝衣服似的,又把肚子给缝上了!哎哟我的老天爷,你们说神奇不神奇?更神奇的是,耿家娘子到现在还好好的活着呢!” “啊??!” “剖……剖开肚子还能活?!” “天呐!这……这简直是神仙手段啊!” “你不会再框我们吧?哪有人开膛破肚了还能存活的?” “哎呀,你们爱信不信!跟你们这群见识短的人说话都说不到一起去,我都觉得丢人。 昨天,我就在耿护卫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我还帮忙在院中烧热水呢!” 一时间,人群炸开了锅,惊叹声、质疑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的话题都聚焦在了那位神秘的“林姑爷”身上。 林轩听着这些越来越夸张的议论,嘴角微微抽搐,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只想快点溜进济世堂后院图个清静。 第167章 秦老坐诊 就在林轩低着头去,只想悄无声息地溜走之际,一声清脆又充满惊喜的童音划破了嘈杂:“姑爷!” 这一声呼喊,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引爆了全场。所有排队百姓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正准备“潜行”的林轩身上。 林轩看着迎面奔来的三七,内心一阵无语:【三七啊三七,你可真是我的“好”帮手……】 只见三七像只灵活的小猴子,从人群前方快速穿梭而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几步就奔到了林轩面前,仰着小脸,语气里满是崇拜与欣喜:“姑爷!您来啦!” 林轩无奈,只好停下脚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努力维持着镇定,笑着问:“三七啊,今天这么热闹,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三七挺了挺小胸脯,带着一丝被委以重任的骄傲解释道:“回姑爷!我在帮忙维护秩序呢!今天来的人太多了,济世堂的伙计们根本忙不过来,天刚亮小莲姐就把我拉过来帮忙了,让我看着队伍,别让人插队,也防止有人闹事。” “哦,原来如此。做得不错,那你继续好好干,我先进去了。”林轩只想快点结束这焦点中心的时刻。 “好的,姑爷!您慢走!”三七乖巧地应道,目送林轩离开。 然而,经过三七这一嗓子,林轩算是彻底暴露了。之前那个滔滔不绝的长衫汉子立刻激动地指着林轩的背影,声音提高了八度:“看!快看!那位就是林姑爷!林神医本人!”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啊?那就是林姑爷?瞧着……果真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啊!” “是啊,我也觉得,这林姑爷近看更是俊朗,眉宇间有股灵气!” “咦?张老三,你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从没见你生过病,你今天也来排队?” 被点名的汉子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我…我怎么了?我没病就不能让秦老给请个平安脉,防患于未然吗?再说了,我还想找林姑爷求个养身的方子呢!而且你们不知道吧?”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林姑爷和秦老都说了,那药皂能有效消灭很多我们肉眼看不见的‘邪毒’!这玩意必须得备上!” “药皂还有这神效?不行不行,那我今天也得买两块回去!” “我也要!给我家娃子用用!” …… 这番议论自然也传到了二房一家耳中。 苏文博与有荣焉地抬起下巴,满脸骄傲,仿佛被夸的是他自己:“爹,娘,你们听见没?我姐夫!厉害吧!剖开肚子取出孩子,再缝上,大人孩子都平安!这等起死回生的本事,恐怕连秦老和宫里的太医都办不到吧?” 苏永年神色复杂,微微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嗯…为父确实听闻,秦老早年也曾试图用类似方法救治难产妇人,可惜…只保住了婴孩,产妇最终还是殒命了。” 柳氏脸上露出欣慰又了然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我早就说过,老爷子看人的眼光毒辣,能配得上咱们半夏那丫头的,怎么可能是池中之物?咱们这位姑爷啊,我看他的本事,恐怕远在秦老之上呢。” 苏文博点头如捣蒜:“娘您说得太对了!姐夫他不仅医术通神,还会酿酒、会造那种威力巨大的新式弩弓,甚至音律也懂,还懂泡…!额…爹,娘,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那十万两白酒订单,就是姐夫教我,我才能顺利谈下来的!” 柳氏闻言,更是十分欣慰,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崇拜与上进的光彩,语气充满了慈爱:“好,好!咱们博儿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能明辨是非对错了。娘就看好你这个姐夫,博儿,你以后定要虚心跟着你姐和你姐夫好好学本事,学做人!千万别再学某些人,只盯着家里这一亩三分地,净干些窝里斗的蠢事!” 她说这话时,意有所指地又白了苏永年一眼。 苏永年再次吃瘪,但此刻他心中更多的却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惊。 【这…这真的还是那个他印象中唯唯诺诺、毫无存在感的赘婿林轩吗?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如此深不可测了?连秦老都束手无策的难题,他竟能解决?还会酿酒、造军国利器、懂音律、通商道……】 这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形成的认知。一个身负如此多惊世骇俗技能的人,为何甘愿蛰伏在小小的霖安城,做一个备受白眼的苏家赘婿?他图什么? 他看着林轩消失在济世堂门口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释然与挫败的叹息。 【罢了,罢了…争来争去,终究是争不过了。长房有此麒麟儿相助,犹如猛虎添翼,我与三弟纵然机关算尽,恐怕也再无半点胜算。既然如此…那便选择加入吧。至少,目前看来,轩哥儿和半夏丫头对文博是真心提携,并无恶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对苏文博正色道:“博儿,你娘说得对。你姐夫…确非常人。以后,你务必与他搞好关系,诚心学习,苏家的未来,或许真要看你们兄弟携手了。” “爹,您就放心吧!”苏文博信心满满,“姐夫说了,等城外的酒坊建起来,就让我全权负责统筹管理呢!我现在对‘蒸馏’火候的掌控,连姐夫都夸我很有天赋,说是已臻…已臻化境!” 苏永年和柳氏虽然听不懂“蒸馏”为何物,但看着儿子脸上那份发自内心的自信与蓬勃的干劲儿,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久违的欣慰与希望。 济世堂内,虽忙碌却井然有序。 秦老端坐于诊案之后,神情专注地为前来的患者诊脉,不时温声询问。他身后,济世堂原本的老大夫恭敬地肃立观摩,眼神炽热,如同求学若渴的学子。 沈慕白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这位老友终于重拾银针,再次全身心投入到他最热爱的医道之中,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微笑,轻轻抚着胡须。 苏半夏穿梭于药柜与柜台之间,指挥若定,吩咐伙计抓药、计价,所有流程分工明确,一丝不乱,自有一股沉稳干练的掌家气度。 第168章 比就比 “秦老,沈老!”林轩进门,对着两位医学泰斗拱手打了声招呼。 两位老人见到他,均是面露和煦笑容,秦老更是暂停问诊,对着他微微颔首,眼神中充满了赞赏与感激。沈慕白也笑着点头致意。 林轩快步走到柜台边,凑到苏半夏身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娘子,外面这阵仗…到底是什么情况?” 苏半夏刚好忙完手头的一单,将包好的药材递给伙计,这才得空转身。她看着林轩,眉眼弯弯,笑容里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甜蜜,轻声道:“你还问?这都要多谢你啊。” “谢我?” “嗯。昨晚家宴散后,秦老特意找到我,说他决定,以后不再是每旬逢五逢十只坐诊半日,而是要长驻济世堂,作为常驻坐堂大夫。他还特意让我讲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只是我没想到,今日会来这么多人!” “啊?”林轩是真的惊讶了,“他老人家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苏半夏摇摇头,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具体缘由,秦老未曾明说。但我想,此事定然与你脱不了干系。” “娘子,此话怎讲啊?” “你忘了之前我同你说过的,关于秦老的往事吗?” “记得啊,当年太医院那起医疗事故,他引咎辞官,从此便有了心结,极少再亲自操刀行针,更多的是钻研药理和教导后辈。” “对,”苏半夏点头,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我想,正是你昨日那场‘剖腹产子’的手术,以完美的结果,亲手解开了困扰秦老多年的心结。他看到了更高深的医道可能,重燃了亲手救治病患的热情。所以,他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林轩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他摸了摸下巴,对于自己能间接帮助一位医者重拾信念,也感到一丝欣慰。 “好了,这里一切井然有序,有秦老和诸位大夫在,我也能轻松不少。” 苏半夏见他脸上带着倦容,柔声道,“你若是累了,便快去后院休息吧,看你眼睛都有些红了。” 林轩打了个哈欠,也不客气:“可不是嘛,昨晚在耿大哥那根本没睡踏实,一大清早又被他叫醒,现在严重缺觉。那这里就辛苦娘子了,我去后院躺会儿。” “去吧,这里有我。”苏半夏语气温柔,目送着他晃晃悠悠地走向通往后院的门帘,眼神中充满了信赖与柔情。 秦老看完一位病人,趁着间隙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手腕,抬头望向堂外。只见那排队的人群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消息传开,似乎比刚才更壮观了些。 他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向一旁气定神闲、仿佛在逛自家后花园的沈慕白,没好气地开口道: “喂,老沈,我说你就在那儿干站着?光看你师兄我忙得脚不沾地,也不知道搭把手?太医院院首的架子端得这么足?” 沈慕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抚须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惬意和促狭:“呵呵,师兄,你早开口说句软话不就行了?难得啊难得,我竟也有等到你秦老头求我的一天。” “呸!谁求你了?”秦老眼睛一瞪,胡子都吹起来几分,“我那是怕耽误了病患!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林家小子看我为了济世堂这般呕心沥血、尽心尽力,到时候传授那‘剖腹取子’的精妙之法,定然会先紧着我这个劳苦功高的老头子!” 沈慕白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指着秦老,哭笑不得:“好哇!好你个老秦头!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打着这等如意算盘!不行不行,这等医学新境,我岂能落后于你?” 他立刻转身,找到正在柜台后统筹调度的苏半夏,语气郑重中带着一丝急切: “苏掌柜,劳烦也在堂内为我增设一诊案。外面病患众多,单凭师兄一人,怕是看到日头西落也看不完。沈某不才,愿略尽绵薄之力,也为济世堂分担一二。” 苏半夏闻言,先是一惊,随即涌上巨大的惊喜!她深知这位沈老的身份——当今太医院院首!地位比秦老当年犹有过之!两位曾为太医院魁首的国手级神医同时在自己的济世堂坐诊…… 这消息若传出去,济世堂的声望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他贺家“百草厅”就算有通天的关系,在绝对的实力和声望面前,又拿什么来比?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立刻敛衽行礼:“沈老愿屈尊坐诊,是济世堂天大的福分,更是霖安百姓之幸!半夏代百姓多谢沈老!您稍等,我这就安排!” 她反应极快,立刻指挥伙计在秦老诊案旁边,迅速又布置好一套桌椅笔墨,并亲自检查无误。 随后,她走到济世堂门口,提高了声音,对着翘首以盼的人群朗声说道:“各位乡亲父老,承蒙大家厚爱,信任济世堂,今日前来问诊。然人数众多,恐秦老一人力有未逮,让大家久候。幸得秦老的同门师弟,亦是当今太医院院首——沈慕白沈老先生体恤,愿一同开案坐诊,为大家解除病痛!医术同样精湛超凡!大家可根据情况,在秦老和沈老两位先生案前分别排队,以期更快得到诊治!” 此言一出,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热烈的喧哗! “天爷啊!又一位太医院院首?还是当今的院首大人!” “我今天是什么运气?竟然能同时让两位给皇上看病的太医诊脉?” “苏东家真是手眼通天,菩萨心肠啊!竟能请动这两位神仙人物!” “咱们霖安城这是要出名了啊!济世堂这是要一飞冲天啊!” “以后看病还去什么百草厅?这普天之下,还有比济世堂更硬的招牌吗?” 之前那个消息灵通的长衫汉子更是激动得满面红光,扯着嗓子喊道:“两位太医院院首坐镇,再加上一个能剖腹救人的林姑爷林神医!我的老天!这天上地下,还有咱济世堂治不了的病吗?阎王爷要收人,怕是也得先问问济世堂同不同意!” “说得好!” “没错!就是这么个理儿!” 人群爆发出阵阵附和与欢笑,气氛热烈到了顶点。众人自觉地在两位老神医面前排起了两条长队,眼中充满了希望与感激。 沈慕白安然入座,微微颔首,抚平衣袖,然后朝着旁边的秦老投去一个带着淡淡挑衅与笑意的眼神:“老秦,看你多年未曾如此密集问诊,师弟我也不算欺负你。这样,我先让你十个病人,咱们就比比,到午时之前,谁诊治的人数更多、更准,如何?” 秦老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忍不住抚掌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带着一股酣畅淋漓的意味:“哈哈哈!好你个沈慕白!真以为我这些年只顾着侍弄那些花花草草,手下功夫就生疏了不成?竟敢如此小觑于我!好!比就比!师兄也不需要你让,咱们公平竞争,只是到时候输了,可别怪师兄我不给你这现任院首留面子!” 第169章 有毒 堂内,秦老与沈慕白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那份属于顶尖医者的好胜心被瞬间点燃,仿佛回到了太医院青葱岁月里互相考校、争先恐后的时光。排队的人群见状,也觉有趣,自发且有序地分成了两列,就诊速度明显加快。 不多时,便轮到了那位嗓门洪亮的长衫汉子张老三。他在沈慕白案前坐下,略显局促。 沈慕白三指搭脉,静心感受片刻,又观其面色、舌苔,而后抚须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却带着洞察:“这位小哥,观你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均匀,应指有力,乃是平人之脉。面色红润,目光有神,不似有疾缠身之象啊。” 张老三讪讪地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道:“沈神医慧眼如炬,嘿嘿,我……我确实没病。就是久仰您二位院首大名,今日特来沾沾福气,顺便……顺便想求个预防时邪风寒的方子,眼看天时转凉,想给家里老人孩子备着,图个心安,防患于未然嘛!” 沈慕白闻言,眼中笑意更深,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流露出赞许之色:“嗯,未病先防,既病防变,确是医道之上乘心法。你能有此心,甚好。” 他提笔蘸墨,一边书写一边温言道:“此方益气固表,平和温润,全家老幼皆宜。日常注意保暖,饮食有节,便是最好的预防。” 他将方子递给身后学习的伙计,提高声音:“下一位!” 随即,他侧头瞥了一眼仍在仔细问诊的秦老,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扬声道:“师兄,你这边的队伍,挪动得可有些迟滞了啊。看来这问诊的‘手速’,到底是生疏了些?” 秦老刚写完一个方子,闻言抬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好你个沈慕白!投机取巧!把没病来求平安方的人都算上,这岂不是耍赖?” 沈慕白悠然自得地捋了捋胡须,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师兄,这话可不妥。医者仁心,满足病家‘治未病’之需,亦是分内之事。再者说,你不也说过,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今日我这运气,看来不错。哈哈哈!” 秦老被噎得一时语塞,只能吹胡子瞪眼,手下书写的速度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很快,轮到了二房一家。苏文博在秦老面前坐下,神情有些紧张。不等儿子开口,柳氏便急切道:“秦老,劳您费心看看我这儿子,他近来味觉失常,吃什么都尝不出滋味来。” 秦老和蔼地点点头:“夫人莫急,容老夫细察。” 他仔细为苏文博望闻问切,询问了近日饮食、睡眠及二便情况,又让他伸出舌头反复观瞧。 片刻后,秦老心中了然,缓缓道:“二少爷此症,乃是脾胃虚弱所致。《黄帝内经》有云:‘脾开窍于口,其华在唇四白。’脾主运化水谷精微,脾胃健旺,则清气上输,口能知五味。今脾胃之气虚弱,运化之功不足,水谷精微无以奉养口舌,故见口淡无味,食不知甘。” 苏文博听得心焦:“秦老,那……这能治好吗?我已经许久不知饭菜香了。” “无妨,无妨。”秦老摆摆手,提笔开方,“此非重症。老夫为你开一剂健脾益气、开胃醒脾的方子,先服三剂。同时,”他示意苏文博放松,“辅以针灸,取廉泉、通里、足三里三穴,以通调经气,激发脾胃功能。如此针药并用,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味觉当可渐复。” “真的?太好了!多谢秦老!多谢秦老!” 苏文博喜出望外,柳氏也连声道谢。苏永年在一旁看着,心中对秦老的医术更多了几分信服,同时对林轩先前能看出儿子问题,也隐有触动。 柜台后的苏半夏看着堂弟欣喜的模样,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当初自己下厨精心为林轩准备的饭菜,莫非,那些味道一言难尽的“心意”,大半都进了这位味觉失灵的小舅子肚里? 想到这里,她脸颊微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对那个总是懒洋洋的家伙升起一丝愠恼:【好你个林轩,这般捉弄自家小舅子,也不早点告诉我!】 但转念想到自己那确实不敢恭维的厨艺,那股小小的气恼又像被戳破的泡泡般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和柔软:【罢了……至少,他当时未曾当面说破,顾全了我那点笨拙的心意。】 她的目光掠过济世堂内两位全心投入的太医,掠过门外满怀希望井然有序的百姓,心中一股暖流与豪情交织。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父母欣慰的笑容,在心中轻声告慰:“爹,娘,你们看到了吗?济世堂……孩儿守住了,而且,它正在变得更好。” 就在这温情与忙碌交织的时刻,一个妇人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啼哭不止的女童,猛地从门口冲了进来,神色仓惶。三七紧跟在后,急得小脸通红,却因一手有伤,又怕动作大了伤到妇孺,未能拦住。 “半夏姐姐,对不起,我没拦住她……” “无妨,你去忙吧。”苏半夏示意三七不必自责,快步迎上前。她看出那孩子哭闹异常,妇人神色惊怒,心知必有急事。 但这番插队,立刻引起了排队人群的不满。 “哎!排队啊!我们都等多久了!” “就是!有什么急事也不能坏了规矩!” “后面去!别插队!” 那妇人却对身后的非议充耳不闻,径直冲到苏半夏面前,非但没有求助之色,反而满脸怒容,劈头盖脸便斥道:“苏东家!你们济世堂百年老字号的招牌,就是这么坑害人的吗?亏我们老百姓如此信任你们!竟然卖有毒的东西给我们!!” “有毒?” “济世堂卖有毒的东西?” 人群瞬间哗然,议论纷纷,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苏半夏眼神倏然一凝,但瞬间便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她并未因对方的指责而慌乱,声音清晰平稳:“这位大婶,莫要着急。究竟发生了何事?您说我济世堂售卖之物有问题,请问是何物?又出了何种状况?您且慢慢说清楚,若真是我济世堂之责,我苏半夏绝不推诿。但若事情不明,您这般当众喧哗,不仅于事无补,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第170章 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妇人怒气未消,但见苏半夏态度镇定,语气稍缓,却仍充满敌意。 她一把拉过怀中女童的手臂,又撸起自己的袖子,“你看!这就是证据!我相公昨日在你们济世堂买的药皂,我们娘俩只用了一次,身上就起了这许多红疹,又痒又痛!你说,这不是你们的东西有毒是什么?今日你必须给个说法!” 只见母女二人手臂、脖颈处,果然布满了密集的红色丘疹,看着确实骇人。 一旁的秦老与沈慕白早已注意到这边的骚动,此刻也走了过来。两位太医分别察看了母女二人的皮疹,又仔细诊了脉。秦老沉吟道:“此疹色红,肤热,瘙痒明显,触之碍手,乍看确似‘风热客肤’或‘药毒蕴肤’之象。但脉象并未显示深重内毒。” 沈慕白也点头补充:“观其疹形,发病迅疾,局限于接触部位,更似‘触恶’所致。需知人体质各有不同,某些人肌肤腠理敏感,即便接触性味平和之物,也可能引发此类反应。但断言‘有毒’,恐为时尚早。” 苏半夏听完两位太医的专业判断,心中疑虑更深。药皂已售出数千块,反馈极佳,从未听说有引起如此严重皮疹的先例。 她心思电转,面上却愈发沉静,对那妇人道:“大婶,两位太医之言您也听到了。此事蹊跷。敢问您相公,确确实实是在我苏家济世堂购买的药皂?可有凭证?那药皂如今可还在?” “当然在!我就怕你们不认账!”妇人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块淡黄色的药皂,“这玩意儿就你们济世堂有卖,不是你们这儿买的,还能是哪儿?” 苏半夏接过药皂,只一眼,心中便已了然。她并未立刻断言,而是吩咐伙计:“去取一块我们柜上售卖的、同一批次的药皂来。” 很快,两块药皂并排放在柜台上。苏半夏指着它们,声音清亮,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大婶,您看。我济世堂所售药皂,乃是以特定模器压制而成,形状规整方正,棱角分明;因其内含甘松、丁香、薄荷等十余味草药,细闻之下,药香清雅醇和,且色泽为均匀的淡雅米白,质地细腻。而大婶您拿来的这块,” 她指向妇人那块,“形状略有不规,边缘稍显模糊;色泽偏黄,且不均匀;气味……请您细辨,是否有一股略显刺鼻的、类似劣质香粉的气味?更重要的是——” 她将两块药皂同时翻转过来:“我济世堂出品的每一块药皂,背面均有特制印戳,烙有‘济世堂’三个篆字,以防假冒。而大婶您这块,背面光滑无痕,并无任何标记。” 围观者中不乏买过济世堂药皂的人,纷纷凑近比较,点头称是:“没错!我买的有字!” “颜色味道都不一样!” “这块黄的闻着是有点冲鼻子!” 那妇人自己也拿过两块药皂,仔细对比,又嗅了又嗅,脸上愤怒的神色逐渐被惊疑取代:“这……怎么会这样?明明我相公说是在济世堂买的…” 秦老适时开口,权威性十足:“这位夫人,济世堂此款药皂的配方,老夫与沈院首都曾亲自查验过,所用药材皆属性平和,炮制得法,绝无引发如此广泛皮疹之毒性。老夫可以断言,此物绝非出自济世堂正宗之手。” 沈慕白亦肃然颔首:“本官以太医院院首之名担保,济世堂药皂,安全可靠。夫人您手中这块,恐是仿冒劣质之物。” 真相至此,几乎大白。 那妇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是懊恼又是委屈:“那……那这可如何是好?这疹子……” 苏半夏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同情:“大婶莫急。既然事情出在霖安城,药皂又是仿冒我济世堂之物,我济世堂便不能完全置身事外。今日恰有两位太医在此,您和孩子的疹症,济世堂愿负责为二位诊治,分文不取。定让您二位尽快康复。” 话音刚落,一个汉子满头大汗地挤了进来,一把拉住妇人的胳膊:“哎呀!我的祖宗!你怎么抱着娃跑这儿来闹了!让我一通好找!” 妇人一见丈夫,火气又上来了,指着他的鼻子:“你还说!都是你干的好事!这破皂角哪里买的?害得我和妞儿受这罪!” 汉子一脸尴尬,压低声音道:“哎呀,小声点!这……这不是济世堂买的,是……是百草厅买的!我看样子差不多,价钱便宜十文钱……我正想去退呢!走走走,别在这儿丢人了!” “丢人?我娘俩难受就不丢人了?谁让你贪那小便宜的!”妇人气得一把拧住汉子的耳朵,“走!去百草厅!找他们算账去!” 说罢,抱着孩子,扯着丈夫,匆匆离去。 一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却在众人心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人群再次议论开来,但此次话题已然转变:“原来是百草厅卖的假货!” “便宜没好货啊!” “还是济世堂地道,连不是自己的责任都愿意帮着治!” “两位太医都担保呢!以后认准济世堂!” 苏文博看得眼睛发亮,低声对柳氏道:“娘,堂姐真厉害!不仅洗清了污名,还揪出了假货源头,更显得咱们济世堂仁心仁术!这下百草厅的名声可要臭了!” 柳氏眼中满是赞赏,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低声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本事。遇事不慌,有理有据,既保住自家招牌,又赢得人心。你以后,要多跟你堂姐、姐夫学学这处事的分寸和格局。” 苏永年在一旁,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他看着苏半夏从容不迫、处置得当的背影,再回想她昨日家宴上的锋芒与今日的仁厚,心中最后那点不甘与算计,终于彻底化作了复杂的叹息与一丝折服。 【这丫头,当真已能独当一面,且有容人之量。有她掌家,有林轩那深不可测的小子在背后……苏家,或许真能走向不一样的未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满眼崇拜看着堂姐的儿子,忽然觉得,就这样,似乎也不错。 苏半夏望着那一家三口离去的方向,轻轻吁了口气。麻烦暂时解决了,但“百草厅”公然仿冒劣质产品竞争的下作手段,却让她心中警铃微响。看来,商场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济世堂内忙碌而充满生机的景象,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而明亮。无论前方有何挑战,如今的她,已非孤身一人。 第171章 吃瓜 济世堂后院,树影婆娑,难得的清静。小莲端着一盘精心切好的时令水果,脚步轻快地来到林轩的躺椅旁。看着姑爷依旧沉浸在梦乡,她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更浓了。 “姑爷?姑爷?”她俯下身,压低声音唤了两声。 林轩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含糊地“嗯”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睁开惺忪的睡眼,慵懒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随之发出几声轻响。 “小莲啊,你不去前堂帮你家小姐分忧,跑来扰我清梦干什么?” 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小莲将果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笑容灿烂:“姑爷,您瞧瞧都什么时辰啦?都快晌午啦!快起来,用些水果,润润喉。” “啊?我睡了这么久?”林轩揉了揉眼睛,有些诧异地望向天空。 “可不是嘛!姑爷睡得可沉了,奴婢之前来过两次,都没能把您叫醒呢。”小莲掩嘴轻笑。 “哦……”林轩恍然,随意地摆摆手,“或许是昨夜在耿大哥那儿确实没休息好,他那床板硬得哟,我现在背都疼。” 他目光落在色泽诱人的果盘上,尤其是那削得干干净净、切成匀称小块的梨子。 小莲机灵地将果盘往他手边推了推,笑道:“姑爷,快尝尝,这是小姐特意吩咐的,用的是今早刚送来的新鲜秋梨,最是清甜润肺。” 林轩也不客气,用竹签叉起一块梨肉送入口中,冰凉爽脆,汁水丰盈,甜意恰到好处。“嗯——!” 他满意地眯起眼,点了点头,“确实甜,水头也足。” “姑爷喜欢就好!”小莲笑得眉眼弯弯,“这里还有苹果和葡萄呢,要不奴婢都给您洗了?” “不用麻烦了,这些够了。”林轩一边慢悠悠地吃着水果,一边侧耳倾听。前院传来的喧哗声虽比清晨时略有减弱,但依旧人声鼎沸,不由好奇,“这都一上午了,外面怎么还这么热闹?病患还没看完吗?” “哪能看得完呀!”小莲立刻来了精神,绘声绘色道,“前堂可热闹了!沈老太医也亲自下场坐诊了,和秦老并排坐着,两位老人家在比赛,比谁看得快、看得准!排队的人都乐坏了,分成了两列。姑爷,您要不要去瞧瞧?可有意思了!” 林轩闻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老人家兴致正高,我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再说了,我巴不得离他们二老远点儿,省得又被抓着问东问西,还逼迫写‘论文’。”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小莲,昨晚的家宴…到底怎么回事?二房三房真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一提起昨晚的事,小莲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小嘴一撇,气鼓鼓地道:“哼!怎么没有!二老爷和三老爷可坏了!一开始就拿着账本说事,明里暗里指责小姐管理不善,又说咱们的药材以次充好——天地良心!小姐对药材把关最严了!后来更是抓着药皂和清凉油的定价不放,说小姐卖得太便宜,白白让苏家损失了成千上万的银子,话里话外都是质疑小姐没能力管好济世堂!” 林轩吃水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冷意,但面上仍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只是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靠在躺椅上,声音平静:“哦?后来呢?你家小姐就由着他们说?” “才没有呢!”小莲挺起小胸脯,眼中重现光彩,“后来,二婶站出来啦!二婶可威风、可硬气了!她直接就怼了二老爷,说要是他再敢针对小姐,她就……她就和二老爷和离!” 说到二婶,小莲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二婶又明事理,听说身手还好,一下子就把二老爷和三老爷给镇住了!然后,小姐不慌不忙,直接就把姑爷您帮忙谈成的那几张契书拿了出来,给老太公过目。老太公一看,乐得连说了三个‘好’字呢!” 小莲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接着,老太公就拿业绩说话了,指出二老爷三老爷手下的铺子田庄营收都下滑得厉害,而济世堂在小姐手里蒸蒸日上。最后,老太公当众宣布,把咱们苏家的掌家之印,正式交给小姐啦!二老爷和三老爷想反对都没用,事实摆在眼前,他们根本没脸再争!” 林轩静静地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起一个欣慰的弧度。他低声喃喃自语,带着几分赞赏和骄傲:“干得漂亮啊,娘子……终于不再一味隐忍,懂得该亮剑时就亮剑了。这才对嘛。人家都不顾及亲情,就你自己给自己设置道德底线。” 小莲没听清他嘀咕什么,但见姑爷笑了,自己也跟着开心。忽然她又想起上午的趣事,忙不迭地分享:“对了姑爷,今天上午还发生了一件又可气又好笑的事呢!百草厅那群坏家伙,竟然仿制咱们的药皂,结果做工低劣,用了的人浑身起红疹!有病患家属不明就里,还跑到咱们济世堂来闹事讨说法,您说气人不气人!” “哦?”林轩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趣,眉毛一挑,“还有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操作?后来呢?” “后来被小姐和两位太医当场揭穿了呀!拿真假药皂一对比,再请太医一鉴定,立刻真相大白!听说现在好多用了假药皂的人都跑去百草厅门口讨说法了呢!” 小莲一脸解气的表情。 “还有这种好事?”林轩眼睛一亮,瞬间从躺椅上弹了起来,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兴致勃勃,“不行不行,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热闹,不去亲眼瞧瞧岂不是亏了?” 他随手将果盘塞回小莲手里,脚底生风就往前堂冲去。经过柜台时,只匆匆对着正在核对账目的苏半夏喊了一句:“娘子,我出去溜达一圈!” 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了大门。 这一幕,刚好被柳氏要求留在前堂“学习观摩”的苏文博看在眼里。见姐夫跑得飞快,他好奇心大起,也顾不上“学习”了,拔腿就追了上去:“姐夫!姐夫!等等我!” 林轩听到喊声,脚步稍缓,回头见是苏文博,乐了:“哟,小舅子,你不去找你的箐箐姑娘培养感情,跟着我瞎跑什么?” 苏文博飞快跟上,挠头道:“我娘让我跟堂姐还有你学习学习,不让走开。看到姐夫你有行动,我觉得这肯定也是‘学习’的一部分!姐夫,您这么着急,是去哪儿啊?” 林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用了一个苏文博绝对听不懂的词: “吃瓜!” “啊?”苏文博彻底懵了,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街边,“吃……吃瓜?这季节……瓜果摊好像在西市啊姐夫,方向不对……” “哈哈哈!”林轩大笑,也不解释,脚步更快了,“跟着来就知道了,保准比你吃过的任何瓜都精彩!” 苏文博虽满心疑惑,但看着姐夫那兴奋中带着点蔫坏的笑容,直觉告诉他前面有乐子,于是也兴冲冲地跟紧了步伐。 第172章 退钱 百草厅,后院雅致厢房内。 贺家父子正对坐品茗,几碟精致的点心摆在面前,气氛悠闲中透着几分志得意满。 贺元礼难掩兴奋,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爹,咱们的药皂和清凉油,昨日一上市便抢购一空!今日开市不到两个时辰,据各分号掌柜来报,加起来已售出超过一千单!照这个势头,不出三日,销量必能碾压济世堂!那苏半夏和林轩,怕是此刻正焦头烂额呢。” 贺宗纬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脸上是掌控一切的淡然笑容:“元礼,记住,商战之道,在于‘势’。济世堂凭那几样新奇玩意儿先声夺人,我们便要借其‘势’,以更低的价格切入,迅速瓦解其客源。我贺家财力、物力、渠道,乃至官面上的关系,岂是苏家一个破落门户可比?他们拿什么跟我们斗?价格战,拼的就是底蕴。” “父亲高见!”贺元礼恭维道,“按您吩咐,孩儿已命人将原材料采购量再扩三倍,确保后续供应源源不断,定叫那济世堂无货可卖,眼睁睁看着市场被我们蚕食殆尽!” “嗯,这才像样。”贺宗纬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悠远,“眼光要放长远些,莫要只盯着霖安这一隅之地。这药皂、清凉油,在京城、江南那些繁华之地,才是真正的金山银海。待我们在此地站稳脚跟,便可顺势北上东进。届时,若再能拿下为萧家军供药的皇商资格……”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才真是泼天的富贵,挡都挡不住。” 贺元礼眼中闪过贪婪与憧憬:“父亲深谋远虑!孩儿定当竭尽全力!对了,父亲,王大人那边…今日似乎还未有消息?” 提起户部侍郎王崇明,贺宗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放下茶杯:“今早便该来通气的,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你可有派人去请?” 贺元礼收敛了笑容,低声道:“派了。去他下榻的客栈询问,店家说…王大人今日天未亮便已匆匆结账离去,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什么?”贺宗纬手中茶杯一顿,随即重重磕在紫檀木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见了?昨日还好好的,怎会突然不告而别?可问清去向?” “问了,店家只说王大人神色有些匆忙,出门后往哪个方向去了,却是不知。” 贺元礼也感到一丝不安,“父亲,莫非…京中有变?或是皇商之事…” 贺宗纬脸色阴沉下来,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王崇明是他们打通朝廷关节、争取皇商资格的关键棋子,也是他们在霖安最大的依仗之一。 此人行事向来稳妥,断不会如此突兀消失,除非…遇到了他无法控制或必须立刻回避的变故。 “济世堂那边,王大人可曾私下接触过?尤其是那个赘婿林轩?”贺宗纬沉声问,脑中飞速盘算各种可能。 “绝无可能。”贺元礼肯定道,“除了抵达那日公开的接风宴,王大人一切行程皆由我们安排,与济世堂毫无交集。那林轩,更是不曾见过。” “这就奇了…”贺宗纬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厢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掌柜慌乱的声音: “家主!少东家!不好了!前堂出事了!” 贺宗纬心头一凛,强压下烦躁,呵斥道:“慌什么!进来说话!” 掌柜推门而入,额上冷汗涔涔,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道:“家主,外面…外面又来了好些百姓,都说用了咱们新出的药皂,身上起了红疹,瘙痒难忍,吵着讨要说法!” 贺宗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怒道:“又是这等小事?昨日不是也有两个来闹的?不是让你拿些银钱打发了么!区区几十文钱的事,也值得如此大惊小怪,扰我清净?!” “可…可是家主,这次人有点多啊…”掌柜苦着脸,欲言又止。 “人多?”贺元礼插话,“有多少?” “刚开始是三五个,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聚了十几号人了,而且…”掌柜擦了擦汗,“看架势,还在不断有人过来。” “十几个人?”贺宗纬不屑地冷哼一声,“就算几十个又如何?定是些刁民见利起意,想趁机讹诈!每人多赔几十文,赶紧打发了事!我百草厅开门做生意,岂能被这些泥腿子拿捏?养你们这些人,连这点事都处置不了?” 掌柜被骂得低头不语,但脸上的忧惧之色丝毫未减。 贺元礼心思更细些,察觉出掌柜的异样,劝道:“父亲,掌柜的办事向来稳妥,此番如此惊慌,恐怕真有不妥。稳妥起见,我们还是亲自去前堂看一眼吧?也免得事情闹大,影响不好。” 贺宗纬虽觉不耐,但看儿子和掌柜神色,又想到王崇明莫名消失带来的不安,终究点了点头:“也罢,就去看看,到底是哪些不长眼的东西,敢来我贺家闹事!” 父子二人起身,在掌柜的引路下,快步来到百草厅前堂。刚出通往后堂的月亮门,眼前的景象便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原本宽敞的店铺大堂,此刻竟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粗略一看,何止几十,怕是已有近百之众!人群情绪激动,挥舞着手臂,或指着自己身上显眼的红疹,或高举着百草厅包装的药皂,愤怒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退货!赔钱!” “黑心商家!卖有毒的皂角!” “大家看看!我娃身上全烂了!贺家必须给个说法!” “赔那几十文钱就想糊弄过去?没门!必须赔药钱,赔误工钱!” “对!还要报官!告你们贩卖假药,谋财害命!”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推搡柜台后的伙计,场面混乱不堪。门外还有闻讯赶来的百姓在向里张望,指指点点,百草厅门口已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交通为之阻塞。 贺宗纬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扭头瞪向掌柜,压低声音怒斥:“你不是说只有十几人吗?!这…这都快上百了!” 掌柜吓得浑身一哆嗦,颤声道:“家、家主…小人来报时,确…确实只有那些啊!谁知道消息传得这么快,像是约好了一般…” “废物!”贺宗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看着眼前群情汹涌的场面,心知此事绝难善了,一个处理不好,百草厅百年声誉便要毁于一旦。 第173章 我真不是个东西 不远处的街角,林轩拉着苏文博找了个视野绝佳的茶摊坐下,优哉游哉地要了一壶茶,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百草厅门口的“盛况”。 “啧啧,小舅子,看见没?”林轩呷了口茶,嘴角噙着戏谑的笑意,“这就叫‘贪心不足蛇吞象’。想用低价劣质货抢占市场,连最基本的产品安全和测试都省了,不出事才怪。” 苏文博看着那混乱的场面,既觉解气,又有些心惊:“姐夫,这人也太多了吧!贺家这次怕是麻烦大了。他们仿我们的样子也就罢了,竟弄出这等害人的东西,那天买了个样品给你,幸好你没有使用。” “所以说啊,商业竞争可以,但得有底线。”林轩摇摇头,“用损害消费者健康的方式来压缩成本,这是自寻死路。你看贺家父子那脸色,跟开了染坊似的。” 苏文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即又有些疑惑:“不过姐夫,怎么会一下子冒出这么多受害人?这药皂才卖了一天啊。” 林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低声道:“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这仿冒的配方或工艺有严重缺陷,引发的过敏反应既快又猛;二嘛…可能有些心思活络的,见有利可图,也跟着浑水摸鱼来了。不过无论如何,贺家这次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正说着,只见百草厅门口,贺宗纬强作镇定,上前几步,试图安抚:“诸位!诸位乡亲父老,请静一静!我是百草厅东家贺宗纬!有何问题,我们慢慢说,贺某定当…” “没什么好说的!”一个胳膊上满是红疹的汉子怒吼着打断他,“赔钱!治伤!你们卖的这种毒皂角,害苦我们了!” “对!赔钱!报官!” 人群再次躁动起来。 贺元礼到底年轻些,见此阵仗,脸上已现出慌乱,低声问:“爹,现在怎么办?人越来越多了!” 贺宗纬额角青筋直跳,一把将缩在后面的掌柜拽到身前,厉声质问:“说!到底怎么回事?!当初试用的那些人,不是好好的吗?!” “家、家主…当初为了抢时间上市,只…只找了铺子里几个伙计和他们的家眷试用,用了半日,并无异样啊!谁…谁知道卖给客人,就出这么大乱子…” 掌柜都快哭出来了。 “混账!” 贺宗纬气得浑身发抖。 样本量太小,试用时间太短,根本无法代表所有人群!这么低级的错误… “去!把负责研制这药皂的师傅给我叫来!立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然而,群众的怒火已如沸腾的油锅,岂容他们慢慢查问?眼见贺家父子只想内部追究,却无立刻赔偿解决的诚意,人群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带着明显煽动性的声音,巧妙地混在嘈杂的人声中响起,清清楚楚地传入前排许多人的耳朵: “百草厅丧尽天良!贩卖假药,谋财害命!” 众人一愣,随即像是被点燃了引线,更多的怒骂声爆发出来:“对!就是假药!谋财害命!” 苏文博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有样学样,也压着嗓子,躲在人堆里喊了一句:“报官!抓他们去见官!” 这两句话如同落入干柴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更大的声浪: “报官!抓贺家父子!” “假药害人!天理不容!” “砸了这黑店!” 人群开始更加激烈地向前涌动,伙计们组成的单薄人墙眼看就要被冲垮。贺宗纬面如死灰,贺元礼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林轩悠哉悠哉返回坐在茶摊上,悠闲自得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深藏功与名,看着眼前这出由贺家自编自导、却彻底失控的“好戏”,笑意更深了。 看着百草厅门口那愈发不可收拾的混乱场面,苏文博带着一种“为民除害”后、混合着兴奋与解气的复杂心情,小跑着回到了林轩所在的茶摊。他眼睛发亮,压低声音对林轩道: “姐夫,你刚才那一嗓子,喊得真是时候!太带劲了!我早就看那贺元礼不顺眼了,表面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实则满肚子坏水,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当初他还想…”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话音戛然而止,脸上兴奋的神情也僵住了。 林轩原本还带着看戏的笑意,闻言,目光缓缓转向他,眼神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意味,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平静的目光却让苏文博如坐针毡。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坦诚:“姐夫,你别这样看我…我知道我以前混账。但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那时候…那时候我确实是被猪油蒙了心,又嫉妒堂姐拥有济世堂,才轻信了贺元礼的鬼话,帮他…帮他在药材供应上给堂姐使过绊子…” 林轩静静听着,心中了然。他自然早就知道真相,只是没想到,这个曾经眼高于顶、一心只想帮父亲争权夺利的小舅子,如今竟能如此直白地在自己面前揭自己的短。 看来,自己和他这些天的相处,有意无意的旁敲侧击,让这小子是真的开始长脑子了。 他没有立刻斥责,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错了,是好事。当初你们父子那样算计、逼迫你堂姐,她一个姑娘家,独自支撑门户,内忧外患。现在回想起来,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句话如同钝刀子割肉,让苏文博羞愧得无地自容。他几乎没有犹豫,猛地抬手,结结实实地给了自己一个清脆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引得旁边茶客侧目。 “我真不是个东西!”苏文博眼眶瞬间红了,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悔的。 “哎哎哎!干什么呢!不至于!真不至于!” 林轩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一把抓住他还想继续往自己脸上招呼的手腕,“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舅子你能浪子回头,真心认识到错误,身为姐夫,我很是欣慰。” 他说的是实话,苏文博本质不坏,只是被环境和溺爱带歪了,如今能迷途知返,对苏半夏、对苏家都是好事。 第174章 跳河 苏文博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林轩,声音哽咽:“姐夫…你,你不怪我?我当初可是那般对堂姐,对姐夫你…” 林轩松开他的手,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宽容:“你堂姐她……其实从未真正怪过你。她性子外柔内刚,心里明镜似的,但总还记着你是她弟弟。她既然都不曾真正与你计较,我这个做姐夫的,又怎么能违背她的心意,揪着过去不放?” 听到林轩提及苏半夏的态度,苏文博鼻头更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似是哭又似是笑,表情有些滑稽:“堂姐……她还是那么心软,那么温柔,那么好……我苏文博今天对姐夫起誓,从今往后,我一定对堂姐好!她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她让我撵狗,我绝不偷鸡!我要是再敢做半点对不起堂姐和姐夫的事,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 “噗——!” 林轩一个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全喷了出去,精准地覆盖了苏文博那张又是泪水又是鼻涕、还带着五指印、表情却异常郑重宣誓的脸。 没办法,苏文博这前后反差巨大、又哭又喊又发誓,还用了“撵狗偷鸡”这种接地气赌咒的滑稽模样,实在让林轩那颗现代灵魂绷不住笑点。 苏文博被喷了个正着,温热带着茶香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这熟悉的“湿意”让他似曾相识,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愣了两秒,才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抹脸,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茫然:“姐、姐夫…你这…”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林轩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厚道,赶紧用衣袖,假模假样地帮着苏文博擦脸,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实在没忍住…你这发誓发得太有‘创意’了,姐夫我一时没绷住。” 苏文博被他擦得晃来晃去,心里的那点悲愤和郑重倒是被这意外冲散了不少,只剩下一脸无奈。 “好了,说正事。”林轩擦了两下,回到座位,正色道,“弩箭工坊的建造批文,已经送来了。” “啊?!这么快?!”苏文博瞬间把脸上的茶水和泪水全忘了,眼睛瞪得溜圆,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姐夫!你可真是我的……我的指路明灯啊!太厉害了!我太佩服你了!” “少拍马屁。”林轩笑骂一句,随即压低声音,神情认真起来,“批文下来了,就得抓紧动工。地方已经找好了,在城外。你现在,去办两件事。” “姐夫你说!我保证办好!”苏文博立刻挺直腰板。 “你去找箐箐姑娘,然后…” 苏文博听完,面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这种被赋予重任、参与机密的感觉,让他热血沸腾,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他重重地点头,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姐夫,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帮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好,去吧。注意方式方法,遇事多动脑子,少逞强。”林轩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予鼓励和信任。 “嗯!”苏文博像是领了军令状,整个人精气神都不同了,对着林轩用力一抱拳,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竟有了几分难得的果决。 林轩看着他离开,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又回头望了一眼百草厅方向。那里的喧嚣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怒骂声、哭喊声、贺家父子气急败坏的辩解声隐约可闻。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自作孽,不可活啊。” 他将几枚铜钱放在茶桌上,起身,拍了拍衣服,朝着一家老字号铁匠铺走去。 等他从铁匠铺出来,已是傍晚时分,天边染着淡淡的橘红。 他拿着从铁匠铺打好的东西,颠了颠,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娘子会不会喜欢!” 然后又看了一眼百草厅方向,中午的人群已然散去,但厅堂门前还是有零零散散的百姓,也不知道是买货还是退货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晃悠悠往济世堂方向走去。 还未靠近,远远便听见一片混乱的哭声、议论声。济世堂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林轩心中一紧,迅速靠近外围人群,问道:“敢问这是发生何事了?” 他不记得今日娘子有任何促销活动啊! 被问之人头也没抬,自顾自说道:“有人跳河了,秦老正在救治呢!” 说话之人两边也陆续有议论声传来: “真可怜啊…苏家三少爷…还那么年轻,怎么就…” “听说是不想活了,自己跳的河…” “听说捞上来的时候都没气了…” 林轩心头一沉,废了好大力气才挤到最前面,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济世堂门前的青石地面上,躺着一名浑身湿透的青年男子,面容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他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秀,虽紧闭双眼、面无血色,但五官轮廓与苏文博竟有三分相似——只是少了那份俗气与算计,多了几分书卷气与温润。 林轩立刻明白:这是苏家三房的长子,苏文渊。 苏半夏站在尸体旁,素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指节发白。她眼中蓄满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死死咬着下唇,那倔强而心痛的神情让林轩心头一揪。 秦老跪在苏文渊身侧,双手交叠,正一下一下用力按压着青年的胸膛——那正是林轩前不久跟秦老闲聊时提过的“胸外按压”,对溺水、噎食等急症或有奇效。当时秦老听得两眼放光,追着问了许久,还遗憾林轩没有将其研究透彻,竟在此刻用上了。 只是看秦老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紧锁的眉头,显然情况不容乐观。 在秦老身侧不远处,苏永昌瘫坐着,此刻的他全无平日里的严厉古板,双眼空洞无神,呆呆地望着地上的儿子,仿佛魂魄已被抽离。 一名衣着朴素却不失体面的妇人跪在苏永昌身边,已是哭得肝肠寸断。她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慈和,此刻却因悲痛而扭曲,正是三房夫人花氏。 “渊儿啊——我的渊儿啊——”她边哭边摇晃着苏文员的手臂,声音嘶哑,“娘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考不好就下次,下次不行就下下次…你为何这般想不开啊…你怎么能狠心抛下爹娘啊…让我们白发人送你黑发人啊…” 她突然转向苏永昌,语气里满是怨恨与绝望:“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又打他骂他了!我早就说过,孩子心里苦,你不要逼他!你为什么总是不听!为什么总是羞辱他!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苏永昌任由妻子捶打摇晃,脸上毫无表情,如同泥塑木雕。 在柳氏身边,还跪着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她梳着双丫髻,面容清丽灵动,此刻哭得双眼红肿,正死死抓着苏文渊冰凉的手。 “哥……哥你醒醒啊……”少女声音哽咽,“我是文萱啊…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你答应过我陪我游湖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第175章 试试 任凭三房众人哭喊声嘶力竭,任凭围观人群议论纷纷如潮水翻涌,青石地上那个湿透的身影依旧纹丝不动。 暮色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天边最后一丝残光挣扎着落在苏文渊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 秦老依然在按压——那动作已持续了近一盏茶时间。汗水沿着他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苏文渊冰冷的胸膛上,迅速晕开消失。 秦老的双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下按压都比前一次更吃力,但他咬紧牙关,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少年毫无血色的脸。 “师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慕白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与不解。他上前两步,俯身按住秦老的肩膀。 “师兄,够了。”沈慕白的语气从困惑转为沉重,“我已仔细探查过三遍——脉搏全无,呼吸断绝,瞳孔散大。这是死症!你就算按到天明,又能如何?” 秦老猛地一挣,竟甩开了沈慕白的手。他抬起头,花白的鬓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你……懂什么……” 他喘着粗气,手上动作不停,“若是林家小子在…他定能做到…” “林小友的医术确有独到之处,我信。”沈慕白声音低沉下去,“但人死不能复生,师兄,你我都行医数十载,见过多少生死?该放手时……” “我不放!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等到那小子回来!” 沈慕白怔住了。他看见师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那不是寻常医者治病救人的专注,更像是一种信仰。 这种认知让他心头震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苏文渊的口鼻中,随着秦老不停按压又流出一小股浑浊的河水。 少年的面色依旧死白,嘴唇的青紫已蔓延到下颌。 三房的哭嚎声在这短暂的寂静后再次爆发。柳氏已经哭到脱力,瘫软在丫鬟怀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苏永昌仍呆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只有苏文萱还死死抓着哥哥冰凉的手,将那手贴在自己脸上,仿佛想用体温捂热这具逐渐僵硬的躯体。 沈慕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弯下腰,双手用力握住秦老的手臂——这次用了真劲:“师兄,你听我一言。这孩子的身子…已经开始凉了。”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但秦老听清了。 秦老浑身一震,手上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停顿。他低下头,看着苏文渊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难道真的就无力回天了?” 就在秦老的手臂即将垂落时 “让开。” 一个声音穿透暮色。 那声音平静、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一柄薄刃切开凝固的空气。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林轩从暮色深处走来。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目光越过所有人,越过哭嚎的三房,越过瘫坐的秦老,最后死死锁在青石地上那个身影。 “是林姑爷!” “林姑爷定有法子的!” “是啊,连剖腹取子,母子平安都能做到,这种事情应该没问题吧!” 人群中爆发出混杂着惊讶与希望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为林轩让出更宽的路;有人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有妇人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开始念佛。 苏半夏原本僵立在一旁,此刻身体猛地一晃。她看着那个从暮色中走来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但她死死睁着眼,不肯眨一下。 林轩几步就跨到最前方。 他甚至没有看秦老一眼,也没有理会欲言又止的沈慕白。他单膝跪倒在苏文渊身侧,动作干脆利落。 直到这时,他才抬起眼,看向对面几乎虚脱的秦老。 “秦老。”林轩的声音依然很稳,“交给我。” 秦老呆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定定看着林轩。有那么一瞬,秦老眼中闪过迷茫、怀疑、最后是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希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话。 林轩不再多言,伸手轻轻扶住秦老的手臂,将他从苏文渊身边搀开。秦老的手臂冰凉,肌肉因长时间用力而痉挛,在林轩掌中不受控制地颤抖。 沈慕白下意识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轩俯下身,右手两指并拢,轻按在苏文渊颈侧——触手皮肤湿冷滑腻,像浸透的丝绸。指尖下,没有搏动。他维持这个姿势三息时间,屏住呼吸,将全部感知集中在指腹。 没有。一丝都没有。 他移开手指,转而将耳朵贴近苏文渊的口鼻。距离近到能看清少年脸上细小的绒毛,能闻见河水特有的腥气混合着淤泥的土味。他闭上眼,用尽全部听力去捕捉—— 没有气流。没有哪怕最微弱的呼吸声。 林轩直起身,单手撑开苏文渊的眼睑。暮光恰好在这一刻暗下去一截,他需要凑得更近才能看清。 瞳孔散大,对光无反应,边缘已开始失去清晰的轮廓。 “多久了?”他问,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快了一分。 秦老被沈慕白搀扶着,喘着气回答:“从…从水里捞起来…到这会儿…快、快两盏茶了…” 一盏茶。约莫五到八分钟。两盏茶,就是超过十分钟了。 林轩心中迅速计算:溺水者黄金抢救时间四到六分钟。超过十分钟,脑部缺氧损伤将不可逆转。 而现在—— 林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个数字像一根冰针刺进脊椎。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凝重。 就在这时,一个轻颤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林轩……” 苏半夏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她站得很直,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只有袖口在轻微颤抖。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紧紧盯着他。 “你…”她吸了口气,声音稳住了,“可有把握?” 林轩侧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暮色中,苏半夏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只有眼眶和鼻尖泛着红。她死死咬着下唇,齿痕深陷,渗出一丝血色。 但她的目光没有哀求,没有崩溃,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信任——信任他,毫无保留的那种,哪怕眼前是死局。 林轩沉默了一瞬。 医学上,这种情况下存活率低于百分之五。脑损伤、肺部感染、后续的多器官衰竭… 每一关都是鬼门关。他应该告诉她实情,应该让她做好准备。 但看着那双眼睛—— “我只能试试。”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瘫坐在地的苏永昌猛地暴起! 这位素来以古板严苛着称的三房老爷,此刻全然失了体统。他几乎是手脚并用爬过来的。冲到林轩面前时,竟直接扑跪在地,双手死死抓住林轩的手臂。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林轩的皮肉里。 “林轩…林轩…”苏永昌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糊了满脸,“三叔求你…三叔这辈子没求过人…你救救渊儿…你救救他…” 第176章 初吻 苏永昌声音嘶哑破碎,语无伦次:“我知道…我知道我以前瞧不起你…觉得你是个没出息的赘婿…我错了…三叔错了…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你是神医…” “只要你救活渊儿…你要什么三叔都给你…苏家的产业?三房那份全给你!” 他抓着林轩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整个人往地上瘫软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看着就要跪倒。 林轩反手一托,稳稳架住了苏永昌的手臂。 “三叔!”林轩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您站着说!” 苏永昌被这一声喝得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林轩,看着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晚辈此刻眼中透出的锐利与坚决,那目光像一盆冷水,将他几近疯狂的冲动浇熄了几分。 “我是大夫。”林轩一字一句,声音沉静却有力,“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您不必如此。” 就在这时,柳氏踉跄着扑了过来。 这位素来温婉娴静的妇人,此刻形如疯癫。她冲到林轩面前,双腿一软就要跪倒—— “三婶!”苏半夏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托住了柳氏的胳膊。 “三婶您别这样…”苏半夏的声音也在发颤,但手上力道不减,“林轩一定会尽力的…您先起来…” 柳氏却像没听见,整个人往下坠,口中语无伦次地哭诉:“女婿…好女婿…文渊也是你弟弟啊…他才十七岁…他的人生还没开始啊…” 她挣脱苏半夏的手,却没有再跪,而是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抓住林轩的衣摆,仰起一张泪痕斑驳的脸:“只要能救活他…三婶愿后半生吃长斋,日日念经,把功德都回向给你…好不好…求你了…求求你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苏文萱已经哭到发不出声音。少女瘫坐在哥哥身边,双手还紧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落在苏文渊苍白的手背上。她仰头看着林轩,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盛满了全然的绝望和最后一丝卑微的乞求。 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林轩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期待,有不忍,也有难以言说的复杂——三房夫妇这番作态,虽未真跪,但那崩溃绝望的模样,比下跪更让人心酸。 沈慕白别过脸去,深深叹了口气。作为见惯生死的老太医,他太明白这种场面——父母在孩子生死关头,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统尊严?能抓住一根稻草,便是溺水之人全部的希望。 而林轩刚才那一托、那一喝,既保全了长辈的尊严,又稳住了场面,这份应对让他暗自点头。 秦老死死盯着林轩,呼吸急促,等着林轩接下来的手段。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林轩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苏永昌那双死死抓住自己的手,再看向瘫坐在地、抓着自己衣摆不放的柳氏。 然后,他他伸出右手用掌心覆在苏永昌的手背上。 那手掌温暖、干燥、稳定。 “三叔,三婶。”林轩的声音很轻,“我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尽全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房众人,最后落回苏永昌脸上:“但你们得先松开手,退后几步。围在这里,我施展不开。” 苏永昌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没反应过来。 “苏永昌!”秦老突然厉喝一声,“听他的!你想耽误文渊的救治吗?!”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苏永昌浑身一震,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着林轩沉静的脸,看着地上儿子毫无生气的身体,又看看哭得几乎昏厥的妻子,猛地一咬牙。 他松开林轩的手臂,颤巍巍地站起身,又伸手去拉柳氏:“夫人…我们先退开…让林轩救渊儿…” 柳氏还抓着林轩的衣摆不放,被苏永昌和苏半夏合力搀扶起来,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苏文萱也被丫鬟扶到一旁。 转眼间,林轩周围空出了一片三尺见方的空间。 林轩双手扶住苏文渊的肩膀和髋部,发力将人整个放平。 接着,他迅速解开苏文渊胸前湿透的衣襟。手指碰到铜质纽扣时有些打滑——上面还沾着河水的黏液。他用力一扯,“刺啦”一声,衣襟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苍白的胸膛。 长期伏案苦读的少年身形单薄,肋骨根根分明。胸口几乎没有肌肉覆盖,锁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 林轩单膝跪地,右膝抵着冰冷的石板。他先是将苏文渊的头侧向一边,右手两指探入口腔,动作快而稳。 指尖触到柔软冰冷的口腔黏膜,再往里探,碰到了堵塞在后喉处的东西——水草、淤泥,还有未消化的食物残渣。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手指弯曲,勾住异物,往外一带。 一小团污物被清理出来,掉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人群中有妇人倒抽冷气,别过脸去。 林轩置若罔闻。他将苏文渊的头摆正,左手掌根压住前额,右手食指和中指托起下颌骨——这是一个标准的气道开放手法。少年的脖颈在他手中显得格外纤细脆弱,皮肤下的颈动脉依旧没有任何搏动。 围观人群中传来低低的议论: “林姑爷这是在做什么?” “清理口鼻…倒像是救溺水的法子,可人都这样了…” “看着古怪得紧啦…” 沈慕白不知何时已走到秦老身侧,两人并肩站着,紧紧盯着林轩的每一个动作。 沈慕白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几次翕动想说什么,但看着林轩那全神贯注的侧脸,又硬生生忍住了。 秦老则喃喃自语:“林家小子,你一定可以的!” 林轩对周围的声响充耳不闻。 他收回手,重新定位。 左手掌根放在苏文渊胸骨下半段——大约在两乳头连线中点下方一寸。另一只手叠上去,十指交叉,双臂伸直,肩膀正对手下位置。 这个姿势很别扭,需要全身发力。林轩深吸一口气,腰背绷紧,核心收紧,将全身重量通过双臂传导到掌根。 然后,他用力向下按压。 “噗。” 第一声闷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苏文渊单薄的胸膛在林轩掌下凹陷下去,幅度约有两寸。那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深度——围观人群中响起惊呼,有人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林轩不为所动。他迅速放松力道,让胸廓回弹,然后再次按压。 “二、三、四、五…” 他在心中默数,手上动作稳定得可怕。每一次按压的深度、频率、节奏几乎完全一致,像一架精密的机器。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这……这简直是在殴打尸体!” 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喊出声。那是个中年书生,脸色发白,指着林轩的手在颤抖:“人都死了…还要受这等折辱…岂有此理!” “是啊…太残忍了…” “林姑爷是不是急糊涂了?” “人家父母都没说什么,你们瞎操心什么呢!” “对呀,林姑爷是在救人,你们不懂就别出声!” 议论声越来越大,夹杂着指责和质疑。不少人都露出不忍之色,特别是看到苏文渊那随着按压不断起伏的瘦弱身体——那场景确实容易引起误解。 苏半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已经掐出了血。但她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她知道林轩在做什么——当初救祖父时,也是这般看似“粗暴”的动作。 她信他。 深信不疑! 沈慕白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声音发紧:“林小友,你这手法——” “安静。” 林轩头也不抬。他刚进行到第二十次按压,呼吸已经开始急促,但声音依然稳定:“沈老,事后再解释。现在,还请保持安静。” 沈慕白被噎得一愣。多少年了,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可看着林轩汗湿的侧脸,看着那双专注到几乎燃烧的眼睛,他竟真的把话咽了回去。 秦老突然伸手拉住沈慕白,缓缓摇头。 按压到第三十次。 林轩停下来,双手离开苏文渊的胸膛。少年的胸廓缓缓回弹,但依旧没有任何自主起伏的迹象。 林轩再次俯身,开放气道,捏住苏文渊的鼻子。他的脸贴近少年青紫的唇,近到能看清皮肤上细小的纹理。 然后,他顿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灯笼的光投下一圈昏黄,将两人的身影重叠投在青石板上。林轩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汗水沿着他的鼻梁滑落,悬在鼻尖,要滴不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在等什么? 沈慕白眉头紧锁,秦老焦急地攥紧衣袖,苏半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三房众人更是死死盯着,眼睛都不敢眨。 而林轩的脑中,此刻正翻涌着无数念头。 医者眼中无性别——这句话他背过无数遍。 可此刻…… 唇下的这张脸年轻、苍白、属于男性。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两世为人的初吻。 两世为人,加起来五十多年的生命里,他从未与任何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前世忙于学业事业,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今生成了赘婿,与苏半夏相敬如宾,最亲近也不过是搂搂肩。 而现在,他要把这保留了五十多年的初吻,给一个初次见面的、濒死的少年? 心理障碍是真实存在的。无关性别,而关乎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每一秒,苏文渊脑部的缺氧损伤都在加剧。每一秒,生存的希望都在流失。 林轩的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他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的注视,能感觉到时间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行。 不能再犹豫。 他猛地直起腰,迅速转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苏半夏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正死死咬着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见他突然转身,她微微一愣,下意识开口: “怎么——” 话没说完。 林轩已经俯身过来。 他的动作快而轻,像一阵风掠过湖面。唇上传来温软微凉的触感,带着汗水的咸涩,和他身上特有的淡淡药草气息。 那是一个极短暂的触碰,一触即分,短暂到苏半夏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看见了。 看见林轩在贴近的瞬间闭上了眼,睫毛在昏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见他眉心微蹙,不是厌恶,而是某种决绝。看见他起身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 然后,他转回身,重新面对苏文渊。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时间。 周围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苏永昌张着嘴,柳氏忘了哭,苏文萱连抽泣都停了。秦老和沈慕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而苏半夏——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僵成了木偶。唇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烙印,灼得她浑身发烫。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而此刻的林轩,已经将全部心神重新投入到抢救中。 他捏住苏文渊的鼻子,俯身,口对口,将那一口气缓缓渡入。 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胸廓——有极其轻微的隆起。很好,气道是通的。 他抬起头,深吸第二口气,再次渡入。 然后立刻回到胸外按压的位置,继续按压。 循环开始了:三十次按压,两次人工呼吸。 周而复始。 暮色四合,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曳。 林轩的身影在光影中起伏,像在进行某种古老而悲壮的仪式。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在后背洇出深色的痕迹。手臂开始酸麻,每一次按压都比上一次更吃力。 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青石板上,苏文渊依旧毫无反应。只有随着按压从口鼻中流出的河水,证明着这场生死之搏还在继续。 夜风吹过济世堂门前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像叹息,又像挽歌。 第177章 心肺复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轩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动作丝毫不变,稳定、有力且精准。 每一次按压都带着将人从鬼门关拉回的决心,每一次吹气都灌注着生命的希望。 周围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的气氛。 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生死未卜的少年,以及那个重复着枯燥却震撼人心动作的青年身上。 那节奏性的按压声、时而响起的吹气声,成了暮色中唯一的旋律,沉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沈慕白的脸色从错愕、不解,逐渐转为极致的凝重与专注。他不再去思考“礼法”,医者的本能让他死死盯住林轩的手法细节、力度、频率,以及苏文渊身体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他行医数十载的经验与知识在脑中疯狂翻腾,试图理解这看似“粗暴”举动背后的玄机——那按压,莫非是在模拟心脏搏动,强行推动气血? 那吹气,是在替代肺腑功能,输送生气?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想在他心中逐渐成形,让他激动得手指微微发颤。 秦老则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拼命记下这前所未见的“起死回生之术”的每一个步骤。 苏半夏捂着唇的手早已放下,脸上红霞未褪,但那双美眸中此刻只剩下全然的专注与祈祷。她看着林轩汗湿的侧脸、紧抿的唇线、稳定到近乎残酷的动作,心中那份“深信不疑”化作了实质性的心疼与骄傲。 三房一家更是凝固成了雕塑。柳氏几乎将半个身子重量都压在苏永昌臂上,指甲深深掐进丈夫的皮肉而不自知,眼睛瞪得极大,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奇迹或宣告终结。苏文萱连哭泣都忘了,只死死咬着下唇,渗出血丝。 第四轮循环结束。 第五轮开始。 林轩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每一次按压后的起身都显得有些艰难。汗水迷了眼,他用力眨掉,视线片刻不离苏文渊的面部。 第五轮,按压至第十八次。 忽然! 苏文渊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般弹动了一下! “啊!” 离得最近的苏文萱第一个看到,猛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这一下细微的动作,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紧紧关注的人群心中。不少人下意识地踮起了脚尖,伸长了脖子。 林轩心脏猛地一缩,但手上按压的节奏纹丝未乱,只是沉声喝道:“秦老,准备参附汤吊气;沈老,请施针百会、内关、足三里,固本培元;半夏,取干爽被褥,温水擦身,注意保暖但不可过热。” “好!” 三人异口同声,瞬间从震撼中惊醒。 第六轮循环。 按压到第十次时,苏文渊的喉咙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咯咯”声,像是淤积的液体在松动。 林轩眼神一厉,手下不停。 第七轮循环。 第一次吹气后,林轩正要继续按压—— “咳…呃…” 一声微弱至极、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呛咳声,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苏文渊毫无生气的身体猛地一颤,头部转向一侧,“哇”地一声,从口鼻中喷涌出大量浑浊的河水、黏液与未消化的食物残渣! “活了?!” 有人失声尖叫。 “别动他!” 林轩低吼一声,制止了想要扑上去的柳氏。他迅速而有力地将苏文渊扶成稳定的侧卧位,手掌在其背部规律拍击,“继续咳!吐出来!” “咳咳咳——呕——” 更加剧烈的咳嗽和呕吐声接连响起,更多的污物被排出。伴随着这令人心焦却充满希望的声音,苏文渊苍白发青的胸口,开始出现了明显而微弱的自主起伏! 一下,又一下…虽然浅促,但确凿无疑! 林轩立刻伸手探查其颈侧。指尖下,先是空空如也,随即,一下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顽强无比的搏动,轻轻顶住了他的指腹!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尽管缓慢而不规律,但脉搏,恢复了! 整个济世堂门前,陷入了绝对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仿佛连风都停了,树叶也不再沙沙作响。唯有地上少年断续却清晰的咳嗽声、呕吐声,以及那微弱却执拗的呼吸声,真实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死了的人…真的…活过来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目睹神迹般的骇然。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活…活了…”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带着哭腔,是济世堂里一位老药工,“少爷…少爷有气儿了!老天爷啊…”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引信。 “活了!真的活了!我看得清清楚楚,胸口在动!” “脉搏!林姑爷在探脉搏!定是有了!” “起死回生…这是真正的起死回生啊!神医!林姑爷是活神仙呐!” 惊呼声、赞叹声、狂喜的叫声轰然爆发,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喷涌,直冲云霄。许多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更有甚者,直接朝着林轩的方向跪拜下去。 秦老和沈慕白几乎是踉跄着扑到苏文渊身边。秦老小心翼翼地搭上苏文渊的腕脉,凝神细察片刻,又俯身去听呼吸,老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泪水奔涌而出:“脉象虽微,如游丝潜渊,但确是三关有候!呼吸虽弱,却已归根!活了…秦某活了六十有八,今日方知何为‘夺天地之造化’!林小子,你…你再一次创造了奇迹!” 沈慕白的反应则更为复杂,他上前深深一揖,用极其郑重、甚至带点颤抖的声音说道:“林小友…不,林先生,此乃夺天地造化之续命神术,请受老朽一拜!老朽行医一生,今日方知井底之蛙为何物。恳请先生不吝赐教,将此术原理、法度相传,老朽愿……愿倾尽所有,以师礼侍奉先生,但求此术能广济天下!” 第178章 拜师 三房的人这时候才像是还了魂。 柳氏“嗷”一嗓子哭出来,手脚并用地爬到儿子身边,想摸又不敢用力,只拿手指头尖颤巍巍地碰了碰苏文渊的脸,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苏文萱这才放声大哭,扑过去死死抓住哥哥的手:“哥…哥你听见没…” 苏永昌呢,直勾勾地盯着儿子那微微起伏的胸口,看了好半天,忽然“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去,朝着林轩,脑门“咚”一声就磕在石板上。 不说话,只是磕,一下,又一下,额头立刻青了。 林轩直到这会儿,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猛地泄了。 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没坐住,赶紧用手撑住地,大口喘着气,肺管子火辣辣地疼。两条胳膊像是别人的,抬都抬不起来。 可看着苏文渊一口口地喘气,看着那一家人又哭又笑的模样,看着沈慕白那个扎扎实实的鞠躬,他咧了咧干得发裂的嘴,笑了。值。 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托住了他胳膊肘。 林轩偏过头,看见苏半夏红彤彤的眼睛。她没哭出声,可眼泪就在眼眶里转。也不说话,拿起一块干净帕子,就给他擦脸。动作很轻,很仔细,从额头到下巴,把他一脸的汗和灰慢慢抹掉。 手指头尖偶尔蹭过他皮肤,有点凉,有点抖。 俩人眼神对上,她眼里东西太多——吓坏了的后怕,满满的感激,扎心的疼,还有一点崭新的、亮晶晶的东西,看得林轩心里头一撞。 苏半夏轻轻摇了摇头,手上加了点劲儿,想扶他起来。 “娘子,让三叔起来吧,我这会没力气去扶他了!”看着苏永昌像发疯了般,林轩实在看不过去了。 “嗯!”苏半夏点头,几个济世堂伙计立刻上前,将苏永昌给搀扶起来。 被搀扶起来的苏永昌嘴里还一直激动地念叨着“谢谢”。 沈慕白见林轩又笑着对他摆手,脸上激动半点没退,反而更迫切了。他再次上前一步,当着所有人的面,加大音量,肃然道:“林先生此术,能活人命,功德无量!沈某痴长虚岁,于医道却如井底之蛙。若先生不弃,沈某愿执弟子礼,恳求学得这起死回生之术精要,以济世人!万望林先生成全!” 说着,竟又是一揖。 这话声音压过了嘈杂之声,哭喊之声,刚缓过来的人群又嗡地一声炸了。太医院的院首,要拜一个年轻赘婿当老师? 这还了得! 而离得最近的那些围观者反应则更为直接。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发出“嘶——”的一声;有人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更有几个年纪大些、知晓沈慕白名声的老者,忍不住交头接耳,声音虽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份骇然: “我没听错吧?沈老太医他…他要拜师?” “以师礼侍奉…这、这林姑爷难道真是活神仙不成?” “了不得了…苏家这是捡了多大的造化啊…” 然而,反应最为激烈的,却是站在沈慕白身侧的陈逸飞。 这位年轻一辈的医学翘楚,自负才华,眼界甚高。自目睹剖腹取子的神迹后,他心中那份“同辈之中我为首”的笃定已然动摇,但长久积累的骄傲如同坚冰,并未完全消融。 方才心肺复苏的全过程,他看得比谁都仔细,内心的震撼与认知的崩塌也最为剧烈。可当听到自己素来敬若神明、地位尊崇的师父,竟当众说出“以师礼侍奉”林轩时,那股混合着震惊、不解甚至隐隐抵触的情绪,瞬间冲垮了理智。 “师父!不可!” 陈逸飞一个箭步抢上前,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他甚至顾不上仪态,伸手便欲去拦沈慕白作揖的手臂。他俊朗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焦灼:“您是何等身份?太医院院首,杏林泰斗!怎能…怎能向一个…” 他目光扫过疲惫的林轩,那“赘婿”二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因方才亲眼所见的“神迹”而没能脱口,但语气中的不甘与维护师门尊严的急切,昭然若揭。 沈慕白被弟子阻拦,却并未着恼。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目光平静却深邃地看向自己这个心高气傲的爱徒。他轻轻抬手,拍了拍陈逸飞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背,那动作带着长者特有的安抚力量,也带着一丝叹息。 “逸飞啊,” 沈慕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为师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此言非虚。今日,你可是真真切切,体会到此话的份量了?” 陈逸飞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师父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锤子,敲打在他那已然布满裂痕的骄傲心防上。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眼前闪过剖腹产的母子存活场景,闪过方才林轩那套看似粗暴却夺回生机的手法,再对上师父那双仿佛能看透他所有不甘与挣扎的眼睛… 所有自辩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高昂的头颅,终于,一点点、沉重地低了下去。那不仅仅是对师父教诲的服从,更是一种面对无可辩驳的事实、面对自身认知局限时,被迫进行的、痛苦却必要的屈服。 这一低头,仿佛连带着他过去二十余年赖以支撑的、那份“年轻一辈我最强”的骄傲自尊,也暂时被搁置在了一旁。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沈慕白将徒弟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既有欣慰,也有感慨。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林轩身上,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仿佛不仅仅是对陈逸飞说,也是在对在场所有有心医道的人言说: “知道便好。医道漫漫,贵在心境。唯有放平身段,放低心态,虚怀若谷,方能更快地接纳新知,窥见更广阔的天地。为师老了,但能在知命之年,亲眼得见、亲身体悟这等近乎‘道’的医术,此生已无憾事。林先生之才,通达造化,老朽拜服,愿执弟子礼以求教,确是发自肺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逸飞,又仿佛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新旧医理交融,未来之路漫长。这探寻新医道的重担,终究要落在你们年轻人肩上。望你能谨记今日。” 秦老正半跪在苏文渊身侧,刚确认完脉象,脸上还带着激动与狂喜。听到这话,他先是一愣,随即,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非但没有震惊,反而迅速掠过一丝“果然如此”以及“这老小子动作真快”的复杂神情。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利索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几步就挤到了沈慕白和林轩之间。 “嘿!好你个老沈!” 秦老嗓门不小,带着几分佯装的恼怒和更真实的不满,“真不厚道啊你!见着通天本事,二话不说就搞起拜师这套把戏来了?一大把年纪了也不害臊,不就是想独占…哦不,是想先学林小友这夺天地造化的本事么?” 他这一打岔,瞬间冲淡了刚才那种近乎神圣的肃穆感,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儿。围观人群都愣住了,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沈慕白被他这么一搅和,脸上那份郑重其事差点没挂住,急道:“老秦!你…亏我看在你重新拾得信心问诊,还叫你一声师兄!你怎么拆起自家师弟的台来了?” “谁跟你一家?现在可不是论师兄弟的时候!” 秦老眼睛一瞪,转头就对林轩换上了一副“我为你好”的恳切面孔,“林家小友,你可千万别轻易答应他!他是什么人?太医院院首!听着可风光了呢,可过不了几天就得回京,围着那些达官贵人打转,忙得脚不沾地!你这新医道传给他,他能静下心来学几分?怕是还没琢磨透,就又得去给哪位娘娘请平安脉了!” “你…你胡说!” 沈慕白是真有点急了,胡子都翘了翘,“我回京就不能研习了?太医院的藏书、病例…” “得了吧!” 秦老一摆手,打断他的话,脸上露出一丝狡猾又真诚的笑容,对着林轩,声音都放低放缓了些,带着十足的诱惑,“林家小子,你看这样如何?你把这起死回生、还有之前那剖腹取子的精要,传给我。我也可以拜你为师啊!”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连刚刚低下头去的陈逸飞都愕然抬起了头。一个沈院首要拜师已经够吓人了,这秦老怎么也…? 秦老却仿佛没看到众人的惊骇,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数着好处:“第一,我就在霖安城,咱们离得近,你有什么吩咐,随叫随到,方便!第二,老头子我现在就守着这济世堂,时间自由,心也静,有大把工夫可以沉下心来,好好琢磨、沉淀你教的这些东西,绝不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比某个身不由己的强?” 他这话,半是调侃沈慕白,半是实打实的自我推销,听得周围人是目瞪口呆,又觉得莫名有理。这两位杏林泰斗,为了跟林轩学艺,竟然当众“争”起来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景!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林轩身上。两位老人,一位是权威显赫却可能时间有限的太医院首,一位是扎根本地、时间自由的济世堂名医,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姿态放得极低。 就在这时,被秦老挡在身后、急得差点跳脚的沈慕白,也终于稳了稳心神,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林先生!老秦所言虽有偏颇,但也提醒了老朽。无论身在何处,医道之心不可移。老朽拜师之请,绝非一时冲动,乃是见大道在前,心向往之。无论先生应允与否,老朽必以师礼待之,此心可鉴!” 两人目光灼灼,都落在了林轩脸上。 苏半夏搀扶着林轩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她能感受到这无形的压力。 陈逸飞则是脸色变幻,看着自己师父和师伯如此“不顾身份”地争取,心中那点残留的不甘和傲气,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浓浓的荒谬感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约佩服? 至少,林轩有本事让这两位如此折节。 众目睽睽之下,林轩深吸了一口气,借着苏半夏的搀扶,稳稳站直了身体。他先是对着挡在身前的秦老,又侧身对着后方的沈慕白,分别郑重地拱了拱手,然后微微侧身,避开两人正面,声音虽然依旧沙哑疲惫,却清晰坚定: “二位前辈,万万不可如此!折煞晚辈了!” 他目光诚恳地看向沈慕白:“沈老,您德高望重,乃杏林北斗。此术原理朴素,本为救急,能得您认可并有意推广,实乃万千濒危者之幸,是苍生之福。晚辈年轻学浅,绝不敢当‘师’字。” 他又看向秦老,语气同样尊敬:“秦老,您济世为怀,扎根霖安,惠及一方。您与沈老皆是医学前辈,经验学识远胜于我。晚辈所学不过是一些另辟蹊径的想法,正需要与您二位这般深厚功底的前辈共同探讨、验证和完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老人,也扫过周围屏息聆听的众人,朗声道:“医术之道,旨在救人。无论是沈老在京中资源广博,还是秦老在本地深耕细作,皆有利于此术传播与改进。晚辈愿将所知所学,尽数道出,与二位前辈,以及所有有志于此的同道,共同参详,去芜存菁,惟愿此法能真正造福世人,多救几条性命!”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既坚决推辞了“拜师”之名,保全了两位老人的体面,又充分肯定了他们的价值,指明了共同的目标,还将“传授”变成了“共同探讨”,格局瞬间打开。 沈慕白和秦老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两人眼中都露出了激赏之色。沈慕白抚须的手顿住了,秦老则咧了咧嘴。 这小子…不仅医术通神,这份待人接物的分寸和胸怀,也着实不凡啊! 第179章 他想见你 应付完两位老人,林轩再次确认苏文渊的状况。 呼吸浅而快,他默数着,约莫每分钟三十次上下。侧耳细听,那微弱的呼吸音里夹杂着如同细水泡破裂般的“啰音”。 【肺水肿。】他在心中确认,【溺水吸入性肺炎的典型前兆。】 他上前一步,手指再次搭上苏文渊的手腕,桡动脉的搏动细弱如丝,频率却很快,大约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但好在节律整齐,没有出现危险的紊乱。 【脑功能…应该初步保住了。没有出现严重的抽搐或异常姿势,瞳孔对光反射也有恢复。】 紧绷的心弦终于稍微松弛了一毫,但紧随而来的,是更具体、更漫长的战斗清单:【接下来才是关键。抗感染、控制肺水肿、维持水电平衡、营养支持…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抬进去。”他直起身下令,“准备热水、干净柔软的棉布衣裳。今夜必须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每半刻钟记录一次呼吸、脉搏、体温,观察神志变化。若有呕吐、抽搐或呼吸再停,立刻叫我。” 济世堂后院特意腾出的厢房里,灯火通明,亮了一整夜。 苏文渊在子时前后,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的,很快便找到了焦距,虚弱地转动着。当看到围在床边、眼睛红肿的爹娘和妹妹时,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一直强撑着的苏永昌,看到儿子真的睁眼了,最后那根弦“啪”地断了。这个中年男人猛地俯下身,额头抵在床沿,压抑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肩膀剧烈耸动,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醒了…渊儿,爹的渊儿醒了…爹错了,爹再也不逼你了…你想做什么都行,考不上咱就不考了…爹养你,爹养你一辈子…” 柳氏则紧紧握着儿子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另一只手颤抖着去抚他额前的乱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泪水无声汹涌。 最镇定的是苏文萱。这个平日里文静少言的姑娘,此刻显露出超乎年龄的沉稳。她严格遵循林轩的嘱咐,每隔一刻钟,就用温水浸润的干净棉签,小心翼翼地润湿兄长干裂起皮的嘴唇。她面前摊开一个小本子,工整地记录下每次观察到的呼吸频率、脉搏次数,并仔细查看哥哥的瞳孔对光反应。动作轻柔却稳定,俨然一位训练有素的小看护。 厢房门外,廊檐下。 林轩披了件苏半夏找来的外衫,抵挡夜寒。他面前,沈慕白和秦老一左一右,像两个最好学的学生,目光灼灼。石桌上铺开了纸笔,沈慕白亲自执笔记录。 林轩的声音不高,带着疲惫的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所以,最紧要的就是快。心搏一旦停止,血液停滞,脑部缺氧。每耽搁一分钟,救回来的希望就少一成。黄金时间,是头四分钟,额…大概就是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沈慕白笔下如飞,眉头紧锁,显然在对照自己过往的经验和认知。 “对。一盏茶内开始有效的心肺复苏,存活率能提高数倍。” 林轩蘸了点杯中冷掉的茶水,在石桌光滑的面上画出示意图,“核心就是两件事:用按压代替心脏泵血,维持最低限度的血液循环;用人工呼吸代替肺脏工作,给血液里续上氧气。三十次按压,配合两次吹气,形成一个循环,直到自主循环恢复,或者…”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二老都明白那未尽之言——或者确定回天乏术。 “按压的深度,可有定数?”秦老比划着,在自己胸口虚按。 “有。成人需按下胸廓前后径的三分之一,大约五到六公分。太浅,血流不够;太深,易导致肋骨骨折,甚至伤及内脏。” 林轩补充道,“但像文渊这般年纪、这般体格的少年,骨骼韧性不同,我实际按压时,深度控制在四公分左右。需得因人、因体格而异,绝非一成不变。” 沈慕白记录的动作忽然停住,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医者之外的好奇,还有一丝调侃:“林先生,老夫冒昧一问…你救治中途,忽然去…去亲了半夏丫头那一下,莫非也是这‘心肺复苏术’中必要的一环?” 林轩正端起茶杯想润润喉,闻言差点呛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咳…那个…不是。那是我…我个人需要一点…勇气。找娘子借点力量。呵呵,就是这样!”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厢房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其实,口对口吹气并非必须直接接触。可用洁净纱布覆于口鼻之上隔开,或者…” 他眼神微亮,想到了什么:“或许可以设计一个简易的‘复苏面罩’,用处理过的猪膀胱做成气囊,连接中通的竹管作为接口,这样既能隔绝病气,也能更有效率地将气吹入…” “妙啊!” 秦老一拍大腿,眼睛放光,“猪膀胱薄而有弹性,竹管取材便宜!此物若能制成,不仅免了男女大防的尴尬,也更洁净!” 沈慕白也连连点头,迅速在纸上记下“复苏面罩”、“猪膀胱”、“竹管”等字样,眼中充满研究的热忱。 “还有,”林轩神色重新变得严肃,“针对溺水者,有些细节需特别注意。首先检查并清理口鼻内的泥沙水草,开放气道时手法要特别注意保护颈部——溺水者落水时可能撞到硬物。切记不要将时间浪费在所谓的‘控水’上,心跳呼吸已停,立刻开始心肺复苏。复苏成功后,务必保持侧卧位,防止呕吐物再次被吸入气道导致窒息…” 他语速平稳,将现代急救理念揉碎了,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和逻辑娓娓道来。正说到关键处,他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光晕摇曳。苏半夏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从厢房那边轻轻走来。托盘上是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参汤,并两碟清爽的小菜。 她的脚步很轻,走到近前,先将参汤放到林轩手边,才抬起眼,目光在林轩和两位老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林轩脸上。她的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却异常平静: “文渊醒了有一阵了,神志还算清楚。” 她顿了顿,看着林轩,轻声说,“他…想见见你。” 第180章 相互砥砺 目送林轩和苏半夏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帘子后,廊檐下暂时只剩下秦老和沈慕白两人。 短暂的安静后,秦老那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就落在了沈慕白宝贝似的收在袖中的那卷宣纸笔记上。他脸上立刻堆起一种带着点狡黠的笑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沈慕白的胳膊,压低声音道: “哎,我说师弟啊……你那宝贝手稿,借师兄我‘观摩观摩’呗?” 沈慕白正沉浸在整理思绪中,闻言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地后退一大步,宽大的袖子迅速将那卷纸往怀里拢了拢,警惕地瞪着秦老:“师兄!你这可就不厚道了!这可是林先生口述,我辛辛苦苦、一笔一划记录下来的第一手心得!珍贵无比!你想要看——?”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嗯嗯!想!太想了!” 秦老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得挤在了一起,眼里全是求知若渴的光芒。 “想看?” 沈慕白下巴微抬,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自己找林先生问去!或者,等林先生写好了‘正本’,你再看也不迟。我这‘草稿’,岂能轻易示人?” 秦老脸上的笑容一垮,随即又换上一种“咱们谁跟谁”的表情,凑近了些:“嘿!我说师弟啊,我可是你正儿八经的师兄!当年师父教‘金针渡穴’的时候,我可是毫无保留地跟你对练了三天三夜!这点面子都不给?”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茬,沈慕白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一撇,故意板起脸道:“师兄?还跟我提师兄的面子?今天上午是谁跟我打赌来着?结果呢?是谁足足比师弟我少看了十一个病患?师兄啊,学艺不精,可不配看林先生这‘高超’的医道心得哦。” 这话精准地戳到了秦老的“痛处”。上午两人确实较着劲比拼了一场,秦老毕竟歇业多年,手感和速度上确实稍逊一筹。只见秦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肩膀似乎也塌下去一点,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真实的落寞和自我怀疑,摇摇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罢了,罢了…老了,不中用了。手也生了,眼也慢了,确是学艺不精…也难怪,不配看林小子这等通天彻地的本事…” 他说着,竟真的转过身,背对着沈慕白,望着院中的老槐树,那背影竟透出几分萧索。 这突如其来的消沉,与平日那个火爆执拗、甚至有点玩世不恭的秦老判若两人。 沈慕白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懊恼。他深知自己这位师兄的脾气,看似豁达不羁,实则内心骄傲至极,尤其对医道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 二十年前那场打击让他封针自闭,如今好不容易重燃心火,自己这番话,岂不是又在戳他旧伤疤? “师、师兄!” 沈慕白赶忙上前两步,语气放软,甚至带上了几分哄劝的意味,“你看看你,怎么说两句就这般丧气?这可不是我印象中的那个秦万松啊!” 他顿了顿,看着秦老微微耸动的肩头,也不知是真伤心还是装的,语气更加诚恳:“是,我承认,你将近二十年没正经坐堂问诊,手生是难免的。我今日赢你,也是胜之不武。但若论起对医理的钻劲和那股子不认命的拧劲儿,师弟我向来是佩服你的。” 沈慕白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回到了不久前的惊心动魄:“就说今日,替那苏家三少爷做胸外按压。换做旁人,只怕摸不到脉息、看不到呼吸,便早早放弃了。可师兄你呢?眼神里的那股子专注和敬畏…那是真正把病人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就凭这份‘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的心气,师弟我,甘拜下风!” 说着,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动作有些“不情不愿”,却又异常迅速地,将一直护在怀里的那卷宣纸手稿抽了出来,然后带着点“便宜你了”的表情,往秦老胸口不轻不重地一拍。 “喏!拿去看!仔细着点,这可是我的手稿,独一份!” 秦老背对着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脸上哪还有半分刚才的落寞?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手稿,动作麻利地展开,嘴里却还嘟囔着:“这还差不多…算你老小子还有点同门之谊…” 他一边快速扫视着纸上沈慕白那严谨工整却因激动而略显潦草的字迹,一边仿佛漫不经心地感慨道:“哎,其实啊,在认识林家小子之前,我跟你一个德行。总觉得,医者不是神仙,力所不及便是命数,强求不得,有时候早早放弃,反而能让病人少受些苦楚,走得安详些…” 他抬起头,目光从手稿移向沈慕白,眼神变得清亮而认真:“但跟他接触多了,看他捣鼓那些稀奇古怪却着实有用的东西,听他讲那些‘黄金时间’、‘争分夺秒’的道理…我这脑子啊,好像也跟着活络了些。现在我觉得,只要那病人还有一丝气息,心口还有一点温热,我们做大夫的,手上就有一分责任,心里就该存着十分希望!拼尽全力去抢,去搏,哪怕最后…至少无愧于心。” 沈慕白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最后一丝玩笑之色也敛去了。他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感慨和认同。 “师兄此言,深得我心。”他沉声道,“林先生带来的,不止是几样奇术,更是一种…不一样的行医之道,一种对‘可能’的坚持。这条路,或许你我刚开始走,但能同行一程,相互砥砺,已是幸事。” 厢房里药香弥漫,混着淡淡的炭火气。苏文渊被垫高了枕头半靠着,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总算有了焦距,不再是死水一潭的空洞。 看见林轩掀帘进来,他眼珠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挣扎着想撑起身子。 “别动。”林轩快走两步,单手就轻轻按住了他单薄的肩膀,“躺着说话。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文渊喘了几口气,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冷…还有,胸口…一喘气就疼…” 第181章 我想娶婉娘 “正常反应。你落水后体温流失严重,冷感会持续一阵。胸口疼是因为按压,肋骨应该没断,但软骨和肌肉肯定有挫伤,好好休养些日子就能恢复。” 林轩边说边熟练地检查了他的瞳孔对光反射,又搭上他的腕脉,细数片刻,“接下来两天,你可能会发烧,咳嗽,甚至咳出带泡沫的痰,这都是肺里进了脏水的正常反应,别怕。按时喝药,尽量休息,就是最好的治疗。” 苏文渊的眼珠一直跟着林轩的动作转动,等林轩检查完,他才喃喃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姐夫…我是不是…真的死过一回?”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柳氏的抽泣停了,苏永昌抬起了头,苏文萱也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苏半夏就静静地站在林轩一侧。 林轩迎上少年迷茫又带着一丝恐惧的眼睛,没有回避,点了点头:“是。心跳呼吸停了,瞳孔也散了。再晚上半刻钟,恐怕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了。” 苏文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看向床边形容憔悴的父母和妹妹,又看回林轩,泪水模糊了视线:“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我这样…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由你来判定的。” 林轩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扫过这一家人,“你妹妹为了你,眼泪都快流干了。你娘亲差点跟着你一起去了。你爹——” 他看向那个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的男人,“他后半辈子,都会活在对你的愧疚和自责里,永远不得安宁。你觉得你不值得,但对他们而言,你的性命重过一切。” 苏文渊再也忍不住,压抑的呜咽变成了崩溃的痛哭,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柳氏扑过去抱住儿子,也跟着哭起来。苏永昌别过脸,肩头耸动。 等哭声渐渐转为抽噎,林轩才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当然,救你,是因为我是医者,见死不救违背我的原则。但活过来之后的路,怎么走,是你自己的选择。如果你觉得,活过来也依旧没意思,还想走那条绝路,我也不会拦你第二次。我的责任是把你从阎王殿门口拉回来,但要不要走进人间烟火里,权利在你。” “不!”苏文渊猛地抬起头,沾满泪水的脸上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伸出冰冷颤抖的手,一把抓住林轩的袖子,抓得指节发白,“我想活!姐夫,我想活!我…我还有想做的事,有想娶的人!” “哦?”林轩挑了挑眉。 苏文渊像是豁出去了,他看了一眼父亲,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哑声道:“爹,娘,孩儿想娶婉娘!” 苏永昌身体一震,猛地看向儿子,但这一次,预料中的雷霆暴怒没有出现,他只是嘴唇哆嗦着,眼神复杂。 “她…她是碧波阁清倌人,弹琴唱曲的。我本来想等中了举,风风光光把她赎出来,明媒正娶…可我太笨,一次又一次落榜…” 苏文渊的眼泪又流下来,这次却带着倾诉的急切,“可爹说,我要是敢娶一个妓子,就打断我的腿,把我赶出家门…还多次在我面前言语贬低讽刺她,我想反驳,又被扣上不孝的帽子…我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觉得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喜欢她什么?” 苏文渊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轩会问这个。他慢慢止住哭,眼神有些飘远,声音也柔和了些:“她…懂我。我写的那些酸诗,别人看了笑话,她却能读懂里面的不甘和抱负。我弹琴总紧张手抖,她从不笑话,反而握着我的手,教我怎么样放松…她说,功名是锦上添花的玩意,人才是根本。若人立不住,就算中了状元,也是空的。” 苏文渊眼中那簇微弱的光因为提及心上人而摇曳生辉:“她从不怨天尤人,只说乱世飘萍,能守住琴心一片、清白一身,已是侥幸。她知我屡试不第心中苦闷,却从不说‘下次定然高中’这样的虚话,只劝我‘文章贵真,心性贵直’,若读书只为功名所累,反倒失了本心……她还说,若我实在考不上,等她攒够了赎身钱,就自己赎了自己,然后我们一起离开霖安,去江南。她可以教人弹琴,我…我可以试试去蒙学教书,或者给人抄书写信…总能活下去的。” 林轩静静听着,他见过婉娘一次,虽只短暂接触,也能感受到那女子身处泥淖却努力维持的体面与内里的清傲。他微微颔首,问了一个更深入的问题:“那你此番落榜归家,心灰意冷,可曾与她说过?她又是如何回应的?” 他想知道,在苏文渊最绝望的时刻,那个女子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曾试图拉住他。 苏文渊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带着悔恨:“我…我没脸去见她。觉得自己一事无成,配不上她多年的等待和期许。只托人带了封含糊其辞、满是颓丧的信…后来,后来听人说,她收到信后,把自己关在房里重复弹奏同一首曲子,琴声凄凉悲切…她定是猜到了我的懦弱与去意,却无法可想…” 他泣不成声,“是我对不起她…” 一直沉默的苏永昌,脸色在儿子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变幻不定。震惊、痛心、一种被隐瞒的愤怒,以及听到婉娘品行言语后难以避免的一丝动容,交织在一起。 他并非今日才知儿子心系婉娘,正是知道,才更觉门第悬殊、前程尽毁,才用尽手段阻挠,甚至强行送他去省城,以期时间和距离能斩断这“孽缘”。 他以为儿子只是一时被美色所惑,年少冲动。 直到此刻,听到儿子复述那女子的言语心性,听到他们之间并非只有风花雪月,竟还有对未来的具体思量,哪怕是看似“没出息”的教书抄信…… 他长久以来基于世俗判断的坚决反对,第一次产生了巨大的裂痕。 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却不是对儿子早该坦白的抱怨,而是混杂着疲惫、后怕与深深的自责:“你…你既知她对你如此重情重义,你怎敢…怎敢就这样一死了之?你让她往后如何自处?你…你这是在拿刀子剜她的心啊!” 第182章 我能跟你学医吗 “爹…”苏文渊静静看着苏永昌,内心五味杂陈。 以往每次跟他提及婉娘,他都会大发雷霆,痛骂自己一顿。今日,竟然替婉娘… 苏永昌痛心疾首,老泪纵横,“爹是迂腐,是好面子,怕你被烟花之地迷了心窍,怕你娶了这样的女子,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毁了仕途,也毁了苏家名声…” 他喘了口气,巨大的后怕让他浑身发抖:“可爹更怕的,是你看不清人心险恶,被人利用,到头来人财两空,蹉跎一生!你若早让爹知道,她是这般…这般有风骨、有打算的女子,你们是存了这样过日子的心,爹…爹何至于一味强压硬阻,把你逼到这般田地!” 这番话语与之前的纯粹反对已有了微妙不同,重点从“绝对不行”转向了“你为何不让我了解真实情况”。 三婶紧紧握住丈夫冰凉颤抖的手,她能感受到丈夫内心防线的松动和巨大的悔意。她看向儿子,目光温柔而坚定:“渊儿,你爹说得对。死,是最傻的,也是最对不起所有人的法子。等你好了,能起身了,正大光明地去见婉娘姑娘,把事情说开。然后…” 她看了一眼丈夫,得到默许般的沉默后,继续道,“请她到家里来,不拘什么身份,就是吃顿便饭。让娘,也看看这个让我儿子惦念不忘、又差点因她而铸成大错的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文渊彻底呆住了,巨大的震惊和不敢置信的狂喜冲击着他虚弱的身体,他嘴唇哆嗦着,看看母亲,又看看虽然没有明确赞同、却也没有出声反驳、只是别过脸去抹泪的父亲,巨大的情绪波动让他几乎又要晕厥。 苏文萱又哭又笑,连忙扶住哥哥:“哥!你听见了吗?娘让你带婉娘姐姐回来!爹…爹也没说不行!” 林轩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封建家长制的坚冰,在生死考验和真挚情感面前,终于出现了裂痕。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有了沟通的可能。 他站起身:“行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好身体。等你能下床走动,后面的事情,我和你一起筹划。” 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婉娘赎身,具体需要多少银子?” 苏文渊从狂喜中回过神来,脸上掠过一丝现实的窘迫和沉重,声音低了下去:“王妈妈起初不肯,后来见婉娘心意坚决,又年岁渐长,便开了价…要,要五千两。我…我这些年攒下的,加上婉娘自己偷偷攒的体己,凑在一起,也…也还差得远。” 林轩却似乎并不太意外,他点了点头。 抢在三婶前面开口:“五千两…确实不是小数。这样,你安心养病。赎身的事,等你好了,我们从长计议。我弩箭工坊的筹备正在关键,正缺可靠的人手打理文书账目、对接物料,乃至日后可能的销售记录。你若愿意,痊愈后可来帮忙。工钱嘛,可以预支一部分,剩下的,算你技术入股,或是从日后工坊盈利中分期抵扣。总之,办法总比困难多,人活着,就有希望。” 他没有大包大揽地说“让堂姐借你”,也没有让三叔三婶直接补给,而是提供了一个切实可行、带有商业合作性质的解决方案,既给予了希望,又保全了苏文渊可能残存的自尊,更重要的,也让他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不会再去做傻事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掀帘而出,将厢房内再次响起的、混杂着感激、希望与复杂情绪的声浪关在了身后。 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廊柱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林轩刚带上厢房的门,便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不止一个。 他回头,见苏半夏正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略显疲惫的侧脸上。而在她旁边,廊柱阴影与灯笼光晕的交界处,还站着另一个纤细的身影——苏文萱。 小姑娘显然在屋里已悄悄收拾过,但哭过的痕迹依旧明显,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她微微扬着脸,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绞着衣角,可她的眼神,却与这怯生生的姿态截然不同,里面像是燃着一小簇火苗,亮得惊人,直直地望向林轩。 “姐…姐夫。”她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颤,但吐字异常清晰,在寂静的廊下听得分明。 林轩停下脚步,转向她,目光平和:“有事?” 苏文萱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往前挪了小小一步,让自己更完全地站在光晕里。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那双还红肿着的眼睛毫不闪避地看着林轩,一字一句地问道: “姐夫,我…我能跟你学医吗?” 她顿了顿,似乎怕林轩没听清,又或是怕自己退缩,语速加快了些,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决,“就像…就像你今天救我哥那样。我想学。我想知道,怎么能把人从…从那样的情况下拉回来。” “学医,” 林轩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份量,“不是只看今日救人这般‘神奇’。更多的是枯燥的背诵,繁琐的辨识,日复一日的练习,以及面对许多无能为力时的挫败。很苦,也很磨人。” “我不怕苦。” 苏文萱立刻回答,几乎没有犹豫,“再苦,能有眼睁睁看着亲人断气却什么也做不了苦吗?” 她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林轩继续道:“而且,这时代,女子行医,世所少见。即便学成,恐怕也会招来无数非议、质疑,甚至鄙夷。这条路,会比常人艰难十倍。” 苏文萱闻言,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她抬眼,目光清澈地望向苏半夏:“半夏堂姐姐也是女子,女子行商,也属实不易,但她还是做到了,而且比我爹和二叔做的更好!” 她又看向林轩,继续说道:“今日姐夫为救我哥,亲口…渡气,不也被许多人暗中指指点点,甚至可能被诋毁为‘妖术’、‘有伤风化’吗?” 她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可你救了人。活生生的人,比所有的指指点点都重要。我…我想学能救人的本事,能安身立命的本事,像半夏堂姐那样,别的,我不在乎。” 第183章 镜子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的光影在她清秀却坚定的脸庞上跳跃。一旁的苏半夏始终静静听着,此时眼中也流露出一丝赞许和感慨。 林轩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和勇气,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敷衍,没有轻视,而是带着一种看到璞玉微光的欣赏和郑重。 “好。” 他干脆地应道,仿佛这并非一件需要深思熟虑的大事,“既然你不怕苦,也不惧人言。那便从基础开始。” 苏文萱的呼吸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明日开始,先背诵《黄帝内经》‘素问篇’前五章。” 林轩给出了他的第一个“考题”,“不必贪多,务求字字清晰,理解其大意。何时背熟,何时带着书来找我。我会考你,也会开始教你认脉象、识药材。” 苏文萱的眼睛,在那瞬间,骤然亮了起来,仿佛将廊下所有的灯笼光、天上所有的星辉都吸纳了进去,璀璨得令人心动。巨大的喜悦和一种被认可的激动让她身体微微颤抖。 她没有欢呼,没有雀跃,而是后退一步,敛起衣袖,对着林轩,极认真、极端正地行了一个弟子拜见师长时的揖礼,虽因激动而略显生涩,却诚意十足: “是!谢…谢师父!” 这一声“师父”,明确划分了接下来的关系与责任。 林轩坦然受了这一礼,点了点头:“去吧,今夜好好照顾你兄长,也好好休息。学医之路,始于明日。” 苏文萱用力点头,再次一礼,这才转身,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心,轻轻推门重新进了厢房。 廊下,两位老人早已离去,又只剩下林轩与苏半夏。苏半夏望着妹妹消失的门扉,轻声道:“这丫头,平日看着最是温顺胆小,没想到…” “胆小那是长期受到父辈的压迫造成的,但绝境之下,要么彻底崩塌,要么生出意想不到的韧性。” 林轩接口,望向深邃的夜空,“她选了后者。是块学医的料子,心细,手稳,最重要的是——有‘不忍人之心’,今日照顾文渊时就看得出来。” 苏半夏侧头看他,眼中有温柔的笑意:“你倒是不拘一格,说收就收了。” “医术若能多救一人,便值得多传一人。管他是男是女。” 林轩语气淡然,却自有其超脱时代的开阔,“何况,她既有此心,此志,我何必做那拦路的顽石?” 苏半夏望着妹妹文萱离去的方向,又想起那两位泰斗争相“求教”的情景,轻声问道:“那秦老和沈老,那般郑重其事,甚至欲执弟子礼,为何你却未应下他们?” “哎呀,我的好娘子!” 林轩闻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嘎嘣”声,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与狡黠的生动表情,“那两位老爷子,岁数加起来比‘济世堂’历史都要悠长,且德高望重,名满杏林。让他们喊我一声‘师父’,我是真承受不起,更怕折寿啊!再说了,”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真拜了师,以后见面是三跪九叩啊,还是晨昏定省?我可受不住。还是现在这样好,亦师亦友,凡事有商有量,他们得了学问,我得了清净,岂不两全其美?” 苏半夏看着他这副惫懒又透着精明的模样,再对比他白日里那近乎冷酷的专注与决断,反差之大,让她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真切地漾开,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在廊下昏黄温暖的灯光里,宛如夜间悄然绽放的昙花,清丽夺目,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疲惫。 林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靥,心头猛地一跳,白日里为了鼓起勇气而落下的那一吻,其柔软温存的触感和当时悸动的心情,毫无预兆地再次清晰浮现。 他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但他立刻警醒,眼下绝非合适的时机,两人关系虽因共患难而亲近许多,却远未到可以随意唐突的地步。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猛地抬头望向庭院上空,没话找话般说道:“咳…今晚月色真不错,你看,又亮又圆。这样的夜色…倒是挺适合散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生硬。 苏半夏果然被他这突兀的话题转折弄得微微一怔,诧异地看着他忽然紧绷的侧脸线条和微微泛红的耳根,想起白日那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自己脸颊也有些发热,迟疑着轻声问:“林轩,你今日…为何突然…” 她想问“为何亲我”,却又羞于启齿,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变成了,“为何…有些不同?” “对了!” 林轩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转回头,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脸上迅速换上一种“差点忘了大事”的表情,语气也变得轻快,“娘子!为了庆祝你执掌苏家,拿到那枚沉甸甸的掌家印,为夫我可是特意准备了一份贺礼!差点忘了给你!” 说着,他像是变戏法般,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枣木盒子,递到苏半夏面前。木盒款式简洁,未施漆彩,却自有一股天然木纹的雅致。 苏半夏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眨了眨眼,惊讶道:“还有礼物?” 她接过木盒,入手微沉。想到他近日又是给耿大嫂动刀,又是将苏文渊救回,还要应付两位老人的各种医学上的问题,休息时间都不够,竟还惦记着她拿了苏家章印,特意准备了礼物,心中不由得一暖。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林轩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那份刻意的“跳脱”也收敛了些。 苏半夏依言,轻轻拨开盒口的小铜扣,打开盒盖。里面衬着一块柔软的深蓝色细棉布,包裹着一个圆形的物件。她好奇地揭开棉布,露出一个银光闪闪、做工颇为精致的圆形扁盒,盒盖上还浮雕着简单的缠枝莲纹。这材质…似银非银,光泽却异常明亮。 “这是…?” 她拿起这个颇有分量的银盒,触手冰凉。 “打开看看。” 林轩鼓励道,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苏半夏摸索到侧面的暗扣,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银盒像贝壳般向两边翻开。下一瞬,她清晰地看到,盒内平滑如水的银色“底板”上,赫然映出了一张带着疑惑神情的、纤毫毕现的容颜。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头,镜中的人也同步做出了惊讶后退的表情,连她眼中瞬间的愕然、睫毛的颤动、微微张开的唇,都看得一清二楚,远比铜镜模糊昏黄的映像要清晰百倍! “这…这是…” 她难以置信地用手指轻触那光洁冰凉的镜面,真实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幻影。 “镜子,水银镜!” 林轩看着她那难得一见的、呆愣中带着诧异的小表情,心下满意,嘴角勾起笑意,“用特殊法子做的,比铜镜清楚些。嗯…应该算是霖安城独一份吧?你夫君我可是费了不少银子,跑了好几趟铁匠铺跟老师傅琢磨许久才弄出来呢。” 他略去了具体工艺的复杂,只轻描淡写地带过。 第184章 不止是镜子 苏半夏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忍不住对着镜子仔细端详。 她脸上微热,对这样清晰的自我映像感到新奇又有点羞涩。 灯笼烛光随风摇曳,镜面清晰地映出她的容颜。 眉如新月,眼若含露,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毫无扭曲地看清自己的模样,连眼睫投下的淡淡阴影都清晰可见。 镜中的女子,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倦色,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眸光沉静,自有坚韧。 她喃喃自语:“果真清晰…连…连毛孔都看得清。” 林轩脚步放轻,走到她身后。镜中便映出了两人的身影,一高一矮,在昏黄温暖的烛光里,在夜色撩人的月光下。 “看清了?这就是你。”林轩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温和。 苏半夏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极轻地拂过冰凉的镜面:“原来…我长这个样子。” 她顿了顿,才抬头,从镜中看向身后的林轩,“这礼物太贵重了。西市胡商带来的巴掌大一块水玉镜,都要价不菲,何况这般清晰平整的。” “自家做的,成本没那么吓人。等工艺再稳定些,我给娘子做个更大的,就立在娘子闺房,每天都能看见。” 苏半夏看着他,忽然笑了。眉眼弯弯、唇角上扬、真实而柔软。 “这是我收到最好的贺礼。”她顿了顿,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止是镜子,而是你。” 林轩似乎没听清后面的话语,只是一味的尬笑:“娘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苏半夏的思绪很快从镜子本身转开。她合上镜盖,握在手中,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秀眉微蹙,看向林轩:“你昨日不是说,手头的银子都用于人情往来了吗?买衣服的银钱都没有了。那打造这镜子的银子从何而来?”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敷衍的探究。 【哎呀,大意了!】 “呃…这个嘛…” 林轩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眼神飘忽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做出一个“失策了”的表情,“本来…本来没想瞒着娘子的,只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说。” 他越是这样,苏半夏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就越清晰。她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林轩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再次把手伸进袖袋,掏出一张纸笺,以及…一张银票。他将两样东西一并递给苏半夏。 “你看吧!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银票,又抖开那张纸笺,上面是陈逸飞那笔锋略显凌厉的字迹,“本人自愿资助济世堂医学研究,捐赠白银一千两,以期共同弘扬医道,济世救人,不求回报…立据人:陈逸飞。” 苏半夏的目光快速扫过银票面额和捐赠文书,柳眉蹙得更紧。 陈逸飞? 那个沈老的徒弟,看自己时眼神总带着令人不适的估量与隐隐不甘的年轻人? 他会如此“好心”,主动捐赠这么大一笔银子给济世堂? 还“不求回报”? 她几乎立刻断定,这背后定然有林轩的手笔。 这“捐赠”,怕不是“自愿”,而是某种形式的“代价”或“补偿”。 “他…怎么会突然捐赠这么多?” 苏半夏抬眼,目光清亮,直直看向林轩,虽未明说,但眼中的疑问显而易见。 林轩干咳一声,避重就轻:“这个嘛…沈老的高徒,见识了咱们济世堂救死扶伤的精神,尤其是今日文渊之事,深感医道仁心之可贵,遂生济世之念,慷慨解囊…嗯,就是这样。”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有点飘。 苏半夏看着他这副“睁眼说瞎话”还努力维持正经的模样,差点又笑出来。 她哪里会信这套说辞。陈逸飞那人,心高气傲,若非被抓住了什么不得不低头的把柄,或是林轩用了什么法子让他“心甘情愿”地出这笔钱,绝无可能。 不过,她并没有继续追问细节。既然林轩不愿细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这么做,无疑是为了她,为了济世堂,也或许是为了敲打某些不安分的心思。知道他的这份维护之心,便已足够。有些事,不必说得太透。 她将银票和文书轻轻折好,却没有收下,而是递回给林轩,温声道:“这银子,既是捐给济世堂用于弘扬医道的,便该用在实处。你既掌总,这银子便由你收着调配吧,用在最该用的地方便是。” 夜色温柔,廊灯氤氲。镜光虽亮,不及她眼中此刻映出的信任与暖意明亮。林轩接过银票,握在手中,看着她清丽的侧影,心中一片宁静踏实。 前路或许仍有坎坷,但此刻,有人同心,便是最好的时光。 两人并肩走出济世堂,上了马车,朝苏府驶去。 很快,到了院子,林轩回想起白日苏半夏那担忧又有些绝望的神情,声音低沉了些,“今天…吓到了吧?” 苏半夏转过身,仰头看着他,坦然点头:“嗯,怕。怕文渊救不回来,三房就这么垮了。也怕你…” 她抿了抿唇,“怕你被那些流言蜚语压垮。” “流言?”林轩挑眉。 “嗯。”苏半夏眼中忧色未褪,“虽救了人,但你的法子…太过惊世骇俗。已经有人在传,说你用了‘妖法’,还有…还有你为文渊渡气,虽事急从权,但总有人会拿‘有违伦常’、‘亵渎斯文’来说嘴。沈老和秦老今日当众折节,固然能镇住一部分人,但也可能让另一些人更嫉恨。他们不敢明着质疑两位老人,矛头便会指向你。” 林轩听罢,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苏半夏看不懂的、超越这个时代的洒脱:“让他们说去。能实实在在救回人命的方法,就是最好的方法。伦常?斯文?这些东西在生死面前,轻如鸿毛。” “可是…” “娘子,”林轩打断她,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今天用的法子,叫‘心肺复苏术’。在我来的那个地方,这不是什么秘术仙法,而是很多普通百姓都应该懂得的常识。它简单,却有效,一年能救下成千上万条本不该逝去的性命。” 苏半夏微微睁大了眼睛,消化着这个信息。 “好了,娘子,时辰不早了,该休息了,明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呢!” “晚安!” 两人分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第185章 你是会疼人的 次日清晨,济世堂照常卸下门板。 可空气里飘着的东西不一样了。来抓药问诊的人,经过门口总要慢下脚步,抻着脖子往里瞅,甚至有那晓得昨日事的,悄悄朝着后院厢房方向作个揖。一夜之间,“苏家赘婿起死回生”的传闻添油加醋,在霖安城的茶摊巷口传得神乎其神。 “听说了吗?林姑爷把死透的苏三少救活了!” “何止!说是用了仙法,吹口气人就活过来了!” “秦老和沈老两位太医院院首当场就拜师了!” 林轩打着哈欠,慢悠悠晃进济世堂前堂,眼皮还沉得很。他本想着娘子一个人忙不过来,自己多少能搭把手。脚还没站稳,左右两边忽地伸出四只手,不由分说架起他就往后院拖。 “哎?秦老?沈老?什么情况?”林轩彻底醒了,身子被架着,脚差点离地,一脸懵,“你们二老昨晚探讨医术到那么晚,今日怎么起得比我这年轻小伙子还早?这精气神…不对劲啊?” 秦老和沈慕白一人一边,不由分说把他按在后院石桌前的凳子上,动作麻利得很。 秦老闻言,嘿嘿一笑,中气十足:“嘿!老夫昨晚回去,是躺下了,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你按胸口吹气的影子,还有你上次提了一嘴用烈酒克邪毒的门道!越想越觉得你小子肚里货还多着呢,根本没倒干净!这心里跟猫抓似的,能睡踏实才怪!” 沈慕白也是一脸毫无倦容,捋着胡须,眼神灼灼地接口,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林先生既不肯正式收下我们这两个老学徒,我们师兄弟两倍感无奈,也只好厚着面皮,行这‘倚老卖老’之事了。实在是对这未知医道,心向往之,这求学之心一旦燃起,便是自己也控制不住啊。见谅,见谅。” 林轩看着眼前两位白发苍苍、却眼放精光、活像抓到新奇玩具老小孩般的医林泰斗,一时语塞,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那点被强行拖起来的起床气也散了大半。 【得,这俩是尝到甜头,彻底缠上了。】 他算是明白了,在这两位医痴面前,想睡懒觉、想清闲?门都没有。 桌上早已铺开一张老长的宣纸,笔墨伺候得齐齐整整。 沈老笑着摸了摸胡须,道:“昨日看林先生救人累了,所以不忍心让你将那救世的法子写下,但经过一晚的休息,想必你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写。”秦老指着空白处,言简意赅,回归正题,“把昨日那套按胸口吹气的法子,从头到尾,一步不许落,详详细细写下来!” 沈慕白补充,眼睛发亮:“还有溺水急救的独到之处!清气道、保体温、复苏后如何看护…你每个动作的道理,都得写明白!这才是着书立说的样子。” 林轩看着那架势,知道躲不过,认命地叹了口气,揉着额角做最后挣扎:“二位老爷子,我画图成不成?画出来一目了然,旁边我再注几笔小字……” “文字为主,图示为辅!”沈慕白不客气地拍了拍桌子,“每一步为何要这样做,做错了有何后果,必须用文字讲透彻!这是要传之后世的学问,岂能马虎?” 秦老猛点头:“对!光写救活的还不够。你既说这些是从杂书里看来的,那总该知道这法子也不是万灵丹,总有救不回来的时候。哪些情形救不了,哪些是手法错了反而坏事,一并写出来!让后来的人知道深浅,知道敬畏!” 林轩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哀叹一声趴在了桌上。 【穿越过来不光要动手救人,还得当活体医学文库被逼着默写……】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沈慕白:“沈老,昨晚廊下,您不是已经执笔记录了许多吗?何须我再写一遍?” 沈慕白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医者特有的庄重:“林先生,昨夜所录,是老朽随听随记的草稿,为的是自己琢磨请教。而这一—” 他指了指面前空白的宣纸,“是‘底稿’,是这门医术的‘正本’。法子是你带来的,自然该由你亲笔留下最初、最全的样子。我记的,是我的领会;你写的,才是这门学问的‘根’。将来若要广传天下,给天下医者看的,当以此为准。” 秦老也收了玩笑神色,点头道:“老沈这话在理。这学问是你开的路,你便是立规矩的人。第一篇文字,必须出自你手。这是规矩,也是你的担子。” 两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躲是躲不掉了。 这时,苏半夏端着早膳的托盘走了进来。瞧见林轩被“按”在桌前一脸苦相,她唇角轻轻弯了弯。 她将托盘放下,里面是熬得恰到好处的米粥、几样清爽小菜,还有单独给林轩的一碗参芪汤。 她不动声色地把汤碗往林轩手边推了推,这才转向二老,温声道:“秦老,沈老,时辰尚早,纵有再要紧的学问,也先让他用了早饭吧。着书立说非一日之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沈慕白眉头一拧:“如何不急?这等活命的法子,早一天写明白,早一天传出去,便能早一天多救几人!” 秦老看了看苏半夏,又瞧了瞧桌上冒着热气的吃食,脸上严肃的神色松动了些,忽然揶揄道:“半夏丫头,你是会疼人的。行,看在你面上,让这小子先吃。” 苏半夏脸颊微热,低头摆好碗筷,没接话。 林轩如蒙大赦,赶紧端起参汤喝了一大口,趁势道:“二位老爷子,咱们打个商量。我今天保证把‘心肺复苏’和‘溺水急救’这两块核心写成初稿。剩下的,比如老人孩子孕妇该怎么区别对待,常见的错处有哪些,咱们…分期来?不然我脑子真要木了,后头剖腹产的缝合要点、消毒的门道、还有简易器械的图样,谁给你们弄?” “分期?”秦老没听懂。 “就是每天写一点,细水长流。”林轩眨眨眼,“不然一下子累趴下,那些更精细的外科道理,谁来讲?” 沈慕白和秦老对视一眼,这回倒爽快。沈慕白捋须道:“也罢,学问确实急不得。便依你,今日先完成这两部分。但务必尽心,不可敷衍!” “成交!”林轩松了口气,终于能安心喝口粥了。 窗外,晨光已彻底亮堂起来,将济世堂的匾额照得清晰。前堂外,候诊的队伍渐渐排起;专卖药皂和清凉油的柜前,依旧人来人往。 后院厢房里,苏文渊服下了新煎的汤药,呼吸声平稳绵长了许多。一切仿佛如常,又分明有些东西,在这寻常的晨光里,悄然扎下了改变的根。 第186章 给我留点面子 “林轩,这个给你!”苏半夏不知何时来到林轩身边,将他自制的两支鹅毛笔递了过来。 “我看你又要写东西,想着你用不惯毛笔,特意让小莲去你房间拿的。” 林轩接过,抬眼看她,“多谢娘子!” 沈老,秦老看着年轻后辈夫妻恩爱现场,相视一笑,笑容里充满了‘吃瓜’的味道。 见林轩终于老老实实提笔蘸墨,对着那丈长宣纸凝神落笔,秦老与沈慕白交换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眼神,总算暂时放过了他,掸了掸衣袖,转去前堂坐诊——济世堂外,等候的病患已排起了小队。 后院厢房内,药香静静弥漫。苏文渊半倚在枕上,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门帘被轻轻挑起,二房一家三口鱼贯而入。 走在前面的苏永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他在床前站定,俯身仔细看了看侄儿的脸色,才压低声音道:“渊儿,身上可松快些了?唉,你这孩子…往后可万万不能再钻这牛角尖了。天大的事,总有过去的一天,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紧随其后的柳氏,已从最初的惊吓中缓过神来,此刻眉眼间尽是慈和与后怕。她上前,很自然地替苏文渊掖了掖被角,声音温软:“就是!昨夜一得着信儿,可把我和你二伯吓坏了,紧赶着过来,偏你那会儿昏沉沉的。今儿瞧见你能睁眼说话,我这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苏文渊露在被子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家人的护短与爽利,“往后啊,再有那么些不顺心、不乐意的事儿,别闷着,来找二伯母!我既是你姨娘,又是你二伯母,总能给你说道说道,断不能让人再把你逼到这份上。” 站在父母身后的苏文博,探头探脑地瞅了堂弟几眼,见他确实能喘气能说话了,那点子担心立刻化为了惯常的嬉皮笑脸。他凑到床边,大咧咧地拍了拍被子:“我说文渊呐,不是哥说你,为了这点事儿就寻死觅活,也太没骨气啦!你看我,哪天不被爹骂得狗血淋头?要是都像你这样想不开,我坟头上的草,怕是早就郁郁葱葱,能放牛啦!” “臭小子!胡说些什么!” 苏永年一听这不着调的话,扬手作势要打,“不会说人话就闭上你那嘴!文渊是读书人,心思重,能跟你这皮猴子一样?” 柳氏立刻侧身挡在儿子面前,眼风扫向丈夫:“怎么?当着我的面还想动手?儿子话说得是不中听,可理儿是那个理儿!难道要他也学得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才好?” 苏永年立刻偃旗息鼓,讪讪道:“夫人,我哪敢啊…我就是气这混账东西口无遮拦!文渊好歹是个秀才相公,他呢?狗屁都不是,还在这儿抖机灵,脸皮厚得刀枪不入!” “哼,还不是你教出来的?” 柳氏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床上的苏文渊静静看着二伯一家这熟悉无比的、吵闹中透着亲密无间的互动,苍白干裂的嘴角,竟微微向上牵起一个细小的弧度。他缓了口气,轻声道:“多谢二伯,二伯母,文博哥挂心。我…我好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文博那张总是没心没肺、此刻却满含关切的脸上,语气里带上一丝羡慕:“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文博哥的。” “啊?羡慕我?” 苏文博一屁股在床沿坐下,指着自己鼻子,满脸不可思议,“羡慕我游手好闲,还是羡慕我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羡慕我没心没肺,傻乐呵吗?”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连苏文渊都忍不住被他逗得轻笑出声,胸口传来闷痛,却觉得那郁结之气似乎散了些。“文博哥说话…真是风趣。我羡慕二伯从不强迫你做不愿做、做不成的事,羡慕二伯母这般护着你,让你能…没什么负担,自由自在地活着。” 苏永年听了,连忙摆手:“渊儿,你可别把你二伯想得太好。这臭小子,我难道没逼过他念书?可他压根不是那块料,坐不到一刻钟就像屁股长了钉!我也总不能真把他绑在椅子上吧?” 柳氏也接口,语气是那种认命般的坦然,却又透着对儿子无条件的接纳:“是啊,渊儿。在咱们苏家,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文博哥跟你不一样,他文,文不通;武,武不就;说到经商管事,我看他也是个脑子缺根弦的,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我和你二伯早看开了,这样的‘废材’,我们能指望他什么?他能平平安安、乐乐呵呵的,别出去惹是生非给家里添堵,我们就烧高香、谢天谢地咯!” 苏文博听着爹娘这一唱一和地“埋汰”自己,脸皮再厚也有点挂不住,抗议道:“爹!娘!过分了啊!姐和姐夫可都夸过我机灵、办事得力的!你们多少给我留点面子!” 苏永年和柳氏难得默契一回,异口同声:“不给!” 苏文博:“……” 这番鲜活生动、毫无掩饰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不远处正与笔墨搏斗的林轩耳中。他握着笔,努力绷紧脸皮,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都能想象出苏文博此刻脸上那五彩纷呈的表情。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纸面,生怕自己笑出声来打破这“温馨”的场面。 这时,门帘再次被掀开,三房的苏永昌和柳氏,还有苏文萱,端着新煎好的药走了进来。见到二房一家,苏永昌脸上露出感激之色:“二哥,二嫂,文博,你们过来了。” 苏永年见正主来了,便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人我们看过了,精神头还行,你们好好照顾着。铺子里还有一堆事,我们就先不叨扰了,晚些得空再来看渊儿。” 他这话说得实在,并无虚辞。 柳氏也上前,亲热地拉住堂妹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妹妹,放宽心,孩子醒了就是老天爷保佑。我看渊儿眼神清亮了不少,这孩子骨子里有股韧劲儿,只是有时候弦别绷得太紧,该松时就得松一松。” 这话说得体贴,三婶红着眼眶连连点头。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苏文博也像弹簧一样从床边跳起来:“哎!爹,娘,等等我!三叔三婶,文萱妹妹,我先撤了,晚点再来闹…啊不是,再来探望文渊堂弟!” 话音未落,人已追着父母的身影溜出了厢房。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却仿佛因着二房一家这番插科打诨般的探望,少了几分沉重压抑,多了些许人间烟火的暖意。 苏文渊看着堂兄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父母妹妹,缓缓闭上了眼睛,胸口那持续的闷痛里,似乎渗进了一丝别样的、轻松的气息。 第187章 元戎弩细节敲定 林轩见苏文博跟着父母出来,扬声叫了一句:“小舅子,留步。” 前头苏永年和柳氏脚步一顿,相互交换了个眼色。柳氏嘴角微扬,苏永年则故意板着脸,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扔下一句:“臭小子,跟着你姐夫好好学!别整天瞎晃!” 苏文博挠挠头,转身小跑着凑到林轩的石桌前,好奇地探头探脑:“姐夫,你这写的是什么大作?咦,这笔好生奇怪…” “自己做的小玩意,比较称手些。我在写一些医学上的心得,秦老和沈老交代的‘功课’。” 林轩略显无奈地晃了晃笔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下说。对了,昨日交代你和箐箐姑娘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苏文博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一屁股坐下,挺起胸膛,颇有些邀功的意味:“姐夫放心!我和箐箐姑娘昨天可是跑断了腿,把霖安城东西南北四个市集里口碑最好的几家都访了一遍!工钱、用料、工期都初步谈过了,只等姐夫你这边的详细图纸定稿,立马就能开工!” “嗯,效率不错。” 林轩点点头,赞了一句,随即又问,“萧姑娘今日可会过来?有些细节还需与她再核对。” 苏文博左右张望了一下:“箐箐说今天会来的啊,奇怪,怎么还没见人影…” 二房夫妻和苏半夏在前堂简单寒暄了几句,刚迈出济世堂高高的门槛,迎面就见一个身着浅青色劲装的姑娘,步履如风般匆匆赶来。她步子迈得大且稳,落地无声却又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柳氏眼尖,不由得“哟嚯”低呼一声,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小声道:“瞧这姑娘的步伐身段,下盘稳得很,气息匀长,是个练家子啊!咱们霖安城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爽利的小姑娘?” 苏永年定睛一看,来人正是萧箐箐,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尴尬又无奈的神色,摇头低叹:“夫人你有所不知,这丫头…可了不得!前些日子,就在这济世堂门口,当着好些街坊和病患的面,那是一点情面不留,把我这个长辈堵得是哑口无言,老脸都快丢没了!” “哦?还有这事?” 柳氏来了兴趣,好奇地打量已经跑到近前的萧箐箐。 “可不嘛!” 苏永年压低声音,语气复杂,“更气人的是,咱们家那混小子文博,也不知道怎么惹着人家了,被这姑娘结结实实收拾了一顿,吃了不小的亏。” “啊?” 柳氏眉毛一挑,立刻追问,“是不是文博先招惹的人家姑娘?” 苏永年语塞,支吾了一下:“这个…哎,反正那臭小子也没缺胳膊少腿,年轻人打打闹闹…算了算了,咱们快走吧!” 此刻他只想拉着夫人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免得再起什么“冲突”。 “要是文博那小子今后娶了这么个‘河东狮’,为夫真不敢想象以后那鸡飞狗跳的日子!” “我可不这么认为,要是有人能治一治那臭小子,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二人聊着,脚步已经走远! 这时,萧箐箐已到了门口,她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远去的夫妇二人,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她朝站在门内的苏半夏清脆地唤了一声:“半夏姐姐!” 苏半夏对她温和一笑,点了点头。 “林先生在后院吗?” “在的。” “那我去找他!” 得了允许,萧箐箐不再耽搁,朝苏半夏略一颔首,便如一阵风似的,径直朝后院奔去,口中喊道:“林先生!” 后院这边,萧箐箐的身影刚出现,正与林轩说话的苏文博就像装了弹簧似的,“唰”地站起身,手中折扇“啪”地展开,努力扬起一个自认为最俊朗的笑容:“箐箐姑娘,早安!” 萧箐箐却仿佛没听见,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林轩身上,快步走到林轩另一侧的石凳坐下,开门见山:“林先生,我给你带了个人来。” 她侧身示意。 只见她身后,缓步走出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老者身材精干,皮肤因常年与炉火打交道而呈古铜色,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与细微的烫烧伤痕,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他穿着半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葛布短衫,步履沉稳。 “这位是包叔,” 萧箐箐介绍道,“在兵器锻造、机巧制作上有三十余年经验,是我大伯特意让我哥带来的。他说,或许能帮上林先生的忙。” 林轩闻言,立刻放下鹅毛笔,起身拱手:“包叔,有劳您跑这一趟,晚辈林轩。” 包叔并未倚老卖老,同样抱拳回礼,笑容朴实,声音洪亮:“林先生客气了。萧少爷此前与老夫多次提及先生,尤其是那‘元戎弩’的构想与效用,听得老夫心痒难耐。不瞒先生说,老头子我打了一辈子铁,造过无数刀枪剑戟,却从未听过那般精妙又实用的远程利器。此番是厚着脸皮向家主求了情,特来开开眼界,若蒙先生不弃,或许也能搭把手,略尽绵力。” 他话语坦荡,眼中那簇属于顶尖匠人见到新奇挑战时的灼热光芒,毫不掩饰。 林轩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却在萧箐箐靠近时,以极低的声音快速问道:“箐箐姑娘,这位包叔,可信否?” 萧箐箐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斩钉截铁:“林先生放心。包叔是看着我哥长大的,早年更与我大伯有过命的交情,是自己人。他的技艺和人品,在萧家也是顶尖的,我哥信他,我便信他。” “那就好。” 林轩心下稍安,伸手示意,“包叔,请坐。文博,你也坐。” 待三人重新落座,林轩也不再客套,直接取过一张新的空白纸张,重新拿起鹅毛笔。他略一沉吟,便俯身勾勒起来,边画边讲解: “既如此,我便将工坊的大致构想与几位分说。首先,地点选在城外僻静处,首要考虑隐蔽与安全。工坊整体需用砖石围墙,高大坚固,留前后两门,皆有专人看守。” 鹅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简单的线条迅速构建出轮廓。 “内部,须严格区分区域。这里是原料仓库,存放精选的木料、铁料、牛筋、胶漆等物,需防潮防火。这边是粗加工区,进行木料的初步切割、铁料的锻打成型。再往里,是精加工与组装区,不同部件在此精细打磨、钻孔、校准,最后进行组装调试。最关键的一点——” 林轩笔尖一顿,神色严肃,“所有流程,必须分工序、分批次。制作弓臂的匠人,不应知晓弩机核心部件的具体尺寸和制法;负责组装的匠人,拿到的也应是已经编号、检验合格的零部件。所有图纸,分拆保管,关键处可用代号。此举,一为防技艺外泄,二也为防备可能的…敌国细作。” 苏文博听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造弩就是找个大院子,一群铁匠木匠叮叮当当一起干活就成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又是分区又是分工序,听起来比打理铺子账目还复杂。他半张着嘴,看看图纸,又看看林轩,一脸“姐夫你这也太夸张了吧”的表情。 萧箐箐虽然对具体的匠作流程不甚精通,但她出身将门,立刻明白了林轩此举的深意——这俨然是将制作军国利器的工坊,按照军营管制的思路来管理了。她秀眉微蹙,认真听着,努力理解其中的关窍,眼中流露出思索和钦佩。 而包叔的反应则截然不同。从林轩开始讲述分工分区起,他的眼神就越发明亮,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当听到“分工序、分批次”、“图纸分拆”、“防泄密”这些措施时,他更是连连点头,口中不住低声赞叹:“妙!此法甚妙!以往打造军械,虽有监管,但匠人混杂,技艺流转难以控制,成品良莠不齐,更有泄密之虞。林先生此法,不仅保密周全,更能让匠人专精一道,提升效率与品质!老夫以往只思虑如何将器物造得更好更坚利,却未曾从全局管控、保密防谍上思虑至此!” 待到林轩大致画完工坊布局图,并简单勾勒了几样关键工具和流水线示意后,包叔已是激动得胡须微颤,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好!好!萧少爷所言果然不虚!林先生大才,非止于奇思妙想,更在于这统筹规划、防微杜渐的深远心思!老夫此番,真是不虚此行,大开眼界!” 林轩谦逊地笑了笑:“包叔过奖了,这只是些粗浅构想,具体实施,还需您这样的行家多多费心指正。” 他将画好的几张草图整理好,递给包叔,“烦请包叔与文博、箐箐姑娘一同,带着这些想法,去与选定的工匠头目细细商议,敲定最终方案。若无不妥,便可着手准备材料,择日开工了。工钱调度,文博你与箐箐姑娘商量着办,记得留好账目。” 三人闻言,俱是精神一振,知道这筹备多日的工坊项目终于要进入实质阶段了。他们小心收好图纸,起身准备离开。 苏文博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姐夫,你不跟我们一起出城去看看场地,跟工匠们碰个头吗?” 林轩无奈地指了指石桌上那才写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宣纸,又指了指前堂方向,苦笑道:“你看我走得开吗?答应了秦老和沈老的事,今日若不交出点像样的‘功课’,怕是连这济世堂的门都难出了。况且,下午我还得去耿护卫家一趟,看看耿大嫂产后恢复得如何,换药复查。工坊的事,有包叔掌眼,你和箐箐姑娘协同,我放心。” 苏文博了然,耸耸肩,做了个“姐夫保重”的表情,便与包叔、萧箐箐一同离去。 后院重新恢复安静,只余林轩对着一丈宣纸,以及前堂隐隐传来的喧嚣,继续他与“医学巨着”的艰难搏斗。 院内的阳光又移动了几分,照在墨迹未干的纸面上,新的一天,忙碌而充实,刚刚铺开画卷。 第188章 三房产业 林轩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重新提笔,对着那仿佛永远也写不完的宣纸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与“心肺复苏术”的细节搏斗,忽听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抬头,见是三叔苏永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几步外,面色复杂,喉结上下滚动。 “三叔?” 林轩放下笔,站起身来:“有事吗?可是文渊那边…” “不,不,不是。” 苏永昌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渊儿他…很好,刚喝了药,又睡下了,呼吸很平稳。是三叔…三叔有些话,想跟你单独谈谈。” “三叔请坐。” 林轩指了指旁边的石凳,自己也坐了回去,静待下文。 苏永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宽大的袖袋中取出一个深紫色的锦盒。那盒子不大,却透着几分郑重。他双手捧着盒子,轻轻放在石桌上,然后才缓缓坐下,目光落在盒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面精致的绣纹。 “林轩啊…” 他声音有些干涩,停顿了片刻,似乎仍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将那锦盒朝着林轩的方向推了推:“这里头,是我苏家三房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些…产业凭据。有城外两个田庄的地契,城里两间铺子的房契、账本钥匙,还有些零散的股契。” 林轩一愣,看向那锦盒,又看向苏永昌,不明所以。 苏永昌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诚:“昨日…在渊儿生死未卜的时候,三叔说过,只要你能救回他,三叔愿意奉上三房所有资产。” 他指着锦盒,“现在,渊儿的命是你抢回来的,这些…理当归你。” 林轩立刻站起身,毫不犹豫地将锦盒推了回去,态度坚决:“三叔,这万万使不得!昨日之言,是您爱子心切,情急之下的重诺,岂能当真?我救文渊,只因我是医者,他是病人,仅此而已。跟他是娘子的堂弟无关,跟亲戚情分无关,更与三房的资产无半毛钱关系。此事休要再提,这些您务必收好!” 苏永昌看着被推回的锦盒,没有立刻去拿,反而苦笑了一下,眼神中充满了感慨:“林轩,你先别急,听三叔把话说完。”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望向庭院一角的老槐树,声音平缓了许多:“你入赘苏家的日子也不算短了。这些时日,三叔就算再糊涂,再被那些虚名浮利蒙了眼,明里暗里,也听到了、看到了你做的许多事。济世堂在你和半夏手里,非但没有因之前的风波垮掉,反而蒸蒸日上,药皂、清凉油这些新奇有用的东西,连我都觉得佩服。更难得的是,你并未将这些视为私产,反而惠及街坊,甚至愿意将活命的神术传授于人…这份心胸和能耐,三叔自愧不如。”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林轩:“还有半夏那丫头。我是看着她长大的,自从她爹娘去后,她肩上担子重,心里苦,性子难免有些冷清戒备。可这些日子,三叔瞧着,她眉宇间的郁结散了不少,待人接物也更有主见和底气了。这变化,多半是因为你。你待她好,尊重她,支持她,这些三叔都看在眼里。” “还有文博那混小子,以前只知胡闹,让他爹和他娘操碎了心。可自从跟在你身边跑前跑后,虽然还是没个正形,但眼里有活了,说话办事也知道动点脑子了,甚至有了点想做事、想学本事的心思。这些,也都是你的功劳。”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所以啊,三叔思前想后,彻底想明白了。苏家交到你和半夏手里,比放在我这个老糊涂手里,要强上百倍、千倍!我之前…唉,之前因为那些陈年旧怨,因为自己那点可笑的面子和执念,明里暗里没少给你们长房使绊子,让半夏丫头受了许多不白之冤和委屈。现在想来,真是惭愧得无地自容。”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真诚的悔意。 “三叔,过去的事就让它…” 苏永昌摆摆手,打断他:“你让我说完。三叔老了,经此一事,更是心力交瘁。更重要的是,三叔认清了自己。这些年,我名下的田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那两间铺子,生意更是惨淡,勉强维持不亏已属不易。在经商理事、开拓进取这方面,三叔的天分有限,魄力更是不足。这些东西留在三叔手里,就像捧着会漏水的破碗,迟早败个精光,还可能拖累整个苏家。”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释然:“所以,三叔不是跟你客气,也不是报恩心切昏了头。三叔是真心实意,想把这些担子,交到你和半夏肩上。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有冲劲,更能顺应时势。这些东西在你们手里,或许才能真正发挥价值,让跟着三房吃饭的那些庄户、伙计,日子也能好过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憧憬的神色:“至于三叔我…这些年只顾着钻营攀比,逼着渊儿走那独木桥,反倒把最根本的东西丢了。等渊儿身子大好,家里的事安顿好,三叔想去城外找个合适的私塾,谋个启蒙先生的差事。不求束修丰厚,只求能做点实实在在、教化人心的事。教孩子们识字明理固然重要,但经历了渊儿这事,三叔更觉得,得让这些孩子知道,人生在世,除了功名利禄,还有亲情可贵,有心性要坚,要知道珍惜性命,懂得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些道理,或许比死读书更重要。” 林轩静静地听着,心中颇为触动。他能感受到苏永昌的转变是发自内心的,这份坦诚和托付,分量极重。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再次拒绝,而是缓声道:“三叔,您的信任和这番心意,我和半夏感激不尽。您能想通这些,放下过往执念,实在是苏家之福,更是文渊之福。” 他话锋一转,态度依旧诚恳而坚定:“但是,三房的产业,是您半生心血,更是三房立身的根本。我若就此收下,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也绝非我与半夏的本心。不过…” 林轩目光微凝,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若三叔信得过,也当真觉得精力不济,无心经营,倒不如换个方式。这些田庄铺子的地契房契,依旧归在三房名下。但具体的经营打理,可以委托给我和半夏,或者由我们推荐可靠的掌柜、庄头,按照新的章程来管理。年终结算,除去必要的开支、伙计的工钱和庄户的分成,所得利润,按一个合理的比例,大部分仍归三房所有,小部分作为管理酬劳和再发展的资金。这样一来,产业得以盘活,三房的收益也有了保障,您也能安心去做您想做的教书育人之事。” 他看着苏永昌,语气真诚:“三叔,您看这样可好?既全了您托付的心意,也免去了直接赠与的尴尬,更能让产业在您名下得以延续和发展。至于过去的不愉快,就让它随风去吧。从今往后,长房、三房,乃至二房,我们都是一家人,理应互相扶持,共同把苏家经营好,让家里的每一个成员,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活得舒心、踏实。” 苏永昌怔怔地听着林轩这番话,眼中的犹豫、决绝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动容和豁然开朗所取代。他没想到林轩会提出这样一个周全又顾全他颜面的方案。这不仅仅是拒绝馈赠,更是给出了一个切实可行、对三房长远有利的出路。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好…好!就按你说的办!林轩,三叔…谢谢你了!” 第189章 怎么亲的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后院石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林轩终于落下最后一个字,搁下那支自制的鹅毛笔,长长舒了口气,使劲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总算……都搞定了!” 他喃喃自语,顺手拿起旁边小莲早备好的、切得整齐的梨块,咬了一口,汁水清甜,瞬间缓解了伏案半日的焦躁。 “哎,说好的低调摆烂呢?这劳碌命怎么就越走越偏了……” 他自嘲地摇摇头。 前堂那边隐约传来比平日更甚的喧嚣。今日有些不同,沈慕白和秦老的诊案前,除了寻常病症,竟有好几位撩起衣袖、露出片片红疹的病患,细问之下,竟都是用了城东百草厅新出的“药皂”后引发的。 两位老医者面色凝重,一边快速诊察,一边低声交流。秦老拧眉:“似是用了劣质或未净化的碱,又或是添了不明刺激之物……” 沈慕白点头:“幸而发现尚早,未成大患。先用紫草、地榆煎水外洗,内服清热凉血之剂,应无大碍。” 他们迅速开方,并嘱咐学徒向前来购买药皂的百姓提醒,若有不适立即停用。 柜台后方,苏半夏正低头翻着账本,可那目光却许久未移动一页。她一手托腮,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纸面,嘴角不知何时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随即又像意识到什么,迅速以手背轻掩住唇,可那抹绯红已悄悄爬上了耳根。 不远处整理药材的小莲偷偷瞧见,忍不住捂着嘴低笑。一旁帮忙捣药的三七看得纳闷,凑过去极小声道:“小莲姐,半夏姐姐今日怎么了?看账本看得一会儿发呆一会儿笑的……” 小莲斜他一眼,同样压低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小屁孩,懂什么!我告诉你啊,昨日姑爷当众……亲了小姐呢!” “啊?”三七眼睛瞪圆,满脸惊奇,“怎么亲的?亲了多久?在哪里亲的?” “去去去!你昨日出去寻姑爷去了,不在现场。不过,你关注点怎这般奇怪?”小莲没好气地轻拍他一下,“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咱们济世堂啊,说不定很快就要添小主子啦!” 三七懵懂地“哦”了一声,下意识偷瞄了一眼苏半夏依旧纤细的腰身,小声嘀咕:“可……我怎样看半夏姐姐也不像怀孕了呀……” 小莲一把捂住他的嘴,哭笑不得:“笨死了!我说的是‘很快’,不是‘现在’!赶紧干活去,我去后院问问姑爷想吃什么。” 她打发走三七,理了理衣裙,这才朝后院走去。 后院,林轩刚把写满字的厚厚一叠宣纸仔细理好,用镇纸压住。小莲笑嘻嘻走近:“姑爷,晌午想吃点什么?小姐吩咐了,您写东西费神,得吃点好的补补。” 林轩摆摆手,拍拍身上沾到的墨点:“随便做些就行,我不挑。对了,我现在得去耿大哥家一趟,看看耿大嫂和孩子们。午饭帮我留在锅里温着就好,我回来再吃。” 说完,他端起剩下的梨块,边吃边快步朝前堂走去,留下一句:“我很快回来!” 经过柜台,他放缓脚步,对苏半夏道:“娘子,我去耿大哥家看看,晌午便回。” 苏半夏从账本中抬起头,眼中的柔情还未完全敛去,温声叮嘱:“路上当心,早些回来。” 目光相接,两人都有些许不自然,却又同时泛起暖意。 林轩又走到诊案边,对正忙着的秦老和沈慕白道:“二位老爷子,你们交代的‘功课’,初稿已放在后院石桌上了。得空时请务必斧正。” 沈、秦二人闻言,眼睛一亮,百忙中抬起头。沈慕白抚须颔首:“好,好!待此间事了,老夫定要细细拜读。” 秦老则挥挥手:“快去忙你的,这儿有我们呢!” 林轩这才转身出了济世堂,朝耿忠家所在的巷子走去。 耿家小院 院内热闹非凡——两个婴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一个刚弱下去,另一个立刻嘹亮地接上,中间夹杂着耿忠笨拙又焦急的哄劝声:“哦哦,不哭不哭……哎呀,这个怎么又哭了……” 里间卧房,耿忠正满头大汗,一手抱着一个襁褓,像捧着两个烫手山芋,在小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姿势僵硬。左边的孩子刚被他晃得哭声稍歇,右边那个立刻扯开嗓子嚎啕,忙得他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许氏正靠坐在床上,勉强撑起身子,眉头紧蹙地看着丈夫徒劳地忙活,又心疼孩子,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道:“夫君……怕是孩子们饿了。” 耿忠闻声停步,转过头,脸上尽是无奈,带着几分窘迫和焦虑:“我想也是……可、可这……总不能又去敲王婶家的门,麻烦人家媳妇吧?人家也有人家的活计。这日子还长着呢,老这么着也不是办法啊……” 他看向妻子,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无措,“你身子还虚着,奶水下不来,这可如何是好?” 正是一筹莫展之际,林轩的声音恰好从院门口传来,如同天降救星。 “耿大哥,耿大嫂,我来看你们了!” 林轩边喊边熟门熟路地推开虚掩的院门。 耿忠看见林轩,如见救星,苦着脸道:“姑爷您可来了!您瞧瞧,这俩小祖宗,我是真没辙了!” 林轩大步走进堂屋,又探头看了看里间卧房。许氏正靠坐在床上,脸色虽仍苍白,但精神尚可,只是眉宇间带着无奈与心疼。林轩一看便明白了七八分,问道:“这是……大嫂还没下奶?” 许氏一听,脸上顿时飞起红霞,尴尬地垂下眼帘。这话太过直白,从未有外男当面问及。 耿忠倒是实在,连连点头,愁道:“是啊姑爷!您之前交代的法子,我都试了,热水敷也敷了,可……可娘子她就是没奶水啊!您说这可如何是好啊?” 林轩走到床边,对许氏正色道:“嫂子,我需为您检查一下伤口恢复情况,再探探体温。唐突之处,还请海涵。” 许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被角。 耿忠在一旁忙道:“姑爷您尽管看!我娘子的命都是您捡回来的,还在乎这些虚礼作甚!” 林轩先用手背试了试许氏额温,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发热。” 接着他小心地揭开盖在许氏腹部的薄被,仔细查看了缝合的伤口。线脚整齐,没有红肿、渗液或出血的迹象。 “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感染。” 他轻轻盖回被子。 “嫂子,我知道您现在动一下肚子都疼得厉害,但再疼也得尽量活动。躺着的时候,可以试着轻轻左右挪动臀部,帮助肠道蠕动,把肚子里的气排出来。” 林轩耐心解释,又转头问耿忠,“耿大哥,嫂子这两天,可曾解过小便?有没有排气?” 第190章 喜当爹 耿忠皱眉回想,道:“小便……有是有,但娘子说不多,也费力。排气……好像没太注意。” “能解小便就是好事!” 林轩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这说明肾脏功能基本恢复,体内淤积的代谢废物正在排出。排气是肠道功能恢复的标志,稍晚一些也正常,但要鼓励嫂子多尝试我刚才说的轻微活动。饮食上,先从稀粥、烂面条开始,慢慢过渡。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许氏,语气温和却坚定:“嫂子,您经历了剖腹产这样的大手术,失血多,创伤大,身体处于极度虚弱和应激状态。这种情况下,泌乳延迟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是正常现象,千万不要焦虑。焦虑反而会抑制泌乳。我让耿大哥准备些鲫鱼汤,稍后您喝一些。同时,一定要让两个小家伙多吸吮,即使现在没奶,吸吮的动作本身就是最好的刺激,能加速乳汁分泌。坚持一两天,小家伙的口粮肯定会来的。” 耿忠听得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主心骨,兴奋道:“多谢姑爷指点!您先帮我看着点这俩小子,我这就去请王婶子家的媳妇过来应应急!” 说完,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哭累了暂时歇口气的婴儿并排放在许氏身边,转身就冲出了门。 不多时,耿忠便领着一位面容和善的年轻妇人回来。那妇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帮忙,利落地洗净手,熟练地抱起其中一个婴儿去了偏房开始哺乳。 两个小家伙吃饱喝足后又睡着了,世界终于清静了。 事后,耿忠拿出些铜钱要酬谢,却被那妇人坚决推回:“耿护卫快别这样!您对我们家有恩,我这也是该做的。再说,邻里之间互相帮衬也没什么的,也就是喂几口奶的事,不值当。” 说完,便告辞离去。 林轩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感慨这古时巷陌间淳朴真挚的邻里情谊,远非后世钢筋水泥森林中的淡漠可比。 送走“临时奶娘”,耿忠与床上的许氏对视一眼,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耿忠走到林轩面前,忽然抱拳,深深一揖,声音有些激动地发颤:“姑爷!我耿忠自幼孤苦,幸得苏老太公收留,才有了安身立命之所。老太公是我耿忠的再生父母,是贵人!而您,救了我娘子,保了我两个孩儿,是我们一家四口活命的恩人!大恩无以为报……” 他顿了顿,看了眼摇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儿子,继续道:“若姑爷不嫌弃,恳请您为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赐个名!我……我想让他们认您做义父!将来等您老了,让这俩小崽子给您养老送终!” 许氏在床边听着,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忍不住轻轻拉了拉耿忠的衣角,低声道:“夫君……”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莽撞了。 耿忠也意识到最后那句不妥,连忙拍了自己嘴巴一下,讪讪道:“姑爷,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心意是真真的!绝无虚言!” 林轩看着耿忠那张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膛,又看看许氏哭笑不得的表情,自己也是忍俊不禁,憋得有些辛苦。 他摆摆手,笑道:“耿大哥,快别这样。你既叫我一声姑爷,又年长于我,咱们之间不必如此。以后你也别‘姑爷姑爷’地叫了,叫我林轩或者林老弟都行。至于这两个小家伙……” 他目光柔和地看向那两张皱巴巴的小脸,“既然耿大哥和嫂子信得过,那我今日就认下这两个义子了!” 【这算不算喜当爹?还一次俩?】 他心中莫名划过一丝奇特的喜悦。 耿忠闻言大喜:“好!好!姑爷,都听您的!!” “至于取名字嘛,容我想想……” 林轩摸了摸下巴,这突如其来的“命名权”还真让他有点挠头。毕竟他自己的名字“林轩”,听说也是他爷爷当年闭着眼睛翻开《新华字典》,手指头随便一点,落在“轩”字上,就这么定下来的。 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搜肠刮肚,首先想到的自然是穿越前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试探着问道:“沐宸?浩宇?……你们觉得怎么样?” 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先咯噔一下,【这好像是21世纪新生儿重名榜上的常客了,搁这儿是不是有点太跳脱?】 耿忠和许氏对视一眼,没说话,显然对这略显“飘渺”的名字不太有感。 林轩有些尴尬,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楚辞》里的句子,回头道:“那……怀瑾,怀瑜,如何?取自‘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寓意孩子品德高尚,心怀美玉。” 耿忠眼睛顿时亮了,一拍大腿:“这个好!这个听着就好!有学问!就叫怀瑾、怀瑜!” 他虽不懂具体典故,但觉得这名字又雅致又响亮。 许氏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转而对林轩温婉笑道:“姑爷费心了。怀瑾、怀瑜,是好名字。妾身代两个孩子谢过义父赐名。” 林轩连忙摆手:“嫂子快别动,躺着就好。” 耿忠看着林轩,又看看床上安睡的两个儿子,满心都是感激和喜庆。 他瞥了眼窗外的日头,猛地一拍脑袋,正色道:“对了,姑爷……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这都过晌午了,你肯定还没用饭吧?你等着,我这就去前街酒楼叫几个好菜,打壶好酒,咱们今天可得好好喝两盅,庆祝庆祝!” 林轩这才恍然惊觉时辰不早,腹中也确实有些空了。但他连忙摆手制止:“使不得,使不得!耿大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酒菜就免了。” 他指了指床上那两个小小的襁褓,笑道,“你呀,从现在起就得开始学着精打细算了。这俩小子,现在看着小小的,往后可是实打实的‘吞金兽’,吃穿用度、读书识字,哪一样不要银子?能省则省,钱得花在刀刃上,给嫂子补身子,给孩子们备着,比什么都强。” 他边说边朝门口走去:“我出门前,已经吩咐厨房给我留了饭,这会儿应该正温着呢。我就不多留了,免得家里惦记。嫂子还需要静养,你也好好照应着。我晚些时候再过来看你们,顺便瞧瞧我这两个小义子。” 耿忠心中暖流涌动,重重地点头:“哎!都听姑爷的!路上当心,代我问小姐问好!” “是林老弟!” “好的,姑爷!” 林轩:“。。。。。。” 徐氏也在床上轻声道:“姑爷慢走,今日真是劳烦你了。” “嫂子客气了,好好休息。” 林轩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院门,轻轻带上。 耿忠站在门口,望着林轩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看屋内安然的一妻二子,只觉得此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希望。 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心里琢磨着:鲫鱼汤……得赶紧给娘子炖上。 第191章 这字迹不对劲 林轩回到济世堂时,前堂果然比平日清静许多,只有两个学徒在照看着药柜。他问了句,“怎么这般冷清?” 学徒忙答道:“回姑爷,现在是午休时间,病患们也都回家吃饭去了。这也是大小姐特意规定的,说是怕两位老人累着,所以规定了午休时间。” “那大小姐呢?” “回姑爷,秦老、沈老,还有大小姐,都在后院呢。” 林轩一听,头皮微微发麻。他可不想现在过去被两位求知若渴的老爷子逮住问东问西。于是,他做贼似的,蹑手蹑脚溜过通往后院的月亮门边, 只听里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似乎是秦老在催促什么,沈老则不紧不慢地回应 。 他更坚定了避开的心思,径直钻进了后厨。 与此同时,后院石桌旁,气氛却有些微妙。 沈慕白正拿着那叠墨迹初干的宣纸,手指近乎虔诚地抚过纸面,眼睛发亮,嘴里不住地啧啧称赞:“妙啊…条理如此清晰,原理深入浅出,步骤详实严谨,更兼有失败情形的警示…此非医案,实乃一门新学问的纲目!宝贝,真是宝贝啊!” 他恨不得将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脑子里。 苏半夏安静地站在一旁,也侧头欣赏着纸上的字迹与图示。她也想看看,自家夫君忙活一上午,究竟写出了怎样惊动两位泰斗的“杰作”。 秦老则在一旁急得有些抓耳挠腮,他瞪着沈慕白,没好气地道:“我说师弟啊,你看完了没有?该轮到师兄我了吧?你都摸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了!” “哪有那么快?” 沈慕白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说,“此等心血之作,自当一字一句,细细品味,方能领略其中精妙。师兄,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哦。” “你!” 秦老吹胡子瞪眼。 “谁让你猜拳输了的!师兄,愿赌就要服输。” “行,我认!可你也不能这么慢啊,等你品完味,天都该黑了,我瞧什么?瞧月亮吗?” 秦老气的坐在石凳上,默默吃着点心喝着茶。沈慕白只当没听见,没看见,兀自沉浸在文稿中。 忽然,他眉头微微一蹙,身体前倾,将纸张凑近了些,发出了一声疑惑的轻咦:“咦?师兄,你来看,这里…似乎有些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秦老立刻收起不满,迅速起身神色凝重地凑了过去,苏半夏也关切地靠近了些。 “是这字迹!” 沈慕白用手指点着纸面,抬头看向秦老,“你仔细看,这字迹,与你之前给我看的林先生所写关于‘胸腔闭式引流’那些笔记上的字,完全不同啊!” 秦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猛地反应过来。 对啊!他之前看林轩用毛笔写的那些东西,那字迹真是的是天马行空,鬼哭狼嚎的,每次他都要连猜带蒙。 怎么这份手稿上的字,虽然也说不上是什么书法大家,但笔画清晰流畅,结构端正,便于阅读,与之前判若两人? 他心里还嘀咕呢,刚才看沈老头看得满脸微笑,他还奇怪怎么没见对方皱眉头猜字呢… “半夏丫头,” 秦老转头看向苏半夏,疑惑道,“林轩这小子,是不是这些天偷摸着苦练书法了?这进境也太神速了吧?” 沈慕白却缓缓摇头,眼中疑惑更深:“我看不见得。字迹筋骨非短期可成。况且,你们细看这笔锋转折…” 他毕竟见多识广,隐隐觉得这不像纯用毛笔写出来的韵味。 苏半夏看着二老疑惑的样子,忍不住莞尔一笑。她走到石桌另一边,拿起那支被林轩随意搁置的鹅毛笔,递到二人面前,轻声解释道:“秦老,沈老,并非夫君练字有成。而是他用了这个——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鹅毛笔写的。他说用毛笔书写虽好,但于他而言速度太慢,且不易掌控轻重。用这鹅毛笔,他便能写得快些,字迹也显得整齐些。” “鹅毛笔?” 秦老和沈慕白同时愕然,接过那支其貌不扬却明显经过精心削制的羽毛笔,仔细端详。 沈慕白甚至用手指试了试笔尖的硬度和弹性。 “原来如此!” 秦老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怪不得!我说这小子今天上午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下笔如飞!当初让他写点烈酒医用的心得,磨磨蹭蹭一上午,硬是没憋出几个字出来,墨团倒是浪费了不少!” 沈慕白也抚须点头,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林先生真是心思奇巧,连书写工具亦有改良。此笔虽不及毛笔之挥洒韵味,但胜在便捷、书写流畅清晰,且造价低廉。若此法能推广开来,天下寒门学子在笔墨上的耗费,或可大为减少,于教化亦是一桩功德。” 秦老也连连附和:“不错不错!这鹅毛笔…,似乎确实比毛笔容易上手些。” 苏半夏站在一旁,将这件事默默记在了心里。 厨房里,小莲给林轩留的饭菜在蒸笼上温着,两菜一汤,简单却清爽。他端出来,就着灶台边飞快地扒拉完,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顺手把碗筷洗净放好。 顺便又逮着那几只肥鹅,薅了几根羽毛。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如同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潜行”。 吃饱喝足,他更不想去后院“自投罗网”了。 趁着无人注意,他溜回自己的住所,一头栽倒在那张熟悉的躺椅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多日来的紧张、疲惫,还有上午绞尽脑汁的“着书立说”,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熨帖平了。 没有追问,没有打扰,没有任务,没有需要急救的病人,只有彻底的放松。他眼皮越来越沉,很快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这一觉睡得无比踏实,直到夕阳西斜,橙红的光线挪到了脸上,他才悠悠转醒。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筋骨舒畅的懒腰,浑身的慵懒感让他忍不住喟叹:“这才是躺平该有的神仙日子啊……” 然而,这惬意的感慨只持续了三秒。 下一刻,无数待办事项便像潮水般涌进脑海——弩箭工坊的图纸细节、酒坊的构建与规划细节,耿忠家后续的复查、苏文渊溺水后的复查,三房产业的经营方案、还有答应要教给文萱的基础医术…… 当然,还有后院那两位可能还在“品鉴”他大作的老爷子。 “哎…” 他哀嚎一声,认命般地从躺椅上爬起来。 躺平?梦里想想就好。 第192章 六角绢面灯笼 林轩回到书桌前,先是又制作了两支鹅毛笔,又找出之前还剩一点没写完的关于“烈酒在医道上的用途”的稿纸。就着渐暗的天光,他重新提笔,将烈酒用于皮肤消毒、器械浸泡、高热物理降温、以及某些外用方剂引经药等方面的原理、浓度要求、注意事项,逐一补充完整。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心想这下总算对秦老有个交代了。 接着,他又将弩箭工坊和酿酒工坊的一些细节敲定,再次检查无误后,才满意得点了点头。 才休息没一会,他又铺开另一张纸,开始思考三房产业提升的问题。 不论是现代还是古代,总有那么一波人在卷。毕竟不论什么时代,没有技术革新,你所能卖的东西别人也能卖,既然大家都卖差不多的玩意,那么为了抢占市场,价格必定会形成内卷。 这也是二房和三房如今营业额屡屡下滑的原因了。 他闭眼沉思,如今香皂和清凉油的市场已经打开,口碑和销量都不错,而且,娘子还准备扩大规模生产,隐隐有着一飞冲天之势。但这主要是长房的产业。 三叔苏永昌托付的那两间铺子和田庄,需要新的、能持续盈利的点子。田庄还好,可以尝试引入更精细的作物管理或经济作物,但铺子需要能吸引顾客、有特色的商品。 他揉着额角,努力搜刮着前世的记忆。日常生活用品…除了清洁和清凉,还有什么需求是普遍又尚未被很好满足的? “口腔清洁…” 他喃喃道。 这个时代富贵人家用青盐、牙粉,但体验不佳,价格也不菲;平民百姓可能就更随意了。 或许可以试试简易的“牙膏”?用煅烧过的贝壳粉作为摩擦剂,加上薄荷、金银花、茯苓等具有清热固齿作用的中药细粉,用蜂蜜和少量甘油调和成型?成本可控,效果应该比单纯的盐或劣质牙粉好得多,而且可以打出“护齿健龈”的养生概念。 “还有…润肤。” 他想到秋冬季皮肤干燥的问题。单纯的动物油脂太腻,容易变质。或许可以尝试制作相对稳定的“面脂”或“手脂”?以精炼的茶油或杏仁油为基础,加入蜂蜡定型,再辅以珍珠粉、白芷、薏仁等有美白润泽功效的药材细末。 包装可以用小巧的陶瓷盒或竹罐,走精致实用的路线。 思路一打开,他迅速在纸上勾勒出几个产品雏形:“健齿牙粉”、“润泽面脂”、“紫草润手膏”。 又想到田庄或许可以尝试小规模种植薄荷、金银花、紫草等既可用于制药又能用于这些新产品的药材,形成一定产业链。 说干就干,他又认命般拿笔开写… 济世堂 送走最后一位病患,苏半夏与秦老、沈慕白一同锁好铺门,站在了已安静下来的街道上。夜色如墨,零星几点灯火在远处闪烁。 秦老的马车已候在门口。苏半夏如往常一样,先周到地安排两位老人上车,她正欲转身走向自家那辆青篷马车时,秦老却笑呵呵地叫住了她。 “半夏丫头,等等。” 秦老从自家马车里探出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做工颇为精巧的六角绢面灯笼,烛光透过素绢,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晕。他几步走到苏半夏面前,将灯笼递过去,“这个你拿着。回去这段路虽然不长,但夜里黑,府上那条巷子路灯又暗,有个亮堂的灯笼照着,看得清楚些,也安全。” 苏半夏微微一愣。这段从济世堂回苏宅的路,她走了不知多少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何须特意提盏灯笼?况且,秦老平日里虽关心她,却鲜少这般细致到关注她夜归照明这等小事。 她抬眼看去,只见秦老眼神有些飘忽,笑容里似乎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意味,只当是老人家今日心情好,格外关怀。 “多谢秦老记挂。” 她不便推辞长辈好意,道了声谢,接过灯笼。入手颇有些分量,做工确实不错。 秦老满意地点点头,催促道:“快上车吧,夜里风凉。” 苏半夏再次道谢,提着灯笼上了自家马车。车夫轻喝一声,马车缓缓驶离,融入夜色。 直到苏家的马车消失在街角,一直站在原地的沈慕白才踱步到秦老身边,看着他依旧笑眯眯望着马车消失方向的模样,疑惑道:“师兄,你傻乐呵什么呢?那灯笼…我记得是你这两日新做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怎么舍得给半夏丫头了?再说了,你把灯笼给了她,我们回去用什么照明?” 秦老这才收回目光,捋了捋胡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瞥了沈慕白一眼:“师弟啊,有些事情啊,你还得跟着师兄我啊,好好学学。不过区区一盏灯笼而已,何足挂齿?我们回去时,让车夫慢些走,或者再去买一盏不就行了?” 沈慕白眉头皱得更紧,上下打量着秦老:“不对劲,师兄,你今日很不对劲。说,是不是那灯笼有什么特别之处?” 秦老却不再回答,只是嘿嘿一笑,转身利落地爬上了自家的马车,坐稳后才撩开车帘,对还站在外面一脸狐疑的沈慕白喊道:“师弟,还愣着做什么?赶紧上车!回去还得好好参详林小子那篇‘大作’呢!明日说不定又有新问题要问他。” 沈慕白将信将疑地上了车,马车朝着与苏宅相反的方向驶去。车厢里,秦老靠坐着,闭目养神,嘴角那抹笑意却一直未曾散去。 苏宅,林轩书房。 苏半夏回到小院,发现林轩房内烛光都亮着。 这么晚了他还没睡?正好自己有些事情要与他商量下。 她上前敲了敲门,轻声喊道:“夫君,睡下了吗?” 正沉浸在构思与书写中的林轩被这轻微的声响打断了思绪,听闻是娘子的声音,连忙起身打开房门。 他打开房门,正好看见苏半夏提着一盏颇为雅致的灯笼,披着清冷的月色站在门口。柔和的灯笼光映着她沉静的脸庞,为这寻常的归家画面平添了几分暖意。 “娘子回来了。” 林轩迎了一步,“今日似乎比昨日稍晚些?” “嗯,收拾妥当才关门。” 苏半夏轻声应道,走近了些,将手中的灯笼微微提高,照亮彼此之间的地面,“秦老给了盏灯笼,说是夜里照着路。” 林轩看了一眼那灯笼,笑道:“秦老倒是细心。快进来吧,外头有风。” 书房内烛光明亮。苏半夏将灯笼顺手放在靠近门口的矮几上,自己则在林轩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略显拘谨,似乎有话要说。 第193章 娘子好魄力 林轩为苏半夏倒了杯温水,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娘子这么晚找我,可是有事?” 苏半夏接过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林轩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缓缓开口:“夫君,我有些事情…想同你商量。” “娘子,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气。”林轩勾了勾唇角,“夫君这个词,我爱听。娘子以后就这般称呼为夫吧,千万别改了。” 苏半夏脸唰一下红了一大片,她微微点了点头。斟酌片刻说道:“今日沈老和秦老可是对你的‘大作’赞不绝口,尤其是你用的那支笔,沈老直夸若能推广,是寒门学子的福音。” 林轩笑了笑:“胡乱写的,能入二位法眼就好。至于笔嘛,也是不值钱小玩意,改天多做几支送他们。” 苏半夏目光扫过桌上墨迹犹新的烈酒医用途文稿,又看了看旁边画着些奇怪罐子和写着“牙粉”、“面脂”字样的草纸,没有多问,只是轻声道:“秦老和沈老下午特意叮嘱,让你明日有空,再与他们说说那‘剖腹产子’的法子和细节。” 林轩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但看着苏半夏眼中柔和的光,那点无奈又化作了动力。他点点头:“好,我记下了。” “夫君,”苏半夏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开口:“今日午后,二叔来过了。他将济世堂原先由他代管的所有账目、钥匙、乃至与几位老主顾的契书,都一并交了出来,说是既已由我掌家,这些便该彻底归总。” 她顿了顿,想起苏永年离开时,站在济世堂门口,望着那依旧排着的候诊队伍和络绎不绝购买药皂的客人,脸上那复杂难言、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的神情。“二叔走时,似乎…颇有感慨。如今济世堂的声名与生意,确实一日好过一日。” 她抬眼看向林轩,眉头微蹙,流露出真实的困扰:“可正因如此,我既要打理好济世堂的本业,盯着药皂、清凉油的生产与铺货,又要分心筹划和管理药皂清凉油新工坊的诸多事宜,实在觉得力不从心,难以兼顾周全。所以,我想…” 她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目光静静地落在林轩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林轩被她看得心里莫名有点发毛,一个不太妙的预感升腾起来。 【不是吧?娘子这眼神…难道是看我最近好像“闲”下来了,实际并没有啊!想给我再加加担子?天爷啊,我就长了张劳碌脸吗?】 他心里哀嚎,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挤出一个“为娘子分忧义不容辞”的表情,试探着开口:“娘子的意思是…” 他故意停顿,做出一副深思熟虑、准备英勇就义的模样,“莫不是想让我去总管工坊那边的一应事务?行!既然娘子开口了,便是再难,为夫也定当竭力以赴,绝不推辞!” 说罢,还挺了挺胸脯。 苏半夏看着他这副明明心里打鼓、却强装豪迈的样子,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严肃商讨的气氛顿时消散不少。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清晰的了解和体贴:“不是的。夫君你每日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耿大嫂需要你复查,文渊的后续调养离不开你,三七的手伤也得你看着,秦老和沈老更是时常要向你‘取经’…更不用说,酒坊的方子、弩箭工坊的核心,哪一样不得你费心?我岂能因自己忙不过来,就再把这些繁杂的庶务压到你肩上?” 林轩闻言,心里那点小忐忑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他望着苏半夏,语气不由得更加真诚:“多谢娘子体谅。其实,与娘子每日的辛劳相比,我做的这些实在算不得什么。能看见娘子展颜,比什么都强。” 苏半夏接受了他的心意,笑容微敛,重新回到正题:“我是想…让二叔来帮忙,负责监督和管理药皂、清凉油的生产事宜。原料采购、工匠调度、品质查验、成品入库这些,交给他来统筹。” 林轩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哦?为何想到交给二叔?苏家能用的人应当不少,祖父留下的老掌柜里,应该也有可靠之人。再不济,从长房原有的伙计里提拔也行。” 苏半夏似乎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语气平稳地分析道:“正因可用之人不少,才更要选对人。祖父留下的老掌柜固然经验丰富,但他们大多年事已高,且更擅长药材生意,对药皂、清凉油这等新奇之物,未必有那份钻研和开拓的心思。从伙计里提拔,一来需要时间考察历练,二来骤然提拔,恐难服众,也易生事端。” “二叔则不同。他打理苏家庶务多年,对采买、调度、管人这些事门儿清。虽说此前有些…固执己见,但能力是实打实的。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林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与自信,“药皂和清凉油的生意,是济世堂如今乃至未来重要的财源,也是苏家产业转型的关键一步。交给外人,哪怕是老掌柜,我终究不能全然放心。而二叔,他姓苏。即便此前与我有些分歧,但在苏家整体利益面前,尤其是在他已经交出权柄、亲眼看到新路子确实可行的现在,让他来负责具体生产,既能发挥其长,也能将他重新纳入苏家发展的轨道,避免他因无事可做而生出别的念头。这比将他彻底闲置或推到对立面,要明智得多。” 林轩听着,不由得暗暗点头。苏半夏这番考虑,既有身为掌家的务实和驭下之策,也隐含着一份对家族成员的包容和引导,格局已非昔日那个只知守住济世堂的少女可比。 他抛出一个关键的疑虑:“娘子思虑周全。只是…你就不怕二叔心中仍有不甘,暗中做些手脚,或是阳奉阴违?” 苏半夏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相信,经过这些事,二叔应当看得清形势。如今苏家的掌舵人是我苏半夏,族谱与章印皆在我手。他若安分做事,自然还是苏家体面的二老爷,他的子女仍是苏家少爷小姐。他若仍执迷不悟…” 她语气微顿,虽未提高声调,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我便有权利,依族规,提请宗老,将二房一脉从族谱上暂时除名,请他们另立门户。这份决断,我现在有了。” 林轩凝视着她,片刻后,展颜一笑,真心赞道:“娘子好魄力。既然你已想得如此透彻,我自然支持。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开口。” 见他赞同,苏半夏神色也柔和下来,仿佛卸下了一个重大的决策包袱。她转而问起林轩这边的进展。 第194章 暖情香 林轩便将情况简要汇报:“酒坊的选址定了,在城外往东五里左右,以前是个染坊,地方够大,取水也方便。弩箭工坊的选址也定了,就在酒坊不远处的一片荒坡下,地势隐蔽,且有溪流可做水力辅助。这两处的具体交涉、工匠招募和前期平整,都交给文博和箐箐姑娘去跑了。况且弩箭工坊那边,今日萧箐箐还带了位老师傅来,是萧湛特意安排的,经验丰富,有他把关技术,问题应该不大。” 接着,他又将下午与三叔苏永昌的那番谈话,简单概括了一下:“还有三叔…经文渊一事,他确实改变很大。他甚至想将三房的所有产业地契直接交给我,以谢救文渊之恩。” 苏半夏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 林轩连忙道:“我自然婉拒了。不过,我提了个折中的法子,产业仍归三房名下,但具体的经营打理,可由我们帮忙或推荐人,利润大部分归三房。三叔似乎也接受了,说想去教书…” 他说完,看向苏半夏,带着点小心地问,“娘子,我这样处置,未与你商议便自作主张,你会不会怪我?” 苏半夏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摇头,唇角漾开一抹温柔而释然的弧度:“夫君,我争夺这掌家之印,最初所求,不过是保住父亲留下的济世堂,让跟随苏家的这些人有口安稳饭吃,从未想过要侵吞二房、三房的产业来壮大自己。你这样做,既全了三叔的面子和心意,又实际帮到了三房,更免了兄弟阋墙、夺人家业的恶名,是再妥当不过的了。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只要是出于本心,合乎情理,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她的话语不重,却字字清晰,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林轩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股暖流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疲惫。在这陌生世界奋斗的所有不安与孤独,似乎都在她这一句“站在你这边”里,找到了坚实的锚点。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低声喟叹,声音有些哑。 苏半夏脸颊微热,移开视线,却将话题引向了更实际的方面:“那…关于三叔那些产业的经营,你可有头绪了?你画的那些小罐子…” 见她问起,林轩精神一振,将方才关于“健齿牙粉”、“润泽面脂”、“紫草润手膏”的构想细细道来,连带着对田庄种植药材的初步想法也说了。 苏半夏听得认真,不时提出一两个关于原料成本、制作周期或可能顾客群体的问题,两人低声讨论着,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时间在融洽的交谈中悄然流逝。 放在矮几上的那盏绢面灯笼,烛火忽然轻微地“噼啪”响了两声,一股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奇异甜香,混着正常的蜡味,悄然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正说到关键处的林轩忽然顿了顿,鼻翼微动,眉头轻轻蹙起:“咦?娘子,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有点奇怪的味道?像是…某种花香混合着药材,又有点甜腻?” 他嗅觉比常人灵敏些,但这味道太淡,转瞬即逝。 苏半夏的注意力完全在方才的谈话和林轩专注的神情上,加之那气味本就极淡,她并未留意,闻言只是微微摇头:“奇怪的味道?未曾留意。许是外面飘进来的,或是蜡烛的气味?” 林轩又仔细嗅了嗅,那味道似乎真的消失了,便也不甚在意,只当自己错觉或外面传来,遂笑道:“或许吧,可能是我鼻子太灵,闻岔了。我们接着说…” 他将话题转回,继续与苏半夏探讨三房产业的规划和新产品的可行性。苏半夏听得很认真,但不知为何,随着谈话的继续,她感觉书房里似乎越来越暖和,脸颊也有些微微发热,只当是烛火烤的,并未多想。 秦宅,书房。 沈慕白正对着林轩那篇“心肺复苏术”的文稿,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在旁做着密密麻麻的笔记。秦老则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却飘向窗外沉沉夜色,嘴角挂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 沈慕白偶然抬头,看见师兄这副模样,忍不住又问:“师兄,你今晚到底怎么回事?从给了半夏丫头灯笼后就古里古怪的。” 秦老收回目光,瞥了沈慕白一眼,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并未直接回答,只含糊地低语了一句,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沈慕白听: “时辰…差不多咯。那‘暖情香’分量极轻,混在蜡烛里,遇热才缓缓散发,气味几不可察…年轻人嘛,气血旺盛,心思又正,偶尔…也需要一点点外力,捅破那层窗户纸嘛。老夫这也算是…成人之美,嘿嘿。” 沈慕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瞪大眼睛,手中的笔“啪嗒”掉在纸上,溅开一小团墨迹。他指着秦老,声音都变了调:“师、师兄!你!你竟然在灯笼蜡烛里加了…加了那种东西?!你、你这老不羞!你这不是胡闹吗?!” 秦老却老神在在,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哎,师弟,莫要大惊小怪。分量我有分寸,不过是助助兴,让他们坦诚些罢了。你看林小子和半夏丫头,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却一个比一个能藏,一个比一个别扭,看得老夫都着急。我这是帮忙,是积德!再说了,” 他狡黠地眨眨眼,“你不觉得,经此一事,他们小两口感情定然突飞猛进,以后林小子说不定更乐意把他那些压箱底的医术倒腾出来教咱们?” 沈慕白指着秦老,气得胡子直翘,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愤愤地拾起笔,狠瞪了秦老一眼:“为老不尊!胡作非为!若是出了什么差池,看你怎么收场!”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也闪过一丝无奈和…一丝好奇? 毕竟,结果似乎…嗯,很难说。 秦老只是嘿嘿笑着,重新望向窗外,想象着苏宅小院里可能正在发生的情景,脸上的笑容愈发像个恶作剧得逞的老顽童。 第195章 是时候了 谈话告一段落,林轩喝了口水,看着烛光下苏半夏沉静秀美的侧脸,想起她近日的辛劳和方才话语中对未来的清晰规划,心中涌动起一股混合着欣赏、怜惜与某种更深切情愫的暖流。 他放下茶杯,语气自然而然地变得更为柔和,带着一丝商议的口吻:“娘子,如今苏家内外逐渐理顺,济世堂根基稳固,新工坊也在筹备,你也正式执掌了家印…那我们之间…” 他本想说“那我们之间是否也该考虑一下以后更长远的打算”,比如真正像夫妻一样生活,而非仅仅是名义上的合作与互助。 然而,话刚起头,甚至还未及表明具体所指,苏半夏却像被什么刺到一般,猛地抬起头,脸色骤然苍白,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与决绝,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不!我不答应!” 林轩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和没头没脑的拒绝弄得彻底懵了,愕然地看着她。成亲以来,他从未见过苏半夏如此失态,如此激动。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放轻了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娘子?你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的话触动了哪根弦。 苏半夏也跟着站了起来,胸口微微起伏,指尖冰凉。方才林轩那未尽的话语,在她听来,却仿佛一个明确的信号——他要和离。 他完成了对祖父的承诺,帮她稳住了济世堂,化解了苏家危机,甚至让苏家有了更好的发展。 因为他,自己成功拿到了苏家掌印;二叔、三叔也不再为难于她,苏家内外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同心协力景象。这正是祖父期盼的,也是她一直努力想要达成的局面。 他仁至义尽,如今一切步入正轨,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个对他而言或许只是“责任”和“暂居”的苏家赘婿位置上?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了吗?】 这个念头带着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全部心神。 【他还是要提和离,执意要走吗?】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失落感瞬间包围了她。 【难道苏家,济世堂,都不值得他留恋吗?】 她痛苦地自问,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惶恐:【还是说…我也不能让他留下来吗?】 这些日子以来,林轩的身影早已深深嵌入她生活的每一处缝隙。 他的从容化解危机,他的奇思妙想带来生机,他救治祖父、文渊时的专注与魄力,他与自己商讨事务时的尊重与默契,甚至他偶尔流露出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却格外吸引人的疏离与风趣… 点点滴滴,早已汇聚成她心中无法忽视、无法割舍的依恋。 她不止一次想过,若没有他,济世堂或许早已易主,祖父或许早已不在,苏家仍是一盘散沙,自己可能仍在二房三房的夹缝中艰难支撑,更不会有如今这番同心协力、充满希望的新局面。 他为苏家,为她,做的太多太多了。 甚至连三房那摊日渐萎靡的产业都放在心上,费心筹划着如何提升。他为苏家可谓是呕心沥血,倾尽所能。 相比之下,苏家给了他什么?一个并无实权、甚至曾遭人白眼的赘婿名分?一些琐碎的家务牵绊?而她为他做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关心和照料,与他为苏家付出的每一份心血相比,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不能让他走,更不想让他离开。 祖父的话语犹在耳边,‘良才如美玉,蒙尘时无人问,一旦拭尽尘埃,便是众人争相追逐了’。 如今苏家需要他,济世堂需要他…而她自己,更是需要他。 可是,她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能够打动他的筹码,去恳求他留下? 恩情? 责任? 这些对他这样清风明月般的人,何其苍白无力。 巨大的恐慌和即将失去的预感,让苏半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她不能想象没有林轩的苏家会怎样,没有林轩的济世堂会怎样,更没有勇气去面对没有林轩的生活。 那种不知不觉间渗透进骨子里的依赖,那种在朝夕相处中悄然生根发芽、连他当众亲吻她时自己心中涌起的不是恼怒而是隐秘贪恋的情愫… 都在这一刻化为尖锐的痛楚和绝望的勇气。 或许…是时候了!与其眼睁睁看着他要和离,不如…做最后的尝试,哪怕是用自己作为筹码,哪怕这念头让她羞愧得浑身发烫。 至少,她要知道自己是否曾在他心中留下过一丝痕迹,是否…能成为他留下的理由之一。 心乱如麻,巨大的情感冲击让她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看着林轩,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林轩完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和此刻哀伤而决绝的眼神搞糊涂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想再问,却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从体内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热度来得突兀而猛烈,绝非书房烛火所能致。他忍不住抬手松了松衣领,额角竟沁出细汗,呼吸也有些紊乱起来:“娘子…我、我怎么突然觉得…好热…” 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暗哑。 苏半夏此刻也察觉到了林轩的异样。只见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似乎比平时更加明亮,却也有些涣散,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而她自己,方才就觉得脸颊发热,此刻那热度似乎也加剧了,心跳莫名加速,一股陌生的、酥麻的暖流在小腹间窜动。 两人都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但思绪纷乱,一时未能深想。 苏半夏看着林轩难受的样子,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冰凉的手指轻轻触到了他滚烫的手背。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似被电流击中,轻轻一颤。 “夫君…” 苏半夏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软和迷茫。 她仰起脸,望着林轩那双此刻盛满了困惑、燥热以及她看不懂的深邃情绪的眼睛,被那目光攫住,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林轩只觉得那触碰冰凉舒适,本能地想抓住那点凉意,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她的靠近,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在此刻仿佛化作了某种催化剂,让他体内那股陌生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理智的弦在高温下岌岌可危。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彼此逐渐清晰的呼吸和心跳声。某种超越言语的张力在狭小的空间里拉扯、蔓延。 苏半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林轩微微开合、显得异常红润的唇上。鬼使神差地,或许是心底那份深藏的爱恋与恐慌终于冲破了枷锁,或许是此刻暧昧灼热的气氛瓦解了理智,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在推波助澜… 她闭上了眼睛,踮起脚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难以言喻的温柔,将自己微凉的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林轩浑身一僵,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那柔软的触感和微凉的湿意却如同烙印,清晰地留在唇上。他猛地瞪大双眼。 苏半夏脸颊绯红如霞,一直蔓延到耳根和颈侧。她闭着眼,浓密的眼睫颤抖着垂下,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林轩脑中“轰”的一声,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绷断。 唇上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带着女子特有的清甜气息,与他体内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却奇异地融合,引爆了更深沉的火热。 林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右手手臂用力,将她纤细的腰肢紧紧搂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始料未及却仿佛期待已久的吻。 左手轻轻握住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放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在他的掌心微微一颤,却没有抽走。 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许多未曾明言的情愫,许多共同经历的风雨,许多默默积累的信任与依赖,似乎都在这一吻和此刻交握间,找到了最直白的注解。 烛火“噼啪”又轻响了一声,光线摇曳,将紧密相拥的两个身影投在墙上,缠绵不分。 第196章 不是梦 次日清晨,天光早已大亮。 林轩从一片温软旖旎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手下意识地往身侧摸了摸——触手冰凉,空无一物。 他心里模糊地掠过一丝失落,但浓重的睡意立刻席卷而来,他咕哝一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尚残留着些许清冷馨香的枕头里,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昨晚的梦境太过真实美好,让他舍不得彻底醒来。 济世堂,却早已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门板卸下,药香混合着清晨的空气弥漫开来。前堂里,抓药的伙计手脚麻利,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等候看诊的队伍虽不如昨日轰动时那般夸张,却也排得颇有长度,井然有序。新出的“清凉油”和“药皂”柜台前,依然围拢着不少询问和购买的街坊,人气兴旺。 秦老和沈慕白并排坐在诊案后,照常望闻问切,笔下生风。只是两人的眼角余光,总忍不住时不时瞟向柜台后方那道沉静的身影。 苏半夏一如往常,穿着素净的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翻阅着账册,时而提笔标注,时而轻声吩咐旁边的伙计。她面色平静,眼神专注,举止从容,与平日那个精明干练、一丝不苟的苏家大小姐毫无二致。 沈慕白趁着一个病患去抓药的间隙,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秦老嘀咕:“师兄,你那‘鬼主意’…是不是压根没起作用啊?你看半夏丫头,这模样,这气色,跟平时哪有半分不同?稳得像尊玉观音。” 秦老也暗自纳闷,捋着胡须的手都慢了下来,眉头微蹙,低声回应:“不应该啊…那‘暖情香’是我精心配的,分量极轻,混在上好的蜂蜡里,遇热才缓缓散发,无色无味几乎难以察觉,只有些微助兴安神之效,绝不会伤身,更不会留下痕迹…难道那丫头回去后,压根没把那灯笼提进房?或者,半路就给熄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苏半夏那般谨慎的性子,说不定真觉得提着灯笼进屋怪异,随手就放在外间了。 沈慕白想想,也觉得有道理,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叹一句:“尽喜欢瞎折腾。” 他收敛心神,继续接待下一位病人。秦老也只得暂时按下疑惑,只是心里那点“月老”未能牵成线的遗憾,挥之不去。 柜台后,苏半夏看似全神贯注在账本上,实则只有她自己知道,今日下笔的力道,似乎总有些难以控制的轻重不一。她快速处理完手头几页紧要的账目,合上账册,起身,步履如常地穿过忙碌的前堂,来到后院。 小莲正在后院晾晒新洗的药材布巾,见她过来,连忙行礼:“小姐。” 苏半夏站定,目光掠过晾晒的布巾,望向厨房方向,语气平淡地吩咐:“小莲,去厨房说一声,让他们给姑爷准备一份当归生姜羊肉汤早膳。用料要足,火候要够,炖得烂烂的。这几日天寒,姑爷…公务辛劳,炖碗热汤暖暖身子,驱驱寒气。” 她语速平稳,措辞寻常,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关照。 “好的,小姐,奴婢这就去。” 小莲应下,转身欲走。 “等等。” 苏半夏又唤住她,停顿了片刻,才看似随意地补充道,“午膳…给姑爷再加个菜。就做一份…爆炒腰花吧,让厨子做得入味些。” “啊?” 小莲闻言,惊讶地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家小姐。姑爷平日里的口味,小姐最是清楚,偏好清淡,尤爱鱼鲜和时蔬,这爆炒腰花… 似乎从未见姑爷点过,小姐也甚少安排这般浓油赤酱的菜式。 苏半夏被小莲那直白的、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得耳根蓦地一热,面上却强自维持着镇定,甚至刻意板起了些许面孔,迅速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声音略硬:“让你去就去,啊什么。” “哦…是,小姐。” 小莲连忙低下头,带着满肚子疑惑,边朝厨房走,边忍不住小声嘀咕:“当归生姜羊肉汤…爆炒腰花?姑爷什么时候换口味了?而且小姐这吩咐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她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苏宅,林轩房内。 林轩还沉浸在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满足与甜蜜的慵懒梦境边缘,嘴角无意识地上扬着。然而,一阵毫不客气、近乎砸门的“砰砰”声,粗暴地撕裂了这片宁静。 美梦瞬间破碎,林轩猛地惊醒,一股被打扰的恼怒直冲头顶。他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只觉得身下的床榻触感似乎与往日有些微不同,被褥间萦绕的那股熟悉的冷香,似乎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持久。 他下意识地抓起枕头凑到鼻尖深深一嗅,那清冽中带着一丝暖意的气息,真实得不容置疑。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昨晚…难道不是梦?! 这认知带来的冲击,让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茫然填满。他抬手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颊,清晰的痛感传来。 “嘶…真不是梦?” 他喃喃自语,眼神发亮。 “姐夫!姐夫!开门啊!太阳晒屁股啦!” 门外,苏文博那极具穿透力且不识趣的叫喊伴随着更用力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彻底打断了他的怔忡和窃喜。 林轩满腔的旖旎心思和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被这聒噪浇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断好事的极度不耐。他甚至懒得披上外袍,只穿着中衣,踩着袜子,带着一脸“你最好有天大的事”的阴沉表情,猛地拉开了房门。 苏文博完全没在意他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和糟糕的衣着,像条泥鳅似的,“嗖”一下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嘴里还在嚷嚷:“我的好姐夫,你可真能睡!这都快晌午了,你瞧瞧日头…” “砰!” 房门在林轩身后被重重关上。 林轩转过身,一步步逼近苏文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一字一顿:“苏、文、博。扰、人、清、梦,犹、如、杀、人、父、母。” 他眯起眼,活动了一下手腕,“你,最,好,真,的,有,要,紧,事。” 第197章 腰子 苏文博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姐夫身上散发出的、绝非玩笑的低气压,尤其是那眼神,怎么看都像是欲求不满……啊不,是睡眠不足导致的极度暴躁。 他吓得一个激灵,迅速后退几步,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满脸警惕:“喂喂喂!姐夫!冷静!你要做什么?我告诉你啊,我可不是那种人!你你你…别乱来啊!我可是个男子!” 看他那副如临大敌、活像要被怎么样的滑稽模样,林轩胸中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一大半,只余下深深的无奈。 他白了苏文博一眼,懒得再跟他计较,自顾自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隔夜的冷茶灌下去,才觉得喉咙舒服了些,没好气地问:“这么早…不对,这么‘及时’地跑来砸门,到底什么事?工坊选址又出问题了?还是工匠工钱谈不拢?” 苏文博见他恢复正常,才小心翼翼地把护在胸前的胳膊放下,蹭到桌边,也拉了把凳子坐下,脸上换上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神秘的色彩,压低声音道:“嘿嘿,姐夫,我这么早来找你,是有两个消息!” 林轩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苏文博立刻眉飞色舞起来:“第一件事是关于百草厅的,就他们仿咱们济世堂搞的那个‘药皂’!之前不是仗着便宜抢了不少客人吗?结果啊,不是很多人用过起红疹了嘛。那事情越闹越大,最后连官府都惊动了!宋知州虽然私下里跟贺家穿一条裤子,可架不住苦主太多,群情激愤啊!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太过偏袒。最后没办法,只能当堂让贺宗纬那个老狐狸,把卖出去的问题药皂全数召回退款,还得赔偿人家看诊抓药的银子,连误工的汤药费都得赔!我打听了一下,平均下来,每个苦主起码赔了一两银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夸张地比划着:“姐夫你算算!听说他们那天为了造势,一口气卖出去不下一千份!光是赔款,贺家这回就得白白掏出去一千多两雪花银!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 林轩很配合地问:“哦?还有更要命的?” “那当然!” 苏文博一拍大腿,“贺家为了跟咱们济世堂打价格战,把药皂价钱压得那么低,之前可是囤积了海量的原材料!如今药皂出了事,名声臭了,那些堆在仓库里的原料怎么办?全成了废物!又是一大笔银子打了水漂!啧啧啧,这次百草厅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哦!” 林轩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赔这点现银,对贺家多年积累的根基来说,确实不算伤筋动骨,最多肉痛一阵。不过嘛……” 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笑容变得有些深不可测。 他看向苏文博:“你接着说,第二件事呢?” “哦,第二件是好事!” 苏文博立刻换上汇报工作的正经表情,“弩箭工坊那边,按你的图纸,已经正式动工了! 包叔亲自在现场盯着,一板一眼,严格得很。箐箐姑娘估计也在那边监工。一切顺利,姐夫你就放心吧!” 林轩满意地颔首:“不错。那酒坊那边呢?” “酒坊更没问题!” 苏文博挺起胸膛,略带得意,“我请的可是咱们霖安城口碑最好的老师傅,工钱给得足,师傅们干劲也高。只需要将布坊改造下即可开工,如今已经开始平整地面,起灶台了。两边同时开工,保证不耽误事!” “嗯,干得不错,有长进。” 林轩难得夸了他一句。 苏文博立刻笑开了花,露出一副“那是当然”的廉价得意表情。就在这时,他鼻翼忽然动了动,像是嗅到了什么,眼神狐疑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轩身上,又使劲闻了闻:“咦?姐夫,你房里…怎么有股香味儿?怪好闻的,有点熟悉…” 林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刻站起身,夸张地用手在面前扇了扇风,语气肯定:“哪有什么香味?你闻错了吧?肯定是刚从外面进来,带了尘土气。” “不可能!我味觉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可鼻子灵着呢!” 苏文博坚持,又仔细嗅了嗅,眉头皱起,“这气味…清冷冷的,又有点暖意…嘶,真的好像在哪儿闻过…” 林轩见他真要回想起来,立刻不动声色地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对着外面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一本正经:“小舅子,消息既已带到,工坊那边也需有人照看。你若无事,就请先回吧。姐夫我还想…再补个回笼觉。” 苏文博被这明显的逐客令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补觉?这都什么时辰了…” 他一只脚刚跨出门槛,脑中灵光乍现,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抖地指着林轩,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这气味…这气味跟我半夏堂姐身上的那股冷香一模一样!姐夫,你跟我堂姐她…哦~~~~~” 他拉长了尾音,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原来如此”、“我懂的”的暧昧表情,挤眉弄眼,笑得贼兮兮。 林轩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又好气又好笑,耳根微热,佯怒道:“你胡咧咧什么!滚蛋!” “嘿嘿,被我说中了吧?” 苏文博不但不怕,反而更来劲,敏捷地往后一跳,躲开了林轩作势欲踢的脚,嘴里还不忘调侃,“可以啊姐夫!深藏不露啊!这么快就把我那位冷若冰霜、心思难测的堂姐给‘搞定’了?不愧是高人!泡妞专家!手段高超,小弟佩服,佩服啊!高,实在是高!” “你滚不滚?” 林轩被他越说越离谱,真有点绷不住了。 “滚,滚,我这就滚!” 苏文博见好就收,嘻嘻哈哈地转身就跑,跑出几步还回头冲林轩做了个鬼脸,然后竟然扯开破锣嗓子,荒腔走板地唱了起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 那魔音穿脑般的歌声回荡在小院里,林轩听得额头青筋直跳,一把关上房门,将噪音隔绝在外。他无奈地扶额,低声笑骂:“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细了?脸皮也是越来越厚,胆子更是肥得上天。” 他刚松了一口气,准备换身衣服,就听见门外又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随即是小莲清脆的呼唤:“姑爷?姑爷?您醒了吗?奴婢给您送早膳来了!” 林轩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拉开房门,只见小莲提着一个精巧的双层食盒,笑盈盈地站在门外。 “是小莲啊,快进来。” 林轩侧身让她进屋,目光落在食盒上,笑道,“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正觉得腹中空空呢。” 小莲将食盒小心地放在桌上,一边揭开盖子,一边说道:“这是小姐一大早特意吩咐厨房给您炖的当归生姜羊肉汤。小姐说了,这几日天寒,姑爷您公务辛劳,炖碗热汤,正好暖暖身子,驱驱寒气。” 浓郁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而出,汤色奶白,羊肉酥烂,看着便令人食欲大动。 林轩闻言,心中暖意融融,眉开眼笑地在桌边坐下:“还是娘子知道疼人。光是闻着这香气,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 他拿起汤匙,吹了吹热气,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鲜香醇厚,暖意瞬间从胃里扩散开,忍不住赞道:“好汤!” 小莲见他喜欢,也很高兴,又想起一事,顺口说道:“对了姑爷,小姐还特意吩咐了,说午膳给您加个菜。” “哦?加什么菜?” 林轩边喝汤边随口问道。 “爆炒腰花。” 小莲脆生生地答道,“小姐让厨子做得入味些。” “噗——!” 林轩刚送到嘴边的第二勺汤,闻言一个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小莲:“啥、啥玩意儿?腰子?” 第198章 表现太拉胯了 林轩再低头看看面前这碗热气腾腾、据说能“暖身驱寒”的羊肉汤,脑子里瞬间闪过“当归生姜羊肉汤——温补气血、补肾助阳”的效用,再结合上“爆炒腰花——以形补形,民间壮阳之物”的联想… 电光石火之间,昨夜那似梦似真、缠绵悱恻的片段,以及此刻这两道意味深长的“滋补”菜肴… 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让林轩头皮发麻、尴尬又哭笑不得的结论。 【我的老天爷!娘子这…这是在暗示我昨晚…表现…太拉胯了?!需要“大补特补”???】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炸得林轩外焦里嫩。他拿着汤匙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碗香气扑鼻的羊肉汤,忽然觉得它烫手无比,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一股混合着窘迫、心虚、甜蜜和强烈求生欲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小莲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问:“姑爷?您没事吧?是汤太烫了吗?” 林轩机械地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扯出一个笑容:“没、没事…汤很好,非常好。替我…谢谢娘子‘费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艰难。 最终,在那碗意义非凡的羊肉汤和即将到来的“爆炒腰花”双重压力下,林轩还是硬着头皮,当着小莲的面,将那一盅温补汤喝得干干净净,连里面的羊肉也嚼碎咽下,以实际行动表达了“接受关怀”的态度。 待小莲收拾了碗筷,心满意足地离开后,林轩脸上的强装镇定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沉思。昨夜种种细节,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 娘子苏半夏,平日是何等清冷自持、理智克制的一个人? 昨夜怎会那般主动? 而自己,虽对娘子早已心生情愫,却也从未想过关系会发展得如此迅猛、如此…水到渠成。 更奇怪的是,自己当时竟也全然失控,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着走。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林轩蹙眉低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气味!昨晚那股奇怪的气味!” 他清晰地记得,在意识模糊之前,确实闻到过一股极淡的、甜腻中带着奇异花香的陌生气息,当时还问过苏半夏,只是未得留意。那股气味出现后,他便觉得浑身燥热难耐,而娘子似乎也是那时脸颊绯红,眼神迷离… 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靠墙案几上那盏六角绢面灯笼——那是昨晚娘子提回来的,秦老所赠。 里面的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一小截烧干的烛芯和些许蜡泪。 林轩起身走过去,拿起灯笼,凑近那烛台残留处,极其仔细地嗅了嗅。尽管气味已非常微弱,几乎被蜡油本身的味道掩盖,但他那远超常人的敏锐嗅觉,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残留的、与昨夜记忆中如出一辙的甜腻异香! “就是它!” 林轩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这灯笼,这蜡烛,是秦老特意交给娘子的!难怪还觉得秦老怎么会送娘子灯笼,听上去就奇怪! 一股夹杂着后怕和恼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老头,怎能如此行事? 他放下灯笼,脸色沉了下来。不行,这事必须问个清楚! 说干就干,林轩迅速穿好外袍,简单洗漱一番,便径直朝济世堂走去。 济世堂,依旧是一片繁忙有序的景象。 林轩踏入前堂,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投向柜台后方。苏半夏正在核对一份药材清单,侧影沉静专注。林轩走上前,如往常般温声招呼:“娘子,我来了。” 苏半夏闻声抬头,看见是他,下意识地回以浅浅一笑。这本是夫妻间再寻常不过的互动,可不知怎的,对上林轩那双此刻似乎格外深邃、带着某种了然和温柔笑意的眼睛,苏半夏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种种,脸颊“腾”地一下,瞬间红透,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账本,手指却微微蜷缩起来。 这细微的变化,不仅林轩看在眼里,连不远处正在诊病的秦老和沈慕白,也默契地同时用眼角余光瞥见了。两位老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同时扬起一抹“果然如此”、“功德圆满”的欣慰笑意,几乎异口同声地压低声音嘀咕:“嗯,有戏!” 林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罪魁祸首”的认定更确信了几分。他清了清嗓子,缓解一下被苏半夏那罕见的羞涩模样和自己两位“长辈”那促狭目光同时聚焦的尴尬,转向秦老,语气尽量平和:“秦老,麻烦您…过来一下,晚辈有些医术上的疑难,想向您单独请教。” 秦老捋了捋胡须,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反而带着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慢悠悠起身,对沈慕白递了个“看好戏”的眼色,便跟着林轩走进了后院一间暂时闲置的厢房。 门一关上,林轩脸上的平和立刻绷不住了。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秦老,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压抑的急切和一丝责备:“秦老!您…您怎么能把那加了‘料’的灯笼给我家娘子呢?!您可知昨夜有多危险?万一娘子回去时路上遇到歹人,或是…总之,此法太过孟浪,后果不堪设想!” 秦老闻言,不仅没有慌张,反而眉头舒展开来,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得意?“哦?这么说来…昨夜,你们小两口…之间…已经…嗯?” 他拖长了语调,意思不言而喻,脸上那八卦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林轩被他这关注重点气得一噎,哭笑不得:“秦老!这是重点吗?!重点是您这做法太危险了!万一出了事,如何是好?” “哎呀,林家小子,你这可就冤枉好人了。” 秦老这才摆出一副“你小题大做”的表情,晃悠悠地踱了两步,捋着胡须,老神在在地说道,“老夫一番苦心,助你捅破那层窗户纸,你不思感激也就罢了,反倒来兴师问罪?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枉费老夫一番筹谋啊。” 第199章 狗都不备 林轩见他这副模样,知道这老顽童是吃准了自己不会真拿他怎么样,只得耐着性子:“秦老,您的心意,晚辈明白,也…感激。可您这手段,未免也太…粗糙直接了些。这并非儿戏!” “粗糙?直接?” 秦老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色看着林轩,眼中闪烁着属于老医者的精明和笃定,“林小子,你这话可就伤人了。老夫自己亲手配的方子,心里岂能没数?那‘暖情香’分量极轻,混在上等蜂蜡之中,遇热方缓缓散发,气味几不可察。其效并非迷乱神智,而是如引线,如微风,只能略微激发心底潜藏的情愫,让人更易坦诚面对本心,略去那些不必要的矜持与犹豫罢了。它就像那最后一滴酒,本身不足以醉人,却能让你看清自己早已微醺。” 他走近一步,语气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语重心长:“老夫行医数十载,见过太多有情之人因顾虑、因误会、因那该死的礼教束缚而蹉跎。你和半夏丫头,明明眼中都有彼此,却一个比一个能藏,一个比一个能忍,看得老夫都心急!我那点微末伎俩,充其量只是推了你们一把,让你们走得快些。昨夜之事能成,根源在你们自己心里早已埋下了种子。若无真情实意,便是十倍的‘暖情香’,也成就不了姻缘。你说,是也不是?” 林轩听完,心中的恼怒和后怕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和…隐秘的喜悦。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迟疑地问道:“您说的…都是真的?那香,真的无害?只是…助兴?” “自然是真的!老夫以毕生医德担保!” 秦老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不信你去问半夏丫头,她今早可有何不适?精神可好?” 林轩回想苏半夏方才虽然害羞,但气色红润(虽然可能是羞红的),眼神清亮,行动如常,确实不像是被药物所害的模样。他心中的石头这才彻底落地。 【这么说…昨晚娘子那般主动,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心里…本就喜欢我?她这是认可我啦?】 这个认知如同蜜糖,瞬间在林轩心底化开,让他眼角眉梢都忍不住漾开笑意,之前的兴师问罪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秦老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了他神色的变化,知道自己这番“教诲”起了作用。他趁机凑近,脸上又堆起那熟悉的、带着算计的慈祥笑容,压低声音道:“怎么样?林家小子,现在知道老夫对你不错了吧?这份‘大礼’,可还满意?” 林轩此刻心情大好,看着秦老那张“为老不尊”却充满善意的脸,也生不起气来,只得笑着拱手:“秦老厚爱,晚辈…铭感五内。您简直是我的亲爷爷啊!” “嘿,知道就好!” 秦老得意地捋了捋胡须,图穷匕见,“那…亲爷爷我,现在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轩心头警铃微动,有了不好的预感:“您老请说。” “你看啊,” 秦老搓了搓手,笑容愈发“和蔼可亲”,“你这‘心肺复苏术’的稿子是写完了,可那‘剖腹产’的术前消毒、过程详细要点、以及术后护理章程…是不是也该抓紧了?反正你今天看起来神清气爽,精力充沛,不如…就今天,一并写出来?也让你亲爷爷和你沈爷爷,早日学以致用,造福苍生嘛!” 林轩:“……”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人情债,最难还。尤其是,当债主还是个求知若渴的医痴的时候。 林轩看着秦老那“慈祥”又不容拒绝的笑容,只觉得未来数个时辰的伏案生涯已在眼前展开,只得仰天长叹一声,哀嚎道:“得…看来今晚又得挑灯夜战,加班加点了。” 秦老见他认命,顿时眉开眼笑,满脸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嘛!年轻人,精力旺盛,正是做学问的好时候!” 忽然,秦老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脸上浮现出一种只有男人才懂的、带着点促狭和“你懂得”的笑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对了,林小子…老夫那‘暖情香’,效果如何?可还需再备上一些?老夫这里,存货还是有些的…一般人老夫可舍不得!” 他搓了搓手指,暗示意味十足。 林轩闻言,脸上顿时一热,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挺直腰板,努力摆出一副正气凛然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咳咳…秦老,您看我还需要那玩意儿吗?我与娘子之间,如今那是情投意合,水到渠成!感情浓得…浓得都快化不开了,堪比那提神醒脑的浓咖啡!” 秦老虽没听懂“咖啡”是何物,但看林轩那副“我夫妻感情好着呢”的嘚瑟样子,便知他嘴硬。老头儿也不揭穿,只是捋着胡须,眯着眼,意味深长地追问:“哦?当真不需要再备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嘛…闺房之乐,有时添点情趣,岂不更妙?” “不备不备!” 林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试图维护自己“全靠真情”的形象,顺口秃噜了一句,“那玩意儿,狗都…” “嗯?!” 秦老笑容一收,眉毛倒竖,作势就要拂袖而去。 “别别别!秦老留步!” 林轩一看老头要翻脸,想到那香虽来历“不正”,但效果咳,确实助益良多,尤其是回想昨夜娘子难得的主动与风情,心中那点“道德坚持”立刻土崩瓦解。 他一个箭步上前,拉住秦老的衣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狗不备,我备,我备还不行吗?我的亲爷爷,您老别生气嘛!” 秦老这才转怒为喜,慢悠悠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早这么说不就完了”的表情。他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小包,迅速塞进林轩手里,同时压低声音快速叮嘱:“喏,省着点用!用法一样,混在蜡烛芯旁边最好,遇热即化,气味极淡,非贴近难以察觉。记住,过犹不及!” 林轩如获至宝,动作迅捷无比地将小油包塞进自己袖袋深处,还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仿佛在做贼。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脸上却又浮现出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耳根微微发红。 他搓了搓手,凑近秦老,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几乎像是在说某种秘密接头暗号:“那个秦老啊,晚辈还有一事,想…想向您老请教。” 第200章 我有一个朋友 “哦?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秦老见他这副扭捏模样,心中好奇更甚。 林轩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声音细若蚊蚋:“就是…您老以前在宫里…呃,帮那些贵人们做事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或者…有没有什么祖传的、温和有效的…偏方?” 秦老狐疑的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这般扭捏可不像你平日的作风啊。” 林轩顿了顿,似乎难以措辞,最终心一横,含糊道,“就是…能提升男子那方面…嗯…元阳固本、强筋健骨的…您身为男人,应该…懂的我的意思吧?” 说完,他都不敢看秦老的眼睛,只觉脸颊发烫。 秦老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了林轩一番,目光在他腰间顿了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接着便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古怪的笑意:“你?年纪轻轻,身强体健的,这就不行了?” 老头儿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探究。 林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急忙辩解:“哎!不是我不行!是我有一个朋友,他私下问我的。您想啊,我连起死回生之术都略懂那么一点点,这自然而然咨询我的人就多了,问题嘛,也是千出百怪的。额…您能明白吧? 唉唉唉,秦老,你这笑容几个意思?我想我很有必要再次申明一下,不是我,真不是我,是我一朋友!” 秦老摸着胡须,慢悠悠道:“在老夫看来,结果都一样。” 林轩被噎得无言以对,只得自暴自弃地摆摆手:“得,您就当一样吧。到底…有没有法子?” “法子嘛…” 秦老拖长了语调,眼中精光闪烁,哪还有半分刚才谈“暖情香”时的爽快,反而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甚至有点拿捏的姿态,“自然是有的。老夫在医道一途也有数十载,宫中秘方,民间奇术,倒也见识过一些。固本培元、温肾助阳的方剂,精心调配,确有其效。” 林轩一听有门,眼睛顿时亮了,如同看到了救星:“还请秦老不吝赐教!指点一二!” 秦老却虚点了点他,摇头笑道:“你啊你,老夫原以为你在医道一途上无所不能,见解新奇,没想到今日竟在这等‘阴沟’里翻了船,跑来向老夫求这等方子。真是…有趣,有趣。” 林轩面皮再厚,此刻也有些挂不住,只能讪讪道:“医者不自医嘛…况且,这、这属于专业领域不同…不,不是我啊,喂喂喂,秦老,你有点过分了啊。” “哈哈哈,想要配方,也不是不可以。” 秦老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正经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为难,“只是…此类方剂,尤其是经宫中太医改良、效果卓着的那些,多少都牵扯些…嗯,皇家秘闻或御用之物,流传出来本就不易。老夫若是这般轻易便交了出去,一来看似对宫中旧主不敬,二来嘛…” 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再明白不过——得加条件。 林轩哪里还不明白,这老狐狸是趁机又要“敲竹杠”了!但事关“男人尊严”和未来幸福,他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把心一横,咬牙道:“行!什么条件,您尽管开口!只要小子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为了男人尊严,为了能在娘子面前雄风重振,拼了! 秦老见他如此上道,满意地捋须微笑,图穷匕见:“呵呵,条件倒也简单。首先,你答应今日完成的‘剖腹产术’详解,必须保质保量,从头到尾,一步不许漏,还得加上你之前提过的‘消毒隔离’、‘术后感染防治’等要诀。其次嘛…”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待你写好剖腹产术后,老夫还需与我那沈师弟商议商议。他执掌太医院多年,库中珍奇药方、罕见药材想必更多。你这事,或许还得他帮衬一二,才能弄到最稳妥、最适合你体质的方子。所以,这第二个条件,便是你得先说服老夫,让老夫觉得值得为你开这个口,去欠沈师弟一个人情。” 林轩听得嘴角微抽,得,再怎么狡辩也没用了。 这老狐狸,不但要压榨他的脑力劳动,还想把他和沈老都拉下水!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陡然变得坚定无比,仿佛要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重重地一点头: “行!我这就回去写!保证把剖腹产术写得明明白白,图文并茂,包您和沈老满意!” 为了男人的尊严和未来的“幸福”生活,别说写一篇医案,就是写十篇,他也豁出去了!这一刻,林轩眼中燃烧的斗志,简直比入党宣誓还要虔诚和炽烈。 秦老看着他这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又搞笑的姿态,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挥挥手:“去吧去吧,好好写。写好了,咱们再谈下一步。” 林轩抱拳,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迈着一种混合了“壮烈”与“急切”的奇特步伐,匆匆出了厢房,离开济世堂、直奔自己那间卧室而去。 那里,等待他的不仅是浩如烟海的医学知识搬运工作,更是通往“重振雄风”希望之路的第一道关卡。 秦老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摇头失笑,低声自语:“年轻人啊…不过,有这份心,倒也是好事。半夏丫头,往后怕是更有‘福气’咯…” 说罢,自己也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悠哉悠哉地晃回了前堂诊室,深藏功与名! 书房内,林轩伏在案前,笔走龙蛇,心无旁骛。他将记忆中的剖腹产手术知识,结合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拆解、转化、细化。从术前准备,到麻醉考量,再到手术切口位置、层次、子宫切开方式、胎儿娩出技巧、胎盘处理、子宫缝合的层数与手法、腹腔清理、腹壁逐层缝合… 甚至包括术中可能遇到的紧急情况如大出血、羊水栓塞的古代对应处理思路,以及至关重要的术后护理:抗感染、监测生命体征、鼓励早期活动以防粘连、饮食循序渐进、观察恶露及伤口愈合情况等等。 他写得极其详尽,力求即便没有亲眼见过手术的人,也能依此勾勒出大致流程和关键所在。 洋洋洒洒,不知不觉已写满厚厚一叠纸,怕真有上万字之多。全神贯注之下,连小莲中午送来的饭菜都忘了动,那盘被特意叮嘱过的、油亮诱人的爆炒腰花,早已在食盒中凉透。 直到窗外天色渐渐由明转暗,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色吞没,林轩才搁下笔,揉了揉酸涩无比的眼睛和发僵的手腕。看着眼前这叠心血之作,成就感之余,一股更深的焦虑却涌上心头。 【完了,天都黑了…】他瞥了一眼凉透的腰花,又想起昨晚,心中顿时七上八下。【娘子今晚…还会来吗?若是她再来…我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第201章 思念的滋味 接受吧,林轩对自己这具瘦弱且没几两肌肉、又历经落水重伤的“原装”身体实在没什么信心,万一又像昨晚那样… 虽然过程美好,但结局似乎给娘子留下了需要“大补”的印象,这面子往哪儿搁?天知道明天会不会迎来十全大补汤。 不接受吧…娘子会不会误会自己对她情意不深?或是觉得她不够好?昨夜她那般主动,自己若退缩,岂不是伤她的心? 林轩苦恼地抓了抓头发,长叹一声:“唉,这原主的身子骨,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一点都不给力啊!” 他此刻无比怀念前世那具经常锻炼、熬夜、亚健康却依然谈得上生龙活虎的身体。 把前世自己也未曾经历过此男女之事的重要信息抛诸脑后! 正当他对着烛火和腰花纠结不已时,一阵熟悉而鲁莽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如同战鼓擂动,瞬间打破了书房的寂静和愁绪。 “姐夫!姐夫!在家吗?开门呐!” 苏文博那极具穿透力且毫不讲究节奏的呼喊,伴随着“砰砰砰”的砸门声,一如既往地嚣张。 林轩一听这声音就觉额头青筋直跳,无奈地起身,一边开门一边没好气地道:“小舅子,下次敲门能不能斯文点儿?你这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抄家呢…” 话说到一半,门已打开,他看到了苏文博身后那个略显单薄、脸色仍有些苍白的身影,到嘴边的埋怨立刻咽了回去,换上了关切的神情。 “文渊?你怎么下床了?快,快进来坐!” 林轩连忙将两人让进屋,顺手扶了苏文渊一把,让他坐在较软的圈椅上,“你身子还没好利索,不该这么早下地走动。来,让姐夫再看看。” 他不由分说,拉过苏文渊的手腕开始诊脉,手指感受着那仍略显细弱但已规律有力的搏动。又示意他抬头,就着烛光仔细查看他的瞳孔对光反射,清晰迅速。 “眼睛没什么问题,颅内应该无碍。” 他低声自语,随即问出一连串问题:“可还有头晕、耳鸣?咳嗽的时候胸口还疼得厉害吗?咳出的痰是什么颜色?夜里睡得好吗?会不会觉得气短,尤其是稍微活动一下之后?腹部有没有胀痛不适?小便顺畅吗,颜色如何?” 苏文渊一一作答:“头晕好多了,只是起身猛了还有些。耳鸣已无。咳嗽时胸口仍有些闷痛,但比前日轻了许多。痰…是有些灰白色,偶尔带点淡黄。夜里尚可,只是多梦。气短…走长了路确实还有些。腹部还好,小便…尚可,颜色略黄。” 林轩仔细听着,结合脉象和观察,点了点头:“恢复得确实不错,肺部还有些湿罗音,需要继续服药静养。不过总体来说,已无大碍。怎么不多休息两天?身体是第一位的。” 苏文渊摇摇头,眼神里有一种急切的光芒:“姐夫,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多谢姐夫挂心。” 旁边的苏文博早已自己找了杯子倒水喝,闻言嗤笑一声,插嘴道:“姐夫,你还不了解他?这小子除了读死书,心里头就剩那一个人儿了!躺不住了,迫不及待想见人家呢!可三叔发话了,说他出门必须经过你允许,确认身体无虞才行。这不,我就带他过来找你了嘛!” 林轩看着苏文渊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思念和急切,理解地点了点头:“感情的事,确实磨人。但也不差这一两天休养,身子好了,去见人家也更有精神不是?” 苏文渊却再次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和深情:“不,姐夫,你不知道思念一个人到极致是什么滋味。我闭上眼睛,脑海全是她;睁开眼睛,第一个想见的也是她。甚至…甚至之前在考场上,我提起笔,墨迹未干,脑子里浮现的,也是与她将来在江南小院,她弹琴我读书的画面…”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苍白脸上竟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苏文博在旁边听得直咧嘴,不屑地“嘁”了一声:“所以啊,这就是你没考上的理由?脑子里光想媳妇儿了,还能装得下圣贤文章?” “我…” 苏文渊被堂兄说得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又无从辩起。 林轩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过去的事不提了。文渊,你今日回去再好好修养一晚,把精神养足。明日,姐夫陪你一同去找婉娘。有我在,想必三叔也放心些。你看如何?” 苏文渊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起身就要行礼:“多谢姐夫!我、我正有此意!只是不敢劳烦姐夫…” “自家人,客气什么。” 提到婉娘,苏文渊的神情立刻柔和下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带着纯粹的喜悦和憧憬:“姐夫,我听说,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曲子,是你所作?婉娘她…极喜欢,唱的也很好。我也有好久,未曾听到她的琴音与歌声了…” 他仿佛已经沉浸在想象中的乐声里,呆呆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却亮得惊人。 “喂喂喂!回神了老弟!” 苏文博看不下去,伸手在他面前使劲晃了晃,打破了他的美好遐想,“那首歌的词曲,可是你堂兄我教给婉娘姑娘的!你要谢,也不能光谢姐夫,忘了你堂兄我的功劳吧?” 苏文渊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恭敬道:“是,也多谢堂兄。” “这还差不多!” 苏文博得意地一扬下巴,拍着胸脯道,“放心,明日,堂兄也陪你一同前去!咱们三兄弟一起出马,定能帮你扫平一切障碍,让你顺顺利利,抱得美人归!” 他说得豪气干云,仿佛是要去打仗。 苏文渊感激地连连点头:“多谢堂兄,多谢姐夫。那我…就先回去准备了。” “嗯,去吧,好好休息。” 林轩和苏文博异口同声道。 送走了脚步都轻快几分的苏文渊,林轩回头,却发现苏文博还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怎么还不走?” 林轩挑眉问道,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稿纸。 第202章 顺其自然 苏文博嘿嘿一笑,凑近了些,脸上堆起那种“哥俩好”的谄媚笑容,压低声音道:“姐夫,别急着赶我走嘛…趁这儿没外人,教教我呗?” “教你什么?” 林轩头也不抬。 “就…你是怎么搞定我那位心思深似海、冷起来能冻死人的半夏堂姐的?” 苏文博的眼睛里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传授几招秘诀呗!你看我,至今连箐箐姑娘的手都没正经碰过几回…” 林轩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清了清嗓子,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高深莫测和小小得意的神情,慢条斯理地道:“这个嘛…说来也简单,归根结底,靠的是两个字——魅力。” “魅力?” 苏文博茫然地眨眨眼,“啥是魅力?能吃吗?能换钱吗?” “……” 林轩被他的务实噎了一下,斟酌着解释道,“魅力,是一种无形的吸引力。就是你堂姐从我身上,看到了能吸引她、打动她的特质,最终…嗯,心悦诚服。” 他说得有些含糊,总不能直说是靠超越时代的医术、理念和几次救命之恩,外加一点阴差阳错的“外力”吧。 “啊?就这么简单?” 苏文博张大嘴,觉得这答案太虚了,“不就是对人家好,让人家觉得你好吗?” “简单?” 林轩失笑,摇了摇头,“魅力这东西,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真诚、能力、担当,再加上一点恰到好处的缘分和…理解。但说难,它也确确实实难。因为它需要时间的积累,需要关键时刻的闪光,更需要两个人彼此心灵的契合。不是单方面对你好就能换来的。” 苏文博听得半懂不懂,挠挠头,忽然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那…姐夫,你觉得,箐箐姑娘…她怎么样?你觉得我有戏吗?” 他问得有些紧张,又带着期待。 林轩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稿纸,正色想了想,客观评价道:“箐箐姑娘啊,她很好。性情直率,活泼明朗,心地善良,有侠气,也不乏细腻。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苏文博脸上刚露出喜色,却听林轩话锋一转:“不过嘛…小舅子,不是姐夫打击你。你们俩之间,我其实…不太看好。” “为、为什么啊?” 苏文博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急切地问,“姐夫你也说了她很好啊!我对她也很好啊!我帮她跑腿,逗她开心,她吩咐的事我都尽力去办!” 林轩叹了口气,斟酌着用词,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伤他自尊,但也不能让他陷得太深:“你对她的好,她或许感受到了,也领情。但小舅子,好感、感谢,甚至朋友间的欣赏,和男女之情,是两码事。”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箐箐姑娘出身将门萧家,虽非嫡系长房,也是正经的小姐。萧家是何等门第?虽说如今商贾地位有所提升,但真正的世家大族,尤其是将门,对子女姻缘的门楣之见,恐怕比寻常官宦人家更重。这不是你对她好不好就能轻易跨越的。】 苏文博眼睛一亮,急忙道:“她领情了是不是?那就说明她对我有感觉啊!姐夫你没发现吗?她现在见了我,虽然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但很少真的动手揍我了!有时候我办事得力,她还会夸我两句呢!这难道不是进步?” 看着苏文博那一脸“她肯定对我有意思”的笃定和遐想,林轩一阵无语。这傻小子,完全没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或者说,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想里不愿醒来。 他也不好再泼冷水,只能含糊道:“嗯…是有些进步。但感情的事,强求不得,顺其自然吧。你也别太…一根筋。”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苏文博却仿佛得到了鼓励,美滋滋地重复着,自动理解为姐夫也看好他的“持久战”,“姐夫你放心,我有分寸!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你看你和堂姐不也是…” 他又开始挤眉弄眼。 林轩赶紧打断他,指着门口:“行了行了,天不早了,你赶紧该干嘛干嘛去!我还一堆事呢!” 再聊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把现实掰开了揉碎了讲,那太残忍。 “得令!姐夫你忙,我这就走!明日别忘了陪文渊啊!” 苏文博心情颇佳,哼着《月亮代表我的心》,晃悠着离开了。 书房终于重归安静。林轩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摇头失笑。这个活宝小舅子,在感情上还真是个乐天派的单细胞生物。 不过,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经历吧,有些跟头,总要自己摔过才知道疼。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叠厚厚的剖腹产术稿纸和旁边凉透的爆炒腰花上,刚刚被短暂打断的焦虑和“男人的烦恼”,再次涌上心头。 今夜,注定又是个需要“斗智斗勇”或“养精蓄锐”的夜晚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纤细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投在了他铺满纸张的书桌上,遮住了一片光。 林轩若有所感,抬起头。只见苏半夏不知何时已站在桌边,手里提着一个新的双层食盒,正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含着一抹温柔的浅笑。 昏黄的烛光为她清丽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边,驱散了夜色的清冷。 “娘子,你来啦?” 林轩立刻放下笔,脸上自然地绽开笑容,起身接过她手中的食盒,又手脚麻利地从旁边搬来一把椅子,仔细擦了一下,紧挨着自己书桌放好,“快坐。前堂都忙完了?” “嗯,都安置妥当了。” 苏半夏依言坐下,目光扫过书桌一角那个原封不动的午膳食盒,眉头微蹙,“午饭…没吃?是厨房做得不合胃口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不是那腰花太油腻,他不喜欢? 林轩连忙摆手,尴尬地笑了笑:“哪能呢!是我自己,一写起这些东西就忘了时辰,等想起来,饭都凉透了。不是菜的问题,是我太投入了。” 他可不敢说是因为看到腰花“压力山大”才故意忘了吃。 苏半夏闻言,神色稍缓,将带来的新食盒轻轻推到他面前:“晚膳我帮你带来了,趁热吃吧。吃完再写也不迟,不急在这一时。” 她的声音柔和,带着一种家常的熨帖。 林轩摸了摸确实有些空瘪的肚子,从善如流地接过食盒:“正好,被娘子一说,还真觉得饿了。多谢娘子关心。” 话虽如此,打开食盒盖子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里默念:千万别是腰子鹿鞭虎骨酒之类… 第203章 不要和离,好不好 食盒揭开,热气混合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里面是两菜一汤,并一碗晶莹的白米饭。 苏半夏在一旁轻声介绍:“这是 黄芪枸杞乌鸡汤 ,最是温补益气。这是 清炒山药木耳 ,健脾润肺。这是 核桃炒虾仁 ,听说…补脑益智。看你近日这般辛劳,小莲说你今日午间都未曾休息,我便想着让厨房做些清淡滋补的,给你补补身子。”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关心他过度劳累。 林轩看着那碗汤色金黄、飘着枸杞和黄芪的乌鸡汤,再看看那盘白嫩的山药和黑亮的木耳,以及另一盘粉嫩的虾仁配着琥珀色的核桃仁… 确实都是滋补的食材,但搭配得清爽,不像中午那盘腰花那般“意图明显”且油腻。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看来娘子还是体贴的,或许中午只是…巧合?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鸡汤吹了吹,送入口中。汤汁鲜美,带着药材特有的甘醇,乌鸡肉炖得酥烂,枸杞的清甜恰到好处。“嗯,好喝!” 他由衷赞道,又夹了一筷子山药木耳,口感清脆,调味清淡爽口。 苏半夏看着他吃得香,眼中笑意更深。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而宁静。林轩一边吃,一边自然地聊起天来:“今日济世堂如何?听说百草厅那边出了大乱子?” 苏半夏点点头,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从容:“嗯,前堂一切如常,沈老和秦老坐镇,诊治了不少因百草厅药皂起疹的病患,都已妥善处理。百草厅那边…”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百草厅那边,闹得颇大。贺宗纬此次是栽了个大跟头,不仅赔了银子,坏了名声,囤积的原料也成了负担。我已吩咐下去,咱们的药皂和清凉油,品质务必严格把关,价格维持原样,绝不趁乱涨价。口碑,比一时的利益更重要。” “娘子做得对!” 林轩赞许地点头,“经此一事,百姓心中自有杆秤。咱们稳扎稳打,济世堂的根基才能越来越牢。对了,二叔那边,你跟他提了药皂生产的事吗?” “午后与他谈过了。” 苏半夏放下筷子,用绢帕轻轻拭了拭嘴角,“二叔起初有些意外,但听我分析了利弊,又言明这是苏家重要的产业,交给他是因为信任他的能力,他便应承下来,说会尽心尽力。我看他神色,倒不似作伪,或许…经此一连串变故,他也确实想为苏家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那就好。我今日也见了文渊,恢复得不错,明日我要出去陪他去见个人。” “好,我明日抽空也要去看望看望耿大哥和耿大嫂。” “对了,娘子,忘了告诉你。耿大哥家里两个小家伙,以后见到我要喊我一声义父,喊娘子义母了。” 他将耿忠家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故事般讲给苏半夏听,包括耿大嫂恢复情况,还有给两个义子取名,等等。 苏半夏静静地听着,偶尔插言问一两句细节。 两人就像最寻常的夫妻,在饭桌上交流着一日的见闻、家中的事务、未来的打算。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话,却流淌着一种经过共同风雨后沉淀下来的默契与信任。 说到弩箭工坊和酒坊的进展,林轩不免又提起材料和技术问题,苏半夏则提醒他注意与萧家合作的尺度,既要借力,也需保持一定的独立性。 谈到可能的新产品“牙粉”、“面脂”,苏半夏回复已经开始让人着手做测试了。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却始终在一个温暖的光圈里。 不知不觉,饭菜见了底。林轩满足地放下碗筷,只觉得胃里暖洋洋的,连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他看向苏半夏,由衷道:“多谢娘子,这顿饭吃得很舒坦。” 苏半夏起身,开始默默收拾碗筷。她的动作轻柔而利落,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美。收拾妥当,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食盒的提梁,似乎在犹豫什么。 林轩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温声问:“娘子,还有事?” 苏半夏抬起眼帘,烛光在她清澈的眸中跳跃。她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犹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还有…深深的不安。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拉住了林轩的衣袖。这个动作对她而言,已算得上极为主动和依恋。 “夫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目光却执着地望进林轩眼底,问出了一个让林轩猝不及防的问题: “我们…不要和离,好不好?” 这句话,她说得并不流畅,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恳求,与她平日里清冷自持的模样大相径庭。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这份深藏的恐惧和期盼说出口。 林轩彻底愣住了。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昨日自己那句未说完的“那我们之间…”,竟被娘子误解成了想要提出和离!难怪她当时反应那般激烈,说出“我不答应”!也难怪她今日…又是补汤又是这般小心翼翼。 巨大的心疼和怜惜瞬间攫住了他。他看着苏半夏那带着不安和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它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拂开她额前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动作温柔无比。 “傻娘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和笑意,“我何时说过要和你和离?” 苏半夏怔怔地看着他,眼圈更红了些,却执着地追问:“那你昨日说‘那我们之间’……” 林轩忍不住笑了,笑容里有无奈,更有浓浓的宠溺:“我昨日是想说,‘那我们之间,是否该真正像夫妻一样,好好规划未来的日子了?’ 我想与你商量,往后是继续住在这小院,还是另觅住处?弩箭工坊和酒坊的收益,该如何分配?苏家的产业,我们该如何携手经营得更好?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们是否该…要个孩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苏半夏心中激起千层浪。她的脸颊瞬间绯红,连耳根都红透了,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林轩握得更紧。 “我从未想过离开你,离开苏家,离开济世堂。” 林轩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里就是我的家,你就是我的娘子。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除非娘子你嫌弃我,要赶我走。” “我怎么会…” 苏半夏急急开口,却在对上林轩含笑的目光时,意识到他是在逗她,剩下的话便哽在了喉间,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释然和欢喜。 原来,一直都是她误会了,庸人自扰。他没有想走,他甚至…想到了那么远的未来。 巨大的安心感和幸福感将她淹没,多日来的忐忑阴霾一扫而空。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被林轩握住的手,却不再冰凉,反而渐渐回暖,甚至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所以,” 林轩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笑意低语,“娘子以后别再胡思乱想,也别再给我炖那些奇奇怪怪的‘补汤’了,好吗?你夫君我…身体好得很,不需要那些。我们…来日方长。”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苏半夏听得面红耳赤,却再也生不出丝毫怀疑,只剩下满心的甜蜜和羞涩。她轻轻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明亮的灯花,仿佛也在为这一刻的冰释前嫌与情意相通而欢欣。 第204章 毕竟是个人 次日清早,天光才刚蒙蒙亮,林轩的房门就迎来了今日第一波、也是最具破坏力的“袭击”。 “砰砰砰!砰砰砰砰——!” “姐夫!姐夫!日上三竿啦!起床办正事啦!” 苏文博中气十足的嗓门穿透门板,配合着毫无节奏、仿佛在捶打战鼓般的敲门声,成功将林轩从黑甜的睡梦中粗暴拽出。 门外,苏文渊一脸忐忑地站在稍后位置,小声劝阻:“堂兄,这样…不好吧?时辰尚早,姐夫或许还未醒,我们不如稍等片刻…” “等?这事儿你能等,我可等不了!” 苏文博回头,一副“你不懂”的表情,振振有词,“这就叫快刀斩乱麻!早点帮你了却这桩相思债,姐夫才能腾出手来,全心全意帮我解决我的人生大事啊!我这可是为了大家的幸福着想!” 苏文渊听得一愣:“啊?堂兄…已有心仪之人?” 他这堂兄平日里看着没个正形,居然也情窦初开了? “那当然!” 苏文博一挺胸膛,理直气壮,“怎么,就许你有你的婉娘,不许我有我的…呃,我的目标啊?” “不不不,堂兄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到堂弟惊讶的眼神,苏文博又嬉皮笑脸地拍了拍他肩膀,“逗你玩的!瞧你吓的!来,别愣着,跟我一起敲,气势足点儿!” 说着,又要去拉苏文渊的手一起砸门。 苏文渊吓得连忙缩手,脸都白了:“使不得使不得!堂兄,这太失礼了…” 屋内的林轩,早已被那魔音穿脑般的噪音吵醒,他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试图隔绝那可怕的声响,却毫无作用。终于,他忍无可忍,猛地掀开被子,带着一身低气压,“唰”地拉开了房门,脸色黑如锅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苏、文、博!” 苏文博一看他这乌云罩顶、眼里冒火的模样,立刻敏捷地将身侧还在纠结礼数的苏文渊往自己身前一拉,完美充当了人肉盾牌,同时一脸无辜地指着苏文渊:“姐夫!冤枉啊!主要是我这文渊堂弟心急如焚,是他敲的门!我就是跟在后头,帮忙喊了两嗓子,助助威而已!真的!” 被突然推到前面的苏文渊:“…………” 他面对着姐夫明显不善的目光,手足无措,脸颊涨红,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问候:“姐、姐夫…早、早啊…”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林轩看着苏文渊那苍白虚弱又窘迫不安的模样,想起昨日对他的承诺,满腔的起床气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嗤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会儿吧,等我洗漱一下。” 他暗自腹诽:【这才几点?古代人都这么热衷于早起吗?难怪听说那些官员上朝,天不亮就得爬出被窝。自家娘子也是,每天悄无声息地就出门了,自己从来就没听见过隔壁房门响动…不过也难怪,古人嘛,没有夜生活,睡得早起的也早!】 苏文渊如蒙大赦,赶紧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走进屋,找了把离书桌最近的椅子,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苏文博则大摇大摆地跟了进来,仿佛进了自己家。他先是绕着屋子转了小半圈,这里瞧瞧林轩案头堆积如山的稿纸:“啧啧,姐夫真能写!” 那里瞄瞄床铺是否整齐:“额…起床了被子也不叠,跟我一个样,不愧是一家人。” 甚至还凑到窗边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冷香气味,最后才心满意足地踱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隔夜的冷茶,也顺便帮苏文渊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咂咂嘴,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凑近正在铜盆前掬水洗脸的林轩,压低声音,用自以为很小的音量,实则屋内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问道: “姐夫,昨晚…我堂姐没在这儿留宿吗?” “噗——!” 正在喝水的苏文渊差点呛到,连忙捂住嘴,震惊地看向苏文博,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林轩僵住的背影。 【堂、堂姐和姐夫…已经真正在一起了?我那清冷自持、对男子向来不假辞色的堂姐,居然…会在此留宿?不可能吧?就算在一起,按礼数,不也应该是姐夫去堂姐的闺房吗?】 林轩洗脸的动作顿住了,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他闭了闭眼,心里那个火苗又窜起来了:【这家伙属狗的吗?!鼻子灵得离谱!昨晚娘子不过待了几个时辰,这都能闻出来?】 他装作没听见,继续用力搓脸,试图用冷水浇灭尴尬和揍人的冲动。 苏文博见林轩不搭理他,也不气馁,摸着下巴,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用一种饱经沧桑的语气感叹道:“唉,也对。毕竟是个人,不是牲口,总也需要歇息歇息的嘛。理解,理解。” “咳!咳咳咳!” 苏文渊这次是真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看向苏文博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自己不过是躺了两天,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堂兄说话怎么…如此、如此直白不羁?! 林轩的后牙槽咬得咯吱响,他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面巾,眼神“和善”地盯住苏文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苏、文、博,你要喝茶,就安安静静喝你的。要是茶不够,我让小莲再给你沏一壶,管够。别在这儿叽里呱啦,说些有的没的。”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拿出姐夫的威严:“我与你堂姐之间的事,那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少打听,少掺和,更不许在外面瞎猜、瞎传!听见没有?” 这话主要是对苏文博说的,但也瞥了一眼满脸通红、眼神乱飘的苏文渊。 苏文博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却还是那副嬉皮笑脸:“是是是,姐夫大人!小孩子不该打听大人的事!我懂,我闭嘴!” 可他滴溜乱转的眼睛和压抑不住的嘴角,分明写着“我懂,我都懂”。 苏文渊也连忙点头,小声保证:“姐夫放心,文渊绝不敢妄言。” 林轩看着这俩活宝,一个明目张胆地“我懂”,一个吓得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只觉得头痛更甚。他快速擦干脸,整理了一下衣衫,决定不再纠缠这个危险的话题。 “行了,既然都来了,那就出发吧。” 他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明亮的天色,“文渊,你感觉如何?可撑得住?” 苏文渊立刻站起来,眼神坚定:“姐夫,我无碍的。已经好多了。” 苏文博也跳起来,揽住堂弟的肩膀,豪气道:“放心,有我和你姐夫在,保你一路顺畅!走吧走吧,别让婉娘姑娘等急了!” 三人出了门,晨光熹微,清风拂面。苏文博在前面带路,嘴里又开始哼起他那荒腔走板的调子;苏文渊走在中间,脸上带着期待与紧张交织的红晕;林轩跟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个性格迥异的“小舅子”,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第205章 二进碧波阁 清晨的碧波阁,虽不及夜晚那般灯火璀璨、宾客盈门,却也已有丝竹之声隐约传出,厅堂里散坐着不少早起的文人雅士或闲散富户,品着清茶,听着台上乐伎演奏的清新小曲,算是这时代一项颇受欢迎的晨间消遣。 林轩三人径直入内,未在厅堂停留。苏文博熟门熟路找到柜台后的王妈妈,开门见山:“王妈妈,婉娘姑娘可在?我堂弟文渊特来拜访。” 王妈妈抬头,见是苏家两位少爷和今日名声大噪的林姑爷,脸上招牌笑容顿时更盛,却也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不着痕迹地侧身,似要挡住通往楼梯的视线,笑道:“哎哟,是苏二少、三少和林姑爷大驾!婉娘她…正在练曲儿,怕是不得空。几位爷要不先在雅间歇歇,吃盏茶,老身让她收拾停当了再来?” 苏文渊心焦如焚,哪等得及,声音发颤:“王妈妈,我今日必须见她!请您通传一声,就说…就说苏文渊求见!” 他特意报了全名,而非排行。 王妈妈眼神闪烁,手里帕子绞了绞,赔笑道:“三少,不是老身不通融,实在是…婉娘此刻确有贵客在晤,特意吩咐了不让人打搅。您看这…” 林轩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缓步上前,手指似无意地敲击柜台,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王妈妈,碧波阁开门做生意,讲的是个八面玲珑。婉娘姑娘是清倌人,见谁不见谁,自有规矩。可若这‘贵客’成了挡箭牌,耽误了真正要紧的事——比如,一位世家公子生死攸关后亟需见的人——这消息传出去,恐怕对碧波阁‘体贴周到’的名声,有损吧?” 他话里没半个字威胁,却句句敲在王妈妈心坎上。 苏文渊死里逃生的事虽未张扬,但风声总有。 王妈妈额头见汗,目光在眼前三位不好惹的爷和楼上那位背景也硬的‘贵客’之间飞快逡巡,最终迫于三人‘现管’的压力,尤其是林轩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一咬牙,抬手指了指楼上东南角的方向,语速飞快地低声道:“在、在楼上‘清音阁’…几位爷,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苏文渊脸色更白,不等王妈妈说完,转身就朝楼梯冲去。 苏文博骂了句“早不说”,立刻跟上。 林轩对王妈妈微微颔首,留下一句轻飘飘却让她脊背发凉的话:“王妈妈今日为难,林某记下了。但愿婉娘姑娘无恙。” “婉娘!婉娘!” 苏文渊急切的呼喊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把推开了“清音阁”虚掩的房门。 房间内,陈设雅致,燃着淡淡的檀香。婉娘一袭水蓝色长裙,正坐在窗边的琴案前,低垂眉眼,纤指微调着古琴的弦音,带着一丝心不在焉的滞涩,侧影依旧清丽脱俗,却莫名透着一股压抑的沉寂。 而在她对面,隔着一张摆着茶点的梨花木小几,赫然坐着两位“熟人”。 贺元礼正说得眉飞色舞,而陈逸飞则端着茶盏,目光不时落在婉娘清丽的侧脸上,带着审视与一种势在必得的自傲。 “婉娘!你没事吧?” 苏文渊一眼看见婉娘,心中大石落地一半,却也顾不上礼节,快步冲到琴案旁,紧张地上下打量她,生怕她受了丝毫委屈。眼中唯有那张朝思暮想、此刻却写满惊愕的脸。 婉娘如遭电击,蓦然抬头,看清来人,整个人僵住。指尖无意划过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随后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碰触苏文渊的脸颊,仿佛在确认一个易碎的幻梦。 “文渊…真的是你吗?你…你还活着?”她声音哽住,带着巨大的惊喜和后怕,“那日收到你托人带的口信,语焉不详,满是颓丧…我、我、我以为你我今生再无…” “是我!是我!婉娘,我回来了,我再也不犯傻了!” 苏文渊一把抓住她微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自己的存在和温度,声音哽咽却坚定,“你的猜想是对的,我确实做了傻事…不过还好,姐夫爷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我还活着,我来找你了。” 两人执手相看,四目相对,恍若隔世,千言万语都凝在目光交汇处,泪水无声地从婉娘眼角滑落,苏文渊也红了眼眶,仿佛这小小的雅间里只剩下彼此,全然忘了还有旁人在场。 这深情一幕,让跟进来的苏文博和林轩松了口气,也看得有些动容。但有人却觉得格外刺眼。 陈逸飞脸色最先沉下,他自负才貌家世,方才正觉这婉娘虽不及苏半夏惊艳,却别有一番我见犹怜的风致,稍加手段不难折服。 此刻见她与这险些淹死的苏文渊如此情状,一种被冒犯和轻视的恼意油然而生。更让他不悦的是,门口出现的那个身影——林轩! 这家伙就是个扫把星,每次出现准破坏自己好事! “啧,我当是谁如此唐突。”陈逸飞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将那份不悦和鄙夷送入每个人耳中,“原来是苏三公子。大病初愈,便来这风月之地纵情,可真是不负‘风流’之名。还有你林轩——怎么,济世堂如今闲到需要你这位‘神医’每日来秦楼楚馆报到了?” 林轩仿佛才看见他,悠然踱步而入,目光在陈逸飞和贺元礼身上扫过,恍然道:“我道是哪位‘贵客’,原来是陈太医和贺少东家。失敬失敬。陈太医不在太医院钻研医道、济世救人,反倒有闲情在此品茗听曲,关心他人风流与否,这份‘忧国忧民’之心,当真令人动容啊。” 陈逸飞刚想反驳,贺元礼却早已按捺不住,霍然站起,阴鸷地盯着林轩:“林轩!这里不欢迎你!婉娘姑娘今日的辰光,已被本少爷包了!识相的,立刻带着这两个姓苏的滚出去!” 第206章 包场而已 “包了?”林轩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贺元礼,“贺少东家果然豪气。只是林某近日听闻,百草厅因那‘画虎不成’的药皂,官司缠身,赔款不断…贺少东家不坐镇家中力挽狂澜,竟还有余财在此一掷千金,博美人…呃,或者说,博陈太医一笑?这份定力,才是真豪杰。” “你!”贺元礼被戳中痛处,面皮紫胀。 陈逸飞抬手制止贺元礼,上前一步,他与林轩之间仿佛有无形的气场碰撞。他下巴微抬,恢复了那种学术上的优越感:“伶牙俐齿,徒逞口舌之快。林轩,你那些所谓‘新奇’之物,不过是用些廉价药材哗众取宠。我近日应贺少东家之请,本着‘验看民间方药,去芜存菁’之心,已将你那清凉油与药皂配方加以改良。添入珍珠粉、桃花瓣等几味滋养容颜的秘药,香气馥郁,药效提升何止数倍?你那粗劣之物,届时还有何市场可言?” 他特意瞥了婉娘一眼,续道:“好物,当配知音。而非一些只知沉溺私情、不明优劣的俗人。” 苏文博听得双眼喷火,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牙齿咬得死紧,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陈逸飞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揍扁。上次踹他那脚,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太轻了! 林轩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十足的荒谬感。 【滋养容颜,真把你爹逗笑了,珍珠粉于难以吸收,桃花瓣性偏泻,这陈逸飞是脑子被门夹了不成?】 “‘验看民间方药,去芜存菁’?”林轩一字一顿重复,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陈公子,若我没记错,尊师沈老院首最重医者品行,常言‘医道为公器,不可私用牟利,更不可恃技倾轧’。您这位太医院高足,如今放着宫闱贵人、天下疫病不究,反倒‘潜心’改良起我这‘粗劣’的澡豆方子,就为了帮贺少东家抢占市利、打压同行…这事儿若传到沈老耳中,不知他会作何感想?是赞您‘学以致用,惠及商贾’呢,还是叹您‘不分本末,自贬身价’?” 这话比任何直接嘲讽都狠,直接动摇了陈逸飞行为的“合法性”根基。陈逸飞脸色瞬间白了三分,厉声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曲解我意!改良配方,使之更佳,本就是医者本分!总好过某些人,仗着些许巧思,便垄断市利,抬高售价!” “好一个‘医者本分’!”林轩抚掌,眼神却锐利如刀,“既然如此,陈公子敢否此刻便将你那‘更佳’配方公之于众?将那秘药’的名目、剂量一一写明?你我当场便可辩上一辩,所添之物是画蛇添足,还是锦上添花;其性味配伍,是相辅相成,还是可能潜生湿热燥毒之弊!若真有理,林某不仅认输,更愿出资将方子刊行天下,分文不取,真正‘惠及百姓’!陈公子,你可敢?” 林轩一步踏前,气势逼人:“还是说,你这‘改良’,不过是借太医院之名,行商业倾轧之实,根本见不得光,更不敢置于杏林同道的审视之下?” 清音阁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陈逸飞青白交加的脸上。 贺元礼见状,知道在道理和气势上己方已落了下风,再争辩下去只会更难看。他上前宽慰道:“陈公子,何必与这等人做口舌之争?咱们今日是来听曲的,别坏了雅兴。至于改良效果,三日后,自见分晓!” 他阴恻恻地瞪了林轩一眼,甩开一张契约:“林轩,看见没,白纸黑字,王妈妈可是收了我的银两的,按照契约,婉娘姑娘今日的辰光归我了。按碧波阁的规矩,包场期间,闲杂人等不得打扰。若因你们强行闯入致使演唱中断……碧波阁可要赔我三倍定金的。你们现在走,我可以大人有大量,不与你们计较。” 苏文渊闻言,紧紧握住婉娘的手,看向她的眼睛,轻声问:“婉娘,他说的…是真的?你答应为他演奏,是为了那些银子?” 婉娘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柔却带着一丝决绝:“嗯。我…我以为你不在了。这世上…便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王妈妈昨日找我,说贺公子出手阔绰,只需专心演奏几首曲子,事后便能分我一千两。我想着…攒够了赎身的银子,便…便去黄泉路上寻你。我不想欠任何人的,想在走之前还清所有债务,心安理得的去找你。” 她的话语里透着深深的绝望后孤注一掷的打算,听得苏文渊心如刀绞,将她冰凉的手握得更紧。 贺元礼得意地笑了笑,看向林轩,语气带着炫耀和威胁:“看清楚了?本公子可是花了足足三千两,才说服王妈妈安排下今日这场‘雅集’。林轩,你若识相,现在就带着你的人离开,莫要本少爷了我和陈公子的雅兴。否则,碧波阁的损失,你们苏家两位少爷和你一个赘婿,未必担待得起。陈公子,” 他转向陈逸飞,故意抬高声音,“您说是吧?有些人,就是不懂规矩。” 陈逸飞目光就若有若无地流连在婉娘清丽含泪的侧脸上,此刻被贺元礼点名,才勉强收回视线,轻咳一声,“林轩,贺公子所言在理。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你们这般强闯,于礼不合。更何况,贺公子与我确有要事相商,岂容打扰?” 林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他先是给了苏文渊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才看向贺元礼,语气平静:“贺少东家真是豪爽,三千两包一场晨间演奏,佩服。只是不知,百草厅近日赔付苦主、原料积压的窟窿,填上了几分?这三千两,莫非是拆东墙补西墙?” 不等贺元礼变脸,他又转向陈逸飞,语带深意:“陈公子所谓的‘要事’,就是在这风月之地,与贺少东家‘商议’改良药方?还非得请婉娘姑娘作陪才能激发灵感?这癖好,倒是独特。只是不知沈老若知晓高徒如此‘刻苦钻研’,会作何感想?” 陈逸飞脸上顿时一阵青白,被戳中了痛处和心虚之处。他确实是被贺元礼以“安排与婉娘独处、鉴赏琴艺”为诱饵说动的,改良配方更多是顺手为之,也是想借此证明自己不输于林轩。 贺元礼见陈逸飞被噎住,恼羞成怒,“林轩!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快!规矩就是规矩!王妈妈!”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直躲在门外偷听动静的王妈妈不得不硬着头皮进来,一脸为难:“贺公子,林姑爷,这…这…” 贺元礼厉声道:“王妈妈,你碧波阁的规矩还要不要了?今日他们若不走,耽误了时辰,三倍赔偿,九千两!你看着办吧!” 王妈妈吓得一哆嗦,九千两!把她卖了也赔不起啊!她只得苦着脸看向林轩三人:“林姑爷,苏少爷…您看这…要不,您几位改日再来?老身给您安排最好的位置…” 气氛僵持。苏文渊紧紧握着婉娘的手,不肯松开,眼中满是焦急和不甘。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苏文博突然嚎了一嗓子,打破沉寂:“切!包场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第207章 我在挠痒痒 苏文渊更是惊愕地看向自己堂兄,眼神都变了:【堂兄他…竟然这么有钱?九千两啊!他这是偷得二伯的吧?他竟然为了我,全部拿出?】 这一刻,苏文博那平时吊儿郎当的身影,在苏文渊心中陡然变得高大、伟岸、可靠起来。 连林轩都满是疑惑地看向苏文博,心里嘀咕:【这败家子瞎凑什么热闹?他哪来九千两?】 只见苏文博开始浑身上下掏摸起来,袖子、怀里、腰带里…掏得认真无比,嘴里还念念有词:“不就是三倍赔偿嘛,区区九千两而已…” 贺元礼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拍手道:“好!好!苏二少爷果然阔气!你若真能当场拿出九千两,补上这赔偿,本公子立刻走人!哈哈,一天什么也不用干,净赚六千两,正好将百草厅这几日的亏损填平!林轩,本少爷的这笔生意,你觉得如何?”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入账。 苏文博掏摸的动作停了。林轩忍不住踢了他小腿一脚,低声道:“你搁那掏什么呢?” 苏文博被踢,也不恼,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向林轩,“姐夫,你踢我干什么,我在挠痒痒而已。” 他又看向满脸期待的贺元礼,然后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挠了挠头:“哎呀,误会误会!贺少东家,你该不会以为…我要掏银钱给你吧?” 他夸张地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看我,像那么傻的人吗?” 说完,还故意把空空如也的双手摊开,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掏出来。 “你…你敢耍我?!” 贺元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谦谦公子的假面彻底撕破,指着苏文博的手指都在发抖。 苏文博却嬉皮笑脸,还故意往前凑了凑:“对呀,耍你又怎么样?你打我啊?” “你…!” 贺元礼气得几乎要吐血。 苏文渊在一旁看着堂兄这番操作,从满怀希望到愕然,最后化为一声无奈的轻叹,也不知道是失望堂兄没拿出钱来,还是庆幸他没真当这个冤大头。 他摇摇头,不再理会那边的闹剧,转回头,深情而坚定地凝视着婉娘,温声道:“婉娘,别担心这些。我今日来,是来为你赎身的。” 婉娘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难以置信:“赎身?” “对。” 苏文渊重重点头,脸上露出释然而幸福的笑容,“我爹…他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婉娘的眼泪再次涌出,这次是喜悦的泪水。她颤抖着手,再次轻轻抚摸苏文渊苍白却充满生气的脸颊,心疼道:“伯父他…能同意,想必中间,你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头吧?” 苏文渊摇摇头,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目光灼灼:“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再苦再累,都值得。” “嗯!” 婉娘用力点头,破涕为笑,这一刻,仿佛所有的阴霾都被驱散。 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真情流露,贺元礼的脸色更加难看,陈逸飞的眼神也晦暗不明。而林轩,则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扫兴,太扫兴了!王妈妈,赔钱吧!”贺元礼将所有怒气全部发泄在一旁的王妈妈身上。 王妈妈被贺元礼这一吼,吓得魂飞魄散,九千两!这哪是赔钱,这是要她的命! 她脸色惨白,看看面沉如水的林轩和苏家兄弟,又看看气急败坏的贺元礼和陈逸飞,肠子都悔青了。这两边,她哪边都得罪不起,可银子她也是真赔不起啊! 她眼珠一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先对贺元礼福了一礼:“贺公子息怒,息怒啊!” 旋即转向林轩,拖长了哭腔:“林姑爷,苏少爷们,你们行行好,可怜可怜老身吧!这白纸黑字的契约,婉娘姑娘也是画了押的。贺公子出了三千两,求的是婉娘姑娘辰光独享。若是因几位强行闯入而中断,按约,碧波阁赔三倍,是九千两……婉娘姑娘作为当事人,也得赔出她那约定的一千两酬金的三倍,也就是三千两啊!这、这让她一个姑娘家如何承担得起?” 她刻意点出婉娘也要赔钱,意图将压力转移。 贺元礼闻言,脸色稍霁,冷哼一声:“听见了?林轩,规矩就是规矩!要么赔钱,要么,立刻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事情牵扯到婉娘要赔付巨款,林轩知道已无法硬闯。他目光微凝,随即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抹了然于胸、略带讥诮的淡笑。 他抚掌道:“原来如此!契约精神,林某自然尊重。贺少东家花了三千两,买的是这‘清音阁’内,婉娘姑娘一段时光的专属琴艺,图的是个清静雅致。是这个意思吧?” 贺元礼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答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林轩笑容不变,语气从容得让人火大,“贺少东家买的既然是‘阁内时光’与‘专属琴艺’,那我们…不进去,不就行了?” 他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门外走廊:“我们就在这门外候着。贺少东家与陈公子在屋内‘品茗论道、鉴赏琴艺’,我们在屋外‘驻足聆听、感受余韵’。琴音穿墙透户,我们沾点光,总不违反您‘包场’的条款吧?毕竟,我们可没进您这‘场’啊。” 这一下,把“包场”的空间范围抠到了字眼上,简直是无懈可击的刁钻! 贺元礼瞬间明白了林轩的意图,脸都绿了。他包场是为了给陈逸飞制造与婉娘独处的机会,哪是真为了听曲?然后自己好借故离开,再安排两个心腹守住门口,届时屋内发生什么,都由不得婉娘了。 可林轩这厮,竟然想出了“门外听墙角”这种厚颜无耻的法子! 门外杵着这三个,尤其是拥有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的林轩,陈逸飞还能干什么?别说用强,就是言语稍有不妥,门外立刻就能被苏文博那个没脑子的破门而入! 第208章 你无耻 “林轩!你…你无耻!”贺元礼气得浑身发抖,“王妈妈!这就是你碧波阁纵容的结果吗?!我花了重金,要的是清净!门外站着三个大活人,这叫清净吗?!这生意你们还想不想做了?!” 王妈妈也傻眼了,林轩这说法,钻了契约的空子,她竟一时无法反驳。 她急得直跺脚:“林、林姑爷…这、这不合规矩啊…贺公子包场,图的就是自在,您几位在门外守着…这、这让贺公子如何自在?求您几位高抬贵手,移步楼下吧!今日几位所有酒水吃食花销,全免!全免!” 苏文渊紧紧握着婉娘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看向林轩,眼中是毫不妥协的坚持:“姐夫,我不能留婉娘一人在此!”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苏文博更是直接撸起了袖子,瞪着王妈妈和贺元礼:“少来这套!想赶我们走?没门!我堂弟和婉娘姑娘眼看就要成了,你们在这儿捣什么乱?贺元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龌龊主意!” 眼看冲突又要升级,林轩却伸手拦住了苏文博。 他先给了苏文渊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转向王妈妈,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妈妈,您免单的好意,我们心领。但让我们完全离开楼下,实难从命。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们三人可以下楼,但必须坐在正对‘清音阁’楼下、能清晰听到楼上动静的位置。第二,” 他目光转向贺元礼,语气转冷,一字一句道:“贺少东家,您包您的场,我们绝不进屋打扰。但我也把话放在这里——婉娘姑娘的琴艺,我们欣赏定了。她的琴声,但凡有一丝一毫不该有的停顿、错乱,或者…惊惧之意,我们便会立刻上楼‘关心’。毕竟,苏三公子是婉娘姑娘的知音至交,关心则乱,想必贺少东家也能‘理解’吧?” 这话既是让步,更是赤裸裸的警告。等于明告诉贺元礼:你们最好规规矩矩听曲,别动歪脑筋,否则我们立刻就有借口冲上来! 贺元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林轩,知道今日的计划已彻底破产。有林轩这个变数在楼下盯着,他什么手脚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苏文博眼珠一转,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姐夫,我早上吃坏了东西,肚子疼得厉害,得去找个茅房!你们先下去,我、我马上就来!”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捂着肚子,弯着腰,一溜烟就冲下了楼,转眼不见了踪影。 贺元礼只当他是真内急,或是怕事躲了,心中更是不屑。 林轩却心知肚明,苏文博这是借机溜走去叫人了。他心中稍定,对苏文渊低声道:“文博机灵,他去‘安排’了。我们下去,按计划行事。相信我。” 苏文渊见林轩安排周密,心下稍安,又深深看了婉娘一眼。婉娘也对他轻轻点头,眼中虽有惧色,但更多的是信任。 林轩这才对王妈妈道:“王妈妈,请带路吧。记得,要能听清楼上琴音的位置。” 王妈妈见冲突暂时平息,虽然贺元礼脸色依旧难看,但总算不用立刻赔出九千两,已是万幸,连忙应承:“好,好,林姑爷,苏三少爷,这边请,这边请!老身给您安排最好的位置!” 看着林轩和苏文渊随王妈妈下楼,贺元礼猛地一拳捶在茶几上,震得茶盏乱跳。他精心设计的局,被林轩一番连消带打,变成了一个僵局。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继续“包场”吧,如同被监视,毫无趣味;不包了吧,三千两白白打水漂,颜面尽失! 陈逸飞看着贺元礼的狼狈相,又瞥了一眼楼下隐约传来的、林轩从容落座的身影,心中那股憋闷和嫉恨,如同毒草般疯狂蔓延。 林轩与苏文渊落座。这个位置果然极佳,楼上琴音淙淙,清晰可闻。苏文渊全神贯注,整个人的心神都系在了那缕缕琴音之上。林轩则看似悠闲地品着茶,实则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不放过楼上楼下的任何一丝异动。 他在等,等苏文博带人回来,等一个彻底打破僵局的时机。 房门被王妈妈从外面轻轻带上,隔绝了楼下的隐隐喧哗。“清音阁”内,一时只剩下婉娘、贺元礼和陈逸飞三人,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绷。 贺元礼脸上的怒色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略带讨好的笑容,转向陈逸飞,抬手示意婉娘的方向:“陈公子,您看…婉娘姑娘已在此静候。琴艺超群,清丽脱俗,更难得的是知书达理,善解人意。今日难得闲暇,正可请婉娘姑娘专为您抚琴几曲,以助雅兴。那些不相干的人,在下已打发了,绝不会再来打扰。” 他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将意图挑明——人,我帮你清场留下了;独处的机会,我创造好了。剩下的,看你陈公子自己的“雅兴”了。 陈逸飞自从苏文渊闯入,心神就有些不定。此刻闻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婉娘身上。只见她已重新端坐于琴案之后,眼帘微垂,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侧颜娴静如画,虽身处风尘,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与他以往在京城或霖安见过的许多女子都不同。 想到贺元礼之前私下允诺的“独处机会”,以及言语间暗示的“可更进一步”,陈逸飞心头不禁一热。 他之所以答应贺元礼,为其改良那在他看来粗陋不堪的清凉油和药皂配方,固然有想借此证明自己能力、压过林轩一头的意气之争,但贺元礼精准投其所好,抛出的“婉娘”这个诱饵,确实起了关键作用。 “贺公子有心了。” 陈逸飞微微颔首,努力维持着风度,但眼神已泄露出一丝热切,他转向婉娘,刻意放柔了声音,“婉娘姑娘,贺某初来霖安,此前多有久得罪,还望海涵。今日幸得贺少爷搭桥引线,这才有幸与姑娘独处一室。久闻婉娘姑娘不仅人美歌甜,弹琴更是一绝,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第209章 去你妈的规矩 婉娘感受到他黏着的目光,心中厌恶更甚,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微微欠身:“陈公子过誉了。不知公子想听何曲?”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贺元礼见状,眼珠一转,笑道:“陈公子与婉娘姑娘慢慢探讨曲目便是,这品茶听琴,最是风雅,需得静心。在下忽然想起铺中还有些急务需处理,暂且失陪片刻。婉娘,好生伺候陈公子。” 说着,他竟真的起身,作势欲走。这正是他计划中的一环——自己抽身离开,留下完全独处的空间,外面自有他安排好的人“守着”,确保不会有人打扰陈公子的“雅兴”。 婉娘心中一紧,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苏文渊和林轩他们虽在楼下,但贺元礼若真走了,这房门一关… 就在贺元礼快要走到门口时,楼下隐约传来林轩拔高的、带着笑意的声音:“王妈妈,这瓜子不错!再来两碟!对了,给我们这桌挪个位置,要正对楼梯口的,听得清楚!” 接着是苏文渊清朗的附和:“有劳妈妈,再沏壶好茶来!” 贺元礼的脚步顿时僵在门口,脸色阴沉下来。林轩这厮,竟然真的在楼下赖着不走了!还特意选了正对楼梯口的位置?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监视! 他若此刻离开,楼下那三个怕是竖着耳朵听着楼上的动静呢,陈逸飞哪还能有什么“更进一步”的“雅兴”? 他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陈逸飞自然也听到了楼下的动静,脸上那点故作风雅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他看向贺元礼,眼神带着不满和质问,仿佛在说:这就是你保证的“清净”? 贺元礼进退两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狠狠瞪了房门一眼,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楼下林轩那张可恶的笑脸。只得干笑两声,又转身回来,重新坐下:“咳咳…细想起来,那点琐事也不甚急。还是陪陈公子听完婉娘姑娘的妙曲更为重要。陈公子,您请。” 陈逸飞心中暗恼,知道今日这“独处”是难以如愿了,兴致顿时败了大半。但人已在此,钱也花了(虽然是贺元礼出的),场面还得维持。他勉强对婉娘点了点头:“那就…请姑娘自便,弹奏拿手的即可。” 婉娘心中稍定,知道楼下的林轩和苏文渊在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威慑。她不再多言,屏息凝神,指尖轻轻拂过琴弦,清越的琴音如泉水般流淌出来,正是苏文渊最爱的《高山流水》。 琴声悠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时刻留意着房内两人的动静。 贺元礼如坐针毡,陈逸飞也心不在焉。一场本该“香艳”或至少“暧昧”的独处,因林轩的“门外听墙角”策略,彻底变了味,成了尴尬而充满防备的僵局。 楼下的谈笑声、磕瓜子声隐约可闻,像背景音般提醒着他们:一举一动,皆在他人耳目之下。 贺元礼看着陈逸飞明显不佳的脸色,心中对林轩的恨意又深了一层。他咬牙低声道:“陈公子放心,今日之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三日后,咱们在市面上,定要叫那林轩和济世堂好看!” 陈逸飞冷哼一声,没有接话,目光却再次飘向垂首抚琴的婉娘,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和势在必得。看来,要达成目的,还得另寻机会,或者…用些更“有效”的手段。 楼下的雅座,苏文渊几乎坐立不安,耳朵竖得像兔子,全神贯注地捕捉着楼上“清音阁”传出的每一丝声响。婉娘的琴声流畅,歌声清越,暂时并无异样。 但当一曲终了,琴音歌声戛然而止,接下来却是一片短暂的、令人心慌的寂静,并未立即接上下一首曲子。 “姐夫!” 苏文渊猛地抓住林轩的胳膊,声音发紧,“怎么没声音了?是不是…” 林轩也蹙起眉头,凝神细听,面上维持着镇定:“别急,许是唱完一曲,稍作歇息,或是陈逸飞在点下一首曲子。”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贺元礼独自一人,摇着折扇,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踱了下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文渊立刻像弹簧一样跳起来,冲过去拦住贺元礼的去路,急声质问:“贺少东家!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婉娘呢?!” 贺元礼故作惊讶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摊手道:“苏三少爷,你这问得奇怪。婉娘姑娘自然还在房里啊,她又没跟我一起下来。人家好端端地在里面呢,许是唱累了,喝口茶润润嗓子。” 他甚至还故作亲昵地拍了拍苏文渊紧绷的肩膀,语气轻松,“我说苏三少爷,放轻松些,别这么紧张嘛。我呢,不过是出来方便一下,很快回去。毕竟花了三千两,才听了一曲,不过瘾,实在不过瘾啊!” 苏文渊被他这故作姿态激怒,用力甩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眼中怒火燃烧:“你…” “哟,贺少东家这是尿遁呢,还是特意出来,给里头的陈公子和婉娘姑娘创造‘深入交流’的二人空间啊?” 林轩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眼神却锐利如刀,“都是男人,你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谁还看不明白?调虎离山,还是金蝉脱壳?” 他不再废话,对苏文渊一招手:“文渊,走,上去瞧瞧。” “好!” 苏文渊早已按捺不住。 “哎哎哎!” 贺元礼脸色一沉,立刻横跨一步,再次拦住二人,声音也冷了下来,“二位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故意装傻?本少爷白纸黑字包的是整个上午!你们现在贸然闯进去,惊扰了陈公子的雅兴,坏了我三千两银子买来的清静,这赔偿,你们苏家担得起吗?!” “去你妈的规矩!” 林轩耐心耗尽,骂了一句,猛地伸手抓住贺元礼的衣袖,用力往旁边一拽!贺元礼没料到他突然动手,猝不及防下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狼狈地扶住栏杆才稳住身形。 趁此间隙,林轩和苏文渊迅速绕过他,快步冲上二楼。 第210章 你,进得去吗 然而,刚上到二楼走廊,两名身材魁梧、面色冷硬的壮汉便如同门神般出现在二楼楼梯拐角处,双臂环抱于胸前,堵死了去路,凶狠的目光钉在两人身上。 苏文渊救人心切,不管不顾地就朝左侧壮汉撞去!“让开!” “砰!” 他如同撞上了一堵包着皮革的石墙。壮汉身形纹丝未动,甚至连环抱的手臂都未放下,只是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看一只扑火的飞蛾。 苏文渊自己却被反震得倒退几步,脚下趔趄,眼看就要向后摔倒滚下楼梯! “小心!” 林轩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扶住他,才避免了惨剧。他自己也被带得晃了一下。 林轩转身,看向楼下已经整理好衣衫、好整以暇走上来的贺元礼,咬牙道:“贺元礼,你这是装都不打算装了吗?” 楼下,贺元礼已整理好微乱的衣襟,好整以暇地拾级而上。他步态从容,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排演的好戏。 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林姑爷,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啊?这两位不过是我雇来确保无人打扰陈公子雅兴的护卫,很合理吧?毕竟,我可是花了重金的。” “贺元礼,你好样的!” 林轩气极反笑,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只是那笑容冰冷。 “多谢林姑爷夸奖!”贺元礼坦然接受林轩的称赞:“都是被林姑爷逼急了呀,贺某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姐夫,现在怎么办?” 苏文渊急得额头冒汗,看着那两名铁塔般的壮汉,又听不到房内的动静,心如油煎,“婉娘会不会有危险?要不…我们去报官吧!” 林轩摇了摇头,低声道:“且不说贺家与宋知州有交情,单是我们违背那包场契约硬闯,就理亏在先,白纸黑字,闹到官府我们也难站住脚。再者,即使等到官府来人,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他握了握拳,眼中闪过不甘和决断,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老子今儿个偏要既不想赔他那冤枉钱,又得把事给办漂亮了!” 他转头看向苏文渊,眼神凌厉:“文渊,怕不怕? “不怕!姐夫,我听你的!” “好!” 林轩深吸一口气,低喝一声:“给我冲!”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向前一扑,出其不意地抱住了两名壮汉的各一只小腿!同时大喊:“文渊,我拖住他们,你快过去!” 苏文渊会意,立刻从右侧试图钻过去。然而,右边那名壮汉反应极快,轻微一转身,就脱离了林轩的控制,蒲扇般的大手一伸,轻而易举地就揪住了苏文渊后脖颈的衣领,像拎小鸡仔似的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苏文渊拼命挣扎,却撼动不了分毫,一张脸憋得通红。 林轩这边也不好过,另一位壮汉腿部力量惊人,猛地一蹬,就将林轩甩开,踉跄着撞在墙上。 “哈哈哈哈!” 贺元礼缓步走上二楼,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抚掌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快意和嘲讽,“哎呀呀呀,林轩啊林轩,想不到你也有今天这般狼狈不堪的时候!怎么,你那通天的医术,此刻能帮你打翻我这护卫、还是你那巧舌如簧的辩驳能力,能说动他们让路?” 林轩扶着墙站稳,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虽然狼狈,眼神却依旧清亮。 他嗤笑一声,反唇相讥:“贺少爷说笑了。我林轩再狼狈,好歹是自己挣来的体面。不像有些人,离了贺家祖荫和那几两昧心银子,怕是连街边要饭的都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护卫,又回到贺元礼脸上,笑容讽刺: “至于这两位牲口——肌肉倒是练得挺唬人,可惜啊,眼白泛黄,呼吸浊重,一看就是肝火过旺、肾水不足。贺少爷,你雇人之前也不给人把把脉?这俩一看就是外强中干、银样镴枪头,怕是撑不了多久就得垮。啧啧,你这识人的眼光,难怪‘百草厅’的买卖越做越回去了。” 贺元礼脸色一沉,随即阴笑起来,故意侧耳倾听房内,悠悠道:“林轩,都这时候了,逞口舌之快有何用?哎呀,你听,里面的琴音好像断了有一会儿了呢…也不知道陈公子,是不是在耐心教婉娘姑娘…认识新的曲谱呢?” 苏文渊听得目眦欲裂,挣扎得更厉害。被壮汉随手一甩,给丢到林轩身边。 “姐夫,你还好吧?” 苏文渊站稳脚跟后关切问道。 “没事,死不了!”林轩开始思考如何破局,硬闯是不行了,力量悬殊太大,他们两人加起来肌肉都没四两,根本不是这两牲畜的对手。 必须智取。 林轩站直身体,直视贺元礼,眼神锐利如刀,声音放得足够大,瞬间吸引了不少楼下人的注意力:“贺元礼,清音阁里坐着的是太医院高徒,门口杵着的是江湖打手。你这到底是请人听曲,还是给人‘保驾’行龌龊之事?” 贺元礼毫不在意,笑容温雅,眼底却冰凉:“林姑爷此言差矣。婉娘姑娘是碧波阁的清倌人,卖艺不卖身,这是全霖安城都知道的规矩。陈公子乃太医院高徒,儒雅守礼,此刻想必正与婉娘姑娘焚香品茗、论琴说谱呢,此乃是风雅之事。倒是两位,在此喧哗冲撞,扰人清听,怕是于礼不合吧?按规矩,碧波阁有权将二位‘请’出去,若伤着了…呵,也只能算二位自找的。” 他轻轻抬手,示意护卫看紧房门。 “于礼不合?”林轩嗤笑,声音再次放大,让走廊上其他雅间隐约可闻,“用三千两银子砸出来的‘包场’,堵着门不让姑娘的故人相见,这叫规矩?谁知道你这契里写的是‘听曲’还是别的什么?贺少爷,你贺家‘百草厅’的药皂刚因为用料龌龊害人起了一身疹子,现在又玩这种银钱堵门的龌龊把戏,还真是家风一脉相承啊!” “呵呵,随你怎么说。可惜啊,契约就是契约,规矩嘛,它就是规矩。”他好整以暇地抚了抚衣袖,“至于房间里面是听曲还是别的什么…林轩,你听得见吗?你看得见吗?你,进得去吗?” 这无声的寂静比任何琴音都更折磨人。苏文渊急得双眼通红,又想往前冲,被林轩死死按住。 就在这时,房内再次响起了琴音,紧接着,婉娘的歌声也传了出来,虽然依旧清越,但细听之下,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颤音? 第211章 能有什么坏心思 苏文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又因这断续传来的歌声而勉强能呼吸。那声音清越依旧,却像一根细到极致的丝线,随时可能崩断,维系着他最后一点希望。 林轩深深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一点。他抬起手,指了指房间方向,对着贺元礼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让贺少爷失望了。依我看,陈公子不是在论琴说谱,而是已经点好了——这不正‘洗耳恭听’着吗?” 他顿了顿,笑容里的讥诮更浓,“就是不知道这等‘细糠’,里面那头附庸风雅的山猪,能不能听懂其中滋味,又消不消化得下!” 说完,他不再恋战,拉着苏文渊转身下了几级台阶,退到楼梯拐角处——这里既能看清二楼动静,又留有周旋余地。 贺元礼见他退却,眼中闪过轻蔑,以为他是怕了,更是得意。他也不追击,只悠闲地靠在二楼的栏杆旁,如同看守猎物的毒蛇,享受着猫捉老鼠的快感。 接下来的时间,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婉娘唱完第二曲,琴音便歇。 片刻令人窒息的寂静后,琴音再起,她接着唱第三首。 当第三首的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消散,琴声再次停止。这一次的间歇似乎比上次长了些许。 林轩眉头微蹙,抬眼看向一直躲在大堂柜台后、面露难色的王妈妈。他快步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王妈妈,上去看看。” 王妈妈脸皮一抖,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姑爷,这…这不好吧?贺少爷包了场,说了不许打扰…” “契约上写的是‘婉娘姑娘抚琴唱曲’,”林轩盯着她,目光锐利,“可没写允许别的。这曲子停了又起,起了又停,里面若是有人起了不该有的歪心思,对婉娘用强…”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更冷了一分:“出了什么事,你这碧波阁担得起?婉娘若是伤了、死了,或者想不开…王妈妈,我林轩的手段,未必就比贺家仁慈多少。” 王妈妈脸色瞬间煞白。她当然知道林轩如今在霖安城的名声——医术通神,智计百出,连贺家都在他手上吃过亏。他若真铁了心要搞垮碧波阁… “我…我去,我去看看。”王妈妈擦了擦额头的汗,硬着头皮挪步上楼。 她刚踏上二楼走廊,那两名如同门神般的壮汉便齐齐转头,凶狠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她身上。其中一人甚至向前踏了半步,肌肉贲张,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王妈妈腿肚子发软,一边是苏家这位煞星姑爷的威胁,一边是贺家少爷和太医院高徒的威势,两边她都惹不起。 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她眼珠一转,忽然捂住肚子,脸上堆起尴尬的笑容,朝楼下大声道:“哎哟!林姑爷,对不住!我这肚子…怕是中午吃坏了,实在撑不住!我得先去趟茅房!” 说完,也不等林轩回应,她提着裙子一溜烟往后院跑了。 林轩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倒也不意外。这些混迹风月场的老油子,最擅长的就是明哲保身。 好在,琴音很快又起,第四首曲子开始了。 苏文渊紧紧盯着那扇门,仿佛要将门板看穿。林轩则环视四周,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破局之法。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飘来。 “林姑爷~您终于来啦!” 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林轩转头,只见一位身着粉衣、容貌姣好的姑娘款款走来,正是上次他来碧波阁要他写曲的怜月姑娘。她身后还跟着一位绿衣姑娘,是她的好姐妹如翠。 粉衣怜月凑到近前,眼波流转,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好奇:“您上次临走时出的那两道‘代数几何’算学题,可太难为人了!小女子问遍了相熟的学子,都没几个能解出来的,就算解出来,说法也各不相同。您今天可得好好给我们讲讲其中奥妙!” 绿衣如翠也掩嘴轻笑:“是呀,林姑爷。您就行行好,别光考我们,也给我们姐妹俩写首新曲子吧?您不能光偏心婉娘一个呀。” 苏文渊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脑袋有点发蒙:姐夫…什么时候跟碧波阁的姑娘这么熟了? 他上下打量着林轩——怎么看,这位平日里不是在自己院里躺着,就是在济世堂后院躺着,偶尔还一脸“我想躺平”的姐夫,都不像是喜欢流连这种烟花之地的人啊。 林轩却眼睛一亮,计上心头。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叹了口气:“哎呀,两位姑娘,实不相瞒,今日见到二位,我脑海中确实又有了不少新鲜旋律。可惜啊,现在真没这个心思写。” “这是为何?”怜月眨着眼睛,好奇地问。 林轩抬手指了指二楼清音阁的方向,语气带着担忧:“瞧见没?婉娘姑娘正在里面为‘贵客’单独演奏。这都唱了四首了,琴音停停起起,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时间喝口水、润润嗓子?我这人吧,一听人唱曲投入,就忍不住关心唱曲的人累不累。” 如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旁边焦急万分的苏文渊,恍然大悟:“哦~我说呢!苏三公子今日也来了,原来是特地来看婉娘妹妹的呀?” 苏文渊脸一红,点了点头,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二楼。 林轩趁热打铁,压低声音,语气充满诱惑:“这样,若是二位能帮我一个忙,上楼去,想办法看看清音阁里的情况——不用进去,就在门口,听听动静,看看婉娘是否需要添茶倒水——只要带回点确切消息,我林轩二话不说,立刻给二位各写一首新曲!保准是霖安城独一份的调子!” “真的?!”两位姑娘眼睛同时一亮,异口同声。 “如假包换!”林轩拍胸脯保证。 怜月眼珠转了转,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裙,脸上扬起妩媚的笑容:“那我先去试试!” 她扭着纤细的腰肢,袅袅婷婷地走上楼梯,手中团扇轻摇,带起一阵香风。 刚走到楼梯拐角,那名守在拐角处的壮汉便横跨一步,如同铁塔般挡住去路,声音冰冷:“贺少爷包了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怜月也不恼,反而将身子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去,团扇似有若无地拂过那壮汉的胳膊,带起一阵清甜的脂粉香。她仰起脸,眼波柔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又软又糯: “这位爷~您就行行好嘛~小女子只是想上去给婉娘妹妹送些润喉的蜜水,怕她唱久了嗓子疼。您看,我就一个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呀?您就通融一下,好不好嘛~”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若有若无地碰了碰壮汉的手臂。 那壮汉面皮紧绷,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却依旧冷硬,丝毫不为所动。 “滚!” 一个冷冰冰的字从二楼传来。 贺元礼不知何时已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了半点温雅,只剩下不耐烦的阴冷。他看怜月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碍事的物件。 怜月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所有风情万种瞬间消失,赶紧低着头,快步退了下来,回到林轩身边时,脸上还带着余悸,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贺少爷那眼神,好生吓人…” 第212章 就找了一个帮手 恰好此时,第四首曲子结束了。 琴音再停。 如翠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怜月姐姐太温柔了,看我的!” 她转身从旁边桌上端了一盘精致的点心,又拎起一个小茶壶,迈步上楼。这一次,她换了个路数,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殷勤笑容: “二位爷,贺少爷、陈公子和婉娘姑娘在里面待了这么久,想必也饿了、渴了。这是我们碧波阁新到的江南点心和雨前龙井,王妈妈特意吩咐送上来,给贵客们润润口。还请二位爷行个方便?” 她说着,还将点心盘子往前递了递,姿态恭敬,理由充分。 守在门口的另一名壮汉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的东西,似乎犹豫了一瞬。 但贺元礼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更不耐烦: “滚!” 如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咬了咬唇,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抬头对上贺元礼那双毫无温度、甚至带着隐隐威胁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终究不敢真得罪这位贺家少爷,只好讪讪地退了下来,将点心和茶壶重重放在旁边桌上,气鼓鼓地对林轩道:“林姑爷,您也看到了!那贺元礼平日人前一副谦谦公子、温文尔雅的模样,没想到背地里竟是这般不懂怜香惜玉、油盐不进!” 怜月也点头附和,心有余悸:“是呀是呀,他那样子,可真吓人。我们姐妹在这碧波阁也有些年头了,还没见过哪位客人这般…不留情面。” 林轩的心又沉下去一分。连碧波阁内部的姑娘都无法靠近,贺元礼的防备果然严密。他勉强对两位姑娘笑了笑:“有劳二位了。曲子的事,我林轩记下了,日后定当补上。” 两位姑娘见他神色凝重,也知道事情不简单,不再多言,只同情地看了看苏文渊,便悄悄退开了。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第五首曲子终于响起,婉娘的歌声再次飘出。只是这一次,那声音中的紧绷感更加明显,甚至在某些高音处,出现了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文渊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林轩表面镇定,背在身后的手却已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他死死盯着那扇门,大脑疯狂运转,却发现自己此刻竟无计可施——武力不行,智取被挡,连“内部人员”都突破不了防线。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动着消散,琴声戛然而止。 这一次,寂静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持续片刻便被打断。 十息过去了。走廊上只有贺元礼手指轻轻敲击栏杆的“笃、笃”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二十息过去了。清音阁内依旧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没有琴音,没有歌声,没有说话声,连杯盏轻碰、衣物窸窣的声音都没有。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楼下大堂隐约传来的嬉笑、远处其他房间的笙歌,此刻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而不真实。唯有这片笼罩在清音阁门前的、粘稠如实质的寂静,吞噬着一切声响,也吞噬着苏文渊胸腔里所剩无几的空气。 苏文渊猛地转过头,死死抓住林轩的手臂,指尖冰凉,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嘶哑: “姐夫!婉娘她…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一点都没有了!” 林轩的心,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最坏的情况,恐怕已经不是“可能发生”,而是“已经发生”了。 他暗骂自己失策——今日出门,怎么就偏偏没把那防身的袖箭带上!要是带了,至少能拼着放倒一个,打开缺口! 可现在,赤手空拳,他和文渊两个“战五渣”,如何冲破这两个明显武艺在身的壮汉? 贺元礼显然也察觉到了房内的异常安静。他脸上原本阴冷的笑容,此刻渐渐变得灿烂,看着林轩二人焦急却无能为力的样子,他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 “怎么?不唱了?”他故作遗憾地摇摇头,“看来,陈公子和婉娘姑娘…是终于找到比琴曲更‘有趣’、更‘深入’的事情,要好好‘探讨’一番了呢。” 林轩和苏文渊有多狼狈,他贺元礼就笑得有多嚣张。 他俯视着林轩,笑容越来越大,几乎要咧到耳根: “林姑爷,你看,有些事,不是你有点小聪明、会点医术就能改变的。规矩就是规矩,契约就是契约,力量…就是力量。” “你们就在下面,好好听着——哦不对,现在没什么可听的了。那就好好等着吧。等陈公子‘尽兴’之后,或许会开门,让你们见见婉娘姑娘…最后一面?” “哈哈哈哈——” 猖狂的笑声在寂静的碧波阁大堂里回荡,格外刺耳。 林轩和苏文渊的狼狈、绝望,与他贺元礼此刻的嚣张、得意,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而就在这几乎令人崩溃的时刻—— 林轩的余光,忽然瞥见大堂门口,急匆匆跑进来两道熟悉的身影。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眉头,骤然舒展开来,甚至嘴角勾起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 贺元礼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色的变化,笑声戛然而止:“你笑什么?” 他下意识顺着林轩的目光看去。 只见苏文博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而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锦缎劲装、唇红齿白的“年轻公子”。 那人身姿挺拔,步履轻快,眉眼间带着一股寻常男子少有的灵动与英气! 贺元礼一愣,只感觉那位公子好像在哪里见过,还没反应他是何方神圣。 那“公子”却已行动! 他二话不说,甚至未踏完最后几级台阶,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鹞子般凌空跃起,直扑二楼!腰身一拧,借前冲之势双足连环踢出,快如疾风!‘嘭!嘭!’两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守在清音阁门口那两名壮汉,根本没料到有人敢如此直接地动手,更没料到对方身手如此利落。他们只觉眼前人影一闪,胸口便各中一脚,那力道刚猛中带着巧劲,两人竟被踹得同时倒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一时岔了气,瘫软下去。 走廊被清出了一条路! 苏文博趁机冲上二楼,林轩紧跟身后,苏文渊也飞快跑上楼,声音嘶哑:“堂兄!快!婉娘有危险!里面没声音了!” 苏文博闻言,脸色一变,抬脚就要往那扇紧闭的房门冲去。 “想走?” 贺元礼冰冷的声音响起。 他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唰!唰!唰!” 瞬间,从走廊两侧的阴影里、从隔壁的空房中,又闪出四条精悍的身影!个个太阳穴微鼓,眼神锐利,一看便是练家子,绝非先前那两名看门壮汉可比。 四人加上刚刚缓过气、挣扎着爬起来的两人,六名打手,呈半圆形,将林轩、苏文渊、苏文博以及刚刚落地的公子,死死堵在了走廊中央! 形势瞬间逆转! 林轩看着这阵仗,又看看苏文博,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无奈:“你去那么久,就找了一个帮手?还是箐箐姑娘?” 第213章 聂锋 苏文博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和委屈,也压低声音辩解:“姐夫,真不能怪我啊!我也想多找几个能打的家丁护院过来,可转念一想,万一事情闹大,被人传出去‘苏家主仆为了一个清倌人,在碧波阁大打出手’…咱们苏家的脸面,还有婉娘的名声,可就真的全毁了!思来想去,只有箐箐姑娘身份特殊,身手又好,还…还跟咱们熟…”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林轩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个傻子。 “你…”林轩想训斥他死要面子活受罪,可转念一想,苏文博这顾虑虽然迂腐,却也是实情——在这个时代,家族名声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他叹了口气,“算了,先冲过去再说!” 他快速扫视战场:自己加苏文渊,战斗力约等于十。苏文博稍微好点,大概能勉强缠住一个普通打手。 主要战力,还是萧箐箐。 可对方是六个练家子! 萧箐箐面色微微一凝,低声道:“林先生,六个硬点子,我只能拖住三个。” “尽力即可,小心。”林轩快速回应,将苏文渊拉向身后,自己则绷紧了身体,准备迎战剩下的人。 他心中暗骂贺元礼狡猾,竟安排了这么多人。 萧箐箐娇叱一声,率先出手,折扇如短匕,直取最近一人手腕,身法灵动。瞬间与三人战作一团,短时间内竟不落下风。 对方看那公子如此勇猛,又增派一名援手过去支援。 “小子,身手不错,可惜了!”一名打手冷笑着,迅速加入战场,与同伴配合,攻势陡然加紧。 萧箐箐压力骤增。她虽武功不弱,但毕竟年轻,实战经验和对敌狠辣程度远不如这些专业的打手。面对四人围攻,她顿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几次险些被击中要害。 “箐箐姑娘,我来帮你!”苏文博奋不顾身跳起来扑倒一人,死死按在地上,进入了地下缠斗模式。 另外两人,已朝林轩和苏文渊逼来。林轩护着苏文渊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到楼梯边缘,险象环生。 林轩的心也提了起来。难道今日真要栽在这里? 贺元礼脸上露出胜利在望的狞笑。 忽然,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楼外飞檐掠入,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他甚至没有完全落地,身在半空,双腿如闪电般连环踢出。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那两名逼向林轩和苏文渊的练家子,竟像被攻城锤击中一般,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滑落,当场昏厥。 他身形这才稳稳落下,靴底触及地板,竟未发出丝毫声响。挡在林轩身前,面无表情,只是那双冰冷的眼睛扫过全场。 那一瞬间,整个二楼走廊的空气仿佛都凝固、降温了。 聂锋朝着那三名打手向前踏了一步。 仅一步,那恐怖的气势便让他们和贺元礼齐齐色变,不由自主地后退。 萧箐箐趁机抽身,退到聂锋身侧,喘了口气,笑道:“聂锋,你再晚来一息,我可要挨揍了。” 聂锋微微侧头,对萧箐箐低声道:“小姐,下次不可如此冒险。” 萧箐箐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知道啦!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出现的!” 贺元礼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指着聂锋,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是什么人?!竟敢…” 聂锋根本没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林轩,微微颔首。 林轩会意,也顾不上多说,对苏文渊低喝一声:“走!” 两人趁此机会,快步冲向那扇紧闭的“清音阁”房门。 贺元礼想拦,可看着聂锋那冰冷的眼神,脚步就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苏文博还跟人在地上缠斗! 萧箐箐则与聂锋并肩而立,如同两尊门神,挡住了所有可能追击的打手和面色铁青的贺元礼。 林轩来到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就在他们即将触到门板的刹那—— “哐当!” 清音阁的房门,突然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陈逸飞连滚爬爬跌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打开的小瓷瓶,甜腻异香弥漫。 “不…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她自己…”他声音尖利,浑身发抖。 门内景象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婉娘瘫软在琴案旁,面色惨白,冷汗浸透额发。一支金簪深深刺入她雪白的颈侧,鲜血正汩汩涌出,蜿蜒流过锁骨,染红了大片衣襟。她右手仍死死握着簪尾,指尖因最后的决绝用力而青白,眼眸却已失去焦距,气息微弱几不可闻。 “婉娘——!”苏文渊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凄厉悲鸣,就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她。 林轩却厉声喝道:“文渊!别动她!” 同时自己已抢步上前,开始检查。 苏文渊被喝止,僵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眼泪夺眶而出。 【颈部刺伤。大出血风险。意识水平下降。可能伴有药物中毒。】 三个致命问题在林轩脑中闪电般掠过,序列清晰。 林轩也飞快跑了过去,左手两指第一时间压向婉娘颈侧未受伤处,感知脉搏——快而弱。 右手食指与中指迅速而轻巧地探查伤口周围:簪体斜向上刺入,深度约半指,出血呈涌出状,幸运的是似乎未伤及颈动脉主干,但小血管破裂严重。 同时,他视线扫过婉娘瞳孔——对光反应迟钝;鼻翼煽动——呼吸浅促。 “文渊!冷静一些!进来,我需要你的帮忙。你把她的头和肩膀轻轻拖住,要保持绝对平稳,颈部不能有任何晃动!”林轩语气是苏文渊从未听过的、近乎冷酷的斩钉截铁。 苏文渊被这语气慑住,强行压下汹涌的悲愤,颤抖着手照做。 “箐箐姑娘!”林轩目光扫向门外,“我需要最烈的酒、大量煮沸后放凉的净水、干净白布、剪刀!快!” 萧箐箐毫不迟疑:“好!我这就让人过去送来。” 第214章 止血 此时,楼下巨大的动静终于引来了更多人。 王妈妈提着裙子,满脸惊惶地冲上楼,身后跟着探头探脑的怜月和如翠。 当她们看到走廊里横七竖八倒着的打手、聂锋如山般堵在清音阁门口的背影、瘫软在地的陈逸飞、面无人色的贺元礼,最后目光落到门内那惨烈的一幕时——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王妈妈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腿一软,差点坐倒。 她指着贺元礼,终于被可能出人命的恐惧压过了对贺家的畏惧,声音尖利颤抖:“贺、贺少东家!这…这是怎么回事?!婉娘她只是个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契书上白纸黑字只写了唱曲儿!你、你们怎么能…怎么能闹出这般光景?!你这是要毁了我碧波阁,也要了婉娘的命啊!” 怜月也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与同情,随即化为愤慨:“贺少爷,你平日装得人模人样,背地里竟如此狠毒!真当你们贺家有点银两,就能无法无天,随意糟践我们这些苦命人吗?” 如翠更是直接,指着陈逸飞和贺元礼骂道:“看看!这就是所谓的贵人!用药逼奸,逼得人自尽!王妈妈,今日要是婉娘妹妹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姐妹几个豁出去不要脸面了,也要联名去衙门击鼓鸣冤!让全霖安城的人都看看,太医院的高徒和贺家的少东家是什么货色!” 贺元礼的脸上,瞬间掠过好几种情绪。最初的错愕和事情败露的难堪,迅速被一层阴鸷的恼怒覆盖。 他的眼神先是冰冷地刺向三人,那目光里没有愧疚,只有被低贱之人当众指责的愠怒和威胁,像是在说“你竟敢如此对我说话”。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下颌绷得死紧。所有的傲慢、恼怒、权衡和那一丝终于压不住的惊惶,最终都沉淀为 一种极其难堪的阴鸷。 最后,目光虚虚地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钉子,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濒临断裂的弓弦。 苏文博此时终于将与他缠斗的那名打手彻底击倒,他自己也鼻青脸肿,嘴角带血。 他喘着粗气爬起来,一眼就看到门内婉娘颈间刺目的金簪和鲜血,又看到瘫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药瓶的陈逸飞。 “畜生!!!” 一声怒吼,苏文博如同暴怒的雄狮,猛地扑向陈逸飞,将他狠狠撞倒在地,抡起拳头就砸了下去! “梆!梆!” 两记重拳,结结实实砸在陈逸飞脸上。陈逸飞惨叫着,鼻梁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我打死你这个披着人皮的禽兽!”苏文博眼睛血红,还要再打。 “文博!住手!”萧箐箐一把抓住他再次扬起的胳膊,低喝道:“打死他,你也得偿命!林先生正在救人,别添乱!” 苏文博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陈逸飞满脸是血的惨状,又看了眼门内正在紧张施救的林轩和奄奄一息的婉娘,终究恨恨地松开了手,却仍不解气地朝陈逸飞腰腹狠狠踹了几脚,疼得陈逸飞虾米般蜷缩起来。 随即,苏文博猛地转头,血红的目光死死盯住被打手紧紧护在身后的贺元礼,捏紧拳头就要冲过去。贺元礼的打手们立刻严阵以待,苏文博根本无法近身。 就在这时,林轩冷静到极致的声音从房内传出,压过了所有嘈杂: “烈酒和干净布先给我!快!文渊,你托稳,无论如何不能动!王妈妈,你碧波阁常备的金疮药、干净的棉花、有没有细软的白叠布或桑皮纸?全部拿来!怜月姑娘,如翠姑娘,麻烦你们立刻去后厨,取些温的、稀薄的米汤或者参汤备用,要温的,不能烫!” 他的指令清晰、快速、有条不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混乱的场面似乎被这声音强行梳理出秩序。 王妈妈如梦初醒,连声应着,跌跌撞撞亲自跑去取药。怜月和如翠也赶忙下楼去准备汤水。 萧箐箐已将一壶烈酒和几块干净白布递到林轩手边。 林轩接过,语速极快地对萧箐箐低声道:“箐箐姑娘,劳烦你看住陈逸飞,别让他昏过去或跑掉,我马上要问他话。聂兄,外面劳你镇场,尤其是贺元礼,不能让他趁机销毁任何东西或接触陈逸飞。”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进入了完全忘我的状态。 急救开始。 他先快速用干净布巾轻轻吸掉伤口周围涌出的血,观察确切出血点。然后打开酒壶,将烈酒倒在另一块布上。 “婉娘姑娘,忍一下,消毒。” 尽管知道对方可能听不见,他还是低声说了一句。随即,用蘸满烈酒的布巾,极其小心却果断地从伤口边缘向外进行消毒。酒精刺激伤口,昏迷中的婉娘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苏文渊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却死死按照林轩的要求稳住婉娘的头颈。 消毒完毕,林轩仔细观察伤口。“簪子刺入角度不算太深,未触及脊柱和大动脉,但必须尽快取出,否则压迫和感染风险更大。” 他心中迅速判断。 “文渊,稳住了,我数三下,取出簪子。” 林轩声音平稳,右手拇指与食指稳稳捏住了露在外面的簪尾。 “一、二、三!” 手腕极稳地一提一抽,金簪带着一丝暗红被顺利取出。一股鲜血随之涌出,但不如预想中汹涌。 “好,出血主要是静脉和毛细血管。” 林轩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用烈酒浸透后又拧干的干净布巾折叠成厚垫,用力而精准地按压在伤口上。 “文渊,你来,用手掌压住这个布垫,施加均匀、持续的压力,直到我让你松开。目标是止住血,但注意感受她的气管位置,不要压迫到前面正中的硬管。别怕弄疼她,现在止血第一!” 苏文渊立刻照做,颤抖的手在林轩的指引下变得稳定有力。 第215章 必须报官 在苏文渊压迫止血的同时,林轩迅速处理其他问题。 他再次探查婉娘脉搏,依旧细速。翻开她眼睑,检查瞳孔和黏膜颜色——贫血体征明显。同时,他侧耳贴近婉娘口鼻,确认呼吸虽浅,但气道尚且通畅,没有因血块或体位导致的梗阻声。 他又快速检查了她身上其他部位,确认没有其他外伤,重点怀疑药物影响。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门外满脸血污、惊惧交加的陈逸飞,声音冰冷锋利,直刺要害: “陈逸飞!你用的什么药?具体名字、成分、剂量、服用多久了?有没有解药?说!现在就说清楚!她现在的脉搏、呼吸、瞳孔反应,都受药物影响!你说错一点,耽误一点,她就可能醒不过来或者留下永久的损伤!” 这句话,将陈逸飞彻底钉在了“用药害命”的医学与道德审判席上,并将婉娘的生命与他提供信息的准确性直接挂钩。 陈逸飞心理防线早已崩溃,哆嗦着哭喊:“是…是‘春风酥’…主方是曼陀罗辅以几味香药,真的,它只是让人肌力松弛,筋骨酥软,神智有些…有些迷离…我就…就给她茶里放了一指甲盖的量…服用大概一盏茶的时间……解药…解药是‘清心散’,我怀里…怀里绿玉瓶…” 萧箐箐立刻从他怀中搜出一个绿色小玉瓶。 林轩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倒出一点在掌心观察,结合婉娘症状快速判断。 “有冰片、薄荷、菖蒲…可能有拮抗或缓解作用。” 他当机立断:“箐箐姑娘,取一小匙,用最少量的温水化开。” 解药化好,林轩小心地捏开婉娘下颌,将药液缓缓滴入她舌下,促进吸收。同时,他手下不停,在持续压迫止血下,观察伤口出血是否减缓。 王妈妈捧着药箱和布卷气喘吁吁地跑来。林轩迅速检视,选用了相对纯净的金疮药和柔软的棉布。 约莫压迫了一盏茶时间,林轩轻轻揭开布垫一角观察,出血已明显减缓,变为渗血。 “可以缝合了。”他低语。 没有现代缝合线,他选用王妈妈找来的、用沸水煮过又泡在烈酒里的、极细的桑皮纸搓成的细绳,用同样在酒中浸泡过的缝衣针。在怜月端来的烛火上燎过针尖后,林轩凝神静气,开始了在这个时代条件下堪称惊世骇俗的精细缝合。 他的动作稳定、精准、快速,每一针都力求对齐皮下组织,减少疤痕和损伤。额角渐渐渗出细汗,但他眼神专注如磐石。 整个过程中,门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平日散漫的苏家姑爷,展现出如鬼神般精湛冷静的医术。 怜月用手死死捂着嘴,眼泪无声滚落;如翠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贺家的打手们,先前还凶神恶煞,此刻却大气不敢出,被聂锋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 贺元礼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知道,事情的性质,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当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细绳,敷上金疮药,再用干净棉布和白叠布妥善包扎固定好颈部后,林轩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婉娘的脉搏虽然仍弱,但比之前稍微有力了一点点,呼吸也稍显平稳。最危险的出血和气道压迫风险,暂时解除了。 林轩这才缓缓站起身,因长时间跪姿和高度集中精神而微微晃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向门外,脸上带着冰冷的疲惫和深沉的怒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瘫软如泥的陈逸飞,最后定格在面无人色、强作镇定的贺元礼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 “陈逸飞,你承认对婉娘使用禁药‘春风酥’,致其不堪受辱,自戕重伤,人证物证俱在。” “贺元礼,你包场设局,提供场地,纵容甚至协助陈逸飞行此卑劣之事,同为共犯。” “今日之事,已非寻常纷争。碧波阁内众人皆可见证,婉娘颈间伤口便是铁证。” “聂兄,”他看向如同门神般的聂锋,“烦请你与箐箐姑娘,暂且‘请’这两位,以及他们的手下,到楼下大堂稍候。王妈妈,婉娘伤势虽暂时稳住,但需移送济世堂继续诊治,且——今日之事,必须报官,公断是非!” 聂锋闻令,无声点头。他目光扫过,那剩余的几名贺家打手便如被冰水浇头,无人敢动。萧箐箐则利落地将瘫软的陈逸飞和面色惨白的贺元礼“请”下楼,聂锋如影随形,气压全场。 王妈妈也迅速派人去衙门报案,毕竟差点出了人命官司,她也怕啊… 楼下大堂,气氛凝滞如铁。 陈逸飞瘫坐在椅中,眼神涣散,口中喃喃:“我没想她死…我只是…只是…” 他是真的没想到小小的霖安城竟然还有如此忠贞烈女,在中药后四肢无力的情况下还能用仅存的力气以死明志… 贺元礼强撑着最后的体面,额角冷汗却出卖了他。 他脑中飞速盘算:宋知州是自家人,只要能在官府来人前统一口径,把“用药”说成“助兴”,“自戕”说成“意外争执”,再赔上一大笔钱封住碧波阁的嘴,未必不能翻盘。 他看了一眼如丧考妣的王妈妈和噤若寒蝉的姑娘们,眼神里暗含威胁。 王妈妈是真的慌了。清倌人差点死在阁里,用的还是客人的禁药,这事传出去,碧波阁就完了。她此刻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哑巴。 楼上,林轩快速交代后续。 “文渊,”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留在这里,寸步不离守着婉娘。她失血过多,又受了药物和惊吓,现在极度脆弱。你要做的就是:第一,确保她颈部的包扎绝对不受触碰;第二,观察她的呼吸和面色,有任何变化,立刻喊我;第三,跟她说话,说你在这里,说苏文渊在这里陪着她——她需要听见你的声音,这比任何药都重要。” 苏文渊含泪重重点头,握住婉娘冰凉的手,开始在她耳边低声诉说,声音带着哭腔: “婉娘…你能听见吗…你醒醒啊…你说过我们要一起离开霖安…她教人弹琴,我教人习字…我们还有好多梦没去实现…” 林轩深深叹了口气,又看向怜月、如翠:“劳烦二位姑娘,准备最柔软的床褥,一会儿移送济世堂,那里有秦老和沈老,他们会帮忙照看的。另外,再煮些清淡的参汤备用,要温的。” 两位姑娘此刻对林轩奉若神明,连忙应下。 第216章 天都要塌了 看着林轩将事情安排妥当,婉娘也暂时性命无忧,萧箐箐舒了口气,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苏文博正面无表情,靠在墙边,他没了往常的油滑聒噪,只是沉默地侧耳听着房内隐约的动静,侧脸上写满疲惫。 锦袍污损,袖口撕裂,最扎眼的是左眼那片迅速肿起的乌青和破裂的嘴角。这副狼狈模样,竟奇异地褪去了他身上那层“纨绔”的浮光,露出一点陌生的、真实的沉郁。 她几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苏文博一抬头,对上她清澈透亮的眸子,下意识想扯出个潇洒的笑容,结果牵动了伤口,顿时变成一副滑稽的苦相。 萧箐箐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乌青的眼眶。 “嘶——!哎呀呀呀呀!疼疼疼疼疼!”苏文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一缩,夸张地叫唤起来。 “现在知道疼了?”萧箐箐收回手,环抱胸前,柳眉微挑,语气里带着嗔怪,“我说‘迷人’公子,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吗?那四个是正经练家子,不是街边混混!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凭一股愣劲儿往上撞?是嫌自己脸不够对称,想再添点彩?” 苏文博捂着眼眶,疼得直抽气,嘴里却不肯服软:“我知道危险。可他们当时,全都冲你去了。我…我总不能就在旁边干看着。” 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几乎没经脑子,是心底最直接的反应。 萧箐箐微微一怔。 “蠢死了。就你那身手,能打得过谁?要不是聂锋及时赶到,这会儿还在地上趴着哼唧的,估计得是迷人公子你吧?” “那…那又怎样!”苏文博被她看得有些耳根发热,挺了挺胸膛,却因胸口闷痛又缩了回去,但语气依旧执拗,“至少…至少我拦住了一个!没让他从背后偷袭你!” “是是是,”萧箐箐语气软了下来,“‘迷人’公子威武,勇不可当,行了吧?” “走啦,下楼去。”萧箐箐收敛笑意,转身,却又自然地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边衣袖,“林先生他们还要处理后面的事,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了。你这样子…也得赶紧找点药擦擦,不然明天肿成猪头,可就更‘迷人’了。” “哦…好。”苏文博乖乖应着,任由她拉着衣袖,跟在她身后往下走。 他脸上伤口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有种轻飘飘的、陌生的感觉。他偷偷瞧着前面少女挺拔利落的背影,即使她此刻身着男装,他也觉得,这身打扮在她身上,不仅不怪异,反而有种独特的、生机勃勃的飒爽。 碧波阁内的气氛刚刚因婉娘伤势暂时稳住而稍缓,然而,这丝难得的微妙气氛并未持续多久。门外便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铁链与刀鞘碰撞的铿锵之音。 四名身着皂色公服、腰挎铁尺的衙役,在一名络腮胡班头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那班头目光如鹰,迅速上下左右一一扫过——瘫软的打手、面色惨白的贺元礼与陈逸飞、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林轩身上。 “这里怎么回事?!”班头声如洪钟,右手习惯性地按在刀柄上,官威十足,“光天化日,聚众斗殴,搅扰治安!谁带的头?!” 王妈妈浑身一哆嗦,硬着头皮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步快跑上前,腰弯得极低:“哎哟,张班头,您老怎么亲自来了?误会,都是误会…是林姑爷和贺少东家他们…发生了一点小口角,现在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她边说边悄悄往张班头手里塞了块碎银,只想赶紧把这群煞神送走。 岂料张班头看也不看那银子,蒲扇般的大手一推,便将王妈妈搡到一边,冷喝道:“小口角?王妈妈,你当老子眼瞎吗?看看那地上躺的人!看看这损坏的物件!看看那两位公子脸上的伤!” 他手指一一点过,最后定格在林轩身上,“聚众械斗,致人重伤,按律当拘!来人——” 他右手猛地一挥,斩钉截铁:“将一干涉事人等,全部锁拿,带回衙门,交由宋大人发落!” “是!”身后三名衙役齐声应和,抖出铁链,便要上前拿人。他们的目光率先锁定了看起来最“文弱”也最像是“主事”的林轩,以及他身旁明显受了伤的苏文博。 “且慢。”林轩踏前一步,挡在苏文博身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沉稳,“这位班头,要拿人,总得问清是非曲直,分清主从犯由。碧波阁内众人皆可作证,今日之事,乃是贺元礼设局拘禁、陈逸飞滥用禁药在前,逼得婉娘姑娘以死明志在后。我等闯入,是为救人,制止暴行。何来‘聚众械斗’之说?” 张班头眯起眼,打量着林轩。这年轻人气度不凡,言语清晰有条理,但他得了上头明确的指示——“将碧波阁闹事者,特别是那个林轩,速速带回”。至于具体缘由,不重要。 “是非曲直,自有宋大人公断!”张班头板着脸,公事公办的口吻下透着不容置疑,“尔等当街闹事,毁坏器物,伤人见血,事实俱在!有什么话,到了堂上再说!锁了!” 衙役再次上前。 “姐夫!”苏文博急了,顾不得脸上疼痛,也上前一步,与林轩并肩,大声道:“我同你一起去!” 林轩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张青紫交加、狼狈不堪的脸上,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担当。 林轩心中微暖,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判断。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苏文博肩膀,动作沉稳,带着一种长兄般的可靠。 “文博,今日之事,你已做得足够好。你的勇敢,姐夫看在眼里,很是欣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楼上方向,意有所指:“但这里,眼下更需要你。婉娘伤势只是暂时稳住,文渊一人怕是照料不来,且他心绪激荡,也需要有人从旁协助、支撑。” 他的目光落回苏文博脸上:“你留下,等会儿和文渊一起,务必稳妥地将婉娘送到济世堂,由秦老沈老诊治。还有你脸上身上的伤,也正好让他们一并瞧瞧,不可耽搁。” 最后,他看了一眼萧箐箐和聂锋,对苏文博,也是对自己说,声音里透着一股从容的底气:“至于官府那边…我一人前去,足以应对。” 苏文博听出了林轩话中的决断和深意,又看了看楼上的方向,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姐夫!你放心,我一定把婉娘平安送到济世堂!你…你要小心!” 萧箐箐也上前一步,柳眉微蹙,低声道:“林先生,我和聂锋陪你…” 林轩微微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箐箐姑娘,聂兄,你们在此坐镇,便是对我最大的助力。看好这些人证,勿让他们串供或再生事端。我去去便回。” 聂锋沉默地点了点头,向前半步,那无形的气场让几名衙役动作不由得一滞。萧箐箐虽不情愿,但也知道林轩的安排是目前最稳妥的,只得应下:“那你万事小心!若有不公,我立刻去找堂兄!” 张班头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惊疑不定。这林轩看起来年纪轻轻,面对官差竟如此镇定自若,安排事情条理清晰,身边这些人也个个气度不凡,尤其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黑衣男子,眼神冷得让他心里发毛。 还有“堂兄”…他隐隐觉得,今天这差事,恐怕不像上头说的那么简单。 但命令在身,他只能硬着头皮,对林轩道:“林姑爷,请吧?” 林轩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襟,对苏文博、萧箐箐等人微微颔首,然后坦然转身,面向衙役:“带路。” 两名衙役上前,这次倒没再抖铁链,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林轩步履从容,跟着他们向门外走去。 贺元礼看着林轩被带走,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压抑的狠色和期待。陈逸飞则是魂不守舍,被另一名衙役半拖半拽地拉起来。 王妈妈看着一行人离去,欲哭无泪,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第217章 对薄公堂 州衙公堂,“明镜高悬”匾额下,弥漫着一股精心编排的诡异。 知州宋志正襟危坐,惊堂木在手,官袍一丝不苟,他双目微垂,似在养神,唯独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堂下时,总在右侧多停一瞬。 左侧,林轩孤身而立,一身半旧青衫,背脊笔直,唯有眼神亮得惊人。 右侧,贺元礼与陈逸飞并肩而立,嘴角噙着惯有的冷笑。更扎眼的是,两人身侧竟各设一张梨木圆凳——这不合规制的“礼遇”,让肃穆的公堂显得愈发可笑。 衙役们分立两侧,水火棍杵地,目光低垂,仿佛对眼前这不合规制的场面视而不见,只有那略微僵硬的站姿,泄露着一丝不安。 堂外,已围了不少听闻风声前来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声如蚊蚋,在肃静的公堂外嗡嗡作响。 “啪!” 惊堂木脆响,宋知州开口,语气中满是嫌弃和鄙夷:“林轩,怎么又是你?你不在苏家好好待着,做一个本本分分的赘婿,为何总和贺少东家过不去?” 林轩上前一步,态度从容:“回大人,草民今日前来正是要状告此二人。”他指了指贺元礼和陈逸飞:“草民要告他们二人设局拘禁,滥用禁药,逼人自戕。还请大人明察!” 宋知州声音拖得又慢又沉,带着官腔特有的黏腻:你要状告他们二人?可有实据?林轩,你可要明白,若无实据,诬告良善,反坐其罪,绝非儿戏。” 林轩,拱手,声音清朗平稳,穿透整个公堂:“回大人,草民接下来所言,句句属实,。” “草民明白。”林轩抬头,目光如炬,“草民接下来所言,句句属实,且皆有实证” 他顿了顿,调整呼吸,开始陈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在寂静的公堂上回响。 “此案有三重罪证,环环相扣。” “第一罪,非法拘禁,包藏祸心。” 林轩侧身,直视贺元礼。贺元礼嘴角噙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贺元礼以‘包场听曲’为名,用一份存疑契约,雇佣六名以上江湖打手,封锁二楼,阻拦我与内弟苏文渊探视友人婉娘长达半个时辰。碧波阁王妈妈及数名杂役皆可证明,我等多次尝试沟通、恳请,甚至请阁中姑娘送水查看,均被威胁拦回。此非包场,实为软禁!” 堂外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贺元礼笑容不变,只是手指几不可察地捻了捻袖口。 宋知州皱眉:“可有契约?” “有。”林轩道,“契约在碧波阁王妈妈处,大人可随时调阅。但契约只言‘包场’,未言‘禁绝主客往来’,更未授权使用武力阻拦。贺元礼此举,名为包场,实为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 “第二罪,滥用禁药,意图不轨。太医院候补陈逸飞,违反太医院禁令,私自携带并使用药性猛烈的‘春风酥’——此药以曼陀罗为主,辅以迷香,可致人神智昏聩、肌体瘫软。物证在此!” 陈逸飞面色微变,下颌抬得更高,露出被冒犯的愠怒。 林轩从怀中取出一只碧绿莹润的玉质小瓶,高高举起。阳光透过堂窗,在瓶身上折射出冷冽的光。,“此物乃从陈逸飞怀中搜出来的。” 他目光扫过陈逸飞,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 “第三罪,逼人自戕,几近害命!”林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沉痛的愤怒,“婉娘姑娘不堪受辱,以发簪刺颈自保!伤口深近喉骨,血流如注,当场昏迷!若非抢救及时,此刻霖安城内,便要多一具尸首!而贺元礼、陈逸飞,在门外琴音断绝、我等拼死闯门之际,仍指使打手暴力阻拦!其心可诛!” “大人,” 林轩陈述完毕,补充道,“人证,有碧波阁目睹全程的杂役、闻声而来的姑娘,亦有仗义出手的萧箐箐姑娘与其护卫聂锋,他们皆可证明贺元礼指使打手围攻、以及我等闯门救人之急迫。物证,有从陈逸飞怀中当场搜出的‘春风酥’药瓶。而伤者婉娘颈间致命伤口,更是以血写就的铁证!事实脉络清楚,证据环环相扣,请大人明察秋毫,为婉娘姑娘伸张正义!” 每说一句,贺元礼嘴角的冷笑便深一分,眼神里的不屑几乎化为实质。陈逸飞则从一开始的紧绷,渐渐恢复了些许镇定。 “呵,精彩,真是精彩。林姑爷这编故事的本事,不去写话本真是可惜了。” 不等宋知州发问,贺元礼已轻笑出声,他眼中寒光一闪,上前半步,挡在陈逸飞侧前方。 他转向宋知州,姿态从容地拱手:“宋大人,诸位,这纯粹是一场误会引发的无妄之灾。包场契约,白纸黑字,银货两清,何来‘非法拘禁’?雇佣护卫,是为确保陈公子与婉娘姑娘切磋高雅音律时,不受闲杂人等惊扰。试问,若有人在你书房苦读、或与知己品茗论道时,硬要破门而入,你是开门揖盗,还是闭门谢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轩,笑意转冷:“至于林姑爷所说的‘打手围攻’…分明是你们不听劝阻,情绪激动,强行冲撞在先。我的护卫职责所在,不得已自卫在后。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我们行凶害命?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贺某倒是佩服得紧。” 他又看向陈逸飞,语气变得“诚挚”而“无奈”:“陈公子醉心音律,与婉娘姑娘琴箫和鸣,一时忘我,或许举止稍显亲近,让婉娘姑娘有所误解,这才情绪激动,不慎自伤。此乃意外,令人痛心。贺某与陈公子愿承担所有医治费用,并予厚偿,以表歉意。可若有人借此机会,夸大其词,将意外说成阴谋,将助兴香药指为虎狼毒物,那便是其心可诛,有意构陷了!” 说罢,他极轻微地侧首,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气音,对陈逸飞快语道:“陈兄宽心,宋大人明察秋毫。你那‘春风酥’的来历,按我教你的说。今日必教这赘婿吃不了兜着走。只是…贺某那新的方子,还得陈兄多费心参详参详,京城的路子,也需陈兄助力…” 第218章 贺宗纬 陈逸飞闻言,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再看林轩时,那股被当众揭短的羞恼和天之骄子的傲气重新占据上风,对贺元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也上前一步。他先是对宋知州微一拱手,姿态清傲:“宋大人,在下陈逸飞,蒙圣恩忝列太医院候补。今日之事,实属无稽,更是对在下人格与医道的莫大污蔑!在下与婉娘姑娘确是在探讨一曲古谱,所谓‘春风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被误解的愤懑和居高临下宽容的表情,从袖中取出一个与林轩手中一模一样的绿玉小瓶:“不过是京中雅士聚会时,偶尔用以助兴提神的寻常香药,多以名贵香料合制,何来‘禁药’之说?林轩他久居霖安,不识京城风物,误将此物认作虎狼之药,情有可原,但若因此便诬人清誉,甚至牵扯上‘逼害人命’的罪名,请恕陈某难以接受!这非但是对在下的污蔑,更是对太医院声誉的诋毁!宋大人,在下恳请大人明鉴,还陈某与太医院一个清白!” 他言辞凿凿,抬出太医院招牌,顿时让堂上气氛为之一变。 宋知州捻须,面露“恍然”与“为难”之色:“哦……原来如此。陈公子竟是太医院的高才!这京城所用之物,雅士风尚,与我霖安地方或有不同。林轩啊,” 他转向林轩,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的倾向,“你是否…确有所误会?这香药之事,听起来似是文人雅趣,或许并非你所想那般严重?你可有太医院明令禁止此‘春风酥’的文书为凭?若无明文,仅凭气味推断…恐难服众啊。”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已将举证的重任和极高的标准压在了林轩身上——一个平民,去哪里弄太医院的内部禁令文书? 陈逸飞下颌扬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堂外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声又起,不少人脸上露出迷惑之色——听起来,好像是这赘婿不懂京城高档货,闹了误会?” 贺元礼眼中寒光暴射,乘胜追击。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堂上所有杂音: “宋大人,此事分明是这林轩因私怨构陷!他赘婿之身,在苏家不得志,见我贺家生意兴隆,便处处针对!前次药市如此,此次更是变本加厉,竟勾结烟花女子,设下如此毒计,污我贺家与陈公子清名!其心可诛!请大人速速将此构陷良善、扰乱公堂之徒拿下治罪,以正风气!” 宋知州面露“挣扎”“犹豫”之色,看看贺元礼和陈逸飞,又看看林轩,手指在惊堂木上摩挲,迟迟不落。 堂上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林轩冷笑一声,“贺少东家和陈公子不愧是穿一条裤子的人啊。竟能将黑的说成白的,还倒打一耙。” 他再次举起手中那小绿瓶,围着公堂走了一圈,声音掷地有声:“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林轩在此,并非只为告倒两人。更是要为一名身陷风尘、却心比玉洁的女子,讨一个公道!为这霖安城,讨一个朗朗乾坤!”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更是将案件拔高到了公义与律法尊严的层面。堂外围观的百姓中,已有人眼眶发红,更有人忍不住低声喝彩:“说得好!” 林轩目光再次落到宋知州身上: “大人,此药是助兴香药,还是害人毒物,其实简单至极——请大人即刻封存两瓶,一份送检霖安任何一家正规药行或医馆,请三位以上坐堂大夫共同验看;另一份,可以送至秦老和沈老那里,一位是致仕院首,一位是当朝院首,皆是医道泰山北斗,由他们两位定夺!看他们,是认你这‘京城风物’,还是认我这‘霖安误认’!”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之气:“大人!究竟是验证一份药物成分难,还是无视一条几乎凋零的人命、一份太医院的明令、以及这堂外无数双期盼公道的眼睛更难?!草民敢验,敢等!就不知,贺少爷和陈公子,敢不敢?!” “你…你放肆!” 宋知州被这一连串犀利的诘问和提议逼得有些慌神,尤其听到两位太医院院首,更是眼皮一跳。 一个隐居的秦老他都不敢轻易得罪,更何况现役的院首,那可是最接近那位高高在上的人啊。可他们怎么也来到了霖安了? 想着今日对薄公堂仅林轩一人而已,秦老也没有来助阵。既然对付不了他们,还对付不了你区区一个赘婿? 思来想去,他猛地一拍惊堂木,“林轩!本官如何审案,是否需要验药,自有裁量!岂容你在此指手画脚,咆哮公堂!” 贺元礼眼见宋知州要被林轩带起了节奏,眼神一阴,趁势上前,声音却依旧保持着“理中客”的平稳:“大人息怒。林轩这是眼看理亏,便胡搅蛮缠,意图将水搅浑。验药?一来一回耗时弥久,难道就让此案悬而不决?况且,即便有些许助兴成分,也改变不了婉娘是‘自伤’的事实,与我等何干?依我看,此事分明是林轩因商业竞争不成,怀恨在心,借题发挥,构陷于我贺家与陈公子!其心可诛!” 宋知州干咳一声,捻须沉吟,缓缓道:“贺公子所言,不无道理。然,林轩所控,亦非空穴来风。本官为难啊…此案关键,一在婉娘是否被‘逼’,二在此药是否‘禁’。然房内之事,天知地知,你知她知,如今一人昏迷,已成无头公案。至于这香药…” 他瞥了一眼药瓶,“即便有些许不妥,与婉娘自伤之间,缺一直观铁证。本官身为父母官,断案需以‘证据确凿’为先,岂能单凭推测与民意?若今日因揣测而定罪,他日人人自危,霖安商界动荡,民生何堪?” 他又看向贺元礼和陈逸飞,语气放缓:“贺少东家,陈公子,在此案查明之前,还请二位暂留霖安,随时配合衙门问询。尤其是陈公子,你这‘香药’…在未得太医院明确说法前,也请勿再使用、携带。” 堂外围观的百姓早已按捺不住,窃窃私语汇成嘈杂的声浪: “这分明是偏袒!” “那贺家少爷和陈太医,连跪都不跪,还有凳子!” “林姑爷说的在理啊,为什么不验药?” “婉娘姑娘差点死了,难道就这么算了?” “官官相护,还有没有王法了!” 声浪越来越大,宋知州脸色有些难看,惊堂木连拍:“肃静!肃静!公堂之外,不得喧哗!” 然而,民怨如沸水,岂是几声呵斥能压住的?林轩孤直的身影,贺陈二人的倨傲,宋知州的和稀泥,形成了鲜明对比。 舆情,开始悄然倒向势单力薄的林轩一方,但这无形的压力,尚不足以撼动宋知州脚下那艘早已与贺家绑定的破船。 宋知州额头渗出细汗,正觉骑虎难下,思忖着如何强行将案子“调解”了事,既压下民愤,又给贺家交代。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身着深紫锦袍、面容富态威严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公堂。 正是贺宗纬! 他身后只跟着一名垂手敛目的老仆,却比带着十个凶悍随从更让人感到压力。 第219章 萧湛 贺宗纬径直走到堂前,先是对宋知州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宋大人,老夫听闻犬子卷入纠纷,特来旁听,不会打扰大人审案吧?” 宋知州如同见到救星,连忙起身,脸上堆满笑容:“贺家主说哪里话!您能来,本官欢迎之至!快,给贺家主看座!” 衙役忙不迭搬来椅子,位置甚至比给贺元礼他们准备的更靠前、更舒适。 贺宗纬坦然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缓缓开口:“草名多谢大人体谅。宋大人,各位,老夫教子无方,致生事端,在此先赔个不是。” 他语气诚恳,仿佛真心反省。 宋知州连忙虚扶:“贺家主言重了,此案正在审理。” 接着,他话锋一转,看向虚空,仿佛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年轻人血气方刚,为博红颜一笑,偶有争风,古来有之。至于那位婉娘姑娘……身在风尘,心气高些,也是常情。或许是一时言语误会,或是自身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烦难,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 他目光掠过林轩时,那目光深如寒潭,无喜无怒,却让林轩感到一股实质性的、老练而冰冷的压迫感,仿佛被黑暗中潜伏的巨兽瞥了一眼。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贺元礼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似有不满,但很快恢复平静。 “无论如何,人是在我儿包场时出的事,我贺家难辞其咎。”他语气转沉,充满“担当”,“故此,老夫提议:贺家愿出纹银一千五百两。其中一千两,专为婉娘姑娘看病的汤药费, 剩余五百两,赠与苏家,弥补惊吓。此事,便当是个令人遗憾的误会,就此揭过,如何?” 堂上堂下一片哗然。 一千五百两!寻常人家一辈子也赚不到的数字。 林轩心中一沉。他深知,贺宗纬这是用金钱在碾压是非,用“仁慈”在掩盖罪恶。他正欲开口反驳—— “好一个‘就此揭过’!” 声如金铁交鸣,自堂口炸响。众人惊回首,只见三道身影已踏入公堂。 为首者,玄衣劲装,身形如松,步伐跨间便带着沙场特有的肃杀与决断,正是萧湛。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公堂中央,腰间佩刀虽未出鞘,却让所有持棍衙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萧箐箐作男装打扮跟在他身侧,聂锋则如影子般落后一步。 宋知州被这气势所慑,惊怒拍案:“大胆!何人……” 萧湛根本不等他说完,右手一翻,一枚玄铁令牌脱手而出,“咚”一声直接嵌入宋知州面前的公案之上,入木三分,巍巍颤动! 虎头狰狞,“萧”字泣血。 宋知州到嘴边的呵斥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他瞪大眼睛,凑近看清令牌,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下一秒,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萧……萧家军虎符令?!您、您是萧……” “萧家军,萧湛。” 短短五字,如同惊雷炸响! 宋知州“腾”地站起,脸色瞬间煞白,又立刻堆满近乎谄媚的笑容:“原、原来是萧将军!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将军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慌得几乎要绕出桌案来行礼。 贺宗纬也是瞳孔猛缩。 萧家军!戍守北境、战功赫赫的萧家军!其少帅亲至,分量岂是一个知州可比? 他心思急转,猛地想起一事——皇上正为萧家军甄选军需供应商! 他立刻换上最热情诚挚的笑容,上前几步拱手:“原来是萧将军!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贺某乃霖安百草厅贺宗纬,一向对萧家军将士敬仰万分!将军远道而来,若有任何药材需求,我百草厅愿尽绵薄之力,必以最优…” “不必了。”萧湛直接打断,声音没有半分波澜,甚至没看贺宗纬一眼,“萧家军的供应商,早已选定。不劳贺家主费心。” 早已选定?贺宗纬笑容僵在脸上。 萧湛不再理他,转向宋知州,那目光如同冰原上的朔风,刮得宋知州骨头缝都发冷。 “宋大人,本将今日来,并非干涉地方政务,只是碧波阁事发时,舍妹在场。贺家打手,欲对我妹动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下:“此其一。林轩林先生,是我萧家军认定的合作之人,他此刻卷入官司,本将不得不关心。同时他也是我萧家客卿,诬他,便是寻萧家军的晦气。” “此其二。” “人证物证俱在,你却在此和稀泥。”萧湛最后一句,语气并无加重,却让宋知州如坠冰窟,“这‘秉公’二字,你可还认得?” 宋知州汗如雨下,连声道:“是是是!下官明白!定当秉公执法,绝不徇私!” 萧箐箐如一只轻盈的雨燕,几步来到林轩身侧。眼中关切掩不住,小声急问:“林先生,你没事吧?我们没来晚吧?” 林轩从巨大的局势逆转中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身旁少女,又望向堂前那道如标枪般的玄色身影。他压下心头的震动,对萧箐箐微微摇头:“我没事。多谢箐箐姑娘关心。更有劳…萧兄,不,萧少将军了。” 萧湛闻声,侧头看向林轩。他那双惯常冷冽如寒星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歉意与安抚,对着林轩微微颔首,沉声道:“林先生,此前事出有因,未以实情相告,萧某并无意隐瞒。” 林轩立刻拱手,脸上露出一抹了然又带着些无奈的笑容:“萧将军言重了。军务机密,理当如此。林某……懂的。” 贺元礼的眼睛死死盯着萧箐箐,那眉眼,那灵动的神态……电光石火间,贺家家宴上林轩身边那个“远房表妹”的身影,与眼前少女重合!一股冰寒彻骨的明悟,夹杂着被愚弄的滔天羞愤,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原来那时……萧家就已站在了林轩身后?! 贺宗纬脸上的从容早已消失殆尽。在萧湛亮明身份的刹那,他就已意识到大事不妙。当看到萧湛与林轩那熟稔而默契的互动时,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皇上为萧家军遴选皇商!萧湛此刻如此力挺林轩,其意不言自明! 难怪! 难怪京中那位收了巨贿的王崇明侍郎,前些日子突然不告而别!原来是早就知道皇商已定,事不可为,索性躲了! 真真该死!拿了他贺家那么多好处,这等要命的消息,竟连一丝口风都不露! 第220章 缘分已尽 贺宗纬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那眼底已无半分商人的圆滑,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与决绝。皇商之路已断,与萧家军的善缘已失,此刻更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碾压…… 贺家与林轩,与苏家,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而此刻,最惶惑恐惧的,莫过于陈逸飞。 他先前倚仗的太医院候补身份,在萧家军少帅面前,却薄得像一张纸。萧湛甚至未曾看他一眼,但那无形的压力已让他两股颤颤。 他看到贺宗纬瞬间惨白的脸,看到宋知州谄媚到近乎滑稽的变脸,再看到林轩与那位萧将军此刻坦然自若的交谈……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嫉妒、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屈辱感,淹没了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仅仅是卷入了一场风流官司,更是无意间,踏进了一个足以将他和他背后师父都碾碎的巨大旋涡边缘。 林轩手中那瓶‘春风酥’,仿佛悬在头顶一把剑,随时狠狠刺向自己。 “逸飞!” 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带着沉痛,从堂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堂口处,一位身着简朴青衫的老者,不知已伫立了多久。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太医院院首沈慕白。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复杂各异的目光,脚步略显迟缓,却异常坚定地走入堂中。先是向着堂上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却难掩疏离:“宋大人。” 声音干涩。 然后,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越过了脸色阴晴不定的贺宗纬,越过了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沉沉地落在陈逸飞身上。 “逸飞。”沈慕白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公堂瞬间安静下来,“你可知,为师为何带你南下霖安?” 陈逸飞在沈慕白出现时,脸色就已变了,此刻强自镇定:“师父……是让弟子历练见识。” “是让你见识民间疾苦,让你体悟医者仁心!”沈慕白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痛心疾首的颤音,“不是让你仗着太医院的名头,在这里玩弄药石,欺凌弱女!更不是让你学会用身份和谎言,去掩盖罪行!” “师父!弟子没有!那只是香药……”陈逸飞还欲辩解。 “住口!”沈慕白厉声打断,“苏二公子已经将所有事情告知于我,起初我还不信,以为你被人误会。可苏三公子,怜月姑娘还有众多陪同婉娘姑娘一同前来的见证者均对天保证,所说一切皆为事实。我不得不来这里一趟,弄清事实!” 他走到公堂中央,从林轩手中接过那绿玉瓶,拔开塞子,只轻轻一嗅,便闭上眼,复又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然的冰冷。“曼陀罗花粉、闹羊花淬汁、辅以三味迷迭香……这‘春风酥’的配方,你以为老夫认不出吗?!此药在宫廷便是禁绝的虎狼之物,本朝太医院更是严令,私藏、配制、使用者,一经查实,革职流放!你……你竟敢用它!” 他猛地转身,面向宋知州,也面向堂外所有百姓,举起药瓶:“宋大人!诸位霖安父老!老夫沈慕白,执掌太医院院首一职二十余年,今日以毕生清誉、项上头颅担保!此瓶中物,确系禁药‘春风酥’,绝非什么助兴香药!陈逸飞使用此药,意图对婉娘姑娘不轨,证据确凿!此乃医者之耻,更是太医院之辱!”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陈逸飞身上,那目光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熄灭了,只剩下彻骨的寒与痛: “孽障!” 这一声叱责,低沉压抑,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惊,“为师教你识百草,辨药性,授你‘医者仁心,性命相托’八个字!是望你悬壶济世,解人苦痛!不是让你……让你将救人之术,炼成害人之毒!不是让你仗着太医院的招牌,行此……行此禽兽不如、玷污‘医者’二字的勾当!” 陈逸飞早已抖如筛糠,涕泪糊了满脸,匍匐着向前膝行两步,想要去抓老师的衣角,声音破碎:“师父……师父……弟子知错了……弟子是一时糊涂,被贺元礼他……” “别叫我师父!” 沈慕白猛地闭眼,再次打断了他,似乎连听到辩解都觉得是另一种亵渎。再睁开时,眼中是深切的疲惫与灰败,那是一种信仰被摧毁后的荒芜。 他不再看那位曾经医学一道的天才弟子,仿佛多看一眼,心口的伤就更深一分。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一直静立旁观的林轩。 他整了整本就朴素的衣襟,然后,在满堂惊愕的目光中,对着林轩,深深一揖,躬下身去。 “林先生,” 他的声音苍老而诚恳,带着不容错辨的愧疚,“老夫教徒无方,疏于管束,致有此祸。劣徒所为,伤天害理,更累及先生与婉娘姑娘,身心俱损。老夫……愧对医道,愧对世人,更无颜面对先生。此乃老夫毕生之过,万死难辞其咎。” 这一揖,仿佛抽走了他最后支撑的力气。 林轩侧身避过,郑重扶起老人:“沈老,罪在作恶之人,不在明察之师。您如此,折煞晚辈了。” 沈慕白摇头,眼中浑浊。 直起身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目光扫过公堂上诸人,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陈逸飞,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师父”的情绪也湮灭了。 他一字一句道:“自此刻起,你陈逸飞,不再是我沈慕白的弟子。你所作所为,与太医院无关,一切罪责,由你自负!” “师父……”陈逸飞几乎是跪着爬过来紧紧拉住沈慕白的衣袖。 “你我师徒…缘分已尽!”沈慕白重重一甩手,将陈逸飞甩开,看向宋知州,声音斩钉截铁:“宋大人,人证物证,铁案如山。该如何依律判罚,请大人秉公决断,勿枉勿纵。” “这个……本官……”宋知州看了看沈慕白,眼神又扫过冷若寒霜的萧湛,扫过那面无表情的林轩,还有贺家父子,思考着接下来如何审判更为合理合法。 沈慕白在他犹豫之际,对着北方,撩袍跪下:“陛下,太医院同僚……老臣识人不明,教徒无方,致此孽徒为祸地方,玷污圣名。老臣有负皇恩,有负医道!待此间事了,老臣便回京请罪,听候发落!” 言毕,以额触地,重重三叩。 每一次叩首的闷响,都像敲在陈逸飞的心上,敲碎了它最后的侥幸;也敲在了宋知州和贺宗纬的脸上,让他们明白,此事已无任何转圜余地——一位太医院院首的权威背书,无人能翻。 叩首毕,沈慕白起身,身形微晃,却依旧挺直。他对林轩及萧湛方向微微颔首,再无半句多言,迎着堂外日光,蹒跚而去。 那背影,萧索如秋后枯松,却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风骨。 第221章 判决落地 宋知州的脸色在沈慕白背影消失的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擦了把额头上冰凉的汗,目光掠过面沉如水的贺宗纬,扫过神色冷峻的萧湛,最后落在堂外黑压压、群情汹涌的百姓身上。 他知道,自己脚下那艘试图在贺家与各方之间摇摆的破船,已被沈慕白这记重锤,彻底砸向了必须“公正”的岸边。 惊堂木重重拍下,声音干涩却竭力维持着威严。 “肃静!本案现已查明!” 宋知州挺直腰板,语速极快,仿佛慢一秒,勇气就会消散,“人证、物证、乃至太医院院首亲口证言,均确凿无误!贺元礼、陈逸飞,罪证昭彰!” 他深吸一口气,宣判: “贺元礼,身为从犯,以包场为名行软禁之实,纵恶行凶,事后暴力阻挠救人,罪不可恕!然,念其非主谋,且贺家愿全力承担伤者救治及善后之责……判,杖责三十,罚银三千两!其中两千两,用于受害女子婉娘医治及日后安置;剩余一千两,充入府库,专用于霖安城惠民药局采买施药,以彰惩处,以慰民心!” “贺元礼,你可服判?!” 贺元礼身体剧颤,脸色惨白。杖责三十尚可操作,但三千两罚银和当众受刑的耻辱,足以让他在霖安抬不起头。他求助地看向父亲。 贺宗纬闭着眼,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一下。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对儿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此刻,任何异议都是火上浇油。他袖中的拳头捏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这份羞辱,贺家记下了。 “草民……服判。”贺元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陈逸飞!”宋知州声音转厉,“身为太医院候补,不思济世仁心,反私藏配制宫廷禁药‘春风酥’,用于龌龊勾当,致人重伤,几近害命!公堂之上,犹且狡辩,藐视法纪!数罪并罚,判:即刻革去太医院一切职衔,永不叙用!杖责五十,收押州府大牢,其所涉禁药一概查没销毁!其罪行之详,本官将具文上报刑部及太医院,听候朝廷进一步发落!” 判决落地,堂外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有叫好声,有叹息声,更多是议论纷纷。 陈逸飞则已彻底瘫软,如同被抽去脊骨,眼神涣散,连被衙役拖下去时,都未曾挣扎一下。他的人生,他骄傲了二十年的天才之路,随着沈慕白那三叩与宋知州的判决,轰然崩塌,只剩无边黑暗。 宋知州擦了把汗,看向萧湛,挤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萧将军,您看……如此判决,可还妥当?” 萧湛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宋大人依法而断即可。” 目光却扫过贺宗纬,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贺宗纬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宋知州,也对着堂外,拱手朗声道:“宋大人明察秋毫,判罚公正。犬子无知,犯下大错,贺某管教无方,惭愧之至。所有罚银,贺家即刻筹措,绝无拖延。对婉娘姑娘,贺家必负责到底,寻名医,用良药,直至痊愈。今日之事,贺某定当严加管束子弟,深刻反省。” 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心悔过。 只有离得近的林轩,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睑下,那抹一闪而逝的、冰冷刺骨的怨毒。那不是认输,而是毒蛇缩回洞穴,等待更致命一击的蛰伏。 林轩心中警铃大作。贺宗纬的隐忍,比贺元礼的嚣张更危险百倍。 公堂上的纷扰,被济世堂后院的静室隔绝在外。浓重的药味中,婉娘在剧痛与昏沉中挣扎,直到黄昏的一缕余晖透过窗棂,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颈间火烧火燎的痛楚立刻清晰传来,提醒着她发生过什么。记忆回笼——那令人作呕的甜香,不受控制的身体,还有最后时刻,刺向喉咙的决绝…… 目光缓缓移动,看到了床边伏着的人。苏文渊头发凌乱,眼下乌青,即使睡着了,眉头也紧蹙着,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指尖。 婉娘不能言,心尖却猛地一酸,继而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流。 他还在这里,还守在自己身旁!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对话。苏永昌、柳氏带着小女儿苏文宣,在苏半夏的陪同下,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面色复杂,既有对儿子卷入如此丑闻的恼怒,也有对事情真相的惊疑。 秦老正在外间对苏半夏和林轩低声交代:“……伤口极深,力道之决绝,老夫行医数十年亦属罕见。距喉管仅分毫,是真存了必死之心。若非林小子处理及时,手法奇特却有效,否则……唉。此女心志之坚,性情之烈,实乃平生仅见。” 这番话,清晰地传入了刚至门外的苏永昌等人耳中。 苏半夏轻声道:“秦老,林轩他……用的法子,真有把握防止伤口溃烂化脓?” 林轩的声音平稳传来:“原理上可行,关键在于后续清洁和观察。娘子,济世堂相关方面的药材基础很好,我稍加调整,应能增强抑菌……呃,就是防止‘邪毒滋生’的效果。” 他们的对话专业而冷静,却让门外的苏永昌怔住了。他古板严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透过未关严的门缝,他看到了室内景象:儿子紧握那女子的手,那女子颈缠厚纱,面容惨白如纸,可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虽虚弱,却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淡然,并无半分他想象中的风尘媚态或凄凄哀怨。 柳氏已忍不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同为女子,她更能体会那种绝境下的选择需要多大的勇气。那不仅仅是刚烈,更是一种对清白和尊严近乎执拗的守护。 这与她想象中勾引儿子的“狐狸精”,截然不同。 苏文宣踮着脚尖往里看,小声对苏半夏说:“半夏姐姐,婉娘姐姐……看起来好疼,可她都没哭。我哥他……好像很难过,也很在乎她。” “进去看看吧。” 苏半夏稳了稳心神,轻声对三叔三婶道。 苏永昌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第222章 希望 门被推开。 光线涌入静室的刹那,婉娘的心脏猛地一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起来。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首先看到的是门口逆光而立的身影,即便面容在背光中模糊,那姿态也足以让她在无数次噩梦中勾勒——代表着“礼教”、“门第”与最终判决的阴影。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被苏文渊握着的手,指尖刚一动,苏文渊却立刻惊醒,握得更紧。他抬头望见她清亮的眸子,眼中迸发出狂喜:“婉娘!你醒了!” 随即,他意识到门口的家人,那份狂喜瞬间被紧张取代,他却并未松手,反而挺直了脊背,以一种笨拙却坚定的姿态,微微侧身,挡在了婉娘与门口之间。 这个细微的保护动作,像一根针,轻轻刺中了站在最前面的苏永昌。 苏永昌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床榻上。预想中妖娆狐媚、会装可怜博同情的风尘女子并未出现。只有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和颈间刺目的厚纱。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是坦然平静,也是重伤者的脆弱。 秦老那句“是真存了必死之心”,如闷雷在他脑中回响。 他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 柳氏已经绕过丈夫,快步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先被婉娘颈间的伤攫住,倒吸一口凉气,心疼之色毫无掩饰。 “这孩子……” 她声音发颤,在床边坐下,想碰碰婉娘的手又怕弄疼她,最终只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语气温柔,“吓坏了吧?别怕,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这里是苏家,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了!” 那纯粹的疼惜,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婉娘冰封的心防上。她浑身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却强忍着,对柳氏努力眨了眨眼,盛满了感动。 苏文宣跟着母亲,好奇地探头,小声说:“婉娘姐姐,你真勇敢。” 婉娘心中涩然,那不是勇敢,是走投无路。 苏文渊见母亲态度如此,心中巨石落下一半,连忙介绍,声音带着紧张的颤抖却努力清晰:“婉娘,这、这是我爹,我娘,还有小妹文宣。” 婉娘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鹿,飞快地掠过门口那道依旧沉默的威严身影,最终落在苏文渊殷切又不安的脸上。她深吸一口气,牵动了伤口,细微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无法起身,也无法出声。只是对着苏永昌和柳氏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喉咙动了动,试图发声,却只逸出一丝沙哑的气音,随即痛得蹙眉。 “别说话。” 林轩温和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医者的权威,“你喉部伤势需要静养,尽量少开口。” 婉娘闻声看向林轩,目光中流露出感激的顺从。她再次转向苏家父母,这一次,眼神里多了歉意与“失礼了”的无声致意——落难而不失其格。 苏永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儿子眼中的泪痕和恐惧,女子脆弱却得体的反应,妻子毫不掩饰的关怀…… 他感到一种被排斥的愤怒,但更深的是无力,以及那“逼死儿子”的回忆带来的尖锐恐惧。他板着的脸有一瞬间的僵硬,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挤出的那句话干涩而生硬:“……可还难受?” 这生硬的问候,挤走了所有严厉辞藻。 婉娘怔住,巨大的惊愕压倒其他情绪。她听懂了那生硬底下的笨拙试探。这扇门,竟真的为她裂开缝隙。她连忙再次点头,眼神里的戒备悄然消融些许。 房间里的气氛,在无声的交流与笨拙的关怀中,微妙地转变着。 苏半夏静静观察,心情复杂。为弟弟高兴,为婉娘心酸,家族责任与未来忧虑交织。她看向林轩,他目光冷静如观察者,那份万事在握的淡然让她心绪稍安。 林轩适时开口,声音平稳:“三叔三婶放心,婉娘姑娘伤势虽重,但救治及时。秦老用了最好的药,后续精心调理,康复可期。此处清净,适合养伤。” 这番话给了苏永昌台阶。他点头,目光再次落向婉娘,停留更久。看见她因林轩话语微松的眉头,看见她虚弱中仍保持的仪态。想起儿子投河前的哭诉,心中那堵“门户之见”的高墙,在恐惧、现实与细微观察的合力下,轰然裂开缝隙。 “……嗯。” 苏永昌再次开口,声音沙哑了许多,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好好养着。缺什么……让文渊,或者半夏告诉我们。” 这句话,“让文渊”在前,几乎耗尽了他作为严父的矜持。这是一个无声却重大的让步——他默许了儿子在此事中的“责任人”地位。 柳氏立刻接上,语气更加殷切:“对,对!千万别客气。等你好了,来家里坐坐,婶子给你好好补补。” 她轻轻拍了拍婉娘露在被子外的手背。 温暖的触感终于击溃了婉娘最后的心防。一直强忍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眼角安静地滑落,没入鬓发。 她不能说话,只能用力眨眼,泪光中有释然,也有积压太久的委屈。 苏文渊看到婉娘落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却是喜悦的。他紧紧握着她的手。 就在这时,林轩缓步走到婉娘床边。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匣和一些银票,将其轻轻放在婉娘枕边触手可及之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林轩看着婉娘,放缓语速,字字清晰:“婉娘姑娘,这是今日公堂上判下的,贺家罚银中属于你的两千两。” 婉娘的眼睛微微睁大,茫然地看着枕边之物。 林轩继续道,语气郑重:“这些银子,是你用命换来的公道,是你应得的补偿。它们属于你,也只属于你。” 他顿了顿,确保婉娘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如何使用这些钱——是赎身,是安顿,还是做别的打算,都由你自己决定。这是你的自由。” 静。 婉娘的目光从木匣移到银票,再移到林轩平静的脸上。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脯微微起伏。两千两……赎身……自由……自己决定…… 这些词像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苏文渊在一旁,声音哽咽地补充:“婉娘,姐夫今日独自上公堂,当着宋知州和所有人的面,逼得贺家认罪罚银,让陈逸飞被革职下狱……他、他为你争来了这些……” 婉娘浑身开始颤抖。为了她这样一个无亲无故、可能带来麻烦的风尘女子,这个人竟敢……做到如此地步?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挣扎着,不顾喉间撕裂般的剧痛,用嘶哑破碎的声音,对着林轩,一字一顿,泣不成声:“林……林姑爷……大恩……婉娘……此生……难报……” 每个字都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痛楚,却清晰、郑重如山盟海誓。这是她用此刻仅能付出的最大代价,表达内心山呼海啸般的谢意。 苏永昌深深地看着这一幕。林轩直接对婉娘说——这份将婉娘视为独立个体、拥有自主权之人的尊重,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柳氏早已拭泪,看着婉娘的目光充满怜惜。 苏半夏此时缓步上前,声音清泠却带着抚慰与切实的关怀:“婉娘姑娘,你且宽心。这些银子是你的倚仗。待你康复些,” 她语气温和而务实,“我们可以帮你在城中处寻个合适的小院安顿。你识文断字,心细稳妥,若是愿意,日后也可来济世堂做些整理药材、登记账目之类的轻省活儿,总归是个安身立命之处。” 赎身、安顿、安身立命…… 这些词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苏半夏没有说“施舍”,而是说“你的银子”、“寻个小院”、“做些活儿”。其中的尊重与平等,婉娘听得明明白白。 她看着苏半夏清澈真诚的眼,看不到丝毫轻蔑与施舍。泪水再次模糊视线,但这一次,泪光中闪烁的,有了微弱却无比珍贵的——希望。 她努力平复呼吸,再次尝试开口。声音嘶哑,却比刚才平稳,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力量: “谢……谢苏小姐。婉娘……定不负所望……好好活。” “好好活。”这三个字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口中说出,重逾千斤。是承诺,更是宣言。 她的目光移向苏文渊,两人视线交汇,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来的惶恐,但更多的,是终于可以携手面对未知的坚定。她的手,在被子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这一握虽轻微,却仿佛按下了生命重启的按钮。 苏永昌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释然。他对着婉娘,轻声说道:“你……好生将养。” 又看向儿子,“文渊,好好照顾着。” 说罢,对柳氏微一示意,转身向外走去,背影不再紧绷,反而有些如释重负的佝偻。 柳氏点头,柔声对婉娘道:“好孩子,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拉着文宣,随丈夫轻轻退出房门。 林轩与苏半夏对视一眼,亦悄然退出,掩上房门。 静室内,灯火如豆,映着婉娘苍白的脸和枕边沉甸甸的木匣与银票。苏文渊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痛楚依旧,前路漫漫,但冰冷深渊已被照亮,生的意志,如星火燎原,再难熄灭。 第223章 不如房里暖和 济世堂,戌时三刻 送走最后一位抓药的客人,济世堂重归宁静。秦老将林轩唤至后院小亭,石桌上温着一壶安神茶。 “坐。”秦老神色凝重,亲自斟茶,“慕白去了衙门,就没回过济世堂了,而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知道做什么。外间传言纷乱,老夫想听你细说。慕白……他当真在堂上,走到了那一步?” 林轩肃然坐下,将公堂上沈慕白如何现身、质问、验药、以清誉作保,直至最后断绝师徒、叩首请罪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道来,言语平实,未加渲染。 当听到沈慕白说出“不再是我沈慕白的弟子”时,秦老执杯的手微微一颤。听到那三个响头,老人缓缓闭上了眼。 亭内寂静,唯闻夜风穿廊。 许久,秦老才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叹息沉重如山:“刮骨疗毒……他刮的,是自己的骨啊。慕白此生,将‘医者’二字看得比命重。陈逸飞是他晚年最大的期望,倾注的心血,旁人难以想象。如今……”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里满是物伤其类的痛楚。 林轩沉默片刻,问出心中忧虑:“秦老,沈老性情刚烈至此,经此巨变,会不会……走向极端?比如自请过苛的惩处,或……” 秦老没有直接回答。他望着亭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烛火在他清癯的脸上明明灭灭。 “或许会,或许不会。”老人的声音缥缈而苍凉,“他今日公堂三叩,已是将毕生清誉与往后前程置于天下人眼前炙烤。回京之后,罢官免职恐是朝廷最轻的处分。这对他而言,或许比死更煎熬。”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轩,深邃中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悲悯,“但正因如此,他反而不见得会寻短见。此刻若死,在世人眼中便是畏罪自戕,坐实了教徒无方之过。他要留着这副残躯,去领受该得的罪责,去证明他今日之举,非为私情,而是为医道最后一块净地。这……才是他选择的最艰难的路,也是最沉重的风骨。” 林轩心中一凛,彻底明白了沈慕白那份决绝背后的重量——那是以余生为祭,扞卫信仰。 “晚辈明白了。”林轩郑重道,“待时机合适,定当探望沈老。” 秦老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你那份关于‘剖腹之症’与‘邪毒’的独特见解,整理得如何了?慕白此时心灰意冷,或许……一些医道新知,能让他看到前路未尽,薪火犹存。” “正在加紧梳理。”林轩答道,“明日便可呈与秦老和沈老斧正。” 又叙谈片刻,林轩起身告辞。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在后院独立半晌,仰望星空,将白日惊涛与未来暗流在心中一一理顺,直至心湖澄澈,方踏月而归。 苏府,东厢小院 林轩回到小院时,书房灯火通明。推门而入,只见苏半夏正坐在他的书案后,面前虽摊着几本账册,手中拿着的,却是他写了一半的关于剖腹产手术的草稿。她看得极为专注,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某个段落,连他进来都未立刻察觉。 烛光柔和,勾勒出她优美的侧脸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娘子。”林轩轻声唤道。 苏半夏蓦然抬头,见是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安心,随即放下稿纸,起身道:“回来了。秦老与你谈了很久,是为沈老的事?” “嗯。”林轩走到桌边,很自然地接过她顺手递来的温茶。两人之间那份因共历风雨而滋生的默契与亲近,在自然的举动间无声流淌。 “沈老他……代价是否太大了?”苏半夏眉间轻蹙,流露出真诚的忧虑。 即便未在现场,她也能想象那位老人毅然折损自身、扞卫道义的身影。 “很大。”林轩放下茶杯,目光沉静,“但有些东西,重过官职前程。秦老说,这是‘刮骨疗毒’。” 苏半夏默然颔首。她懂得这种选择,正如她为了苏家基业,同样可以压下惶恐,直面风浪。 “暂且不说这个。”苏半夏将思绪拉回眼前,指尖轻轻点过账册,目光恢复清明锐利,那是她谈正事时常有的神态,“你前几日与我提的那三样新品——‘健齿牙粉’、‘润泽面脂’、‘紫草润手膏’,我仔细核算了物料成本与工艺。” 她抽出一张素笺,上面是她娟秀却有力的字迹,列着几种药材市价与初步估算:“牙粉以青盐、骨粉为主,辅以薄荷、茯苓等药材,成本可控,若能解决细腻度与口感,取代市面粗劣的牙粉大有可为。面脂以猪胰、杏仁油为基,添加珍珠粉、桃花、防风等,滋润兼养颜,关键在于油脂提纯与香料调和,工艺稍繁,但利润空间也最高。至于紫草润手膏,紫草、当归、猪脂为主,成本最低,工艺也最简单,针对冬日冻疮、皮肤皴裂,应是走量最快的。” 她条分缕析,说完抬眼看向林轩:“这三样,都不是救命急药,却是家家户户日常所需之物,若真能做出优于市面的品质,不愁销路。你打算如何着手?” 话题转入商业,林轩精神一振,这正是他布局中贴近民生、快速打开市场和积累现金流的关键一步。“娘子慧眼。我的想法是:牙粉与手膏工艺相对简单,可尽快小批量试制。牙粉关键在于研磨极细和香料配比,我画了个手摇研磨器的草图,明日便找工匠试做。手膏则需确保紫草等药材有效成分充分浸出,萃取方法可以优化。至于面脂,” 他略一沉吟,“工艺要求高,我们先做出精品小样,既可馈赠往来商户、官家女眷做口碑,也可试探高端市场的反响。” 两人隔着书案,就着烛光低声商议起来。从药材的采购渠道、季节性价格波动,到制作中可能遇到的难题(如猪胰除腥、油脂保存),再到初步的定价策略和目标客群。苏半夏不时提出实际运营中的顾虑,林轩则结合现代商业思维与古代实际情况给出解答。 此刻,他们不像新婚不久、尚存隔阂的夫妻,更像心意相通、并肩作战的伙伴。 夜渐深,更漏声声。 商议暂告段落,苏半夏忽然静默下来。她抬眼望向林轩,烛光在她眸中轻轻跳跃:“今日在公堂之上……你独自面对贺元礼、陈逸飞,还有明显偏袒的宋知州时……心中可曾惧怕?” 林轩微怔,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他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说毫无惧意是假的。势单力孤,对方却有权势依仗。但当时情境,容不得退缩。婉娘奄奄一息,文渊濒临崩溃,贺家欺人太甚……有些底线,不能退。” 苏半夏静静听着,轻声问:“你当时说,要为霖安城讨一个朗朗乾坤……是真心所想,还是……权宜之言?” “是真心。”林轩回答得毫不迟疑,但语气随即变得务实,“不过,空有决心无用。今日若非机缘巧合,萧将军现身,局势未必能如此顺利逆转。” 提到萧湛,苏半夏眸光微凝:“萧将军……他今日如此高调介入,甚至不惜暴露身份,当真只为箐箐姑娘遇险,以及与你的投契之交?” 林轩知道她的顾虑,坦诚道:“两者皆有,但根本在于利益相符。萧家军戍边,需稳定可靠的药材补给。他看中的,是济世堂的潜力,是我能提供的‘价值’。这是互惠之举。至于箐箐姑娘遇险,是契机,也是人情,但非决定性因素。你放心,与军方往来,分寸我自会把握,绝不会让苏家卷入不必要的风险。” 苏半夏听他思虑周全,心下稍安,但思及贺宗纬的手段,仍提醒道:“即便如此,亦须慎之又慎。贺家今日折了面子又损财,贺家父子必定怀恨在心。他们动不了萧将军,矛头只会更尖锐地对准我们。” “我明白。”林轩眼神转深,“所以我们要快。新品要迅速推出,占稳市场;与萧家军的合作要稳步推进;苏家内部,”他顿了顿,“经此一事,人心或有浮动,正是凝聚之时。” 夜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 苏半夏沉默片刻,忽而起身。她走到书房门边,脚步却停住了。背对着林轩,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夜很深了,你明日还要去济世堂与秦老商讨,还要……整理给沈老的医理笔记吧?” “是。”林轩看着她纤秀的背影。 “那……别熬得太晚。”苏半夏说着,似下了很大决心,微微侧过脸。跳跃的烛光映亮了她小巧的耳廓,那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她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书房的榻……终究单薄了些,到底不如房里暖和。夫君若是乏了……” 话未说尽,余韵却清晰可辨。 她没有回头,说完便快步走向隔壁自己的房间,素手推开房门,却并未立即合拢,仿佛留下一道无声的邀请。 林轩站在原地,目光掠过桌上未完成的笔记,窗外沉静的月色,最终落在那扇虚掩的、透出温暖光晕的房门上。 他静立片刻,终是抬手,熄灭了书房的烛火。 第224章 姐夫,还在写呐 天蒙蒙亮,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青色透过窗纸,悄然漫入室内。 林轩在一种陌生的、温软而清浅的香气中悠悠转醒。他感到自己的手臂被人轻轻抬起,又小心地放下。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苏半夏背对着床榻、坐在妆台前的纤秀背影。 她只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长发如瀑般垂落腰际,正对着一面水银镜,用一把黄杨木梳,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梳理着发尾。动作娴静优雅。妆台上那面水银镜,正是林轩前些日子用新法磨制送她的,镜面异常清晰。 林轩一时有些恍惚。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看到她起身梳妆的模样。原来他的娘子,每日都是在这般天光未大亮的时辰,便已起身。 他轻轻坐起身,锦被滑落的声音惊动了镜前的人。 苏半夏梳理的动作一顿,从明净的镜中看到了他苏醒的身影。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镜中的容颜,似乎柔和了些许。 林轩掀被下榻,赤足走到她身后。铜盆里已备好了清水。他看着她镜中的倒影,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娘子,时辰尚早,不多睡一会儿?” 苏半夏这才放下木梳,转过身来。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习惯了。铺子里里外外诸多事务,需及早安排,容不得半点马虎。” 她的目光落在林轩只着中衣的身上,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夫君今日怎的也起这般早?可是……被我扰了清梦?” 林轩迅速摇头,走到盆架边掬水洗脸:“不不,与娘子无关。是我自己心中记挂着事,睡不着了。” 他用面巾擦着脸,走到她身侧的凳子上坐下,看着镜中并肩的两人,“是关于沈老的事。我想着,今日定要尽早将那份关于剖腹产和伤口处理的医理见解补充完整,送去给他。” 苏半夏正将长发挽起,用一支简单的玉簪固定,闻言动作轻柔而稳定。“夫君有心了。” 她声音很轻,却透着理解,“沈老与秦老一样,皆是医道痴人,怀着一颗真正的悬壶济世之心。昨日他在衙门那样帮你,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尽力,让他老人家……莫要太消沉了。” “嗯,正是此理。” 林轩点头,看着她利落地绾好发髻,整理衣容,不过片刻,那个晨起时柔婉静谧的女子,便恢复了平日干练清丽的苏家大小姐模样。 “我先去前厅看看今日的安排,吩咐厨房备些清淡早食,稍后送来。” 苏半夏起身,衣裙拂动间带起一阵独属于她身上的冷香气息。 “有劳娘子。” 林轩也起身。 苏半夏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眸色澄澈:“你也别太耗神,注意身子。” 说完,便推门款步离去。 林轩快速洗漱完毕,换上一身青色常服,径直走向自己的小书房。 书房窗明几净,昨夜未写完的稿纸还摊在桌上。他坐下,重新提笔蘸墨,将脑中那些关于无菌原则、手术器械简易消毒法、羊肠线缝合设想、以及术后抗感染的中草药配伍思路,一一详实写下。 神情专注,完全沉浸在知识的转化与适配中。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大亮。 忽然,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点鬼祟的声音在他身后极近处响起: “姐夫——还在写呐?” “嗬!” 林轩手腕一抖,一滴墨险些污了稿纸。他吐了口气,放下笔,转过身,只见苏文博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猫着腰,凑在他书案旁,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混合着讨好与算计的笑容,但今日底下似乎还藏着点别的。 “小舅子,你什么时候来的?跟个鬼似的。” 林轩揉了揉手腕。 “来了有一小会儿啦,” 苏文博直起腰,搓着手,眼睛往稿纸上瞟,可惜那些“微生物”、“消毒”的字眼如同天书,很快没了兴趣。“看姐夫你写得入神,没好意思打扰嘛。” 林轩瞥他一眼,将稿纸拢了拢:“少来这套。无事不登三宝殿,是弩箭工坊的地基挖得不顺,还是酿酒坊改建的图纸又有哪里看不懂了?” 他问的直接,这两处正在筹备的产业,目前主要由苏文博跑腿协调。 苏文博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工坊的地基都按姐夫你的要求,夯得结实着呢!工匠头子都说没见过这么讲究的底子。酿酒坊那边,按照你新画的通风和排水图改建,进度快得很,王师傅都说这样弄出来,以后酿酒的品质肯定更稳!” 他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这跑前跑后的监督协调,虽然累,但亲眼看着东西从无到有按图纸实现,让他最近在父亲面前都挺直了些腰杆。 “那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林轩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文博脸上那欲言又止、抓耳挠腮的别扭模样。 苏文博期期艾艾,眼神飘忽,憋了半天,才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姐夫……你……你是不是早知道了?箐箐姑娘,还有她哥的身份?” 果然。 林轩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挑眉:“哦?知道什么?” “哎呀姐夫!” 苏文博急得跺脚,脸都有些涨红,“你就别逗我了!昨日公堂之上,那位威风凛凛的萧将军……不就是之前来济世堂谈药材生意的‘萧兄’吗?他是萧家少将军,箐箐姑娘她就……” 他越说声音越低,带着震惊、恍然,还有一丝……怯意。 林轩看着他那副样子,轻笑出声,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怎么?如今知道了人家的真实身份,就开始想打退堂鼓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这可不像我当初认识的那个,敢在大街上调戏人家姑娘的迷人公子啊。” 苏文博被他说得面皮发热,尴尬地挠了挠头,蹭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愁眉苦脸:“姐夫,你就别取笑我了……我那时候哪知道她是……她是萧家军的千金啊!那可是萧家军!少将军的堂妹!我一想到自己以前在她面前那些轻浮举动……我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她当时没当场打折我的腿,都是人家涵养好!” 他越说越觉得气短,“我……我一个商贾之家不成器的二房儿子,连个功名都没有……我哪配得上人家啊?” 第225章 门第之见 林轩听出他声音里那份罕见的自卑和泄气。他收起几分玩笑神色,正色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门第高低,是别人定的框框。成不成,还得看你自己有没有那份心,有没有那份让人家看得上的本事和诚意。” 苏文博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嘀咕道:“心自然是有的……箐箐姑娘那般鲜活有趣,跟别的姑娘一点儿都不一样……可是,这差距也太大了。我怕我凑上去,别说萧将军,就是箐箐姑娘自己,恐怕也觉得我……”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 林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文渊和婉娘,当初面临的阻力和非议小吗?婉娘的身份,在世人眼中,难道不是更大的‘鸿沟’?可他们二人彼此真心,历经磨难,如今不也看见一线曙光了吗?” 苏文博怔了怔,若有所思。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眼睛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隐秘的得意:“姐夫,说到这个……其实昨日去碧波阁寻婉娘前,我就觉着事情不对,怕贺元礼那厮使坏。可我身边那些狐朋狗友,要么不顶事,要么怕得罪贺家。我思来想去,就……就跑去弩箭工坊堵箐箐姑娘了。” 林轩闻言,眉梢微挑,放下手中的笔,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你就这么确定她会帮你?还‘只叫了她一人’?” “我那不是病急乱投医嘛!”苏文博脖子一梗,随即声音又低下来,脸上那点得意混杂着后怕,“我就跟她说,‘箐箐姑娘,有好戏看,还是能随便动手、打了也不用怕对方追究的那种,去不去?’ 她一听,眼睛就亮了!” 林轩想象了一下萧箐箐听到这种提议时的反应,不禁莞尔。这确实很符合那位将门虎女怕无聊、爱凑热闹又不怕事的性子。 苏文博继续道:“不过嘛,碧波阁那地方……她一个姑娘家,就算再不在乎,直接进去总归惹眼,也怕坏了她的名声。我就赶紧让我常去的那家成衣铺子,送了套合身的男装过来,让她换了。嘿,你别说,她换上后,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当时处理此事的“机灵劲儿”和一丝对萧箐箐扮相的回忆。但很快,他像是被自己的话点醒了什么,愣在原地,脸上的得意慢慢褪去,换成一种混杂着困惑与恍然的复杂表情。 林轩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适时地轻声问:“所以,你想到了什么?” 苏文博抬起头,眼神有些直愣愣的:“我……我当时只想着找帮手,没细琢磨。现在回头一想……她、她那样的身份,那样的性子,若真是厌烦我到了极点,根本不会听我把话说完,更不会……不会随我胡闹,还肯换上我准备的衣裳,跟我去那种地方。” 他越说越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咀嚼一个新发现,“她只是觉得‘有趣’,‘能打架’,就去了……可这至少说明,她没把我当成需要彻底划清界限的讨厌鬼,对吧,姐夫?” 林轩看着他那副从炫耀到自我剖析、再到忐忑求证的模样,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这小子,倒也不是全然没心没肺。 “现在才想明白?” 林轩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人家姑娘愿意跟你去,固然是觉得事情本身有趣,但也未必没有一分是看在你当时确实着急、像是要办正事的份上。至少,她觉得你这个人,还不至于无药可救到让她连一点信任或好奇都不愿给。” 苏文博呆住了,反复品味着林轩的话。是啊,如果她真的瞧不上他,大可以置之不理,何必趟这浑水? 林轩趁热打铁,用笔杆轻轻敲了敲桌面,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所以,回到你最初的问题。知道了她的身份,就怕了?你昨日莽莽撞撞却能想到找她帮忙,今日怎么就只看到‘门第’二字了?昨日那个知道护着姑娘名声、让她换装的细心劲儿,又去哪了?” 苏文博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门第是客观存在,” 林轩语气缓了缓,带着引导,“但人与人之间,看的不全是门第。尤其是萧姑娘那样的人。她若在意这个,一开始就不会以‘萧掌柜妹妹’的身份在霖安城随意行走,还常来济世堂。她在意的是鲜活的人,是有趣的事,是真实的情义。你若有心,就该让她看到,你苏文博除了是苏家二房儿子,除了有些惹人嫌的毛病,也有能担事、能细心、肯为了在乎的人或事去努力的一面。弩箭工坊、酿酒坊,就是你眼下最能实实在在做出点样子来的地方。” 苏文博的眼神渐渐从迷茫慌乱,变得聚焦起来。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姐夫,我懂了!光在这儿瞎想自己配不配得上,屁用没有!酿酒坊的第一坛好酒,弩箭坊的第一把好弩,我都要做出个样子来!到时候……就算没别的念想,也能挺直腰板说,这事是我苏文博督着成的!” “想通就好。” 林轩指了指门口,“工坊地基打得再结实,图纸画得再精妙,不去盯着,也可能出岔子。路是一步步走的。” 苏文博此刻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腾地站起来,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不过这次少了些浮夸,多了点决心:“我这就去!姐夫你放心,工坊的事我绝不马虎!”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挠头笑了笑,这次笑容显得朴实了些,“那个……姐夫,谢了。还有,昨日文渊和婉娘的事……也多亏你。” 林轩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 看着苏文博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林轩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能点拨的已经点了,这小子若能真的沉下心来做事,将来如何,就看他自己造化和那份“有心”的深浅了。 书房重归宁静。林轩收敛心神,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面前未完成的医理文稿上。 窗外,阳光正好,崭新的一日,在晨光与渐次明朗的心绪中,彻底铺陈开来。 第226章 交作业 日头渐高,将近午时。 林轩终于落下最后一笔,将厚厚一沓墨迹已干的稿纸仔细整理好,用细绳捆扎。纸上密密麻麻,不仅补全了昨日未尽的剖腹产操作细节、无菌概念与简易实现方法,更系统性地阐述了“微生物致感染”的理论雏形、伤口分级处理原则,以及一系列基于现有药材的抗菌消炎配伍思路。 他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心中却满是充实。 带着这叠沉甸甸的“论文”,他径直前往济世堂。 午前的济世堂,依旧忙碌,抓药的伙计、候诊的病患,往来不息。林轩穿过前堂,正欲往后院秦老常待的药房去,目光却被诊区一道青衫身影吸引,脚步不由得一顿。 是沈老沈慕白。 他正坐在一张诊案后,微微倾身,为一位老妇人诊脉。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清癯的脸上,神情专注而平和,时而低声询问几句,声音温缓。老妇人絮絮说着病情,他耐心听着,不时点头。 那模样,与昨日公堂上那个悲愤决绝、叩首离去的老人判若两人,仿佛一夜之间,所有外露的激烈情绪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医者固有的沉静与仁和。唯有眼下淡淡的青影,透露着昨夜或许未曾安眠。 一种混合着敬意与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林轩心中触动,驻足看了片刻,没有上前打扰,悄悄转向后院。 后院药房,秦老刚结束一位病人的针灸,正在净手。看到林轩进来,手里还抱着厚厚一摞纸,眼睛顿时亮了:“哟,林小子,看你这架势,是成了?” “幸不辱命。”林轩将稿纸放在一旁干净的配药台上,看了看外面的日头,“秦老,快午时了,先歇歇用饭吧。沈老他……” “慕白啊,”秦老擦干手,叹了口气,又露出些许欣慰,“天没亮就来了,说睡不着,不如来做点实事。我劝他回去休息,他不听,换了身衣裳就坐堂去了。也好,忙起来,或许就没空想那些糟心事了。” 秦老指了指外面,“我看他气色虽差,但心神还算稳得住。这份定力,非常人可比。” 临近午时,最后一位病人抓了药离开,济世堂暂时安静下来。伙计们开始收拾,准备轮流用饭。秦老招呼沈慕白回到后院,三人就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石桌旁坐下。厨房送来简单的饭菜:两碟素菜,一碟小炒,一盆清汤,几个馒头。 饭菜刚摆好,林轩便将那捆厚厚的稿纸拿了过来,在秦老和沈慕白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双手捧着,不轻不重地往石桌中央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秦老,沈老,”林轩脸上带着完成重任的轻松笑意,朗声道,“大功告成!您二位要的‘作业’,小子我连夜赶工,总算在午饭前凑齐了,特来交差!还请二老斧正!” 秦老一愣,随即笑骂:“好小子,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中了状元来报喜呢!” 话虽如此,他动作却快,手中的馒头往碗边一放,也顾不得先喝口汤,直接伸手就将最上面一叠稿纸捞了过去,迫不及待地展开细看。 沈慕白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但见秦老瞬间沉迷进去,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口中不自觉发出“咦?”、“嗯……”的沉吟,便知这稿纸内容绝不寻常。 他心中的阴郁似乎也被这专注的气氛冲淡了些,带着几分好奇,也伸手取了几页过来。 起初,他目光只是随意扫过,但很快,视线便黏在了纸上。他看的速度比秦老慢些,却更细致,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看着看着,他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渐渐泛起异样的神采,那是一种久违的、遇到真正感兴趣事物的专注与激动。 “妙啊……原来如此!”沈慕白忍不住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这艾草烟熏,配伍苍术,不仅可驱蚊避秽,竟真能抑制‘邪毒’滋生?此理……此理虽前所未闻,但细想民间防疫确有熏艾传统,莫非暗合此道?” 他又翻过一页,眼睛更亮:“洋金花!此物毒性猛烈,寻常医者避之不及,只敢微量入麻沸散。此文中竟详述了以其为主,配制‘麻醉剂’的剂量阶梯与风险管控之法?‘镇痛’与‘毒害’之间,竟真有如此精妙的平衡点?若能掌控,于外伤、疡科大手术,无异于福音!” 他完全忘记了吃饭,沉浸在全新的思路中,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兴奋。 另一边的秦老,则被剖腹产的具体操作细节深深吸引。“横切?竟不是竖切?这……‘减少腹部肌肉损伤,利于愈合’?有道理,有道理啊!肌理走向……原来如此!” 他拍着大腿,“还有这缝合之术,分层缝合,选用桑皮线或……这‘羊肠线’是何物?竟能被人体吸收,无需拆线?匪夷所思,却又言之成理!” 他翻到术后护理部分,更是频频点头:“‘观测体温、伤口有无红肿渗液’……此乃观察‘毒发’之兆,至关重要!‘保持洁净,勤换药布’……与这‘无菌’之论一脉相承!好!系统周全,虽未尽善,却已开辟全新路径!” 秦老的手指重重点在“益母草汤”和“艾片、麝香香囊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此二者,一促宫缩排尽恶露,一吊住产妇精神元气,皆是保命关键。配伍、时机、剂量,稍有差池,便是催命符而非救命药。林小子,你这清单,看似简单,实则将妇人产后最凶险的几道关口——血崩、邪毒侵体、元气溃散——全都考虑在内,并给出了应对之策。这……这已非一纸清单,而是一套……近乎完整的‘产后危症急救章法’!” 沈慕白深吸一口气,接道:“更难得的是,因地制宜。所列之物,清水、沸水、烈酒、醋、皂角、艾草、苍术,乃至这几味药材,虽有些需精选,如高浓度烈酒、上好三七,但绝非空中楼阁,在稍具规模的药铺或富足之家,皆可尽力筹措。这大大增加了此法的……可行之处。” 两位杏林泰斗,一个激动于理论突破,一个着眼于实践革新,完全忘记了面前的饭菜。石桌上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时而响起的惊叹、讨论声。 林轩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看到沈慕白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那光芒暂时驱散了昨日留下的灰败。他看到秦老沉浸其中的忘我。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带来的,或许不仅仅是跨越时代的知识,更是一份能够抚慰伤痛、点燃希望的礼物。 他轻轻拿起一个还有些温热的馒头,掰开,慢慢吃着。 忽而,沈慕白看向林轩,那眼神,已不仅仅是欣赏后辈,更带上了探究与一丝震撼,“林小友,这些思虑,这些搭配,绝非仅凭想象可得。你……究竟从何得来如此周全、却又如此贴合实际的法门?” 第227章 心理作用 林轩早有准备,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沉重与追忆:“不敢隐瞒二老。小子早年流落海外异邦时,曾因机缘巧合,得遇一位隐世的走方郎中。他精于外伤与妇人生产急症,常奔走于穷乡僻壤、战乱之地,无精良器械药材可用,便殚精竭虑,琢磨出这套以常见之物应急救命的土法子。小子曾随他行走过一段时日,耳濡目染,记下了这些。那位郎中有言:‘医者活人,不在器具多精,药材多贵,而在心思多巧,用法多活。’ 此番结合剖腹之想,也是小子大胆揣摩,试图将他的应急思路,用于此等极端情况。”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将来源推给虚无缥缈的海外异人,既能解释知识的超时代性,又能贴合林轩“曾有奇遇”的设定,更重要的是,强调了“因地制宜”、“实用为先”的理念,容易让秦老和沈老接受。 果然,秦老和沈慕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恍然与感慨。游方郎中,尤其是那些经历过战乱灾疫的,确实可能积累下许多看似粗陋却极为实用的救命经验,这些经验往往不入正统医书,却自有其价值。 “好一个‘心思多巧,用法多活’!” 秦老击掌叹道,“此乃真正的医家智慧!不拘泥于典籍,不困于条件,唯以活人为念。这位异人,虽未留名,亦是我辈楷模。” 沈慕白则轻轻摩挲着清单纸张,沉吟道:“此套法门,虽为应对剖腹此等极端情况所设,然其中‘重清洁、防邪毒、固元气、促恢复’之核心思想,于寻常产后护理,乃至外伤疡科,皆有极大的借鉴之意。尤其是这‘消毒’二字,当深究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林小友,你既有此缘法,得授此术,当不负那位异人所托。此清单,老夫与秦师兄,定当细细参详,并结合太医院与民间验方,予以完善补充。他日若能验证其效,活人无数,功德无量。” 林轩连忙拱手:“二老肯费心斧正,是小子之幸,亦是此法之幸。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与期待,“小子那点‘私事’……不知秦老之前所言,与沈老商议的方子……” 就因为这个方子,昨晚自己只是抱着娘子睡了一晚,一直压着枪呢! 秦老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差点忘了这茬”的表情,随即化为促狭的笑意,用胳膊肘碰了碰沈慕白:“师弟,你看,正事刚说完,这小子就惦记起他的‘小事’了。咱们刚才可是说好的,他的‘作业’交得好,咱们就得帮他解决这‘难题’。” 沈慕白被他一碰,身子晃了晃,没好气地瞥了秦老一眼,看着秦老挤眉弄眼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看着林轩那混合着急切与尴尬的神情,嘴角自然地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林轩,于大道之上常有惊人之见,心性坚韧,偏偏在此等事上,却有着少年人般的直白与执着,倒也……有趣。 这发现让两位见惯世情、尤其深谙贵族官宦之家诸多隐疾秘辛的老人,心中不免有些莞尔,又觉得眼前这总是一副成竹在胸模样的年轻人,终于露出了符合其年龄的、生动鲜活的一面。 沈慕白轻咳一声,敛去眼中那丝了然的笑意,神色恢复了一贯的端方,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林先生,医道之途,浩瀚无垠,各有专精,人力有穷时,不必为此介怀。秦师兄所言宫中秘方,确有记载,然其中多为虎狼峻补之药,或依赖稀罕难寻之物,且需精确辨证,非人人可服。以你之年纪、体魄观之,” 他上下打量了林轩一眼,目光如诊脉般锐利却又温和,“元阳亏损之象并不显着。依老夫浅见,或许……更多是心神思虑过甚,或初涉人事,未得章法,以至临阵紧张,气血未达。” 秦老在一旁捋须点头,接口道:“沈师弟所言甚是。少年人,火力壮,何需峻补?反倒是过补易生燥热,反为不美。所谓固本培元,未必需要多珍奇的药材,调和阴阳,疏导情志,通畅气血,往往比一味进补更见其效。” 林轩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这话听着有道理,但好像又什么都没说?他忍不住追问:“那…二位的意思是,不用特意吃药?” “药,可以吃一点,权当安神定志,调理脾胃,令气血和顺。” 沈慕白接过话头,语气越发笃定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老夫可为你拟一剂平和的方子,主以茯神、远志安神,佐以山药、莲子健脾,稍加枸杞、杜仲温和滋肾,皆是常见之物,绝无猛药。你按时煎服,可助你宁心静气,睡眠安稳。须知,心安则神定,神定则气足,气足则…诸事顺遂。” 他最后一句说得含蓄,但意思已到。 秦老在一旁帮腔,拍着林轩的肩膀,笑容里带着鼓励:“就是!你小子,别自己吓自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该吃吃,该睡睡,该琢磨你的新奇医理就琢磨,别老惦记着这点事。有时候啊,你越想着它,它越跟你闹别扭。你不理它,顺其自然,它反而精神了!” 林轩被两位老人家一唱一和,说得有点懵,又觉得似乎有那么点道理。难道真是心理作用?自己太紧张了? 细细想来,穿越以来的种种压力、谋划算计、生死危机,桩桩件件压在心头,自己确实从未真正放松过。与半夏同床时,除了本能的冲动,何尝没有‘必须证明自己’的焦虑? 他看着秦老和沈老那副“信我们,准没错”、“我们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的笃定神情,心中的疑虑虽然未完全消除,但那份焦虑和急迫感,确实被冲淡了不少。 “那…那方子?” 林轩犹豫着问。 “简单!” 秦老大手一挥,迅速在纸上开写,并说道:“按师弟说的,茯神三钱、远志两钱、怀山药五钱……抓三剂!记住喽,这药是让你‘不想事儿’的,不是让你‘更想那事儿’的!回去该抱娘子暖和睡觉就暖和睡觉,别瞎琢磨!” 沈慕白微笑着补充:“先用三剂,若无不适,可再续三剂。期间饮食清淡,勿要劳神,更忌自行乱用他药。” 林轩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这方子听起来……确实就是很普通的安神健脾汤啊,跟他在现代知道的某些“保健品”宣传简直天差地别。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试试?” 秦老瞪他,“记着,按时喝,别多想!喝完好好睡一觉!” 沈慕白也温言道:“林小友,医者,有时医身,更需医心。此方平和,望能助你宁心。至于其他……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即可。” 林轩捏着这张轻飘飘的、写着最常见药材的纸,感觉之前所有的紧张和期待,像是一个自己吓自己的笑话。又看看两位老人殷切的目光,最终咬了咬牙,拱手道:“多谢秦老,多谢沈老!小子……这就回去试试!” 从前堂打包了三份“安神健脾汤”,林轩怀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至少喝不坏”的微妙心情,离开了济世堂。 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手里的药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来时心中的那块大石,似乎被两位老者一番‘医心’之术,悄然化去了一半重量。剩下的,或许真如他们所说,需要交给时间和…顺其自然。 看着他略带迷茫却不再焦躁的背影消失,槐树下,秦老与沈慕白相视一笑。 “年轻人啊…” 秦老摇头晃脑。 沈慕白望着林轩离去的方向,眼中却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和感慨:“心思纯粹,专注于道,反在此等事上如赤子。秦师兄,你我不点破,予他平和之方,安其心志,或许便是最好的‘良药’了。有些关隘,终究需他自己体悟,跨越。” “正是此理。”秦老点头,重新拿起林轩留下的厚厚稿纸,眼中光芒复现,“来来来,师弟,咱们继续看这小子写的这些……这才是真正的大事!” 沈慕白颔首,不再多言,将目光重新投向石桌上的稿纸。 秦老则笑眯眯地为他续上半盏茶。老槐树的浓荫下,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轻响,和两位老友偶尔的低语讨论。 第228章 赵师傅 午后的阳光将“济世堂”的招牌晒得暖烘烘的,前堂里,抓药的伙计动作利索,算盘声偶尔响起,一切井然有序,透着股平稳朝气。 苏半夏坐在柜台后的里间,正核对这几日的药材出入账目。算珠在她纤指下清脆作响,神情专注,眉眼间是当家主事人特有的沉静与疏离。 自那场风波后,济世堂名声更上一层,慕名而来的病患多了,与萧家军的药材合作也已步入正轨,她肩上的担子并未减轻,但心底那份惶然无依的恐惧,已被一种更坚实的底气取代。 “半夏姐姐!” 三七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从门口传来。 苏半夏指尖未停,只抬了下眼:“三七?怎么啦?” 三七蹭到她桌边,朝门外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半夏姐姐,门外有个怪老头。在咱们斜对面的巷口转悠好一阵子了,鬼鬼祟祟的。我方才出去倒药渣,问他是不是要看病抓药,他像被惊了的兔子,支支吾吾不说话,也不走,就缩在那儿往咱堂里瞧。好生奇怪。” 苏半夏拨算珠的手微微一顿。她没立刻起身,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向三七所指的方向。透过敞开的门扉和街道上流动的光影,她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赵师傅。 他比离开时清瘦了些,背脊微驼,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个旧药箱,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对面屋檐的阴影里。 从那个角度,他能将济世堂门前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候诊的病患排起了小队,秩序井然;抓药的柜台前,几个妇人正指着新摆出来的“药皂”和“清凉油”询问,伙计笑着介绍,生意明显比他在时还要红火许多。 他看着那熟悉的匾额下陌生又兴旺的人气,看着伙计们脸上从容的笑意,再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风尘仆仆的狼狈,心里像被黄连水浸透了,又苦又涩。 当初他以为济世堂风雨飘摇,自己寻了条“明路”,如今看来,他离开的这段日子,这里非但没有败落,反而蒸蒸日上,而自己却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落魄无依。那扇熟悉的门,此刻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他的目光复杂地投向济世堂的大门,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阻隔着,迟迟不敢上前。 苏半夏脸上没有什么波澜,眼神清淡得像深秋的潭水,映出那身影,却未激起半分涟漪。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账册上,声音平静无波:“不必理会,继续干你的活。” “哦。”三七挠挠头,虽觉奇怪,但见大小姐这副模样,便也压下好奇,应了一声,转身去整理药柜了。只是眼神还忍不住偶尔瞟向门外。 时间在算珠声和隐约的药香中点滴流逝。那道徘徊的身影,仿佛成了街景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当苏半夏合上账册,准备去后院核对几味药材的库存时,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个带着浓重疲惫与惶恐的身影,终究是跨过了那道门槛,踏入了济世堂前堂。 是赵师傅。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抓药的伙计停了手,候诊的几位病人也好奇地望过来。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凝滞感。 赵师傅的脸涨得通红,额角渗着细汗,不敢直视任何人,尤其是柜台后的苏半夏。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大、大小姐……秦老、沈老……” 苏半夏这才缓缓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出来。她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假意寒暄,只是站定在那里,用一双清澈却冷淡的眼眸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那份沉静,比任何责问都更让赵师傅无地自容。 “我……我对不住东家!对不住老太公!更对不住济世堂啊!” 赵师傅忽然崩溃般,老泪纵横,朝着苏半夏的方向深深躬下身,药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憋屈、悔恨、惶恐尽数倾泻出来,语无伦次,唾沫横飞: “百草厅……他们当初许我的双倍薪俸,独立的诊室,资助我儿科考……全是骗人的!全是画的大饼!我去了,薪俸只比在济世堂时多了三成,诊室是和另外两个坐堂大夫挤的,嘈杂不堪!至于我儿科考……他们推说账目紧,让我‘耐心等待’!贺元礼那厮,根本不是诚心用我,只是拿我当个打击济世堂的筏子!用完了,便丢在一旁,稍有错处,非打即骂,百般折辱……我、我真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捶胸顿足,引来更多侧目。 “我在那边,每日如坐针毡,想起在济世堂时,老太公的信任,大小姐的礼遇,还有……还有同僚们的照应……我、我悔啊!我不是人!济世堂最难的时候,我当了逃兵,我还帮着他们……我真是无地自容,悔断肝肠啊!” 这番动静,早已惊动了后院。 小莲第一个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捣药的杵,一见是赵师傅,小脸立刻绷紧了,杏眼圆睁,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赵师傅啊!怎么,百草厅那棵‘高枝儿’,您没攀稳,摔下来了?想起我们济世堂这旧‘矮枝儿’了?当初您甩手走得多干脆啊,可想过大小姐一个人撑着铺子有多难?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 三七听完原来赵师傅是这样的人,他也蹭了过来,站在小莲身边,少年脸上满是鄙夷:“就是!落井下石的时候痛快,现在知道还是老东家好了?我们济世堂现在有姑爷撑腰,有秦老沈老坐镇,生意好得很,可不是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地方!” 其他伙计虽未说话,但看向赵师傅的眼神也都充满了冷漠与疏离,仿佛在看一个背叛者,一个敌人。那种无声的排斥,比言语更刺人。 赵师傅被两个小辈说得面红耳赤,头几乎垂到胸口,身体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只剩下反复的“我有罪”、“我不是人”。 这时,秦老和沈慕白也从后院走了出来。秦老眉头微蹙,沈老神色平静。他们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赵师傅,又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神情清冷的苏半夏。 赵师傅像抓住救命稻草,踉跄着扑到二老跟前,作揖不止:“秦老!沈老!求您二位替我说句话吧!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不求原谅,只求……只求能在济世堂有个角落,让我做牛做马,赎我的罪过!扫地、挑水、整理药材,干什么都行!我再也不敢有别的心思了!” 沈老叹了口气,捋了捋胡子,看向秦老:“师兄,你看这……” 秦万松目光落在赵师傅灰败的脸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安静下来:“赵大夫,你之过,在于背信弃义,于济世堂危难之际抽身而去,确属不该。” 他话锋一转,“然,你之医术,于寻常内外科杂症,确有扎实功底,过往在济世堂,也诊治过不少病患,此乃事实。如今诚心悔过,其情可悯。” 沈老接口,语气直接了些:“师兄说的在理。老头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咱们济世堂如今,确实不缺一个坐堂师傅。但我和秦师兄,” 他指了指后院,“正被林小子那堆……那堆‘新奇医理’勾得魂儿都快没了,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钻进去琢磨,整理,还想早日上报朝廷,或编纂成书,惠及天下医者。这坐堂看诊的功夫,就被占去不少。” 他看向苏半夏,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商量:“丫头,你看……如今铺子里病人不少,光靠我和师兄,加上偶尔来的林小子,有时也周转不开。赵师傅他……若能回来分担些寻常病症,倒也能解我们些许燃眉之急,让我和师兄多点工夫琢磨正事。当然,主意你拿,这济世堂,你是当家。” 第229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赵师傅绝望中升起一丝希冀的眼神,都集中到了苏半夏身上。 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泪流满面的赵师傅,扫过愤愤不平的小莲和三七,最后与秦老、沈老的目光轻轻一触。 片刻寂静后,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却自有一股决断之力: “秦老、沈老既如此说,医者仁心,济世堂也确需人手。” 赵师傅闻言,身体一颤,几乎要再次跪下。 “但是,”苏半夏的话锋如冰刃般切入,冷却了那点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济世堂非菜园门,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她看向赵师傅,眼神锐利如刀:“许你回来。试用一月,月钱按学徒双倍计,只负责前堂普通诊务,疑难重症、新方配比、以及与军中等重要往来事务,一概不得插手。每日所做诊断、所开方剂,需经秦老或沈老过目核验。一月之内,若有任何差池,或心思不专,立即辞退,永不再用。你可能做到?” 这不是原谅,这是一份冰冷而苛刻的契约,一条戴着枷锁的回归之路。 赵师傅却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被秦老一把拉住:“能做到!一定能做到!多谢大小姐开恩!多谢大小姐!” 小莲和三七虽然还是不太服气,撇了撇嘴,但见大小姐发了话,秦老沈老也点了头,便也不再出声,只是看向赵师傅的眼神,依旧充满警惕。 苏半夏不再看他,转身对三七道:“带他去后面,找身干净的伙计衣裳换了。然后告诉他现在堂里的规矩,和该做的事。” 吩咐完,她便像处理完一桩再平常不过的杂务,转身走向柜台,重新拿起了账册,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进济世堂,药香袅袅。 一个曾经的背叛者,以最低的姿态回归,前途未卜。而当家主事的女子,已用她的冷静与分寸,为这场回归定下了基调——不念旧恶,亦不给轻信;用人以能,亦防人以心。 后院隐约传来秦老对沈老的低语:“这下咱们总算能多点工夫,琢磨林小子那‘微生物’和‘无菌术’了……” 苏府 林轩正躺在那张熟悉的躺椅上,悠哉悠哉地补充回笼觉。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食盒的轻微磕碰声由远及近,小莲提着个双层食盒,像只灵巧的雀儿钻了进来。 “姑爷,开饭啦!今天有您爱吃的笋脯烧肉和冬瓜盅!” 林轩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带着初醒的微茫。他揉了揉额角,坐起身:“唔,什么时辰了?” 目光落在食盒上,“放那儿吧,辛苦你了小莲。” 小莲利索地摆好碗筷,笋脯烧肉的香气弥漫开来。她手上不停,嘴却像闲不住,眼看林轩醒了神,便忍不住压低声音,分享秘闻般的兴奋:“姑爷您是没瞧见,济世堂今儿可演了一出‘好戏’!” “嗯?” 林轩拿起筷子,随口应道,“什么好戏?又有难缠的病家了?” “哪呀!” 小莲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眼睛却亮晶晶的,“是那个赵师傅!就以前咱们堂里的坐堂先生,后来被百草厅用高薪挖走的那个!” 林轩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从记忆深处翻检出了这个名字:“赵师傅?哦……是他。他怎么了?” “哼,还有脸回来!” 小莲撇撇嘴,语气里满是鄙夷,“说是百草厅那边许的愿一个没兑现,贺元礼拿他当枪使完了就丢一边,非打即骂,日子过不下去了。今儿一早,就在咱们门口转悠,后来干脆扑进来,当着满堂病患和伙计的面,哭得鼻涕眼泪的,说自己猪油蒙了心,不是人,求秦老沈老和大小姐原谅,哪怕在济世堂当个扫地的也行。” 林轩听着,慢慢咀嚼着食物,眼神里的睡意彻底散去,变得清明而专注:“你家小姐,她如何处置的?” “大小姐起初都没搭理他!后来他实在哭求得太难看,秦老和沈老心软,说他医术总归还有些用,如今二老忙着钻研您那些新奇医理,坐堂工夫被占去不少,铺子里也缺人手……大小姐这才松了口。” 小莲语速飞快,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不过大小姐可没轻饶他!许他回来试用一个月,月钱只按学徒的双倍算,只准看最普通的病症,开的方子都要给秦老沈老过目,重要事务一概不许碰,还说要是再出岔子,立刻撵走,永不再用!” “要我说呀,”小莲靠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少女特有的、自以为看透世情的敏锐,“准是百草厅那边生意不行了,养不起那么多闲人!贺元礼那坏种,用完就丢!赵大夫这叛徒的名声传开了,哪家正经药堂还敢要他?走投无路,只好又厚着脸皮回来,求咱们给口饭吃呗,大小姐姐姐心善,秦老沈老又顾念旧情……哼,便宜他了!” 林轩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小莲的分析符合常情,也符合一个涉世未深少女对世事的理解。但…… “他回来之后,除了按吩咐坐诊,可还对别的什么事情……格外留意?” 林轩抬起眼,看向小莲,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别的?” 小莲歪头想了想,“哦,他好像对咱们新做的那批‘药皂’和‘清凉油’特别感兴趣,问了好几次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夸赞说构思巧妙。还……还旁敲侧击地问过,咱们是不是还在试制什么新品?说是想‘多多学习,将功折罪’。呸,我看他是想偷师!” 药皂?清凉油?即将上架的三款新品? 林轩心中的疑窦非但没有消除,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点,迅速晕染开来。 赵师傅若只为求一碗安稳饭吃,何必如此关注这些明显属于“商业机密”范畴的新事物?尤其是在他有过前科的情况下,正常反应应是避嫌,而非主动探听。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小莲,” 林轩坐直了身体,声音不高,却清晰明确,“去帮我把三七和文博悄悄叫来。就说我有些杂事要他们帮忙,别惊动前堂,尤其是……别让赵大夫注意到。” 小莲虽然不太明白姑爷想做什么,但见他神色认真,立刻点头:“哎,我这就去!” 不一会儿,苏文博和三七猫着腰溜了进来。苏文博脸上还带着在工坊督工沾上的些许尘灰,三七则是一脸好奇。 “姐夫,什么事这么神秘?” 苏文博问。 “姑爷?” 三七也睁大眼睛。 林轩示意他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关于赵大夫,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需要你们俩,帮我演出戏……” 他如此这般,低声吩咐了一番。苏文博先是愕然,随即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三七则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对林轩无条件的信任。 “记住,”林轩最后叮嘱,“要自然,像是无意中说漏嘴,尤其要在赵大夫能‘恰好’听到,但又不会太刻意的地方。” 第230章 千载难逢的机会 阳光慵懒地洒进济世堂,前堂里弥漫着熟悉的草药香,病患不多,气氛显得比往日更安静些。 赵师傅坐在靠边的诊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笔尖却有些滞涩,眼神不时飘向门口或后院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与观察。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轻浮却带着热情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哟!这不是赵师傅嘛!稀客稀客啊!这是打哪儿云游回来了?气色瞧着……嗯,别有一番风味哈!” 只见苏文博摇着附庸风雅的紫竹骨扇,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混合着玩世不恭与自来熟的笑容,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目标明确地直奔赵师傅的诊案。 赵师傅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笔下微微一颤,一滴墨险些污了纸张。他抬起头,对上苏文博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下意识就想避开,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尴尬甚至有些惶恐的笑容:“二……二少爷?您怎么来了……” “自家铺子,过来巡查巡查!” 苏文博“唰”地合上折扇,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诊案对面的凳子上,身体前倾,完全挡住了赵师傅可能起身离开的路线。他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附近的伙计隐约听到一点动静:“赵师傅,别这么紧张嘛。咱们都是明白人,你那些事儿……嗨!” 他摆摆手,一副“我懂你”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天经地义!百草厅当时开的条件,双倍薪俸!独立诊室!还资助儿子科考!我的亲娘咧,这谁扛得住?换做是我,我跑得比你还快!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师傅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对他“表示理解”的,竟然是这位以纨绔着称的苏家二少爷。他心中的警惕稍稍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找到“知音”的酸楚与羞愧。他看着苏文博那看似真诚的眼神,嘴唇微颤,眼圈竟有些发红:“二少爷……您……您真是……唉!是赵某猪油蒙了心,愧对老太公,愧对大小姐,在济世堂最难的时候……当了逃兵。” “哎呀,过去的事儿,提它作甚!”苏文博大手一挥,显得毫不在意,随即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赵师傅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赵师傅,我看您现在能回来,那是浪子回头金不换!说明您已经大彻大悟,不为那点黄白之物所动了,经历一番,心境更高了嘛!”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精明”和“拉拢”:“不过呢,话又说回来。咱们苏家的情况,您也知道。长房是我堂姐当家,规矩严,赏罚分明,眼里最揉不得沙子。您这回是回来了,可这‘叛将’的名头,在她心里真能揭过去?往后考评、晋升、分红……唉,难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在我姐这儿觉得拘束了,或者待遇上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苏文博左右瞟了一眼,确认无人特别注意这边,才用扇子半掩着嘴,极轻极快地说:“您随时可以来我爹的铺子!别的我不敢说,条件待遇,绝对比这儿只高不低!咱们二房和长房那点事儿……您懂的!我爹就缺您这样有真本事、又‘经历过事儿’的人才!赵师傅,要不要……给自己留条更舒坦的退路?” 说完,他还朝赵师傅用力眨了眨眼,挤出一个“你知我知”的暧昧表情。 赵师傅的心猛地一跳。二房和长房不和,在苏家乃至霖安城商界都不是秘密。苏文博这话,听起来像是二房在趁机挖长房的墙角,倒也合情合理。这让他对苏文博突然的“理解”和“招揽”有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利益驱动,而非看穿他的真实目的。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松了一分,但理智尚存,连忙摆手,声音带着惶恐:“二少爷厚爱,赵某愧不敢当!大小姐肯给我机会回来,已是天大的恩典,赵某绝不敢再存异心!定当尽心竭力,将功补过!” “行行行,您高风亮节!”苏文博笑嘻嘻地站起身,用扇子拍了拍赵师傅的肩膀,“我就随口一说,您随意听听。得,您忙,我去库房盘点盘点!”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朝后院走去,留下心神不宁的赵师傅呆坐原地,反复咀嚼着刚才那番话。 赵师傅呆坐案后,掌心却渗出冷汗。二少爷的话像毒虫,钻进他心里最虚弱的缝隙。长房的严苛,二房的拉拢……更让他心惊的是,苏文博似乎真的相信他只是为利所动。 这让他紧绷的心弦,在羞愧的松动中,滋长出一丝侥幸。 他端起冷掉的茶,手却稳了些。或许,真能在这百草厅和济世堂的夹缝中,又为自己谋条新的后路? 没过多久,三七抱着一小摞用油纸分包好的药材,从前堂与后院连接的门口走了进来。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揣着什么天大的喜事。 赵师傅耳朵一动,立刻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目光投向三七手中的药材包,又迅速移到三七那兴奋的脸上。他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和蔼的笑容,主动招呼道:“三七啊,什么事这么开心?走路都快飘起来了。” 三七仿佛刚发现赵师傅,停下脚步,脸上兴奋之色稍敛,但眼神里的光彩藏不住:“啊,赵师傅!没、没什么大事……就是……” 他左右看看,做出一副分享秘密的样子,凑近赵师傅,压低声音:“姑爷又琢磨出新点子啦!叫什么……什么……哎呀,名字忘了,反正半夏姐姐很重视,让我从头跟进学习,这不,我先拿些基础的药材去后院,给半夏姐姐做初步测试用。” “哦?林姑爷又有新创见?真是后生可畏啊!” 赵师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和好奇,目光却黏在了三七怀里的药材包上,“都是些什么药材?我看看能否帮上点忙,出出主意?” “喏,就这些。” 三七似乎毫无戒心,大方地将怀里的药材包往赵师傅面前一送。 赵师傅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解开一两个油纸包,用手指捻起一点药材,放在鼻尖仔细闻了闻,又仔细观察色泽形态,眉头微皱,似乎在认真分辨:“嗯……黄芪、党参、当归、熟地……还有这味是……枸杞?这配伍,倒像是滋补气血的底子,但剂量似乎……咦,这包是什么?气味有些特别……” 他指着一包研磨好的、颜色偏褐的粉末。 “哎呀,这个……” 三七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姑爷说是什么‘秘密配料’,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是关键的一味。赵师傅,我不能多说了,得赶紧送过去,不然半夏姐姐该等急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任务,匆忙从赵师傅手中拿回药材包,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是是是,正事要紧,你快去。” 赵师傅连忙点头,目送三七匆匆走向后院的背影,眼中的探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了平静,坐回诊案后,只是握笔的手,许久没有落下。 当晚,苏府东厢小院,书房。 灯火摇曳,林轩听完苏文博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表演汇报”,以及三七更实诚的叙述,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 “姐夫,怎么样?我俩演得还行吧?我看那老小子,一开始还装,后来听我说二房招揽他,眼神都变了!三七给他看药材的时候,他闻得那叫一个仔细!” 苏文博邀功似的说道。 三七也点头:“嗯,赵师傅问得特别细,尤其是对那包‘秘密配料’的粉末。” 林轩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你们做得很好,我看那赵师傅过不了几天就会原形毕露了。” 苏文博得了夸奖,更是得意:“那接下来怎么办?继续盯着?不用告诉我堂姐?” “嗯。此事先不让她知晓,免得她徒增烦恼。” 林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三七,你明日继续如常,但傍晚收拾桌椅板凳时,记得把你怀里那包‘测试药材’,‘不小心’忘在库房旁边那个平时放杂物的旧柜子隔层里。” 苏文博和三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和一丝紧张。 “姐夫,你这是要……请君入瓮?” 苏文博眼睛发亮。 林轩回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掌控感的弧度: “不止。是要看看,这位‘浪子回头’的赵师傅,是真心悔改,还是百草厅派来探知济世堂的细作。” 他声音平静,却仿佛已看到了夜色中即将掀起的波澜: “准备好,戏台已经搭好,就等角儿登场了。” 次日,济世堂。 赵大夫一夜未曾安枕,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他坐在诊案后,心神却全然不在眼前的脉案上。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频频扫向后院入口,以及在前堂与后院之间步履匆匆的三七。 一上午,三七几乎脚不沾地。一会儿抱着几包新药材从后院出来,匆匆分装;一会儿又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跑进去请示;额头上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一种参与重大机密的专注与兴奋。连偶尔抓药的间隙,他都忍不住跟旁边伙计低声念叨两句“姑爷的想法真绝了”、“这次肯定成”之类的话。 这一切,都被赵大夫尽收眼底。看来,林轩的新方子研制,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而且似乎到了关键阶段。他的心像被猫爪轻轻挠着,又痒又躁。 临近午时,眼见三七又抱着一堆东西从后院出来,走到柜台边猛灌了几口水,赵大夫觉得机会来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装作若无其事地踱步过去,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 “三七啊,忙了一上午了,歇口气。看你这架势,林先生的新方子,进展很顺利?” 三七用袖子擦了擦嘴,脸上是藏不住的与有荣焉:“是啊赵师傅!姑爷和半夏姐姐还有小莲姐在后头忙活呢,那些想法……啧啧,我听着都觉着神了!比之前那些厉害多了,半夏姐姐说,要是成了,咱们济世堂的名声还能再往上蹿一截!” 他话匣子打开,正要继续往下说—— “林轩呢?!林轩你给我出来!” 一声带着怒气的爆喝猛地从前堂门口炸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苏文博一脸铁青,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折扇在他手里捏得咯吱作响,全然没了平日的嬉皮笑脸。 赵大夫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后退半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位突然发难的二少爷。 三七也吓了一跳,下意识挡在后院入口方向:“二少爷?您……您找姑爷有什么事?姑爷正和大小姐在后头忙……” “忙?忙个屁!”苏文博根本不听,指着后院方向,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充满了愤懑和不平,“我就问他林轩,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姓什么?!是不是进了苏家长房的门,就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连自家兄弟的死活都不管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极具冲击力。几个候诊的病患和伙计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二少爷,您这话从何说起啊?” 三七急了,脸都涨红了,“姑爷什么时候不管您了?工坊那边,弩箭的图纸,酿酒的法子,不都是姑爷一点一点教您,帮您盯着的吗?” “帮我?那是施舍!是打发叫花子!” 苏文博仿佛被点燃的炮仗,根本不听解释,自顾自地发泄,“我爹的铺子最近生意不顺,想借他林轩一点新方子的光,哪怕是边角料,做个差不多的东西撑撑门面也行!我低声下气去求他,你猜他怎么说?” 他模仿着林轩的语气,又冷又硬:“‘方子是济世堂的,是娘子的,我做不了主。二房若想合作,可按规矩找娘子谈。’ 呸!规矩!跟我讲规矩?连三房那即将入不敷出的生意都放在心上,二房就不管不顾了?现在跟我摆长房女婿的谱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是!我们二房是不如长房!可我苏文博是把他当兄弟看的!弩箭工坊、酿酒坊,我风里雨里盯着,没喊过一声苦!他就这么对我?一点情面都不讲?我爹昨晚骂我废物,连点像样的东西都弄不回来……林轩!你出来!今天非得把话说清楚!” 这番“控诉”,半真半假,掺杂着二房对长房隐隐的不满、苏文博个人“求而不得”的委屈、以及对“兄弟情”遭遇“利益壁垒”的愤怒,听起来竟十分 可信。 连不明就里厢房里休息的苏文渊和婉娘,还有几个刚好在铺子里办事的旁支族人,都被惊动了,聚在门口,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愕和八卦——文博少爷和林姑爷,平时不是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吗?怎么闹成这样? 后院的门帘被掀开了。林轩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眉宇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深深的疲惫,苏半夏和小莲跟在他身后。 苏半夏脸色微沉,看着闹事的苏文博,眼神锐利。小莲则是一脸气愤,瞪着苏文博。 “文博,闹什么?” 林轩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冷意,“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在这里大呼小叫,打扰病人,让人看笑话?” “看笑话?我才是最大的笑话!” 苏文博梗着脖子,毫不退缩,“我就问你,我那点请求,过分吗?对你来说,不就是举手之劳?你就非要拿什么‘规矩’来搪塞我?是不是觉得我们二房现在求着你了,你就可以高高在上了?” “方子是济世堂的根本,不是可以用来做人情的玩物。” 林轩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想为二房谋出路,我理解。但走正途,和你姐姐商量合作,或者,用我教你的那些本事,自己闯出新路,才是正道。而不是在这里胡搅蛮缠。” “我自己闯?你说得轻巧!” 苏文博仿佛被戳到痛处,声音更尖利了,“没有新东西,我拿什么闯?林轩,我今天才算看清你!虚伪!势利!” “二少爷!不许你这么说姑爷!” 三七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挡在林轩面前,小脸气得通红,“姑爷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吗?你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到底是谁忘恩负义?” 苏文博和三七眼看就要吵起来。 场面一时混乱。二房三房的人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苏半夏脸色冰寒,正要开口镇场。 “够了!” 林轩猛地提声,打断了这场闹剧。他脸上露出浓重的失望和挥之不去的懊恼,目光扫过苏文博,又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炽热的研究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下去。 他转向苏半夏,声音带着罕见的颓然:“娘子,今日……就到这儿吧。我累了,心乱,没心思再弄了。” 苏半夏蹙眉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轻叹,点了点头。 林轩又对三七道:“三七,把后院那些今天试配的东西,还有记录的数据,都先收起来吧。就放回……库房旁边那个旧柜子里,锁好。等什么时候心思静了再说。” “姑爷……” 三七满脸不甘和心疼。 “去吧。” 林轩摆摆手,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向后院自己的小书房走去,背影透着说不出的萧索。 苏文博似乎也吵得没了力气,喘着粗气,狠狠瞪了后院方向一眼,对着二房三房那些看热闹的族人吼道:“看什么看!都散了!” 然后也怒气冲冲地甩手走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却在济世堂众人心中投下了浓重的阴影。伙计们窃窃私语,病患们摇头感慨,二房三房的人带着满腹疑惑散去。苏半夏揉了揉眉心,吩咐大家各司其职,也转身回了后院,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 唯一将这场戏从头看到尾的赵大夫,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坐回诊案后,手指却冰凉。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第231章 让子弹飞一会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林轩心灰意冷,暂停研究!新方子的半成品和关键数据,将被暂时收置在“库房旁边的旧柜子”里!而且是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公开的、激烈的内部争吵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家族内讧吸引,戒备心或许正是最低的时候! 苏文博的愤怒是那么真实,林轩的失望和疲惫也不似作伪……难道真是因为二房索求方子未果引发的矛盾?赵师傅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如果是真的,那么此刻济世堂内部必然存在裂痕和疏忽。如果是假的……不,那争吵的细节,涉及二房利益和兄弟情谊,太具体了,不像是临时编排的。而且,林轩最后那意兴阑珊、暂停研究的样子,不像假的。他那种钻研之人,若非真的被扰乱了心神,绝不会轻易放下手头紧要的研究。 赌一把!必须赌一把! 脑海里闪过苏老太公手真诚关怀的画面,闪过苏半夏小时候叫他“赵伯伯”的稚嫩声音……这些画面如同烧红的针,刺得他良心一痛。但紧接着,儿子在书院因衣衫简朴被同窗嘲笑的画面,和贺元礼承诺的、那足以改变门楣的丰厚报酬,便如潮水般将这点刺痛淹没了。 “济世堂……对不住。”他心底默念,仿佛在为自己寻找最后的借口,“此番之后,我与苏家,便两清了。” 这自欺欺人的念头,竟让他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感。 贺家催得越来越紧,许下的重利如同悬在眼前的香饵。而眼前这看似因内部矛盾而出现的漏洞,简直像是天赐良机。若是能趁机拿到那比清凉油、药皂“更厉害”的新方子核心……自己在贺家的地位将彻底稳固,许诺的一切都将兑现。 夜色,渐渐笼罩了霖安城。济世堂打烊,灯火依次熄灭,伙计们各自归家。赵师傅也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离开,只是在走出大门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角余光深深瞥了一眼济世堂那沉静的轮廓。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在附近寻了个不起眼的小茶馆,要了壶最便宜的茶,坐到了打烊。直到更夫敲过二更,万籁俱寂,街上再无行人。 他悄然起身,如同融入了夜色的一缕幽魂,凭着白日的记忆和对济世堂地形的熟悉,绕到后巷。那里有一个平日里运送药材的侧门,门闩有些老旧。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截细细的、前端带着钩子的铁签。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黑暗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铁签在门闩缝隙中刮擦的细微响动。每一秒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终于,“咔”一声轻响,门闩松脱。 他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闪入,又迅速将门虚掩。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此刻却只让他感到窒息般的紧张。 月光透过高处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清冷斑驳的光块。他借着这微弱的光线,辨认着方向,蹑手蹑脚地向库房摸去。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 库房旁边的旧柜子……他白天特意留意过位置。 就在他刚摸到柜子时,后院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啪嗒”声,像是瓦片松脱。 赵师傅瞬间僵成冰块,后背紧贴冰冷的墙壁,连呼吸都停滞了。过了仿佛一辈子那么长,只有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是野猫吗?还是…… 他不敢深想,冷汗已浸透内衫。 他手忙脚乱扶住,那木头与青石地面摩擦的闷响,又让他胆战心惊了半天。 还好,一切都是自己吓自己!此刻的济世堂早已无人了! 终于,那个不起眼的、甚至有些掉漆的旧木柜,静静立在墙角阴影里。他扑到近前,手摸向柜门上的黄铜锁! 赵师傅心中狂喜,又强自压下。他颤抖着手,将贴签插入,拧动,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吓得他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四顾。只有月光无声流淌。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柜门。借着月光,他看到里面杂乱地放着一些旧账册、破损的器具,而在最上层,赫然放着几个油纸包,以及一叠写满字、画着图的纸张! 就是它们! 他眼中迸发出贪婪与狂喜的光芒,迅速将油纸包和那叠纸全部掏出,看也不看,一股脑地塞进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宽大的内衫夹层里。然后,他手忙脚乱地将柜门关上,重新锁好。 得手了! 巨大的兴奋和逃出生天般的虚脱感同时席卷了他。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循着原路,像来时一样,鬼魅般溜出侧门,将门轻轻带拢,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深沉的夜色中,朝着贺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月光,冷冷地照着他仓皇远去的背影。 自始至终,不远处一丛茂密的桂花树后,林轩环抱双臂,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月光穿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而冷峻的影。他眉头微蹙,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然,以及更深沉的思量。 苏文博从他身后的阴影里钻出来,望着赵师傅消失的方向,又急又气:“姐夫!人赃俱获!为什么不让我冲出去抓住他?这老匹夫!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林轩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空洞的黑暗中,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抓他一个赵师傅有什么用?打草惊蛇,贺家还会派李大夫、王大夫。他偷去的,不过是我们想让他偷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苏文博,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利如针芒的光:“鱼儿,上钩了。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忽然,苏文博感觉一只微凉的手突然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谁?!”他吓得浑身一激灵,几乎原地跳起,猛地回头。 林轩也是眼神一凛,瞬间侧身,习惯性摸了摸袖口。 待看清来人,两人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懈,随即又被另一种“做坏事被抓现行”的微妙尴尬取代。 月光下,苏半夏一袭素色衣裙,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于他们身后。她面容沉静,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眸色深深,看不出喜怒。 “堂姐!”苏文博夸张地拍着胸口,心有余悸,“你走路没声音的吗?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啊!” 苏半夏唇角微弯,声音清泠:“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们……” 她顿了顿,视线在明显有些心虚的苏文博和看似镇定却眼神微动的林轩之间逡巡,“鬼鬼祟祟躲在这里,总不会是在赏月吧?今日下午,我就觉得你们俩,还有三七,都怪怪的。” 苏文博立刻挤出一个惯用的、带着讨好与撒娇意味的笑容:“堂姐,你这双眼睛真是……怎么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林轩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歉意与坦诚,他轻轻握住苏半夏的手,触感微凉:“娘子,真是聪慧。并非有意瞒你,只是事涉内鬼,恐你烦心,亦怕打草惊蛇。” 他略一沉吟,便将这几日对赵师傅的疑虑、与苏文博、三七设下的试探之局,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苏半夏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仿佛早有预料。待林轩说完,她轻轻颔首,叹了口气:“果然如此。其实,赵师傅突然回返济世堂的那一刻,我便觉得不对劲。百草厅当初挖他,许下的乃是重利厚禄,更是助其子科考,此等恩情,岂是说断就断、说回头就回头的?人心趋利,常态也;突兀回头,必有非常之故。” 她目光投向黑暗深处,似在回忆:“只是,秦老和沈老他们惜才、盼其迷途知返的好意,我若当场严词拒绝或深究,未免让二老寒心,也让其他老人物伤其类。故而,我只能按下疑虑,暂且容他留下,暗中观察。今日下午,你二人那场争吵……” 苏半夏转向林轩和苏文博,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文博性子虽跳脱,但对你这个姐夫,向来是佩服又亲近,何曾有过那般疾言厉色、近乎撕破脸皮的指责?而你,夫君,” 她又看向林轩,“你心思沉稳,即便真与文博有龃龉,也断不会在前堂那般人多眼杂之处,流露出如此明显的灰心疲惫,甚至说出‘暂停研究’这等泄气话。这不像你。你们演得虽像,但那火气里,少了些真正兄弟阋墙的痛切,多了几分刻意给旁人看的‘热闹’。我当时便想,若非你二人联手做戏,便是都吃错了药。” 苏文博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嘟囔:“姐,你也太厉害了……我还以为我们演得天衣无缝呢。” 林轩则是目露赞赏,握紧妻子的手:“知我者,娘子也。” 苏半夏微微摇头,神色复又凝重起来:“可,夫君,你为何能如此确信,赵师傅必定是贺家派来的细作?又为何断定他今夜必定会动手?” 林轩目光深邃,缓缓道出他的判断:“首先,时机。贺家刚在药皂、清凉油上受挫,急需新的突破口来打击济世堂,或攫取利益。陈逸飞已经被关押起来了,赵师傅此刻‘浪子回头’,时机太过巧合,像是专门送来的一把刀子。” “其次,动机。我让文博以二房利益招揽他,是给他一条看似合理的‘退路’。若他仅为个人前程,面对内部可能的不公与外部更好的待遇,动摇乃人之常情。但他面对文博的诱惑,拒绝得过于迅速和惶恐,那不是心动权衡后的拒绝,更像是生怕节外生枝、耽误了主要任务的回避。”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贪欲与焦灼。”林轩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让三七透露的,并非完整的‘秘方’,而是一个模糊但极具诱惑力的概念,辅以几味真实贵重、配伍却留有致命破绽的药材信息。对于心怀鬼胎、又急需向主子证明价值的人来说,这就像在饿极的野兽面前,挂起一块香气四溢却包裹着钩子的肉。他或许能按捺一时,但贺家的催促、自身立功的渴望,再加上我们今日特意制造的‘内部失和、防备松懈’的假象,就如同不断在背后推他的手。” “至于他今夜必定动手,”林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因为我放在柜中的药房,半真半假。对于细作而言,完全假的东西可能引人生疑,但掺杂了难以辨认真伪、却又极具专业价值的‘真料’,才是无法抗拒的诱惑。他看到那些,只会更加确信自己拿到了核心机密,必定迫不及待要送出去。”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三人之间。苏半夏彻底明白了夫君的整个布局——从怀疑到试探,从诱饵的设计到环境的营造,一步步,都将赵师傅,或者说将他背后的贺家,引向了预设的陷阱。 她心中既有一丝后怕,更有对夫君深沉智计的叹服,以及决绝:“所以,他此刻偷去的,不仅是无用的废纸,更是……刺向贺家自身的毒刃?” “不错。”林轩点头,目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娘子,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看贺家如何吞下这枚苦果。而济世堂内部,经此一事,也该彻底清肃了。” 苏文博此刻早已没了急躁,只剩下兴奋与跃跃欲试:“姐,姐夫,那我们下一步怎么走?要不要我去贺家附近盯着?” 林轩微微一笑:“小舅子,不要心急。子弹,还在空中飞着呢……” 贺府的书房,灯火通明,却驱不散一种刻意的阴冷。 紫檀木书案后,贺宗纬一身暗紫色锦缎常服,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灼人的急切。贺元礼侍立在一旁,脸上混杂着不耐烦与即将得逞的亢奋。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小心推开。管家引着赵师傅进来,随即躬身退下,无声地合拢了门。 赵师傅站在书房中央,仿佛骤然从济世堂那带着药香的夜色,跌入了这片奢华却令人窒息的光晕里。他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愈发苍白,眼袋深重,呼吸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怀中紧紧抱着那个油纸包,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抱着救命的浮木。 第232章 藏了一手 “贺……贺老爷,贺少东家。” 赵师傅的声音干涩发紧,先行了个礼。 “赵师傅,深夜辛苦,快请坐。” 贺宗纬脸上堆起惯常生意人的温和笑容,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语气亲切,却未起身。 贺元礼就没那么多耐心了,目光如钩子般直刺赵师傅怀中的油纸包:“东西拿到了?” 赵师傅没有坐,只是更紧地抱了抱油纸包,喉结滚动了一下,抬眼看向贺宗纬,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惶恐与坚持:“贺老爷,东西……我是冒了天大的风险,做了这背主忘恩、猪狗不如的事,才拿来的。您……您当初答应我的条件……” 贺宗纬笑容不变,抬手虚按了一下,语气充满了安抚的力度:“赵师傅放心,我贺某人行走商界,靠的便是一个‘信’字。王大人的身份,想必你也能猜到一二。我贺家的生意能在京城也如鱼得水,在朝中自然也是有几分关系的。” 他顿了顿,看到赵师傅眼中的紧张,才缓缓续道:“令郎明年赴州府应试的资费、打点,还有引荐给王大人的亲笔信,贺某说到做到!此外,若此番事成,挤垮了济世堂的这波新品势头,另有重谢。我贺家,从不亏待有功之人。” 条件比当初许诺的更加具体、诱人,仿佛黄金般的光泽瞬间晃花了赵师傅的眼,也压下了他心头翻涌的部分不安与愧疚。 贺元礼却嗤笑一声,语带讥诮:“赵师傅,现在该看看你的‘投名状’够不够分量了吧?为了你这点事,我们可是等了好几天。” 赵师傅脸上火辣辣的,既有被轻视的屈辱,也有做贼的心虚。他咬了咬牙,终于向前两步,将怀中紧紧攥着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贺宗纬面前的书案上。动作间,手指还有些发抖。 “贺老爷,这便是济世堂秘而不宣的新品完整配方构想、制作诀窍,以及……他们初步拟定的成本核算与上市定价策略。都……都在里面了。” 赵师傅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贺宗纬眼中精光一闪,却未立刻去动那油纸包,只是温和地看着赵师傅:“赵师傅果然信人。如此详尽,想必费了不少心思。” 贺元礼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过油纸包,三两下扯开。里面是一本不算太厚但装订整齐的册子,墨迹犹新。他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起初眉头紧皱,随即越看眼睛越亮,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爹!您看!”贺元礼激动地指着册子,“虽然不全,但关键处都有!这‘润泽面脂’……配方主料,油脂提纯、香料调和的关键步骤也写得很细!” 他快速浏览着,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哦?”贺宗纬身体微微前倾。 贺元礼手指重重点在几行字上,声音因兴奋而发颤,“您看!这配方里,除了那些主料,还额外添加了两样东西:绿矾的极细粉末和二是浓茶汁!” 贺宗纬靠在椅背上,指尖缓缓敲着桌面,眼中精光闪烁,审视着赵师傅:“绿矾添光?茶汁防腐?听起来是巧思。不过,赵师傅,据老夫所知,绿矾性寒涩,用于外敷膏脂,若是比例或炮制不当,久用反而可能伤及肤理,引起燥红。林轩既如此钻研,难道未曾提及此节?你这册子,该不会是他故意留下的吧?” 赵师傅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噗通跪下:“贺老爷明鉴!小人……小人偷出时,柜中杂乱,此册与一些旧账、零散笔记混在一处,墨迹纸张都是新的,决然不假!至于绿矾之弊……册中后页或许……或许有后续的调和之法?小人急于脱身,未及细看全部啊!” 他的恐惧真实无比,因为他也无法确定。 贺宗纬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亲自起身将他扶起:“赵师傅勿惊,老夫也是谨慎起见。你冒死得来之物,岂能有假?元礼,仔细看看后面,是否有中和或炮制绿矾的步骤?” 贺元礼却满不在乎地插嘴:“爹,您也太小心了!有点副作用怎么了?加点香精花粉盖过去,见效快才是王道!咱们可以先推出去抢占市场再说!” 贺宗纬冷冷瞥他一眼:“糊涂!我要的是彻底打垮济世堂的口碑,不是一锤子买卖!你这么快就忘了前车之鉴了??” 贺元礼垮下脸,快速翻找:“爹,后面有几页被撕掉的痕迹!但这里有一行小注:‘绿矾之用,贵在极细,且需与甜杏仁油同炼,去其寒涩,转增润泽。’” 贺宗纬这才真正露出笑容:“这就对了!有克制之法,有独门诀窍,这才像真的核心机密。林轩小儿,果然藏了一手!” 贺宗纬接过册子,仔细看了看那几处添加,露出满意的笑容:“看来这林轩在琢磨这些膏脂上,确实花了些歪心思。这配方,用料实在,步骤清晰,还有这些不为人知的小窍门……价值不菲啊。” 他看得比贺元礼慢,也更仔细,眼中算计的光芒不断闪烁。良久,他合上册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看向赵师傅时,那笑容多了几分真实的“热度”。 “干得好啊,赵师傅!” 贺宗纬抚掌称赞,“此物价值,远超那些金银。你立了大功!” 赵师傅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但心底那块石头并未完全落地,反而因为交易的完成,升腾起一股更大的、空落落的虚脱感。 贺宗纬重新将册子递给贺元礼,吩咐道:“元礼,事不宜迟!立刻召集我们最好的药师和工匠,对照此册,连夜研析!所有物料,按最高规格准备!务必抢在济世堂新品上市之前,不,要赶在他们铺货之前,把我们百草厅的‘改良版’药皂、‘特效’清凉油,还有这‘润泽面脂’,统统给我造出来!价格,就按他们成本价再低一成来定!我要让苏家丫头和林轩那个赘婿,东西还没摆上柜台,就彻底烂在手里!” “是,父亲!我这就去办!” 贺元礼兴奋不已,攥着册子,像攥住了胜利的权柄,转身就要走。 “少东家且慢!” 赵师傅忽然出声,声音带着迟疑。 贺元礼不耐地回头:“又怎么了?” 赵师傅看向贺宗纬,脸上挣扎之色更浓:“贺老爷,这册子……济世堂那边或许明日就会发现失窃,林轩那人……心思缜密,万一……万一他有防备,或者这册子本身……” 贺宗纬哈哈一笑,打断了他的担忧,志得意满之色溢于言表:“赵师傅多虑了!发现又如何?配方工艺已在我手,木已成舟!那林轩纵有千般算计,难道还能让时光倒流,将你怀中的册子拿回去不成?商战之道,唯快不破!等他们反应过来,市面上已是我百草厅的天下!届时,谁还记得他们那点粗陋之物?” 他站起身,走到赵师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充满了蛊惑:“赵师傅,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百草厅的功臣,坐堂首席!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好好助元礼办好这桩事,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回去好好歇息,明日,静心斋等你。” 赵师傅被他说得心神恍惚,那点残存的疑虑和不安,在贺宗纬强大的自信和许诺的荣景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躬身道:“那……我先告退了。” 他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出书房,将那满室的灯火与算计抛在身后。 廊下夜风清冷,一弯残月斜挂天边,光华黯淡,却清晰地照见他脸上再无血色的苍白与眼底深重的茫然。 他独自走在贺府精致却冰冷的庭院中,怀中已空,那份偷来的“功劳”已化作他进阶的筹码,可心头却像被那册子挖走了一块,空荡荡地漏着风。 济世堂前堂的草药香、苏半夏清冷却公正的眼神、小莲愤愤不平的怒斥、三七警惕的目光……甚至秦老沈老那份带着惋惜的宽容,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翻滚。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弯沉默的月亮,嘴唇翕动,最终化作一声几乎逸散在风里的、颤抖的嗫嚅: “老太公,我负了您……大小姐,我毁了您的信任……儿啊……爹给你挣的前程,是脏的……”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愧悔,有无奈,有对自己懦弱贪婪的痛恨,也有对即将到来的、未知风暴的恐惧。 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 月色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石板上,最终没入前方更浓的黑暗中,不见了踪影。 第233章 寻常一日 晨光熹微,再次照亮“济世堂”的匾额。 堂内一切如常,伙计洒扫,药柜整洁,病患陆续登门。唯一的不同,是那张靠边的诊案后空无一人。赵大夫今日未曾前来。 没有询问,没有议论。伙计们各司其职,抓药、导引、清扫,仿佛那个位置本就该空着,仿佛昨日还坐在那里的人,不过是晨雾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幻影。 苏半夏依旧面无表情拨动算盘,核对账本,连最藏不住话的三七,也只是一边擦拭柜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不小心”把赵大夫诊案上那个他常用的脉枕扫落在地。脉枕滚了几圈停下,三七看着它,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捡起来,直接扔进了装废弃杂物的竹筐。 这份近乎冷漠的“寻常”,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态度。 秦老端坐主诊案后,捻须诊脉,神情是一贯的宽和稳重。只是若有细心人观察,会发现他今日看诊的速度,比平日慢了些许,对病患的叮嘱也格外详尽,不时还拉着人探讨两句脉象的细微变化。 后院药房里,沈慕白伏案于堆积的稿纸中,眉头紧锁,神情是近乎虔诚的专注。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银丝和眼底不容错辨的急迫。 他手中的笔时写时停,偶尔又猛地站起,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喃喃自语着什么“微生物滋生的温床”、“沸煮时辰与材质的关系”。 秦老深知,沈慕白这般恨不能一日千里地消化林轩那些惊世骇俗的医理新知,为的绝非仅仅是学术痴迷。他是想尽快将这些可能造福万民的东西系统梳理,然后……然后便再无牵挂,可以一身轻松地返回京城,去面对陈逸飞案必然引发的余震,去履行他身为师长的最后责任。 秦老心中叹息。这个师弟,一生刚直,把“责任”二字看得比性命还重。他拦不住,也劝不转,只能以自己笨拙的方式,试图稍稍拖慢他奔赴那注定艰难结局的脚步。 于是,上午坐诊时,他故意延长时间,多看几个病人;下午换班后,他又会“恰好”想起某个病例需要与师弟“深入探讨”,或是“不小心”打翻茶杯濡湿了某页关键稿纸,再或是用一顿精心准备的药膳,“浪费”掉师弟小半个时辰。 沈慕白岂会不知师兄这番“捣乱”背后的拳拳心意?每次秦老拿着“问题”来寻他,或制造些无伤大雅的小意外时,他清癯的脸上总会掠过一丝无奈,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暖意悄然化开。 他不点破,只是摇摇头,重新铺开纸张,或是耐心解答师兄那些或许并不十分“紧迫”的疑问。能在这充满药香的济世堂后院,与师兄这般“斗智斗勇”,于他而言,何尝不是暴风雨前珍贵的宁静? 同一片晨光下,林轩已带着苏文宣出了门。 两人直奔耿忠家。破旧但整洁的小院内,耿大嫂的气色已好了许多,能在耿忠的搀扶下慢慢走动。见到林轩,夫妇二人激动得又要下拜,被林轩眼疾手快地拦住。 “耿大哥,大嫂,快别这样。今日我来,是复查伤口,看看恢复情况。” 林轩语气温和,示意耿大嫂坐下。 他仔细检查了那道剖腹伤口。得益于严格的术后护理和耿大嫂顽强的生命力,伤口没有出现严重感染的迹象,只有正常的愈合红肿。林轩细细观察了愈合处的肉芽组织,询问了有无疼痛、发热等情况,又调整了外敷药膏的配方。 “恢复得很好,远超预期。” 林轩露出欣慰的笑容,“大嫂体质不错,耿大哥也照顾得精心。” 耿忠憨厚地搓着手,眼眶微红:“都是姑爷的救命之恩!还有大小姐送来的上好药材……这份恩情,我耿忠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林轩摆摆手,转向一旁认真聆听的苏文宣:“文宣,都记下了吗?伤口愈合各阶段的特征,对应的护理要点,用药调整的依据。” 苏文宣赶紧点头,笔下不停:“记下了,师傅。伤口平整,肉芽鲜红,无脓液,此乃‘煨脓长肉’之佳象。药膏由祛腐生肌为主,转为活血生肌为主,兼以清热防止余毒……” 看着这位内敛好学的小姨子一丝不苟的模样,林轩心中满意。她的这份沉稳、细致和对医道的专注,却是难得的品质。 “师傅??”耿忠一脸疑惑,“小姐,您叫姑爷师傅?” 林轩笑着解释,又交代一番注意事项后离开了。 午饭过后,林轩会合了苏文渊与苏文博,一行人护送着婉娘,再次踏入了碧波阁。 与上次的剑拔弩张不同,此番前来,目的明确,银钱充足。王妈妈得了贺家赔款,又慑于萧将军和林轩如今的名头,尽管脸上笑容勉强,到底没敢再作刁难。交割银子,核对身契,按印画押,流程走得异常顺利。 当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卖身契终于被苏文渊颤抖着手接过,紧紧攥在掌心时,这位向来温润如玉的苏家三少爷,竟当着众人的面,红了眼眶。 婉娘亦是泪水涟涟,却含着笑,紧紧依偎在他身侧。 听闻婉娘今日便要脱籍离去,阁中几位与她交好的姑娘纷纷前来道别。其中便有上次挺身而出的怜月与如翠。二人真心为婉娘高兴,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眼中除了祝福,亦不免流露出深深的羡慕。 临别时,林轩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了顿。他回头,目光扫过略显冷清的厅堂,落在怜月和如翠身上。王妈妈之前的刻意阻挠,历历在目! 但这两位姑娘当日的仗义执言和暗中维护,他也未曾忘却。 恩仇分明,是他的性子。 他停下脚步,温声道:“婉娘姑娘,稍等。” 众人皆望向他。林轩对婉娘道:“我这里有两段旋律词句,但我不会谱曲。我哼唱出来,烦请你谱成曲调,转赠给怜月姑娘和如翠姑娘,权当一份谢礼,可好?” 怜月和如翠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美眸瞬间睁大,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林姑爷的词曲才华,自从婉娘唱了林姑爷的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后,在碧波阁乃至霖安城的乐坊间已被奉为传奇! 多少姑娘求一曲而不得! “林姑爷,您……您说得可是真的?” 怜月声音都带着颤。 第234章 两首曲子 “您终于肯为我们姐妹也写曲了?” 如翠更是激动得捏紧了手帕。 林轩微笑颔首。 王妈妈脸色变幻,终究不敢说什么。一行人索性上了二楼一间清静的雅阁。 苏文博最是兴奋,搓着手:“姐夫,快唱快唱!让我也开开耳界!” 林轩清了清嗓子,先对怜月道:“这首曲子,名可唤《我要你》,赠予怜月姑娘。” 他略一沉吟,缓缓唱起那首来自遥远时空的旋律: “我要 你在我身旁, 我要 你为我梳妆, 这夜的风儿吹, 吹得心痒痒 我的情郎, 我在他乡 望着月亮……” 歌声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直白又缠绵的诉说感。旋律简单却极富韵味,歌词质朴大胆,情感浓烈直接,迥异于当下流行的婉约词风,却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一曲终了,满室寂静。 怜月痴痴地望着林轩,脸颊绯红,眸中水光潋滟,竟是忘了言语,仿佛已沉浸在那“他乡望月”的思念里。 苏文博张着嘴,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绝了!姐夫!这调子,这词……听着心里又痒又酸!太好学了,我回去就练!” 苏文渊亦颔首:“‘我在他乡望着月亮’……俚语入词,情致却真,如出井底,清新扑人。姐夫真是涉猎广泛,于音律之道,每每另辟蹊径。” 林轩看向婉娘:“婉娘,记下了吗?” 婉娘这才从余韵中惊醒,看向面前空空如也的纸笔,顿时羞赧:“对不住,林先生,曲调太动人,我一时失神,竟忘了动笔……” 怜月连忙点头,急道:“是啊是啊,林姑爷,这曲子真是给我的吗?我、我太喜欢了!我定要日夜苦练,从此它就是我的招牌曲子!” 林轩莞尔,只得又清唱一遍。这次婉娘凝神静听,纤指悬腕,随着旋律在纸上飞快地勾画着工尺谱,将词句一一对应记下。 如翠在一旁,又是期待又是紧张,小声问:“林姑爷,那我的……” “自然有。” 林轩转向她,神色平和,“这首,名可唤《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赠予如翠姑娘。” 他再次开口,唱的却是另一番天地: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这一次的歌声,空灵悠远,意境豁然开朗。词句更是精妙绝伦,字字珠玑,将对明月的追问、对世事的感慨、对离人的祝愿,融于一片清辉浩渺之中。 直至“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句落,满阁寂然。那词中的孤高与旷达,圆融与祝愿,已非凡俗曲词所能囿。 掌声不如上一次热烈,只因众人皆沉醉在那超越时代的文学与音乐美感中,一时回不过神。 婉娘这次记得极快,谱曲笔录一气呵成。然而,当她放下笔,目光再次落到那墨迹未干的词句上时,却怔住了。她细细品读着每一个字,眼神从欣赏逐渐变为震撼,乃至茫然。 “婉娘,怎么了?这词曲可有问题?” 苏文渊关切地靠近。 婉娘默默将谱纸递给他。苏文渊接过来,低声念诵:“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到最后已是喃喃自语。念罢,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轩,素来温润的眼眸里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折服,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姐夫……这、这真是……‘词’?”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需要消化这巨大的冲击,“此等襟怀,此等意境,此等文采……‘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我就算是再读十年、二十年的书,穷尽一生,恐怕也写不出这般佳句中的一句!姐夫,若有人说你是文曲星君下凡,我苏文渊第一个深信不疑!姐夫大才,渊今日方知何为‘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此词……当传世。” 苏文博虽然对诗词鉴赏不如兄长精深,但好坏还是听得出的,也跟着咋舌:“乖乖,虽然有些地方听不太懂,但就是觉得……好厉害!特别最后两句,听着心里暖乎乎的!” 怜月和如翠更是珍而重之地接过各自曲谱,如获至宝,连连道谢,眼中感激与敬佩之情满溢。 事了拂衣去。离开碧波阁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暖金色。婉娘正式脱籍,与苏文渊并肩而行,身影没入熙攘的市井人潮,奔向属于他们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当霖安城华灯初上,喧嚣渐止,另一处地方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济世堂一方今日的“波澜不惊”形成刺眼对比。 贺家名下最隐秘的一处工坊内,热浪蒸腾。巨大的灶火日夜不熄,数十名被紧急召集来的药师、工匠在贺元礼的亲自督工下,忙得脚不沾地。空气里混杂着药材、油脂、绿矾和煮茶的奇异气味。 “快!杏仁油文火炼制的火候到了没有?” “绿矾研细!要最细!吹之能飞!” “茶汁再浓缩些!按方子上写的分量,一丝都不能差!” “搅拌!顺时针搅够三百下!一刻不能停!” 贺元礼穿梭其间,面容因兴奋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扭曲,声音沙哑却充满亢奋:“都给我打起精神!照着方子,分毫不差地做!这是我们百草厅翻身、打垮济世堂的关键!谁出了岔子,我扒了他的皮!” 角落里,一堆按照“秘方”新制成的“润泽面脂”半成品,在模具中缓缓冷却,膏体细腻,泛着一种添加了绿矾后特有的、微带青绿的莹润光泽,浓茶的香气掩盖了所有可能的异味。 贺元礼拿起一盒,指尖挑起一点,在手背上抹开,看着那迅速被吸收后显得“清爽”而“略带光泽”的皮肤,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狞笑。 “林轩……苏半夏……你们的死期,快到了。” 第235章 百倍赔偿 贺家的动作比林轩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张扬。 几乎就在赵大夫“失踪”后的第三日,百草厅门前便已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巨大的幌子迎风招展,上书“百草焕颜膏,七日换新颜”字样,旁边还有“秘法改良、加量不加价”的小字标注。 穿着崭新衣裳的伙计捧着托盘,上面摆着精致小瓷盒装的“焕颜膏”,沿街分送试用,唾沫横飞地宣传着 “走过路过莫错过!百草厅秘制焕颜膏,宫廷古方改良,加入西域奇珍‘绿玉粉’,抹上立显光泽,七日焕然新颜!” “买一盒焕颜膏,送一小罐清凉油!机会难得!” “这位大娘,您摸摸这膏体,多细腻!闻闻这香气,多雅致!” “东家感念乡邻,特价惠售三日”。 那“焕颜膏”的瓷盒,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微微发青的莹润光泽,打开后浓烈的茶香混合着花香扑鼻而来,瞬间便能吸引嗅觉。 至于清凉油和药皂,也换了更花哨的包装,价格直降。 一时间,百草厅门庭若市,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爱俏又精打细算的妇人、图新鲜的市井百姓、乃至一些想占便宜的小康之家,还有被这阵仗和新奇吸引来的贵族小姐,也有不少看热闹的闲汉。 议论声嗡嗡作响: “看着是挺水灵的,还带珠光呢!” “百草厅到底是大铺子,出新东西就是快!” “价钱倒是真便宜,要不买一盒试试?” “可是……”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犹豫着,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人安静了一瞬,“前阵子不是说,百草厅卖的什么药皂……好像不太干净,用出毛病了?这新的东西……敢用吗?” 这话像一滴冷水溅入油锅。附近几个正想掏钱的顾客动作顿住了,脸上露出迟疑。正在口若悬河的伙计脸色一沉,转向那妇人,语气顿时不善:“哎,你这妇人怎么说话的?不买就不要瞎说……” 眼看就要起争执,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及时响起:“王三,不得无礼。” 只见贺元礼一身宝蓝色锦缎长衫,手持折扇,从铺内缓步走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和煦笑容,显得风度翩翩。他先是对那出言质疑的妇人拱了拱手,朗声道:“这位姐姐的顾虑,贺某理解。前次药皂之事,我贺家也是受害者,乃宵小之徒给与了我们假的配方,也给我们百草厅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但,我们百草厅,信誉为主,事后也积极配合官府,全部按照购买价的十分赔偿,弥补了所有客人的损失。至此,我百草厅深感其扰,亦引以为戒。” 他目光扫过周围人群,声音提高,充满诚恳:“今日推出的‘焕颜膏’,乃我贺家重金礼聘高人,遍寻古籍,耗费数月心血,反复试验改良所得!用料上乘,工艺考究,绝无任何不妥!” 他拿起一盒打开了的焕颜膏,用银勺挑起一点,当众展示其细腻膏体和莹润光泽,又凑近深深一嗅:“诸位请看,闻!此膏不仅润泽肌肤,更添入上等绿茶精华与珍稀绿玉粉,香气清雅持久,更有收敛毛孔、焕发肌肤自然光泽之奇效!贺某在此立誓,也向诸位父老乡亲承诺——” 他停顿一下,目光炯炯:“凡购买我百草厅‘焕颜膏,七日之内,若无明显改善,或因此产品导致任何不适,我百草厅不仅原银奉还,更愿以售价百倍赔偿!立字为据,童叟无欺!” “百倍赔偿?!”人群一片哗然。这承诺太有分量了!几乎是赌上了百草厅的信誉和身家。原本的疑虑在这巨大的保证和贺元礼自信满满的姿态前,迅速冰消瓦解。 “贺少东家大气!” “有这话我就放心了!给我来两盒!” “我也要!” 刚刚冷却的购买热情再次被点燃,甚至更加高涨。贺元礼微笑着示意伙计们继续,自己则退到一旁,看着重新变得火爆的场面,眼中尽是志得意满。他对那张“秘方”深信不疑,更对自己这番临场应对和营销手段感到满意。 百草厅二楼雅间,贺宗伟看着楼下人头攒动,听着铜钱入柜的叮当声,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只觉扬眉吐气,胜券在握。 他看着儿子从容化解危机,并抛出极具诱惑力的承诺稳住人心,他捻着胡须,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欣慰。 元礼经此一事,倒是长进不少,懂得软硬兼施,也懂得用更大的利益承诺来捆绑人心、对冲风险了。 只是那“百倍赔偿”……贺宗纬眼中精光一闪,风险固然有,但若能借此一举击垮济世堂,独占市场,这点风险,值得一冒。 忽而,他无意间瞥见角落阴影里站着的一个熟悉的身影——赵师傅。 赵师傅没有像其他伙计那样去招呼客人,只是默默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喧嚣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怔忡。那眼神似在追忆济世堂曾经的药香,似在悔恨自己背弃的誓言,又似在痛心疾首于眼前这场建立在欺骗之上的“繁荣”。 贺宗纬皱了皱眉,心中冷哼一声:懦弱之辈,成不了大事。 与百草厅的门庭若市相比,隔了几条街的济世堂,仿佛是两个世界。 前堂抓药的伙计有些心神不宁,不时低声议论。小莲气得鼓起了腮帮子,一边捣药一边小声骂“不要脸”、“偷东西还显摆”。三七则更担忧生意,眼巴巴地看着苏半夏。 苏半夏却只是平静地翻看着账册,听完管事汇报,头也未抬:“知道了。我们原定的‘润泽膏’、‘洁齿粉’样品,按计划只赠送给之前预订的老客户和几位官家女眷,附上使用详解。市铺发售,暂缓。” “大小姐,可是百草厅他们……” 管事有些急。 “他们卖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苏半夏合上账册,抬眼,眸光清冽如寒泉,“东西好坏,不在吆喝声大小,也不在一时价格高低。告诉伙计们,沉住气,该做什么做什么。我们的药材,一分一厘都要最好的,工序一步都不能省。” 她语气中的笃定和冷静,像一颗定心丸。管事松了口气,应声退下。 后院,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林轩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件薄毯,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自从完成了给秦老沈老的“作业”,又安排了各工坊的具体负责人后,他发现自己突然闲了下来。 弩箭工坊有经验丰富的包叔盯着,加上精力过剩的苏文博和时不时跑去“视察”的萧箐箐,进度只快不慢。酿酒工坊也是苏文博主跑,二叔苏永年偶尔过去把关,技术上有老师傅,管理上有苏文博逐渐上道,无需他时时操心。新建的药皂工坊,则交给了二叔和济世堂的老掌柜,流程都已理顺。 “好久没这么躺平了啊……” 林轩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调整了一下更舒服的姿势。前堂隐约传来伙计们低声议论百草厅热闹的声响,落在他耳里,却像是远方的背景音。 他脑子里转着的,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人生大事,事关男人尊严:沈老开的那药方,他已经连续喝了三日了。嗯,似乎睡眠确实踏实了些,白日精神也更集中……那么,理论上的“辅助效果”,是不是也该有点苗头了? 今晚……或许可以找个机会,验验成果?如此想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第236章 苏文萱 “姐夫!姐夫!你还有心情在这儿晒太阳呢!” 急促的脚步声和着苏文博标志性的大呼小叫由远及近。林轩眼皮都没抬。 苏文博一阵风似的刮到他面前,手里举着个泛着青绿光泽的精致小瓷盒,几乎要怼到林轩脸上:“姐夫!你快看看这个!” “什么?”林轩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 “百草厅新推出的新鲜玩意,‘百草焕颜膏’!我刚让人从他们铺子买的!还热乎着呢!”苏文博一脸焦急,“估摸着就是用赵师傅偷走的那份配方鼓捣出来的!姐夫,人家那边卖得热火朝天,你还有心思躺着?” “哦,我当多大事呢。”林轩又闭上了眼,语气波澜不惊,“让他们卖去,卖的越多越好。” “啊?”苏文博瞪大眼睛,音量都拔高了,“姐夫!你怎么跟我姐一个样,一点不着急呢?他们要是把市场都抢光了,把名声都打响了,那我们济世堂接下来卖什么?看着他们吃肉,我们连汤都喝不上热乎的吗?” 林轩依旧闭着眼,慢悠悠道:“小舅子,我教你的泡妞七字真言,你这么快就扔脑后了?” 苏文博一愣:“胆大、心细、脸皮厚?这跟眼前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仔细想想?”林轩提示道,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苏文博看看手里昂贵的瓷盒,想起堂姐泰然自若的样子,又看看姐夫老神在在的样子,脑子里把“赵师傅偷配方”、“百草厅火速出成品”、“姐夫毫不担心”这几条线一串……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哦——!我明白了!姐夫,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在那配方上动了手脚?给百草厅挖了个大坑?让他们现在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惨?” 林轩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睛睁开一条缝,里面闪着狡黠的光:“嘘——小点声。我什么都不知道,配方是他们自己‘钻研’出来的。我们济世堂,只做安全有效的良心东西。” 苏文博顿时心领神会,脸上的焦急一扫而空,换上了一种“我懂你”的贼兮兮的笑容,搓着手道:“高!姐夫,实在是高!” 但他马上又想起另一件事,凑近了些,带着点讨好:“姐夫,那首《我要你》……你再教我唱唱呗?调子我大概记得,但有些转折总唱不好。我想……我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唱给箐箐听,向她表达我” 说到最后,声音渐小,脸上居然难得地泛起一丝红晕。 林轩重新闭上眼,没好气道:“别吵我,要学去找婉娘,她乐理精通,听一遍就能给你整明白。” “她?”苏文博垮下脸,“她现在跟我堂弟成天腻在一块儿研究诗词曲赋,眼里哪有旁人?我去打扰,多不好意思……” “那你好意思来打扰我?”林轩终于睁开眼,斜睨着他,“没看见我现在正忙着进行一项非常重要的‘光合作用’和‘战略冥想’吗?” “忙?”苏文博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这瘫在躺椅上、沐浴阳光的闲散姿态,这勾着仿佛知晓一切秘密的唇角,这放松得快要化掉的态度,哪里跟“忙”字沾得上半点边?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如黄鹂般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师傅!师傅您醒了吗?” 是苏文萱。 苏文博还想再纠缠,眼角余光瞥见苏文萱抱着一本厚厚的《黄帝内经》和一个小本子,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后院。看到林轩和苏文博似乎在说话,她乖巧地停下脚步,站在廊下等候。 苏文博见状,知道小丫头是来“上课”了,自己再待下去就不合适了。她拜林轩为师的事情整个苏家都知道了。他也难得看到这小丫头活泼开朗的一面,三叔能支持她学医,怕是也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三叔真的变了好多! 他掂了掂手里那盒“百草焕颜膏”,再看看气定神闲的林轩和抱着医书眼神发亮的苏文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得,姐夫您忙您的‘光合作用’,我去城外工坊盯着了!” 他挥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林轩看着苏文萱走近,脸上露出了真正属于师长的温和笑容。 “前头那么热闹,没想过去看看?”林轩语气温和,带点闲聊的随意。 苏文萱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外头喧哗,徒扰清静。不如背书。” 她将手中那部厚重的《黄帝内经》双手奉至林轩面前的石几上,动作恭敬却自然。抬起眼时,眸子里映着窗格透进的微光,清澈见底,“师傅布置的课业,徒儿已习毕,请师傅考校。” 林轩略感意外,看了眼书册:“前五章熟记了?那我可得好好……” “非止前五章。”苏文萱轻声打断,语气仍平稳,但眼底那簇因专注而生的亮光难以遮掩,“是整部。‘素问’与‘灵枢’篇,皆已通读记诵。师傅可随意相询。” 林轩一怔,坐直了些:“整部?文萱,我跟你说的是前五章,务求理解大意即可。这才三日,你……” “是三日。”苏文萱点头确认,神情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件理应如此的事,“我读完了,也暗自揣摩过其中理路。请师傅考问。” 看着她沉静而笃定的模样,林轩心中泛起波澜。他取过书,随手翻至《灵枢·经脉篇》,拣了一段文辞古奥的:“‘肺手太阴之脉,起于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下文如何?” 苏文萱眼帘微垂,凝神片刻,旋即开口。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平稳,将后续经脉循行、所主病候及治法要义徐徐道来,如溪流漫过青石,顺畅无滞。 林轩又试了几处,乃至卷末冷僻章节,苏文萱皆能应对,背诵无误。更难得的是,她并非死记,每背完一段,略作停顿,便能以浅近言语,简述该段核心,虽见解尚稚,然方向大抵不谬。 林轩将书搁回几上,端详眼前少女。她姿容静雅,目光澄澈,带着些许完成课业后自然的期待,却无半分浮夸之色。这份专注与悟性…… “文萱,”林轩语气认真了些,“你老实告诉我,你以前……是不是偷偷看过这本书?或者,经常来济世堂辨识药材,耳濡目染?” 苏文萱抬眼,目光坦然,轻轻摇头:“不曾。父亲向来严厉,总教育说女子不宜抛头露面,更不宜沾染这些‘匠气’之事,家里的医书我都不能碰的。济世堂我也很少来,就是偶尔陪姐姐来送东西。” “那你是怎么背的?” 林轩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厚一本书,近二十万字,三天?你就……看几遍就会了?” “便是……晨起夜寐,逐字读过,默记于心,再反复思量其中关联义理。”苏文萱答道,语气自然,仿佛此法天经地义。 见林轩神色仍有讶异,苏文萱眼眸中掠过一丝纯然的不解,她微微偏首,轻声问道:“可是……此法有何不妥?或是徒儿记诵仍有疏漏,未达师傅要求?” 未达师傅要求? 林轩心里仿佛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小丫头片子!你知不知道你说的是人话吗? 二十万字! 文言文! 医书! 老子当年背一篇不到千字的《出师表》都痛苦面具戴好几天! 你三天啃完一本《黄帝内经》! 还‘徒儿记诵仍有疏漏,未达师傅要求’?! 这是碳基生物能轻易说出来的话吗?! 第237章 家常牵念 林轩的沉默震耳欲聋,半晌过后,神色渐缓,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并无不妥,实是难得。三叔他往日严规,差点埋没了一枚医学天才啊。你于典籍记诵、义理领悟上,天赋卓绝,远非常人可比。既如此,原先的进度便需调整。” 苏文萱静静听着,眼神专注。 “从此刻起,你每日上下午各抽一个时辰,去后院药房。”林轩指向秦老与沈老常待的那间屋子,“那里有秦老与沈老,亦有我此前撰写的一些……关于医道的新思忖,多涉外伤、妇人科及防疫之理。你不必急于全盘理解,只管先看,先记,若有不明术语或思路,可记下,随时来问我,或趁二老闲暇时恭敬求教。待你将那些文字记熟,我们再一同探讨其中关节。” 这是将更核心、也更超越时代的知识,向她敞开了大门,并提供了两位当世杏林泰斗作为随时请益的对象,堪称最优厚的传承条件。 苏文萱眼中光华微绽,那是触及更深奥知识时的本能欣喜。她并未多言,只深深一福:“徒儿谨遵师命,定当勤勉,不负师傅期许。” 自此,济世堂那间总是弥漫着陈旧书卷与新鲜药草气息的后院药房里,除了时而激烈争论、时而伏案疾书的秦老与沈老外,又多了一道安静的身影。 苏文萱总是悄然而至,寻一个不碍事的角落坐下。面前摊开的是林轩那笔迹迥异于时人、夹杂着诸多奇怪符号与图解的手稿,内容从“微生物臆说”到“伤口分级处置”,从“简易消毒法”到“剖腹产后危症应对”,光怪陆离,却又隐隐自成体系。 她看得极慢,极细。遇到全然陌生的概念如“细菌”、“感染”,便娟秀地在一旁纸上记下疑问;碰到与《内经》、《伤寒》似乎隐隐呼应却又截然不同的论述,便凝神思索,尝试在自己已知的框架内寻找理解的基点;对于那些详尽到匪夷所思的操作步骤,如羊肠线缝合的设想,她便默默记忆,同时在脑中虚拟推演。 秦老起初见她进来,还有些担心她耐不住枯燥或理解不了。但很快发现,这丫头安静得几乎像不存在,唯有翻动纸页的轻响和偶尔提笔记录的沙沙声。沈老偶尔从沉思中抬头,瞥见她蹙眉凝神的样子,清冷的眸中也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欣赏。 有时,二老争论到关键处,声音不由得拔高,她会停下阅读,静静聆听那些关于“邪毒实质”、“正气存内”与林轩所谓“微生物”、“免疫力”之间关系的激辩,眼神清明,似有所悟。当二老暂时休战或需要查证某处细节时,偶尔会问一句:“文萱丫头,林小子此处关于艾草烟熏与苍术配伍的抑菌……呃,抑制‘邪毒’之论,前后文是如何关联的?” 她总能准确复述,甚至指出前后呼应的关键段落。这份精准的记忆与沉静的应对,让秦老啧啧称奇,沈老亦微微颔首。 一块绝世璞玉,正被悄然置于最富养分的土壤中,静待时光雕琢。 是夜,月华如水,淌入苏府东厢小院。 书房内灯火温暖,驱散了春夜的微寒。苏半夏坐在林轩身侧,静静看着他写着关于即将上市的三款新品的后续规划。嘴里还哼着奇怪的曲子。 “夫君今日似乎心情颇佳?”苏半夏抬眸看向林轩。她卸去了白日里的清冷端肃,长发松松绾着,仅着一件藕荷色寝衣,外罩同色薄衫,烛光映照下,面容柔和了许多。 “得佳徒如文萱,见贤妻在侧,焉能不喜?”林轩笑着,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上,心神微漾。 苏半夏耳根微热,垂下眼帘,声音却平静:“文萱那孩子,确是难得。三叔能允她学医,亦是出人意料。”她顿了顿,“今日……百草厅门前依旧喧嚣。” “让他们喧着。”林轩语气淡然,又似意有所指,“有些热闹,看着越盛,底下埋的沙土就越松,塌起来也越痛快。” 他话锋一转,“不说他们了。白日里文博那小子还来缠我,想学那两首曲子去讨好箐箐姑娘,吵得我头疼。” 提到这个,苏半夏眼中泛起一丝笑意:“文博如今,倒真像是收了心,工坊那边跑得勤,虽仍有些毛躁,但比之从前,已是天壤之别。那箐箐姑娘……”她摇摇头,“也是个不羁的性子,两人若能成,倒真是一对热闹冤家。” 林轩笑着摇头:“娘子别忘了,箐箐姑娘的身份背景,只怕咱们这小舅子,配不上人家啊。” “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苏半夏莞尔,继续和林轩聊着家常,珍惜独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夫君,你知道吗,二叔那边,自打我将药皂工坊的事务托他看顾,他便像是换了个人。往日里总有些……过于计较利害,如今却是真将心思扑在了上面。选料、监督工艺、核对成品,事事亲自过问,比自家铺子还上心。我前日去工坊,见他正为一批猪胰的预处理与老师傅讨论,满头是汗,那股专注劲儿,连我都有些意外。如今想在家里寻他说句话都难,不是泡在工坊,便是在去工坊的路上。” 林轩点头:“二叔本是精明能干之人,只是以往心思多用在了争衡较劲上。如今有了能施展、又被认可的正经事由,且能看到实在的效益与前景,自然全力以赴。这是好事,工坊有他把关,我们也能省心不少。” “嗯。”苏半夏应了一声,语气柔和了些,“三叔的变化,才更让我……有些感慨。” “三叔?可是因文萱学医,又见文渊与婉娘之事,有所触动?” “嗯!”苏半夏轻轻点头,“从前三叔是何等严厉古板。文渊读书,他要求务必蟾宫折桂;文萱妹妹闺阁习礼,他要求务必贞静贤淑,稍有不符,便严词厉色。可自打闹出那般大风波后……三叔他……像是突然被抽去了几分固执的筋骨。” 她微微叹息,却带着欣慰:“如今他对文渊虽仍有期望,却不再动辄训斥,反而默许了他帮婉娘寻住处、安排生计。对文萱学医,更是从最初的震惊反对,到默不作声,如今我瞧着,竟隐隐有些乐见其成的意思。今日还私下问我,文萱在你那儿学得可还吃力,需不需添置些什么书具。性子软和了许多,倒是更像个寻常的慈父了。” 林轩听得认真,心中也觉宽慰:“经事长智,破而后立。三叔能想开,是文渊和文萱的福气,也是苏家的福气。家族之道,贵在和而不同,各有前程,而非强求一律。” “嗯!”苏半夏嘴角弯了弯,“便是祖父他老人家,这几日精神头也格外好些。每日雷打不动地早起在园中散步晒太阳,午后一盏清茶,听听曲儿,或是叫上二叔三叔说说话。只是……” 她侧脸抬眼看了看林轩,“他老人家特意让我带话给你,说让你得了空,务必去他那儿坐坐,陪他说说话。” 林轩心下一动,苏老太公是苏家的定海神针,经历风雨无数,眼光毒辣。特意点名要见自己,绝不会只是寻常祖孙闲话。他点头应下:“祖父相召,自当尽快前去。我也正有些想法,或许可与祖父参详。” “嗯,一切由夫君自行安排即可。” 第238章 备料,至少按二十倍来 林轩听她说完,抬头看了看窗户外的月亮,轻轻唱起了《明月几时有》的调子,声音低沉柔和,在静谧的夜里别有一番韵味。 苏半夏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随着旋律微微起伏。待他哼完,才轻声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句意境,当真悠远。夫君心中,似有丘壑万千,非止医道商途。” 林轩的手微微一顿,望进她清澈的眼眸深处:“再大的丘壑,若无一人共览,亦是荒芜。幸得娘子,与我并肩。”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情话。苏半夏脸颊绯红,如染胭脂,一直蔓延到白皙的颈项。她下意识想避开他灼灼的视线,却又似被那其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信赖与某种更深邃的期待攫住,一时心跳如擂鼓,竟忘了动作。 烛光下,她这般含羞带怯、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比起平日清冷自持,更添十分动人。林轩看着她晕红的侧脸,微颤的长睫,以及那不自觉轻咬的下唇,只觉喉间一紧,一股热流自小腹窜起,眸色陡然加深,那里面翻涌的,是确定心意后不再掩饰的占有欲,炽烈而专注。 空气仿佛凝固,只余烛芯偶尔的哔哔声,和彼此逐渐清晰的呼吸。 “娘子,”林轩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打破了这片粘稠的静谧,“夜已深了,不如……我们今日早些安寝?” 【正好试试这几日休养生息后的成效……】 苏半夏浑身一颤,那“安寝”二字在他此刻的语境下,分明裹挟着滚烫的温度。她自然听懂了他话中未尽的深意,羞意更浓,几乎想夺门而出,脚下却像生了根。心底深处,某种期待与悸动,压过了矜持与惶惑。 她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几不可察,却未曾出声反对。 这无声的应允,胜过千言万语。 林轩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厚温暖,稳稳地将她微凉的手握入掌心,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又是一颤。 他没有再多言,直接将她公主抱起,走向隔壁房门。 红烛被留在书房,独自摇曳。寝室内,月光透过窗纱,洒下一地清辉。 (此处省略三万字的月色朦胧、罗帐轻垂、衣衫委地、呼吸交错、情热如火、水乳交融、极致缠绵与灵魂契合的详细过程。) ……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苏半夏自沉睡中醒来,身侧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她微微侧身,看向仍在熟睡的林轩。晨光勾勒出他俊朗的侧颜,眉宇间褪去了平日的机敏与筹谋,显得平和而舒展。 想起昨夜种种,苏半夏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卷土重来,心底却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暖融。那些紧张、羞涩、乃至最初的些微痛楚,最终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亲昵与满足。 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抹清浅而真切的弧度,眸中光华流转,温柔如水。然后,她极轻极轻地起身,披衣下榻,未惊扰他分毫。 与此同时,百草厅门前,喧嚣更甚昨日。 “百草焕颜膏”之名,伴随着“七日焕颜”、“百倍赔偿”的豪言,已如野火般席卷霖安城的大街小巷。用过的人口耳相传着次日即能感受到的“肤质细腻”、“光泽动人”,那浓烈的茶香也成了某种“高端有效”的标志。 门前队伍蜿蜒,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红光。铜钱与银角子落入柜台的叮当声,汇成一首让贺元礼心潮澎湃的乐曲。 他站在二楼雅间的窗边,俯瞰着楼下比昨日更汹涌的人潮,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百草厅,多久没有这样万人空巷的盛况了? “父亲!”他转身,看向坐在太师椅上慢慢品茶的贺宗纬,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您看这势头!济世堂那边悄无声息,怕是连他们筹备的新品都不敢在这个当口上了!等这股风彻底刮过去,市场、口碑、人心,都将牢牢攥在我们手里!届时,他们只怕连口冷汤都捞不着!” 贺宗纬放下茶盏,脸上是深沉的满意,捻须微笑:“不错。元礼,此次你应对果断,承诺有力,颇有为父当年之风。生意场,狭路相逢,快者胜,狠者赢。他苏家丫头和林轩,终究是嫩了些,瞻前顾后,失了先机。” 得到父亲肯定,贺元礼腰板挺得更直,眼中野心勃勃:“都是父亲运筹帷幄,棋高一着!若非父亲说服赵师傅……” 他适时住口,看向父亲。 贺宗纬摆摆手,神色淡然中透着一丝冷酷:“商场如战场,人心即城池。赵师傅其人,重利而惜身,并非真正忠义之士。为父不过是将利字摆得足够大,将他的退路显得足够窄,他自然知道该如何选。记住,能用利益驱动的,便不算真正的人才,但也正是最好用的刀。事成之后,赏他该得的,让他安稳度日即可,不必过分亲近。” “孩儿明白。”贺元礼受教点头,随即又道,“父亲,照此趋势,我们现有库房存货及原料,恐支撑不了几日。孩儿以为,当立刻扩大生产,加紧备料!至少……先备足五倍之量!” “五倍?”贺宗纬轻笑一声,眼中精光闪烁,“元礼,你的胆子,还是小了。你以为这‘焕颜膏’的火热,仅止于霖安一城?如此奇效,如此口碑,一旦传出,邻近州县,乃至州府、省城,那些爱美的夫人小姐,会不动心?这小小瓷盒里装的,是白花花的银子,是贺家更进一步的阶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儿子并肩而立,望着楼下的人海,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干,就干一票大的!五倍哪里够?备料,至少按二十倍来!工坊日夜不停,人手不够就高价去招!我们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货铺满霖安,辐射周边,甚至……借着这股东风,将我们百草厅的分号,开到州府去!” “二十倍?!”贺元礼倒吸一口凉气,并非畏惧,而是被父亲这磅礴的野心激得热血沸腾,但随即想到现实,“爹,如此大的量,所需银钱流水极为巨大,我们账上怕是有些吃紧……而且,之前药皂的积压还未完全处置……” 贺宗纬抬手打断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成大事者,岂能瞻前顾后,斤斤计较于一时银钱?药皂那些陈货,折价尽快处理,回笼资金。库房可以抵押给钱庄,为父在商会还有些面子,短期拆借亦非难事。元礼,你要记住,商场搏杀,有时比的不是谁更稳妥,而是谁更敢赌!赌对了,便是通吃!此刻犹豫,便是将金山银山拱手让人!那济世堂,不就是输在一个‘慢’字上吗?”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按为父说的去做!立刻去办!我要在十日之内,看到新的工坊动起来,看到堆积如山的原料运进来!这是我们贺家,彻底压倒苏家,称霸霖安药行的关键一战!” 贺元礼被父亲的话语鼓动得心潮澎湃,所有顾虑都被抛到九霄云外,眼中只剩下对巨额利润和彻底胜利的渴望,重重点头:“是!父亲!孩儿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大步离去,步履生风,仿佛已经看到了贺家商旗插遍州府的辉煌景象。 贺宗纬独自留在窗前,望着楼下依旧沸腾的抢购场面,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为一种老谋深算的冷静。二十倍的投入,固然冒险,但若能借此一举奠定胜局,彻底打垮苏家,垄断这新兴脂膏市场,所有的风险都值得。 他仿佛已经看到,苏家那丫头和林轩,在面对贺家货通四方的“焕颜膏”时,那无奈又绝望的表情。 第239章 两道圣旨 日上三竿,阳光已明晃晃地铺满了苏府东厢小院的窗台。 林轩只觉浑身骨头都透着一种慵懒的酸软,意识在温暖与困倦中沉沉浮浮。 昨夜……记忆的碎片带着滚烫的温度掠过脑海,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餍足的弧度。 娘子应该知道我的厉害了吧!看样子之前表现不佳真的是身心劳累和心理作用的缘故。 他下意识往身侧探了探,触手一片微凉,苏半夏早已起身。 “也好,让她多歇歇……” 他含糊地想着,将脸埋进犹带馨香的枕衾间,打算再赖片刻。 “笃笃笃——” “姑爷?姑爷您起了吗?姑爷?” 隔壁书房的敲门声伴随着小莲刻意压低、却仍透着急切的呼唤,顽强地穿透门板,钻进林轩的耳朵。 他皱了皱眉,没理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企图隔绝这扰人清梦的声响。 “咦?没动静?” 门外的小莲似乎停了停,随即嘀咕声隐约传来,“不应该啊,平日里姑爷起得虽不算顶早,可这个时辰也该醒了呀……今儿个怎么睡得这般沉?” “笃笃笃!砰砰砰!” 敲门声骤然加大,频率也密集起来,夹杂着小莲拔高的音量,“姑爷!姑爷!您醒醒!有急事!小姐让您赶紧去济世堂呢!” 那声音锲而不舍,仿佛带着钩子,直往林轩混沌的脑仁里钻。他将头更深地埋进被子,但那魔音穿脑般的呼唤和敲击,终究是战胜了疲惫与眷恋。 “唉……” 林轩长长叹了口气,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猛地掀开锦被坐起。胡乱抓了件外袍披上,趿拉着鞋,带着一脸“最好真有天大的事”的表情,猛地拉开了房门。 “姑爷!您可算……” 正在大力敲击书房门板的小莲闻声转头,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目光在林轩身上松垮的寝衣、凌乱的头发,以及他身后的卧室门之间飞快地扫了几个来回。 “啊?姑爷您……您是从小姐房里出来的?” 小莲捂住了嘴,圆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涌上一种“我懂了”的促狭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 林轩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打断她的遐想:“傻笑什么呢?敲得跟催命似的,到底什么事?” “哦!对对对!” 小莲一拍脑门,连忙敛了笑意,正色道,“姑爷,小姐让您立刻去一趟济世堂,出大事了!” “什么事?” “宫里来人了!” 小莲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紧张,“来了好些人,阵仗可大了!轿子、护卫、还有……还有穿着宫里服饰的公公!此刻都在前堂候着,说是要见您和小姐!” “宫里?” 林轩一怔,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这个词汇所代表的意义和可能带来的变数,让他心头一凛。“具体什么事知道吗?” 小莲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奴婢哪知道啊!但看那架势,肯定不是小事!姑爷您快些梳洗吧,马车都备好了在侧门等着呢!” 林轩不再多问,迅速转身回房洗漱更衣。凉水扑在脸上,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混沌。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快速思索着各种可能性。 当他匆匆赶到济世堂所在的街口时,远远便看到药铺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着店内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比往日集市还热闹几分。 “快看快看!那轿子,那仪仗,肯定是宫里的贵人!” “何止贵人!你看那几个按刀站着的,太阳穴鼓起,眼神跟刀子似的,绝对是皇宫大内的侍卫!” “那是宦官吧?我的天,我还是头一回见着活的……” “济世堂这是走了什么大运?还是惹了什么天大的官司?怎么把宫里的人都招来了?” “谁知道呢!等着瞧吧,准有大事!” 林轩分开人群,挤进济世堂大门。刚一踏入,便感到一股与门外喧嚣截然不同的、近乎凝滞的压抑气氛。 店堂内,伙计此刻全都垂手肃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眼神里带着敬畏与惶恐。柜台的算盘、捣药的铜臼,全都静默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高级熏香、淡淡汗意与紧绷情绪的特殊气味。 苏半夏坐在主位下首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今日穿了身庄重的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素玉簪,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镇定的模样。 然而,林轩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细微处的紧绷——她交叠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滚边;视线虽然平视前方,但瞳孔的焦点似乎有些微的涣散; 毕竟她也只是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女子,骤然面对代表着皇权最高威严的宫廷来使,即便心性再坚韧,内心深处那根弦,也难免绷到了极致。 沈慕白和秦万松站在她斜前方一些的位置,面色同样凝重,但相较于苏半夏,他们显然更熟悉这种带有官方威压的场合,只是眉头微锁,似在思索。 堂中主位,端坐着一位面白无须、年约五旬的宦官。他穿着一身深青色暗纹宫缎袍子,神态矜持,眼神平静中带着打量。身后立着六名身材魁梧、目光锐利的带刀侍卫,如同六尊铁塔,无声地散发着压迫感。 见林轩进来,沈慕白明显松了口气,立刻上前一步,向那宦官微微躬身:“吴公公,这位便是林轩,林姑爷。” 那被称为吴公公的宦官闻言,原本冷峻的脸上如同春冰乍裂,瞬间堆起了恰到好处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站起身,并未摆什么架子,反而向前迎了两步,声音格外清晰:“哟,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林姑爷啊!失敬,失敬!咱家可是久闻大名,今日总算得见真容了!” 这过分热情的架势,让林轩心中疑惑更甚。他依礼拱手,借着低头瞬间,飞快地低声问沈慕白:“沈老,这……什么情况?” 沈慕白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同样茫然,低语道:“吴公公只说是奉旨而来,具体缘由尚未明言。但他……似乎并无恶意。” 此时,吴公公已笑吟吟地开口:“沈院首,秦老,林姑爷,还有苏东家,不必如此拘谨。咱家此行,是奉了皇上口谕,专程来宣旨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语气转为一种带着追忆的感慨,“说起来,也是三殿下与安宁郡主回京后,在皇上跟前没少提起霖安城济世堂的义举,还有林姑爷您那些妙手回春、匪夷所思的医术。听得多了,连咱家这耳朵都快起茧子啦!” 他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更别提前两日,沈院首您托急递送回太医院的那些新的医理心得。”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家伙,那可真是把太医院那潭水给搅沸了!起初那些个老顽固还不信,吹胡子瞪眼,说什么‘荒诞不经’、‘有违祖制’,还有什么您跟秦老一样,被别人用障眼法蒙蔽了。可最终架不住三殿下和安宁郡主亲自作保,将他们在霖安的所见所闻,尤其是那位剖腹取子、母子均安的妇人案例,原原本本禀明了皇上。” 吴公公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威严与嘲弄的神色:“皇上龙颜……嗯,颇为不悦。将太医院上下狠狠申饬了一番,说他们固步自封,未加实践便妄加批判,连沈老秦老您这等医道大家的见识都敢质疑,连皇子郡主的亲证都置若罔闻。罚了他们足足三个月的俸银,以儆效尤。” 他说着,目光特意在林轩和沈慕白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且立场鲜明。堂内压抑的气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一松。苏半夏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交叠的手指也悄然松开。林轩和沈慕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与一丝振奋。看来,是好事! 果然,吴公公脸上的笑容收敛,转为一种庄严肃穆的神情。他清了清嗓子,后退一步,从身后一名侍卫手中接过一个明黄色、绣着祥云瑞鹤的卷轴。 “苏半夏,林轩,接旨——”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堂内堂外,瞬间鸦雀无声。 苏半夏与林轩连忙上前,依礼跪下。沈慕白及济世堂众人也纷纷跪倒。 吴公公展开圣旨,用清晰而顿挫的声调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霖安苏氏女半夏,执掌家业,诚信为本,于药材甄选炮制,苛求甚严,一丝不苟。其名下属药堂‘济世堂’,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更于边军药材补给中,恪尽职守,为萧家军所信重。此虽商贾之事,然能守本心、重然诺、利军国,其行可嘉。今特赐御笔亲书‘济世堂’匾额一方,允其以此为记,望尔秉持初心,精益求精,不负‘济世’之名。钦此。” 吴公公话音落下,两名侍卫应声上前,将一直覆盖着红绸的一方硕大匾额抬至堂中。红绸掀开,露出乌木为底、边缘雕饰云纹的匾额,正中是三个龙飞凤舞、金光灿灿的颜体大字——“济世堂”! 右下角,赫然盖着鲜红的皇帝玉玺之印! “苏东家,”吴公公和颜悦色地对还有些发懵的苏半夏道,“此乃皇上御笔亲题,意义非凡。自今日起,济世堂便是我朝认可的‘皇商’之一,享有相应便利。望苏东家谨记皇恩,将这份对医药的本心与匠心,持之以恒,发扬光大。” “皇商”二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围观的百姓中激起千层浪! “皇商?!我没听错吧?济世堂成皇商了?!” “御笔亲题!我的老天爷,这可是光宗耀祖,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啊!” “苏家这是要一飞冲天了!往后在这霖安城,谁还敢小觑?” “苏大小姐真是厉害!一个女子,竟能挣下这般荣耀!” 惊叹、羡慕、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浪般涌来,冲击着苏半夏的耳膜。她跪在那里,双手微微颤抖,仰望着那方金光熠熠的匾额,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皇商……御笔……这些曾经遥不可及、只存在于听闻和想象之中的词汇,此刻竟如此真切地降临在自己和祖传的基业之上。巨大的惊喜与沉甸甸的责任感同时袭来,让她一时竟忘了反应。 “苏丫头,”跪在她身侧的沈慕白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提醒,“快接旨,谢恩。” 苏半夏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压下翻腾的心绪,以最恭敬的姿态双手高举过头:“民女苏半夏,叩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和象征无上荣耀的御赐身份,依旧感觉像踩在云端。 吴公公满意地点点头,又拿出另一张圣旨,继续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霖安林轩,虽出身未显,然心思颖悟,于医道别开蹊径。其所献‘胸腔闭流之术’、‘心肺复苏之法’、‘气阻急救之策’及‘剖腹产子之方’等,活人甚众,裨益邦国,拓展医道新途,功在当代,利在万秋。其心仁,其术新,不拘古法而重实效,殊为可贵。特破格加恩,授尔太医院右院判之衔,秩正六品,领其俸禄,以示优荣。兹命尔参赞太医院事,然念尔志在广济,准其仍居原籍,不拘常格。许其随时奏陈医理,查阅院内典籍案宗,太医院一应人等,须予协洽,不得阻滞。 望尔秉此殊遇,精研不懈,弘济世活人之术,以副朕望。钦此。” 这回轮到林轩有些发懵了。太医院右院判?正六品待遇?自由出入?还有俸禄?这不就等于……端上铁饭碗,还是那种不用坐班、身份超然的专家位置? 【我这是……吃上皇粮了?】 苏半夏见他发愣,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林轩连忙收敛心神,依礼谢恩:“草民林轩,叩谢皇上天恩!定当竭尽所能,钻研医道,报效皇恩!” 圣旨宣读完毕,恩典已降。吴公公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亲自将林轩和苏半夏扶起,说了许多勉励的话。 堂内气氛彻底转为热烈,沈慕白捻须微笑,秦老眼中满是欣慰。 伙计们虽然还不敢大声喧哗,但脸上都已洋溢着激动与自豪。 第240章 土特产 圣旨的余韵尚在梁间萦绕,御赐金匾的辉光映得满堂生辉。吴公公宣旨已毕,又说了许多勉励期许的体面话,便要起身告辞。 苏半夏此时心绪稍定,连忙上前一步,敛衽为礼,声音清越恳切:“吴公公与诸位侍卫大哥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此刻已近午时,若不嫌弃,还请移步城中酒楼,容民女与夫君略尽地主之谊,以表感激之心。” 她这话说得周全得体,既是礼数,也是想借机进一步打点关系。皇商的名头虽响,但宫里来的“路引”若能维护得当,将来许多关节自然会顺畅许多。 岂料吴公公闻言,面上笑容不变,却连连摆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与恭谨:“哎哟,苏东家太客气了!咱家心领了。只是皇命在身,不敢久耽,需得即刻启程回京复命。这霖安城的佳肴美馔,怕是无福消受咯。”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立刻转身,反而捻了捻袖口,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济世堂内琳琅满目的药柜,尤其在那摆放着成品药皂和清凉油的醒目处,多停留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 这细微的停顿与叹息,旁人或许不觉,但落在一直暗中观察他神色的林轩眼中,却品出了几分欲言又止的意味。 林轩心念电转,上前半步,脸上露出诚挚而略带遗憾的笑容,拱手道:“公公言重了。皇上差事要紧,自是耽搁不得。只是公公与诸位护卫大哥一路车马劳顿,千里迢迢来到这霖安小城,若连一顿便饭、一口热茶都未曾好生享用,便匆匆折返,传将出去,倒显得我霖安城不懂待客之道,我夫妇二人更是于心难安,惶恐无地了。” 吴公公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看向林轩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这林姑爷果然是个心思灵透的。他略作沉吟,仿佛下定了决心,压低了些声音,脸上显出几分“推心置腹”的无奈:“林姑爷,苏东家,既然二位如此盛情,咱家也不藏着掖着了。实不相瞒,咱家此次南下,除了奉皇命宣旨,这怀里呀,”他虚指了指自己胸口,“还揣着宫里好几位娘娘、甚至几位宗室王府女眷的‘私嘱’呢。” 林轩与苏半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果然另有缘由。 “哦?不知娘娘们有何吩咐?若能效力,济世堂上下必当竭尽所能。” 苏半夏适时接口,语气恭敬。 吴公公左右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是这么回事。你们济世堂出品的那个‘药皂’,还有‘清凉油’,不知怎的,竟传到了宫里几位贵人的耳朵里。尤其是那药皂,说是洁面沐浴后清爽留香,还不伤肌肤;那清凉油,醒脑提神,蚊虫不近,想必夏日里用着极好。京城那家代售的‘玲珑阁’,时常是捧着银子都排不上号,抢手得紧呐!”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期待:“所以呢,几位娘娘就私下托付咱家,若是方便,回程时能否……捎带上一些?也不拘多少,总归是个心意,让娘娘们知道咱家惦记着。这银子嘛,自然是照价给付,绝不让二位吃亏。”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轩心中通透,立刻对苏半夏使了个眼色,朗声道:“娘子,我方才听吴公公提及,车驾似乎还有些许空余?不如……” 苏半夏与他夫妻多时,早已默契十足,闻言立刻会意,脸上露出恍然与歉疚的神色:“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竟忘了这茬!” 她转向吴公公,福了一福,语气真诚而热络,“公公,能得宫中各位娘娘青眼,实是我济世堂天大的福分,更是对半夏与夫君莫大的鼓舞!些许微末之物,能入贵人法眼,已是荣幸之至,岂敢再谈银钱?” 她不等吴公公客套,立刻转身,对候在一旁的小莲和几个机灵伙计吩咐道:“小莲,你带人去库房,将我们最新一批、用料最足、品相最好的药皂和清凉油,各取……嗯,各取一整箱来!要挑那香气最正、包装最齐整的!” “是,小姐!” 小莲响亮应声,带着人脚步轻快地去了。 吴公公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喜色,脸上却连连摆手,故作推辞:“这如何使得!使不得,使不得!苏东家太破费了!咱家不过是捎带些‘土仪’回去,岂能……” “公公切莫推辞!” 林轩接过话头,笑容诚挚,“此乃我夫妇二人对娘娘们一点恭敬之心,亦是感激公公不辞辛劳、远道传旨的些许心意。东西不值什么,在霖安本地亦是寻常之物,只盼娘娘们用着顺手,公公回程路上也能略解烦闷。万望公公成全我夫妇这点微末孝心。” 说话间,小莲已领着伙计们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回来了。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用油纸细心包裹、又以济世堂特有印花棉纸装点的药皂,以及一排排小巧精致的瓷瓶清凉油,数量可观,品相极佳,在堂内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股清雅的药草混合香气隐隐透出。 吴公公只瞥了一眼,心中便已乐开了花。他久在宫中,深知这些“小玩意”在京城贵人圈里的紧俏程度。在霖安,这两大箱加起来成本或许不过千两,可一旦进了京,其价值便不可同日而语,说是十倍、百倍乃至有价无市也不为过。 这既是体面好看的“土产”,又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比直接收受金银不知高明多少,回去后打点上下、巩固恩宠,都大有用处。 他脸上露出“盛情难却”的感动笑容,也不再虚伪客套,对着林轩和苏半夏拱了拱手:“既如此,咱家便厚颜替娘娘们,也替咱家自己,谢过苏东家、林姑爷的美意了!二位如此周到,心意咱家一定带到。往后济世堂在京城若有什么需要通传、打点之处,但凡咱家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侍卫们上前,利落地将两个箱子搬上外面的马车。吴公公告辞的态度比方才更加亲切热络,又特意与沈慕白话别几句,这才在一片恭送声中登车离去。 望着宫使仪仗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济世堂前的喧嚣欢呼再次达到高潮。 第241章 喜浪翻涌 待吴公公一行人走远,济世堂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欢呼声。 “皇商!御赐!咱们济世堂是皇商了!”小莲第一个跳了起来,圆脸上兴奋得通红,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她激动地大声嚷嚷,攥着旁边三七的袖子,反复念叨,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三七被她晃得晕头转向,憨厚的脸上也是涨满了激动,只知道咧着嘴傻笑,一个劲儿点头:“嗯!嗯!姑爷和大小姐真厉害!皇上都夸咱们呢!” 他目光望着那“济世堂”三个金字,只觉得比天上的太阳还耀眼,胸脯不自觉地挺得老高。 堂内其他伙计,起初是被天威震慑得战战兢兢,此刻确认是泼天大喜事,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即被巨大的荣耀感和归属感淹没。彼此交换着激动难抑的眼神,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只想找点什么事做,却又觉得做什么都配不上此刻的心情。 不知是谁带头,朝着苏半夏和林轩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其他人立刻效仿,虽未言语,但那份与有荣焉的激动与忠诚,尽在其中。 苏半夏捧着那卷明黄圣旨,指尖能感受到绢帛细腻的纹理与御玺钤印细微的凹凸。耳畔嗡嗡作响,既有堂内伙计们压抑的兴奋喘息,更有门外海潮般涌来的惊呼议论。 她定了定神,目光掠过那一张张激动赤诚的脸,最后落在那方沉甸甸的金匾上。初时的恍惚与不真实感渐渐沉淀,一种更为厚重、清晰的责任感,混合着带领家业闯过难关、终得认可的欣慰,缓缓填满心间。 她深吸一口气,背脊挺得愈发笔直,清冷的眸中,光华内蕴,沉静而坚毅。 她转头默默看着林轩,又是这个男人为济世堂开创了不可能的先河…… 自己欠他的好像这辈子都无法偿还了!要不今晚再奖励他一次? 林轩将她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暗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般意外“皇粮”,但比起虚衔,他更看重这背后代表的认可和可能的研究便利。 当然,还有对娘子这番事业的巨大助推。 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李家兄妹的身影,吴公公口中的殿下和郡主,想必就是他们二人吧。若没有二人协助,皇商的名头,右院判的头衔哪能说给就给啊。 还好当初自己没贪懒觉,临了去送了他们。 他默默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以后去了京城,定要好好感谢感谢他们! 整理好思绪,他对苏半夏微微点头,轻笑道:“娘子,还等什么,换匾吧!” “嗯!” 济世堂门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后来的百姓挤不进去,就踮着脚,攀着旁人的肩膀,争相一睹御赐金匾的真容。 “快看!挂上去了!真挂上去了!” “金光闪闪的!还有玉玺大印!了不得,真了不得!” “苏家祖坟冒青烟了!皇商啊!往后苏家的药材,那就是宫里都用的!” “何止!没听圣旨说吗?林姑爷现在是太医院的官了!” “宋知州多少年了才是从五品,林姑爷这么年轻就是正六品了!我的老天,一步登天啦!” “济世堂这下可算是鲤鱼跃龙门了!往后这霖安城的药行,谁还能跟他们比肩?” “百草厅前几天不还嘚瑟吗?这下看他们还怎么蹦跶!” 议论声、惊叹声、叫好声交织一片,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羡慕与敬畏。许多原本只是抓药看病的普通百姓,此刻也觉得脸上有光,仿佛与这荣耀有了微弱的联系。更有心思活络的商人,已经开始盘算如何与这新晋皇商拉近关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沿着街道、茶楼、酒肆飞速蔓延。 苏府 “什么?!皇商?!御赐匾额?!轩儿还有了官身?!”苏府正堂,须发皆白的苏老太公听闻急匆匆赶回来的苏文博上气不接下气的禀报,手中端着的参茶盏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部分茶叶沫好巧不巧全部溅到苏文博充满兴奋的脸上。 苏文博也顾不得什么了,直接用袖子擦干,依旧挂着一副兴奋的笑容。 苏老太公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动作快得完全不像年逾古稀的老人,一把抓住苏文博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说清楚!圣旨真是这么说的?当着全城百姓的面?” “千真万确!祖父!好多人都瞧见了,宫里来的吴公公宣的旨,金匾都挂上了!姐夫现在是太医院正六品的右院判!” 苏文博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咱们济世堂,是皇上亲口御封的皇商了!” “好!好!好!” 苏老太公连说三个好字,胸膛急剧起伏,老眼之中竟隐隐泛起泪光。 他松开苏文博,转身望向祠堂方向,嘴唇哆嗦着,“列祖列宗在上!苏家……苏家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半夏这孩子……还有轩儿……好!好啊!” 他猛地回身,中气十足地喝道:“快!开祠堂!备香烛祭品!我要亲自告慰祖宗!” 二房苏永年与三房苏永昌几乎是前后脚冲进正堂的,两人脸上皆是惊疑不定与狂喜交织。 “父亲!文博说的可是真的?” 苏永年急声问道,眼中精光闪烁。皇商!这意味着无尽的商机、官府的便利、地位的本质飞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家商号开遍州府的景象。 “自然是真的!” 苏老太公红光满面,拄着拐杖重重一顿,“快,都别愣着了!永年,你立刻去准备,挑最好的香烛三牲!永昌,你去通知各房各支,凡在霖安的苏姓子弟,一个时辰后,全部到祠堂前集合!我要让全族人都知道,我苏家,出了真龙天子的赏识!” 苏永昌激动得有些想流泪:“没想到我苏家第一个有官身的竟然是一个赘婿,真是,世事难料,世事难料啊!” 皇商……林轩的官身……他忽然无比庆幸自己对女儿学医的默许。至于文渊,能不能考上举人,自己也不强迫了,顺其自然吧! 他和苏勇年相视一眼,眼神里夹杂许多信息。但更多的,是坦然,是释怀,和 是身为苏家人的骄傲! 苏文渊也赶了回来,素来温润的脸上也满是激动,但比苏文博沉稳许多,向祖父和叔父们见礼后,细说了当时情景,尤其强调了圣旨中对苏半夏诚信经营、对林轩医术创新的肯定。 “诚信为本,创新为要……” 苏老太公喃喃重复,重重颔首,“皇上圣明!一语道破我苏家安身立命、此番得遇天恩的根本!传我的话下去,自今日起,凡我苏家子弟营商行事,更当谨记这八字,若有违者,族规严惩不贷!” 整个苏府,瞬间陷入一种喜庆而忙碌的沸腾之中。下人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自豪。各房主子们迅速换上了最庄重的衣衫,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昂扬之气。 第242章 骑虎难下 与苏府和长街上的沸腾截然相反,百草厅二楼雅间内,此刻却如同数九寒天。 一个伙计连滚爬爬地冲上楼,结结巴巴地将济世堂的见闻禀告完,室内便陷入一片死寂。 贺元礼脸上的志得意满、春风得意,如同被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他猛地转身,死死抓住窗棂,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眼睛赤红地瞪着济世堂所在的方向,仿佛要穿透墙壁,亲眼看看那所谓的御赐金匾。 胸膛更是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口气,只有冰冷的恐惧和滔天的妒恨在五脏六腑间冲撞。 “皇商……御笔亲题……太医院右院判……”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嘶嘶的寒气,“他们……他们怎么配?!林轩一个赘婿!苏半夏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 相比儿子的失态,贺宗纬显得沉默许多。他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背脊甚至没有离开椅背,只是拿着茶盏的手,定在了半空,盏中茶水早已凉透,水面没有一丝涟漪。 然而,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捏着盏托的指节,同样绷紧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瞳孔缩成了针尖,里面翻涌着震惊、不甘、阴沉,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 皇商。 这两个字代表的不仅仅是荣耀,更是一道护身符,一座靠山。 从此以后,济世堂的药材可以直供内府,可以享有税赋减免、官道优先等诸多特权。地方官府对待他们,再不能像对待普通商贾那般随意。 更要命的是那“太医院右院判”的虚衔,有了这层身份,林轩那些奇奇怪怪却又似乎真有实效的医术,便不再是“歪门邪道”,而是“皇家认可的新医学”! 自己不久前还志得意满地规划着二十倍产能,意图凭借“焕颜膏”一举垄断市场,彻底击垮苏家…… 如今看来,简直像个笑话!在皇商这块金字招牌和潜在的宫廷供药资格面前,区区一款脂膏的利润,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那配方…… 贺宗纬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已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狠戾。 他不能乱,贺家不能乱。 “爹!我们……” 贺元礼猛地回身,脸上是扭曲的愤怒和慌乱,“我们怎么办?他们成了皇商,我们之前做的……还有那‘焕颜膏’,万一……” “住口!” 贺宗纬低喝一声,带着威严,瞬间压下了贺元礼后面的话。他缓缓放下早已冰凉的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慌什么?” 贺宗纬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儿子并肩而立,望向同一个方向。他的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皇商又如何?御赐牌匾又如何?不过是名头好听些。生意场上,最终靠的还是真金白银,是货品好坏,是人心向背。” 他转过头,盯着儿子,一字一顿道:“我们的‘焕颜膏’,现在是不是卖得最好?是不是人人称道?只要货好,口碑在,顾客认,他济世堂就是成了玉皇大帝的买卖,也抢不走我们的市场!” 他这话,既是在安抚儿子,更是在说服自己。然而,内心深处那丝不安却如同毒蛇,悄然缠绕。他想起了那份“配方”得来的轻易,想起了林轩和苏半夏面对百草厅火爆时的反常平静…… 不,不能自乱阵脚。开弓没有回头箭,二十倍的原料已经陆续下单,工坊扩建已经启动,巨大的资金已经投入进去…… 贺家,已经骑虎难下。 “元礼,”贺宗纬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冷酷,“计划不变,原料,不惜价,就算溢价三成、五成,也要给我扫光!继续扩大生产,工坊灯火不许灭,人歇家伙不歇,加紧铺货。不仅要占稳霖安,还要以最快速度,向周边州县辐射!我要‘焕颜膏’像洪水一样,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灌满霖安每一条街缝!” 他眼中寒光一闪:“另外,通知宋大人,该行动起来了。皇商固然有特权,但也只是块招牌,不是金钟罩。” 贺元礼被父亲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灼烧,先前的慌乱竟被一种更极端的、破罐破摔般的亢奋取代。他脸颊潮红,语速快得像在喷吐毒液::“父亲放心!采买的人全派出去了,见货就收,绝不给济世堂留一粒渣!工坊那边,人轮流歇,货不停!我要让他们有方子,也无米下锅!” 济世堂,下午时分 御赐金匾高悬着,济世堂堂里堂外有不少百姓驻足围观,议论。 但原本井然有序的前堂,突然迎来了一队与求医抓药氛围格格不入的人马。 为首的正是霖安知州宋志。他身着簇新官服,面带笑容,在一群皂隶衙役的簇拥下踱步而入,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锦盒的随从。 “苏东家,恭喜恭喜啊!”宋志未语先笑,声音洪亮,朝着闻讯从柜台后走出的苏半夏拱了拱手,“皇商殊荣,御笔亲题,此乃我霖安商界之光,亦是本官治下之幸!本官今日特来道贺!” 他一挥手,随从立刻捧上锦盒,里面是一对颇为精致的官窑青瓷花瓶。 苏半夏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不显,依礼敛衽:“民女苏半夏,拜见知州大人。劳烦大人亲临,已是惶恐,厚礼断不敢受。” 她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 “诶,苏东家不必客气,此乃本官一点心意,恭贺之意罢了。”宋志示意随从将锦盒放在一旁,目光扫过堂内略显不安的伙计和病患,笑容不减,话锋却悄然而转,“不过嘛……” 他清了清嗓子,背起手,踱了两步,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济世堂如今得了圣眷,成了皇商,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这既是荣耀,亦是责任啊!尤其是这药材品质、经营账目,更须慎之又慎,绝不可有半分差池,否则,损害的不仅是济世堂百年清誉,更是……朝廷和皇上的颜面。” 他顿了顿,看着苏半夏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继续道:“因此,为了防微杜渐,也为了堵住那悠悠众口,本官思虑再三,觉得有必要对济世堂来一次……嗯,全面的‘检视’。既是督促,也是保护嘛!苏东家,你看如何?” 第243章 如此检视 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苏半夏心下一沉,这宋知州与贺家往来甚密,此番前来,名为恭贺,实为刁难,借口还如此冠冕堂皇。 她抬眼,眸光清冽:“大人为朝廷着想,为济世堂考虑,民女感激不尽。只是不知这‘检视’,具体要如何行事?济世堂上下,自当配合。” “好!苏东家深明大义!”宋志抚掌一笑,旋即脸色微肃,“既然如此,李班头,王书吏!” “属下在!”两名衙役头目和一名账房打扮的书吏应声上前。 “自今日起,你们带人,每日来济世堂‘协助’。”宋志吩咐道,“李班头,你负责带人查验所有库存药材,登记造册,尤其注意有无霉变、虫蛀、以次充好;王书吏,你负责调阅济世堂近半年的所有出入账目,逐一核对,确保账实相符,税银无漏。另外,再派一队人,仔细检查药堂内外的防火、走水通道,还有伙计们的健康符牌,防疫之事亦不可轻忽!” 他每说一句,堂内伙计的脸色就白一分。这哪里是“检视”,分明是一天十二时辰不间断的骚扰和监视! 药材要翻检,账目要核查,连防火防疫都要查,这生意还怎么做? “大人!”秦老忍不住从后院走出,眉头紧锁,“济世堂药材皆精选地道,账目清明,数十年来有口皆碑!如此大动干戈,日日查验,恐严重影响病患抓药、伙计做事,也与‘扰民’无异!请大人三思!” 沈慕白也缓步而出,面色沉静,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医者权威:“宋大人,老夫亦可作保,济世堂所用药材,绝无问题。如此查验,实无必要。” 面对两位杏林泰斗,宋志笑容略收,但态度依旧“坚定”:“秦老,沈老,二位德高望重,本官素来敬重。然,此非信不信任的问题,乃是公务,是必要流程!皇商关乎天家体面,非同小可。本官身为地方父母,责任所在,不得不为。还望二位体谅。” 他一番话,将私人恩怨裹上公务的外衣,堵得秦老和沈老一时语塞。 苏半夏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她知道辩驳无用,宋志今日就是铁了心要来找茬。 “既然大人执意如此,民女无话可说。只是请大人约束属下,查验时务必小心,莫要损坏药材,影响病患用药。” “那是自然。”宋志见苏半夏服软,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宋志话刚说完,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动起来时,济世堂前堂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甸甸的冰。 苏半夏背脊挺得笔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丝丝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份屈辱与愤怒的万分之一。 她不能发作,不能给贺家和宋志任何借题发挥的由头。 身正不怕影子斜?可这影子,如今是被人拿着放大镜,硬要往歪里照!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平日被伙计们小心呵护、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药材抽屉被粗暴地拉开。衙役动作粗鲁,抓起一把把干燥洁净的药材,像检查赃物般翻看、掂量、嗅闻,然后随手扔回,甚至有些细碎的叶片、花瓣飘洒出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小莲就站在靠近药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刚刚为病人分拣到一半的药包。她那张总是带着活泼笑意的圆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看着衙役将一包她今早才亲自验收过的上等枸杞胡乱抓捏,几颗红艳艳的果子滚落到柜台角落,她眼皮猛地一跳,差点就要冲上去理论。 身边的伙计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袖子,用眼神拼命示意她忍耐。小莲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只是那双杏眼里,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她死死盯着那个衙役的手,仿佛要用眼神在他手背上烧出两个洞来。 她不懂什么大局,只知道这些人在糟蹋东西,在欺负她最敬重的东家小姐!她偷偷偏过头,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不是怕,是气的! 另一边,三七正和几个伙计一起,被要求将库房里存放的一些大宗药材搬出来“接受检查”。他年纪小,力气却不小,平时干活最是卖力。 此刻,他咬着牙,和同伴一起将一袋沉甸甸的茯苓搬到堂中空地上。看着衙役用匕首划开他们小心缝合的麻袋口,将里面雪白坚实的茯苓块倒出来随意拨弄,甚至用脚去踢散,三七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这些茯苓,是他跟着秦老学着辨认、看着老师傅们小心炮制、又亲手一袋袋码放好的!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这些是救人的东西,是济世堂的根基,容不得半点亵渎!他握紧了拳头,呼吸粗重,像一头被激怒却不得不被困住的小牛犊。 他想起了姑爷教他认药时认真的样子,想起了大小姐核对账目时一丝不苟的神情,更想起了自己差点死去、是济世堂救了他的往事。一种混合着忠诚、愤怒和无力感的情绪在他胸膛里冲撞。 “仔细点!轻点!” 终于,当一名衙役为了检查柜子深处,将上层几个装有名贵细料的精致小瓷罐粗暴地挪开,险些碰倒时,三七再也忍不住,低吼了一声,一个箭步上前,用自己尚且单薄的身体,挡在了药柜前,右手张开(左手还绑着绷带),护住了那些瓷罐。 他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那衙役。 那衙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恼怒:“小子!让开!妨碍公务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你们这不是查东西!是糟践东西!” 三七梗着脖子,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这些药金贵着呢!碰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他不懂什么官威,只知道要保护这些属于济世堂、属于姑爷和大小姐、也属于未来无数病人的好东西。 “三七!” 苏半夏清冷中带着严厉的声音响起,“退下,让官差查验。” 三七浑身一颤,回头看到苏半夏对他微微摇头,那眼神里有疲惫,有警告,也有理解与安抚。他像被扎破的气球,那股冲上头顶的热血瞬间冷却,只剩下满腔的憋屈。他狠狠瞪了那衙役一眼,极其不情愿地、一寸一寸地挪开了身子,拳头却攥得更紧了。他退到角落,像一头受伤的小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是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愤怒。 其他的伙计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默默地站在各自的位置附近。没有人说话,但一种同仇敌忾的压抑气氛在弥漫。他们看着那些衙役如同在自己家中翻箱倒柜般肆意,看着被随意丢弃的药材,看着被弄乱的柜台,眼神里的光,从最初的惊愕、惶恐,逐渐变成了冰冷的敌意和无声的抗议。 整个济世堂,除了衙役们粗声粗气的吆喝和翻检声,以及病患们不安的低语,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有力量。 苏半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却也生出一股更坚决的力量。 第244章 最硬的靠山之一 苏半夏交叠在身前的双手,那修剪整齐的指甲,已深深陷入另一只手的虎口,留下一排月牙形的、用力到发白的印痕。她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比平日更显孤峭,像一株风雪中不肯折腰的修竹。 这是她作为苏家当家、济世堂东家,绝不能弯折的脊梁。 她的目光,以一种惊人的克制力,平稳缓慢地扫过整个混乱的堂前——掠过被随意拉开的药屉,掠过飞扬散落的药屑,掠过衙役们漫不经心又带着刻意刁难的脸,掠过宋志那双藏在官威下、闪烁着得意与阴冷光芒的眼睛。 每一眼,都像冰冷的刀锋划过心口。 这些药材,不仅仅是货物,是济世堂立身的根本,是祖父、父亲乃至无数苏家前辈心血与信誉的累积,更是她接手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力求每一味都精益求精的成果。如今,却被人如同垃圾般翻检糟践。 每一次抽屉被粗暴拉开的声音,都像抽打在她的脸上;每一声药材被扔回的闷响,都敲击在她的心上。 但,她不能动,更不能怒。 她清晰地知道宋知州的目的——激怒她,让她失态,落下口实,甚至最好能引发冲突,那样“抗拒官检”、“目无王法”的帽子扣下来,刚得的皇商招牌就可能蒙尘。 贺家在背后,正等着看她,看济世堂的笑话。 于是,她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锁在了那双清澈却骤然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她的脸上,甚至没有出现太过明显的怒容,只是原本就略显清冷的神色,此刻仿佛凝结了一层薄霜,唇线抿得极紧,下颌的线条绷出倔强的弧度。 同时,脑海中快速计算着损失,评估着影响! “大人!济世堂的药材,数十年来,从未有过半分以次充好!你这般翻检,不是查验,是糟蹋!是信不过我秦某人的眼睛,还是信不过这‘济世堂’三个字?!” 秦老手指微颤地指向那些被胡乱丢放的药材,痛心疾首。 相比之下,沈慕白的反应更为内敛,但威势不减。他缓步上前,挡在了一名正要打开存放珍贵细料药柜的衙役身前。他并未提高声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清癯的脸上如同覆着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那衙役和后面的宋志。 “宋大人。” 他只说了三个字,却让宋志心头一跳。“老夫可清楚记得,查验官药,当由通晓药性之官医协同,依规取样,不得损及药材本身,更不得干扰药局正常营运,以免贻误救疾。大人今日所为,是依的哪一条‘例’?若是霖安州衙自定的规矩……” 他话语未尽,但意思已明:你宋志的规矩,大得过朝廷正在拟定的法度?这份来自京城、来自专业最高机构的无形压力,比秦老的直斥更让宋志感到棘手。 宋志被两位老人一刚一柔、一显一隐地顶了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能硬着头皮搬出那套说辞:“二老息怒,此乃公务,必要流程……本官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好一个‘必要流程’!”秦老气得胡子直翘,“若官府查验皆是如此蛮横,天下药铺医馆都不用开门了!直接让病人去衙门库房里抓药得了!” 沈慕白则不再多言,只是冷冷地看着宋志,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株性状不明的毒草,带着深深的质疑与不容亵渎的威严。那份沉淀已久的太医气度,让寻常衙役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动作也不自觉地收敛了些许。 “半夏姐姐!林先生!恭喜恭喜啊!” 这时,一个清脆欢快如银铃般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堂内凝重压抑的气氛。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火红骑装的萧箐箐像一团明亮的火焰蹦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的萧湛。 萧箐箐进堂,大眼睛好奇地转了一圈,掠过那些面色不善的衙役,落在苏半夏身上,又左右张望了一下,疑惑道:“咦?半夏姐姐,林先生呢?这么大的喜事,他怎么不在?” 苏半夏见到二人,心中稍定,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箐箐姑娘,萧将军。我夫君他……这几日过于劳累,我让他回府午休了。” 她提到“劳累”时,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 萧箐箐“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而萧湛的目光,却已如鹰隼般扫过全场。他看到地上乱七八糟的草药,随处倒塌的瓶瓶罐罐,他看到宋志及其身后的众多衙役,看到济世堂伙计们敢怒不敢言的眼神,也看到了秦老沈老脸上的愠色和苏半夏眉宇间强压的疲惫与冷意。 瞬间明白发生了何事,这堂内的气氛,可不像是在“恭贺”。 聂锋不知何时何地来到萧湛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后,更加验证了他的想法。 萧湛迈步上前,先对秦老沈老微微颔首致意,然后目光落在宋志身上,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沙场磨砺出的沉重力道:“宋大人,今日好兴致,也来济世堂道贺?” 宋志没料到萧湛会突然出现,心中一惊,但面上立刻堆起更热情的笑容,拱手道:“原来是萧将军!下官有失远迎!今日,济世堂喜获皇商殊荣,下官身为地方官,理当前来道贺,顺便……嗯,履行一些公务上的必要程序,确保皇商经营无虞,以免日后生出事端,辱没了圣恩。” 萧湛眉峰微挑:“哦?必要程序?不知是何程序,需要劳动宋大人亲自督阵,还带来如许多的人手?本将看这阵仗,不像是道贺,倒像是……查抄?” 宋志脸色微变,连忙道:“将军言重了!绝非查抄!只是……例行查验罢了。皇商干系重大,下官也是谨慎起见。” “谨慎?”萧湛向前逼近一步,他身高体健,久经战阵的气势不经意间散发出来,让宋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宋大人的谨慎,就是派衙役每日来翻检药材、核查账目、检查防火防疫?本将戍边,也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济世堂如今负责部分军中药资供应,若是被你这般‘谨慎’日日搅扰,影响了药材分拣炮制的时辰,耽误了军需……宋大人,这责任,是你来负,还是本将来负?” 他声音不高,但“军需”二字重若千钧,目光更是锐利如刀,直刺宋志。宋志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敢刁难商贾,却绝不敢担上延误军需的罪名! “这……萧将军,下官绝无影响军需之意!只是……”宋志急急辩解。 “只是什么?”萧湛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衙役,“只是听了某些人的撺掇,想给新晋皇商一个下马威,显示你宋知州的官威?还是觉得,陛下亲赐的‘济世堂’牌匾挂在这里,你霖安州衙的规矩,比陛下的恩典还要大?” “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 宋志被萧湛接连诛心之问逼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他最大的倚仗——官身和公务借口——在萧湛的军功、官阶和“皇恩”、“军需”这两面大旗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可笑。对方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但那平静话语下的力量,已让他脊背发凉。 萧湛不再看他,转而看向苏半夏,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苏东家,皇上赐你皇商牌匾,是信你苏家诚信,赞你济世堂仁术。若有宵小之辈,妄图以官威凌之,以琐事扰之,你不必畏惧。边军所需的药材,还要仰仗济世堂按时保量供应。任何无端滋扰、影响军资筹备的行为,本将都不会坐视不理。” 这话既是说给苏半夏听,更是说给宋志和在场所有人听。 萧家军,就是济世堂此刻最硬的靠山之一。 第245章 姑爷替你做主 宋志脸上青白交加,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为,再僵持下去,惹恼了萧湛,自己绝无好果子吃。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萧湛躬身:“萧将军教训的是,是下官……思虑不周,过于谨慎了。既然如此,这查验之事……暂且作罢。李班头,王书吏,还不带人退下!” 那群衙役如蒙大赦,连忙收起架势,灰溜溜地跟着宋志往外走。 走到门口,宋志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苏半夏和那块金光闪闪的匾额,眼神复杂,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快步离去。 苏半夏深吸了一口气,那口一直堵在胸间的浊气仿佛才缓缓吐出。然后,她转向堂内众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力度与温暖:“没事了。小莲,带人收拾一下,被翻乱的药材单独放置,稍后请秦老和沈老重新查验。三七,帮忙把大门打开,通通风。其他伙计,各归各位,该抓药的抓药,该候诊的候诊。” 她处理得井井有条,仿佛刚才那场风波只是一个小插曲。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微微颤抖的手指,需要多大的意志力才能重新稳住。 “呸!” 小莲对着那帮衙役的背影,极小极快地啐了一口,虽然没发出声音,但脸上的表情生动地表达了她的不屑与解气。她立刻转身,开始收拾被弄乱的柜台,动作又快又轻,仿佛要尽快抹去那些令人不快的痕迹。 三七则像一头撒欢的小马驹,几乎是跳着跑到门口,和另一个伙计一起,用力将那两扇沉重的门板推得更开些,仿佛要将所有晦气都赶出去。 堂内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阳光似乎也再次变得温暖明亮起来。 秦老捻须摇头:“官场魍魉,不及将军一言。” 沈慕白也对萧湛颔首致意。 苏半夏心头巨石落地,对着萧湛郑重一福:“多谢萧将军解围。” 看向萧湛的眼神,充满了真诚的感激,也更深地明白了,林轩为何要竭力维系与萧家的关系——在这权势倾轧的世道里,有些力量,是规则之内最好的盾牌。 萧湛虚扶一下:“苏东家不必多礼。济世堂于军中有功,于百姓有德,萧某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他顿了顿,“林先生既在休息,我们便不多打扰了。箐箐,你不是说要来讨些新的东西?” “对对对!”萧箐箐跳过来拉住苏半夏的手,笑嘻嘻道,“半夏姐姐,我听迷人公子说,你们济世堂又有新的好东西了?快给我看看!” “嗯!好!” 苏半夏将萧箐箐感兴趣的“健齿牙粉”、“润泽面脂”、“紫草润手膏”三样新品的试用小样仔细包好,又细细讲解了用途。 萧箐箐爱不释手,连连追问何时能买。 苏半夏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莞尔,目光却投向门外沉沉的暮色,缓缓摇头:“上市之日,还需再定。一切……待我夫君决断。” 她的声音平静,却将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倚重,悄然交付于那个此刻正在家中酣眠的人。 苏府东厢,暮色四合。 林轩在躺椅上翻了个身,身上薄被滑落一半。他睡得极沉,连小莲提着食盒、放轻脚步走近都未察觉。 “姑爷……姑爷?” 小莲蹲下身,在他耳边极轻地唤了两声,见他没反应,又稍稍提高了点声音,“姑爷,该用晚膳了,小姐特意让厨房给您炖了参鸡汤,补补精神。” “唔……” 林轩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浓长的睫毛颤动几下,才艰难地掀开眼帘。 映入眼帘的是小莲凑近的圆脸和已然暗沉的天色。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刚醒的沙哑:“啊?天都黑了?我这是……睡了多久?”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仿佛把连日来的疲惫都压了出来。 小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手脚麻利地将食盒中的几样精致小菜和那盅热气腾腾的参鸡汤一一摆在旁边的石桌上,又点亮了廊下的灯笼。暖黄的光晕映着她低垂的侧脸,却照不亮那眉眼间笼着的郁郁之色。 林轩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小莲异常沉默的背影上。这丫头平日最是活泼,送饭时总爱叽叽喳喳说些府里或铺子的新鲜事,今日却安静得反常。 “小莲,” 林轩拿起筷子,夹了块笋片,状似随意地问道,“今儿个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跟三七那小子拌嘴了?” 这不问还好,一问,像是戳破了小莲强忍的堤坝。她摆放碗碟的动作猛地一顿,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旋即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再转回头时,眼圈已经红了,鼻头也微微发红,平日里亮晶晶的杏眼里蓄满了水光,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似乎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 林轩见状,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筷子,声音放柔了些:“怎么了这是?真受委屈了?别怕,跟姑爷说,姑爷给你做主。”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声安慰如同打开了闸门。小莲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愤怒:“姑爷!是贺家!还有那个宋知州!他们……他们太不是东西了!他们欺负小姐!欺负我们济世堂!” 她一边抽噎着,一边将下午宋知州如何带着衙役上门,如何冠冕堂皇地刁难,那些衙役如何粗鲁地翻检糟践药材,小姐如何隐忍不发,秦老沈老如何据理力争却被驳回,三七如何气得想拼命又被小姐喝止…… 一桩桩,一件件,带着她的视角和情绪,如同爆豆子般噼里啪啦倒了出来。说到激动处,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双手比划着,仿佛那些可恶的衙役就在眼前。 “……他们根本就不是查东西!就是故意来恶心人、来捣乱的!那些上好的枸杞、茯苓,被他们扔得满地都是……小姐就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可奴婢看着,心里跟刀割一样!小姐她得多难受啊!” 小莲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既是为苏半夏感到无比委屈,也是为济世堂受辱而愤慨。 林轩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慵懒睡意早已消失无踪。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随性或笑意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寒潭,不见底的情绪在其中翻涌。 他捏着竹筷的手指渐渐收紧,发出轻微的“咔”声。一股冰冷的怒意自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好一个贺宗纬!好一个宋知州!商业竞争耍阴招也就罢了,竟敢动用官府力量,如此明目张胆地欺上门来,折辱他的娘子,践踏她视为根基的产业!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失去判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更沉了几分:“后来呢?” 小莲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回道:“后来……后来萧将军和箐箐姑娘来了。萧将军可厉害了!几句话就把那宋知州吓得脸色发白,屁都不敢放一个,赶紧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说到这儿,她脸上才露出一丝解气的神色。 “萧湛……” 林轩低语,眸中寒光微敛,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人情,看来是越欠越多了。 “嗯,我知道了。” 他看向哭得眼睛红肿、像只可怜兔子般的小莲,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好啦,小莲,别哭了。这件事,姑爷知道了。你放心,这笔账,姑爷记下了。定会替济世堂,替你家小姐,也替你,出了这口恶气的。” 小莲闻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不敢相信:“真……真的吗,姑爷?他们可是官府的人……自古,民不与官斗…” “傻丫头,” 林轩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试图驱散她的恐惧,“你是不是忘了,你姑爷我现在,也是个‘官’了。” 他刻意挺了挺腰板,做出一个略显夸张的郑重表情,“正六品太医院右院判,朝廷命官,正经吃皇粮的。姑爷我这身官皮,也不是谁都能随便来踩一脚的。” 他这话半是安慰,半是认真。官职虽虚,但名分和潜在的影响力是实打实的。 小莲看着他脸上重新浮现的、那种熟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自信神色,心中的惶惧不安奇迹般地被驱散了大半。 姑爷说能解决,那就一定能!她重重点头,鼻音浓重却坚定地“嗯”了一声。 “不过,光靠你姑爷我这身官皮还不够,” 林轩话锋一转,眼中锐光重现,“咱们得让贺家和宋知州知道,有些线,踩过了,是要付出代价的。小莲,你现在去帮我把三七和文博叫来,就说我有要事商量。” “是!姑爷!奴婢这就去!” 小莲一抹眼泪,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 第246章 给他下套 很快,三七小跑进院,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姑爷,您找我?” “嗯!先坐!”林轩吩咐他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三七,最近感觉怎样?” 三七憨厚摸了摸后脑勺:“都挺好的,就是想问下姑爷,我这个手……” 他将绑着绷带的左手抬了抬:“啥时候可以把这夹板和绷带取下来呀?” 林轩微微一笑:“傻小子,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过多久,就想着痊愈了?” “不是不是,我是一只手干活不太方便。” “再等十天半个月吧。”林轩另起话题,:“今日叫你来,是要给你吩咐一个艰难的任务,有没有信心?” 三七收起笑容,表情凝重,郑重点了点头,“姑爷,您直接吩咐,我的命是您捡回来的,您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三七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没那么严重!”林轩被小家伙煞有其事的表情逗乐了,宽慰道:“就是帮我散播一些消息。” “啊?这么简单?” “听着简单,做起来也不一定哦。” “姑爷放心,三七一定完成。” 林轩欣慰点了点头,这家伙,左手还没好利索呢,在济世堂干活却比谁都卖力。脑子确实比较灵光,这个任务交给他,应该问题不大。 但随即,注意到三七面色凝重加倍。 “怎么啦?三七,怎么跟你小莲姐一个表情?” 三七叹了口气:“姑爷!我过来的时候听到掌柜跟大小姐说,百草厅疯了似的在抢购原料!出的价比市价高好多!而且,百草厅要的数量非常庞大,好些药商都把留给咱们的货转卖给他们了!掌柜急得嘴角都起泡了,说再这样下去,咱们新品要用的好些料,怕是凑不齐了!” “溢价扫货?贺家这是要梭哈了啊。”他低声自语,眸中闪过锐利的光,“贺家这是以为靠钱砸、靠官压,就能把济世堂按死?” 这贺家是不是想法太天真了些?? 这时,苏文博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额上还带着在工坊监工留下的薄汗:“姐夫,你找我?是不是也听说贺家那帮孙子干的好事了?狗东西,太欺负人了!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林轩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还给他倒了杯凉茶:“稍安勿躁。贺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苏文博灌了口茶,“我来的路上阿福都跟我说了,狗屁宋志利用官身欺压济世堂;还有那个狗屁贺家,为了抢占那新品市场,竟然大肆搜刮原材料,甚至不惜三倍五倍的成本价去收购,贺宗纬那个老东西真是下了血本啊。” 林轩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问:“小舅子,你说贺家现在像什么?” 苏文博正满肚子火,想也没想:“像条疯了眼的饿狗!” “对!”林轩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更具体一点,贺家现在,更像极了赌桌上输红眼的赌徒。手里现银一把一把往外推,眼里只盯着原料,已经看不清桌外了。” 苏文博一愣,随即恍然:“对对!就是这感觉!” 林轩继续道:“赌徒最怕什么?不是输光,是轮不到他下注。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给他造一张看似必赢的赌桌,请他入座。” “怎么做?” 林轩没直接回答,而是试图引导他,问道:“贺家如今这么疯狂扫货,最缺的是什么?最怕的又是什么?” 苏文博略一思索,眼睛微亮:“原料!他们现在就像吹气球,吹得越大,里面越空,越怕炸!他们疯狂扫货,自家库存消耗定然极快,心里肯定发虚!怕断货,怕咱们也去抢,更怕市面上根本没那么多好货给他们扫!” “bingo…咳,没错!”林轩打了个响指,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盛,“人一慌,贪婪就会压倒理智。你说,这时候如果市面上突然出现一批‘来路特殊’、但品质上乘、价格还比市价低两成的紧俏原料,以贺元礼那种又贪又蠢、正急于在老子面前表现的家伙,会怎么做?” 苏文博瞬间兴奋起来,身体前倾:“那还用说?肯定像饿狗见了肉包子,生怕被别人抢了先,哪还会细细查证?姐夫,你的意思是……咱们给他下个套?” “不是‘咱们’,是他自己往套里钻。”林轩笑得像只千年狐狸,“我们需要做的,只是让一些‘恰到好处’的消息,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流进贺元礼的耳朵里。比如说……有一批上等的猪胰、珍珠粉和紫草,货主因某些‘不便明言’的原因急需脱手,要求现银、隐秘交易,价格美丽。” 苏文博立刻心领神会:“来路不明?走私?赃物?越是含糊,反而越显得真实!也解释了为什么便宜!” “正是此理。”林轩点头,“至于如何让这消息显得真实可靠……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可以信任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中间人,这人贺家人还不能熟悉,让这人‘无意间’把这天大的‘便宜’透露给贺元礼那边。再让咱们可可爱爱的小莲,找个机会在她常去买胭脂的铺子里,‘忧心忡忡’地跟老板娘抱怨,说济世堂现在连像样的珍珠粉都收不到了,小姐愁得睡不着觉……” 他细细分说,一个基于信息差、人性弱点和精准心理拿捏的简单陷阱,已然成形。利用的就是贺家此刻急于求成、贪婪焦虑的心态,以及他们对林轩“已被逼到墙角”的错误判断。 苏文博听得两眼放光,摩拳擦掌:“妙啊!姐夫!这事交给我亲自去办!” “嗯,但你不能直接对接贺家。”林轩摇头,“你继续在工坊那边,也要做出焦虑万分、四处打听高价原料的样子,戏要做足。也可以去碧波阁佯装借酒消愁,不经意间散播济世堂缺原料的消息。” “明白!演戏我在行了!”苏文博重重点头。 林轩又看向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的三七:“三七,你从明天起,去码头、茶馆、货栈那些三教九流扎堆的地方转悠,就干一件事——愁眉苦脸地打听,哪儿还能买到又好又便宜的猪胰、珍珠粉。见人就诉苦,说东家愁得睡不着,工坊快停了。” 三七眨巴着眼,有点明白了:“姑爷,这是……让我也去唱戏?” “对,唱一出‘穷途末路’的戏。”林轩笑道,“让他们觉得,咱们真的被逼到绝路了。敢不敢?” 三七胸膛一挺,那点紧张被一种参与大事的兴奋压过:“敢!” “好。你这些天就负责焦急万分。”林轩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苏文博道,“文博,你这几天就负责‘愁眉苦脸’。总之,我们要让贺家觉得,我们济世堂已经山穷水尽,被他们的原料战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第247章 借舅舅一臂之力 夜幕低垂,苏府二房院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一家人正围坐在花厅的圆桌旁用晚膳,气氛比起长房经历的风波,显得平和温馨许多。 柳氏看着儿子埋头扒饭,大口吃着最喜欢的红烧蹄髈,想着这小子的味觉应该是全部恢复了,脸上不由得露出慈爱又心疼的神色,夹了一大块嫩肉放进他碗里:“博儿,慢些吃。娘瞧着你这些日子,下巴都尖了,人也瘦了,定是工坊那边太辛苦。” 苏文博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闻言含糊不清地摆手,眼中却闪着光:“娘,不辛苦!孩儿最近才觉着,原来自己也能干点正事。弩箭工坊和酿酒坊那边,如今可真离不开我盯着!” 他说着,挺了挺胸膛,颇有些与有荣焉。 坐在主位的苏永年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闻言瞥了几子一眼,习惯性地泼冷水:“哼,才刚上手几天,尾巴就翘起来了?真当是你自己的本事?那是你姐夫信你,给你机会历练,工坊的根基、图纸、关键手艺,哪样不是轩哥儿弄的?你不过是跑跑腿,盯着不出岔子罢了。” 柳氏在桌子底下毫不客气地轻踢了丈夫一脚,瞪他一眼:“就你会扫兴!博儿好不容易收了心,知道上进了,你这个当爹的不说鼓励两句,还净扯后腿!有你这般当爹的么?” 转头又对儿子柔声道,“博儿别听你爹的,我儿就是能干!” 苏文博被父亲说得有些讪讪,挠了挠头,嘿嘿笑道:“爹,娘,孩儿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绝不敢骄傲。孩儿这不是……给自己立个念想么。” 他放下碗,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憧憬,“孩儿就想,将来有一天,能把咱们苏家酒坊酿出的美酒,也送上那皇宫的御宴,成为皇家特供!那才叫光宗耀祖呢!” “好!” 柳氏听得眉开眼笑,一拍桌子,声音清脆,“我儿有志气!” 苏永年本想习惯性呵斥儿子“痴人说梦”、“异想天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林轩,想起皇商…… 说不定,这酿酒之事,还真能让这小子折腾出点名堂?他沉吟片刻,难得地没有打击,语气缓和,还带着一丝期待:“博儿啊,有梦想是好事。爹……相信你肯下功夫,未必没有那一天。你呀,就踏踏实实,好好跟着你姐夫学,好好干。” 苏文博得了父母双双肯定,尤其是父亲难得的不打击,顿时心花怒放,连连点头:“谢谢爹!谢谢娘!孩儿一定竭尽全力,绝不让二老失望!” 见儿子兴致高昂,苏永年眼珠一转,顺势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件他更关心的事:“博儿啊,上次你跟爹嘀咕,说看上了一位姑娘?如今进展如何了?是哪家的闺秀?家中是做什么的?兄弟姐妹几人?性情如何?”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来,带着商人的精明与父亲的关切。 柳氏一听,立刻也来了精神,放下筷子,眼睛发亮地看向儿子:“啊?还有这事?!博儿,快跟娘说说!娘可还等着抱孙子呢!那姑娘模样性情必定是极好的,对吧?不然也入不了我儿的眼!” 苏文博瞬间一个头两个大,脸皮发热,刚才的豪情壮志瞬间被窘迫取代。他支支吾吾,眼神飘忽:“爹,娘……这个……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孩儿心里有数,您二老就别……别瞎操心了。” 他急中生智,立刻转移话题,“对了,娘,舅舅他……最近没出远门押镖吧?” 柳氏愣了一下:“你舅舅?在家啊,前阵子走了趟远镖回来,正歇着呢。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苏文博脸色正了正,压低了些声音:“哦,没什么。就是……今日姐夫找我,说贺家那边……不安分,竟然撺掇宋知州,以查验皇商为名,带人去济世堂找麻烦了。” “什么?!” 柳氏闻言,杏眼圆睁,柳眉倒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桌上的碗碟都震得一跳,“贺家?!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皇上今日赏赐牌匾,下的皇商身份,他就敢来挑事?真当我苏家没人了?竟敢勾结官府欺负到我半夏侄女头上!” 她性子本就刚烈,又极疼惜苏半夏这个侄女,一听这话,怒火腾地就烧起来了。 她转身就朝厅外走,边走边对苏文博喝道:“博儿!去!把为娘那口柳叶刀给扛来!老娘倒要去贺家问问,他们有几个胆子,敢动我苏家的人!” 苏永年吓了一大跳,赶紧起身拉住妻子:“夫人!夫人息怒!你这是要做什么!动刀动枪的,成何体统!那贺家是地头蛇,宋知州更是官身,岂是能硬来的?” 柳氏手腕一翻就挣脱了,但被随后冲上来的苏文博死死抱住腰,她挣了两下没挣开。主要是怕伤到儿子。 “臭小子,你干什么?快放开老娘!” 苏文博哭笑不得:“娘!娘!您先消消气!冷静!千万冷静!姐夫已经跟我商议好对策了!用不着您老亲自提刀上门!” 柳氏情绪稍缓:“对策?什么对策?他们敢明着欺负人,咱们就不能明着打回去?你们怕他们,老娘可不怕!想当年,老娘跟着你舅舅走南闯北押镖时,荒山野岭遇上十多个蒙面劫道的匪徒,刀片子亮晃晃的,老娘眼睛都没眨一下!他贺家算什么东西,也配在霖安城耍横?” 苏文博连声安抚:“是是是,娘您英明神武,巾帼不让须眉!但姐夫说了,对付这种人,硬碰硬不划算,咱们得用巧劲,让他们吃了亏还说不出口。”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姐夫的法子,还真需要借舅舅一臂之力。” 柳氏怒气稍平,狐疑地看着儿子:“借你舅舅的手?怎么说?” 苏文博解释道:“姐夫让我找一个混迹黑白两道的中间人,要值得信任的。我一下就想到了舅舅。我想让他陪我们演一场戏,需要娘亲您先给舅舅写个帖子,请舅舅务必尽快来一趟霖安城。” 柳氏虽然性子急,却并非不通情理。听儿子这么说,又想到林轩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心知这“戏”定然不简单。她沉吟片刻,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锐利的光芒取代。 “好。” 柳氏重重点头,转身走向书房,“我这就给你舅舅写信。你告诉你姐夫,我柳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贺家、宋知州……这笔账,咱们好好算!” 苏永年看着妻子雷厉风行的背影,又看看儿子沉稳了不少的脸庞,心中感慨万千。长房得了皇商,气势如虹;自家儿子似乎也找到了方向;如今,连沉寂多年的“江湖关系”也要动用了…… 这苏家,在林轩来了之后,似乎正走上一条与以往截然不同、却更加波澜壮阔的道路。 他隐隐觉得,霖安城这池水,怕是很快就要被彻底搅浑了。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个总是看似懒散、实则深不可测的侄女婿——林轩。 第二天,小莲在胭脂铺的“诉苦”,三七“偶然”在码头酒馆听到的“大买卖”传闻,以及苏文博在钱庄门前的“踌躇焦虑”,各种真真假假的信息碎片,从不同方向飘向贺家。 鱼儿果然开始躁动。 贺元礼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从那个输光了钱、急于表功的心腹那里,听到了这“天降横财”的消息。起初他尚有三分警惕,但接连几日,从不同渠道都隐约印证了“有一批便宜好货”的存在,再加上手下回报说济世堂的苏文博“急得团团转”、“在市面上根本抢不到好货”,他那颗被贪婪和急于证明自己的心,彻底灼热起来。 “爹!机会千载难逢!”他冲进贺宗纬的书房,激动得声音发颤,“济世堂那边已经撑不住了!现在有一批上好的紧俏原料,价格低得离谱,就是因为来路有点问题!咱们要是吃下来,不仅自家工坊的原料危机立解,还能彻底掐死济世堂新品的命脉!到时候,他们那御赐牌匾,也只能挂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当摆设!” 贺宗纬比儿子老辣,捻着胡须,眯眼沉吟:“来路不正?可查验清楚了?别是陷阱。” 第248章 柳云山 “肯定不正啊!正路能这个价?”贺元礼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是优势,“十有八九是走私,或是哪个大户家里出了败家子,偷摸变卖祖产!这种事多了去了!爹,机不可失!咱们动作慢一点,被别家抢了先,或者走漏了风声,这便宜可就没了!再说,就算有点风险,以咱们贺家在霖安的地位,还摆不平吗?黑吃黑的事儿……” 后半句他没说透,但贺宗纬听懂了。儿子的意思是,即便对方真是黑道人物,以贺家的势力,未必不能连货带钱都吞下。贪婪和一贯的霸道思维,渐渐压过了谨慎。 贺宗纬沉吟良久,看着儿子急切而亢奋的脸,又想到仓库里日益减少的原料和已经投入的巨大成本,终于缓缓点头:“……你去接触一下那个中间人,务必,亲自验看货物成色!若是真货…就想办法全部吃下!记住,交易要隐秘,手脚要干净!” “爹您放心!包在孩儿身上!”贺元礼大喜过望,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立下大功,将苏半夏和林轩踩在脚下的场景。 他通过中间人,很快联系上了那位“神秘的卖家代表”。 霖安城城东一处偏僻的旧货栈。 贺元礼带着六名心腹护卫,由中间人引着,穿过堆满杂物、气味浑浊的巷道,来到最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库房前。天色已暗,残阳如血,将破败的屋脊染上一层诡谲的橘红。四周寂静,只有风声穿过缝隙的呜咽,平添几分阴森。 “贺公子,人就在里面。”中间人低声道,眼神闪烁,显然也不愿久留。 贺元理了理身上簇新的锦缎袍子,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库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气死风灯,摇曳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背光而立的巨大身影。 那人身高近九尺,肩宽背厚,像一尊铁塔杵在那里,几乎挡住了小半灯光。他身穿半旧的藏青色劲装,外罩一件磨损的狼皮坎肩,腰间鼓鼓囊囊,隐约是兵器的形状。满脸虬结的胡须如同钢针,几乎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环眼和一道疤痕横过的浓眉。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双臂抱胸,一股混合着血腥气与草莽煞气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与其说是药商,不如说更像山大王或亡命徒。 此人正是苏文博的亲舅舅,春风镖局的镖头——柳云山。 贺元礼原本心中盘算的“若对方势弱便连货带钱吞下”的念头,在这第一眼的视觉冲击下,瞬间凉了半截。他身后的护卫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刀柄。 “看货?”柳云山开口,声音粗嘎低沉,像砂石摩擦,不带丝毫客套。 “……正是。”贺元礼定了定神,努力维持着世家公子的气度,但语气不自觉已带上一丝谨慎,“尊驾便是货主?” “江湖人送外号 ‘阎罗柱’,”柳云山随便报了个化名,言简意赅,“东西在这。” 他侧身让开,灯光照亮了地上几只敞开的木箱。贺元礼立刻被吸引过去,蹲下身仔细查验。只见箱内猪胰脏处理得洁白如雪,细腻非常;珍珠粉莹润透亮,毫无杂质;紫草油色泽深浓纯正,气味醇厚。 他甚至还用手指蘸了点油膏揉开,触感细腻,显是上等工艺。饶是他存着挑刺压价的心,此刻也忍不住心中狂跳——这成色,比他贺家库房里最好的存货还要胜上半筹!绝对是贡品级别! “货,没问题。”贺元礼直起身,压下激动,试图掌握主动,“只是……阎…阎兄,明人不说暗话,这等成色的货,出自何处?” 柳云山闻言,环眼中掠过一丝嘲弄与不耐:“出处?呵。贺公子是聪明人,何必多问。不过,告诉你也无妨,这是南边沿海,一家‘官宦府邸’后院起火,管库的急了,偷摸着拿库里的好东西填窟窿。货是顶好的贡品,但沾了‘贼’字,见不得光。主家要脸面,下面人要快钱,懂?”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江湖人特有的那种混不吝的威胁与坦率:“咱们干这行的,只认货,不问出处。贺公子要是怕沾腥,门在那边,自便。想要这批货的人,霖安城里……不缺。” 贺元礼心念电转。对方的说辞,结合这人的气势,倒很符合“豪门暗卫或江湖亡命徒替人销赃”的想象。他贪念再起,试探道:“这样的货,有多少?” 柳云山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比了比,又握成拳:“两百箱。 品种成色,只会比这好,不会差。” 两百箱!贺元礼呼吸一窒。若都是这等品质,全部吃下,转手就能赚取数倍利润,足以彻底压垮苏家济世堂,甚至能让贺家百草厅的声誉再上层楼! “全要,什么价?”他声音有些发干。 “一万五千两,但我们东家急于出手,给你七折优惠。” 贺元礼立刻盘算总价,一万五千两是货的成本价,甚至比自己弄出来的成本价还要低,因为里面还包含了运费,人工处理费等,而七折就只有一万零五百两。 简直不要太便宜…… 柳云山见贺元礼发愣,接着道:“江湖规矩,先付三成定金。” “三成定金?”贺元礼眉头紧锁。没见到全部货物,就要先付三千多两给一个来历不明、煞气逼人的陌生人?这赌注未免太大。他迟疑道:“阎兄,不是贺某不信你,可否先看其他存货再付?” 柳云山闻言,嗤笑一声,那笑容在胡茬掩盖下显得有些狰狞:“贺公子,你是生意人,我也是。但我这生意,刀口舔血,讲的就是个‘快’字和‘信’字。等你验完两百箱,风声早漏了!到时候,货是不是你的,还难说。” 他上前半步,那股逼人的气势再次笼罩贺元礼,“老子在道上混了二十多年,你这样的贵人见过太多。想占便宜,又怕风险?天下哪有这等好事!定金,是诚意,也是买路钱。付,咱们接着谈;不付……” 他环眼扫过贺元礼和他的护卫,目光如冷电,“就当今日没见过。” 贺元礼被他目光一扫,颈后寒毛倒竖,仿佛被猛兽舔舐。但与此同时,一个更强烈的念头猛地攥住了他:此人越凶悍,这货的来历恐怕越真——寻常骗子,哪有这般煞气?这分明是真正亡命徒才有的底气!风险越大,利润才越惊人! 他毫不怀疑,若自己再啰嗦或试图耍花样,眼前这大汉绝对敢做出些什么。对方身上的草莽气息和那种对规则漠然的态度,也让他彻底熄了“黑吃黑”的心思。 贪婪最终压倒了最后的谨慎。 想到父亲的认可,想到即将到手的巨利和碾压苏家的快感,贺元礼一咬牙:“好!阎兄快人快语,贺某也不是婆妈之人!三成定金,我付!” 说完,他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银票,将其与一袋银子一同放在旁边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上。 “三成定金,请阎兄过目。” 柳云山目光扫过银票,却没立刻去拿,而是任由它们躺在那里,仿佛那不是三千多两银子,只是几张废纸。 他咧嘴一笑,从钱袋里拈出那锭一百五十两的银子,在掌心掂了掂,然后手腕一翻,银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回贺元礼脚边。 “贺少东家爽快,这零头,给弟兄们喝酒了。我阎某人交朋友,看的是胆色,不是散碎银子。”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收起银票。 “三日后,城外黑石河湾旧仓,银货两讫,过后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认。” 第249章 三顾府衙 昨夜,是近乎失控的缠绵。 苏半夏的主动与那句“夫君,我…我们生个孩子吧”的低语,如同点燃荒原的星火,瞬间焚尽了林轩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愿将性命攸关的生育之事系于你身,这已远超情爱,是毫无保留的托付,是沉入骨髓的认可。 林轩只觉热血上涌,心中涨满难以言喻的感动与炽烈,哪里还能把持得住?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极致的欢愉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又抽离。他记不清几何,只知餍足沉沉睡去时,窗外天色已隐隐泛白,而身体却像被掏空,每一根骨头都透着慵懒的酸软。 以至于次日被小莲锲而不舍的敲门声惊醒时,林轩只觉眼皮重若千斤,头脑混沌如同灌了铅。 “姑爷!姑爷!二少爷派人传话来,说人到了,在同福客栈等您!”小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人到了?林轩宕机的大脑缓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深处捞出昨日与苏文博的谋划——那个需要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的可靠中间人。 他强撑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爬起来,洗漱时凉水扑面才驱散些许困倦。镜中的自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嘴角却残留着一丝餍足而温柔的弧度。 匆匆赶到约定的客栈雅间,苏文博已等在那里,额上还带着奔走后的薄汗。而真正让林轩精神一振的,是苏文博身旁如山岳般沉默端坐的汉子。 那汉子约莫四十许岁,虎背熊腰,骨架奇大,即便坐着,也像半截铁塔杵在那里。 他只是静静坐着,自有一股混着草莽煞气与沉稳干练的独特气场弥漫开来,让人绝不敢因其衣着朴素而有半分轻视。 “姐夫,这位就是我舅舅,柳云山,春风镖局的镖头。”苏文博介绍道,语气带着自豪。 柳云山抱拳,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林姑爷,久仰。文博把事情大概说了。” 林轩连忙回礼,心中暗赞:这体格,这气势!根本无需刻意表演,他本身就是“江湖亡命徒”或“豪门暗卫”的最佳诠释!无形的压力,便是最好的伪装。 “柳…柳叔,此番谋划,凶险之处甚多,劳烦柳叔亲自出马,冒险周旋,林轩感激不尽。计划文博应与您大致说过,关键在于‘像’,像是一个真正刀口舔血、替人销赃的狠角色,既要让对方信,又要让其惧,不敢轻易起黑吃黑的心思。” 柳云山听罢,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明白。货的成色要‘顶好’,来历要‘含糊且凶险’,脾气要‘又硬又急’,规矩要‘我说了算’。交易时,压住场子,拿了钱,干净消失。” 他言简意赅,却句句切中要害,显然对这种游走灰色地带的把戏门儿清,甚至可能……并非初次扮演此类角色。 林轩彻底放心了,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柳叔,您不愧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到要害。此局有柳叔相助,已成大半。” “具体要我怎么做?” 林轩端起浓茶猛灌一口,借那苦涩压下眼皮的沉重,指尖在桌上虚画着地图:“首先,我们已经放出消息,贺家已经知道有一批来路不明的上好货,他们会想办法主动找到柳叔您,接着,您可以让他们验货,验货期间可以施加一些压力,让他们明白,这货是抢手货,你贺家不要有得是人要;若贺家验完货,想要全部吞并,一定要定金,交期嘛,定于三天后,地点就在城外黑石河湾……那里视野开阔,水路复杂,便于观察和撤离。” 三人又细致推敲了接头暗号、交易地点、应变预案等细节。待到一切商定,日头已近中天。强烈的困倦再次袭来,林轩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回到苏府,他几乎是用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摔回书房床上,头刚沾枕,意识便沉入了黑甜乡。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连午饭都未曾惊醒他。 直到傍晚时分,窗外天色染上昏黄,林轩才被一阵刻意放轻、却仍透着急切的敲门声唤醒。是苏文博。 “姐夫!醒了没?好消息!”苏文博推门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惊人,“鱼儿咬钩了!!” 躺在床上的林轩闻言,缓缓睁开了眼。初醒的迷茫迅速褪去,眼神变得锐利且清醒,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很好。”他坐起身,声音因刚醒而略带沙哑,却无比清晰,“贺家……看来是等不及要自掘坟墓了。” 他掀被下床,动作间虽仍带着一丝透支后的滞涩,但脊梁笔直,目光如炬。 “贺家的事,按计划走便是。现在……” 他走到窗边,望着州衙方向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语气平静,却仿佛淬着寒冰,“该去会会我们敬爱的宋知州宋大人了。” 敢欺辱我娘子的,都该算账了,有一个接一个… 晚饭过后,霖安州衙门口便被一阵喧天的锣鼓和熙攘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林轩一身素色长衫,手持状纸,身后跟着济世堂一众伙计,高高举着一面临时找来的铜锣,“哐哐”敲得震天响,吸引着越来越多好奇的百姓。 “乡亲们都来看看,都来评评理啊!”林轩声音清朗,穿透锣鼓声,“今日我林轩,要状告本州父母官——宋知州宋大人!” 哗——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状告知州?还是刚得了皇商身份的济世堂?这可是天大的热闹! “林轩在此,状告宋知州三大罪!”林轩展开状纸,朗声宣读,句句清晰传入众人耳中,“一,滥用官身,假借‘查验’之名,行骚扰商户、欺压百姓之实!二,纵容属下,恶意损坏我济世堂名贵药材,总计价值两千两白银!三,藐视皇恩,对御笔亲题之皇商肆意羞辱,其行径,与挑衅皇权何异?!” 每念一条,人群的惊呼和议论声便高涨一分。安排在人群中的人适时引导:“损坏皇商的药材?这不就是打皇上的脸吗?” “宋大人昨天真带人去了济世堂,凶得很呐!” 声势已然造足,州衙大门不得不开。宋志在内堂听得额头青筋直跳,万万没料到林轩不按常理出牌,竟敢如此公然撕破脸,将事情闹到公堂之上。他只得阴沉着脸,升堂问案。 公堂之上,宋志端坐,看到林轩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时,一股混杂着恼怒、厌烦和隐隐头疼的情绪便涌了上来。 又是他!又是这个苏家赘婿!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都来了衙门三次了,每次自己都没讨个好;如今刚得了皇商和官身,竟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自己! 宋知州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依旧努力维持着官威。 “林轩!”惊堂木响,宋志试图先声夺人,压下场外喧嚣带来的不安,“你聚众喧哗,扰乱公堂,扰乱公务,状告本官,可知诬告反坐之罪?!” “大人明鉴。”林轩拱手,不卑不亢,“非是喧哗,实是民情激愤,欲求一个公道。状纸在此,所列宋大人纵容属吏、损坏皇商财物、藐视皇恩三款,人证物证俱在,何来诬告?” 他展开状纸,声音朗朗,直述其罪:假借查验,行骚扰之实;纵容毁药,损皇商之财;举止轻慢,伤陛下颜面。 “简直强词夺理!!”宋志岂会认账,“查验皇商,乃本官职责所在,何来‘纵容’?至于损毁,更是无稽之谈!即便有零星损耗,按市价赔偿便是。你张口两千两,不是讹诈是什么?林轩,莫要以为有了官身,便可恃宠而骄,颠倒黑白!” “大人说零星损耗?”林轩不慌不忙,示意身后伙计捧上几个油纸包,当堂展开,里面是混杂着尘土、甚至印有鞋印的药材碎片。 “此乃昨日现场清扫所得。昨日您麾下衙役‘查验’时,粗暴翻检,致使至少三十余味名贵药材混杂、洒落、甚至踩踏污染,其中不乏来自西南的百年首乌、关外的老山参切片、南海的珍珠粉等。这是损失清单及大致估价,共计两千两。” 说着,递上一份清单。 宋志扫了一眼,气得发笑,脱口而出:“胡说八道!就那些破烂药材,本官看得清楚,最多值五十两顶天了,何来两千两一说?!”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瞬间一静。 第250章 状告获胜 林轩等的就是这句。 他脸上瞬间浮现出惊讶又恍然的神情,声音陡然提高:“哦——?宋大人此言……是承认昨日确实以‘查验’之名,恶意损坏我济世堂的药材了?而且,大人连价值多少都看得清清楚楚?” 宋志猛地噎住,这才惊觉失言,落入话套,脸色顿时涨红:“你……你休要曲解本官之意!本官是说,即便有所损毁,也绝无如此高价!” “大人说只值五十两?”林轩转向门外百姓,脸上带着医者的悲悯与愤慨,“乡亲们,在医者眼中,药材的价值岂能仅以斤两市价衡量?那一钱百年首乌,或许能吊住一位弥留老人的性命,让儿孙再见最后一面,这份孝心与圆满,价值几何?那几钱老山参,若能助一位产后血崩的妇人稳住元气,救回母子两条性命,这份生机,又值多少金?” 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宋志:“我济世堂立世之本,在于‘济世’二字!每一味药,都关联着一条可能被挽救的生命,一个可能完整的家庭!宋大人轻飘飘一句‘五十两’,抹杀的不仅是药材,更是这背后的无尽可能!我要这两千两,其一,是为实打实的药材损毁;其二,是我济世堂十余伙计,无端遭受官差恐吓、目睹心血被毁,精神惊惧,需时间平复,其间耽误的炮制、问诊、抓药,损失何计?其三……” 他顿了一顿,声音带上了一种冰冷的锐利:“我济世堂乃是陛下金口御封、亲笔赐字的‘皇商’!匾额尚未挂满一日,宋大人便纵容手下如此践踏。大人是觉得我济世堂不配这‘皇商’二字,还是觉得……陛下的眼光不配,御笔的题字不配?”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公堂内外。 “对啊!皇上刚赏的牌子,这就来砸场子?” “这不是明摆着不给皇上面子吗?” “宋大人好大的官威啊,连皇商都敢动……” 门外的百姓被林轩的话语煽动,又惧怕又兴奋地议论起来,声音清晰地传入堂内。 宋志脸上红白交加,指着林轩,手指都在颤抖:“你……你强词夺理!危言耸听!本官……本官绝无此意!” “若无此意,为何行此事?”林轩步步紧逼,忽然朝着门外拱手,扬声道:“诸位乡亲父老,大家说,我林某今日讨要这两千两赔偿,讨一个公道,讨一份对皇商、对陛下起码的尊重,是不是合情、合理、合法?” “合情!” “合理!” “合法!” 门外聚集的百姓,尤其是那些曾受济世堂恩惠或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顿时爆发出响应的呼声,声浪几乎要掀翻州衙的屋檐。 宋志脸色难看,这“生命价值”论看似飘渺,却最易煽动民心。 他厉声道:“荒谬!公堂律法之地,岂容你在此煽情诡辩!若都如你所言,天下岂有公理定价?本官看你就是借题发挥,胡搅蛮缠!” “下官是否胡搅蛮缠,大人心中自有公断。” 林轩步步紧逼,语气渐冷,“下官只想再问大人一句,大人如此作为,传到朝堂之上,言官御史会如何解读?陛下闻之,又会作何感想?是觉得我济世堂活该受此‘关照’,还是觉得……宋大人您,对皇上的这份恩赏,别有看法?” “林轩!你放肆!” 宋志霍然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林轩,气得脸色发白。这顶“藐视皇恩”的帽子太大,太毒! 但他毕竟老于官场,急怒之下,反而抓住了一丝反扑的机会:“你区区六品虚衔,竟敢妄揣圣意,以言官御史自居,更是公然威胁上官!此等行径,本官便可参你一个狂悖无礼、挑拨君臣之罪!” 公堂之上,气氛陡然紧张到极点。双方似乎陷入了僵局,林轩占据道德与舆论高地,宋志则死守官场程序与上下尊卑,互不相让。 就在这时,林轩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些失望。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并未展开,只是用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朱印。 “宋大人息怒。下官岂敢妄揣圣意,更不敢威胁上官。”他声音平稳下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下官只是想起,陛下授我此职时,曾允我‘随时奏陈医理’,‘查阅太医院案宗’。太医院案宗之中,或许会记下某地皇商被无故查验、御赐药材遭损之事。而‘随时奏陈’……下官愚钝,在想若是将霖安今日之事,连同大人方才‘按市价赔偿救命之物’、‘查验皇商乃本职’之论,一并写成折子,通过太医院直呈御前……陛下是会觉得下官在‘胡搅蛮缠’,还是会问一句,宋爱卿处事,何以至此?”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却让宋志如坠冰窟。“当然,下官人微言轻,此等小事,或许根本到不了陛下眼前。只是……万一呢?大人您说,这‘万一’的风险,值不值得那区区两千两银子,和一句诚心诚意的致歉,来消弭呢?”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堂上堂下,几乎能听到宋志牙关紧咬的咯咯声,看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 所有的官威、程序、狡辩,在那“随时奏陈”四个字面前,被碾得粉碎。这不是虚衔,这是一条可能直通御案的、要命的通道! 宋志的脸上,愤怒、不甘、惊恐交织,最终化作一片颓然的灰白。他缓缓坐回椅中,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半晌,他哑着嗓子,对一旁的师爷和衙役挥了挥手,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查……昨日是谁匿名举报济世堂卖假药的?给本官……细细地查!” 他转向林轩,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之色:“林……林院判,此事,确是本官失察,御下不严,致使小人作祟,让济世堂蒙受损失,也……也惊扰了圣眷。这赔偿,就依院判所言,两千两!州衙即刻照付!望院判海涵,此事……到此为止。本官保证,日后定严加管束,绝不令类似之事再生。” 林轩见好就收,躬身一礼:“大人明察秋毫,下官佩服。相信大人定能揪出幕后小人,还霖安商界一个清净。” 退堂后,宋志回到后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将案头砚台扫落在地,墨汁四溅。 “师爷!” “老爷……” “去,从库房支二千两,赔给济世堂,带着衙役过去道歉。然后,”宋志一字一顿,眼神阴鸷如毒蛇,“把这笔账,连同本官今日所受的羞辱,一起算清楚。去找贺宗纬,告诉他,因为他家的‘好事’,本官替他扛了这天大的雷。让他三日之内,送五千两银子到州衙后门。少一两……他知道后果。” “是,老爷。”师爷躬身,悄然退下。 第251章 三日内,五千两 贺府 贺家管家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书房的,连门都忘了敲。他脸色惨白,额头沁着冷汗,活像白日里撞了鬼。 “老、老爷……州衙……州衙来人传话了!”管家声音发颤,气都喘不匀。 贺宗纬正凝神提笔,核算着工坊扩建与新店筹备的流水账,闻声手腕一抖,一滴浓墨“啪”地落在“支出一万两”的字样上,迅速晕开一团不祥的污迹。 他心头莫名一跳,强自镇定,眼皮都没抬:“何事惊慌?说。”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惊恐:“是……是陈师爷亲自来的……没进门,只在门房撂下话……让您,三日之内,务必……务必筹措五千两现银,送至州衙后堂。” 笔尖悬在半空,停住了。 “五千两?”贺宗纬缓缓抬起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握着笔杆的指节已然泛白,“宋志……他这是穷疯了,还是拿我贺家当钱庄?” “老爷!”管家急得几乎要跺脚,凑得更近,“陈师爷那脸色……难看极了!他说……他说这是您贺家惹出来的祸!今日公堂之上,他被林轩逼得在许多百姓见证下,当场低头向那苏家赘婿赔礼道歉,还赔偿济世堂药材损失费两千两!这口气,宋大人如何咽得下?这损失……可不就得着落在您这儿吗?” “又是林轩?”贺宗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上脊梁,瞬间冻结了血管里奔流的血液。 账本上那晕开的墨迹,此刻看来,竟像一摊渐渐扩散的污血。 管家点头。 屋内一静。 贺宗纬忽然发现,自己竟连愤怒都生不出来,只剩下一种迟来的寒意。 “他……用了什么手段?” 管家苦笑:“没动一兵一卒,只是提了‘随时奏陈’。” 贺宗纬闭上眼。 脑海里,却浮现出那日林轩为婉娘站在堂下,神情平静的模样。 非虚张声势,背后还有萧家军作为倚靠;而他本人,也受到了皇上御赐六品太医院右原判官衔。 此子,倒是越爬越高了! 贺宗纬眼睛突然冒出一丝寒意,令管家双脚不自觉哆嗦。 “五千两……”贺宗纬缓缓闭眼,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不是赔款。这是宋志在向我索命。他丢了的面子,折了的威风,都要用我贺家的真金白银,一寸寸赎回来。” “老爷,这钱……咱们给吗?” 贺宗纬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也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认命的疲惫:“给。必须给,而且要快,要足数。”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给,他会把今日之辱,连同对林轩的恐惧,一股脑全算在我贺家头上,届时就不是五千两能了结的了。给了,他至少还能自欺欺人,当作是‘破财消灾’,将此案暂且揭过。” “爹!”书房门被猛地推开,贺元礼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急躁,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掩不住的亢奋。 他看见管家惨白的脸和父亲难看的脸色,愣了一下,“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 贺宗纬挥挥手,示意管家先下去。管家如蒙大赦,躬身退走。 “宋志。”贺宗纬言简意赅,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五千两,三日内。” “五千两?!”贺元礼立刻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他宋志是穷疯了吗?我们扩建三处工坊、预付邻州店铺租金,装修、备货,哪一样不是钱?前前后后已投进去八万两现银了。另外,为了垄断市场,我们高价收购原料,也花了近二十万两了!库房流水已见底。他张口就要五千两,这是要抽干我们的流动资金,断我们的根啊!简直欺人太甚!” 贺宗纬看着儿子暴跳如雷的样子,心中那份寒意更甚。 “形势比人强。这钱,不出不行。工坊和分店的事,进度如何了?” 提到这个,贺元礼的怒气稍歇:“爹,您放心!都在计划之中。对了,今日那批货,孩儿亲自带人去验过了,成色比市面上的好出一大截!原本按市价,至少得一万五千两,但由于来路不正,对方只要了一万两!这可是省了一大笔!” 贺宗纬闻言,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分,缓缓点头:“嗯…干得不错。如此一来,原料上节省的五千两,倒是刚好能抵了宋志的勒索。只是这流动资金……”他依旧忧心忡忡。 “爹,咱们的货一旦上市邻州的店铺,凭借低价和‘秘方’效果,必定抢购一空,资金回笼会很快!” 贺元礼信心满满,“对了爹,”他忽然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您……可曾听说过‘阎罗柱’这个名号?” 贺宗纬心中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阎罗柱!那个传说中杀人如麻、连官兵都敢硬撼的巨寇?他不是销声匿迹十多年了吗?元礼竟直接和这种人物打交道? “你……你确定是他本人?”贺宗纬声音发紧,“不是冒充的?” 贺元礼被父亲的反应吓了一跳,但依旧兴奋:“那人身材如铁塔,声如洪钟,手臂比寻常人大腿还粗,身边跟着的也都是狠角色,错不了!爹,他虽然要价低,但也讲江湖规矩。孩儿跟他约好,三日后,银货两清。” 贺宗纬沉默了。与虎谋皮,险中求利。如今贺家被林轩和宋志逼到墙角,这“阎罗柱”的货,成了他们压缩成本、快速翻盘的希望。 明知是毒酒,此刻也得仰头灌下。 他最终只是沉声嘱咐,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此事,到此为止,绝不可再有第三人知晓!验货、交割,你亲自去,多带人手,但切忌冲突。拿到货,立刻切割,绝不再联系!如果可以,正好能借阎罗柱之手,除掉那个讨人厌的赘婿…” “另外,当务之急,是稳住工坊,确保新品万无一失,不要出现断货情况,随时盯紧济世堂,别让他们有原料做出来类似产品。至于宋志那边……我会设法周旋。” “是,爹!” 贺元礼干劲十足地应下。 第252章 码头交易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天,林轩都睡书房,无他,实在是原主身体过于羸弱,他怕那样不节制的话把自己提前送走咯。 苏半夏问起,则回复 这几日需要清净,想一些法子对付贺家,娘子勿要过于担心,一切按部就班即可。 苏半夏也没往深处想,全然只当他真的在想法子对付贺家。毕竟,贺家多次对济世堂进行骚扰,诋毁,而济世堂都是被动防守,还从未主动出击过。 是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城外码头一处偏僻的旧仓库区,江风呜咽,更添几分肃杀。 贺元礼带着几辆马车和心腹家丁早早到了,他穿着锦缎常服,外罩一件御寒的狐裘披风,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更显阴柔俊美,只是嘴角那丝惯常的冷笑,被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焦躁的神情取代。他不停搓着手,目光如钩子般盯着江面方向。 “少爷,这地方有点邪性,会不会有诈?”一个老成些的家丁低声提醒。 “住口!”贺元礼不耐烦地呵斥,眼神阴鸷,“能有什么诈?本少爷亲自验的样品,能有假?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自然要选清净偏僻的地方。都给我打起精神,一会儿手脚利落点!” 他看似镇定,实则心中也有一丝不安,只是被巨大的贪念和即将压垮济世堂的幻想牢牢压住。 约定的时间刚到,几艘吃水颇深、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货船如同鬼影般悄然靠岸。船刚停稳,跳板落下,一伙人沉默而迅捷地开始卸货。 为首之人,正是那位阎罗柱——柳云山。 柳云山大步走到贺元礼面前,环眼一扫,声如洪钟,却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贺少爷,钱带齐了?” 他说话时,身后那些精悍的“脚夫”也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盯过来,无形中带着一股压迫感。 贺元礼被柳云山的气势所慑,心头微凛,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挤出一丝他惯常的、带着优越感的微笑:“自然齐备。阎……阎兄,货呢?咱们可是说好,要跟上回样品一般无二的上等货。” 他特意强调了“样品”,眼神示意手下准备验看。 柳云山哼了一声,侧身一指堆了小半仓库的箱笼:“喏,都在那儿。按你的单子,只多不少。” 他抱着胳膊,环眼微眯,“贺少爷,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这种‘快货’,讲究银货两讫,过后不认。我时间紧,后面还有‘朋友’等着。你要验,可以,抓紧。但丑话说在前头——” 他上前半步,庞大的身躯带来浓重的阴影,压低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只准看,不准细翻。动静大了,引来了不该来的人,或是耽搁了时辰……这买卖作罢,定金不退。其他的损失,你自己掂量。” 贺元礼脸色微变,他听懂了话里的威胁——这批货“不干净”,可能牵扯其他势力,经不起细查和耽搁。他带来的家丁也被那群沉默彪悍的“脚夫”气势所压,有些不安地挪动着脚步。 “阎兄说笑了,本少爷自是懂规矩的。” 贺元礼强笑,挥手让几个懂药材的家丁上前,随机选了几个箱子撬开。箱盖掀开,露出码放整齐、品相饱满的药材,与样品无异,甚至因为堆积,看起来更为诱人。家丁抓出一些查看,纷纷点头。 贺元礼心中稍安,但生性多疑的他,还是想多看几箱,尤其想看看下面几层的成色。 “阎兄,这些看着不错。不过,这数量庞大,是不是再多开几箱,尤其下面的……” “下面的?”柳云山环眼一瞪,陡然提高声量,带着一股匪气,“贺少爷,你这是信不过我阎某人,还是信不过我这帮兄弟?货都是一批出来的,上面下面能有区别?我阎某人做这种事已有二十几年,靠的就是一个‘信’字!贺少爷要这么不放心,这买卖不谈了!” 他作势要挥手让人把货搬回去,身后那些“脚夫”立刻上前,动作整齐划一,眼神更冷。 “且慢!”贺元礼急了,这批货他志在必得,岂容有失?他连忙上前,“阎兄息怒,本少爷绝无此意!只是生意场上,谨慎些总是……” “谨慎?”柳云山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配上他凶悍的面容,更显慑人,“贺少爷,咱们这不是在你们百草厅的铺子里做买卖。这是‘快货’!要的就是干脆利落!你猜猜,码头那边,现在有几双眼睛盯着这里?你又猜猜,我后面等着接手的‘朋友’,脾气有没有我这么好?” 贺元礼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昏暗的仓库和沉默的江面,仿佛真感到有无数目光在窥视。 若是因为自己的“谨慎”导致交易失败,甚至惹上麻烦,父亲绝不会饶了他。贪婪、恐惧、对竞争对手的忌惮,瞬间压倒了他最后一丝疑虑。 “罢了!”贺元礼一咬牙,脸上重新堆起那种虚伪的、大局在握的笑容,“阎兄豪气干云,本少爷岂能不信?就按之前说定的,银货两讫!” 他不再提验货之事,示意家丁将装有银两的木箱抬过来。 柳云山这才脸色稍霁,示意手下点验银两。过程极快,确认无误后,他大手一挥:“搬货!” 贺家的家丁们立刻涌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仓库里的箱笼搬上马车。整个过程,柳云山和他的人都抱臂冷眼旁观,那股无形的压力始终笼罩,让贺家的人不敢有丝毫拖延或多余动作,更别提再去开箱细查。 交易迅速完成。柳云山对着贺元礼一抱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没什么温度:“贺少爷,合作愉快。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等等!”贺元礼出声喊住正要登船离开的柳云山一伙人。 柳云山眉头微皱,难道露馅了? 对方虽然人多,但自己也不是吃素的,就怕会引来官府,到时候不好跟林姑爷交差啊。 他心里盘算着应对措施,还是镇定回头,面无表情:“贺少爷,还有事?” 贺元礼嘴角挂起温和笑容:“阎兄莫紧张,贺某想跟你再谈一笔生意,不知,阎兄敢不敢接?” “哦?”柳云山见不是自己猜想的那样,心思也活络了些:“不知贺少爷要谈什么生意?” “我听我父亲说过你的事迹。”贺元礼笑容不减:“你以前是山匪,后被官府通缉。东躲西藏了十多年,最近才敢出来讨活计,我说得没错吧?” 柳云山看傻子一样看着贺元礼,你小子有病吧。 阎罗柱十多年前早已经被我三刀送他见阎王了,那时候你小子估计还没出生呢。现在都说的什么屁话。 “哦?贺少爷既然知道阎某底细,就不怕阎某黑吃黑?”柳云山表面不动声色,看看这小子到底要做什么。 “贺某怕的话,就不会和阎兄合作了。”贺元礼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要阎兄帮我处理一个人,事后可以给您一万两作为报酬。” “说,要杀谁?” “苏家赘婿,林轩!” 第253章 假的,全是假的 柳云山沉默一会,开口问道:“林轩?苏家那个废物赘婿?不过听闻此人乃是朝廷新封的六品官身。” “正是此人,他多次坏我贺家好事,让我贺家颜面尽失。”贺元礼咬牙切齿,“所以,我不想再见到他活着。不知阎兄可有兴趣?” 柳云山环眼微微眯起,指节无意识地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恰好给了贺元礼一个“此人正在慎重权衡风险与收益”的逼真假象。 他嗤笑一声,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一股亡命徒特有的混不吝与精明:“贺少爷,你这可不是寻常买卖,是催命符。得加钱。” “加多少?” 柳云山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张开,在昏沉的光线下犹如一道索命的铁闸:“五万两。” “五万两?!”贺元礼瞳孔一缩,心猛地一沉。如今贺家四处用钱,现金流紧绷,再额外支出这样一笔巨款…… 见他沉默犹豫,柳云山也不催促,只是抱着胳膊,环眼中精光闪烁,开始慢条斯理地报出价码: “第一,”他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林轩是朝廷挂了号的六品官身,哪怕是个虚衔,动了就是刺杀朝廷命官,形同造反。这价钱,买的是掉脑袋的风险。”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他背后站着萧家军,那个萧湛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星,功夫深不可测。要我动他的人,价钱里自然得包含摆平后续麻烦,或者……逃命的盘缠。”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环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亡命徒对巨额财富的贪婪与豁出一切的疯狂,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分量: “这第三嘛……贺少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阎罗柱’和手下这帮兄弟,都是刀口舔血、有今天没明天的主儿。此番重出江湖,就是想干一票大的,然后带着弟兄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田置地,逍遥快活。” 他目光如钩,死死盯住贺元礼:“五万两,买一个六品官的命,买萧家军的潜在报复,也买我阎罗柱和兄弟们从此隐姓埋名、永不现身的封口费。这价钱……你觉得高吗?” 见贺元礼脸上阴晴不定,仍在挣扎,柳云山作势转身,语气变得冷淡:“看来贺少爷还没想清楚。罢了,这催命钱,不挣也罢。您,另请高明。” 说罢,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贺元礼脱口而出。对方条分缕析的三个理由,尤其是那“干一票大的就归隐”的说法,像一把钥匙,恰恰打开了他心中最紧要的那把锁——一个干完就彻底消失、无从追查的亡命徒,正是他最需要的! 要怪只能怪林轩那厮太精了,像个千年王八一样牢牢缩在霖安城里。城外的产业全丢给苏文博那小子打理,他自己连面都不露。 想在城内动他,非得是眼前“阎罗柱”这种生面孔、功夫绝顶、又毫无牵挂的过江猛龙不可! 他之前也并非没有私下寻访狠角色,可要么是本事不够的废物,要么一听目标背景就吓得退缩。像“阎罗柱”这样条件完全吻合的,根本就是可遇不可求。 贪婪、焦躁、以及对林轩深入骨髓的恨意,瞬间压倒了那点对银钱的心疼。 “行!五万两就五万两!” 贺元礼一咬牙,脸上闪过孤注一掷的狠厉。只要林轩一死,济世堂便等于塌了天柱,苏半夏一个女流之辈何足为虑?到那时,吞并苏家,垄断市场,区区五万两,转眼就能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不收定金!” “为什么?” “难道贺少爷想我们完事后再去贺府拿剩余的钱财?不怕遭我们连累?” “也是!可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们拿钱没完成任务又当如何?” “我若真想坑你,”柳云山冷冷环视了贺元礼和他一众手下,“恐怕你连都没有。” 话音落地,柳云山身后的“脚夫”齐齐放下手里的活计,沉默地围拢过来。 没有呼喝,没有亮刀,可那一双双眼睛却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冷漠、麻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齐刷刷落在贺元礼身上。 贺元礼只觉背脊一寒,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喉咙发紧,心脏狂跳,甚至不敢与他们对视。 这群人的眼神太恐怖了,都是真正手上沾过血,实打实经历过生死搏杀的。 应该是在逃人员无疑了。 柳云山抬了抬手,身后众人如提线木偶般齐刷刷退后。 “怎样,贺少爷? 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们如今就藏在啸聚山林,如果拿钱不办事,你大可以举报,让官差过来捉拿我等,说不定,你还能拿不少赏金呢!” 这话说得坦荡,却让贺元礼心头猛地一震。 他很快反应过来。 这些人是通缉犯,本就无处可去; 真要黑吃黑,方才那一瞬间便足够让他人财两空; 如今却肯报出藏身之地,只求一笔买卖后彻底抽身…… 这不像是骗子,更像是一群打算‘干完就消失’的亡命徒。 贺元礼眼神闪烁了片刻,心中那点最后的犹疑,终于被压了下去。 “好!”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票,递了过去,“五万两,一文不少。我就等阎大哥的好消息了。” 柳云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爽快。七日,只需七日,贺少爷自会听到喜讯。” 说罢,收下银两,转身带着手下迅速登船。几艘货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江心薄雾,转眼消失不见。 贺元礼望着远去的船影,又看看满载的马车,长长舒了口气,随即被巨大的得意淹没。他仿佛已经看到济世堂原料断绝、苏半夏惊慌失措的模样。 又看到林轩横尸市井,济世堂轰然倒塌的场景…… “走!回府!” 贺元礼志得意满,大手一挥,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仿佛得胜归来的将军。 几辆满载货箱的马车很快驶入城门。他甚至懒得按规矩入库登记,便急不可耐地直奔贺府内院,连衣袍上的风尘都来不及拍落。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进门,声音高亢,满脸春风。 “爹!事情办成了!货好得很!咱们这次赚翻了!”贺元礼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描述着交易过程,极力渲染自己的“英明神武”。 贺宗纬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意。他捻着胡须,点了点头:“不错。能把事办妥,说明你确实长进了。” 这一句夸赞,让贺元礼心中越发得意。 “走,去库房。”贺宗纬起身,“这种事,还是亲眼看过才放心。” 库房内,木箱整齐堆放,封条犹新。 管家带着伙计依次开箱,照例先从最上层取样查验。 “老爷,少爷,”管家捧着一把药材,神情略显迟疑,“这箱上面的货,品相确实不错。” 贺元礼嘴角微扬,正要开口,管家却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只是……下面的,似乎有些不对。” “不对?”贺元礼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管家将手伸进箱底,又捞了一把出来。这一把药材,碎屑居多,色泽发暗,隐约还带着一丝霉味。 “老爷,少爷,请看,这全是些药渣碎末!根本不能用啊!” 贺元礼心头一跳,却很快压下不安。 “路上颠簸,碎了点也正常。”他沉声道,“再开一箱。” 第二箱被撬开。 上层依旧是好货,下面却同样混着劣品。 第三箱。 第四箱。 希望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侥幸被眼前铁一般的事实,碾得粉碎。 随着箱盖一一掀开,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渐渐在库房中弥漫开来。 贺元礼的脸色,从最初的不耐,慢慢变得凝重,最后彻底失去了血色。 “把……把下面全翻出来。”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 伙计们不敢怠慢,将药材粗暴地扒开。 碎末、霉变的陈货、掺杂泥沙的廉价替代品……一层层暴露在光线下。 几乎每一箱都是如此!只有最上面薄薄一层是品相良好的药材,用于遮掩,下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各种劣质、陈旧、甚至掺了泥沙的垃圾药材!有些明显是多年积压的陈货,早已失了药性;有些根本就是别的廉价药材鱼目混珠;更有些,干脆就是纯粹的药渣和碎末! 真正能用的,不过是最上面那薄薄一层。 “假的……全是假的!!!”贺元礼终于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他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猛地转身,对着所有未开的箱笼发出困兽般的嚎叫:“打开!全都给我打开!我不信!我不信——!” 伙计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将所有箱笼全部撬开。 结果,如同命运的最终宣判,无一例外。 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玩意!整整一仓库的“上好药材”,真正能用的,恐怕连十箱都不到! 整个库房鸦雀无声,只剩下贺元礼粗重的喘息和伙计们惊恐的抽气声。 贺元礼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贺宗纬脸上的笑容,早在看到第二箱异样时便已凝固。此刻,那笑容早已被一片骇人的铁青取代。 他踉跄着走到一废货前,俯身抓起一把霉变的药渣,那药材在他指间碾成粉末,碎屑簌簌落下。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极力压制的愤怒。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贺宗纬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粗重,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 贺元礼却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一箱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药材,耳边却不受控制地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不收定金。” 当时只觉得是江湖亡命徒的豪气,此刻再想,却像一根冰冷的刺,狠狠扎进了他的脑子。 为什么不收定金? 如果这批货本就没打算是真的…… 一个更冰冷、更恐怖的念头,终于顺着这条线索成形,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脑海。 阎罗柱……是个骗子。 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做任何“买卖”。 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骗钱。 他卖的货是假的。 那他收钱答应的事…… “刺……刺杀……林轩……” 贺元礼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吐出两个字,瞳孔因为巨大的惊恐而扩散。他猛地抬头看向父亲,脸上已无半点血色,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荒谬感。 “爹……那五万两……他、他根本不会去杀林轩!他肯定和林轩是一伙的!我们……我们被他们骗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贺宗纬所有的理智。 “逆子!!!啪!!!”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贺宗纬反手一记耳光,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扇在贺元礼脸上! “一万两的假货不够!你还敢私下再送五万两给仇家?!贺元礼!你是嫌我贺家败得不够快吗?!” 贺元礼被打得踉跄几步,跌坐在冰冷的药材碎屑中,半边脸瞬间肿起,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明显是都被打懵了。但肉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那被彻底愚弄、像个傻瓜一样将巨款拱手送给设计坑害自己之人的极致耻辱与恐惧。 “废物!蠢货!猪狗不如的东西!”贺宗纬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指着贺元礼的鼻子,骂声已经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调,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我贺家的家业,迟早要败在你这个蠢材手里!六万两!整整六万两现银啊!就换了这么一堆垃圾,和一个天大的笑话!” 巨大的损失和被愚弄的愤怒,让这位笑面虎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虚伪面具,变得狰狞可怖。 管家和一众伙计早已面如土色,齐刷刷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在贺府当差多年,从未见过家主发过这么大的火。 平日里,贺宗纬待人向来笑面迎客,说话慢条斯理,纵然动怒,也不过是几句冷言冷语,从不失态。 可此刻,他脸上的那层笑意早已被彻底撕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怒与狰狞。 管家只觉后背一阵阵发凉,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日这事,怕是要出大祸了。 第254章 买你人头 贺元礼捂着脸,又是害怕又是委屈,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我验过样品的…他们…他们肯定是掉了包…对!是苏半夏!一定是那个贱人和林轩搞的鬼!是他们设的圈套!”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证据呢?!交易是你去的!货是你验的!银钱是你亲手付的!”贺宗纬怒吼,“如此拙劣的骗局都能上当!我贺宗纬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如猪狗的儿子!” 他越骂越气,抄起旁边一根用来抬箱子的木棍,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抡向身旁那一箱垃圾! “哐——嚓!哗啦——!” 箱板爆裂,里面染色的萝卜干和霉变的药渣喷溅开来,如同贺家此刻崩碎的钱财与脸面。木棍也应声断裂,半截飞了出去。 贺宗纬握着半截断棍,胸膛像破风箱般剧烈起伏,这一击仿佛也抽空了他所有力气。他扔下断棍,看着在碎屑中蜷缩发抖的儿子,看着一仓库的欺骗,眼中的暴怒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潭水。 库房里只剩下贺元礼压抑的抽泣,和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降的簌簌声。死寂,比刚才的喧闹更令人窒息。 “好…好一个‘阎罗柱’…好一个林轩…”他喃喃着,目光似乎穿透库房的墙壁,看向了苏府的方向,“先毁我财路,再辱我儿智商……这是要把我贺家的脸面,踩进泥里,还要碾上三碾啊。” “爹…我们…我们报官吧…”贺元礼肿着脸,怯懦而绝望地提议。 “报官?”贺宗纬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语气冰冷,“告什么?告我们私下购买来路不明的‘赃货’被骗?还是告我们买凶杀人结果遇上了骗子?你是怕林轩和宋志,找不到把柄彻底弄死我们吗?” 贺元礼被噎得哑口无言,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那阎罗柱定是他们找人假冒的……” “闭嘴。”贺宗纬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却让所有家丁管事打了个寒颤,“今日之事,谁敢对外泄露半个字,全家沉江。” 他缓缓走到那箱垃圾前,拾起一块混在药渣中的青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忽地,他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充满自嘲与怨毒:“阎罗柱…苏家…林轩…” “爹…”贺元礼捂着脸,怯懦抬头。 “滚去治伤。”贺宗纬看也不看他,对管事森然道,“把这些‘货’,悄悄运到最远的废仓锁死。账目…你知道该怎么做。召集所有掌柜,一个时辰后,花厅议事。” 他拂袖转身,走向库房外昏暗的光线,背影如山岳般沉重,也如即将扑食的饿狼般绷紧。 …… 同福客栈,天字号厢房 窗外市声隐约,厢房内却是一片欢腾。 “哈哈哈哈哈!文博,林姑爷,你们瞧!”柳云山豪迈的笑声震得窗纸微颤。他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咚”一声放在八仙桌上,解开系扣,里面赫然是厚厚一沓崭新的银票。他蒲扇般的大手拍在银票上,满脸红光,声若洪钟:“整整六万两!那贺家的兔崽子,还真被我老柳给唬住了!” 苏文博早已按捺不住,凑上前,眼睛瞪得溜圆,拿起一沓银票啧啧称奇:“六万两!我的个亲娘!舅舅,您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唾沫横飞地开始吹捧,“我就说嘛,有姐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再加上舅舅您这身江湖豪气、霸王气势往那一站!那贺元礼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老爹荫庇、肚子里没二两墨水的草包纨绔!平日里在霖安城人五人六,真遇上舅舅您这等真豪杰,他腿肚子能不转筋?还敢查验?我呸!借他十个狗胆!”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亲身经历了那场面:“还有那贺宗纬,老狐狸一只,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算计这个打压那个,结果怎么样?儿子是个怂包软蛋,自己也被宋知州拿捏得死死的!这叫啥?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啊不,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活该!” 随后,意识到什么,笑容收敛:“舅舅,这数目不对啊!那批货坑他们一万两顶天了,这……这多出来的五万两是?” 林轩的目光也从银票移到柳云山脸上,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疑惑与锐利:“柳叔,这是怎么回事?数目为何远超预期?” 柳云山脸上那豪迈的笑容慢慢消散,带着明显的怒意。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林姑爷,文博,这一万两,确实是咱们计划里,坑他们的银两。至于这多出来的五万两……”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林轩,“是贺元礼那小子,买你人头的钱!” “什么?!”苏文博猛地站起,打翻了手边的茶盏,脸色煞白,“他敢?!” 林轩瞳孔骤然一缩,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随即恢复平静,只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寒潭深水。他抬手示意苏文博坐下,声音听不出波澜:“柳叔,细说。” 柳云山将他们交易之后贺元礼忽然叫住自己,想通过自己的手除掉林轩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陈述出来。 “我当时就想着这家伙既然肯出一万两买凶杀你,定然是之前也找过人,只是没人接这个任务。我就借机抬到五万,想着,如此高的价码和条件,他总该知难而退,打消他这个念头,结果,那家伙竟然答应了。你们说,我不坑他一笔,我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柳云山说到这里,看向林轩,语气沉重又带着庆幸:“林姑爷,由此可见,贺家对你,已经不是简单的嫉恨或商业打压,他们是真真正正动了杀心!而且这杀心,恐怕由来已久,分量极重!” 厢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文博眼睛都红了,气得浑身发抖:“王八蛋!贺家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商业上斗不过,竟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舅舅,您当时就该……” 林轩静静地听着,面上无喜无悲,只是眸色深处那一点惯常的温润已彻底消失,变成一种极致冷静、乃至冷酷的幽光。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原来,他们已走到了这一步。五万两……我林轩的项上人头,在贺家眼中,倒也算值钱。” “姐夫!”苏文博又急又怒,“他们敢起这个心,咱们就不能坐以待毙!我这就回去告诉堂姐,加强护卫!不,咱们先下手为强,告他个买凶杀人!” “小舅子,稍安勿躁。”林轩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却始终落在柳云山脸上,带着深深的感激,“柳叔,大恩不言谢。此番若非是您,换作其他亡命之徒,林某恐怕已遭不测。这五万两,是您应得的,更是您救命的酬谢。只是……” 他话锋一转,“这笔银子,贺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发现您未动手,必会追索。” 第255章 步子大了会蛋疼 柳云山豪气地一摆手:“林姑爷放心!我柳既然敢吞他这笔黑心钱,就不怕他来找!这银子我拿得理直气壮——他贺家买凶杀人在先,我老柳虽是江湖人,自知忠义二字,岂能为此龌龊之事?这钱,就当是他贺家给你的压惊费和给我的赔罪礼!他若敢来要,我自有办法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这种脏事,敢闹大吗?” 话虽如此,林轩心中已将此事列为最高等级的威胁。贺家狗急跳墙,已无底线。 他稳了稳心神,脸上重新挂起那一抹懒散笑容,转向柳云山,举杯示意:“好了,此事先放一边。柳叔,这趟辛苦了。晚辈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柳云山连忙举杯,哈哈笑道:“林姑爷客气了!” 三人笑着饮了茶。林轩将布包重新系好,推回到柳云山面前,神色认真:“柳叔,这六万两,是您的本事挣来的,理应归您。” 柳云山脸色一正,连连摆手:“林姑爷,这可不行!没有你的计策和那批药材,我拿什么去勾他?这钱,我不能独吞!” 林轩微微一笑,态度坚决:“柳叔,规矩就是规矩。您出了力,担了风险,这是您应得的。况且……”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芒,“若柳叔不嫌麻烦,接下来,还有一桩更大的‘生意’,可能需要您和您镖局的兄弟们,再出把力。把这六万两,变成六百万两。” 柳云山和苏文博同时一怔。 “更大的生意?” “多少?六百万两?” 柳云山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笑容收了起来,露出属于镖头的那份精悍与警觉,“林姑爷,你说,要我怎么做?” “他们既然想让我死,那我便让他们,先一步倾家荡产,生不如死。” 林轩看向苏文博,问道:“小舅子,这几日市面上,百草厅那‘焕颜膏’,反响如何?” 苏文博立刻来了精神:“姐夫,贺家那焕颜膏,买的人还真不少!好些夫人小姐用了,都说感觉皮肤滑嫩,提亮了些,口碑反响都很好!贺家铺子门前都快排起队了!而且,我的人还打听到贺家正在扩大工坊规模,还准备去邻州开设分店呢。” 林轩听了,不仅不忧,嘴角那抹笑意反而深了些,“贺家,这步子跨得未免有点太大了些,就不怕扯着蛋吗?” 苏文博,柳云山:“扯着蛋?” “会蛋疼!”林轩笑着说道,“贺家估计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那方子的问题,只知道一味得扩大生产规模,垄断市场原料,连最基本的产品测试,质量检测都懒得做了。” 柳云山张大嘴巴,“你是说,贺家如今卖的火热的焕颜膏的方子是你给的?” “不是我给的,而是他贺家偷的。”林轩解释:“如果不是贺家想方设法整垮济世堂,也断然不会入套。那配方里面我加了一味绿矾。绿矾性寒、收敛、燥湿,微量外用确可助一些疮疡收口,或让皮肤暂时显得光洁。但贺家所得方中,其用量被我刻意加大,且指明需用‘极细粉末’,使其更易渗入肌理。短期使用,凭借其收敛之性,确能造成‘肤质改善’的假象。” 林轩的声音平稳如镜湖,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洞悉力,“然而,绿矾燥烈之性不会消失,反而会在皮肤下不断积聚。所谓‘与甜杏仁油同炼去其寒涩’,不过是我虚晃一枪,误导之法。真正的甜杏仁油固然滋润,却根本化解不了那份刻意加重的‘燥毒’。” 他屈指算了算:“如今大概过去七日。寻常人肌肤耐受有异,但最多再有三日,那些起初觉得滑嫩光洁的皮肤,便会因底层过度收敛、津液耗伤,逐渐开始感到紧绷、干燥、发痒。再用下去,皮肤屏障受损,敏感、红疹、甚至灼痛、脱屑之症,必将层出不穷。且这症状一旦出现,不易消退。” 苏文博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姐夫……你这……你这是杀人不见血啊!贺元礼那蠢货还到处吹嘘‘百倍赔偿’……” 柳云山:这文化人狠起来,比他们这些武夫要强上百倍啊!别看这林姑爷瘦,手段是真狠啊。以后惹谁,也不要惹学医的。 “可是,”苏文博脸色忽然一变,担忧道,“姐夫,那些用了焕颜膏的百姓岂不是无辜遭殃?到时候脸上烂了,可怎么办?这……这会不会有损咱们济世堂的名声?” 柳云山也收起震撼,眉头紧锁,看向林轩。江湖人讲祸不及妻儿,累及无辜,绝非好汉所为。 林轩看了两人一眼,神色平静中带着一种医者的笃定:“你们所虑,我岂会不知?我林轩行事,恩怨分明。贺家是咎由自取,但百姓无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街市,缓缓道:“那‘焕颜膏’的毒,根源在‘燥’。绿矾敛涩太过,伤了皮肤津血。要解此毒,不能强攻,只能润养、疏导、修复。”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这几日,我会带人,在后院秘密调配一款‘润肌生津修复膏’,专为化解那‘绿矾燥毒’而设。一旦有百姓出现不适,来我济世堂求诊,我们便可对症使用,辅以内服清热凉血之剂,双管齐下,快则三五日,慢则旬月,受损肌肤当可逐步修复。” 苏文博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原来姐夫早就备好后手了!吓我一跳!这样好,这样最好!咱们既收拾了贺家,又不让百姓受苦,还能显咱们济世堂的医术仁心!” 柳云山眼中钦佩之色更浓,抱拳道:“林姑爷思虑周全,老柳佩服!如此一来,咱们便无后顾之忧,更能占据大义名分!” 林轩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得意,只有一片冷静:“此事需绝对保密。这‘修复膏’将是我们收拾残局、安定民心的关键。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闯祸的是百草厅,但最后能救人、肯救人的,还是我们济世堂。” 第256章 新品上市 “那岂不是说,贺家要倒大霉咯!百倍赔偿啊,我看他贺家到时候如何应对。”苏文博幸灾乐祸笑道。 “等等!”柳云山猛地抓住关键,眼中精光爆射,“‘百倍赔偿’?林姑爷,你,莫非是想……” 林轩迎上柳云山恍然又震惊的目光,缓缓颔首,一字一句道:“没错。贺家为了取信于人,宣扬‘若有质量问题,百倍赔偿’。如今,距离大规模爆发,约还有三日窗口期。我们便用这六万两,全部购入他们最紧俏的‘焕颜膏’。三天后,当问题接连爆发,民怨沸腾之时,我们手持大量‘问题货物’和盖有百草厅鲜红印章的买卖契约,上门要求兑现——百倍赔偿。” 苏文博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六万两变六百万两?!姐夫!你……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也太……太阴险了!不过……嘿嘿,我喜欢!贺家这次还不赔得倾家荡产!” 柳云山也是呼吸粗重,这也太他娘的阴险了。但,对方是敌人,不值得同情,毕竟,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林姑爷,此计大妙!但有两个难处:其一,六万两全买焕颜膏,目标太大,极易引起贺家警觉;其二,也是最要紧的,贺家届时若抵赖不认,甚至反咬我们诬陷,该如何是好?” 林轩显然早已成竹在胸,从容道:“柳叔所虑极是。因此,我们不能以单一商号或个人出面。需要分散开来,化整为零。” “柳叔镖局中,可信的弟兄应当不少。可让他们分别扮作不同州府来的行商、货郎,甚至一些大户人家的采办,分批分次,从百草厅在霖安及周边县镇的各个铺面,甚至从他们急于出货的工坊仓库直接吃进。每笔交易数额控制在合理范围,但总购量务必达到六万两之巨。协议契约,我会提前拟定好,条款清晰,将‘百倍赔偿’的承诺明确写入,并规定货物标准。贺家如今春风得意,又急于回笼资金,见到这许多‘豪客’,只会喜不自胜,断不会仔细核查每一个买家背景。” “至于他们抵赖……” 林轩目光微冷,“届时问题必然已闹得满城风雨,受害百姓众多。我们手握确凿契约与问题货物,只需巧妙将风声放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一批‘苦主’握有铁证要求百倍赔偿。众怒难犯,舆情汹汹之下,莫说贺家,便是宋志想包庇,也得掂量掂量。” 柳云山听完,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茶杯乱跳,脸上满是钦佩与决断:“干了!林姑爷,您真是神了!我老柳服了!我立刻去挑人,分批安排,绝对做得干净利落,不露马脚!” “好!”林轩举杯,眼中锐光与窗外渐起的暮色融在一处,“那便如此定下。细节之处,我们再行推敲。这三日,便是决胜之时。柳叔,一切小心。” “放心!”柳云山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 次日清晨,林轩踏着薄雾来到了济世堂。堂内已打扫得干干净净,御赐的金匾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苏半夏正站在柜台后,对着一本新到的货单微微蹙眉,专注的侧影清丽如画。 “娘子,早。”林轩走过去,很自然地打起招呼,嘴巴里还塞着一个肉包子。 苏半夏闻声抬头,见是他,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那抹因账目而产生的微蹙也舒展开来:“夫君来了。今日怎这般早?” “娘子,要不要吃一个?”林轩没直接回答他,反而将手中的包子递了过去。 苏半夏微微摇头,眉眼带笑:“我吃过了。正好,既然夫君来了,我也正想和你商议,你之前说的三样新品,我们找人测试过了,反响口碑都还不错,而且还催促我们尽快上市,我就想问问夫君,你准备什么时候上市?” 林轩咽下包子,端起一旁的茶杯,啜了一口,神色从容:“我今日来便是和娘子商讨那三款新品的。看来我和娘子之间越来越有默契了,想事情都想到一块了。” 又是这般混不吝,苏半夏对他这正经又无赖的语气,毫无招架之力,莞尔一笑,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娘子,今日我们只上‘健齿牙粉’与‘紫草润手膏’两款。至于那润肤膏……”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既然百草厅那么喜欢搞垄断,就让他们再独占几天风光好了。我们济世堂,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去硬碰硬,徒增成本。” 苏半夏聪慧,立刻领会了他的以退为进,点头道:“也好。那两款用料寻常,工坊已备足货品,包装也按你的吩咐做好了。” “你现在就让伙计挂出招牌,此刻正式发售。顺便通知三房各铺,同步进行。”林轩放下茶杯,语气笃定,“定价策略就按我们之前议定的,亲民实惠为主,突出‘皇商品质,百姓价格’。” “好。”苏半夏应下,立刻唤来伙计吩咐下去。 “还有,”林轩补充,眼中闪过一抹温情,“首批购买者,无论买哪样,都额外赠送一小包试用装的‘紫草润手膏’。近日天寒,让利虽微,心意却暖。” 苏半夏心领神会,这不仅是促销,更是济世堂“济世”本心的体现。她轻轻颔首,两人相视一笑,无数默契与情意尽在不言中。 很快,济世堂门口便挂出了两块簇新醒目的木牌,上书“御赐皇商·新品上市:健齿牙粉——呵护口腔健康、“紫草润手膏——预防冻疮皴裂”,同时,苏家三房名下几家位置不错的铺面,也同步挂出了同样的招牌,造势之意明显。 后院,药香愈浓。秦老与沈慕白对着林轩给的“润肌生津修复膏”方子细细推敲,不时低声讨论两句。 沈慕白捻着一缕胡须,眼中满是赞赏:“林先生此方,看似平和,实则将滋阴、润燥、凉血、生肌、修复、安抚环环相扣,考虑得极为周全。尤其这白芨与珍珠粉的配比,甚妙。” 秦老亦是点头:“观此方思路,并非攻伐,而是滋养修复,似是专为某种燥烈损伤后的肌肤所设。” “林小友交代说是预先准备,有备无患。声称或许不久之后,便有大量客人需要它。更是此事绝对稳妥、机密,让我们两亲自把关,切勿走漏风声。想必是能让济世堂再上一个台阶的好东西吧。” 秦老亦是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这小子,在医道上的心思,总比别人深一层,也正一层。他让咱们提前备着,定有深意。咱们这把老骨头,就帮他把这‘后手’做得妥妥帖帖。” 正说着,沈慕白似是想起什么,对秦老道:“师兄,京中太医院前日有信来,催问几桩医案细则,并询问老夫归期。观此间诸事,林先生已站稳脚跟,济世堂皇商之名亦定,师弟我……或许也该择日回京了。” 秦老闻言,手中捣药的铜杵顿了一顿,虽有不舍,却也能理解:“你是该回去了。京城离不开你这定海神针。只是这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互探讨医药之道了。” 沈慕白呵呵一笑:“师兄言重了。此番霖安之行,能与师兄共事,见识林先生奇思妙术,更见证了济世堂这番新气象,我也收获匪浅。回京后,定会将此间所见所闻,尤其是这‘皇商’济世堂的匠心与仁心,如实禀告。日后,京城与霖安,自有互通之处。” 两人正说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小莲端着两盏刚沏好的参茶,脚步轻灵地走进来,脸上挂着甜甜的笑:“秦老,沈老,姑爷让我送参茶来,说您二老辛苦,润润喉。” “哎哟,小莲丫头,有心了。”秦老笑呵呵接过。 沈慕白也含笑点头:“代老夫多谢林先生。” 小莲放下茶,眼睛亮晶晶地看了看坊内各类药材,又蹦蹦跳跳地出去了,像只活泼的雀儿。 另一边,前堂侧院,三七正满头大汗地帮伙计搬完一批新到的药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一眼瞧见林轩正与苏半夏说完话,正往后院走去。 他眼睛一亮,像只看到肉骨头的小狗,滋溜一下就窜了过去,扯了扯林轩的衣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又充满期待地问:“姑爷姑爷!我听……听二少爷说,您有那种……将一两银子,变成一百两的本事?真的吗?” 他眨巴着大眼睛,里面全是崇拜的小星星,又赶忙补充:“姑爷,我、我不是贪心!我就是……就是攒了点钱,要是姑爷的法子稳妥,我那……我那两千两,能不能也……也帮着变一变?” 林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三七脑袋:“想什么呢你,小财迷。天底下哪有这种稳赚不赔、一本万利的好事?别听二少爷胡说八道。” 他心里却忍不住笑骂:苏文博啊苏文博,你这张嘴可真是‘严实’得跟筛子一样! 这才多久,就把“六万两变六百万两”的谋划,传到了三七耳朵里。 还好,听三七这语气,文博那小子大约只对他最信任的三七漏了点口风,而且说得云山雾罩。三七这孩子心思单纯,嘴巴也紧,倒是不怕他乱传。 三七被揉了脑袋,也不恼,反而嘿嘿憨笑,“我就知道二少爷想诈我那两千两!哼,我偏不上当。再说,天底下哪有那本好的事。是吧,姑爷?” 傻小子,你可就误会文博少爷啦,天底下还真有这等好事! “对对对,哪有这种不劳而获的好事,别琢磨这些了。去,看看前堂‘牙粉’和‘润手膏’的展示台摆好了没?再检查一下赠送的小样备齐没有。” 林轩笑着打发他。 “好嘞!姑爷放心,包在我身上!”三七得了吩咐,立刻把“变钱”的事抛到脑后,干劲十足地跑了。 第257章 等米下锅 百草厅铺面依旧人头攒动,“焕颜膏”的销售如火如荼,仿佛昨日那场吞噬了六万两白银的骗局从未发生。 只是,细心的贺元礼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今日来了好几拨操着外地口音的商人,要货量极大,动辄便是几百上千盒,而且,无一例外地要求签订一份详细的“采购协议”,内容格式虽有不同,但都明确写着“货品质量需与贵铺公示宣传一致,若有作假,百倍赔偿”。 “百倍赔偿”这四个字,像一根细刺,扎进了贺元礼因昨日受骗而异常敏感的神经。他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连忙避开人群,匆匆去向贺宗纬禀报。 贺宗纬正在书房对着账册皱眉,闻听儿子描述,眼皮猛地一跳。 “大量外地客商?集中采购?还主动要求签‘百倍赔偿’的协议?” 他放下账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事出反常必有妖。林轩刚算计了我们一把,这边就来了‘豪客’……” 他心中那股因配方得来太易而始终挥之不去的不安,此刻再次翻涌起来,且愈发强烈。 “管家!”他扬声叫来心腹,“这些日子,可曾有客人反馈‘焕颜膏’有何不妥?哪怕是细微的抱怨?” 管家仔细回想,躬身答道:“回老爷,‘焕颜膏’销量极佳,反响热烈,铺子里收到的都是称赞美誉之词,未曾听闻有何不满。若硬要说不足……” 他顿了顿,“便是好些客人抱怨咱们铺子备货不足,常常买不到想要的量。” 贺宗纬与贺元礼对视一眼,先是同时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哭笑不得。这算什么“问题”?这分明是甜蜜的烦恼! 贺元礼忍不住道:“爹,您看,是不是我们多虑了?这膏子都卖了八天了,要出事早该出事了。如今口碑、销量皆佳,这些外地商人闻风而来,想趁机囤货分销,也是情理之中。他们要求签协议,无非是求个稳妥,毕竟量大。” 贺宗纬却缓缓摇头,目光深沉:“元礼,你吃了一次亏,还没学会看透本质吗?林轩此人,心思诡谲,绝非良善。他将如此惊人的方子‘丢’给我们,绝无可能没有后手。我总觉得……这膏子,像个裹着蜜糖的钩子。” 贺元礼辩解:“可下人们分明探得,方子到手那日,苏文博与林轩在院中激烈争吵,几乎动手,林轩之后几日都闭门不出,兴致寥寥。或许……他们内部因此生隙,林轩心灰意冷,根本无暇顾及方子流失,也未深究其中关窍?” 贺宗纬长叹一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但愿如此吧……” 他沉吟片刻,“去,立刻派人去查,济世堂近日在做什么!一丝风吹草动都不要放过!” 管家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回消息:“老爷,查清了!济世堂今日联合苏家三房的铺子,一同推出了两款新品,一个‘健齿牙粉’,主打洁净口腔,防蛀固齿;一个‘紫草润手膏’,专治冬日冻疮、皮肤皴裂。声势造得不小,此刻都排起了长龙。” “什么?!”贺元礼闻言,妒火中烧,忍不住咬牙,“这才几天?他林轩是点石成金吗?从哪里又搞出这些新花样!” 贺宗纬的眉头却皱得更紧:“牙粉……润手膏……你可查清这两样东西,所用原料为何?售价几何?” 管家答道:“已探明,皆是些常见药材与物料,如石膏、青盐、薄荷、紫草根、蜂蜡、普通油脂等,市面极易购得,价格也低廉。牙粉售价十五文,润手膏二十五文。” “原料普通……随处可得……售价低廉……”贺宗纬喃喃重复,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贺元礼在一旁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爹,我当是什么厉害东西。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寻常物件,用料便宜,卖的更是便宜。就他们卖的那些穷酸玩意,恐怕排队的多是些寻常百姓,与咱们铺子前的富家小姐,外地富商不可同日而语。 看来,林轩那赘婿是真没辙了!他们不是不想做类似‘焕颜膏’的好东西,是被我们掐断了脖子,没料了!才不得已才转向这些用料普通、利润也薄的新品。” 这个推测,让贺宗纬心中的天平微微倾斜。 是啊,商业竞争,损人不利己的事偶尔为之,但像林轩那样精于算计的人,会做纯亏本的买卖吗?或许,儿子这次的分析更有道理。 济世堂是被原料卡住了脖子,被迫另辟蹊径。而那“焕颜膏”的方子……或许真是机缘巧合,漏洞所致? 贺宗纬踱了两步,心思缜密的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喃喃自语道:“仅此而已吗?他放着暴利的面膏市场不争,去赚那点蝇头小利?” “这还用想吗,爹?”贺元礼语气笃定,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如今这上好面膏的市场,原料、口碑、销量,全被我贺家垄断了!他济世堂拿什么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林轩再能算计,没料也是白搭。推出这些便宜货,不过是维持铺面热闹,顺便恶心我们一下罢了。” 贺宗纬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稍减。看来,林轩确实在原料上被将了一军。这让他对“焕颜膏”方子的担忧又淡化了些。 “老爷,少爷,”管家接着汇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咱们的‘焕颜膏’依旧是供不应求,门外排队的人不见少,工坊日夜赶工也跟不上。您看……” 贺元礼眼珠一转,闪过贪婪的精光:“爹,既然没有竞品,市场又在我们手里,何不提价?如今一百二十文一盒,利薄且回本慢。我看,涨到两百文,完全可行!正好那些外地客商的大单也需要更多本金周转,涨价既能快速回笼资金,又能彰显我们‘焕颜膏’的身价!” 贺宗纬背着手,看着窗外熙攘的排队人群,又看了看账房刚刚送来的、显示现金吃紧的账目。 市场需求旺盛,独占鳌头,似乎正是提价的好时机。风险?在林轩拿出真正的竞争产品前,似乎看不到什么风险。 “嗯……”他缓缓颔首,眼中闪过商人的精明与决断,“就依你所言。通知下去,自明日始,‘百草焕颜膏’每盒售价提至二百文。告诉客人,因用料精益求精,产能有限,不得已而为之。另外,催一催工坊,那些大客商的订单,务必按期赶出来!” “是!爹(老爷)!”贺元礼和管家同时应声,一个志得意满,一个赶忙去执行。 “对了,元礼,你方才说,那些外地客商,要量很大,但要求签协议?” “是,爹。粗略算来,今日这几拨人意向的总额,怕是不下五万两。都要求签那‘百倍赔偿’的协议。孩儿不敢擅自做决定,特来请示。” 贺元礼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咱们账上,能动用的活钱,确实不多了。邻州铺面的定金、工坊的后续投入,都等米下锅。” 贺宗纬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窗外的阳光照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最终,利益的渴望压倒了残存的不安。林轩再有手段,难道还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白纸黑字的协议上动手脚不成? “焕颜膏”的火爆销售是实打实的,那些客商真金白银的需求也是实打实的。 这是一个快速回笼巨额资金、缓解眼下财务困境、并进一步扩张的绝佳机会!甚至可能是林轩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而助推了百草厅的崛起!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狠光。 “做!为什么不做?”贺宗纬斩钉截铁道,“协议可以签,但条款要仔细斟酌,写明以我方出具的样品为准,交货即视为验收合格,过后概不负责。至于‘百倍赔偿’……哼,我们的货,怎会有问题?这不过是给那些外地客商一个安心罢了。 如今我们资金吃紧,正是需要这等大单快速周转的时候。机不可失!告诉下面,这些订单,优先排产,务必按期交付!有了这笔钱,我们才能在邻州乃至更远的地方,让‘百草焕颜膏’的名字,彻底站稳脚跟!” “是,爹!孩儿这就去办!” 第258章 初现端倪 随着济世堂新品发布的消息传开,排队的百姓顿时哗然。 “十五文?比药皂便宜多了!” “这润手膏才二十五文?西街王婆子那自己熬的猪油膏都要卖十五文呢,还不管用!” “皇商卖的东西,这么便宜?不会是……” 柜台后,苏半夏亲自解释道:“诸位乡亲,家夫有言,皇商御赐,是荣耀更是责任。此二物用料虽寻常,却是精心配比,惠及大众,不以牟利为先。” 话音刚落,一个刚从百草厅那边打听消息回来的汉子挤进来,嚷道:“那边贺家的膏子都涨到二百文一盒了!还是济世堂厚道!给我来一盒牙粉,两盒润手膏!我媳妇往年冬天手裂得都是口子!希望今年的冬天能不裂开!” “我也要!” “给我也拿一份!” 人群瞬间被点燃。不远处的百草厅派出监控的伙计看着这番朝天的景象,再对比自家门前愈发稀疏的人流,脸色难看地啐了一口。 …… 傍晚时分,百草厅 一个戴着浅色帷帽的年轻妇人悄悄走进铺子,声音压得很低:“掌柜,我前几日买的焕颜膏……用着似乎有些不对。” 掌柜正忙着招呼几个外地客商,闻言头也不抬:“夫人放心,咱们焕颜膏乃是古方精制,多少夫人小姐用了都说好。” “可是……”妇人犹豫着,“我用了六日,起初觉得皮肤清爽,这几日却总觉得脸颊发干,对着铜镜细看,脸色似乎……暗沉了些。” 掌柜这才抬眼瞥了她一眼,见她帷帽下垂着的衣袖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语气缓和了些:“许是夫人近日休息不好。这焕颜膏里的绿矾有收敛之效,皮肤干些是正常的,多敷些时辰便好。” 说着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瓷罐,“这是新调的桃花露,送夫人试用,与膏子间隔着用,保准肌肤水润。” 妇人接过赠品,迟疑片刻,终是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消息照例传到后堂时,贺宗纬正在听儿子兴奋地禀报——那些“外地客商”的订单已全部交付,近六万两白银的货款如数入账,账上从未如此充盈过。 “父亲,如今我们资金充裕,邻州三家新铺面可以同时开张了!”贺元礼满面红光,“那济世堂如今只能卖些牙粉、润手膏之类的廉价货,咱们独占这高端面膏市场,指日可待!” 掌柜顺口提了一句早上妇人的抱怨,贺元礼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用了几日觉得干?那是她肤质不合适!咱们的膏子又不是神仙水,哪能人人都用着十全十美?” 贺宗纬却缓缓放下茶盏。 “暗沉?”他重复这个词,眉心微蹙,“之前有客人反馈过类似情况吗?” 掌柜仔细回想:“倒是有两三位客人提过……不过都说可能是自己没休息好,或是搭配了别的脂粉用冲突了。” 贺宗纬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砂壶光滑的壶身。他想起那方子上“绿矾”与“浓茶汁”的搭配。内心隐隐不安。 “去库房,”他沉声吩咐,“让李师傅去仓库,随机开十盒……不,开二十盒‘焕颜膏’,验看颜色、气味、质地可有异常。再去工坊,查这三日所用的绿矾、浓茶汁是否与之前同一批货。” 掌柜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忙应声去了。 “父亲!”贺元礼仍然觉得父亲有些小题大做,忍不住笑道:“您也太小心了!这几日铺子里日日排队,若真有大问题,早该闹起来了!” 贺宗纬看他一眼,没说话。生意做得越大,他越是相信自己的直觉——那种如芒在背的不安,从未真正消散过。 …… 次日午后,日头正盛。 百草厅门前排队的人龙短了些——二百文一盒的价格,终究拦住了部分寻常百姓。铺子里,几个衣着光鲜的丫鬟、嬷嬷正为自家小姐、夫人抢购。 两顶青布小轿几乎同时停在店门外。随即下来两位客人,一位是城西绸缎庄老板娘,一位是粮铺东家的二姨娘。两人皆是熟客,平日里出手阔绰。 今日,她们却面色不虞。 绸缎庄老板娘先开口,语气还算客气:“贺少东家,你这焕颜膏我用了整九日。起初确是清爽,可这几日总觉得脸上干得紧,昨夜照镜,两颊这里,”她指了指颧骨位置,“颜色似乎比别处深了些。” 粮铺二姨娘就没那么客气了,她直接撩起面纱——只见她原本白皙的脸颊上,隐隐透着一层不自然的暗黄,尤其鼻翼两侧,颜色更深。皮肤看上去干燥紧绷,甚至有些细微的起皮。 “贺少东家,我这脸是怎么回事?”她语气尖锐,“用了你们的膏子,反倒不如从前了!我这可是要陪老爷去赴知府大人寿宴的!” 贺元礼看着那张脸,心头莫名一跳。他强笑道:“王姨娘,许是近日天干物燥,或是您敷的时间过长……” “我从不用超过半个时辰!”王姨娘打断他,“我花了二百文一盒买的,就给我用出这副模样?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我便坐在你店里不走了!” 铺子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贺元礼额角渗出细汗,忙将二人请到后堂,好茶好点心地伺候着,又各送了两盒新到的“珍珠润肤膏”,说了无数好话,才勉强将人安抚住。 临送客时,绸缎庄老板娘回头,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贺少东家,我有个表妹在邻县,用了你们的膏子,这几日说脸上发痒,起了些小红点……这不会也是膏子的问题吧?” 贺元礼的笑容僵在脸上。 送走二人,他匆匆回到后堂。父亲正对着桌上二十盒打开的产品,面色凝重。那膏体在窗下光晕中,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浑浊褐色。 “父亲,李师傅查验得如何?” 垂手一旁的李师傅冷汗涔涔:“老爷,少东家……小的仔细查验过了。这些膏体存放超过七日的,颜色确实比新制的要深一些,尤其边缘处,隐隐有些发褐。气味……也淡了些,倒没有别的异味。” “只是颜色深了些?”贺元礼松了口气,“许是桃花瓣褪色了,或是猪胰油变了些……” “你懂什么!”贺宗纬厉声打断他,“桃花褪色是淡,不是发褐!猪胰油若有问题,该是哈喇味!” 贺宗纬用银簪挑起一点膏体,在宣纸上抹开,“你们且仔细看看这颜色,是油脂哈败的浊黄吗?这是褐,是铁锈之色!” 他将膏体凑近鼻尖,深吸一口,又猛地推开,脸色已是铁青,“还有这股子若有似无的腥气……绿矾遇茶……,久置生变……林轩,你好毒的心思!” 贺元礼如遭雷击:“父亲,您是说……” “报——!”管家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声音发颤,“老爷,西城、南市三家长期拿货的杂货铺掌柜联袂而来,说他们那边已有不下十位客人用了咱的膏子后,脸上发干发痒,起了红斑,正在他们铺子里闹呢!非要咱们给个交代,否则就要把货全退回来,还要告官!” 屋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贺元礼腿一软,扶住桌沿才站稳,脸上血色尽褪:“怎会……这么快……” “快?这还只是开始!”贺宗纬猛地转身,眼中布满了血丝,“那些流散出去的货何止万盒?等用到十天、半个月的客人全发作起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工坊里还有几万盒的料……” 贺宗纬在极短的瞬间做出了抉择,那是一个商人断腕求生的决绝:“立刻!工坊全线停产!所有未售出的存货,秘密封存!铺子里若有客人来闹,不惜代价安抚,赠品、赔银翻倍,务必签下和解文书!” “父亲!不能停产啊!”贺元礼急疯了,“一停产,市面上立刻就知道咱们的货有问题!那些付了定金的客商,邻州等着开张的铺面,还有咱们账上刚投进去的钱……全完了!” “不停产,等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赔上官司,坏了祖辈基业,那才叫全完了!” 贺宗纬低吼,如同一只困兽,“现在止损,还能推说是小批瑕疵,工艺失误!等所有人都烂了脸,你我父子就是霖安城的罪人,等着被唾沫星子淹死吧!” 他颓然坐回椅中,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对着虚空喃喃道:“林轩……你从一开始,要的就不只是钱……你要的是我贺家百年招牌,要的是我们身败名裂……” 窗外,暮色沉沉压下,一如百草厅即将到来的命运。 第259章 情况失控 贺宗纬那仿佛老了十岁的颓然只持续了短短几息。在儿子惊恐的目光和管家瑟瑟发抖的等待中,他深吸一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一种近乎凶狠的求生欲。 “慌什么!”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天还没塌!” 他猛地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内快速踱了两步,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地砖上,也踏在他急速运转的思路上。 “元礼,你立刻去前厅,稳住那三个掌柜。”贺宗纬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他们,铺子里客人出现不适,可能是近日天气燥热、花粉传播所致,与我‘焕颜膏’无关。但念在多年合作,他们手上的货,我们可以按原价全部收回,再每人补偿五十两银子的车马辛苦费。” “父亲!全部收回?那得多少钱!而且这不就等于认了吗?”贺元礼急道。 “认什么?”贺宗纬眼神锐利如刀,“我们这是体恤合作伙伴,主动承担‘可能’存在的风险,彰显大店气度!记住,咬死了是‘可能’,是‘客人自身原因’,我们只是‘不愿合作伙伴受牵连’!让他们签了回收文书和保密契书,拿了钱,闭上嘴!” 他转向管家:“你去库房,调拨现银。再派人去仁和堂,不,去请城东的王神医,他欠我们人情。请他出面,对外就说近日霖安确有‘风燥之邪’,易引发皮肤敏感,开几副清热祛风的方子,药钱我们贺家贴一半!” 这是典型的“混淆视听,花钱买时间”的策略。用“天气原因”、“个体差异”来模糊焦点,用真金白银堵住最先爆发也是最容易控制的渠道商的口。 贺元礼似乎被父亲的镇定感染,也稳了稳心神,咬牙道:“是,儿子明白了!” 匆匆往前厅去了。 管家也领命而去。 屋里只剩下贺宗纬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手指紧紧攥着窗棂,指节发白。 “林轩……你想让我贺家身败名裂……没那么容易。”他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只要撑过这一阵,等新配方出来,等风头过去……” 然而,他低估了林轩布局的精密,也低估了“时间”这个毒饵的威力。 次日,情况开始失控。 贺家虽然用钱暂时稳住了三家杂货铺掌柜,但“百草厅焕颜膏用了脸干发痒”的消息,却像长了脚一样,在小范围内悄然传开。这不再是掌柜们的转述,而是来自使用了八九日、十来日的真实客人。 百草厅一开门,便迎来了比昨日更多的“回头客”。 这次不仅仅是抱怨“暗沉”、“发干”,而是实实在在出现了症状: 一位布庄小姐眼角起了细密红疹; 一位酒楼老板娘脸颊发红发烫; 最严重的一位,是南城一位富户的妾室,她用得最早最勤,如今两侧颧骨处不仅暗沉,还出现了轻微的脱皮,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刺痒。 贺元礼依照父亲的吩咐,好话说尽,赠品、赔银加倍,甚至承诺请名医诊治。大部分人在银钱和安抚下暂时离去,但也有人不依不饶,非要讨个“毒理说法”。 更麻烦的是,“退货”的苗头出现了。 午后,一位穿着体面的嬷嬷带着两个丫鬟,直接抬着一个木盒进来,里面是二十盒未拆封的“焕颜膏”。 “我们家夫人说了,这膏子用着不踏实,钱也不要你们退了,货还给你们,从此不再登门。” 嬷嬷语气冷淡,放下盒子就走。 这是第一个明确表示不信任、并付诸行动的客户。而且,是一位有影响力的客户。 这对贺家“高端客群”的声誉打击,是银钱难以弥补的。 贺元礼看着那盒被退回的膏子,脸色发白。这就像一个信号,一旦开了口子……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退货”和要求“给个权威说法”的客人比例逐渐上升。虽然大部分仍被银弹攻势压下,但贺家铺面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往日里顾客盈门、争相购买的盛况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窃窃私语的质疑,以及伙计们强颜欢笑的尴尬。 库存压力、现金流压力、舆论压力,三座大山开始显现。 第四日,真正的惊雷炸响。 这一次,来的不是散户,而是“大户”。 那几位在“焕颜膏”最火热时,一掷千金、订购了数百甚至上千盒“焕颜膏”的本地富商、乡绅家眷,联袂而至。 他们不像普通百姓那样容易用些许银钱打发。他们更在乎脸面、健康,以及……被人当傻子耍的愤怒。 “贺东家,我家夫人用了你们这膏子不足半月,如今脸若黄纸,干燥刺痒,夜不能寐!你当初可是夸下海口,说这是养颜圣品!” 一位乡绅的管家语气严厉。 “贺少东家,我妹妹待字闺中,用了你们的膏子,如今脸上起了红疹,你们说这是‘风燥’,可请了三位大夫,都说像是‘接触异物所致’!今日若不给个明确的交代和赔偿方案,我们便去知府衙门说道说道!” 另一位富商的兄长更是直接威胁。 这些人,是霖安城的中坚消费力量,也是贺家平日需要维系的重要人脉。他们的集体反水,意味着贺家的基本盘开始松动。 贺宗纬不得不亲自出面,在雅间里周旋。他脸色疲惫,但依旧强撑着世家东主的架子,再三保证产品绝无问题,承诺请府城最好的大夫会诊,并提出了一个“优厚”的赔偿方案:全额退款,另外赔偿双倍赔偿银两,并赠送等值的百草厅其他高端产品。 然而,这些见多识广的“大户”并不完全买账。他们要的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个“安心”和“说法”。最终,在宋知州出面后,虽然大部分人暂时被安抚,拿走了赔偿,但那种疏离、不信任乃至愤怒的眼神,让贺宗纬知道,这些人,恐怕以后再难成为百草厅的座上宾了。 送走最后一波“大户”,贺宗纬回到后堂,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椅子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连日的焦躁、殚精竭虑,让他本就年迈的身体有些吃不消。 “父亲,喝口茶。”贺元礼连忙奉上参茶,脸上也满是疲惫和惶恐,“咱们库里的现银……不多了。光是这两日的赔偿和回购,就出去了近万两。邻州铺面的定金、工坊的新料钱……都快支应不上了。” 贺宗纬闭着眼,胸口起伏。他知道,现金流即将断裂,这才是最要命的。一旦付不出工钱、料钱,消息传开,挤兑风潮一起,贺家就真的完了。 “那些……那些外地客商的尾款,催一催。”他哑声道。 “父亲,他们的货才交付不久,契约约定是月末结清尾款,现在去催,怕是不合规矩,也会惹人生疑……”贺元礼为难道。 贺宗纬何尝不知?他现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为了快速回笼资金接下这些大单,约定的付款周期本身就对自己不利。 百草厅对面茶馆的雅间,窗户开了一道细缝。林轩静静站着,将百草厅今日的狼狈尽收眼底。 贺宗纬在店内疲于奔命的每一瞬,伙计脸上勉强的每一笑,顾客眼中愤怒的每一瞥,都通过这道窗缝,汇入林轩深潭般的眼眸里。 竟敢买凶杀人!!! 贺家,罪有应得! 他看向一脸笑意的柳云山,吩咐道:“柳叔,该你的人上场了,给予贺家最强一击!” 第260章 六百万两 贺家百草厅的大堂,此刻冷清得像个灵堂。昔日摩肩接踵的盛况早已不再,只有零星几个探头探脑、眼神闪烁的客人,与其说是来买东西,不如说是来打听这场“退货风波”到底有多热闹。伙计们如丧考妣,强打精神站在柜台后,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不安与萧条。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沉甸甸、齐刷刷的车马声,碾碎了店内的死寂。 三辆看似朴素、实则车辕粗壮、篷布厚实的青篷马车,带着一股风尘仆仆却又隐隐透出剽悍的气息,在百草厅正门前稳稳刹住。车门“哐当”一声推开,一个身着靛蓝劲装、外罩绸衫、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当先跳下。他叫张狂,人如其名,是柳云山镖局里排得上号的狠角色,押镖走南闯北,手上见过血,眼里透着江湖人特有的那种混不吝和精光。 他身后,六名同样精干利落的伙计跃下,两人一排,叉手而立,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动作整齐划一,那股子沉默的压迫感,绝不是什么善良好欺的行商。 张狂大步流星,径直跨入百草厅门槛。他目光如刀,扫过空荡荡的大堂和那些面色惊惶的伙计,最后盯在闻讯从后堂仓皇赶出来的贺元礼脸上。 不过短短几日功夫,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贺家少东,哪还有半分之前的气派?眼窝深陷,面色晦暗,早已不见当初的骄矜。 “贺少东家,”张狂开口,声音洪亮,震得大堂嗡嗡回响,“爷是张狂,前些日子在你这儿,一口气订了五万盒那劳什子‘焕颜膏’,白纸黑字,六千两银子,货银两讫,没错吧?” 他从怀里直接“扯”出一卷盖着红印的契纸,“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力道之大,震得柜台上的算盘都跳了跳。 “契约第七条,写得明明白白——‘货品质量需与贵铺公示宣传一致,若有作假,百倍赔偿!’” 张狂指着那行字,指节敲得柜台梆梆响,“爷的货,全他妈好好存在通风干燥的库房里,半点没亏待!可这两天,道上朋友传话,市井里议论,都说用了你这宝贝膏子,脸他娘的更烂了!你瞅瞅门外,退货的都快把你家门槛踏平了!” 他虎目圆睁,逼视着贺元礼:“贺少东家,你今天不给爷,不给咱们这些外地来的苦主一个像样的交代,这事儿,没完!” 一听有好戏看,围观的百姓渐渐聚拢起来,那场面跟当初焕颜膏发售场面有过之而不及啊。 贺元礼被这气势汹汹的质问吓得后退半步,脸皮抽搐,强自镇定道:“张……张爷,此言差矣!那些……那些都是谣传,是个别客人肤质不适,或是保管不当!我们的‘焕颜膏’绝无问题!您当时验货,不也是认可的吗?” “放你娘的狗臭屁!”张狂一口唾沫差点啐到贺元礼脸上,他毫不客气地打断,“当时验货?那是看你膏子表面光鲜!谁知道你里面埋了这么个慢性毒雷?等老子发现,货都散出去了!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吃过这种暗亏!少跟老子扯什么保管不当,那么多人都‘不当’,就你们贺家的东西金贵?” 他懒得再废话,大手一把抓起柜台上的契约,抖得哗哗响,冲着门外越聚越多的看客,也冲着面如土色的贺元礼,声若洪钟地吼道: “白纸黑字,红印为凭!你们贺家自己吹出去的牛,自己拉的屎,现在想不认账?门都没有!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依约!百倍赔偿!” 六千两,百倍,便是六十万两雪花银!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劈得整个百草厅内外一片死寂,旋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六十万两?!” “我的亲娘咧……” “百倍……真敢要啊!贺家拿命赔吗?” “你……你这是讹诈!是圈套!”贺元礼彻底崩溃,尖声叫道,手指着张狂不停颤抖,“契约……契约后来明明说好了以样品为准!你们验货时没说不满意!” 张狂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森然:“贺少爷,你是三岁奶娃吗?江湖规矩,买卖买卖,认的就是这张盖了戳、画了押的纸!” 他话音未落,仿佛信号一般,门外围观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退钱!贺家黑店!我婆娘用了脸又红又痒!” “我家妹子也是!好好的脸成了黄脸婆!” “贺家必须给个说法!我铺子里接了客人投诉,全是你们这膏子闹的!” “退货!全部退!定金也要赔!” “百草厅丧良心!” 贺元礼看着门外黑压压的“苦主”和退货人群,又看看店内咄咄逼人的张狂,只觉得头晕目眩,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伙计们更是面无人色,缩在后面不敢吭声。 “够了!”一声竭力维持着威严的喝声从后堂传来。贺宗纬缓缓走了出来。 他比儿子镇定得多,但眼底深处的惊惶和灰败却难以完全掩饰。他先狠狠瞪了不成器的儿子一眼,然后面向张狂和一众“苦主”,努力挺直腰板。 “诸位,稍安勿躁!”贺宗纬提高声音,“百草厅百年字号,信誉重于泰山!近日确有部分客人反馈不适,我贺家正在全力排查原因,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至于退货,一概允准,并附赠薄礼压惊!这位张爷,还有各位持有契约的朋友,想必这其中恐有误会!此处人多眼杂,不便深谈。请诸位移步内堂,老夫必当备下香茶,与诸位细细分说,定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只要进了内堂,没了围观百姓的注视,没了这沸沸扬扬的舆论压力,一切就有了回旋余地。威逼、利诱、分化、拖延……种种手段才能施展。 “内堂?协商?”张狂嗤笑一声,打断贺宗纬的话,他混不吝的江湖脾气上来,根本不吃这套,“贺老爷子,别来这些虚的!就在这儿,当着父老乡亲的面,说清楚!误会?哪门子误会?老子契约上‘百倍赔偿’四个字,是误会刻上去的?” 他话音未落,仿佛早已约定好一般,门外又接连踏入几波人。衣着气质各异,或精明,或豪阔,却都是商贾模样。他们不言不语,只是沉默地亮出手中契约,展示关键条款。 “湖州客商,购一万八千盒!” “购三万盒!” “购五万盒!” “购两万盒!” …… 无一例外,都是最初那版,带着“百倍赔偿”条款的契约。 声音彼此起伏,如有细心的人会发现,这些拿着契约的商人购买的本金粗略相加,已近六万两。 百倍赔偿…… “六百万两?!” 这个终极数字被不知谁喊了出来,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百草厅上空,也敲在贺宗纬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店铺外围观的人群已挤得水泄不通,消息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全城。 “六百万两!贺家就是把祖宅地皮全卖了也赔不起吧?” “百倍赔偿?当初喊得响亮,没想到是给自己挖的坟!” “这就叫什么?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啊!” “活该!卖害人东西,就该这个下场!” “啧啧,贺家这次算是彻底完咯……” 第261章 隔岸观火 与百草厅门前沸腾的绝望一街之隔,斜对面茶楼二楼的雅间,窗户开了细细一道缝。 室内茶香袅袅,却压不住窗外隐隐传来的鼎沸人声。林轩安然坐在主位,端着素白茶盏,目光平静地透过窗缝,俯瞰着下方那场由他一手导演的崩塌。暮色余光将他半边清俊的侧脸染上暖色,另外半边则隐在渐浓的暗影里,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苏半夏静静地站在他身侧,望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和贺家铺面那摇摇欲坠的招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坚定。 “‘焕颜膏’本也可成为良药,若他们肯沉下心研究配伍,而非急功近利,以次充好……可惜,一门心思,全用在了歪处。” “娘子,不要太过于感情用事了。他贺家敢偷我们的方子,就应该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怪只怪,他们太自以为是了。” “那他们……会认这笔债吗?那可是六百万两啊!” “契约是他们签的,章是他们盖的,‘百倍赔偿’是他们自己喊出去的。”林轩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无波,“众目睽睽,证据确凿。认,是倾家荡产;不认,便是商业欺诈,失信于天下,在霖安再无立锥之地,一样是倾家荡产。区别只在于,是体面地死,还是被唾沫淹死。” 回想起贺家之前为了一个药皂配方就敢绑架三七,差点让三七殒命;如今又为了一个膏子的配方,竟敢买凶刺杀自己夫君。苏半夏只觉得,他百草厅,早已不仅仅是商业竞争对手,更是敌人。 对付敌人,她同意林轩的说法——一招制敌,最为有效。 柳云山坐在下首,闻言哈哈一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林姑爷算无遗策,老柳是真心佩服啊!这下够贺家喝一壶的了。光是这六百万两的债,就能把他们压得永世不得翻身!” 他眼中闪动着快意与钦佩,此番操作,让他这个老江湖也大开眼界。 苏文博则最是坐不住,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外,兴奋得抓耳挠腮:“赔!必须赔!嘿嘿,让他们当初嚣张!姐夫,你这招真是太绝了!杀人不见血啊!你看贺元礼那怂样,哈哈!” 林轩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楼下退货的人群,忽然在一个抱着盒子、身影灵活的小个子身上顿了顿,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收回目光,看向兴奋过度的苏文博,语气略带调侃:“小舅子,楼下那个抱着盒子、挤在人群里喊着百倍赔偿的,可是阿福?” 苏文博一愣,扭头仔细瞅了瞅,挠头干笑:“嘿……姐夫眼神真好。那个……就是阿福。” “他也去退货?”林轩挑眉,“你让他买了多少?” 苏文博见瞒不过,缩了缩脖子,嘿嘿笑道:“其实……也不多啦。就一千盒而已。我是想着,买了到时候跟着退,多少能……能赚点茶水钱嘛。” “一千盒?你哪里来的这些银两?”苏半夏疑惑问道,担心他是不是是去哪个钱庄高利借款了吧。 “啊……这个嘛……”苏文博尴尬摸了摸后脑勺,“偷我爹的私房钱。不过你们别说出去,我赚了银子会悄悄放回去的。” 柳云山闻言,指着苏文博笑骂:“你这臭小子,倒是会钻空子!连这点小钱都不放过。” 苏文博不服气:“舅舅,这可不是小钱,这是我苏文博靠自己赚的彩礼钱。可惜啊,我当时拉过三七那小子一起,想让他也发点小财,毕竟他替我姐夫挡过刀,这份情我记得。谁知道那小子死心眼,说什么‘姑爷说了不能贪’,死活不买,还以为我坑他那点汤药费。唉,真是……财神爷敲门了他都不开!” 他说得捶胸顿足,仿佛三七错过了天大的机缘。 林轩听着,不禁摇头失笑。这个活宝小舅子,心思倒是活络,就是有时候过于跳脱。不过,他能记得三七挡刀的情分,想着拉他一把,这份心意倒是不坏。 苏半夏也忍俊不禁,轻声道:“文博,三七那是老实忠厚。你的心意,他领了便是。这等钻营取巧之事,终究非正道,他不参与也好。” “姐,你是不知道,那小子攒点钱多不容易……”苏文博还想分辩。 林轩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暮色,以及暮色中愈加慌乱的百草厅。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笃定:“好了,贺家这出戏,高潮才刚上演。文博,你的‘彩礼钱’能不能赚到,还得看贺家接下来怎么唱。娘子,柳叔——” 他转回头,眼中闪烁着沉稳而锐利的光芒:“我们济世堂的‘润肌生津修复膏’,可以准备上市了。另外,之前让你联系的那几位在退货客人中颇有微词的掌柜和妇人,可以开始接触了。柳叔,您手下的弟兄,还得再‘帮’贺家把这场火烧得旺一些,务必让‘百草厅卖毒膏,百倍赔偿是骗局’的消息,今夜就传遍霖安每一条巷陌。” “明白!”苏文博立刻来了精神。 “林姑爷放心,我已经安排了几个口齿最伶俐、最爱听墙角的婆子,混在退货人群里。保证不到一个时辰,‘贺家膏子用久了会烂肠子’、‘贺老爷吓得尿了裤子’这种话,就能传得活灵活现。”柳云山笑道。 苏半夏也颔首,眼中充满信任:“工坊和铺面都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 …… 面对张狂等“客商”摆在明面上的天价索赔,贺元礼急得跳脚,指着张狂:“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贺家吗?!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贺少东家言重了。”张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爷只是依契约行事,求一个公道。何来逼迫?莫非……”他目光扫过贺家父子惨白的脸,缓缓道,“贺家当初签这‘百倍赔偿’时,就没想过真有需要兑现的一日?亦或是,笃定了自己的货绝不会出问题,这条款只是用来唬人的空文?” 这话诛心至极,却又合情合理。围观众人立刻嗡嗡议论起来。 “对啊!自己定的规矩,现在想赖账?” “怕是当初觉得这膏子能赚大钱,随便写写,没想到真砸手里了吧!” “嘿,这就叫自作自受!” 就在喧嚣鼎沸之际,一阵威严而沉闷的鸣锣开道声,由远及近,像一块冰冷的铁板,强行压入了滚沸的油锅。人群的喧哗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一种对官府的天然敬畏,让开了道路。 “知州大人到——!” 人群被衙役分开,身着官服、大腹便便的宋知州,在一众僚属衙役的簇拥下,皱着眉头走了进来。他先是狠狠瞪了贺宗纬一眼,隐含责怪——捅出这么大篓子,还是要他来擦屁股! 第262章 有文化的‘土匪\’ 贺宗纬如同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草民贺宗纬,叩见宋大人!惊动大人虎驾,实乃万不得已!今有外地客商,因些许货物存放争议,便夸大其词,聚众闹事,索要天价赔偿,扰乱商埠秩序,恳请大人明鉴,主持公道!” 宋知州看着眼前烂摊子,再看看门外群情激愤的百姓,心中暗骂贺家废物,给自己惹来这么大麻烦。 他清了清嗓子,端足了官威,目光扫过张狂等人,又看了看门外百姓,慢条斯理道:“嗯……商业纠纷,理应协商解决,何故聚众喧哗,扰乱市井啊?尔等所求,本官已略知一二。但百倍赔偿,数额巨大,闻所未闻。依本官看,其中必有误会。贺家乃霖安百年老号,一向信誉卓着,岂会故意售卖劣品?许是仓储运输间出了些小纰漏。不若这样,贺家原价退回诸位货款,再酌情补偿诸位一些车马劳顿之资,此事就此了结,如何?也显得我霖安商界,一团和气嘛!” 一些被贺家之前“优厚”条件打动、或畏惧官府威势的本地退货客人,闻言已有松动之色。 然而,张狂等人却面不改色。张狂上前一步,对宋知州不卑不亢地拱手:“大人!不是俺们闹事,是贺家不地道!这白纸黑字红手印,衙门里备过案的,他们认,俺们也认!‘百倍赔偿’这几个字,是他贺家自己写上去当金字招牌吹的!现在他们的膏子烂人脸,铁板钉钉,不是啥‘小纰漏’!要是按大人说的,仅仅退钱,那这契约不如擦屁股纸!以后是个铺子都敢这么坑人,坑完了就说句‘退钱’,这霖安城的买卖还做不做了?规矩还要不要了?” 宋知州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沉声道:“即便如此,百倍赔偿也太过骇人!尔等莫非想借此敲诈不成?” 张狂脖子一梗,脸上横肉一绷,声音带着走镖人特有的硬气:“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刀快不快,买了才知道;货好不好,用了才清楚!他们贺家敢把这‘百倍’当噱头,就得吞下这个果!俺们做生意的,讲的就是一个‘信’字,吐口唾沫是个钉!他们自己拉的屎,现在嫌臭不想坐回去了?天下没这个道理!今天要是这白纸黑字都能当屁放了,以后谁还信官府盖的印?这寒的不是俺们几个的心,是天下所有本分买卖人的心!!” “白纸黑字,条理清晰,必须按契约办事!” “足额赔偿!分文不能少!” “对,没错!” 他身后的“客商”们也纷纷开口,语气或激烈,或沉痛,但核心一致:契约神圣,必须履行! 这些人说话条理清晰,引据得当,哪里像普通商人,分明是一群精通律例、辩才无碍的“土匪”。 宋知州深吸一口气,努力端回官架子,语气带上警告:“本官劝尔等见好就收,莫要得寸进尺,以免自误!贺家愿退本金并补偿,已是极大诚意!” 张狂丝毫不惧,反而上前一步,几乎要顶到宋知州面前,虎目圆睁:“大人!诚意?他们贺家卖烂脸膏子的时候,咋不讲诚意?写‘百倍赔偿’糊弄人的时候,咋不讲诚意?现在出事了,想起‘诚意’了?晚了!俺们就认这个……”他用力拍了拍手中契约,“这叫‘规矩’!大人要是觉得这‘规矩’不对,那当初贺家这么写的时候,衙门备案的时候,您咋不说?” 这话已是夹枪带棒,直指官府失察。 宋知州气得胡子直翘,指着张狂:“你……你放肆!” “俺就是个粗人,只会讲实在话!”张狂嗓门更大了,转身对着门外越聚越多的百姓,抱拳高声道,“父老乡亲们都听听,评评理!俺们外地人,按他贺家的规矩买东西,出了事按他贺家白纸黑字写的章程讨公道,有啥错?现在倒好,官老爷来了,不说给俺们主持公道,反倒怪俺们‘得寸进尺’?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人群嗡嗡作响,同情和不满明显倒向张狂一方。 宋知州见舆论不利,心头更慌,知道光靠嘴皮子是压不住了。他眼中厉色一闪,悄悄对身后的衙役班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上前威慑,最好能找个由头先把这带头闹事的给扣下,杀鸡儆猴。 几名衙役会意,硬着头皮,握着水火棍上前,试图隔开张狂与宋知州,口中喝道:“大胆!休得对大人无礼!退后!” 然而,他们刚往前挪了两步,张狂身后那几名一直抱臂沉默的精壮伙计,几乎同时抬眼,目光如冷电般射来。他们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那瞬间挺直的腰背,沉稳如岳的下盘,以及眼中毫无掩饰的悍然之气,像一堵无形的墙骤然立起。 几名衙役只觉得头皮一麻,脚步不由自主地僵住了。常年混迹市井、抓些毛贼的经验告诉他们,眼前这几个人,绝不是他们平日里吓唬的平头百姓。那是真正刀头舔过血的狠角色!真动起手来,自己这边未必能讨好。 张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却充满嘲讽:“哈哈哈哈哈!宋大人,好威风啊!说不赢道理,就打算让衙役弟兄们动手抓人了?您这父母官,不去帮俺们解决问题,倒是要先解决掉俺们这些‘提出问题的’?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他再次转向门外,声音激愤:“各位乡亲都睁大眼睛看清楚!看看咱们霖安城的父母官,是怎么‘秉公执法’的!官商勾结,天下乌鸦一般黑!俺们今天要是被抓了、被打了,往后你们霖安城的买卖,还有谁敢较真?还有谁敢信衙门盖的红印?!” “说得好!” “不能抓人!” “官府要讲道理!” 门外人群被彻底点燃,怒潮般的声浪涌了进来。 宋知州脸色煞白,汗珠从额角滚落。自己最后一点官威和试图强硬的手段,也被对方轻描淡写又狠辣无比地戳破、并反过来利用了。 他骑虎难下。 收了贺家的银子,自然想帮贺家,但眼前这群人油盐不进,句句占着道理和律法,更有那么多百姓看着着。他若强行偏袒,激起民愤,传到上官甚至京城耳朵里,那就不是五千两银子能摆平的了。 第263章 草民认罚 贺宗纬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贺元礼死死咬着牙,仿佛后槽牙都要咬烂。 宋知州狠狠瞪了不成器的贺家父子一眼,知道这弃子是保不住了。他必须立刻切割,保住自己。 “住口!休得胡言,蛊惑人心!”宋知州强作镇定,对衙役喝道,“退下!谁让你们上前了?本官在此,自有公断!” 他转向张狂等人,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公允”之色,声音也软了下来:“尔等……所言,也非全无道理。契约既立,自当遵从。只是百倍之数,确然……确然令贺家难以顷刻承担。本官体恤商贾不易,亦要维护契约信义。这样吧……” “大人,等等!”终究是愤怒冲昏了头脑,让贺元礼失去了理智。“那焕颜膏的方子根本不是我们贺家的!是济世堂的!是林轩给我们的!是他故意害我们!你们要索赔,去济世堂,找苏半夏,找林轩……”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贺宗纬想要阻止,已经晚了。 人群顿时炸开: “济世堂?林轩?那个皇商?” “不是说是你们贺家古籍秘方么?” “怎么回事?方子怎么又是济世堂的?” “那济世堂自己怎么不卖?” 面对无数质疑的目光,贺元礼语无伦次:“定然……定然是他们自己知道这方子有问题,所以才不敢卖,故意丢给我们贺家!他们其心可诛!” 他本想将祸水引向林轩,引向济世堂,却没想到,人群中立刻有人嗤笑反驳: “哦?既然济世堂知道有问题不敢卖,那你们贺家捡到了,不查清楚就敢卖?还卖二百文一盒?还吹得天花乱坠?这是把我们老百姓的脸当什么了?试验场吗?” “就是!合着你们明知可能有问题,还拿来赚钱?良心被狗吃了?” 又有一个声音疑惑道:“不对啊!我前几日去济世堂买牙粉,听他们伙计闲聊,说他们确实在研究一款新的面膏,叫‘润泽面脂’,工序复杂,还在调试呢。怎么调试中的方子,就跑你们贺家去了?还这么快就做成‘焕颜膏’卖开了?该不会是……你们贺家手脚不干净,把人家的半成品方子给‘拿’来了吧?” “偷方子?!” “哎哟!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贺家以前不就干过挖人墙角的事?” “怪不得济世堂自己没卖!原来是方子被偷了,偷去的还是个有问题的半成品!贺家自己急功近利,不加查验就投产,出了事还想赖给别人?呸!不要脸!” 这些言论,显然是早有安排,还有人特意带节奏。舆论的风向,瞬间被这几句看似无意的话彻底扭转。 贺家从“可能被陷害的苦主”,变成了“偷方子、急功近利、售卖问题产品还试图诬陷他人的无耻奸商”! 贺元礼目瞪口呆,百口莫辩。贺宗纬眼前一黑,这次是真的血气上涌,差点晕厥过去。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在舆论引导上,也埋着如此犀利的后手!这一下,贺家不仅赔钱,连最后一点道德立足点和翻盘希望,都被彻底踩进了泥里! 宋知州看着这急转直下的局面,知道贺家已经完了。他再偏袒,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他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厉声道:“贺元礼!休得胡言乱语,攀诬他人!尔等商业纠纷,自有契约为凭!本官看来,证据确凿,契约有效!贺家售卖劣品,违反契约,理应按约赔偿!至于方子来源,若有纠纷,可另案呈报,不得在此混淆视听!贺宗纬,你还有何话说?” 贺宗纬垂头丧气,知道大势已去。宋知州这是彻底抛弃贺家了。他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的“客商”,看着门外群情激愤、唾骂不止的百姓,又看看身边已经‘吓傻’的儿子,终于惨然一笑,对着宋知州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嘶哑:“草民……无话可说。但凭大人……秉公处置。” 宋知州见他识相,脸色稍霁,转向张狂等人:“尔等所求,数额巨大,骇人听闻。贺家虽有错在先,但百倍之数,亦近乎绝户。本官既为父母官,自当为霖安商界稳定计,为贺家数百口生计虑。尔等可否稍作退让,商议一个可行之法?” 张狂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抱拳道:“大人明鉴!非是俺们得理不饶人,实在是契约在此,贺家失信于前。若轻易退让,恐寒了天下守信商贾之心,亦有损大人‘公正’之名。不过……大人既开了金口,俺们也不能不识抬举。” 他回头与另外几名“客商代表”低声“商议”片刻,然后转身,朗声道:“大人,贺家之难,俺们并非不知。然契约神圣,不可全废。这样,本金六万两,俺们也不要百倍,只要……二十五倍!共计一百五十万两!这是底线,若再少,俺们宁可不要这银子,也要持此契约,告上府衙,甚至敲响登闻鼓,求一个‘信义无价’的公道!” “一百五十万两!”围观众人又是一阵惊呼。虽然比六百万两少了太多,但这依然是能让霖安任何豪商破产的巨款! 宋知州故作沉吟,看向贺宗纬:“贺宗纬,尔等可听清了?二十五倍,一百五十万两。这是本官极力斡旋,为尔等争取的一线生机!若再不应允,本官也只好依法依契判罚了!届时,恐怕就不止这个数了!” 贺宗纬心如刀绞。一百五十万两!贺家全部流动资产、甚至算上大部分固定资产,变卖了也未必凑得齐! 但他知道,这确实是宋知州在“帮”他们了——至少没真按百倍判。若不答应,真闹到府衙或更高,贺家只会死得更快、更难看。 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草民……认罚。” “好!”宋知州立刻拍板,“既然如此,本官裁定:贺家需赔付张狂等契约持有人共计一百五十万两白银!限期……一个月筹措! 对其他普通退货客人,贺家需原价退款并给予一定赔偿。 贺家即刻停止销售“焕颜膏”,所有存货由官府封存。 贺家商业信誉严重受损,需张贴告示向受害顾客及全城百姓致歉。 贺宗纬,你可能做到?” 贺宗纬身形又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草民……认罚。” 第264章 二房家常 苏府二房,灯火通明。正厅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苏永年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亲自将风尘仆仆的柳云山迎到上座,又忙不迭地命丫鬟奉上最好的明前龙井。 “大舅哥!哎呀呀,真是稀客,稀客啊!难得来趟霖安城,这次可得多住几日!今晚咱们哥俩定要不醉不归!” 苏永年搓着手,语气亲热得仿佛两人是自幼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 柳云山大马金刀地坐下,接过茶盏,双眼锐利如鹰,上下打量了苏永年一番,又扫了一眼旁边有些局促的苏文博。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压迫感。 “好说,好说。妹夫啊,”柳云山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没什么笑意,“我妹嫁到你们苏家这些年,日子过得可还顺心?怎么不久前她就独自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回了娘家?连个像样的由头都没有?该不会是……你们苏家上下,联起手来给我妹子气受了吧?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同时,他那沙包大的拳头看似随意地握了握,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咯吧”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苏永年眼皮猛地一跳,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太了解这个大舅哥了,看着豪爽,实则护短护得厉害,尤其疼这个妹妹。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大舅哥!” 苏永年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夫人她……她是思念岳父岳母心切,这才急着回去小住!我怎么会给她气受?至于为何没有陪伴……实在是,实在是家族生意繁忙,抽不开身啊!是吧,文博?”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向儿子使眼色。 苏文博正魂不守舍地想着这波贺家会赔给自己多少,被父亲点名,一个激灵,赶紧接话:“哦!对对对!舅舅,就是这样,千真万确!本来我们一家三口都说好要一起去看望外公外婆的,可那几天铺子里正好有几笔大单子,爹他实在走不开……是吧爹?” 他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摇摇头,露出一副“身不由己”的惋惜表情,只是那眼神飘忽,演技着实有些浮夸。 柳云山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这对父子表演,嘴角似乎撇了一下。 “哟,老远就听见声音了,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一个温婉中带着几分利落的女声传来。只见柳氏(柳云茹)快步从后堂走了出来。 她先是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随即快步走到柳云山面前,脸上露出真切的欢喜:“大哥!来霖安这么些天了也不知道过来串个门,让妹妹好等啊。爹娘身子可还硬朗?” 看到妹妹,柳云山脸上的冷硬才瞬间化开,站起身,仔仔细细看了看柳氏的气色,眼中露出笑意:“放心吧,都好着呢!你呢,他们…”他看向苏家二房父子,“有没有惹你不高兴啊??要不要哥帮你修理修理?调教调教?” “他们?”柳氏捂嘴掩笑,“大哥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能受什么委屈!他们姓苏的加起来都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对对对!”苏永年和苏文博同时点头赞同。 苏永年迅速上前一步打圆场:“都别在这里说话了!夫人,大哥一路辛苦,快入席吧!今天我特意让厨房准备了几个硬菜,还有大哥最爱的陈年花雕!” 他努力想把刚才那茬揭过去。夫人确实是看不惯自己联合三弟欺负半夏侄女,受了气才回娘家的。虽然苏家她或许最能打,但她好像还从未对自己人动过手。 但大舅哥那个沙包大的拳头可真不是开玩笑的,一拳下去只怕命都要丢半条… 餐桌上,气氛总算热络了一些。柳云山讲了些镖局走南闯北的趣闻,苏永年殷勤劝酒布菜,柳氏微笑着听,不时问几句父母近况。苏文博则埋头苦干,专挑自己喜欢的肉菜下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柳氏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柳云山,语气带上了几分关切和好奇:“大哥,这次来霖安,事情办的如何了?” 苏永年也顺势放下了酒杯,叹了口气:“是啊,大哥。贺家到底怎么回事?我这些天一直在工坊里盯着新一批货,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来得及细打听。只恍惚听说他们那‘焕颜膏’好像惹了众怒?生意怕是要受影响吧?” 柳氏看向儿子:“文博,你整日在外头晃悠,应该知道些吧?” 苏文博正咬着一只肥美的鸡腿,闻言猛地抬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唔”了两声。 苏永年不耐烦地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没规矩!你娘问你话呢!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成何体统!” 语气虽凶,却难掩一丝急切——他也想知道贺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文博被敲得一缩脖子,费力地那一大口肉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猛灌了一口汤才顺下去。他拍了拍胸口,下意识地先瞥了一眼舅舅。 只见柳云山正自顾自地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似乎对桌上的话题漠不关心,但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也带着鼓励看向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小子,实话实说,别藏着掖着。 苏文博得了舅舅的“默许”,胆子顿时壮了。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脸上一脸得意。 “那个……爹,娘,贺家啊……这回,怕是神仙来了也难救,彻底翻不了身咯。” “什么?!” 苏永年和柳氏几乎是异口同声,柳氏手中捏着的帕子紧了紧,苏永年更是惊得筷子都差点掉在桌上。 “你……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翻不了身?贺家树大根深,就算‘焕颜膏’出点问题,赔些钱,关几家店,也不至于……” 苏永年急切地问,声音都有些变调。 苏文博看他爹那紧张样,心里莫名有点暗爽,但更多的是对姐夫手段的敬畏。他也不再卖关子,绘声绘色地开始讲述:“爹,娘,你们是不知道,这从头到尾,就是姐夫,给贺家挖的一个天坑!” 他先从赵师傅可能心存异心、被姐夫将计就计开始说,讲到林轩如何故意弄出一个有隐藏缺陷、短期难察觉的“古方”,如何“无奈”地被贺家“偷走”。又讲到贺家如何得意忘形,大肆宣扬“百倍赔偿”,如何被“外地客商”用契约套牢。 “……你们是没看见今天在百草厅门口的阵仗!” 苏文博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张叔带着人,拿着盖了贺家红印的契约,当众要求百倍赔偿!本金加起来六万两,百倍就是六百万两!把贺元礼和他爹脸都吓绿了!” 柳云山在一旁适时地点头,补上一句:“对,文博所说,大体符合事实。贺宗纬那老狐狸,还想攀咬林轩,说方子是济世堂的,要赔偿就得去找济世堂。结果被人几句话就问得哑口无言,反倒坐实了他们偷方子、急功近利的罪名!蠢得要死!” 他说着,还鄙夷地摇了摇头。 苏文博接道:“后来连宋大人都惊动了!最后判下来,虽然没赔六百……但也赔了一百五十万两!限期一个月!想必贺家这些天就要开始变卖家产咯,什么铺子、工坊、田庄啊,只怕是留不住咯!!贺家……算是彻底完啦!” 随着苏文博的讲述,苏永年和柳氏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深深的骇然。 一个小小的的方子? 精准地利用了对手的贪婪和自家宣传的漏洞? 白纸黑字的契约和法律? 层层递进的舆论操控? 最后引动官府,一击致命?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将贺家这个庞然大物,在短短月余时间内,从云端直接打落深渊,碾得粉碎! 柳氏捂着心口,喃喃道:“这……这都是林轩……他一个人谋划的?” 她虽然知道这个侄女婿有些本事,治好了老太爷,协助半夏侄女拿的苏家掌印,帮济世堂获得皇商资格,他自己也荣获皇上嘉奖,但怎么也想不到,他在商战和人心算计上,竟然也如此……如此可怕! 苏永年更是面色惨白,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连酒杯都端不稳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贺家这样的对手,林轩没有短兵相接,没有损失一兵一卒,谈笑间就令其灰飞烟灭…… 那自己呢? 他甚至想起自己当初为了争夺家产,在药材上以次充好、在账目上做手脚、暗中怂恿三房给长房使绊子的那些事…… 若林轩当初选择对付的不是贺家,而是他苏永年……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林轩对他们二房和三房的“容忍”与“整合”,是何等的“仁慈”与“大局观”。这份认知带来的,不仅是后怕,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卑微的感激。 还好……还好自己后来站对了队,没有再继续作对……还好文博这小子跟林轩走得近…… 他甚至觉得,那一百五十万两的赔偿,都算是林轩“手下留情”了。若真按契约赔六百万两,贺家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苏永年喉咙发干,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惊悸。他看向柳云山,又看看儿子,第一次用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语气说:“轩哥儿,真乃神人也!文博,你往后,定要好好跟着你姐夫学!多听,多看,少说话!听到没有!” 苏文博被他爹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一愣,随即猛点头:“知道知道!爹,我肯定跟着姐夫好好干的!” 柳氏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丈夫苍白的脸色和儿子心有余悸的样子,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想不到……半夏那孩子,倒是嫁了个了不得的夫君。咱们苏家……或许真的不一样了。” 柳云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哈一笑,声震屋瓦:“妹夫,妹子,现在知道林轩的厉害了吧?往后啊,这霖安城,是该变变天了!” 宴席终了,下人撤下杯盘。柳云山拍拍屁股起身,对苏永年道:“妹子,妹夫,走了!” 苏永年忙不迭地起身,亲自将大舅哥送到门口,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谨。 柳氏也跟着送到二门,趁着苏永年叮嘱车夫的当口,她轻轻拉住兄长的衣袖,眼中流露出关切与隐忧,低声道:“大哥,爹娘年纪一年年大了,总需人常在跟前照应。你这些年走南闯北,刀口舔血,妹子这心就没一日踏实放下过。往后……总不能一直这样飘着。” 月光下,柳云山脸上的江湖风霜似乎柔和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妹妹,又望了望苏府深沉的院落,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踏实。 “妹子,这个你无须担心。”他声音笃定,“其实,林轩跟我提过了。他们那新开的酒坊,规模不小,正要招一批可靠的人手,里头既缺看库护院的护卫,也缺往来运货、对接各方的跑腿管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寻思着,年纪也确实到了,这整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餐风露宿的日子,也该到头了。等我把手头这最后一趟镖,稳稳当当地送完,结了江湖上最后几桩人情,就去他的酒坊谋个差事。钱多钱少不打紧,要紧的是稳当,离家近,也能常回去看看爹娘。” 柳氏闻言,眼眶微微一热,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到实处。她紧紧握了一下兄长粗粝的手:“这就好,这就好!林轩……他做事周到,有情有义,你跟着他,我和爹娘都放心。” “是啊,”柳云山感慨地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依稀可见的、属于苏家长房方向的灯火,“跟着能人走,心里踏实。你也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过日子。苏家……有林轩在,乱不了,只会越来越好。走了!” 他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虎步生风,那背影却不再仅仅是一个漂泊的镖头,更像一个找到了归途和倚靠的男人。 柳氏站在门前,望着兄长融入夜色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动。她回头,看见丈夫苏永年正垂手站在阶下,也正望着柳云山离去的方向出神,脸上神色复杂,有敬畏,有庆幸,或许,还有一丝对“安定”与“倚靠”的模糊向往。 第265章 欣欣向荣 次日,济世堂大门刚开,外头竟已排起了长龙。 这次的人群,与往日求医问药的焦急不同,脸上大多带着一种急切的期盼,手里还或多或少拿着些瓶瓶罐罐——都是百草厅那“焕颜膏”的空盒子。 “劳驾,劳驾!济世堂新出的那个‘润肌生津修复膏’,真的还有吗?”一个脸颊尚有些微红的妇人挤到前头,声音急切。 “有有有!六十文一盒,每人限购三盒!”三七乐呵呵地维持着秩序,尽管左臂还缠着绷带,动作却利索得很。他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这长长的队伍,比任何夸奖都让人心里踏实。 “我要三盒!” “我也要!我家姑娘用了两次,那恼人的刺痒当真消了大半!” “还是济世堂实在!有皇商的牌子挂着,用料实在,价格公道!哪像某些黑心铺子……” 人群里议论纷纷,夸赞济世堂的同时,总不忘把已经臭了名声的百草厅再拎出来唾弃一番。 苏文博晃悠过来,手里掂量着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在三七眼前晃了晃,银钱碰撞的脆响颇为悦耳。“三七啊,瞧瞧,这是什么?”他故意拉长了调子。 三七瞥了一眼,老实道:“是银子,二少爷。” “对咯!”苏文博“哗啦”一下抖开锦囊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五十两!纯赚的!前几日我让你拿你那两千两汤药钱跟我一起买点贺家的焕颜膏,你死活不肯。看看,错过了吧?你要是那两千两全部梭哈,再签个契约什么的,都不用百倍赔偿,就算只有二十倍,那也是整整四万两!够你在霖安城买个小院,娶房媳妇,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三七眨了眨眼,脸上没什么后悔的神色,反而认真道:“姑爷教过我的,万事三思而后行,能不能不做,能不能明天做,能不能交给别人做。答案都是能,所以我看二少爷赚了钱一点也不眼红。再说……那我钱被小莲姐保管着呢,她说那是我讨媳妇的钱,不能动的。” 苏文博被他这实诚样噎了一下,用扇子敲了敲他右肩膀:“你呀!这叫傻人有傻福,也叫命中无财!得,好好干你的活吧,少爷我找姐夫去了!” 说着,揣好钱袋,摇着那不合时宜的折扇,迈着八字步往后堂去了。 他刚走,小莲就猫着腰从药柜后蹭了过来,凑到三七耳边,心有余悸地小声问:“三七,你跟二少爷说话……不怕他呀?” 三七莫名:“为什么要怕二少爷?二少爷人挺好的呀,还想带我发财呢。” 小莲回头瞅了瞅苏文博消失在帘后的背影,压低声音:“二少爷脾气可大了,一个不顺心,打骂下人是常事,发卖出去也不是没有过……我也有几次差点…差点被卖咯…” 她缩了缩脖子,似乎想起旧事还有些后怕。 “啊?还有这事?”三七惊讶地睁大眼。 “不过嘛,”小莲又偷偷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目光先是落在柜台后方看账本的苏半夏身上,然后不自觉飘向后堂方向,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位总是懒散却总能定乾坤的姑爷,“小姐和姑爷都护着我。嘻嘻。而且自从二少爷跟着姑爷和小姐学做事以后,脾气真的好多了。至少……我好久没听说他要发卖谁了。” 她双手捧脸,眼里冒着小星星:“姑爷他真的太厉害了!不愧是小姐选中的男人,贺家那么大的家业,说扳倒就扳倒了……简直跟做梦一样!” 三七用力点头,补充道:“姑爷小姐都厉害!小莲姐你也厉害!” “我?”小莲一愣,指着自己鼻子,“我厉害什么?” “你会照顾人啊,”三七数着手指,“姑爷落水后是你日夜守着,我受伤也是你忙前忙后,半夏姐姐有事,你虽然怕,可也会挡在前面。这还不厉害吗?” 小莲被他说得脸微微一红,心里却像喝了蜜,伸手揉了揉三七的脑袋:“嘿,你这傻弟弟,还挺会说话!行,那姐姐就承你吉言啦!” “嗯!”三七挺起胸膛,虽然左臂还吊着,眼神却亮晶晶的,“等我手好了,我就去拜师学武!练好了功夫,我来保护小莲姐!” “好呀!”小莲笑得更开心了,“那姐姐可就等着咱们三七变成江湖大侠的那一天咯!” 柜台后,正在核对账目的苏半夏听着这两个小家伙的悄悄话,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又好笑的弧度。这两个活宝……她轻轻咳嗽一声。 小莲和三七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噤声站好,一个假装整理药材,一个赶紧去招呼排队的客人,只是嘴角还抿着偷乐。 苏半夏摇摇头,目光落回账册上。 贺家正按判决四处拆借变卖,筹措那笔天文数字的赔款,往日车水马龙的百草厅如今却门可罗雀。 而济世堂这边,新推的“健齿牙粉”和“紫草润手膏”因质量过硬且价格亲民,两者的销量持续攀升,药皂与清凉油稳中有增,更有不少外地商号前来询问采购。 昨日刚上市的“润肌生津修复膏”反响热烈,加上秦老、沈老两位杏林泰斗坐镇,药材生意也比往年红火许多。账册上不断跳涨的数字,让苏半夏素来清冷的眉眼,也染上了如春日暖阳般的笑意。 她抬眼静静看着堂外的天空:“爹,娘,济世堂如今的盛况,如您们所愿…” 后堂院里,阳光正好。林轩躺在竹制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正闭目养神。这几日殚精竭虑,局势稍定,这份偷闲的时光显得格外珍贵。 “姐夫!姐夫!大喜事!”苏文博咋咋呼呼的声音由远及近,惊飞了屋檐上两只麻雀。 林轩眼皮都没抬,懒洋洋道:“一大早的,鬼叫什么?你苏二少爷的风度呢?” 苏文博“唰”地展开折扇,摆了个自认风流的姿势扇了两下,试图让额前碎发飘起。 林轩终于掀开一条眼缝,瞥了他一下,无语道:“这么冷的天,你扇扇子?你脑子没病吧?” 第266章 眼神摧残 苏文博丝毫不恼,收起扇子,凑得更近,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姐夫,酒坊!所有环节都打通了!人手、粮食、辅料,全部到位!掌柜的说了,今天下午就能正式点火开酿!按咱们的章程,一天保底八十坛!要是地方再宽敞些,日产百坛也不是梦!” “嗯,不错。”林轩这才坐起身,揉了揉额角,“开头这几批是关键,火候、流程,你务必亲自盯着。工人的规矩不能乱,安全更要紧。” “放心!”苏文博拍胸脯保证,“你写的那些规程,我早倒背如流了!底下人也都是训熟了才上的工位,保准出不了岔子!” 他说完,却不见挪步,反而眼巴巴地看着林轩。 林轩挑眉:“还有事?不去酒坊守着,在这儿等我管午饭?” 苏文博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那个……姐夫,贺家那笔赔款……到手了没?一百五十万两啊!我的好姐夫!你打算……怎么分?嘿嘿,能不能……匀我几万两,就当给我这跑前跑后的辛苦钱,意思意思?” 林轩放下揉眉心的手,叹了口气,果然在这儿等着呢。 “哪有那么快?”他泼了盆冷水,“一百五十万两,不是一百五十两。贺家就算砸锅卖铁、变田卖地,也得需要时间。更何况……”他顿了顿,眼神微深,“这笔钱,他们未必甘心就这么吐出来。” “啊?”苏文博一愣,“宋大人的判决白纸黑字,他贺家敢抗命不遵?” “小舅子,你还是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林轩摇摇头,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淡然,“商人逐利,乃是本性。如果有两成的利润,他们就会蠢蠢欲动;五成的利润,就敢冒险;十成的利润,就敢铤而走险,罔顾法纪;若是三十成、五十成的利润……他们甚至敢践踏人间一切律法,豁出身家性命。你算算,这一百五十万两,对他们而言,属于哪一档?” 苏文博被问住了,细细一想,脸色变了变:“姐夫,你是说……他们真敢无视律法,选择赖账?那一百多万两,他们打算一分不赔?” “以贺宗纬父子的心性,这种可能性,不小。”林轩淡淡道,“你还没发现吗?他们目前赔付的,都是那些没有签契约、闹得凶的散户,用些小钱安抚了事。真正签了契约的大头,比如张狂他们那份,贺家可有一个铜板吐出来?” 苏文博摸了摸腰间的锦囊,恍然道:“难怪我花了两百两也才赔付了五十两而已。合着没有签订契约,他们想赔多少就是多少呗。哎,我的彩礼钱啊,瞬间变成茶水钱了。” “知足吧,小舅子,至少你还是赚了五十两的。好了,贺家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酒坊才是咱们眼下实打实的根基,给我盯牢了。另外……”他语气严肃了些,“最近去城外酒坊,多带几个得力家丁,不要落单。” 苏文博心头一凛:“姐夫,你担心贺家……” “狗急跳墙,不得不防。”林轩闭上眼,声音渐低,“去吧,做好你的事。” 苏文博脸上的嬉笑之色尽去,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姐夫。那我先去酒坊了!” 待苏文博离去,林轩又重新开始了小憩之路。 院中阳光正好,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冷香由远及近。 他眼皮微动,便听见苏半夏轻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夫君,这些天劳心费力,喝点东西,暖和暖和身子。” 林轩立刻睁眼,眼底那点慵懒迅速被清亮取代。只见苏半夏端着一只青瓷炖盅,正微微俯身看着他,目光如水。他忙坐起身,接过那犹带温热的瓷盅,触手暖意直透掌心。“有劳娘子。”他笑道,揭开盖子,一股混合着药材清香的醇厚鸡汤味飘散出来。 苏半夏顺势在他旁边坐下,裙裾轻敛,姿态娴雅。她看着林轩低头喝汤的侧影,目光柔和,开始说起家常。 “三叔前日托人捎信来,说邻县的铺面已找好,下月便可开张,主打便是我们的药皂和清凉油,想再争取些润手膏的份额。” “可以,没问题啊!” “秦老昨日接了位疑难杂症,与沈老讨论至深夜,今早精神却极好,说是颇有所得。” “他老人家就喜欢折腾,随他去吧,难得不来找我麻烦!” “前堂‘润肌膏’供不应求,三七和小莲忙得脚不沾地,却高兴得很。牙粉和润手膏在周边乡镇的口碑也传开了,这几日来了好几拨想要批量进货的行商……” “都是娘子的功劳……” 苏半夏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春日溪流,将济世堂乃至苏家各房琐碎却充满生机的点滴,娓娓道来。 账面上攀升的数字,坊间愈传愈佳的口碑,家族内部难得的齐心,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林轩静静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一口口喝着温热的汤,暖流不仅熨帖了肠胃,似乎也松缓了连日紧绷的心神。这平静而充满希望的日常,正是他奋力搏杀所要守护的。 苏半夏的话语渐渐停下,她静静凝视着林轩,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眸子里,此刻漾动着难以言喻的波光,似感激,似依赖,更似一种深深的情愫。她唇瓣微启,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林轩,谢谢你,我的……夫君。” 最后两个字,仿佛带了细微的电流,她静静凝视着林轩,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眸子里,此刻似春水初融,映着漫天霞光,又似深潭投石,漾开圈圈再难平静的涟漪。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宛如星辰坠落的璀璨光芒,直直撞进林轩心底。 “咳——!” 林轩喝汤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差点呛到。 这眼神,有点顶不住啊! 【娘子啊娘子,这青天白日的,院里说不定还有伙计经过,你突然释放这么强电力,是闹哪样啊!你的高冷范呢?为夫这连日操劳的小身板,可经不起这种级别的情绪冲击啊!你想要孩子的心思为夫懂,但也不能用这种直勾勾的眼神“摧残”我啊!】 他脸上发烧,几乎能想象自己耳根红了。连忙移开视线,不敢与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睛对视,假装被汤的热气熏到,含糊道:“那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切都好就好,呵呵,挺好,挺好!” 语气难得地带了一丝局促。 苏半夏见他这般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似乎还想说什么。 林轩预感“不妙”,立刻抢过话头,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娘子!咱们自家的‘润泽面脂’,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总不能真让市场一直空着,或者被次品填满。” 第267章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提到正事,苏半夏果然被带走了思绪,黛眉微蹙,现实的问题浮上来:“确是时候。只是……好几味关键的润肤原料,都几乎被贺家高价给垄断了,我们短时间难以寻得满足我们需求的量。” 林轩放下汤盅,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眼中闪过一抹精明的算计:“原料?咱们不是正有一笔巨款压在贺家手里,还没收回来吗?” 苏半夏一怔:“你是说……那一百五十万两?可他们现在避之不及,怎会肯给我们原料?” “谁说要他们‘肯’了?”林轩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无赖的笑意,“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现在现钱紧张,一时半会儿凑不齐一百多万两,但库房里那些囤积的原料,可是实打实的。我们可以主动提出,允许他们用部分上等原料,按市价折算,先行抵债。这不叫求,这叫‘通融’,是给他们一个缓解现金压力的‘机会’。” 苏半夏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眼中忧色却未减:“此计虽妙,但贺家如今恨你入骨,岂会不知这背后一切都是你主导?你亲自去谈,无异于羊入虎口,我担心……” “他们当然知道。”林轩耸耸肩,语气轻松,眼神却冷了几分,“从他们决定买凶杀我那刻起,这仇就结死了。我去或不去,他们都一样恨。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 他看着苏半夏,缓声道,“娘子啊娘子,我发现你最近,怎么有点……有点……” “有点什么?”苏半夏挑眉,佯怒。 林轩本想说“傻乎乎的”,但话到嘴边,瞥见她微嗔的俏脸,立刻改口,带了点调侃:“有点……过分可爱了些。关心则乱,是不是?” 苏半夏脸一红,轻啐一口:“少贫嘴!说正事,你当真要去贺家?我总觉得不安。” “必须去。”林轩收敛笑意,正色分析,“他们恨我,但更怕我,也更怕彻底身败名裂。如今在霖安城,我好歹顶着个太医院右判的名头,算是半个‘官身’。宋知州再糊涂,也不敢让我在他的地界上不明不白地出事,否则他的乌纱帽第一个不保。贺家是商人,最懂权衡利弊,明面上动我性命,他们没那个胆子。” 苏半夏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林轩分析得有理,但另一层担忧浮现:“性命之忧或许暂无,但折辱刁难,甚至……让人揍你一顿出气,他们未必不敢。毕竟你‘独自’上门‘商讨债务’,发生些‘口角冲突’,‘不小心’磕碰,他们大可推脱。” 林轩闻言,猛地一拍大腿:“对哦!还是娘子思虑周全!打闷棍、下黑手,这种事儿他们熟啊!” 他立刻站起身,来了精神,“我这就去安排!只可惜柳叔昨晚带人连夜赶回去了,否则…哎,我还是去叫上几个身手好的家丁吧,膀大腰圆能镇场子的那种!光有人还不够,我的‘保命家伙’也得带上……” 看着他瞬间从慵懒切换到斗志昂扬、甚至有点跃跃欲试的模样,苏半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是放心不下。她跟着起身,拉住他的衣袖,目光坚定:“夫君,我想陪你一同前去。” 林轩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愣了一秒。女子不宜抛头露面处理这等近乎逼债的险事,何况贺家如今如同疯狗。 他伸手,轻轻覆上苏半夏拉住他衣袖的手,掌心温暖,目光坦然却不容置疑:“娘子,你的心意我明白。但那里龙潭虎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让你涉险。况且,如今的济世堂,里里外外,哪里离得开你坐镇?” 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托付的郑重,“我们分工明确,好不好?为夫负责去前面‘开疆拓土’,谈判周旋;娘子你替我‘稳定后方’,掌管全局。咱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苏半夏仰头望着他,在他眼中看到了清晰的决断、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深藏其下的保护欲。那股想要并肩而战的冲动,在他坚定温暖的目光中,渐渐化为一泓暖流。 她知道,他决定了的事,自有他的道理和把握。 最终,她紧了紧握着他衣袖的手,又缓缓松开,只留下最朴实却也最牵挂的一句叮嘱: “万事……多加小心。我等你回来。” 林轩笑了,那笑容自信而耀眼。“放心。” 他转身,步伐稳健地朝前院走去。 刚走到前堂,眼角余光就瞥见柜台后,小莲和三七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正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时不时还发出极力压抑的“吃吃”笑声,两张小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 林轩心中一动,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想听听这两个小家伙在讲什么趣事。刚贴近到能听清呼吸声的距离,三七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一转身,响亮地喊了一声:“姑爷!” 旁边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小莲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像只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就想往药柜后面躲,抬腿欲溜。 林轩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正好拦在她逃跑的路线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哟,这是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正大光明地摸鱼?” 小莲被他堵住,只得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个讨好的笑容,声音细如蚊蚋:“姑……姑爷……这里没鱼,我们也没、没摸鱼,奴婢这就去干活!” 说完又想从另一边溜走。 林轩哪里肯放,身体微微一侧,再次挡住,眯起眼睛,语气带上了几分探究:“嗯?笑得这么欢,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啊?” “没有!绝对没有!” 小莲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连摆,“姑爷英明神武,我们敬仰还来不及呢,怎会说您坏话!不信您问三七!”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朝三七使眼色,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 林轩顺着她的话,看向一脸憨笑的三七,故意板起脸:“三七,你来说。小孩子可不能撒谎,撒谎的话……可是会长不高的。你也不想成人后,还没你小莲姐高吧?”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三七的“痛点”,他脸上的笑容一僵。 小莲暗道不妙,赶紧想打圆场。可三七已经下意识地开口了:“姑爷,小莲姐说……” 第268章 姑爷,你不行 “唔——!” 小莲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捂住了三七的嘴,动作之迅猛,完全不像刚才那个想逃跑的小丫头。她一边捂着三七,一边对林轩露出一个灿烂到近乎谄媚的笑容:“姑爷!您看时辰也不早了,您是不是还有正事要忙?这里交给我和三七就行,保证把前堂打理得井井有条!” 林轩看着这俩活宝,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他们八成是在议论自己,而且内容可能还不太“正经”。不过眼下确实有更要紧的事。 “行吧,” 他状似无奈地摇摇头,暂时放过了他们,“小莲,你替我去办件事。把张龙、赵虎叫来,还有耿忠大哥,如果他那边能走得开的话。还有……” 小莲见危机暂时解除,立刻松开三七,拍着胸脯保证:“好的姑爷!包在我身上!您说,还有谁?” 林轩摩挲着下巴,有些犹豫:“这个人……不知道能不能请得动。” “谁呀?姑爷,在霖安城还有您请不动的人?” 小莲好奇地睁大眼。 “萧将军身边的亲卫,聂锋,聂护卫。” 林轩缓缓道,“我想请他出面,帮我撑撑场面。” 小莲眼睛一亮:“聂护卫呀!好,奴婢这就去!” 她兴高采烈地应下,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对着三七做了个“抹脖子”的威胁手势,眼神里写满了“敢乱说话你就死定了”。 待小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林轩才慢悠悠地踱到正拍着胸口、一脸后怕的三七身边,一把将他拉到柱子后面,压低声音:“三七,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小莲姐到底说我什么了?你悄悄跟我说,姑爷我保证不告诉她是你说的。” 三七苦着脸,看看门口,又看看林轩,左右为难。 林轩叹了口气,开始打感情牌:“三七啊,难道你忘啦,是谁,把你从那些地痞手里救出来,还给你肉包子吃的?是谁,看你机灵,把你留在济世堂,给你工钱还教你认药材?又是谁,为了救你,单枪匹马深入龙潭虎穴?又是谁……” 三七眼圈微微泛红,抬头打断他:“姑爷,我没忘。您对我恩重如山,我一直记着的!” “那你就告诉姑爷,你们刚才到底在笑什么?姑爷就是好奇,保证不生气。” 林轩语气温和,带着诱哄。 三七内心挣扎了片刻,终于一跺脚,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凑到林轩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好吧,姑爷,我跟您说,您可千万别告诉小莲姐是我说的……” “放心放心!” “小莲姐她说……说您和半夏姐姐终于住一间屋子了!” 林轩一愣:“就这?” 三七的脸却憋得更红了,声音也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小莲姐还说…你们在打算要个小宝宝…她还说……姑爷您怕是有些‘不行’!不然怎么一连睡书房好几天,莫不是……莫不是怕被半夏姐姐给折腾……” “咳咳咳……!!!” 林轩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猛烈咳嗽起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小丫头片子!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虽然三七是自己人,但这传出去也太伤自尊了!】 他好不容易顺过气,看着三七那双清澈又带着点懵懂好奇的眼睛,只觉得一阵头疼加尴尬。他板起脸,用力拍了拍三七的肩膀,严肃道:“三七!姑爷告诉你,男人,绝对不能说自己‘不行’!记住了没?!” “记、记住了!” 三七被他突然的严肃吓了一跳,赶紧点头。 “姑爷我身体好得很!” 林轩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睡书房那几天,是因为要集中精神,想办法设计对付贺家!这是策略,策略懂吗?你小莲姐一个小丫头片子,胡思乱想,思想很不纯洁!你可千万别被她给带歪了!” “嗯!我懂了!” 三七恍然大悟,用力点头,“我就说嘛,姑爷是最厉害的!什么都能搞定!” “行了行了,知道就好。快去干活吧,今天客人多,仔细着点。” 林轩挥挥手,打发走了三七。 看着三七麻利跑开的背影,林轩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小莲这丫头,忠心勤快,照顾人细心,就是这八卦的劲头和过于“丰富”的想象力,真是让人招架不住。看来以后和娘子……咳,得更加注意“影响”才行。 他摇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整了整衣衫,缓步朝苏府自己的院子走去。他得去换身利落点的衣服,再准备点“防身小玩意儿”。 …… 贺家老宅,朱门紧闭,但门口停着不少精致的马车,可却没有了往日的生气,只剩下萧瑟秋风卷着落叶,在空荡的门前石阶上打着旋儿。那块曾经金光灿灿的“贺府”匾额,也似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晦暗尘埃。 府内,却是一片末日般的繁忙与凄惶。库房的大门洞开,历年积攒下的体面与富贵,正被毫不留情地搬出、估价、贱卖。 前厅,来了不少前来‘客人’,皆是被贺家秘密发出“资产处置”的意向邀请而来的。 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卷、温润无瑕的古玉摆件、雕刻精美的金银器皿……甚至女眷们压箱底的翡翠镯子、宝石簪花、赤金头面,都被一箱箱抬到前厅。 当铺朝奉和古董贩子们捻着胡须,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吐出的价格一个比一个剜心: “这官窑梅瓶,釉色是不错,可惜边沿有个小米大的磕碰……八百两?顶天四百五!” “哟,这祖母绿头面,水头是足,可这式样老了,如今京里不兴这个……还要三千两?抢钱呢这是!一千二百两,不能再多了!” 这样类似的话语层出不穷,都带着一股趁火打劫的意味。 贺元礼看着这些祖辈珍若性命的收藏被当作破烂估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攥得死白,却只能强忍着。 贺宗伟也暗自摇头,昔日关系还算可以的伙伴、盟友,合作商,如今一个个开口砍价丝毫不留情面,哪有昔日半分情谊? 真是让人寒心啊。 果然啦,利益面前,情分,啥也不是! 第269章 变卖家产 贺家真正的割肉之痛,在于出售那些维系贺家命脉的产业。这才是“鲨鱼”们蜂拥而至的主菜。 “急售东城百草厅总店(含后坊及全部器具)”的消息刚说出去,几个操着南北口音的“富商”便如同闻到腐肉的秃鹫般聚拢过来。 为首的姓钱,鼻梁高挺,眼神锐利,带着北方商人的直接与倨傲:“贺东家,场面话就不说了。你们这铺子,现在什么名声,你比我清楚。‘毒膏’发源地,风水坏了,晦气冲天!我们接手,光是祛晦改名、重立招牌,就得砸进去多少银子?一口价,十三万两。” “十三万两?!”贺元礼血冲头顶,几乎要扑上去,“钱老板!你别欺人太甚!铺面位置、后坊规模就值不少银两,光是地皮,我们贺家当初可是花了整整十八万两白银,加上这些年房屋涨价不少,它们的价值就远远不止这个数!” “地皮?”钱老板嗤笑一声,用扇子点了点脚下,“地皮也分谁家的!你们贺家的地皮,现在白送,你看看有没有街坊邻居敢要?嫌少?行啊,您留着。等一个月后,官府贴封条,摆到市舶司公开拍卖,您猜猜,那些等着捡漏的,会出几个铜板?” 说罢,拂袖转身,作势欲走。 “钱老板留步!”贺宗纬一把按住几乎失控的儿子,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万事好商量……您看,这后坊的器具都是顶好的,当年特意从江南订制……十五万两!不,十四万五千两!如何?” 钱老板回头,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松动:“十三万两,现银交割。爱卖不卖!” 就在这时,又有两拨人像是约好了一般,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出的价码却是一个比一个荒唐,十万两、九万两…… 话里话外都透着“除了我们,谁还会来接这烫手山芋”的轻蔑。 贺宗纬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满是尘埃和绝望的空气。 他明白了,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围猎。但他已是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最终,历经近乎乞讨般的讨价还价,承载了贺家三代人心血与荣耀的百草厅总店,连同其后坊,以十四万两现银,七日内付清全款的耻辱价格,签下了买卖契约。接过那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银票时,贺宗纬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类似的场景,在贺家各处产业同时上演,如同一场缓慢而公开的凌迟:城西分店,估价四万,二万八卖出。城南工坊与仓库,估价八万,四万五易主。码头货栈,估价三万,一万二成交。连城郊带着百亩上等水田的别院祖产,也被硬生生压到不足市价五成,强行“买”走。 每一笔交易落定,都伴随着贺元礼压抑的低吼、贺宗纬瞬间佝偻几分的背影,以及内宅隐隐传来的、再也抑制不住的悲泣。 那些买家面带微笑,眼神却冰冷如铁,精准地啃噬着贺家尚未冷却的躯体,嚼碎了骨头,还要吸吮骨髓。 待最后一批“买家”心满意足地离去,贺府正厅重归死寂,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衰败气息。 贺元礼一拳砸在紫檀木茶几上,震得茶盏乱跳,他双目赤红,嘶声道:“爹!我们难道真要认了?把一百五十万两,白白送给那些贱民和那个姓林的?!” 贺宗纬坐在太师椅里,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精气神,良久,才缓缓抬起眼皮,那眼神浑浊却暗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戾:“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 贺元礼茫然:“明白什么?” “宋知州判我们一个月内筹银赔付,” 贺宗纬的声音沙哑而缓慢,“你以为他真是铁面无私?不,他这是在给我们留最后一条路,一个月的缓冲期。” “既是缓冲期,爹为何还要如此急切、如此低价贱卖家产?” 贺元礼更加不解,心痛如绞。 “蠢材!” 贺宗纬猛地提高音量,眼中尽是失望与疲惫,“元礼,你从前虽有些毛躁,却不乏机变。怎么被林轩接连挫败几次,连最基本的脑子都不会动了?!” 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字字如钉:“变卖家产,首先是做给宋志看的姿态!告诉他,我们贺家在‘竭力’履行判决!其次,更是做给霖安城所有人看!我们要让所有人以为,贺家完了,认命了,在刮骨疗毒、倾家荡产地赔钱!” 贺元礼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但还是模糊:“那……然后呢?” “然后?” 贺宗纬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冷笑,“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些带不走的砖石瓦砾、田地店铺,统统变成最轻便、最硬的通货——银票!趁着这一个月‘筹备期’,神不知鬼不觉,全部变现!” 贺元礼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打算:“爹,您是想……带着银子,离开霖安?” “不错!” 贺宗纬眼中重新燃起野心的火苗,尽管那火焰透着破釜沉舟的疯狂,“留在霖安,等一个月期限一到,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最终真会变得一无所有!但若去了京城……”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蛊惑:“京城有王大人!这些年,我们贺家孝敬他的还少吗?他没帮我们拿下皇商,这份人情,他欠我们的!到了京城,有他照应,我们带着大笔现银,重起炉灶,易如反掌!我们改进后的药皂和清凉油,在霖安尚有口碑,拿去京城,未必没有市场!只要在京城站稳脚跟,积蓄力量……” 他的目光越过残破的窗棂,投向遥远北方,那里仿佛有他失去的王国和未来的战场,眼中交织着刻骨的恨意与扭曲的激情:“迟早有一天,我们会东山再起,届时再杀回霖安!把今日失去的,连本带利,从苏家,从林轩身上,十倍、百倍地讨回来!将济世堂,彻底碾碎!” 贺元礼被父亲话语中的狠绝与描绘的蓝图激得心跳加速,脸上的颓丧被一种混合着仇恨与期待的神色取代。是啊,霖安不过是祖业,京城才是更大的天地!只要有钱,有人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厅中刚刚燃起的诡秘气氛。管家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老、老爷!少爷!不好了!那、那林轩……来了!” 第270章 他落水是你做的 贺元礼闻言,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林轩?!他还敢来!是嫌我贺家不够惨,特意上门看笑话、踩上一脚吗?!” 管家惶恐道:“少爷,老奴不知啊!林姑爷他……他就那么径直进来了,什么都不说,只让人通传,此刻正坐在铺子里,慢悠悠地喝着茶,那模样……倒像是在等老爷和少爷您去见他。” “好!好一个林轩!我不去找他算账,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贺元礼额角青筋跳动,抬腿就要往外冲,“既然他找死,今日我就新账旧账跟他一块儿算清!” “站住!” 贺宗纬一声低喝,叫住了儿子。 他先对管家使了个眼色,“这里暂且交给你了”,随后一把拉住儿子,快步走到廊柱后的阴影里。 “元礼!” 贺宗纬盯着儿子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眼中是深深的失望与严厉,“你看看你自己!冲动易怒,口不择言!贺家沦落至此,你难道就没有半分反省?还如此沉不住气!” “爹!我一听到‘林轩’这两个字,就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 贺元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猩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当初怎么就没淹死他,那么深的河,那么冷的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当初就应该补上一棍,让他彻底了结!” 贺宗纬耳朵极灵,脸色骤变:“你说什么?什么河边?什么淹死?你给为父说清楚!” 贺元礼这才惊觉失言,慌忙掩饰:“没、没什么,爹,我就是气话……” “气话?” 贺宗纬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儿子闪烁的目光,“不,你刚才的话里有话。‘当初怎么就没淹死他’……元礼,林轩落水那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爹,我当初不过是想戏弄他一下,谁曾想……”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贺元礼脸上,力道之大,让他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耳朵嗡嗡作响。 贺宗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孽障!蠢材!我总算明白了……总算明白为何林轩对我贺家如此狠绝,步步紧逼,不留丝毫余地!原来根子在这里!是你先对他下了死手!你这是……你这是把整个贺家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贺元礼此刻也被父亲这一巴掌和话语中的绝望彻底打醒,想到如今贺家的惨状,巨大的恐惧和悔恨淹没了他,他顾不上脸上的疼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爹!孩儿知错了!孩儿真的知错了!” “你错在哪儿了?” 贺宗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决断。 “孩儿……孩儿不该去招惹林轩……” 贺元礼哽咽道。 贺宗纬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纠正:“不,你最大的错,是做事不够干净,留下了活口,更留下了把柄!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贺元礼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罢了。” 贺宗纬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重新恢复了属于贺家家主的那份沉静,尽管这沉静之下是万丈冰渊,“既然人已经来了,躲是躲不掉的。走,随为父去会会这位‘贵客’。” 他盯着贺元礼,一字一句地警告:“记住,待会儿无论林轩说什么,做什么,如何挑衅,你给我把嘴闭上!一个字都不许多说!一切,有为父应对。你若再敢擅自开口,坏我大事……”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寒意让贺元礼如坠冰窟,“贺家,就真完啦。” 贺元礼浑身一颤,用力点头:“是!爹!孩儿记住了!” 百草厅 贺家父子踏入时,林轩已经等候了片刻。他今日竟穿了一身月白色暗云纹的直裰,纤尘不染,与灰败的厅堂相比,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眼。他端坐椅上,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脸上挂着那副贺元礼在梦中都想撕碎的、从容惬意的微笑。 而当贺元礼的目光扫过林轩身后肃立的几人时,瞳孔骤然紧缩——那个站在林轩侧后方,神情冷峻的年轻男子,正是当日在碧波阁凭一己之力震慑住他六名打手的那个高手! 贺元礼心脏狂跳,立刻凑到父亲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迅速说了几句。贺宗纬眼神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朝着侍立在自己身后老仆,微微点了点头。 那老仆原本浑浊的眼眸,在接收到信号的瞬间,精光一闪!他毫无征兆地动了!身影如鬼魅般飘出,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直扑林轩! 目标明确——擒贼先擒王! 张龙、赵虎、耿忠三人虽一直保持警惕,但这老仆的暴起发难太过突然,速度更是远超他们预料!三人惊呼一声,刚想上前拦截,那老仆已然如苍鹰搏兔,欺近林轩身前不足五尺!枯瘦的手掌曲指如钩,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取林轩咽喉要害!招式狠辣老道,竟是江湖中罕见的“锁喉擒拿手”! 林轩虽一直暗中戒备,却也未料到对方一言不发就下此狠手,且速度如此之快!他本能地想要抬手瞄准,但对方指尖带起的寒意已激得他脖颈皮肤泛起粟粒! “放肆!”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冷叱如惊雷炸响!始终静立如松的聂锋动了!他一个侧步,瞬间闪身到林轩与那老仆之间!同时,一记直拳,后发先至,硬生生轰向老仆的手腕! 拳爪相交,竟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如同击中败革! 那老仆只觉得一股凝练霸道、直透筋骨的劲力从手腕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那志在必得的一爪再也无法递进分毫!他心中骇然,借势身形一旋,化爪为掌,拍向聂锋肋下空档,变招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聂锋却似早已料定,另一只手如灵蛇出洞,屈指成凿,精准地点向对方掌心劳宫穴,同时脚下生根,肩部微沉,一个标准的军中近身格斗的“靠山撞”便已酝酿! 两人电光石火间已交换数招,动作快得厅中大多数人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与听到拳掌交击的噼啪声响!劲风四溢,吹得附近桌椅上的灰尘都飞扬起来。 第271章 谈一笔生意 “好!谢叔果然厉害!” 贺元礼看得心跳加速,忍不住低呼,脸上闪过一丝快意,“谢叔可是早年名动江湖的一流好手,掌法、擒拿、短打无一不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敢跟他单挑,真是找死!” 另一边,耿忠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老仆的身法招式,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姑爷!遇到硬茬了!那人……那人用的是‘七十二路缠丝手’和‘燕青短打’的功夫!他、他难道是十几年前在淮北一带失踪的‘鬼手’谢无常?他竟然藏在贺家!” 林轩虽然看不太懂其中精妙,但也能感受到那老仆招式的刁钻狠辣和聂锋应对的简洁凌厉,闻言问道:“他很厉害?” 张龙赵虎面色凝重,一齐点头。 张龙沉声道:“姑爷,这‘鬼手’谢无常,当年是黑道上响当当的人物,心狠手辣,武功极高。我们兄弟三人就算联手,恐怕……也难在他手下走过三十招。” 赵虎补充道:“聂兄弟的功夫走的是军中杀伐一路,简洁高效,招招致命。但那谢无常经验太老道,招式变化多端,专攻关节要害,阴险得很……这一时之间,胜负难料。” 耿忠也紧张地注视着战团,低声道:“谢无常胜在招式诡谲,经验丰富;聂兄弟胜在内劲凝实,反应迅捷,出手皆是杀招,毫不拖泥带水。眼下看来……谁也奈何不了谁,要不要我们去帮帮他……” “不用!我相信聂兄弟!”林轩摆摆手,实则右手早已瞄准那老仆,只不过碍于那老家伙一直在移动,找不到‘一击必中’的机会。 不过只要聂锋不敌,他会毫不犹豫发动袖中袖箭,射不中起码也能起到威慑作用。 就在众人议论间,场中二人又是一次毫无花哨的硬撼! “轰!” 聂锋一记迅猛的冲拳与谢无常凝聚内力的一掌结结实实对撞在一起!这一次的声音更为沉郁响亮,两人身形同时一震,各自向后飘退三步,稳住身形,遥遥相对。厅中仿佛有无形的气浪扫过,尘埃落定。 聂锋面色如常,只是呼吸略微粗重了一线,那双冷冽的眼睛依旧牢牢锁定对手,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又缓缓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林轩连忙上前两步,关切道:“聂兄弟,你怎么样?没事吧?” 聂锋微微摇头,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只吐出两个字:“无事。” 林轩这才稍稍放心,心中暗忖:【还好还好,你要是在这儿出点事,我回去可怎么跟萧将军交代……】 另一边,贺宗纬也快步走到老仆谢无常身边,低声询问:“老谢,可还好?” 谢无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多谢东家关心,老朽无碍。” 然而,若有眼尖之人便能发现,他自然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正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抖着,指尖更是有些发白。刚才那几次硬碰,对方那精纯刚猛、带着铁血煞气的内劲,让他很不好受。 他抬起眼皮,看向对面依旧身姿挺拔如枪的聂锋,昏黄的老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异,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颓然。 他忽然对着贺宗纬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东家,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功夫,着实难得。拳脚刚猛,内劲凝实,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仿佛有些气短,轻轻咳嗽了一声,对贺宗纬拱手道:“东家,老朽方才活动了一下筋骨,倒有些内急,容我出去行个方便,去去就回。” 说罢,也不等贺宗纬回应,便转身,步履看似平稳,实则比来时略显虚浮地朝着厅外走去。 那背影,竟透出几分英雄迟暮的落寞。 无人注意的偏僻廊角,谢无常确认左右无人,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他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一阵剧烈咳嗽,迅速抬起袖子掩住口鼻,放下时,袖口内侧已沾染了一抹刺眼的暗红。他脸色苍白了几分,原本精光内敛的眸子也显出了疲态。 “咳…咳咳……”他低声咒骂,声音里带着痛楚和难以置信,“这该死的小子……年纪轻轻,内力竟如此霸道刚猛!出手全无留力,半点不懂得尊老!哎哟喂……” 他小心翼翼地活动着那双枯瘦的手,十指关节处红肿发亮,微微颤抖,别说拿筷子,就是端杯茶都钻心地疼。他又轻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胸口,那里气血翻腾,像被重锤擂过。 “老了……真是老了……碰上这等硬茬子……” 百草厅内,气氛依旧凝滞。 林轩看着谢无常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转回头时,脸上已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然。他看向贺宗纬,语气平缓却带着质问:“贺老爷,这便是你们贺家的待客之道?一言不合,便要取人性命?” 贺宗纬面色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凶险的一幕从未发生:“若是诚心来访的客人,我贺家自当扫榻相迎,奉为上宾。可若是心怀叵测、上门寻衅滋事之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聂锋等人,“贺某也只能用这般‘粗浅’办法,教教某些人,什么叫‘主客之别’。” 林轩轻轻拍了两下手掌,不咸不淡地赞道:“好,好一个‘主客之别’,好一个‘粗浅办法’。贺老爷不愧是老江湖,佩服。” 贺元礼终究是按捺不住胸中恶气,上前一步,指着林轩喝道:“林轩!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你来我贺家地盘,到底想干什么?!” 林轩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仿佛被噪音打扰,这才抬眼看向贺元礼,语气依旧不急不躁:“今日登门呢,不为别的,只是想与你们贺家,谈一笔生意。” “生意?”贺元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我们跟你之间,还有什么狗屁生意可谈!赶紧给我滚出去!贺家不欢迎你!” 第272章 情分? 林轩对他的咆哮置若罔闻,目光越过他,直接落在贺宗纬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如果我说……这笔生意,关乎你们贺家即将赔付的那一百五十万两呢?贺老爷,也没兴趣听听?” 贺元礼袖袍一甩,背过身去:“没兴趣!识相的立刻给我滚蛋!” 林轩却不看他,只是盯着贺宗纬:“贺老爷,您也是这般想的?” 贺宗纬依旧没有立刻回答,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死死锁住林轩的面庞和双眸,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深潭下,窥探出真实的意图和底线。厅中一时间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半晌,林轩似乎失去了耐心,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如此,那便算了。我们走,去衙门问问宋大人,贺家为赔付那一百五十万两,变卖家产的进度如何了,是否需要官府‘协助’一二,也好早日给苦主们一个交代。” “你——!”贺元礼猛地转身,目眦欲裂,“卑鄙小人!” 林轩双手一摊,表情无辜至极:“贺少爷此言差矣。林某不过是关心一下赔付进度,替那些苦主们问问而已,何来卑鄙之说?怎么,贺少爷这么激动,莫非是……心虚了?还是说,那笔赔款,贺家压根就没打算给?” “够了!”贺宗纬终于开口,瞬间压下了贺元礼的怒火。他脸上那层冰冷的戒备如同春阳化雪般迅速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种近乎殷切的、的圆滑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依旧藏着针刺般的警惕。 “林姑爷真是好兴致啊,”贺宗纬语气放缓,甚至带上了几分亲近,“自身生意繁忙,竟还有闲暇关心我贺家这点琐事。” 林轩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态悠然:“好说好说。人嘛,不能总绷着,偶尔也得找点‘乐子’,活动活动心眼,您说是不是,贺老爷?” 贺宗纬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亲自提起茶壶,为林轩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动作稳当,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幻觉。“林姑爷说的是。那么,不知林姑爷想与我贺家,谈什么生意?大家都是买卖人,讲究个痛快,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林轩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品了一口,这才道:“还是贺老爷爽快,明白人!比某些年轻气盛、沉不住气的后生,好相处多了。”说罢,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贺元礼一眼。 贺元礼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牙齿咬得咯咯响,拳头捏了又松,但在父亲严厉的目光逼视下,只能强行将这口恶气咽回肚子里,脸色憋得发青。 贺宗纬仿佛没看见儿子的窘态,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带上了两分歉意:“犬子年轻,经历事少,一时情急口不择言,难免有些失礼。还望林姑爷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说着,他转向贺元礼,语气转沉:“丢人现眼的东西!除了无能狂怒,你还会什么?!还不快向林姑爷赔个不是?” 贺元礼猛地抬头:“爹?!” 贺宗纬眼神一厉:“道歉。” 林轩嘴角噙着笑,连连摆手,假意推辞:“哎哟,使不得使不得!贺少爷年轻气盛,可以理解,赔罪就不必了……” 贺元礼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林轩那副虚伪的嘴脸,最终,巨大的屈辱感和对家族处境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咬着牙,一步步挪到林轩面前,深深地弯下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方才……是元礼言语无状,冲撞了林姑爷,还望……林姑爷海涵!” 林轩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虚扶了一下:“贺少爷快快请起!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林轩也不是什么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之人,既然贺少爷诚心致歉,此事便就此翻篇,呵呵,翻篇了!” 你都快把我贺家祖坟刨了!你还不心胸狭隘?! 贺元礼直起身,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得耳膜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分不清是刚才那一巴掌的余痛,还是此刻极致的羞愤。 贺宗纬仿佛没看见儿子几乎要喷火的双眼,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林姑爷,歉也道了,茶也喝了。现在,可以谈谈您所说的‘生意’了吧?不知这‘生意’,与我贺家那笔赔款,有何关联?” “贺老爷爽快。念在大家都是同行,我呢,就想着帮你们贺家解决一下库存积压,回点现银应急。想必贵府库里还堆积这不少‘焕颜膏’囤积的原料吧,那些东西如今对你们而言,是负担啊。就这么堆着,风吹日晒雨淋不说,万一受潮、生虫、或是药性流失……那可真是每天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在库房里‘蚀’掉啊!我想想都都替您心疼。” 林轩顿了下,语气变得更加“诚恳”:“不过呢,贺老爷您也不必太过忧心。好巧不巧,我们济世堂最近确实在研发几款新方子,正好就需要用到那里面的几味材料。虽说我们用量有限,远远比不上贺老爷您当初大手笔囤积的规模……但好歹也算是能帮您消化掉一部分,解决点燃眉之急。这,也算是我看在大家同是霖安药行一份子的情分上,略尽绵薄之力吧。” 情分? 贺宗纬心中冷笑几乎要溢出胸腔,你林轩对我贺家步步紧逼、设局坑害,差点让我贺家万劫不复,如今倒跑来谈“情分”?那批原料为何积压,你怕是比谁都清楚!此刻却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惺惺装好人! 但他脸上丝毫不露,反而顺着林轩的话,露出一副沉吟思索的模样,缓缓道:“林姑爷有心了。不瞒你说,库房里确实还积压了不少。不知林姑爷具体是打算做什么新品?需要哪几味材料?各需多少?说个准数,我这就吩咐下人去准备,也免得耽误林姑爷的正事。” 林轩却摆了摆手,笑容可掬:“哎,贺老爷,不急不急。这做生意,尤其是药材买卖,首要就是‘谨慎’二字。货嘛,总得先验验成色,看看品质是否如一,对不对?” 他话锋似是无意地一转,意有所指道:“可不能像有些人啊,急功近利,看到‘便宜货’就一股脑全吞下,连最基本的查验都省了。结果呢?拉回去一看,要么以次充好,要么干脆就是有问题的……那损失的可就不只是银子了,连带着招牌、信誉都得跟着砸进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贺老爷?” 第273章 都要了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贺元礼最痛的地方。尤其是“急功近利”、“便宜货”、“有问题”这几个词,让贺元礼瞬间想起了那批来自“阎罗柱”的、让他栽了致命跟头的原料! 贺宗纬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目光缓缓转向一旁呆立着、脸色已经由青转白的儿子。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是责备还是失望,但这种平静本身,就足以让贺元礼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而贺元礼,在最初的震惊和屈辱过后,一股被戏耍、被愚弄的滔天怒火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再也顾不得父亲的警告,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林轩鼻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颤抖: “林轩!你……你什么意思?!你跟那个姓阎的是不是一伙的?!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用那批有问题的原料做局坑我?!是不是!!!” 面对贺元礼的暴怒指控,林轩只是微微向后仰了仰身体,避开了那根颤抖的手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无辜,连连摆手: “贺少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我不过是就事论事,说说生意经而已。至于你口中什么姓阎的……我林轩行得正坐得直,根本不认识这号人物。没有证据的事情,还请贺少爷慎言,否则,我可是可以告你诽谤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无奈,但那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你——!” 贺元礼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骂。 “元礼!退下。” 短短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贺元礼头上。他看着父亲阴沉如水的脸色,满腔怒火和委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只能死死瞪着林轩,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 贺宗纬不再看儿子,重新将目光投向林轩,脸上竟还能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林姑爷说的是,做生意,谨慎些总没错。验货,也是应当的。” 他不再废话,直接对候在一旁的下人吩咐:“去,到库房,将珍珠粉、桃花瓣、甜杏仁油,还有绿矾,每样取些上好的小样过来,给林姑爷过目。” “是,老爷。” 下人应声而去,脚步匆匆。 不多时,几样原料的小样被盛在精致的瓷碟里送了进来。林轩也不客气,起身走上前,仔细查验起来。他捻起一撮珍珠粉,对着光看了看细腻度和色泽;又拈起几片干桃花瓣,闻了闻香气,看了看完整度;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份绿矾粉末上,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指尖细细研磨,又凑近鼻端嗅了嗅,甚至还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随即迅速吐掉,用茶水漱口。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嗯,成色确实不错。珍珠粉细腻莹白,桃花瓣香气纯正,杏仁油清亮无杂,绿矾……品相也属上乘。贺老爷果然有眼光,囤的都是好货。” 贺宗纬心中稍定,问道:“林姑爷验过了,可还满意?不知具体需要多少?” 林轩坐回座位,拍了拍手上灰尘,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话:“既然成色不错,那我就要了。你库房里,这样的,全部。” “全部?!” 贺宗纬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瞳孔微微一缩。他原以为林轩只是想趁机压价买走一部分,最多不过三成五成,没想到对方胃口如此之大! 他很快恢复了镇定,但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疏离和质疑:“林姑爷,莫不是在说笑?库中那些原料,数量庞大,当初我贺家收购时,可是花了大价钱的。即便如今……急于出手,其价值也非比寻常。林姑爷开口就要全部,只怕……” 他故意停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轩,“……济世堂如今,未必出得起这个价钱吧?” “十多万两嘛,我知道。”林轩打断他,轻飘飘地说,“为了垄断市场,溢价三成以上从各地抢购,其中绿矾一项就占了近三万两,没错吧?贺老爷果然是大手笔。” 贺宗纬心头巨震,对方连这么隐秘的账目猜的八九不离十,!他最后一点讨价还价的底气都在流失。咬牙道:“既如此,林姑爷打算出价几何?” 林轩伸出三根手指。 贺宗纬眼神一凝:“三成?” “对,总价按十万两算,三成,三万两。现银。”林轩语气不容置疑,“多一分没有。” 饶是贺宗纬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价格刺得心口一痛。实际成本十二三万两,就算按正常市价处理,也能收回七八万,这三万两简直是明抢! “林轩!”他忍不住直呼其名,声音发沉,“我劝你不要太得寸进尺!百草厅与济世堂,说到底都是霖安城的老字号,都是做药材生意的!你今日这般赶尽杀绝,不留一丝余地,就不怕日后风水轮转,自己也走到山穷水尽时,无人肯援手吗?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日后好相见?”林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的弧度带着冰冷的讥诮,“贺老爷,令郎悬赏五万两要我命的时候,可没想过‘日后好相见’。你们偷我方子、抢我市场、断我原料的时候,也没想过‘做事留一线’。现在跟我讲同行情分、江湖规矩?” 他摇摇头,语气骤然转冷,“晚了。三万两,卖,还是不卖?” “你做梦!”贺元礼再也忍不住,双目赤红,“林轩,你以为吃定我们了?那些原料,我们就算一把火烧了,扔河里喂鱼,也绝不会便宜你!” 林轩看都没看他,只是对着贺宗纬,慢条斯理地将三根手指,缓缓收起了食指,剩下拇指和无名指轻轻晃了晃:“贺少爷又失礼了,两万八。” 贺元礼几乎要气炸了:“林轩!你别欺人太甚!” 林轩依旧无视他,目光只锁定贺宗纬,又慢悠悠地收起了拇指,只剩一根孤零零的无名指竖着,语气平淡无波:“看来贺老爷管教无方,两万五。” “爹!不能卖!他在羞辱我们!!”贺元礼嘶吼。 “你给我闭嘴!!滚出去!立刻!!”贺宗纬猛地站起,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儿子的手指都在颤抖。 第274章 没有现银 贺宗纬何尝不知这是羞辱?何尝不恨?但他更清楚现实!百草厅的名声已经臭了,烂了!那些高端原料,除了少数几味常用药材,大部分都是制作面膏脂粉的特需品。 如今哪家正经营业的药铺会大量收购?零星卖出去?且不说耗时耗力,就贺家现在这名声,别人不压价到脚底板才怪!能一次性吃下这批烫手山芋的,眼下除了这个趁火打劫的林轩,还能有谁? 那批原料,放一天,损耗一天,贬值一天!真烂在手里,就是一堆昂贵的垃圾! 如今官府和无数百姓都盯着贺家,看他如何“倾家荡产”去填那一百五十万两的窟窿。如果他此刻表现得还有半点犹豫、半点惜售,都会引来更深的怀疑和更狠的逼迫。 如今任何一笔进项,都是贺家未来在京城另起炉灶的启动资本。 必须卖!而且要快!要显得急不可耐! 趁着还能自主处置资产,趁着还能挑买主,虽然眼前只有林轩这一个“买主”,必须把能变现的东西,尽快变成真金白银攥在自己手里。 一旦拖到期限,所有家产被官府贴封条、公开拍卖……那才是真正的底裤价!而且过程公开,钱款直接入官账抵扣赔款,贺家将彻底失去对最后一点资本的掌控力,成为砧板上任人宰割、再无翻身可能的死鱼。 现在卖,是割肉。到期拍卖,是剔骨。 贺宗纬看着林轩那副吃定自己的模样,看着儿子无能狂怒的丑态,一股强烈的悲怆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好。”这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从干涸的心肺间,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味道,“三万两……现银。库里的那些原料……归你了。” “爹——!”贺元礼发出不甘的悲鸣,却被贺宗纬一个凌厉如刀的眼神钉在原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通红的眼眶。 林轩脸上那气死人的玩味笑容终于收敛,恢复了生意人应有的平静。 他点点头:“贺老爷果然是明事理、知进退的人。既然如此,我们便立个字据,约定交割事宜。提前申明下,我只收那批指定原料。你们后来掺进去充数的次货、陈货,我可不要。张龙,取笔墨。” 张龙应声上前,从随身包袱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动作麻利地在旁边小几上铺开。 贺宗纬看着对方这有备而来的架势,心头更是发苦。他强打精神,与林轩就原料的具体品类、数量交割地点、交割时间等细节一一敲定,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双方签字画押,一式两份。 写完契约,贺宗纬仿佛完成了一项极其耗神的工作,额角渗出细汗,靠回椅背。他看向林轩,伸出手,声音沙哑:“林姑爷,契约已立,那现银……” 林轩正在欣赏那墨迹未干的契约,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眨了眨眼:“什么现银?” 贺宗纬心头猛地一沉,不好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窜起,声音陡然提高:“原料的价钱!三万两!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 “哦——!”林轩恍然大悟般拖长了音调,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却让贺家父子寒毛直竖的笑容,“贺老爷,您误会了。这笔钱,不从林某这里出。” “你……你什么意思?!”贺元礼再也忍不住,又冲上前来,指着林轩的鼻子,“白纸黑字,你想赖账?!” “赖账?”林轩笑容不变,慢悠悠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锦囊,不紧不慢地从里面抽出几张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在贺家父子眼前轻轻晃了晃。 那纸张的样式、那官印的轮廓……贺宗纬瞳孔骤然收缩! 正是张狂他们签订的百倍赔偿的契约! “林某不才,这些日子凑巧,也是花了大价钱,从几位急需用钱的苦主手里,把他们那份‘百倍赔偿’的追索权,给买过来了。” 他抬眼,笑容纯净无害地看着脸色已然铁青的贺宗纬:“贺老爷,您看,这原料款,就从您欠我的这部分赔款里直接抵扣,岂不是两全其美?您省了给我现银的麻烦,我也省了再去您库房搬银子的功夫。公平合理,童叟无欺。这些契约,白纸黑字,官府盖章,具有律法效力,应该……能当这个数吧?” “你……你……”贺宗纬指着林轩,手指颤抖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贺元礼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林轩!你无耻!你这是欺诈!是讹诈!” “欺诈?讹诈?”林轩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冰碴,“贺少爷,说起这个,我倒想问问,你们用偷来的方子,生产害人的膏脂,贴上‘百倍赔偿’的幌子欺诈顾客时,算不算欺诈?你们眼见事败,想方设法拖延、抵赖赔款时,算不算讹诈?我不过是依法依约,行使我合法受让的债权,顺便帮你们‘解决’一点积压库存,回笼一点‘资产’罢了。比起你们贺家做过的,我这可真是……太仁慈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椅中的贺宗纬,和旁边怒不可遏却无计可施的贺元礼,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当然,贺老爷若觉得此法不妥,非要现银交易,也行。那就请先把我手中这几份契约对应的赔款,一百五十万两,兑付了。咱们再另谈原料买卖。否则嘛……” 他摊摊手,“那就只好等着你们库里那些上好的珍珠粉、桃花瓣、杏仁油,还有费劲巴拉收来的陈年绿矾……在库房里慢慢受潮、结块、生虫、发霉,最后烂成一文不值的废物吧。我看贺家如今怕是也没那个心力派人精心打理了吧?” 他耸耸肩,将那份刚签好的原料买卖契约也收好,转身对耿忠等人道:“看来贺家骨头硬,不需要咱们帮忙解决困难。也罢,好人难做。耿大哥,张龙赵虎,聂兄弟,咱们走吧,就当今日白跑一趟,看了场不怎么精彩的戏。” 说完,当真抬步就朝厅外走去,步履轻松,毫无留恋。 “等……等等!” 就在林轩即将迈出偏厅门槛的刹那,贺宗纬疲惫和挣扎的声音,再次响起。 贺元礼猛地看向父亲,眼中全是不甘和哀求:“爹!不能啊!我们岂能受此奇耻大辱!” 贺宗纬却仿佛没听见儿子的呼喊,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眼睛紧闭着,脸颊肌肉不住抽动。 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那眼中再无半分光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与认命。 他看向林轩停住的背影,嘴唇哆嗦着: “……就……依林姑爷……所言。原料……抵……赔款。” 第275章 让他们走 林轩一行人刚踏出大门门槛,脚步便是一顿。 前方,谢无常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鬼影,挡住了去路。他微微佝偻着背,右手提起,昏黄的眼睛半开半阖,却锁定了林轩一行人。 几乎是同时,聂锋身形微动,已如一面铁壁般挡在了林轩身前,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刺向谢无常,周身气息凝练,蓄势待发。 张龙、赵虎、耿忠三人也瞬间绷紧神经,迅速呈半圆形护在林轩左右侧后方,手都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杀机暗涌。 林轩眉头微挑,回头看向贺宗纬,语气平静:“贺老爷,这……是什么意思?买卖不满意,仁义也不要了?” “东家!” 谢无常没有看林轩,而是将征询的目光投向贺宗纬,枯瘦的身躯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只等一声令下。 贺宗纬站在门内的阴影处,脸上的皱纹在光暗交错间显得更深了。他看了看门外剑拔弩张的对峙,又看了看林轩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中那点最后的不甘和狠戾,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萧瑟的风里。 他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老谢,退下吧。让他们走。” 谢无常身体微微一顿,挡在路中的右手缓缓放下,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视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待几人走远,谢无常回到厅内,对着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残阳的贺宗纬躬身一礼,声音带着不解:“东家,方才为何不让老朽出手?虽未必能留下那姓林的,但至少……也能让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尝尝苦头,折损一下他们的气焰!尤其是那个用拳的小子,方才老朽大意,未竟全功,心有不甘!” 贺宗纬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摇头,声音低沉:“罢了,老谢。这一次,是我们输了,输在理亏,输在算计不如人。眼下再纠缠这些意气之争,除了徒增风险,惹来官府和百姓更深的注意,于大局何益?” 这时,贺元礼也脸色阴沉地踱步过来,听到父亲的话,忍不住急道:“爹!难道就这么算了?谢叔武功高强,方才定然是未尽全力!若真动起手来,不说留下林轩,至少也能让他挂点彩,狠狠出一口恶气!是吧,谢叔?” 他看向谢无常,眼中满是希冀。 谢无常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他轻咳一声,双手背立,端起了几分世外高人的架子,淡然道:“少东家所言……确是如此。先前交手,谢某确是因腹中不适,气息不畅,未能发挥出五成实力。加之对那军中硬功的路数一时未察,才略显胶着。方才去方便之后,神清气爽,内力运转圆融无碍。若他们再多留片刻……哼。”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言,却充满了自信。 贺元礼听得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支撑,用力点头,朝谢无常竖起大拇指。 贺宗纬终于转过身,看着儿子那副依旧沉浸在“武力解决问题”幻想中的模样,眼中失望之色更浓。 他语重心长,又带着一丝严厉:“元礼!你何时才能看清局势?如今我贺家首要之务,是筹集现银,是断尾求生!是与时间赛跑!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为了逞一时之快,若真伤了林轩,萧家军会善罢甘休?宋志为了撇清干系,会如何落井下石?那些原料,能顺利抵债变现吗?!” 他走到贺元礼面前,一字一句道:“我们的战场,早已不在霖安这一城一池的得失,更不在这些街头斗狠的脸面!记住,是京城!只有带着足够的资本,安然抵达京城,依托王大人的关系站稳脚跟,我们才有未来,才有卷土重来的资格!在此之前,所有的委屈、愤恨,都必须给我咽下去!明白吗?!” 贺元礼被父亲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清晰指向未来的话语震住了,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头:“……孩儿,明白了。” 济世堂 “聂兄弟,今日多亏有你。” 林轩对着准备离去的聂锋郑重拱手,脸上笑容真挚,“改日林某必当亲自登门,向萧将军致谢。” 聂锋抱拳回礼,“林先生言重了。少爷吩咐过,您的事便是他的事。只要少爷在霖安一日,便不会让您受人欺辱。聂某也该回去复命了,告辞。” 说完,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已利落地跃上旁边等候的马匹,绝尘而去,背影挺拔如枪。 林轩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里暖融融的。【萧湛这人,能处!有事他真帮忙!】 他摸着下巴琢磨,【元戎弩的价钱是不是该给他打个折?……唔,不行不行,那是花的朝廷的银子,不赚王八蛋。要不……再琢磨点别的好玩意送他?嗯,就这么办。】 “姑爷,” 耿忠的声音打断了林轩的思绪,“我这就筹集人手和马车去百草厅将那些原料运回来。” “哦?啊!”林轩思绪拉回,耿大哥,嫂子还好吧?我有些天没去看她了。” 耿忠脸上带着憨厚而感激的笑容,“你嫂子她一切都好,这几日都能下地正常走动了,奶水也足。您没空来的这些天,沈老和秦老带着四小姐,都时常过去探望、把脉,复诊,都说恢复得不错,简直是个奇迹。她能捡回这条命,多亏了姑爷您啊!” 林轩摆摆手,笑道:“耿大哥别这么说,是嫂子自己意志坚强,福大命大。我不过是尽了一个医者该尽的本分。” 他话锋一转,“既然嫂子安好,耿大哥你若方便,就麻烦你和张龙赵虎他们,再带几个手脚麻利、嘴严牢靠的伙计,拿着我刚和贺家签好的抵债文书,去把那些原料,尽快拉回来。记住,验清楚数目和品质,与文书无误再装车,直接运到城西我们新租下的那个僻静仓库,莫要声张。” “是!姑爷放心,我晓得轻重!” 耿忠神色一凛,郑重应下,立刻转身去点选人手。 “姑爷放心!”张龙招呼齐声应允,紧随耿忠脚步。 第276章 我们回房 苏府,长房小院。 更深露重,秋意已浓。白日里与贺家交锋的惊心动魄,此刻已沉淀为一种胜利后的宁静与慵懒。林轩惬意地躺在院中的竹制躺椅上,身上盖着的,依旧是那床苏半夏给的那床薄被。 他仰望着墨蓝色的天穹,几颗疏星闪烁,一弯残月如钩,清辉洒落,将庭院镀上一层朦胧的银霜。万籁俱寂,唯有墙角草丛深处,传来几声蟋蟀的窸窣鸣叫,更添几分深秋的寂寥与静谧。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带着熟悉的气息。林轩不必回头,嘴角已自然扬起。 “夫君,时辰不早了,还不歇息?” 苏半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轻柔如这夜色。 林轩侧过头,看到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娘子下班了?今日辛苦。” 下班? 苏半夏虽觉这词新鲜,却也能理解为收工的意思,微微颔首:“嗯。夫君才是真的辛苦。” 她搬了张椅子,紧挨着林轩的躺椅坐下,也仰起头,与他一同望向那片深邃的星空。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任由这份无需言语的安宁在彼此间流淌。 夜风拂过,带起她几缕鬓发,也带来她身上更清晰的暖意。 半晌,苏半夏率先打破了沉默:“耿护卫傍晚时分已将原料悉数运回。我亲自去查验过了,珍珠粉、桃花瓣、杏仁油、绿矾,皆是上等成色,分量也与文书所载无误。” 林轩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星子上:“意料之中。贺宗纬眼下只求尽快变现脱身,不敢,也没必要在这种事上再动手脚,自找麻烦。” “‘润泽面脂’的方子我已给秦老看过,他很是称赞。还夸你心思真巧妙。”苏半夏继续汇报:“我已启用了父亲当年留下的两位老掌柜,他们经验丰富,为人可靠,‘润泽面脂’由他们全权负责监制。若一切顺利,十日后首批成品便可出炉。但为稳妥起见,我想……再增加些测试的时日,确保万无一失,再正式推向市面。” 林轩终于收回目光,转向她,眼中满是赞许与信任:“娘子思虑周全。贺家前车之鉴,便是败在‘急功近利’四字上。我们济世堂立足之本,在于‘稳’字。新品上市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一切,都依娘子的安排。” 他的信任毫无保留,让苏半夏心中熨帖。 苏半夏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浅笑,随即话题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关切:“今日去贺家……听闻过程颇为凶险。耿护卫回来提及,贺宗纬身边竟隐着一位叫‘谢无常’的高手,曾是黑道上有名的狠角色。你……没受伤吧?我扔是有些担心。” 林轩闻言,侧过身,正对上她月色下那双盛满了担忧的明眸。他心中微暖,伸手轻轻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他皱了皱眉,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笑道:“娘子莫要听耿大哥夸大,此行虽有波折,但总体上还算顺利。多亏为夫有先见之明,请动了聂锋兄弟同行。有他在,那‘鬼手’谢无常也未能讨到便宜。” “聂锋是萧将军的人,”苏半夏任他握着手,感受着那份暖意渗入肌肤,低声道,“我们又欠下萧将军一份人情了。” “谁说不是呢,”林轩叹了口气,随即又挑眉,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人情债确实难还。不过嘛,为夫已经想好了,过些时日,就送萧将军一份‘惊喜’,保管他满意。” “惊喜?什么惊喜?”苏半夏好奇地抬眼望他。 林轩故意卖关子:“惊喜嘛,说出来可就不是惊喜了。” 苏半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眼神竟带了几分娇憨:“连我都不能说?” 林轩看着她难得流露的小女儿情态,心头一动,恶作剧的心思涌起。他俯身凑近她,鼻尖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药草清香。 他故意朝着她敏感的脖颈处,轻轻呼出一口温热的气息。 苏半夏脖颈一痒,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向后仰去,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你……做什么!” 林轩得逞,笑容更深,压低声音,带着诱哄的语气:“娘子,再靠近些。这惊喜可是机密,目前我只打算告诉娘子你一人。” 苏半夏虽然羞赧,但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微微倾身,将耳朵凑近了些,警告道:“快说,不许再作怪。” 林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泛着珍珠般光泽的耳廓和那截优美的颈线,忍住再次逗她的冲动,用极低的气音,在她耳边迅速说了几句话。 苏半夏原本微红的脸色,在听清内容后,瞬间被震惊取代,眼睛倏然瞪大,猛地转回头看他,压低声音惊呼:“那……那东西当真能做出来?” 林轩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中闪烁着自信与跃跃欲试的光芒:“谁知道呢?不过事在人为,总要试试看,万一成了呢?” 苏半夏平复了一下心情,仔细想了想,缓缓点头,眼中也亮起光彩:“若真能成功,对萧家军而言,确是天大的助益,堪称‘神兵’也不为过。这份‘惊喜’,分量足够了。” 一阵带着明显寒意的夜风骤然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苏半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了双臂。 林轩见状,立刻掀开自己身上的薄被,不由分说地裹在了苏半夏身上,将她连人带椅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张微红的小脸。“娘子,夜深露重,寒气侵体。你别陪着我在这儿喝西北风了,快回屋去吧,小心着凉。” 温暖的被褥和丈夫不容置疑的关怀让苏半夏心头甜丝丝的,她“嗯”了一声,顺从地站起身,将被褥拢好。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望向又舒舒服服躺回椅子、似乎准备继续赏月的林轩,月光下,她的眼神带着一丝嗔怪,又有一丝期待,轻声问道: “你……今夜还打算,继续睡在书房?” 这话里的含义,再明显不过。林轩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底那点因连日忙碌和“特殊原因”而刻意保持的距离感,瞬间被这含蓄又直接的邀请击得粉碎。 【哎,该来的总会来。既然躲不过……那就好好享受吧!】 他心中哀嚎与窃喜交织,身体却已诚实做出反应。 只见他猛地从躺椅上一个鲤鱼打挺,额……没挺起来。 老老实实起身,然后迅捷地几步冲到苏半夏面前。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已弯腰,伸手,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将她连人带被稳稳地抱在了怀中! “呀!” 苏半夏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随即意识到这姿势何等亲昵失仪,脸上红晕瞬间蔓延至耳根,又羞又急,压低声音道:“快放我下来!成何体统!让人看见……” 她慌忙四下张望。 林轩低下头,看着她羞窘的娇颜,心中爱极,脸上却故作正经,压低声音笑道:“娘子,莫慌。这是自家院子,更深人静,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还有谁瞧见?” 他抱着她,步履稳健地朝亮着温暖灯光的卧房走去,声音带着笑意和不容拒绝的温柔,“我们……回房。” 苏半夏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瘦弱但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终究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言语,只是那搂着他脖颈的手臂,悄悄收紧了些许。任由他抱着自己,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亲密与承诺的房间。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假山阴影后,一双圆溜溜、充满好奇与兴奋的眼睛,将方才那“英雄抱得美人归”的一幕尽收眼底。眼睛的主人,此刻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漏出一点笑声,肩膀却因极力压抑而不住抖动,眼里全是促狭又欢喜的光彩。 【姑爷和小姐……真好!】 她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第277章 第一坛酒 次日,济世堂。 林轩像往常一样踱步进来“打卡”,刚踏进大门,就感觉两道目光如影随形。 小莲一边抓着药,一边时不时偷瞄他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充满了促狭和兴奋? 连带着旁边帮忙分拣药材的三七,偶尔抬头看他时,也不再是往日那种纯粹的崇拜,小脸上憋着笑,眼神躲躲闪闪。 林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衣衫,一切如常。 【这俩活宝今天是怎么了?眼神古里古怪的……难道铺子里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幺蛾子?】 他满心疑惑地走到柜台边。苏半夏正专注地核对着账本与药材清单,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侧颜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秀美。 “娘子,”林轩凑近些,压低声音,“今日铺子里……可是有什么事?我怎么觉得小莲和三七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苏半夏从账册中抬起头,明眸中同样闪过一丝疑惑,她环顾了一下井然有序的前堂,摇了摇头:“并无特别之事。一切如常。许是……你昨日让贺家大出血,他们心里佩服得紧,又不知如何表达吧。” 她说着,自己先微微弯了嘴角。 “是吗?”林轩摸了摸下巴,总觉得没那么简单。那俩小家伙的眼神里,分明是藏着秘密的兴奋,而不是单纯的佩服。他越想越觉得蹊跷,索性转身,悄悄走到小莲身后。 “小莲。”他冷不丁出声,同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哎呀!”小莲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药包差点脱手,慌忙转身,见是林轩,脸腾地红了,眼神飘忽,“姑……姑爷!您走路怎么没声啊!吓死奴婢了!” 林轩看着她做贼心虚的样子,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不动声色:“问你个正事。昨日,你是如何请动聂护卫的?” 小莲一听是这事,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连忙答道:“回姑爷,奴婢是去了弩箭工坊,找的箐箐姑娘!跟她提了一嘴。” “就这么简单?”林轩挑眉。 “对呀!”小莲点头如捣蒜,“奴婢跟聂护卫不熟,但跟箐箐姑娘还是见过几面的,她认得奴婢。” “哦……”林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莲见他不追问,赶紧转过身,假装继续忙碌地整理起手边的药材,背影都透着“我很忙别打扰”的气息。 林轩却没打算放过她。他又伸手,拍了拍小莲的肩膀。 小莲身体又是一僵,慢吞吞转回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姑爷……还有事?” 林轩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慢悠悠地问:“小莲啊,今儿一大早,你跟三七躲在那边嘀嘀咕咕什么呢?是不是又在背后……编排你们姑爷我了?” 他特意拉长了语调。 小莲脸色瞬间涨红,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连摆:“没有!绝对没有!姑爷明鉴!奴婢嘴巴可严实了!” “哦?是吗?”林轩逼近一步,眼神带着审视。 小莲点头如捣蒜:“姑爷和小姐的事奴婢什么都没跟三七说。” “哦~~ 好啊,小莲,你竟然敢在背后议论自家小姐和姑爷,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啊。” 小莲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慌忙捂住嘴巴,然后猛地放下手,语无伦次地否认:“奴婢不是!奴婢没有!姑爷您别瞎猜!奴婢、奴婢是说姑爷和小姐都是好人!对!都是好人!” 说完,她再也绷不住了,像只受惊的兔子,小腿一迈,“嗖”地一下就从林轩身边溜走了,边跑边喊,声音带着慌乱的颤音:“奴、奴婢去看看后院那些薄荷晒得怎么样了!得翻一翻!” 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林轩无奈地摇头,哑然失笑。 【一大早晒薄荷?这深秋的早上,露水都未干,拿什么晒?拿脸晒吗?】 他踱回柜台边,对苏半夏叹道:“这小丫头,心虚都写在脸上了,连谎都不会撒。” 苏半夏也听到了刚才的动静,抬头看了看小莲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林轩哭笑不得的表情,抿唇浅笑,眼中却有一丝了然。她大约猜到了几分,定是昨夜院中之事被哪个机灵鬼瞧见了去。不过,她并未点破。 林轩揉了揉眉心,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这丫头,该不会昨晚一直猫在哪儿偷看吧?大晚上的不睡觉,偷偷蹭别人的幸福?嗯,这就很小莲!】 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还有那么一丝被撞破私密的尴尬。 算了,眼不见为净。 他晃晃悠悠踱到后院,在自己最熟悉的那张躺椅上舒舒服服地躺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哎呀,还是躺着舒服啊……” 刚闭上眼没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叫嚷声由远及近:“姐夫!姐夫!” 苏文博抱着一只酒坛,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红光。他将酒坛“咚”一声放在林轩旁边的石桌上,激动道:“姐夫!快看!尝尝!这是我们酒坊严格按照你的方子和流程,酿出来的第一坛成品!就刚才开坛的时候,那酒香,嚯!把整个工坊的师傅和伙计都给香迷糊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咽口水!姐夫你快品品,味儿正不正?” 林轩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哦?效率挺高啊,这么快就出酒了。” “那可不!”苏文博本能地挺起胸膛,脸上满是自豪,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摸去,想掏出折扇摆个造型,但指尖刚触到扇骨,猛地想起林轩之前的吐槽——这么冷的天还扇扇子,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动作顿时僵住,尴尬地咳嗽一声,把手收了回来,“也、也不看看是谁亲自督工,日夜盯着的!” 林轩坐起身,拿起旁边备着的小酒勺,从坛中舀出少许清澈的酒液,先观其色,再嗅其香,最后才送入口中,细细品味。酒液入喉,绵柔顺滑,醇香浓郁,回味甘甜,虽有新酒的些许烈性,但整体口感已远超预期。 他眼睛一亮,点头赞道:“嗯!不错,相当不错!酒体纯净,香气纯正,入口不呛不辣,醇厚感已有七八分。比之前醉仙楼蒸馏出的酒,恐怕还要胜上几分。小舅子,这次你立了大功!” 得到林轩的肯定,苏文博脸上的笑容简直要咧到耳根,搓着手,迫不及待地问:“那姐夫,我就让酒坊按照这个标准和流程,开始全力批量生产了?” “可以。”林轩放下酒勺,拍了拍苏文博的肩膀,真心实意地夸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小舅子,你这次确实长进了不少,做事踏实,有始有终。姐夫很是欣慰。” “嘿嘿,呵呵,嘻嘻……”苏文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傻笑,“都是姐夫教得好,规划得细,我也就是按图索骥,盯紧点罢了。” 他见林轩满意,便想告辞回去继续盯着生产,刚转身,又被林轩叫住。 “对了,小舅子,”林轩状似随意地问道,“箐箐姑娘呢?我好些天没见着她人影了。” 提到萧箐箐,苏文博脸上灿烂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甚至浮现出一丝失落。他挠挠头,声音低了些:“姐夫……其实,我也有好些天没见到她了。” 第278章 姐夫,我能做到吗 林轩诧异,不禁追问:“她不是一直在弩箭工坊帮忙吗?小莲昨天还去找过她。” 苏文博点点头,答道:“对,她是一直在弩箭工坊,可我这些天都在酒坊呆着,没去那里找她了。” “嗯?”林轩好奇心使然,眉头微微皱起,“你之前不是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吗?怎么,闹别扭了?” 苏文博摇摇头,眼神里少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难得的沉静和……决然。他抬起头,看向林轩,语气认真地说:“姐夫,我想明白了。你之前说的话,都对。箐箐她是将军府的千金,见识、才学、家世,都不是我能比的。我苏文博,以前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靠着家里有点钱,混吃等死罢了,拿什么去配她?连喜欢这两个字,都觉得是亵渎。” 他握了握拳,眼中燃起一种全新的、属于奋斗者的光芒:“所以,我决定了。我要先做出点样子来!等我的‘苏氏佳酿’卖遍大江南北,等我也能像姐夫、像我们济世堂一样,堂堂正正拿到皇商的资格,等我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底气和事业……到那时候,如果我还有资格站在她面前,我才有那么一丝丝勇气,去跟她说我的心意。” 林轩愣住了,足足好几秒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小舅子。 【这……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咋咋呼呼、玩世不恭的小舅子吗?这觉悟,这志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被贺家打击得太狠,触底反弹了?】 苏文博见林轩不说话,眼神中透出一丝紧张和不确定,追问道:“姐夫,你说……我能做到吗?我……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 林轩回过神来,从躺椅上站起身,走到苏文博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直视着他,无比郑重地点头:“能!小舅子,姐夫信你!只要你保持这份心气和干劲,这一天,绝不会太远!说不定,比你想的还要快!” 得到林轩如此坚定的肯定,苏文博眼中的忐忑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和信心取代,笑容重新绽放,比刚才更加明亮:“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只要姐夫说能成,那这事就一定能成!姐夫你就是我的指路明灯!” “行了,少拍马屁。”林轩笑着打断他,“赶紧去忙你的正事吧。这坛酒放这儿,我有其他用处。” “好嘞!”苏文博干劲十足地应道,转身就要跑,跑出两步又回头,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姐夫,这酒不错,晚上没事和我姐小酌两杯,正好……嘿嘿,有助于开枝散叶,加快进度!我走了!” 说完,生怕林轩拿东西砸他,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林轩站在原地,又是一阵无语扶额。 【怎么连这小子都开始操心起这个了?!】 他下意识揉了揉后腰,昨晚……咳,确实有些“操劳”。看来,不仅小莲那个八卦精,连苏文博都似乎嗅到了什么“风向”。 这苏府上下,还真是没什么秘密可言。 他摇摇头,重新躺回椅子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弩箭工坊的方向。 苏文博的转变是好事,但萧箐箐那边…… 萧湛借了聂锋这么大的人情。那份准备送给萧将军的“惊喜”,得尽快提上日程。 午饭过后,院中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林轩在济世堂后院例行“躺平”兼“巡视”,偶尔给晾晒药材的伙计提点改进翻晒手法、提高效率的小建议,倒也惬意。 不多时,两道熟悉的身影并肩走了进来,正是苏文渊和婉娘。两人气色极好,尤其是婉娘,脱去风尘铅华,只着一身素雅裙衫,发间一支简单的玉簪,眉眼间尽是平和恬淡的笑意,与苏文渊站在一起,俨然一对璧人。 “姐夫!” “林先生!” 林轩闻声从躺椅上坐起,笑道:“哦?是你们啊。怎么今日有空过来?婉娘姑娘一切可都安顿妥当了?” 婉娘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苏文渊,眼中柔情似水,嘴角含笑:“托林先生的福,一切都好。文渊在城东为我寻了一处清静小院,离耿护卫家不远,平日还能过去串串门,说说话。还能时不时逗逗他那对可爱的双胞胎。” “换了身份,感觉可还习惯?” 林轩关切道。 婉娘轻轻舒了口气,笑容真切:“没有了迎来送往、强颜欢笑,日子虽然简单清贫些,但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自在。每日学着打理家务,烹煮些简单饭菜,和周围邻居聊聊家常……这样的日子,从前梦里都不敢想。” “可有后悔?” 林轩问得直接。 婉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曾后悔。能得文渊真心相待,能跳出火坑,过上寻常女子的生活,我已感激不尽,心满意足,不敢再有半分奢求。” “你能这么想,便好。” 林轩欣慰地点点头,招呼道,“来来来,别站着,坐下说话。” 三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林轩提起小火炉上温着的茶壶,为二人各斟了一杯热茶。茶香袅袅,气氛融洽。 “小舅子,” 林轩抿了口茶,看向苏文渊,他脸上那抑制不住的幸福笑容都快溢出来了,“你今日特意带婉娘姑娘过来,不只是为了串门吧?可是有什么事?” 苏文渊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但嘴角的弧度依旧上扬。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婉娘一眼,婉娘鼓励地对他点点头。苏文渊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林轩面前。 “姐夫,今日冒昧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苏文渊语气恭敬,眼神中却充满了求知若渴的光芒,“这是那日你离开碧波阁后,婉娘细心收好的。上面是你留下的两道题目,提及‘几何’与‘代数’之说。我回去后翻遍家中藏书,甚至请教了书院师长与相熟的几位潜心算学的同窗,竟无人知晓此二词出处,更遑论解题。然这两道题目构思精妙,看似简单,内藏玄机,令我辗转反侧,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按捺不住,只好来向姐夫当面请教,还望姐夫为我解惑。” 第279章 勾股定理 林轩低头看向那张宣纸,只见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图形和符号,还有几行同样“龙飞凤舞”的说明文字。说实在的,他自己都有点没眼看——自己的这毛笔字,实在是……颇具抽象艺术风格。 他轻咳两声,以掩饰看到自己“墨宝”的尴尬,解释道:“这个嘛……‘几何’,简单来说,就是研究图形形状、大小、位置关系的学问,比如三角形、圆形、方形的面积怎么算,角度怎么量,立体物件体积如何求等等。‘代数’呢,主要是研究数字和它们之间的运算关系,用符号代替数字进行推算,你们这里……大概叫‘算学’或者‘算术’?” 你们这里? 婉娘心思细腻,捕捉到这个敏感信息。眼睛里出现茫然和探究,但终究没追问。 苏文渊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正是!姐夫所言,深得精髓!图形与度量,数字与推算,此乃天地万物之理,不可或缺!只是这名称与体系……颇为精妙。” 林轩看向苏文渊,眼中带着几分考校和欣赏:“这第一题,你是卡在何处?” 苏文渊立刻指着那行“A2 + b2 = 25, A + b = 7”:“姐夫,这‘平方和’与‘和’的关系,我试了许久,虽知答案可能是3与4,却难以说明必然,更不知是否有他解。至于这‘A、b’的称谓,也觉新奇。” “答案是对的。”林轩赞许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道题背后藏着一个更根本的理。你看,32 + 42 = 25,正是52。这其实暗合了一个古老的几何定理——勾股定理,即勾三、股四、弦五。” 他见苏文渊眼神专注,便用手指蘸了点杯中茶水,直接在光洁的石桌面上画了起来。寥寥数笔,一个标准的直角三角形跃然桌上,三条边分别标注,并在直角处画上了一个清晰的直角符号“∟”。 “看,”林轩指尖点着图形,“所谓勾股定理,便是在一个直角三角形中,两条直角边长度的平方和,必定等于斜边长度的平方。即:勾2 + 股2 = 弦2。这里的32+42=52,便是最经典的例子。” 苏文渊紧盯着石桌上渐渐蒸发、却线条清晰的三角形,口中喃喃重复:“勾三、股四、弦五……平方和……直角三角形……” 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碰撞、重组。 忽然,他眼睛猛地一亮,迸发出惊喜与顿悟的光芒,声音都提高了些许:“姐夫!我明白了!我此次科考,便是败在了几道算学题上!” 他急切地回忆着,语速加快,“题目是:‘今有池,方一丈,葭生其中央,出水一尺。引葭赴岸,适与岸齐。问水深、葭长各几何?’ 这是不是……也可以化为一个直角三角形,用这勾股定理来解?” 林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这不就是一道经典的勾股定理应用题嘛!古代数学题还真是经久不衰。】 他心中了然,看来自己这小舅子在科举中是被这种“应用题”给难住了,缺乏将实际问题抽象为几何模型的能力。 “正是如此!” 林轩肯定道,眼中带着鼓励,“小舅子,你能想到这一层,已是抓住了关键。来,我们把它画出来。” 他再次用手指蘸水,在刚才的直角三角形旁边,快速画了一个正方形代表池塘,在正方形中央点了一个点,向上画出一条短线代表“出水一尺”的葭,然后将这条线斜着拉到正方形的一个边上,使之与岸齐平。 “看,”林轩指着图形讲解,声音清晰而平稳,“我们把池塘边长的一半——也就是五尺——看作直角三角形的一条直角边。把未知的水深设为‘h’尺,那么葭的长度就是‘h+1’尺。当把葭拉直到与岸边齐平时,葭、水深线、以及池中心到岸边的水平线,就恰好构成了一个直角三角形。” 他在图上标出:一条直角边是池心到岸的水平距离 = 5尺,另一条直角边是水深 = h尺,斜边是葭长 = h+1尺。 “根据勾股定理,”林轩一边说,一边在旁边写下算式,“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所以,我们有:” 他用茶水写出: 52 + h2 = (h + 1)2 苏文渊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跟随。 “接下来就是‘代数’计算了。”林轩继续推导,笔下不停,“展开右边…,再计算…,所以:h = 12” 林轩移开手指,看向苏文渊:“解得水深 h = 12 尺。那么葭长就是 h + 1 = 13 尺。这便是答案。” 整个推导过程如行云流水,清晰简洁,将一道看似复杂的实际问题,化为寥寥几步计算。 苏文渊怔怔地看着石桌上逐渐干涸、却仿佛烙印在他心上的图形与算式,良久,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困扰他许久的难题,那在考场上让他抓耳挠腮、最终遗憾丢分的题目,原来背后的原理如此直观,解法如此优美! “原来……如此!”他声音带着激动后的微颤,“不必硬记繁复口诀,不必盲目试数,只需识得这‘直角三角形’之形,套用这‘勾股’之式,一切便豁然开朗!姐夫,这……这便是你所说的‘几何’与‘代数’结合之妙吗?以图形定其关系,以算式求其未知?” 林轩微笑颔首:“不错。几何赋予问题形状,代数提供解决工具。二者结合,许多难题便可迎刃而解。小舅子,你既有此悟性,将来再遇类似问题,无论是测井深、量山高,还是算工程,皆可尝试此法。” 婉娘在一旁默默听着,虽然那些算式对她而言如同天书,但她能看懂苏文渊眼中重新燃起的自信与光芒,能感受到林轩话语中的力量。她心中温暖,轻声道:“林先生此法,化繁为简,直指根本,当真令人茅塞顿开。” 苏文渊用力点头,看向林轩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与感激,更有一股强烈的新求知欲。 “姐夫,”苏文渊郑重道,“这‘勾股定理’与‘代数解法’,文渊定当悉心揣摩。 说完,立刻起身,朝前厅跑去,留下一句,“姐夫,你先别擦!” 几个呼吸间,他便返回,只是手里多了一套纸笔,“等我先记下来!” 第280章 如获至宝 林轩看着苏文渊如获至宝般,将石桌上未干的图形与算式小心翼翼地誊抄到纸笺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那专注而虔诚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初窥学问堂奥的学子,让他这个“老师”颇有几分成就感。 很快,苏文渊誊抄完毕,墨迹未干便迫不及待地抬起头,眼中求知的光芒更盛,显然已不满足于解决一道题。 他将目光投向第二道题,眉头又习惯性地微蹙起来: “姐夫,这第二题……‘九条直线在空间相交,最多能产生多少个交点?’ 实不相瞒,此题我苦思良久,只能笨拙地一笔一笔去画,尝试了无数种排布,耗费了许多纸张,才隐约觉得答案似乎是‘三十六’。但若是在科场之上,时辰紧迫,哪里容得我这般勾画试错?姐夫,此题……是否也有如方才那般,直指核心的‘巧法’或‘公式’?” 林轩放下茶杯,看着小舅子那带着些许懊恼又充满期待的眼神,不由莞尔。他再次用手指蘸了些许茶水,在石桌空处边写边解释: “文渊,你可知,此类问题在算学中,可归为‘组合’之思。对于此类问题,确有一个简洁的公式可求。” 他用茶水清晰地写下: c(n,2) = n x (n-1) ÷ 2 并在旁边标注,解释道:“此处n即直线条数,c(n,2)意为从n条线中,任取两条的组合数,因为每两条不同的直线相交,便产生一个交点。” 他指向题目中的数字“9”:“此题中,九条直线,即n为9。代入公式:9 x (9-1) ÷ 2 = 9 x 8 ÷ 2 = 72 ÷ 2 = 36。结果就出来了。” 苏文渊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眸因极度的震惊和恍然而微微颤动!他死死盯着那行用水渍写就、简单到近乎不可思议的算式,又抬头看看林轩平静的面容,只觉得一股酥麻感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就……就这么简单?!】 【一个式子,寥寥数笔,几息之间,答案自现?!】 【那我之前绞尽脑汁、画废了无数张纸、试图穷举所有可能排列的日夜……算什么?】 巨大的认知冲击让他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姐、姐夫……这……这便是‘公式’之力?如此……如此复杂的穷举难题,竟能化为这般简洁的定式?那……若是一百条直线,一万条直线,莫非……莫非也可如此瞬间得解?” 林轩肯定地点头:“自然。公式之美,便在于其普适性。只要符合‘两两相交、无三线共点’之前提,无论直线数目几何,皆可套用此式,瞬间得知最大交点数目。这便是系统算学与零星技巧之别。” 苏文渊恍惚地点了点头,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门后是井然有序的公式森林,每一条路径都指向一个曾经需要跋山涉水才能抵达的答案。 但随即,他敏锐的思维立刻捕捉到了题目中另一个关键词,疑惑再生: “可是姐夫,题目所言乃是‘在空间相交’。直线若在空间之中,便有‘异面’之可能。异面直线永不相交,那岂非……实际能产生的交点数,可能比这‘36’更少?我们求‘最多’,是否应虑及此种情形?” “问得好!”林轩眼中闪过赞赏一丝光彩,“你已触及此题第二个关键——对‘空间’与‘最多’的理解。” 他用手在方才的公式旁,虚画出几条线的走向:“题目所求,是‘最多能产生多少个交点’。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寻找一种最优的排布方式。如果存在异面直线导致不相交,那显然无法达到‘最多’。因此,要达到最大值,我们必须主动避免异面情况,甚至要避免多条线交于同一点。” 他蘸水,在石桌上快速勾勒出一个简单的三维坐标系示意,并想象般地在空中比划:“我们可以设想一个特殊的曲面,比如一个马鞍形的双曲面,或者更灵活地去思考——在广阔的三维空间中,我们有足够的自由,将这九条直线‘安排’在一种巧妙的位置上:让它们全部两两相交,同时确保任意三条都不通过同一个交点。这在三维空间中是完全可以实现的,尽管在现实中不易构造,但在数学意义上绝对可行。” 苏文渊紧盯着林轩的手势和那抽象的坐标系,脑中飞速运转,思考着这种“安排”的可能性。片刻,他眼中迷雾骤散,迸发出领悟的光芒: “我明白了!为了达到‘最多’,我们反而要‘放弃’一部分空间给予的‘异面自由’,主动将它们‘约束’在一种能够两两相交的构型里!而这种构型能达到的最大交点数,恰恰与将它们全部置于同一个理想平面内、且满足两两相交无三线共点的情形——一模一样!所以,答案依然是36!” “正是如此!”林轩用指尖在“36”这个数字上重重一点,水渍晕开,仿佛为这个答案盖上了认可的印章。 “这道题的关键,在于思维的弹性。‘空间’给了我们更多可能,但为了达到‘最多’,我们反而要主动约束它们,回归到一种最优的平面布局。有时候,真正的自由,是为了目标而选择的恰当约束。” 婉娘静静听着,似有所感,喃喃自语,真正的自由,是为了目标而选择的恰当约束。 苏文渊怔怔地坐在那里,良久无言。 石桌上的水渍渐渐蒸发,那些图形与公式却已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 十多息后,他缓缓起身,整理衣冠,对着林轩深深一揖:“姐夫今日教诲,如醍醐灌顶,拨云见日。文渊……感激不尽!这‘代数’之巧,‘几何’之形,‘组合’之简,‘空间’之思……令文渊始知算学天地,竟如此浩瀚精妙!以往所学,不过管中窥豹。恳请姐夫日后,不吝继续指点!” 林轩虚扶他起身,笑道:“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乐于思索。你有此心,甚好。日后有时间,我们可慢慢探讨。” 婉娘在一旁,虽未能尽解其中深奥,但见苏文渊如此振奋,眼中重现锐意与光彩,心中亦是欢喜无限。 她看向林轩的目光,也充满了感激。但终究是好奇,指了指桌上那些符号,“林先生,这些符号是什么?是你独创的吗?” 第281章 都是人物 苏文渊正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闻言也猛地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啊,姐夫,其实……我也正想问这个,只是方才被公式所慑,一时忘了开口。不过,经过你方才讲解,我能知道这个‘3’代表三,‘5’代表五?” 他指向林轩之前写下的数字。 林轩恍然,笑道:“哦,这个啊。这叫‘阿拉伯数字’,是为了方便书写和计算而简化出来的符号体系。你们看,” 他随手又蘸了点水,在石桌上一笔一划地从0写到10:“这是零、一、二、三……直到十。” 苏文渊和婉娘凑近了看,眼中都充满了新奇。这些符号确实比笔画繁复的汉字数字简洁太多。 “你们想,” 林轩举例道,“比如你姐记账,若用‘壹佰贰拾叁’,要写多少个笔画?换成这个,就是‘123’,一目了然,又快又省纸墨。更大的数也一样,‘一千二百三十四’,写成‘1234’即可。” “‘阿拉伯数字’?” 苏文渊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词,与婉娘对视一眼,皆是茫然。 “对,” 林轩面不改色地沿用经典解释,“据说是从海外极西之地传来,因其实用,便被一些钻研算学的人沿用下来。我也是偶然从杂书上看来的。” 他继续演示:“你们看,十一就是‘11’,一百就是‘100’,是不是清晰简便?” 苏文渊看着那简洁明了的数字排列,再想想自家账房里那些密麻麻的大写数字,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感慨道:“姐夫所学,真是包罗万象,闻所未闻。此等简便之法,若推行开来,于国于民,善莫大焉!姐夫真乃大才!” 林轩摆摆手,笑道:“都是前人智慧结晶,我不过是现学现卖罢了,算不得什么。” 婉娘看着林轩谦虚的样子,又想起他方才挥洒自如讲解的模样,心中一动,轻声问道:“林先生于算学一道有如此高深造诣,自身亦是读书人,为何……不与文渊一同考取功名呢?以小女子拙见,以先生之能,便是殿试折桂,亦非难事。” 苏文渊闻言,连忙解释道:“婉娘,你有所不知。姐夫他……本是赴京赶考的学子,只是途中不幸遭遇劫匪,盘缠尽失,流落至霖安,机缘巧合之下,被我祖父看中,这才……入赘我苏家。” 说到后面,他语气也带了几分感慨。 婉娘“啊”了一声,看向林轩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复杂,有同情,有钦佩,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原来如此……林先生与苏小姐的缘分,竟是这般曲折而来。苏老太公……眼光当真独到。” 林轩被两人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尤其婉娘那“殿试折桂”的评价,让他这个“现代灵魂”有点汗颜。他干咳两声,赶紧转移话题:“咳,那什么……小舅子,方才讲的,可都记下了?若是记下了,姐夫今日便给你留两道课题,回去后可以慢慢琢磨。” 苏文渊立刻正色:“请姐夫出题!” 他迅速铺好新的纸笔,准备记录。 林轩略一沉吟,开口道:“第一题:有一标准围棋棋盘,纵横各十九道,共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此刻棋盘上已落满三百六十一枚棋子,黑白对弈,战况正酣。问:从这三百六十一枚棋子中,任意挑选出两枚棋子,这两枚棋子可以在棋盘上连成一条线段,这样的挑选方法,一共有多少种?” 他话音刚落,苏文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演算了几下,随即抬头,眼中闪着自信的光芒:“姐夫,是六万四千九百八十种!” 林轩一愣:“哦?这么快?” 他本以为苏文渊需要时间消化理解“组合”概念在具体情境中的应用。 苏文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姐夫方才教过,从n个不同物品中任取两个的组合数,公式为 c(n,2) = nx(n-1)÷2。此题中,n便是棋子总数三百六十一。代入公式:361 x 360 ÷ 2 = 。所以答案是六万四千九百八十。对吗,姐夫?” 他语气虽谦逊,但眼中分明是求肯定的亮光。 林轩看着他,心中不由得再次惊叹。 【这理解力、这应用速度、这举一反三的能力……简直是数学天才的苗子!苏家这基因,了不得啊!】 娘子苏半夏精通医药管理,苏文渊对数理逻辑如此敏锐,苏文宣过目不忘且对医学专注且有天赋,苏文博…额…虽然看着跳脱,保不齐对商业一道有什么尚未发觉且不为人知的天赋呢?。 这苏家,还真没一个简单人物。 “对!非常正确!” 林轩毫不吝啬地给予肯定,甚至带着点兴奋,“文渊,你果然一点就通,甚至能立刻应用,非常好!这理解力和速度,牛掰……咳,牛掰plus!” 苏文渊虽然听不懂“牛掰plus”是什么意思,但看林轩的表情和语气,知道是极高的赞扬,顿时脸色微红,心中却雀跃不已。能得到这位深不可测的姐夫如此称赞,比背熟十篇经义还让人高兴。 “姐夫过奖了。” 他谦虚了一句,随即追问,“那第二题呢?” 林轩收敛笑容,道:“第二题,看似简单,却颇考验思维转换。题目是:今有一位老人,临终前有十七头牛。他立下遗嘱分配:大儿子得二分之一,二儿子得三分之一,小儿子得九分之一。问:该如何分配?前提是,牛必须整头分配,不得杀牛分肉。” 苏文渊迅速将题目一字不差地记下,眉头随即微微蹙起,开始心算:“十七头牛,二分之一是八又二分之一头,三分之一是五又三分之二头,九分之一是一又九分之八头……这加起来似乎不对,且都有分数,如何整头分?” 他立刻陷入了沉思。 婉娘在一旁听着,也轻声重复着题目,秀眉微颦,显然也在思考这个看似矛盾的问题。 林轩看着两人认真思索的模样,微微一笑,并不催促:“此题不必立刻给我答案。你们回去后,可以慢慢想,仔细琢磨。有时候,答案往往就在题目之外。想通了,或许对你看待问题的方式,会有些新的启发。”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今日便到这里吧。小舅子,你回去后将今日所学稍作整理,若有不明,随时可来问我。婉娘姑娘,也欢迎常来坐坐。” 苏文渊和婉娘连忙起身。苏文渊珍而重之地将记录着公式、数字和题目的纸张收好,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他再次向林轩郑重一礼:“多谢姐夫今日悉心教导,文渊受益无穷,定当仔细揣摩。” 婉娘也盈盈一礼:“叨扰林先生了。” 夕阳已完全沉入西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绚烂的晚霞。 后院里,茶已凉透,石桌上的水渍也早已干透,不留痕迹。但某些思维的种子,已然悄悄埋下,只待合适的时机,生根发芽。 林轩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伸了个懒腰,重新躺回那张熟悉的躺椅上。 嗯,当老师的感觉,似乎……还不错?尤其是学生如此聪慧一点就通的时候。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把九九乘法表、一元二次方程求根公式,甚至更基础的物理概念,也慢慢整理出来了? 正胡思乱想间,苏半夏表情有些凝重,带着秦老和沈老缓步走了过来…… 第282章 沈老请辞 “夫君。”苏半夏走到近前,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无奈,“沈老……是来向我们辞行的。” 沈慕白上前一步,对着林轩和苏半夏拱手,神色郑重:“林先生,苏东家。这些时日,承蒙款待,更蒙林先生不吝赐教,使慕白在医理药理上大开眼界,受益终身。叨扰之处,感激不尽,亦深感歉疚。” 苏半夏连忙还礼,诚恳道:“沈老言重了!您能坐镇济世堂,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福分,更是霖安百姓之幸。您这一走,济世堂便少了一根定海神针,何来叨扰之说?是我们该感激您才是。” 林轩也站起身,看着沈慕白清癯却坚定的面容,问道:“沈老这是……要回京城了?霖安虽小,却也清静,何不多盘桓些时日?秦老想必也舍不得您。” 秦老在一旁重重叹了口气,花白的胡子都跟着抖了抖,抢着说道:“可不是嘛!老夫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京城那摊子浑水,是他一个糟老头子回去就能搅清的?他那不成器的徒弟自己造的孽,关他什么事!偏生我这师弟,看着温和,实则倔得像头牛,非要回去把什么‘师责’、‘国法’一肩扛了!哎,气煞我也!” 秦老又急又气,眼圈都有些发红。 沈慕白听着师兄的埋怨,脸上反而露出一抹平静而豁达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秦老的胳膊以示安抚,然后转向林轩和苏半夏,缓缓道:“秦师兄,林先生,苏东家,你们的好意,慕白心领了。只是,此事关乎弟子德行,关乎朝廷法度,更关乎慕白一生秉持的‘为人师表’四字。逸飞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他行差踏错至此,我身为师长,教导不严、失察失教之过,无可推卸。”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仿佛已穿透重重屋舍,看到了那座巍峨皇城:“出京时日已然不短,陛下交代的差事,慕白自觉已完成大半,所见所闻、所习所得,皆已详细记录在册,不敢有负圣望。至于逸飞之事……” 他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被决然取代,“终究需要面对。是向陛下陈情请罪,是依律受罚,亦或……就此辞官归隐,都是慕白该承担的果。逃避,非君子所为,亦非医者本心。” 苏半夏语气带着真挚的不舍与担忧:“沈老,您医者仁心,在霖安这些时日,不知救治了多少疑难病患,百姓们口口相传,皆感念您的恩德,后续还有诸多病例需要您这样的泰山北斗来掌眼、来总结。您这一走,不仅是济世堂的损失,更是霖安无数病家的遗憾。京城路途遥远,局势……又向来纷繁复杂,您何不留在此处,既能悬壶济世,也能避开是非,专心钻研医术?” 林轩接过话头,语气恳切,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挽留:“沈老,秦老年事渐高,你们师兄弟分别多年,如今好不容易重聚,正该多多相伴,探讨医道,安享这难得的清静时光。您若此时回京,卷入陈逸飞案的余波之中,不仅自身难安,秦老在此必然日夜悬心,岂非让关心您的人徒增挂虑?医者能救人,亦需先安己身啊。” 秦老更是急得胡子直翘,抓住沈慕白的袖子,声音都有些发颤:“师弟!你听听!苏丫头和林小子说得在理!京城那是啥地方?吃人不吐骨头!陈逸飞那小王八蛋自己作死,陛下自有圣断,关你一个离京多日的老头子什么事?你回去是能替他顶罪,还是能让时光倒流?你这一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陛下就算念旧情不深究,那些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你就留在霖安,陪着我这老头子,咱们一起把林小子那些新奇医术琢磨透,写成书,传给后人,这才是正事!才是对得起你这一身本事!” 沈慕白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温和却疏淡的微笑。他先对苏半夏微微颔首:“苏东家过誉了。医者本分而已,霖安有林先生与秦师兄在,更有济世堂仁心仁术,百姓无忧。老朽微末之名,不足挂齿。” 又转向林轩,眼中闪过感激:“林先生关怀,慕白铭记。师兄这里,确是我放不下的牵挂。然,正因为师兄弟情深,我才更不能让师兄,因我之怯懦逃避,而将来可能蒙受‘包庇’、‘徇私’之污名。有些责任,必须当面承担。” 最后,他轻轻拍了拍秦老紧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那只苍老的手推开,目光澄澈地看着师兄:“师兄,你的心意,我岂能不知?只是,我教出的学生犯了国法,毁了纲常,我若因畏难、因贪图安逸便龟缩不出,装作无事发生,那我沈慕白这一生所读的圣贤书,所持的医者心,又算什么?我无颜面对陛下,更无颜面对天下悠悠众口,甚至……无颜面对师兄你。此事不了,我心难安,纵有千般医术,心绪不宁,又如何济世?”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平静,却字字重若千钧:“此行回京,非为求情,更非狡辩。只是要将事情始末,将我身为师长的失察之过,原原本本陈于御前。陛下如何圣裁,国法如何处置,慕白绝无怨言,甘心领受。若侥幸得以保全……他日再回霖安,与师兄和林先生煮茶论道,潜心医理,方是慕白心中所愿。” 最终,他再次拱手:“行程已定,明日清晨便出发。再次感谢诸位这些时日的照拂与厚谊。慕白,告辞了。” 说罢,他深深看了秦老一眼,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去,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风萧萧兮”的孤直之气。 秦老重重一跺脚,对着林轩和苏半夏匆匆说了句“我去帮他收拾收拾!”,便也急忙追了上去,背影写满了担忧与不舍。 后院重归安静,夕阳的余晖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283章 保管教会 苏半夏望着沈老离去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愁绪:“沈老为人正直高洁,一生济世救人,德高望重。怎料门下竟出了陈逸飞那般……那般不堪的劣徒。此事,怕是会成为沈老心中永远的一根刺,一生清誉上的一个污点了。实在令人惋惜。” 林轩走到她身边,温声道:“娘子,人心隔肚皮,世事无常,最难测的便是人性。陈逸飞自甘堕落,是他的选择,沈老却要将这份罪责扛在自己身上,这份担当令人敬佩,却也令人心疼。我们能做的,唯有尊重他的选择,并祈愿他此去京城,能平安顺遂。” 他不想让娘子继续沉浸在这份沉重里,便话锋一转,语气轻快起来:“话说,娘子,今日倒有一桩好事。我发现,文渊在算学一道上,颇有天份!” 苏半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转头看他,眼中带着好奇:“哦?文渊?他不是几次科考,都因算学不佳而落榜么?” “那是他没找对方法,思维被禁锢住了。”林轩笑道,眼中闪着发现璞玉的兴奋,“今日我不过点拨了他一二,教了他些新思路和新算法,你猜怎么着?他一点就通,一学就会,举一反三,速度快得惊人!那些在我看来需要些时间消化的公式和概念,他几乎瞬间就能理解并应用!娘子,你说,这是不是块难得的璞玉?” 苏半夏见他说得眉飞色舞,全然没了平日的慵懒淡然,不由也莞尔:“能被夫君如此盛赞,想必文渊是真的开窍了。你都教了他些什么新奇东西?改日……也教教我吧?” 她并非真的对算学有极大兴趣,只是想着,若能多懂一些夫君擅长的、谈论起来会眼睛发亮的东西,夫妻之间或许除了家常生意之外能有更多的别样的话题与共鸣。 林轩一听娘子主动想学,顿时来了精神,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笑意和亲昵:“娘子真想学啊?为夫当然愿意教。等你下班后,晚上,房间里,为夫一定好好、慢慢、仔细地教你……保管教会。” 苏半夏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中那明显的暧昧暗示,脸颊“腾”地一下染上了艳丽的红霞,连白皙的脖颈都透出粉色。她又羞又恼,嗔怪地瞪了林轩一眼,那眼神水光潋滟,毫无威力,反而更添风情。 “你……胡说什么呢!我去前堂忙了!”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转身,脚步有些慌乱地朝前堂走去,只留下一句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的话飘在风里,“你……记得按时吃晚饭!” 林轩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可称“落荒而逃”的窈窕背影,摸了摸下巴,一脸无辜和疑惑:“怎么又脸红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他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晚上在房间里教,光线好,又安静,还不冷,不是比在院里吹冷风强多了吗?娘子这反应…… 在脑补什么呢? 傍晚,小莲便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来了。 “姑爷,吃饭啦!” 小莲手脚麻利地将三菜一汤摆好,又盛好米饭,然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下,反而顺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双手托腮,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轩,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林轩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拿起筷子又放下,忍不住问:“小莲,你这么盯着我看做什么?我脸上沾了饭粒?还是今天特别英俊?” 小莲依旧笑嘻嘻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都不是。,不,奴婢是说姑爷脸上干净着呢,也……也一直挺好看的。” 她顿了顿,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就是……就是奴婢愈发觉得,姑爷您好像变得……有点陌生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怪怪的。” 林轩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含糊道:“哦?哪里怪了?我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嘛!是你这小丫头胡思乱想吧?” 小莲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她扳着手指头数:“姑爷以前也会看书,但好像没现在这么……厉害。您看,您现在会医术,能开膛破肚救人性命;懂药理,能配出那么多新奇又好用的方子膏药;会做学问,连三少爷那样有学问的人都来请教您;还会谱曲子,碧波阁的姑娘们都当成宝;还会造兵器,萧将军都看重;还会做生意,把贺家那么大的对头都给……嗯,反正就是很厉害!现在连世界上最难最难的算学都会,三少爷琢磨了那么久的题目,您几句话就解开了……这、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姑爷吗?” 她越说眼睛睁得越大,最后几乎带上了点敬畏和难以置信。 林轩听着她细数自己的“变化”,心中暗叹这小丫头观察力还真敏锐。他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小莲的脑袋,语气带着宠溺和一丝神秘:“你这小脑袋瓜里成天瞎想些什么呢?姑爷我以前那是……读书比较多,比较杂,博而不精罢了。落水之后,昏迷了那么久,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故意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讲故事的氛围:“梦里啊,有个白胡子老神仙,说我命不该绝,带我去另一个世界游历了一番。那里啊,有五彩斑斓、比星星还亮的绚丽灯光,不用油不用火,自己就能亮;有真的琼楼玉宇,高耸入云,人在里面上上下下都不用爬楼梯;有能飞的‘铁鸟’、‘铁龙’,日行千里万里都不在话下;甚至……还有人能飞到月亮上去呢!你说神不神奇?” 小莲听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满脸都是“你在骗小孩吗”的震惊和一点点被故事吸引的向往:“啊?姑爷,您……您莫不是又发烧说胡话了?世界上哪有那样的地方!还能日行万里,还能飞到月亮上去?那不就是画本里的神仙嘛!月亮上是不是真有嫦娥和玉兔啊?” 第284章 神仙托梦 林轩被她可爱的反应逗笑了,摇了摇头,顺势道:“那你如何解释姑爷我这身突然多出来的本领?什么医术、算学、巧思,很多都是在那梦里,跟那位老神仙学的。只不过啊……” 他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那梦醒得太快了,还有很多更厉害的东西没来得及学,就被一阵哭声给吵醒了。” “哭声?” 小莲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嗖”地一下站起身,又急又愧,“是……是奴婢吗?当时姑爷昏迷不醒,奴婢害怕极了,守在床边一直哭……是不是奴婢哭声太大,把您的仙梦给吵醒了?把那些更厉害的本事都给哭没了?” 她眼圈瞬间就红了,仿佛自己犯了天大的过错。 林轩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连忙安抚:“哎哎,别激动,快坐下快坐下!姑爷没有怪你的意思!” 他拉小莲重新坐下,温声道,“恰恰相反,要不是你那及时的哭声,把我从那个光怪陆离的梦里拉回来,我可能就真的留在那个回不来的地方,或者一直昏睡不醒了呢!所以啊,是你救了我,把我‘哭’回来了。你说,你是不是立了大功?” 小莲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脸上的阴霾才渐渐散去,重新露出笑容,还有点不好意思:“原来……原来我这么厉害啊?还能把姑爷从神仙梦里‘哭’回来?” “对对对!” 林轩连连点头,哄小孩般肯定,“我们的小莲是个大福星,是个宝贝,厉害着呢!” 小莲被夸得心花怒放,嘻嘻笑了起来,刚才那点关于“姑爷变了”的疑惑,似乎也被这个“神仙托梦”的奇妙故事给冲淡、甚至“合理”解释了过去。 笑过之后,她忽然又想起一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求解的渴望问道:“姑爷,您下午留给三少爷的那个分牛的题目,奴婢在旁边也听到了。奴婢想了一下午,脑袋都想疼了,还是想不出来。这不把牛杀了割肉分,怎么分才能都是整头牛啊?难不成……去借一头?可借了总要还啊,还了又不整了……” 她挠着头,一脸苦恼。 林轩听着小莲那苦恼的嘀咕,尤其是那句“难不成……去借一头?”,眉梢不由得一挑,心中暗赞:【这小丫头,直觉还挺准,竟然蒙到了正确思路的开端!】 他刚想开口夸她一句“聪明,已经摸到边了”,却见小莲自己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继续皱着眉头陷入“借了要还,还是不整”的死循环里,那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跟自己较劲的可爱模样,让林轩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忍不住摇头失笑。 【果然还是想岔了。答案都呼之欲出了,偏偏在关键处拐了个弯,钻进了牛角尖。】 他不再多言,只是放下碗筷,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重复道:“再好好想想吧。有时候,跳出来看,或许就不难了。” 让她有点事情琢磨也好,省得这小八卦精整天把注意力放在他和娘子那点私事上。 小莲见他吃完,立刻收敛了思绪,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只是动作间,嘴里还在无意识地低声念叨:“怎么分呢?哎呀,太难了,姑爷净出些古怪题目……” 那纠结的小模样,让林轩看着都觉得有趣。 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七小跑着进了后院,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笑容:“姑爷!小莲姐!” 林轩抬眼看去,笑道:“哟,三七来啦。过来坐,姑爷是有阵子没跟你好好说说话了。” 三七依言在石凳上坐下,好奇地看了看还在一边收拾一边神游天外、嘴里念念有词的小莲,压低声音问:“姑爷,小莲姐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林轩也压低声音,配合着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指了指小莲:“嘘——别打扰她。你小莲姐啊,正在研究高深学问呢。” “啊?”三七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小莲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崇拜,“小莲姐这么厉害?还懂学问?” 林轩一本正经地点头:“许是跟在你半夏姐姐身边久了,耳濡目染,这求知欲也被激发出来了。咱们别打扰她思考。” “哦哦,明白!”三七立刻懂事地点头,放轻了动作。他站起身,走到林轩面前,脸上带着期待和一点小得意,举起自己那只还绑着夹板和绷带的左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和手指:“姑爷,您看!我这手,感觉已经全好了!一点儿都不疼了!这个夹板和绷带……是不是可以取下来啦?” 他说着,还特意在林轩面前灵活地屈伸了几下手指,又小心翼翼地转了转手腕,以证明自己的“康复”。 林轩被他那急于证明的样子逗笑,但并未大意。他示意三七坐下,吩咐道:“来,手放平,让姑爷仔细检查检查。” 三七立刻乖乖把手放在石桌上。林轩先轻轻捏了捏他之前骨折最严重的手腕部位,观察他的表情:“这里,用力按,疼不疼?” 三七摇头,表情轻松:“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林轩又依次按压了几个关键部位和骨骼连接处:“这里呢?有没有酸胀或者隐痛?” “没有,都好好的!” 三七回答得干脆利落。 林轩又让他做了几个更复杂的抓握、对指、旋转动作,三七都完成得相当流畅,虽然力量和灵活性相比右手还稍逊一点,但已然看不出重伤初愈的滞涩。 “嗯,恢复得确实很好。” 林轩收回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看来我们三七不仅身体底子好,济世堂的伙食和药补也没白费。我瞧瞧……”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三七的脸蛋,“脸上是长了点肉,气色红润。而且,我怎么觉着你好像长高了一点?” 三七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老实交代:“都要谢谢小莲姐。她对我太好了,看我受伤需要补身体,每次都私下把她自己的份例鸡蛋省下来偷偷给我吃,还总去厨房帮我盯药膳炖汤……” 他说着,感激地看了一眼还在旁边神游、没注意这边的小莲。 林轩闻言,也看向小莲,眼神柔和,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嘀咕:【这丫头,对三七倒是掏心掏肺的好,鸡蛋都舍得省……怎么从来没见她给我留个鸡蛋?哎,看来在这丫头心里,我这姑爷的地位还不如三七这小子啊。】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化为笑意。 “那你确实该好好谢谢你小莲姐。” 林轩拍了拍三七的肩膀,“既然手都好利索了,骨头长得也结实,姑爷就准了。去,到前堂拿把剪子来,姑爷亲自帮你把这盔甲卸了!” “真的?太好了!谢谢姑爷!” 三七一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解脱。 他立刻转身,一阵风似的跑去前堂取剪刀了,脚步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 第285章 拆夹板 三七像只欢快的小马驹,转眼就取来了银剪子,眼睛亮晶晶地递到林轩手中。 “姑爷,轻点儿啊!”他嘴上这么说,身体却稳稳坐定。 “三七,放轻松。”林轩接过剪刀,锋利的刃口贴着皮肤剪开层层麻布,一层层剥离,最后取下那几块打磨光滑的竹制夹板。 三七那只受伤的左手终于重见天日。明显比右手细了一圈,肌肉有些萎缩,皮肤因长期包裹略显苍白,但断骨处愈合良好,只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诉说着曾经的伤痛。 “呀……”小莲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含着满满的心疼。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碰,指尖刚探出又缩了回来,怕弄疼了他似的,只将关切的目光牢牢盯着那胳膊,嘴里喃喃道:“可算是长好了……” 林轩仔细按压、活动了几个关键部位,确认骨头对位良好,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恢复得不错,”林轩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随即正色叮嘱,“但接下来才是关键。每天要循序渐进地活动手指、手腕,慢慢增加力量,不可贪快。还有,让小莲姐多给你做些肉食、蛋羹,补充营养。坚持下去,用不了多久,两只胳膊就能一样有力了。” “好的,姑爷!”三七眼睛亮得惊人,迫不及待地朝空中虚挥了两拳,带起细微的风声,脸上满是兴奋:“姑爷!您看,我都好了!!” 林轩失笑,伸手虚按了按他的肩膀:“刚取下夹板,骨头虽长好却还脆着,严禁剧烈运动。要像学走路一样,慢慢来。” 他目光扫过小莲,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弧度,“对吧,小莲?你这笔‘长期投资’,可得看顾好,未来保护你的小保镖正在茁壮成长呢。” 小莲冷不丁被林轩点到,“啊”了一声后,脸腾地一红,期期艾艾道:“姑爷……您说些什么呢?” 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却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偷偷瞄了三七那明显精神了许多的小身板一眼。 三七没太听懂“投资”是什么意思,但“保护小莲姐”他听懂了,耳朵尖也有些发红。为了掩饰,他好奇地问道:“小莲姐,你刚才在做什么学问啊?看起来好难的样子。” 小莲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她将分牛的题目复述了一遍,末了补充:“这是姑爷留给三少爷的课业题。我……我就想着,看看能不能解出来。可结果你看……” 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唉,想得头都大了,还是没头绪。” 三七听完,也下意识地挠了挠头。也开始进入沉思,片刻后,立刻跑到墙角捡来十七颗石子,在石桌空处一字排开。然后他开始尝试分配:九头、六头、两头……怎么分都多出来或者不够。 他小眉头蹙起,嘴里嘀咕着:“要是十八颗就好了……” 突然,他眼睛一亮,起身又飞快捡来一颗石子,凑成十八颗。接着,他利落地将这“十八头牛”依次分成两堆、三堆、九堆。 分完后,他看着剩下的那颗“借来的”石子,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林轩一直静静看着,眼中赞赏之色渐浓。这孩子,不止是机灵,思维还真是跳跃。 小莲却看得迷糊了,指着那颗多余的石子:“三七,你这样不对呀。题目是十七头,你借了一头变成十八头,分是分好了,可借的总要还回去呀?还了不就不够了吗?” 三七嘿嘿一笑,脸上带着点小狡黠:“小莲姐,你仔细看。大儿子拿二分之一,是九颗对吧?二儿子拿三分之一,是六颗。小儿子拿九分之一,是两颗。九加六加二,是多少?” 小莲下意识心算:“十七呀。” “对嘛!”三七将那颗“借来”的石子拿到一边,“本来就是十七颗石子嘛!‘借’来的这颗,只是帮我们方便地分清楚该拿多少。分完了,它就没用了,还回去就是了。你看,现在剩下的石子,是不是正好是他们分到的?” 他指着桌上分好的三堆石子。 小莲愣住,眼睛眨了又眨,猛地一拍手,声音清脆:“呀!原来是这样!我……我之前也想过能不能‘借’一头来分,可总想着借了得还,还了就不对劲,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 她兴奋地转向林轩,求证道:“姑爷,三七说得,对吗?” 林轩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嗯,聪明,思路完全正确。三七,你这小脑袋瓜,转得是真快。” 他毫不吝啬地夸奖,随即又看向小莲,语气带着鼓励,“小莲也不错。你能跳出‘十七头’这个框架,想到‘借’这个法子,已经触及关键了。只是后来被自己给框了回去。很多时候,解题的障碍不在外面,就在我们自己心里。” 得到肯定,小莲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那点小得意藏也藏不住,她瞄了瞄林轩,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那……姑爷,奴婢和三七算这么快,有没有什么奖励?” 林轩闻言,轻笑出声,眼里却带着笑意:“有,姑爷我就大方一次,明日的糕点多分你们一块。” “多谢姑爷!”小莲和三七相视一笑,小小的院落里充满了轻松快活的气息。 这时,忙完前堂所有事务的苏半夏踏着暮色走了过来。她看到院里这暖融融的一幕——三七活动着拆去夹板的手,小莲围着石桌兴奋地说着什么,林轩则慵懒地靠在石凳上,嘴角含笑地看着他们。 那份疲惫仿佛被晚风轻轻拂去,心底升起一股熨帖的暖意。 这是最寻常,却也最珍贵的家的气息。 “都在呢?”苏半夏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走了过去。 “小姐!”小莲第一个迎上去,“您看,三七的手好了!姑爷给拆的夹板,说恢复得可好了!” 苏半夏先看向三七,仔细打量了他的手臂,温声道:“好了便好,这些日子受苦了。也要记住姑爷的嘱咐,好好将养,不可逞强。” “是,半夏姐姐!”三七恭敬应道。 苏半夏又看向石桌上尚未收起的石子,目光略带询问地投向小莲。 小莲立刻叽叽喳喳地把分牛题目和自己与三七的“解题过程”献宝似的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自己也想到了“借”字诀。 苏半夏听罢,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笑意,看向林轩:“你出的题?倒是有趣。” 第286章 系列题 林轩见苏半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态:“娘子,这不过是道开胃小菜。为夫肚子里还有更有趣的‘系列题’,保管你闻所未闻,有没有兴趣听听?” 不等苏半夏开口,一旁的小莲已按捺不住,兴奋地手舞足蹈,眼睛亮晶晶地催促:“姑爷!快说快说!奴婢最爱听这些稀奇古怪的了!” 三七也涨红了小脸,虽然不像小莲那样外放,但用力地点着头,眼神里全是期待。 苏半夏见二人如此殷切,也不好扫兴。况且,她也确实被林轩那副胸有成竹又带着点狡黠的模样引出了几分探究之心。她点点头:“既然夫君有此雅兴,妾身……洗耳恭听。” “娘子,请坐稳了!且听为夫慢慢道来。” 林轩脸上那抹狡黠的笑容扩大,一股来自前世的、带着恶趣味的分享欲涌上心头。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是一个系列题,环环相扣,需得仔细听好。第一问:广袤苍穹之上,飘着五百块巨石,忽而一块坠落凡尘,请问……天穹之上,还剩几块?” 问题一出,苏半夏微微一怔。这问题……未免过于直白简单了?她略一思索,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回道:“四百九十九块?” 目光却带着探究看向林轩,不信他会出如此浅显的题目。 三七和小莲也将目光紧紧锁在林轩脸上,心里同样打鼓:姑爷会出这么简单的题?必定有诈! 两人屏息凝神,准备迎接意想不到的转折。 然而,让他们跌破眼镜的是,林轩竟然一拍手,笑容满面地点头:“娘子果然聪慧过人,一猜即中!正是四百九十九块!” 苏半夏:“……”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无奈地瞥了林轩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莫不是在逗我们? 小莲和三七也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就……对了? 林轩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继续用那种气定神闲又带着点戏谑的语气抛出第二问:“第二题:若要将一头庞然巨象,塞入一口箱笼之中,需要几个步骤?” “啊?”苏半夏愕然,手中的茶杯差点没端稳。这算什么题目?完全不合常理!她的教养让她克制住了吐槽的冲动,但眼中的错愕和荒谬感清晰可见。 小莲脸上的兴奋凝固了,换上一个极度尴尬又难以置信的笑容:“姑、姑爷……您这……好端端的,为何非要把大象塞进箱笼里啊?那得多大的箱笼?怕是皇宫的库房才装得下吧?” 她实在无法理解这问题的意义何在。 三七也挠着头凑热闹,小脸上满是不解:“是啊姑爷,大象那般巨大,世间哪有能容纳它的箱笼?这题……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 林轩却老神在在地摆摆手:“诶,莫要纠结表象。须知此乃连环之谜,若这题都觉无趣或答不上,后面更有趣的,你们怕是更摸不着头脑了。” 他把目光投向苏半夏,笑意盈盈:“娘子,可能猜到步骤?” 苏半夏轻轻摇了摇头,放下茶杯,索性认真看待起这个“荒谬”的问题来,但依旧毫无头绪。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他又看向一脸纠结的小莲:“小莲,你觉得呢?” 小莲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忽然灵光一现:“奴婢觉得……既然箱笼不可能有那么大,那只能……把大象分开?最少得分六个部分吧?头、身子、四条腿……这样或许能放进去?” 她说完,还自我肯定般点了点头。 林轩闻言,顿时做出一副惊恐又痛心疾首的表情,指着小莲:“好你个小莲!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如此大胆!连大象都不放过,竟想着分尸体再装?残暴,太残暴了!” “不是的!姑爷!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是说这题目它……”小莲急得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百口莫辩。 “好了好了,逗你玩的。”林轩见好就收,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最后的三七,“三七,你怎么看?” 三七依旧执着于问题的前提:“姑爷,您得先告诉我有那么大的箱笼吗?如果没有,这题就不成立呀。” 林轩忍着笑:“你就当它有,假设有这么一个神奇的、能装下大象的箱笼。” 三七这才认真思考起来,半晌,试探着说:“那……我觉得起码要两步吧?第一步,想办法把大象赶进箱笼里;第二步,把箱笼门关上锁好?” 林轩听了,猛地瞪大眼睛,这小家伙不会跟自己一样,也是穿越来的吧? 他上下打量了三七一番,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问道:“三七,大锤八十,小锤多少?” 见三七一脸茫然,他又换了一句:“宫廷玉液酒……” 三七的目光清澈见底,充满了纯粹的疑惑:“姑爷,您说什么?什么锤?什么酒?” 林轩心下稍安,暗笑自己多疑,这要是还能撞上个老乡,那这穿越也忒不值钱了。他坐直身体,恢复了正常音量,对一脸好奇的苏半夏和小莲道:“恭喜我们的小三七,答案最为接近!” “啊?就这么简单?”小莲惊呼,带着点不服气,“只是赶进去,关起来?” 苏半夏再次感到一阵无言,看着林轩那明显在享受“戏弄”众人乐趣的模样,不禁莞尔,轻轻摇了摇头。 得到夸奖的三七,傻呵呵地笑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林轩这才揭晓“标准答案”:“正确答案是三步。第一步,打开箱笼;第二步,把大象赶进去;第三步,关上箱笼。” 他顿了顿,欣赏着三人脸上“果然如此”又“未免太简单”的复杂表情,慢悠悠地抛出第三问:“那么,第三题来了:若要将一只长颈鹿放入同一个箱笼,需要几步?” 小莲这次学“聪明”了,立刻抢答,声音里带着扳回一城的雀跃:“姑爷!奴婢知道!分三步!第一步打开箱笼,第二步把长颈鹿赶进去,第三步关上箱笼!对吧?” 她脸上笑嘻嘻的,等待被夸奖的兴奋劲都快溢出来了。 三七和苏半夏想了想,也觉得既然箱笼能装大象,装长颈鹿自然步骤一样,便都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林轩嘴角一勾,吐出两个字:“不对!” “为什么不对?!”三人异口同声,小莲更是瞪大了眼睛。 第287章 聪明 林轩好整以暇地解释:“正确答案是四步。第一步,打开箱笼;第二步,把里面的大象赶出来;第三步,把长颈鹿赶进去;第四步,关上箱笼。” 三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但明白过来后,皆是一脸哭笑不得的无语表情。小莲直接跺了跺脚:“姑爷!您这……这分明是赖皮!是陷阱!” 林轩哈哈大笑,欣赏够了他们的表情,继续推进:“第四题:山中动物园召开百兽大会,要求所有动物务必到场,可偏偏有一个动物缺席未至,请问……是谁没去?” 苏半夏顺着之前的逻辑,试探道:“大象?” 林轩:“哦?娘子为何以为大象?” 苏半夏:“我猜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 林轩摇头。 小莲积极开动脑筋:“奴婢觉得是老虎!老虎是百兽之王,威风凛凛,它若不想去,谁也不敢说它什么!” 林轩再次摇头。 三七拧着眉头,努力思考:“姑爷……除非那个动物被关起来了,身不由己。否则为何大会不去呢?” 林轩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三七,继续想!这个思路非常接近了!” 这个提示如同黑夜中的一道光,苏半夏和三七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几乎异口同声:“是长颈鹿!” 只有小莲还张着嘴巴,一脸懵懂:“啊?为什么是长颈鹿?” 三七笑着解释,带着点小得意:“小莲姐,你忘了?长颈鹿还在箱笼里关着呢!姑爷说过,这是一个系列的问题,答案要从前面的问题里找。” 小莲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哦——!!原来如此!长颈鹿!哈哈哈哈!因为它被关在箱笼里,出不来!有趣!真有趣!姑爷,您这题目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刚才那点不服气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林轩趁热打铁,抛出第五问:“好,接着来。假设一位老人家在鳄鱼潭中泅水,竟安然无恙,未曾被鳄鱼吞噬,请问这是为何?” 小莲这次谨慎了,先想了想才说:“因为……那些鳄鱼是好的鳄鱼?它们通人性,不吃人?” 苏半夏沉吟道:“会不会……那鳄鱼潭中,其实并无鳄鱼?” 三七眼睛一转,笑得贼兮兮的,接口道:“我觉得半夏姐姐说得极有道理!因为鳄鱼……都去参加森林百兽大会去了呀!潭里是空的!” 林轩抚掌笑道:“我们的三七真是越来越机灵了,举一反三!娘子心思缜密,答案亦在情理之中。小莲啊,你要加油哦~~” 小莲哼了一声,转向三七,故作恼怒地戳了戳他的额头:“好你个小三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鬼精鬼精的?看样子我以后都不能叫你傻弟弟了!哼,就我一题都没完全答对,我好笨啊。” 她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着笑,并无真的懊恼。 林轩温声安慰:“小莲,此乃趣味游戏,博人一笑罢了,岂能当真用以评判聪慧愚钝?你不信,回头将这题目拿去考考药铺的伙计、账房,甚至二房三房的人,看看能有几人答对?只怕大多如你最初一般,困于常理。” 苏半夏也含笑点头,语气柔和却带着打趣:“小莲,你一点也不笨。相反,心思纯净,憨直可爱,这才显得这些题目的弯弯绕绕有趣,不是吗?” “小姐……您也跟姑爷学坏了,取笑奴婢!”小莲扭了扭身子,脸上却笑开了花。 苏半夏笑罢,看向林轩,眼中兴致未减:“夫君,可还有下文?” 林轩点了点头,笑容变得有些微妙:“自然有,此乃终极一问:那位在鳄鱼潭中安然无恙的老人家,最终……还是死了。请问,她是因何而死?” 小莲本已到了嘴边的“定是溺死的”硬生生被她憋了回去。吃一堑长一智,她可不想再当第一个错的了。她紧闭着嘴,用眼神示意三七先说。 三七犹豫道:“是……淹死的吗?” 林轩不置可否,看向苏半夏:“娘子以为如何?” 苏半夏也倾向于这个答案:“或许……是那老人家毕竟年迈,体力不支,或是本身不善凫水,最终还是溺亡了?” 小莲见小姐也这么说,立刻有了底气,接过话头:“对对对!奴婢也是这么想的!定是溺死的!” 林轩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坏心”的笑容,摇了摇头:“都不对。再好好想想。系列题,系列题,答案需得从前因后果中寻觅。” 三人见他如此肯定,便知答案必定又出人意料。他们不再交谈,各自皱眉沉思,喃喃自语地回忆着林轩方才提出的每一个问题细节,试图找出那根隐藏的线索。 院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苏半夏指尖无意识地轻点桌面,三七抓耳挠腮,小莲则咬着下唇,眼睛滴溜溜乱转。 半晌,小莲忽然“啊”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带着难以置信又兴奋的语气,抢先开口:“奴、奴婢知道了!是不是……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块巨石?!第一题!五百块巨石掉下来一块!那块巨石……正好砸到那个老人家了?!” 她说完,紧张又期待地看向林轩,又看看苏半夏和三七。 三七和苏半夏先是一愣,随即迅速将“天上掉石”和“老人家死”联系起来,眼中同时爆发出恍然的光彩。 林轩脸上的笑容放大,抚掌赞叹,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小莲身上,声音里满是嘉许: “聪明!正是如此!小莲,你瞧,你并非不聪慧,只是思维跳脱的方向不同。一旦抓住关窍,便是你最先洞察玄机!” 小莲得到这意想不到的肯定和夸奖,尤其是来自总是“坑”她的姑爷,顿时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脸蛋红扑扑的,只剩下傻笑。 苏半夏看着这热闹又温馨的一幕,看着林轩眼中闪烁的促狭与温暖,看着小莲和三七纯然的快乐,心底最后一丝因白日忙碌带来的疲惫,也在这欢声笑语中彻底消散了。 烛光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团温暖而亲密的剪影。 第288章 好久不见 次日,林轩依旧保持着每日到济世堂‘上班打卡’的习惯。 一进门,就听见一阵哄笑。 只见小莲站在柜台前,三七在一旁比划,正对着几个抓耳挠腮的伙计,眉飞色舞地说道:“……所以嘛,你就‘借’他一只!分完再还回去,这不就结了!” 伙计们先是一愣,随即拍腿大笑:“还能这样?!妙啊!” 苏半夏也见怪不怪,只在账本后抬头看了一眼,便又垂下眸去——伙计们心情愉悦,干起活来自然更利落,她乐见其成。 林轩闻言,嘴角微扬。看来昨天那道“分牛题”,已成了济世堂晨间的一味“醒脑茶”。 他小步踱到小莲身后,本想吓唬吓唬他俩。却听到他俩又给那几个伙计说昨晚自己出的那几个系列连环题。 人菜瘾还不小,惹得那些伙计一会面面相觑,一会恍然大悟,一会哈哈大笑,一会不可思议。 在这群伙计面前,还真让这两小人精装了波大的! 林轩终究是没去打扰他们那份兴致,走近柜台跟苏半夏问了声‘好’后,就去后院找到熟悉的躺椅,躺下了。椅边还放着刚沏好的热茶。主打一个我上班的任务就是躺着。 不多时,苏文博几乎是闯进来济世堂,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和得意,“姐,早啊!姐夫呢?” 苏半夏抬了抬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在后院呢!” “那我去找他了!” “嗯,去吧。” 苏半夏看着苏文博离开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这堂弟自打接手酒坊的生意以来,变化还挺大。 踏实了不少,人也勤快了不少! “姐夫,昨日来得及,走得也快,忘记了件事情。管事的让我赶紧来问,我们那‘苏氏佳酿’,定个什么价?怎么往外卖?” 苏文博走近林轩,搓着手,一副等着听令大干一场的架势。 林轩微微睁眼,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问:“出了多少坛?” “整整五十坛了,十斤装的那种!”苏文博答道。 “五十坛……嗯,不多不少,正好操作。” 林轩指尖在椅上轻轻一敲,眼中掠过现代营销的精明,“物以稀为贵。咱们这酒,法子独一份,味道更是顶尖,就不能当大路货卖。第一批,搞‘限量’,只放出去三十坛。” “限量?”苏文博眨巴眼,“那剩下的二十坛……存着生崽儿?” 林轩失笑:“剩下二十坛,分三处用。十坛,做成‘品鉴礼’,挑城里最好的酒楼、最有名的文人诗社、还有……那些有头有脸可能说得上话的人家,每家送一小坛尝尝。附上咱们特制的酒帖,写清楚这酒的妙处。这叫‘先声夺人’,把名头打出去。” “白送啊?”苏文博有点肉疼,但想到能攀上关系,又觉得似乎划算。 “其次,”林轩继续道,“那三十坛卖的,不能光秃秃一坛酒就完事。配上特制的酒具——不用多名贵,但要做得精巧雅致,刻上咱们‘苏氏佳酿’的徽记。买酒就送一套,让人觉着这钱花得值,有面子。这酒具本身,拎出去就是活招牌。” 苏文博眼睛越瞪越大,这路子他简直闻所未闻,买东西还带送漂亮家伙的?但听起来……好像挺唬人? “最后,也是来钱最快的一招,”林轩看向苏文博,“主动去找城里顶有名的几家大酒楼谈。咱们不单卖酒给他们,而是来个‘合作’:允许他们用咱们的‘苏氏佳酿’当底子,开发只有他们家才有的‘特调酒’或者‘招牌菜’,比如‘佳酿醉鸡’、‘琥珀冰饮’。酒楼靠这个吸引客人,咱们借他们的地盘扬名,卖出去的酒还能分账。这叫‘绑在一起发财’。” 苏文博彻底被这一套“组合拳”打懵了,他努力顺着林轩的话去想象:酒楼里飘着“苏氏佳酿”招牌菜的香气,食客们用着刻有自家徽记的酒具…… 这酒卖出去,赚的不仅是钱,还有名望和关系。他越想眼睛越亮,嘴里喃喃重复:“限量…送礼…合作分账……我的亲娘咧,卖个酒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这哪是卖酒,这分明是…是织一张网啊!” 他看林轩的眼神,震惊褪去后,燃起的是灼热的求知欲,“姐夫,你这脑子到底咋长的啊?” 林轩微微一笑:“多看书,书中自有答案!” 苏文博点了点头,道:“那行,等会回去我就去找三弟借书去。对了姐夫,这酒的价钱到底定多少?” “首批限量三十坛,价钱嘛……就定市面上最好浊酒的三倍。” “三倍?!”苏文博倒吸一口凉气,但旋即想到那酒晶莹剔透的品相、扑鼻的醇香,还有这一整套闻所未闻的“卖法”,心一横,拍大腿道:“成!就按姐夫说的办!我这就去跟管事的和各家酒楼扯…不对,洽谈去!” 他风风火火转身就要走,干劲十足。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声清亮飒爽的呼唤:“林先生!半夏姐姐!我来啦!” 只见萧箐箐一身利落的鹅黄劲装,马尾高束,像一只轻盈的燕子般踏入院中,手里拿着一个细长锦盒,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 她一眼看见正要往外冲的苏文博,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苏文博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原地。 才暗下决心,干出点像样的事业后,才敢在她面前大大方方,挺直腰杆诉说自己的心意。 此刻猝然相遇,心中百味杂陈,那份刻意压制的情感与强烈的自尊交织,让他脸上发热,眼神躲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萧箐箐看着他这副木桩子模样,很是奇怪。 她绕过他,走到林轩和苏半夏面前,递上锦盒:“林先生,这是首批制作出来的弩箭,今天在营里试射,效果简直神了!我哥让我送来的,想让你再看看,哪里需要改进的。” 林轩接过,笑道:“有劳箐箐姑娘亲自跑一趟。萧将军满意就好。”他随口问道,“说起来,有些日子没见箐箐姑娘来药铺走动了,可是最近事情繁忙?” 萧箐箐爽朗一笑,摆摆手:“也不算太忙。我这些天多半泡在弩箭工坊给包叔打下手呢,那些新零件看得我眼花,但也好玩!再说啦,我哥特意吩咐过,让我没事别总来打扰你。” 她吐了吐舌头,一副“我哥说得对,但我偶尔还是想来”的俏皮模样。 林轩笑着摇摇头:“萧将军言重了,箐箐姑娘来访,蓬荜生辉,何来打扰。” 这时,萧箐箐才又回过头,看向还杵在那儿当门神的苏文博,越发疑惑。她走过去,偏着头打量他: “咦?迷人公子?你今天怎么啦?哑巴了?” 这熟悉的、带着调侃的称呼,此刻像一根小针,轻轻扎在苏文博心上。他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想挤出往常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却只扯出一个干巴巴的弧度。他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刚刚记下营销要点的纸条,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底气。 “我……我没……那什么……箐箐姑娘……好久不见……” 他声音发紧,眼神飘向她的鹅黄衣角,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最终落在院角的青砖上,“我…我来跟姐姐姐夫说酒坊的事……说完了……正要走……” 第289章 哪家的姑娘 萧箐箐看着他这笨拙又努力想表现“正经”的样子,莫名觉得有点好笑,也少了些从前看他耍宝时的嫌弃。她眨了眨眼,随口道:“好久不见?你都知道这么久没见了,也不见你来弩箭工坊找我玩?” 这话一出,苏文博明显愣住了,连旁边正喝茶的林轩都微微挑了挑眉。 苏文博脸上的僵硬更明显了,耳朵尖泛着红。他下意识往腰间摸了摸折扇,“唰”地抖开,在胸前象征性地扇了两下——可这深秋冷天的,扇什么呢?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动作顿了顿,更显局促。 “我……我跟箐箐姑娘一样,最近都比较忙。”他扯着嘴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手里的折扇却没停,扇得鬓边碎发都飘起来了。 萧箐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没多想,只是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熟稔:“哦,听说你们酒坊弄出新酒啦?也不知道带点给我尝尝。想当初,还是咱们一块儿在林先生那个偏僻小院里捣鼓蒸馏的呢。” 她随口一提,苏文博手里的折扇却停了。 偏僻小院……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第一次被这姑娘顺嘴夸了一句——她说他火候把控精准! 就为这句夸奖,他回去高兴了好几天,连做梦都在傻笑。 那时候多简单。喜欢就是喜欢,往前凑就是了,挨揍也不怕。可现在呢? 现在她还是那个她,爽利、明快、浑然天成。可他却再也回不去那个“只管往前凑”的自己了。 这感情,真是折磨人。 他不敢再看萧箐箐,垂着眼帘,手里的折扇“唰”地又合上了,指节微微发白。 林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轻咳一声,含笑开口:“箐箐姑娘来得巧,我这儿正好有一坛现成的,是酒坊酿造出的第一坛,一直存着呢。有兴趣尝尝吗?” “有兴趣有兴趣!”萧箐箐眼睛一亮,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这可是林先生亲自过手的方子,味道肯定错不了,必须尝!” 林轩吩咐下人取来杯盏和酒坛。他看了眼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苏文博,语气闲适:“小舅子,你也喝一杯再走?” 这声“小舅子”叫得苏文博心头一跳。他下意识飞快地扫了萧箐箐一眼——她正兴致勃勃地盯着酒坛,根本没注意这边。 “不了不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发紧,“姐夫,我还得回去跟管事的商议报价呢,今儿个就……就先不喝了。下次,下次再约。” 他说着话,人已经往前堂退了。 “这么急?”萧箐箐偏过头,顺口道,“那你忙去吧,改天我去酒坊找你。” “哎!好!”苏文博应得飞快,几乎是在逃离。 他转身时步伐太快,衣摆带翻了门边一个矮凳,手忙脚乱扶了一把,也没敢回头,风一样地消失了。 萧箐箐望着那空荡荡的位置,难得露出点困惑来。 她端着刚斟上的酒,眉头微皱,转向林轩:“林先生,这迷人公子今儿是怎么了?转性似的,话也不多,整活也不整了,瞧着是没以前那么讨厌了吧……但就是怪怪的。” 她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反正跟以前不一样。” 林轩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清亮如泉,映着窗外天光。 “箐箐姑娘,”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你觉得我这小舅子如何?” “什么如何?”萧箐箐不解。 “外在?品性?”林轩循循善诱。 萧箐箐认真想了想,倒也不扭捏,爽快道:“外在嘛……长得还行吧,不难看。品性嘛……”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以前觉得他就是个玩世不恭的二世祖,仗着家世瞎嘚瑟,挺招人烦的。但这阵子好像真有点不一样了,听说,你们苏家酒坊的事他跑前跑后挺卖力的,也没怎么听说他惹祸了。” 她耸耸肩,总结道:“总归是在往好处变呗。” 林轩点了点头,放下酒杯,目光平和地看着她:“那箐箐姑娘可知道,他为什么在变?” 萧箐箐眨了眨眼,理所当然道:“人长大了,懂事了呗。” 林轩轻轻笑了笑,摇头。 “因为一个人。”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寻常故事,“一个他觉得很重要的人。” 萧箐箐顿时来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八卦:“哦?是不是姑娘家?是谁家姑娘这么厉害啊?竟然能让迷人公子有这么大改变?” 她语气里满是好奇,浑然不觉这话与自己有何关联,“长得漂不漂亮?是哪家的小姐?我认识吗?” 她一连串问题抛出来,神情坦荡,目光清澈。 林轩唇角微微弯起,温声道:“是一个很特别的姑娘。” “有多特别?”萧箐箐兴致勃勃,“比那些大家闺秀还特别?” “嗯。”林轩轻轻点头,“那位姑娘,为人爽直,心地纯善,于他有教而无求。”他顿了顿,“大约是生平头一个,让他觉得自己需要‘够一够’才能配得上的人。” 林轩放下酒杯,目光平和地看着她: “箐箐姑娘可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活了一二十年,从不知‘够不着’是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直到有一天,忽然遇见了某个人。” “那个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他却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太轻了。” “于是便想沉下来。想长一长。想等到终于能与那人并肩而立的那一日,再好好地,走到她面前去。” 他说完,垂下眼帘,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萧箐箐安静了一瞬,眨了眨眼,似懂非懂:“那……那个‘某人’,她自己知道吗?” 林轩抬起眼,笑了笑:“大抵是不知道的。” “哦。”萧箐箐点点头,也没追问,只是随口感慨,“那这人可真够傻的。我就说嘛,迷人公子那性子,不遇上个能治他的人,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 她端起酒杯,颇为感慨地抿了一口,“也不知是哪家姑娘,这般有本事。” 说完这话,她不知为何顿了一下。 杯中酒液轻轻晃了晃,映出她微微出神的眉眼。 但只一瞬,她便又爽快地一仰头,将酒饮尽,仿佛那片刻的停顿只是杯盏摇晃时的错觉。 “缘分到了,自会知晓。”林轩淡淡一笑,“喝酒。” “喝!”萧箐箐爽朗应声,也不追问,本就是随口八卦,注意力很快又回到那清冽甘醇的酒液上,赞不绝口。 酒过三巡,她起身告辞,仍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临出门还回头嘱咐:“林先生,弩的改进若有新想法,随时让人来工坊传话!” 声音落下,人也如一阵轻快的风,卷出了院子。 林轩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拐角处,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日光正好,微风拂过院中那株老槐树,发出沙沙的轻响。 而那个仓皇逃走的青年,此刻正站在巷口,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折扇攥在手里,扇骨都快被他捏断了。 他抬起头,望着药铺方向那片湛蓝的天,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没出息。” 可骂完,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起她方才随口说的那句话—— “那你忙去吧,改天我去酒坊找你。” 改天。 去酒坊。 找他。 明知道她只是随口一说,明知道她转头就会忘记…… 他笑了。 笑得又苦,又涩,又带着那么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的甜。 ——总有一天…… 他攥紧了扇子,转身,大步走进巷子深处。 第290章 再做一首 下午时分,苏文渊和婉娘联袂而来时,林轩正独自在院中石桌上摆弄几枚铜钱。 两人神色都有些赧然,尤其是苏文渊,进门便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惭愧:“姐夫,昨日那道分牛题……我想了一整夜,纸都画废了几张,怎么分都不能整头整头地分。” 他顿了顿,苦笑,“婉娘也帮着想了,亦是不得其法。” 婉娘立在苏文渊身侧,闻言微微摇头,轻声道:“林先生此题甚是巧妙,只怪我们愚钝。” 林轩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唇角微扬,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小舅子,婉娘姑娘,”他替两人斟上茶,语气平和,“你们可知,这题昨日三七和小莲也解了?” 苏文渊一怔,面上闪过一丝诧异:“他二人……答出来了?” “嗯。三七用石子摆弄,小莲亦想到了关键。”林轩放下茶壶,目光平和地看向苏文渊,“你可知为何他们解得,你们却困住了?” 苏文渊抿唇,不语。 “因为你们读书太多了。”林轩说。 这话听着像讽刺,语气却不是。苏文渊愣了愣,抬眸看他。 “读书本是好事,开眼界,明事理。”林轩缓声道,“但有时候,读得太久,反而容易把自己装进书里。题目上写‘十七头牛’,你们就只盯着这十七头;题目上说‘分给三个儿子’,你们就只想着该怎么分才公平。这是题框住了你,还是你框住了自己?” 苏文渊垂下眼帘,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话也不说,撩袍便往前堂方向快步走去。 林轩望着他的背影,端起茶杯,没拦。 婉娘有些无措,看看林轩,又看看苏文渊消失的方向,最终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轻轻绞着袖口的丝绦。 不多时,苏文渊回来了。 他步伐比去时慢了许多,边走边低头喃喃着什么,眉间紧蹙,目光却不再像来时那般茫然。他重新落座,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然后猛然抬头,看向林轩,眼中像燃了一簇微火: “姐夫,我明白了。” 他语速略快,带着尚未平复的激动:“读书本身是为扩宽眼界、明晰事理,可若读得久了,反倒容易将书中的‘定例’奉为圭臬。那题目分明只是考验思维之灵活,我却硬要循着什么‘整除’、‘不可加不可减’的规矩来解——这规矩并非题目所设,是我自己给自己设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了:“跳出题目之外,方见解法;跳出书中框架,方见天地。” 林轩望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那目光里没有揄扬,也没有太多夸赞,只是平静的、长辈看晚辈终于想通了某个道理时的那种,若有深意的颔首。 “你能有此领悟,也不枉费我一片苦心。” 苏文渊站起身来,恭恭敬敬朝林轩深揖一礼。 “多谢姐夫指点。文渊……倍感受益。” 婉娘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有柔和的光。她看得出苏文渊这一揖里,不止是谢一道题。 她轻声开口,仍带着几分不解:“文渊,那答案究竟是什么?” 苏文渊重新坐下,这回神态松弛了许多,甚至带了点笑意。他转向婉娘,低声道:“借一头牛。” “借一头牛?”婉娘重复着,秀眉微蹙,旋即那蹙眉化开,眸中骤然亮起粼粼的光,“借一头牛……凑成十八,分完九、六、二,恰好十七……那一头是借的,还回去便是。”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林轩,满是叹服,“林先生,此题……甚是巧妙。” 林轩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桌上茶水:“婉娘姑娘,小舅子,用茶。” 婉娘执杯,轻轻抿了一口,垂眸不语。 林轩也没催,自顾自饮茶。苏文渊则在一旁絮絮说起这几日读书的困惑与领悟,气氛平和,茶水渐凉。 只是婉娘那杯茶,握了很久,却没再喝第二口。 她几次抬眸,欲言又止;又几次垂眼,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苏文渊渐渐察觉了。他侧过头,见她眉心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不由失笑:“婉娘,你这是怎么了?姐夫不是外人,有话不妨直说。” 婉娘顿了顿,抬眸看了林轩一眼。 林轩放下茶杯,神色温和:“婉娘姑娘,在这里不必拘谨。” 婉娘这才轻轻吸了一口气,道:“林先生,你此前留给碧波阁的那两首曲子……如今已传遍霖安了。”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斟酌过很多遍:“尤其是那首《明月几时有》,词曲俱是上品,城中争相传唱。近来更有外地商客慕名而来,为听此曲一掷千金,甚至有人重金求曲,愿买断阁中乐谱……”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所以我想……林先生能否再作一首?” 苏文渊立刻接过话头,语带热切:“是啊姐夫,我有京城的信友也传来消息,说京中教坊司如今最时兴的曲目,就是那首《明月几时有》。他们不知作者何人,只当是江南新出的哪位词曲大家。” 他目光灼灼看着林轩,“姐夫,你若能再有佳作传世,流芳百年亦非妄言。那是多少文人墨客求而不得的机缘啊。” 林轩听着,笑了笑,低头喝了口茶。 “哦?这么快就传到京城了?” “千真万确!”苏文渊用力点头,“我可以作证!” 林轩放下茶杯,瓷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也罢,”他说,“那就再作一首。” 婉娘眉目微睁,难掩惊讶:“林先生……这么快就有灵感了?” 林轩唇角微弯,笑意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深究的复杂。 “灵感谈不上,”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脑子里太多,一时间还不知道该选哪首。” 苏文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说的是人话吗? 婉娘亦是怔住。她见过太多文人墨客,有人穷尽半生只得一首传世之作,便已引为毕生荣光;有人反复雕琢一字一词,数月仍难定稿。可眼前这人,竟说“太多”“不知选哪首”—— 她垂眸,轻声道:“寻常人若有半首传世,已是莫大的幸事。林先生如此……果然不是寻常人。” 第291章 紫竹洞箫 林轩没接话,只是伸手,从腰间缓缓取出一管紫竹洞箫。 箫身细长,竹质油润,色泽深沉,箫身雕着淡淡的云纹,孔洞打磨得光滑无比,尾部还缀着一条品相极佳的青色流苏。——那是婉娘感谢他替她解围时,特相赠之物。 “既是用婉娘姑娘所赠之物,”他将箫举至唇边,目光掠过那抹流苏,“便以此箫,随意来一曲吧。” 婉娘见他用自己所赠之物演绎,内心有点小窃喜。果然,这东西送给对的人,才能发挥出它本身的价值! 当箫声响起时,苏半夏正在前堂核对账册。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阵不该出现在喧嚣白日的风,从后院的某个角落飘来,若有若无地穿过回廊、绕过药柜、拂过她握笔的手。 她的笔尖顿住。 账册上的数字忽然模糊了。那声音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缠绕上来,牵着她站起身,放下笔,一步一步往后堂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她只是觉得——非去不可。 绕过月洞门时,她停住了。 院中,那人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一管竹箫抵在唇边。 午后的光从槐树叶隙间筛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他就那样坐在光影交错里,眉目低垂,面容平静,仿佛与这世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苏半夏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她认识的林轩,是懒散的、狡黠的、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是遇事从容、危局不乱的;是能用一句玩笑化解尴尬、能用一道题点醒人的。 可此刻的他,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箫声仍在流淌。那调子太低了,低到像是在对什么听不见的人说话;太孤了,孤到像是这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世上也只有他一个人。 她不懂音律。 可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攥住了。 不是疼,不是酸,而是一种更陌生的感觉——她想走过去。她想站在他身边。她想……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这样远远望着,便觉得那箫声像一根刺,轻轻扎进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想,原来他平日那些笑容,都是……都是什么呢? 她说不出来。 只是眼眶,微微发热。 —— 小莲是在给茶壶续水时听到箫声的。 她端着壶,站在回廊拐角,愣愣地听着。 那声音太怪了,跟她听过的所有曲子都不一样。那些曲子多是热热闹闹的,喜气洋洋的,哪怕伤感的也有个起承转合,叫人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叹气。可这一首——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就好像一个人站在好大好大的荒野里,前后左右都望不到边,天是灰的,地是黄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被卖到苏家之前,蹲在街角那三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一个人停下来看她一眼。 那时候的天,也是灰的。 小莲用力眨了眨眼,使劲把那点涩意憋回去。 她偷偷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姑爷闭着眼,吹着箫,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忽然有点明白小姐为什么总看姑爷看得出神了。 这个人……她悄悄吸了吸鼻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其实心里藏了好多好多事吧。 —— 三七蹲在角落里,箫声一起,他便不动了。 他听不太懂曲子,但他听懂了别的东西。 那是他从记事起就熟悉的东西。 是流浪时饿着肚子蜷在破庙里、听外面风雨呼啸时的滋味。是被人踹开、缩在墙角不敢出声时的滋味。是看着别的孩子有爹娘牵着走过、自己只能把脸埋进膝盖里的滋味。 他不记得爹娘的样子了。只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好像也有一个人,在夜里抱过他。那个人身上有点暖,哼过什么调子,像很远很远的风。 后来就没有了。 三七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像小时候那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半天抬不起来。 姑爷平时对他们笑,给他们吃的,教他们识字,让他们不再挨饿受冻。他以为姑爷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原来……姑爷也有一个人的时候。 —— 后院最角落的那间厢房里,秦老刚刚午睡醒来。 他年事已高,觉浅,醒来便不想再躺着,正披衣推窗,想透透气。 然后他听到了箫声。 他的手顿在窗棂上。 初听时只觉这曲子朴实无华,音不高、技不炫,甚至有几分粗拙。可听着听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哪里是吹给别人听的曲子。 这是一个人在对自己说话。 秦老在太医院沉浮数十载,见过太多人——春风得意的,落魄潦倒的,意气风发的,心灰意冷的。他听过无数琴曲箫音,有卖弄的,有附庸风雅的,有讨人欢心的。 可从没听过这样的。 那箫声里没有怨,没有求,甚至没有悲。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东西,淡到你以为它不存在,淡到你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它就是在那儿。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秦老静静立在窗前,听着那箫声渐弱、渐远,最终归于沉寂。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年轻人啊。 他看着林轩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有欣赏,有唏嘘,有几分长辈看晚辈时才会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样的底色? 他摇了摇头,将窗户轻轻掩上。 有些事,不必问。有些曲子,听过便是懂了。 —— 院中,曲终。 林轩放下箫,睁开眼。 面前站着婉娘和苏文渊。婉娘脸上犹有泪痕,苏文渊垂着眼不敢看他。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若有所觉,侧过头,往月洞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抹素淡的衣角一闪而逝。 林轩微微顿了顿,唇角弯了弯,笑意很浅,却比方才真实了些。 ——原来她也在。 他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将竹箫收回腰间。 第292章 荒 “……失态了。”林轩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婉娘轻轻摇头,抬手拭泪,却说不出话。 苏文渊怔怔望着林轩,许久无言。 他想起姐夫的身世——幼年失怙,孑然一身,好不容易长大些、读了些书,以为科举能改命,却在赴考途中遭劫,功名无望,盘缠尽失,一路颠沛流离至此。 那些年月里,他有没有人可说一句话?那些夜晚,他可曾也对着无人应答的天,吹过这样一支曲子? 苏文渊喉头微哽。 他从前只知姐夫智计百出、谈笑风生,遇事从容,待人有度。他以为那是天赋,是本事。 今日才知,那或许只是——一个人独自走了太远的路,早已习惯了不将狼狈示人。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林轩。 怕再看一眼,自己的失态也会被看见。 院中静了许久。 “这首曲,”林轩开口,声音平静,“名唤《荒》。” 婉娘抬眸,眼尾犹带残泪,却牢牢将这名记在心底。 《荒》。 果然是荒。 她擅琴,通音律,这支曲子里,有她从未在任何乐曲中听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技巧——此曲朴实无华,甚至称不上繁复——那是……那是无处可诉的孤独。 不是哀愁,不是悲愤,只是孤独。 如天地间只剩下一个人。 “这首曲子……”她轻声道,嗓音微哑,“为何这般孤独?我能听到曲中之人虽功成名就,可再回首时却发现身后无一相熟相识之人。” 林轩看向她,想缓和这过于凝重的气氛,可发现眼前两人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曲目里,出不来。 他还是笑了笑,笑容轻松,语气平淡:“婉娘姑娘,能听出曲中之意,说明我吹得还不算太糟。” 这首曲子他前世可是练习过无数遍啊,如果要演绎其他的,对不起,不会! “它不该被流传出去,它只该在此时此地,只属于此刻。”婉娘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过膝上衣料,“有些曲子,是写给天下人听的。有些……是吹给无人之境的。若是传出去,世人听见的只是调子,听不见的,是他一个人走过的那些路。这首曲子,它太……太私了。” 她寻不到更准确的词。 那不是一个文人用来扬名立万的作品。那是另一个人心底深处的、从未示人的一角。 她受不起。 林轩看了她片刻,唇角弯了弯,笑意很淡,却比方才真实了些。 “也好。”他说。 苏文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涩意,强笑道:“姐夫,你可真是……什么都会。箫也吹得这样好。” 林轩睨他一眼,调转枪头,立刻转移话题:“少拍马屁。方才那题,你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了,”苏文渊连连点头,态度诚恳,“跳出框架,方能见天地。姐夫教诲,文渊铭记于心。” 林轩没再说什么,端起已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婉娘已平复了神色,只是那双抚过无数琴弦的手,仍轻轻握在膝头,像还握着方才那支曲子的余韵。 她望着林轩,欲言又止。 这一次,不再是为曲子。 她只是忽然很想问一问—— 那些年里,可曾有人陪他走过一段路? 他从前所在的地方……也是这般孤独吗? 还是说,哪怕如今有了妻子、有了友人、有了可为之奋斗的愿景,那深处的孤独,依旧未散? 可她没有问。 有些话,是不必问的。有些孤独,问出口便是冒犯。 她只是起身,敛衽一礼,轻声道: “多谢林先生。今日……婉娘受教良多。” 林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院中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移过石桌。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而方才那支无人听见的曲子,像一缕极轻的烟,不知飘向了哪里的荒原。 苏文渊和婉娘离开济世堂已是傍晚时分,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文渊。”婉娘轻声开口。 “嗯?” “林先生他……”她顿了顿,“从前那些事,你都知道吗?” 苏文渊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知道一些。幼年失怙,孤身一人,赴考途中遭劫……都是听家里人偶尔提起的。”他苦笑,“从前只当是谈资,今日才知,那些轻飘飘的几个字,于姐夫而言,是多少个日日夜夜。” 婉娘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臂弯。 “婉娘,”苏文渊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从未有过的认真,“我从前只知读书求功名,是为了光耀门楣,是为了不让父亲失望。可今日我才明白,功名也好,诗文也罢,若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人,那些东西,不过是一张纸。” 他握紧了她的手。 “我想成为像姐夫那样的人——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经历了那么多,还能笑着对我们好。我以前觉得姐夫厉害,是羡慕他。现在觉得他厉害,是……心疼他。” 婉娘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你会做到的。我信你。”她忽然停住脚步,轻声问道,“文渊,你以后若功成名就,会回头看看来时的路吗?会记得……今日的我吗?” 文渊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上,轻轻替她拢到耳后。那只手却没有立即收回,指腹极轻地在她耳垂边擦过,带着一点薄茧的温度。 “史官修书,讲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他声音低缓,像是怕惊破此刻的宁静,“可我若真有执笔修史的那一日,青史几行,名姓无数,却都不及今日这一幕清晰。” 他低头看她,眼底映着将沉的落日,却比日光更灼。 “功名是什么?是后人焚香供奉的牌位,是祠堂里冷冰冰的刻字。”他忽然笑了,笑意从唇角漾开,漫进眼睛里,“而你,是我从懵懂少年时一路带过来的人,是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只是被情绪哽住了喉。最终,他握住她的手,五指穿过她的指缝,紧紧扣住。 “是我这一路走来,唯一的见证,也是唯一的归处。” “他日若真有一星半点的成就,那不是什么‘功成名就’,那只是——我总算没有辜负你今日的信任,总算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说一句:你看,当年那个落魄书生答应你的,他都做到了。” “至于记得不记得……”他忽然凑近了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湖面的羽毛,却带着沉沉的笑意,“你日日在我眼前,我如何忘?便是老得眼花看不清书了,你也拄着拐杖在我身边唠叨,我想忘也难。” “那时候,你还得这样信我,我也还得这样——替你拢头发。” 第293章 那个人很孤独 夜深了。 林轩躺在住所院中那熟悉的躺椅上,仰望着满天星斗。他没有点灯,只借着一弯残月与漫天星光,将自己沉入夜色里。 白日里那些笑声、那些眼泪、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都已散入晚风。他终于可以卸下那张惯常的、懒散从容的面具,让真实的自己透一口气。 箫就搁在身侧的小几上。他偏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有些曲子,吹过一次就够了。 脚步声轻轻响起。 很轻,很缓,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没有回头,唇角却微微弯了弯——那步伐他太熟悉了,轻而稳,带着让人安心的节奏。 竹制的躺椅微微一沉,一个人挨着他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而是紧挨着他,坐在这张原本只容一人的躺椅边缘。 林轩侧过头,对上苏半夏那双在夜色里格外清澈的眼眸。 “娘子?”他有些意外。 苏半夏没有看他,只是仰着头,和他一起望着星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躺椅挺舒服的。” 林轩失笑,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更多位置。 她也不客气,顺势靠得更近了些,肩膀轻轻抵着他的手臂。 夜风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月光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处,分不清你我。 沉默在夜色里流淌,却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像一床柔软的被子,轻轻盖在两人身上。 过了许久,苏半夏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林轩望着星空,轻声回答:“《荒》。” 苏半夏点点头,没再问。 可她的手,悄悄覆上了他搁在身侧的手背。 林轩微微一怔,偏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画,睫毛在眼下投落淡淡的阴影。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星空,可那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却传递着一种无声的、温暖的重量。 “那曲子里的人是谁?”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轩回过头,望着漫天星斗,反问:“娘子以为呢?” 苏半夏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可我能听得出来,那曲子里的人……孤孤独。就好像这天地万物间,只余他一人。” 她顿了顿,握着林轩的手微微用力:“夫君为何会吹出那首曲子?莫非……是想家了?” 林轩望着星空,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落进苏半夏耳里,却让她心头微微一紧。 “有点。”他说。 苏半夏侧过脸,认真地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温和,眼角眉梢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淡淡的惘然。 “那我改日抽个时间,陪夫君回家看看可好?”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点笨拙的温柔,“不论多远,我都可以安排。” 林轩回过头,对上她那双认真的眼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调侃,也没有刻意的轻松,只是纯粹的笑意,带着一点点温暖,一点点无奈。 “傻娘子。”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拢了拢她鬓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我的家乡,我自己都回不去了,如何带你去?” 苏半夏一怔,眸光微微闪动:“那是为何?是因为家中……已无亲人了吗?” 林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星空,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半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或许是吧。不过娘子也不必担心,”他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弯了弯,“那曲子里的人不是为夫,而是另有其人。” 苏半夏微微睁大眼睛:“那是何人?” 林轩望着星空,眼神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这夜、这月、这满天星斗,望向了另一个时空。 “那是一个……网文世界里公认的‘战力天花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从被挖骨垂死的幼童,一步步杀到祭道之上,开创了遮天修炼体系,独断万古,镇压黑暗动乱。” 苏半夏听得入神,眉眼间全是专注。 “可他的强大,”林轩继续道,声音低沉,“是用一生的失去换来的。柳神战死,亲弟献祭,妻儿封印,故友凋零……最终他独自上路,身后空无一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某颗闪烁的星辰上。 “所以这首曲子,是送给他的。” 苏半夏沉默了很久。 她不太懂什么“网文世界”,什么“修炼体系”,什么“祭道之上”。可她听懂了那个人的一生——那些失去,那些孤独,那些独自上路的苍凉。 “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却连最亲近的人都无法守护……那首曲子,确实很配他。” 林轩偏过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眉眼温柔如水,眼底却有一点晶莹的、看不分明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好了好了,”他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松,“这只是一首曲子罢了,娘子不必多想。为夫好得很,有吃有喝有躺椅,还有娘子陪着看星星,比那孤家寡人强多了。” 苏半夏被他逗得唇角微弯,可眼底那点心疼却没有散去。 她有很多疑问想问——网文是什么?柳神是谁?那个人的妻儿后来如何了?夫君为何会知道这样一个遥远的故事? 可对上他那双温柔的眼眸,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说,她便不问。 她只是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夜风温柔,星光漫天。 “夫君。”她忽然开口。 “嗯?” “以后你想家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就看看星星。我听人说,无论走多远,人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星空。你的家乡……或许也在这片星空下的某处。” 林轩怔了怔。 他抬起头,望着满天星斗。 是啊,同一个星空。 那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世界,也在这片星空下的某处。那些网文,那些记忆,那些属于另一个“林轩”的过往,都藏在这漫天星辰里。 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惘然,只有温暖。 “好。”他说,“以后想家的时候,就看看星星。” 他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她,轻声道:“不过现在,有娘子在身边,不太想家了。” 苏半夏的脸微微一热,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可她的唇角,分明弯了起来。 夜渐深,星渐明。 小院里,两个人依偎在躺椅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夜风,轻轻拂过老槐树,将满院的安宁,吹得很远很远 第294章 曲子余韵 次日·清晨 晨光透过院墙上的爬藤,洒下细碎的光斑。 小莲端着早膳往后院走,脚步比平日轻快,眼睛却一直往石桌方向瞟——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可她总觉得该有什么。 三七已经在那儿了。 他蹲在石桌旁,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手里攥着个什么,小脑袋东张西望,像只做贼的小兽。听见脚步声,他浑身一僵,往石桌底下缩了缩。 “三七!”小莲压低声音喊他,加快脚步走过去,“你干嘛呢?躲躲藏藏的。” 三七见躲不过,只好从桌底下爬出来,小脸涨得通红,把手往袖子里藏。 “没、没什么……” 小莲眼睛一瞪,把早膳往石桌上一放,伸手就去抓他的手腕。三七挣了挣,没挣开。 掰开一看——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油纸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藏了好些天、摸了又摸,却始终舍不得吃的那种。 小莲愣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忽然有点涩。 三七低着头,小声道:“姑爷……姑爷昨儿吹那曲子,我听着怪难受的。我也没有啥好东西,就这块糖,是上次半夏姐姐赏的,一直没舍得吃……”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脑袋快埋进胸口了。 小莲鼻子一酸。 她想起三七刚来时的样子——瘦得像根柴,后来跟着姑爷,才慢慢长出点肉,眼里也有了光。那块糖,怕是他在这个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了。 她伸手,狠狠揉了揉三七的脑袋。 “傻弟弟。”她声音有点闷,却故意说得大大咧咧,“就你会心疼人?你看看我袖子里是啥?” 三七抬起头,看见小莲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块绿豆糕,方方正正的,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这可是我特意托厨房留的,”小莲把绿豆糕和三七的桂花糖并排放好,嘴里念叨着,“本来想自己吃的,便宜姑爷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放这儿行吗?”三七有点担心,“万一让别人拿走……” “谁敢?”小莲一叉腰,“我一会儿就在这儿守着。” “那你不用干活啊?” “……”小莲噎住。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决定:摆在这儿,然后躲到回廊拐角偷偷看着。 于是,两块点心被端端正正摆在石桌正中央。三七还用手把它们摆得更整齐些,小莲则扯了扯绿豆糕的油纸,让它看起来更体面。 摆好了,两人飞快跑开,躲到回廊拐角,只露出两个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桌。 晨光里,那石桌上,一块糖、一块糕,安安静静地躺着。 等了许久,熟悉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林轩披着外衫走出来,看样子是刚起没多久。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往石桌边走——然后脚步顿住了。 小莲和三七屏住呼吸。 林轩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愣了片刻。 然后他蹲下身,凑近看了看那块皱巴巴的桂花糖,又看了看那块方正的绿豆糕。他伸手拿起那块糖,对着光端详了一会儿,似乎在辨认什么。 小莲紧张得攥紧了三七的袖子。 然后她们看见,林轩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却和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不一样——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把两块点心一起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看了又看。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往回廊拐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莲和三七飞快缩回脑袋,捂住嘴,憋着笑,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她们才敢再次探出头。 林轩已经躺在石桌边了。那块桂花糖和绿豆糕被放在茶碟里,端端正正摆在他面前。他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喝着,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那两块点心上。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眉眼间的温和,比晨光还暖。 三七忽然小声说:“小莲姐,姑爷笑了。” 小莲点点头,眼眶有点热,却咧着嘴笑:“嗯,看见了。” 她们没有过去。 就让姑爷一个人待会儿吧。 —— 午后 阳光正好,不燥不烈。 秦老端着一盘棋,慢悠悠地晃进了院子。他须发皆白,步履却稳,一副闲云野鹤的做派。 “林家小子,可有时间陪老头子下一局?”他把棋盘往石桌上一放,也不等林轩答应,就开始摆棋子。 林轩正在闭目养神,闻言抬起头,笑着起身合上账册:“秦老有兴致,晚辈自然奉陪。” 两人对坐,棋子落下,茶香袅袅。 谁也没提昨晚的箫声。秦老只说棋,说他在太医院时的趣事,说某年某月给某位贵人看诊时的乌龙。林轩笑着应和,落子不紧不慢。 下了半局,秦老忽然开口:“昨儿午时,你那曲子,我听见了。” 林轩执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下,语气平淡如常:“叨扰秦老清静了。” “说什么叨扰。”秦老摇摇头,目光落在棋盘上,似乎在认真研究棋路,“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曲子没听过?宫里宴乐的,文人雅集的,民间小调的……可你这一首……” 他抬眼,看了林轩一眼。 那目光不锐利,却有一种阅尽世事的老辣。 “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林轩没有接话,只是又落下一子。 秦老也不追问,低头看着棋盘,缓缓道:“老头子年轻时,也以为自己什么都扛得住。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一个人扛着,是扛不远的。” 他落下一子,声音慢悠悠的:“你如今有妻子,将来还会有孩子,还有我这个老头子偶尔来叨扰,请教新医道上的一些事——这些人,不就是让你不用一个人扛的?” 林轩怔了怔。 他抬起眼,对上秦老那双浑浊却通透的眼睛。 “秦老……” “行了行了,”秦老摆摆手,“老头子不是来劝你的,就是想说,你那曲子,我听得懂。但也想让你知道,如今这院子里的人,也听得懂。” 林轩沉默良久。 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切。 “秦老说的是。”他低头看了看棋盘,忽然伸手落下一子,“这局,晚辈认输。” 秦老愣了愣,低头一看——棋盘上,自己正被围得水泄不通,黑子白子纵横交错,分明是自己快输了。 “你这小子!”他瞪大眼睛,旋即哈哈大笑,“认输?哄我呢!当我看不出来?这局明明是我要输了!” 林轩也笑了,笑得开怀。 笑声惊起了槐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向蓝天。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 秦老笑够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道:“不过你既然认输了,那改日得请老头子喝酒。就你们酒坊那个新酿的,我听文博那小子吹得天花乱坠。” “好。”林轩笑着应下,“管够。” 两人继续下棋,茶续了一盏又一盏。 那首《荒》的余韵,似乎被这笑声冲淡了些。 第295章 他在长大 次日·傍晚 夕阳将院墙染成暖橙色,影子拉得很长。 林轩坐在石桌旁,正教三七认字。树枝当笔,在地上划拉着,三七蹲在旁边,小脑袋一点一点,认真得不行。 “姑爷,这个字我认得!”三七忽然指着地上某个字,“这是‘林’!姑爷的姓!” “不错,”林轩笑着点头,“那这个呢?” 三七挠头,正在苦思冥想,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姐夫!姐夫!”苏文博几乎是冲进来的,跑得满头是汗,脸上却压不住兴奋,眼睛亮得像捡了金子,“酒坊那边,成了!” 林轩放下树枝,笑道:“慢点说,什么成了?” “都成了!”苏文博手舞足蹈,“按姐夫你说的,限量三十坛,今天一上午就抢光了!你是没看见那个场面,那些人抢不到还急眼,有人当场加价三成想从买到的人手里转买,人家都不卖!还有人说咱们酒坊不地道,明明有酒为什么不卖——”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管事的让我来问,第二批啥时候能出?那些人已经在打听下次什么时候开售了!” 林轩笑了笑,不慌不忙:“让他们等着。越等,酒越金贵。” “对对对!”苏文博一拍大腿,“我也是这么说的!还有啊姐夫,城南那家最大的酒楼,就是‘醉仙楼’,他们掌柜亲自来了!说想谈独家供应的事,还问咱们那个‘合作特调’具体怎么个弄法——” 他说着说着,忽然发现林轩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姐、姐夫?”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林轩看着他,忽然问:“文博,你最近好像变了不少。” 苏文博一愣。 “以前你跑来找我,十次有八次要找茬,剩下两次是为了看箐箐姑娘。”林轩语气闲闲的,“现在倒好,跑前跑后,比谁都上心。” 苏文博脸上的兴奋褪去一些,目光闪了闪,随即扯出一个笑:“那不是……跟着姐夫学的嘛,总不能一直没出息。” 他说着,下意识往拐角处瞟了一眼。 林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斜阳铺洒的青石板路,和远处几声鸟鸣。 他心下明了,却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 “那合作的事,你全权处理吧。”林轩道,“记住一点——不卑不亢,但也不必死咬利益不放。咱们要的是长久的交情,不是一次买卖。” 苏文博认真点头,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正要告辞,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林先生!我来啦!” 萧箐箐踏着夕阳走进来,还是一身利落劲装,马尾高高束起,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她手里拿着个布包,看样子是刚从工坊那边过来。 她一眼看见苏文博,随口道:“哟,迷人公子也在啊。” 苏文博浑身一僵。 方才那股干练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箐、箐箐姑娘……” 萧箐箐没在意他的窘迫,转向林轩,晃了晃手里的布包:“林先生,我哥让我来问问,上次你提的那个改进,包叔试着做了个小样,让我带过来给你看看行不行。” 林轩接过布包,笑着应道:“有劳箐箐姑娘跑一趟。给我瞧瞧。” 他余光瞥见苏文博还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想看萧箐箐,又不敢看;想走,脚却不听使唤。 “小舅子,”林轩忽然开口,“酒坊合作的事,你回头拟个章程来我看看。今日就先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苏文博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匆匆拱手:“是是是,姐夫,我这就回去拟!箐箐姑娘,那个……我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逃一般,转身就往外走,左脚右脚还不听使唤地绊了一下。 萧箐箐看着他那狼狈的背影,纳闷道:“林先生,他最近怎么老这样?一见我就跑,跟见了鬼似的。” 她皱了皱眉头,又补了一句:“以前不是挺能咋呼的嘛,上蹿下跳的。现在倒好,见着我就躲,话也不说。我得罪他了?” 林轩望着那仓皇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眼前一脸茫然的萧箐箐,笑了笑,没有接话。 夕阳将院墙染成暖橙色。远处,苏文博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脚步匆忙,却透着几分落寞。 “没得罪,”林轩收回目光,语气淡淡,“他就是……在长大。” 萧箐箐眨眨眼,没听懂。 “长大?”她挠挠头,“长大跟见我就跑有什么关系?” 林轩没有解释,只是笑着摇摇头:“改进优化后的细节之处,我晚上拟好,明日我让三七送去工坊。” “成!”萧箐箐也不追问,爽快应下,“那我先回去复命啦。对了林先生,听说你们酒坊的新酒今天抢疯了?回头给我留一坛呗,我也尝尝。” “好。” 萧箐箐挥挥手,一阵风似的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慢慢褪去。 林轩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布包,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廊外,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现在不必说破。 让时间去酿吧。 —— 济世堂结束一天的营业,小莲收拾完后院一些事务,正要离开,忽然看见石桌上有什么东西。 她走近一看——是两块点心。 一块桂花糖,一块绿豆糕,端端正正摆在一个空茶碟里。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迹: “糖很甜,糕很好吃。谢谢。” 小莲愣了一下,忽然捂着嘴笑了。 她转身,轻手轻脚地跑向三七的屋子,敲了敲窗棂。 “三七!三七!” 窗户开了一条缝,三七探出小脑袋。 小莲把茶碟举给他看。 三七盯着那两块点心,眨眨眼,又眨眨眼。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姑爷吃了!”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 “嗯!”小莲用力点头,“吃了!还说很好吃!”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对着月光下那两块点心,傻傻地笑。 而苏府长房书房的窗内,一盏灯火摇曳。林轩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份弩的改进图纸,唇角却微微弯着。 那块桂花糖的甜味,还在舌尖轻轻漾开。 第296章 银子飞了 次日·清晨 林轩难得起了个大早,就前往济世堂开始一天的躺平工作。 “姐夫!姐夫!大事不好啦!” 林轩正躺在后院的躺椅上,悠哉悠哉地喝着早茶。听见这嗓门,他连眼皮都没抬——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苏文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的,跑得满头大汗,衣襟都歪了,脸上写满了“天塌下来了”几个大字。 “姐夫!姐夫!不好啦!”他跑到躺椅前,弯着腰直喘气,手撑着膝盖,话都说不利索,“你那一百多万两银子……飞、飞了!” 林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下一秒,他“噌”地一下从躺椅上坐起来,动作之快,差点把茶杯甩出去。 “啥?”他眼睛瞪大,“你说啥?酒坊出事了?还是弩箭工坊那边出事了?” 苏文博拼命摇头,顺了好半天气,才憋出几个字:“都、都不是……” “那是啥?”林轩眉头皱起,“你倒是说清楚啊。” “是贺家!”苏文博终于喘匀了气,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石凳上,“贺家没人了!全跑了!连夜跑的!” 林轩愣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靠回躺椅上,端起茶杯,悠哉地抿了一口。 “哦。”他说。 苏文博瞪大眼睛:“哦???姐夫,就一个‘哦’???” “不然呢?”林轩瞥他一眼。 “不然呢?!”苏文博差点跳起来,“姐夫!那是一百二十万两啊!整整一百二十万两!就这么飞了你都没感觉?!” 他急得直拍大腿:“我一大早听阿福禀告这事,觉都没睡醒就跑来了!你倒好,就一个‘哦’?!” 林轩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坐下坐下,”他用茶杯指了指旁边的石凳,“急什么,天又没塌。” “还没塌?!”苏文博一屁股坐下,眼睛瞪得溜圆,“一百二十万两啊姐夫!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那么多银子!” 林轩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目光落在那株老槐树上,语气淡淡:“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他们跑得这么快。” 苏文博一愣:“早有预料?姐夫你早就知道他们要跑?” “猜的。”林轩道,“一百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贺家虽然家大业大,但要他们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银,怕是得把家底掏空大半。” 他顿了顿,唇角勾了勾:“现在看来,这一百二十万两对贺家来说,也是个高不可攀的数字。他们宁愿连祖宅和祖宗基业都不要了,也要跑人。” 苏文博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回过神:“那……那咱们要不要去报官?让官府半路围堵他们?” 林轩摇摇头,放下茶杯。 “没用。” “为啥没用?” “你想啊,”林轩看向他,“贺家能在霖安横行这么多年,靠的是谁?宋知州。他们既然敢跑,必然是早就和宋知州串通好了。咱们去报官,官府顶多做做样子,派几个人追出十里地,然后回来禀报‘人犯已逃窜无踪’。能指望他们替咱们出头?” 苏文博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宋知州那副官威十足的模样,想起贺家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忽然觉得姐夫说得对——报官,确实没用。 “那……”他有些泄气,“那就让他们这么跑了?一百二十万两啊,就这么打水漂了?” 林轩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谁说让他们跑了?” 苏文博眼睛一亮:“姐夫有办法?” 林轩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们人跑了,产业跑不了。贺家在霖安经营这么多年,祖宅、铺面、田产、作坊,哪一样是能连夜搬走的?”他放下茶杯,“这么短的时间,他贺家就算想卖,也来不及全部出手。” 苏文博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你现在带人去官府报案,”林轩道,“就告贺家欠债不还、卷款潜逃,请求官府查封其名下产业,以抵债务。” 苏文博连连点头,站起身就要走。 “等等。”林轩叫住他。 苏文博回头。 林轩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记住,去的时候别一个人。带上酒坊的管事,带上账本,带上贺家签的那几份契书。把证据摆得清清楚楚,让官府想推诿都找不着借口。” 苏文博重重点头:“明白!” “还有,”林轩继续道,“态度要硬,但话要软。别跟官府的人起冲突,把姿态放低些,就说咱们小本生意,经不起这样的损失,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宋知州就算再偏袒贺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敢公然包庇。” 苏文博听得认真,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姐夫,我懂了!”他说完,转身就跑。 跑到院门口,又忽然停下来,回头冲林轩喊了一句:“姐夫,你就在家等好消息吧!” 声音落下,人也消失在门外。 林轩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唇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点看不分明的笑意。 —— 【半个时辰后·霖安城衙门口】 苏文博带着酒坊管事和两个账房先生,站在衙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抬脚迈了进去。 —— 【一个时辰后·济世堂后院】 林轩正躺在躺椅上假寐,苏文博再次跑进来,这回脸上没了早上的慌张,反而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 “姐夫!姐夫!” 林轩睁开眼:“怎么?有结果了?” “有了!”苏文博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下去,“姐夫你猜怎么着?” 林轩好笑地看着他:“猜不着,你说。” 苏文博抹了抹嘴,眼睛亮晶晶的:“我去官府,按你说的,带着账本和契书,把事一说。那宋知州刚开始还打官腔,说什么‘此案复杂,需详查’、‘贺家也是州中望族,不可轻下定论’——我听着就来气!”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后我就说,青天大老爷明鉴,小民也知道贺家势大,但小民这一百多万两,是酒坊、药铺、还有几十上百号伙计的活命钱。贺家跑了,小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求青天大老爷做主。说着说着,我还挤了两滴眼泪——姐夫你看,我这眼眶现在还红着呢。” 林轩看了看他那确实有点红的眼眶,忍不住笑了。 “然后呢?” “然后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苏文博道,“有几个还是之前被贺家坑过的商户,也跟着帮腔。宋知州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只能当场下令——查封贺家在霖安的所有产业,暂由官府接管,待查清债务后再行处置!” 他说完,一拍大腿:“姐夫!成了!” 林轩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像是早有预料。 “查封是第一步,”他道,“接下来才是关键。贺家的产业,田地、铺面、作坊,能拿的咱们都要拿。但记住,别贪。” 苏文博一愣:“别贪?为啥?” “贺家倒台,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多着呢。”林轩看着他,“宋知州,州里的其他豪绅,还有那些以前被贺家压着的人,谁不想分一杯羹?咱们要是表现得贪得无厌,反而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能拿回本金,再略赚一些,就够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第297章 走哪儿去 苏文博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姐夫说得对。”他挠挠头,“我就是……看见那么大一块肥肉,有点眼馋。” 林轩笑了笑:“眼馋正常,但得管住。你最近进步很大,别在这个时候栽跟头。” 苏文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 “那接下来咋办?”他问。 林轩想了想,道:“接下来,你去做两件事。” “姐夫请说!” “第一,盯紧官府那边的动静,贺家产业清算的消息,第一时间掌握。第二,”林轩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深意,“去查查,贺家到底为什么跑得这么急。” 苏文博一愣:“不是还不上银子吗?” “那是表面。”林轩摇摇头,“一百二十万两虽然多,但以贺家的底子,砸锅卖铁未必凑不出来。他们宁愿放弃祖宅也要跑,说明背后还有别的事——比一百多万两更大的事。” 苏文博脸色变了变:“姐夫的意思是……” 林轩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去查吧。”他说,“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苏文博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他起身,风风火火地走了。 —— 【傍晚·济世堂后院】 夕阳西斜,林轩还躺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 苏半夏端着一碟点心走进院子,在他旁边坐下。 “听说文博今天跑了好几趟?”她把点心放在石桌上,语气随意。 林轩放下书,笑了笑:“嗯,跑前跑后的,挺卖力。” 苏半夏看着他,目光柔和:“我听说了。贺家的事……你早就料到了?” 林轩摇摇头:“算不上料到,只是觉得他们没那么容易认栽。能拖就拖,拖不了就跑,是贺家一贯的做派。” 苏半夏沉默片刻,轻声道:“文博这孩子,最近确实变了不少。” “嗯,”林轩点点头,“比以前靠谱多了。” 苏半夏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是因为你。” 林轩一愣,失笑道:“我?我可什么都没做。” 苏半夏没有接话,只是把那碟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 “小莲做的,尝尝。” 林轩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漾开,他忽然想起早晨那两块点心来。 “小莲和三七那两个孩子,”他忽然道,“昨天在我桌上放了块糖和一块糕。” 苏半夏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也许他们也听出了你的孤独,心疼你。” 林轩望着天边那抹橙红,没有说话。 可他的唇角,分明弯着。 —— 贺家在霖安经营多年,虽然人跑了,但总有些没来得及带走的尾巴——被辞退的下人、没结清账的商户、租出去的铺面。苏文博一家家去问,开始时还端着少爷架子,后来发现人家不爱搭理,就学乖了,请人喝茶,说软话,慢慢套出些话来。 这一天,他摸到了一条线。 一个曾经给贺家赶过车的车夫告诉他:“贺老爷去京城经常找一位姓王的大官!” “京城?哪位王大人?”苏文博追问。 车夫摇头:“这哪知道。不过既然是京城的官,肯定来头不小,比咱们得霖安府衙的宋大人肯定要大得多咯!” 苏文博心里一跳。 京城王大人? 京城自己不熟悉,可箐箐姑娘熟悉啊…… 自己用什么样的借口去靠近她呢? 这天傍晚,苏文博从城东回来,走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劲——身后好像有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他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攥紧手里的布包——那里面装着他这几天查到的所有线索。他不敢回头,几乎是跑了起来。 巷子口就在前面,只要跑出去,就是大街,就安全了—— “站住!” 三个人影突然从巷子两侧的暗处冲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苏文博猛地刹住脚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三个汉子,都是三十来岁,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为首那个光头,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在掌心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二少爷?”光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您最近可真忙啊。” 苏文博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我们谁?哈哈,我们是教训你的人。至于干什么?”光头往前走了一步,“苏二少爷真是个大忙人啊,不仅要打理酒坊,还要到处打听贺家的事。有些人呢,不想让你继续打听下去,托我们哥几个来劝劝你。”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棍子:“你是自己把东西交出来,还是我们把你打得半死再从你手里抢过来?” 苏文博攥紧了布包,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能给,这是姐夫要的东西。可这三人……他一个人,绝对打不过。 他往巷口瞟了一眼——还有十几步。冲出去,喊人,或许有救—— 他刚一动,光头就笑了:“想跑?” 他一挥手,三人同时扑了上来。 苏文博只来得及护住头,后背就挨了一闷棍。“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摔倒。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又被一脚踹在膝弯,重重摔在地上。布包脱手,滚出去老远。 不等他爬起来,棍子又落下来了——一下,两下,三下,砸在背上、肩上、腿上。 苏文博蜷缩在地上,死死抱着头,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疼,太疼了,疼得他眼冒金星,疼得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儿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光头捡起布包,掂了掂,揣进怀里。他蹲下身,一把揪住苏文博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上扯起来。 苏文博满脸是土,嘴角破了,血混着泥糊了一脸。 光头凑近他,声音阴冷得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苏二少爷,记住了,有些事不该你管。这次是教训,下次……” 他没有说完,只是用棍子点了点苏文博的脑袋,然后站起身。 “走。” 另外两人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走?走哪儿去?” 苏文博趴在地上,听见这个声音,整个人愣住了。 萧箐箐? 他艰难地抬起头,就着昏暗的天光,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利落的身影——鹅黄劲装,马尾高束,不是萧箐箐是谁? 她怎么在这儿? 第298章 你们找死 那三个汉子也愣住了。光头打量了萧箐箐一眼,发现是个年轻姑娘,顿时嗤笑一声:“哪来的小娘们儿,少管闲事,赶紧滚!” 萧箐箐没理他。她扫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苏文博,目光落在他脸上的血和土上,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她看向光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东西拿出来。人,我也要带走。” 光头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就凭你?” 他话音未落,萧箐箐已经动了。 她身形一晃,几步就冲到光头面前,抬腿就是一脚。光头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慌忙拿棍子去挡——棍子被踢飞,人也像破麻袋一样被踹出去三四步,重重撞在墙上。 另外两人这才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扑上来。 萧箐箐侧身躲过一拳,反手一肘撞在左边那人的下巴上,那人惨叫一声,仰面摔倒。右边那人趁机挥拳打来,她一矮身躲过,顺势扫腿,那人直接被她撂倒在地,脑袋磕在墙上,闷哼一声就不动了。 三招,三个人全趴下了。 苏文博趴在地上,看得目瞪口呆。 他以前只见过萧箐箐“教训”自己,那不过是小打小闹。今天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将门虎女——这身手,这反应,这干脆利落…… 光头挣扎着爬起来,满脸狰狞。他恶狠狠地盯着萧箐箐,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嗷嗷叫着冲了过来。 萧箐箐眼神一凛,正要迎上去—— 余光里,她瞥见旁边那个被她踢倒的汉子也爬了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根棍子,正朝她后脑狠狠砸来。 她侧身要躲,可前后夹击,躲得了前面就躲不了后面—— “小心!” 一个人影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拼尽最后的力气冲过来,挡在她身前。 “砰!” 那根棍子结结实实砸在那人背上。 苏文博。 萧箐箐睁大了眼睛。 苏文博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一口血直接喷在地上。他踉跄了两步,死死护在萧箐箐身前,脸色白得像纸,嘴角不断涌出血来。 他回头看了萧箐箐一眼,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却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箐箐姑娘……没事吧……” 话没说完,他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去。 萧箐箐一把扶住他,眼眶瞬间红了。 “迷人公子,迷人公子!苏文博!苏文博!” 他没有回应,眼睛已经闭上了。 萧箐箐抱着他,手颤抖着去摸他的鼻息——还有,但很弱。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却冷得像冰:“你们……找死。” 光头和那汉子被她的眼神吓得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巷子深处掠出,三下两下就把那两人放倒在地,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是耿忠。 他一直跟着苏文博,只是林轩吩咐过——“不到万不得已,别露面”。 刚才萧箐箐出手时,他本想帮忙,却发现这姑娘根本不需要帮忙。直到苏文博冲上去挡那一棍,他才意识到出事了。 “萧姑娘,”耿忠沉声道,“人交给我。你快带苏二少爷走,去找姑爷!” 萧箐箐点点头,把苏文博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苏文博已经完全昏迷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染红了她的衣襟。 她咬着牙,扶着他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耿忠一眼。 “那个布包。”她说,“他拼死护的那个布包。” 耿忠从光头怀里摸出布包,揣进自己怀里。 “在。” 萧箐箐点点头,扶着苏文博,一步一步消失在巷子口。 耿忠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三个昏迷的人,眼神沉了沉。 他蹲下身,把三人的脸一个个掰过来看了看,记在心里。 然后他把他们捆起来,拖进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济世堂后院。 林轩站在院子里,看着床上昏迷的苏文博,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苏半夏在一旁给他擦着额头的冷汗,手微微发抖。小莲端着热水进进出出,眼睛红红的。三七蹲在门口,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秦老刚检查完,脸色凝重。 “棍子打在背上,伤了肺腑,吐了血。”秦老说,“好在年轻人底子好,骨头没事。但得好好养,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还有……” 他顿了顿,看了林轩一眼。 “他失血不少,今晚若能醒过来,就没事。若醒不过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轩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苏文博那张白得像纸的脸,沉默了很久。 苏半夏轻声道:“会醒的。堂弟……命大。” 林轩“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苏半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萧箐箐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那身鹅黄劲装,衣襟上满是血迹——不是她的,是苏文博的。 她脸色比纸还白,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苏文博,一动不动。 苏半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轩,轻轻起身:“我去熬药。” 说完,带着小莲和三七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林轩、萧箐箐,和昏迷的苏文博。 沉默了很久。 萧箐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他是为我挡的。” 林轩看着她。 “那三个人,”萧箐箐低着头,声音发颤,“有一个想从后面打我,我没看见。他本来已经趴在地上了,伤成那样……可他看见我有危险,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爬起来就冲过来……” 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眼眶又红了。 “他那个身手,冲上来就是送死。可他……” 她说不下去了。 林轩沉默片刻,轻声道:“箐箐姑娘不必自责。他做的,是他自己想做的事。” 萧箐箐抬起头,眼眶通红:“可他差点死了!秦老说……秦老说他可能醒不过来!” 林轩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平静。 “他知道。”他说。 萧箐箐愣住了。 他知道? 他知道冲上去可能会死,可他还是冲了? 她怔怔地站在那儿,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动了动。 萧箐箐立刻扑过去。 苏文博的眉头皱了皱,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眼神还很涣散,茫然地看着上方。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了萧箐箐,又看见了林轩。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萧箐箐俯下身去听。 “布包……布包呢……” 萧箐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人,都快死了,还惦记着那个破布包? 林轩走过来,低声道:“耿忠拿回来了。东西在。” 苏文博这才松了口气,眼睛又慢慢阖上。 萧箐箐急了:“迷人公子!苏文博!你别睡!” 林轩按住她:“让他睡。放心,能醒过来,人就没事了。” 萧箐箐愣住,看看林轩,又看看床上呼吸渐渐平稳的苏文博,紧绷的身体慢慢软下来。 她在他床边坐下,没有走。 林轩看了看她,轻轻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萧箐箐坐在床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微微颤抖。 他轻轻带上了门。 第299章 还有点眼光 门板隔开了里外的世界。里面是沉默的守候,外面是渐深的夜色。 林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院门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轩哥儿!轩哥儿!”苏永年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文博呢?我儿子呢?” 林轩抬眼望去,就见苏永年和柳云茹一前一后快步走来。苏永年脸上写满了慌张,衣襟都有些歪了,显然是匆忙赶来的。柳云茹走在他后面,步子比他快得多,三两步就超了过去,直奔林轩面前。 “侄女婿,文博怎么样了?”柳云茹一把抓住林轩的胳膊,声音发紧,“我听说他被人打了,伤得重不重?” 林轩稳住她,温声道:“二婶别急,文博没事。棍子打在背上,吐了两口血,但骨头没事,内脏也无大碍,秦老说养些时日就会好。” “吐血了还没事?”柳云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哪个天杀的敢动我儿子?” “二婶放心,”林轩语气笃定,“我方才进去看过了,脉象平稳,气息也稳了。他的伤我看着,不会有大碍。多休息几天,好好将养,就能下地。” 柳云茹听他这么说,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了些。她知道林轩的医术——连秦老那样的人物都对他刮目相看,他说没事,那应该是真的没事。 苏永年也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那就好,那就好……可吓死我了。” “走,进去看看。”柳云茹松开林轩,抬脚就往屋里走。 苏永年赶紧跟上。 林轩落后半步,跟着二人进了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苏文博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正沉沉睡着。 床边坐着一个人。 鹅黄劲装,马尾高束,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柳云茹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愣了一下——这姑娘,她认得。之前在济世堂碰过面,一身英气,和霖安城那些扭扭捏捏的闺秀完全不一样。她当时就多看了两眼,心里还想过:这姑娘要是自家闺女该多好。 可这会儿,这姑娘怎么坐在自己儿子床边? 萧箐箐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她眼眶有些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见是苏文博的父母,她站起身,微微颔首:“苏老爷,苏夫人。” 苏永年看见她,眉头下意识皱了皱。 他当然认得萧箐箐——上次在济世堂,自己替儿子出面,被她当面怼得下不来台。那场面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想起来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他轻哼了一声,没接话,目光转向床上的儿子。 柳云茹却没理他,径直走到床边,俯身看着苏文博。她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又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看了看他包扎着的后背,眼眶又红了。 “我苦命的儿……”她低声念叨着,声音发颤。 萧箐箐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柳云茹看了一会儿,直起身,目光落在萧箐箐身上。她上下打量了这姑娘一番,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姑娘是……”她明知故问。 “萧箐箐。”萧箐箐答道。 柳云茹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床上的儿子身上,再移回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那时候她也爱舞刀弄枪,风风火火的,看不上那些扭捏作态的大家闺秀。眼前这姑娘,那股子英气,和她当年有七八分像。 她心里隐隐有了点什么意识,但没有点破,只是温和道:“多谢萧姑娘来看文博。这么晚了,辛苦你了。” 萧箐箐摇摇头:“应该的。” 她顿了顿,又说:“他……是为我挡的。” 柳云茹微微一怔。 苏永年也愣了愣,看向萧箐箐的眼神变了变。 萧箐箐没有多解释,只是道:“我去看看半夏姐姐药熬得怎样了。” 说完,转身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柳云茹看着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苏永年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夫人,这姑娘……” “我看见了。”柳云茹打断他,又看向床上的儿子,嘴角微微弯了弯,“这小子,还有点眼光。” 苏永年皱起眉头:“夫人,你可别乱想。那姑娘我看着就不喜欢,上次在济世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怼我,一点面子都不给……” “你那是该怼。”柳云茹瞥了他一眼,“自己说的话酸不溜秋的,人家姑娘怼你两句怎么了?” 苏永年噎住。 柳云茹不再理他,转身看向林轩,脸上的怒色又浮起来:“侄女婿,这到底是谁干的?” 林轩道:“贺家的人。” “贺家?”苏永年愣了一下,“贺宗纬?” 林轩点点头:“贺家临走前雇的江湖草莽,专门留下来对付咱们苏家的。文博这几天在查贺家的事,被他们盯上了。” 苏永年的怒气蹭的一下上来了:“又是贺家!他们贺家做生意做不过我们,竟然搞这种阴招,真不是个东西!” 他越说越气,撸起袖子就要往外走:“我找他们去!” 柳云茹一把拽住他:“你干什么?” “我去贺家要个说法!”苏永年挣了挣,“他们敢动我儿子,我跟他们没完!哎哎哎,夫人,你冷静点!” “你拉着我干什么?不是要去贺家吗?走,老娘陪你一起!” “夫人,冷静,冷静一点。为夫这是,为夫这是急的!其实冷静下来,直接去贺家咱们估计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柳云茹瞪了他一眼,“哼,你就尽情在这里无能狂怒,老娘一个人去贺家要个说法!敢伤我儿子,老娘要他贺宗纬睡觉都不安生!” 她说着,轻松挣脱苏永年的拉扯,径直向前走。 林轩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二婶,贺家已经没人了。” 柳云茹一愣:“没人?什么意思?” 苏永年也愣住了:“跑了?” 林轩点点头,将贺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百草厅的百倍赔偿,到那一百二十万两的赔偿,再到贺家连夜卷铺盖跑人。 “……他们连祖宅都不要了,全跑了。” 苏永年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百草厅和我们济世堂打了几辈子的仗,”他看着林轩,眼神复杂,“想不到最后竟然被你一招输得那么彻底。轩哥儿,你真是好样的,真替我们苏家解气!” 柳云茹冷哼了一声:“算他们跑得快,否则老娘不介意那把大刀沾点血腥。” 林轩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300章 你长大了 柳云茹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确认他呼吸平稳、脸色也不算太差,这才稍稍放心。她转身往外走,苏永年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柳云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轩。 “轩哥儿,你出来一下。” 林轩会意,跟着她出了门。 苏永年也想跟出来,被柳云茹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你在这儿守着儿子。”她说。 苏永年张了张嘴,没敢反驳,老老实实退回屋里。 林轩跟着柳云茹走到廊下,月光落在两人身上。 柳云茹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问道:“轩哥儿,屋里那位姑娘,萧箐箐是吧?她和我儿……”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轩微笑着摇了摇头:“二婶,我目前只能说,她是文博的一个好友。” 柳云茹眼睛一瞪:“什么?好友?就只是好友?” 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往屋里看了一眼:“那臭小子,命都差点没了,到现在都没能拿下人家姑娘?” 林轩没接话。 柳云茹叹了口气,又看向林轩,眼神里带着点热切:“侄女婿,二婶一看那姑娘就觉得顺眼,哪哪都顺眼。不像霖安城那些大家闺秀,扭扭捏捏斯斯文文的,看着就没劲。这姑娘多好,一身英气,说话爽利,一看就是能干事的人。” 她顿了顿,拍了拍林轩的手臂:“你这个当姐夫的,可得给他助助力啊。” 林轩无奈一笑,点了点头:“好的,二婶,侄儿放在心上了。” 话音刚落,苏永年的脑袋从门里探出来,吹着胡子瞪眼道:“夫人啊,家里有你这样一个武力担当就够了,再多一个,那万一闹起来,家里且不是要翻天了啊?反正,我不是很喜欢。” 柳云茹回头瞪了他一眼:“要你喜欢作甚?我儿子喜欢就行!” 她走回门口,指着苏永年的鼻子道:“况且,那是你儿子,喜欢舞刀弄枪的姑娘那也是随你。你自己娶了个什么样的,心里没数?” 苏永年噎住,缩了缩脖子。 “可是,夫人……”他还想说什么。 “够了!”柳云茹一挥手,“这事老娘做主了。要是我儿子有那福气,老娘砸锅卖铁也要那姑娘风风光光嫁进来!” 苏永年弱弱地问了一句:“要是没成呢?” 柳云茹咬着牙,狠狠瞪了他一眼:“要是没成,你跟老娘好好等着!”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生风。 苏永年愣了一瞬,赶紧追上去:“夫人,夫人你等等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林轩站在廊下,望着那对吵吵闹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二房两口子,还真是……有意思。 他转过身,走回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萧箐箐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坐在床边。她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床上,苏文博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林轩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他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喃喃自语: “小舅子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继续努力。” 夜风拂过,老槐树沙沙作响。 屋里屋外,都是故事。 这一夜,萧箐箐没有走。 她就坐在床边,看着苏文博的呼吸从微弱到平稳,看着他的脸色从惨白到渐渐有了一点血色。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着。 她只知道,这个人冲上来挡在她前面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天亮的时候,苏文博又醒了。 这次他清醒了许多,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趴在床边睡着的萧箐箐。 他愣住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勾勒得柔和了许多。她睡着的时候,没有了平日里那股飒爽的劲儿,看着就像个普通的姑娘。 苏文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咧开嘴,傻乎乎地笑了。 笑着笑着,牵动了伤口,他龇牙咧嘴地抽气。 这一抽气,把萧箐箐吵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苏文博那双傻笑的眼睛,愣了一下。 然后她脸一红,别过脸去。 “你……你醒了?” 苏文博点点头,声音沙哑:“嗯。” 萧箐箐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叫林先生!” “哎——”苏文博想叫住她,她已经跑出去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房梁,又傻笑起来。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此刻正紧紧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慢慢松开手,看着掌心被自己掐出的红印子,忽然有点想哭。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那一棍,挨得真值。 三天后,苏文博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了。 那三个行凶者的身份也查清楚了——是贺家临走前雇佣的江湖草莽,专门留下来对付苏家人的。贺宗纬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让他们“给苏家点教训,最好能让那个姓林的吃点苦头”。 可惜他们找不到好机会给林轩苦头,就把怒气发泄到了其他人身上。 耿忠把那三人送进了官府,又通过萧家的关系,往上递了几句话。宋知州再想包庇,也不敢明着得罪萧家军。那三人被判了流放,这辈子别想再回来。 这天下午,林轩来看苏文博。 他在床边坐下,把一叠纸放在床头——正是苏文博拼死护回来的那些线索。 “查清楚了?”苏文博问。 林轩点点头:“贺宗纬去京城见的,是户部侍郎王崇明。这个人,是贺家在京城最大的靠山。贺家欠咱们的钱,本来可以从他那里周转,但不知道为什么,王崇明没有帮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查到的这些,让我大概猜到了——不是王崇明不帮,是他帮不了。京城那边,应该出了什么事,让这位王大人自顾不暇。贺家没了靠山,又欠着咱们一百多万两,只能跑。” 苏文博听得入神。 “那……那咱们能拿他们怎么办?” 林轩摇了摇头:“暂时动不了。王崇明是京官,离咱们太远。但……” 他看着苏文博,目光里带着一点从未有过的东西。 “你能查到这一步,已经超出我的预料了。” 苏文博愣住了。 林轩看着他,缓缓道:“文博,你长大了。” 就这五个字。 苏文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别过脸,不想让林轩看见,可那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他想起以前的自己——斗鸡走狗,游手好闲,整天给家里惹祸,连亲爹都对他失望。他想起堂姐看他时那种无奈的眼神,想起姐夫刚来苏家时,他背后说的那些难听话。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姐夫会对他说“你长大了”。 林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养伤。”他站起身,“伤好了,还有事要你做。”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苏文博一眼。 “对了,箐箐姑娘守了你一夜,天亮才走的。这几天天天来,今天还在外头。” 苏文博一愣。 林轩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第301章 全家出动 苏文博呆呆地望着门口,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 萧箐箐走了进来。 她站在床边,眼睛看着别处,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 “伤药。”她把瓷瓶往床头一放,“我哥军营里的,比外面好。” 苏文博傻乎乎地点头:“哦……谢谢。” 萧箐箐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天晚上……谢谢。” 苏文博愣住了。 萧箐箐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他。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比什么都难得了。 “没、没事,”苏文博挠挠头,牵动伤口,龇牙咧嘴,“应该的。” 萧箐箐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以后……别那么傻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苏文博望着那扇门,愣了好久。 然后他又开始傻笑。 笑着笑着,他摸了摸后背——伤口还在疼,但他觉得,这一棍,挨得太值了。 又过了几天,苏文博能下地走动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林轩,问还有什么需要他查的。 林轩看着他,笑了。 “不急,先把伤养好。” “我好了!”苏文博拍拍胸脯,又龇牙咧嘴——拍太用力了。 林轩摇了摇头,从桌上拿起一叠纸,递给他。 “酒坊和醉仙居合作的事,你继续跟进。” 苏文博接过纸,眼睛亮了起来。 “就这些?” “就这些。”林轩看着他,“怎么,嫌少?” “不不不,”苏文博连忙摇头,“不少不少,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林轩忽然叫住他。 “文博。” 苏文博回头。 林轩看着他,目光温和。 “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苏文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夫,我记住了。” 他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 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林轩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弯了抿唇角。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院门口,萧箐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那里。 她看着苏文博走出来的背影,目光顿了顿。 林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有些事,不必说破。 让时间去酿吧。 萧箐箐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抬脚走进院里。她今天难得没穿那身劲装,换了一身湖蓝色的襦裙,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看着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林先生。”她走到石桌旁,在林轩对面坐下。 林轩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箐箐姑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萧箐箐接过茶,没喝,拿在手里转了转:“包叔让我来的。弩箭那边有几处细节,他想和你当面商讨一下,说是有些改进的想法,但拿不准对不对。” 林轩点点头:“包叔是老师傅了,他拿不准的,想必是有些门道。什么时候?” “现在最好。”萧箐箐道,“包叔那个性子,有事搁心里搁不住,我出来前他还念叨呢。” 林轩笑了笑:“行,那我收拾一下,这就过去。” 他起身进了苏府,回了自己的书房,带上出门在外保命的一些小玩意。 收拾停当,他再次来到济世堂。 前堂里,苏半夏正低头拨着算盘,对着一本账册凝神。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勾勒得柔和而专注。 林轩在柜台外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苏半夏似有所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怔:“夫君?你怎么又回来了?” 林轩走近柜台,手肘撑在台面上,笑着看她:“娘子,要不要陪为夫去看看咱们新建的弩箭工坊和酿酒工坊?” 苏半夏眼睛一亮。 那两个工坊,一个和萧家军合作,一个由苏家自己经营,说起来都是苏家的产业。可她这个名义上的东家,还一次都没去过。 她看向林轩,眉眼弯了弯:“夫君也没去过吧?” 林轩摸了摸鼻子,笑道:“所以正好一起去,省得以后别人问起来,咱们俩都说不清楚。” 苏半夏失笑,合上账册,起身走到柜台后,跟掌柜交代了几句。掌柜连连点头,还偷偷看了林轩一眼,眼里带着点“姑爷终于把小姐带出去走走”的欣慰。 苏半夏交代完,走到林轩身边:“走吧。” 两人刚迈出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半夏姐姐,能不能带我一个?” 三七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站在门边,眼巴巴地看着苏半夏。他身后还探着另一个小脑袋——小莲,一脸委屈巴巴的表情,眼睛却亮晶晶的。 苏半夏看着两个小家伙,温柔一笑:“既然想去,就一起跟过来吧。” 小莲欢呼一声,拉着三七就跑过来。跑到苏半夏身边,她又忽然收敛了兴奋,故作稳重地跟在小姐身后,只是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三七则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但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一行人出了济世堂,萧箐箐已经在门外等着了。看见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这是全家出动啊?” 小莲笑嘻嘻地凑上去:“箐箐姑娘,我们想去看看弩箭工坊,可以吗?” “当然可以!”萧箐箐一挥手,“走,我带路!” 她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马尾一甩一甩的。一边走,一边回头给众人介绍,嘴巴几乎没停过—— “你们知道吗,那个工坊的选址,包叔很是认同。他说地势高,通风好,还不潮湿,这样木材才不容易变形……” “弩箭制作可麻烦了,光箭杆就要选三年的老竹子,阴干半年才能用……” “包叔那个人,严得很!工坊里的工匠,谁要是偷懒,他能站在人家身后盯一整天,盯到那人自己受不了……” “不过包叔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嘴硬心软。上次有个工匠家里出事,他二话不说预支了半年工钱……” 小莲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两句。三七则瞪大眼睛,竖着耳朵,一句都不敢漏。 林轩走在后面,听着萧箐箐絮絮叨叨,唇角微微弯起。 “有包叔这个定海神针在,”他开口道,“我是一万个放心的。同时也辛苦你了,箐箐姑娘,这些日子跑前跑后。” 萧箐箐回头摆摆手:“我辛苦什么,顶多就是个跑腿加传话的。” 苏半夏走在她身侧,轻声道:“箐箐姑娘,谢谢。” 萧箐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半夏姐姐,你别谢我呀。等完全体的弩箭做出来,将狄人彻彻底底打服,到时候全天下百姓都要谢林先生呢!” 小莲在旁边拼命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对对对!姑爷真是太厉害了!天下百姓都要谢他!” 三七跟在最后,嘴里一直念叨着:“哇……好厉害……太厉害了……” 念叨着念叨着,他忽然停下脚步,攥紧了小拳头。 他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 总有一天,他也要像姑爷这样,做出一件能让天下百姓都感谢的事。 第302章 弩箭工坊 一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城外的弩箭工坊。 工坊建在一处缓坡上,背靠小山,前临溪水。房屋都是新盖的,青砖灰瓦,整齐排列,远远看去像一个小小的村落。 林轩四下看了看,有些意外。 工坊周围,竟然一个守卫都没有。 他看向萧箐箐:“箐箐姑娘,如此重兵利器所在,为何没看到周边有重兵把守?” 萧箐箐摊了摊手:“包叔也问过这个问题。我哥回去请示了,不日应该就有重兵驻扎了。只是眼下……先凑合着。” 林轩点点头,没有多问。 几人进了工坊,包叔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林轩,他快步迎上来,拱手道:“林先生,可算把你盼来了。” 林轩回礼:“包叔客气。听说您有细节要商讨?” “有有有!”包叔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走,进去说!” 两人进了工坊,苏半夏等人跟在后面。 工坊里,十几个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削箭杆,有的在打磨弩机,有的在组装零件。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油脂的气味,夹杂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包叔带着林轩走到一处工作台前,摊开一张图纸,指着上面的几处地方,絮絮叨叨说了起来。林轩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也指着图纸说几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 苏半夏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看着林轩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指着图纸时眼里闪过的光,看着他跟包叔讨论时那种从容自信的气度。 这个人…… 她弯了弯唇角,没有打扰。 过了一会儿,包叔忽然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成品弩,递给林轩。 “这个是第三版改良过后的,成品一出来,少将军就拿了一个,迫不及待回了京城。林先生,有没有兴趣试试,看看哪里还有改进之处?” “既然是包叔亲自监督改良,又能得到萧少将军的赏识,想必成品质量已经不赖。那我就试试!” 林轩接过弩,端详了一下,又拉了拉弦,感受了一下力道。然后走到专门测试的场地,举起弩,对准场地上的靶子—— “嗖嗖嗖嗖嗖嗖——” 六箭连发,一气呵成。 远处,靶心上整整齐齐扎着六支箭,几乎看不出缝隙。 苏半夏再次被林轩的箭法所震惊,平日里他就是躺着不动的,也没见他舞刀弄枪,箭法竟然出奇的准。不过她也不问,有些事,他愿意跟自己说,自己就旁听,他不细说,自己就不问。 小莲和三七两人嘴巴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两人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萧箐箐虽然之前见识过林轩的袖箭,可这弩箭大了袖箭好几个尺码了,他竟然也能射那么准,真是人才啊。她想着,如果林先生不是热衷于医道,而是在军中的话,神射手的位置,估计非他莫属! 包叔眼睛都亮了:“林先生,好箭法!” 林轩将弩箭还给包叔,笑道:“包叔过奖了。这弩箭威力是有了,估计连普通士兵的铠甲都能射穿,不过,如果能想办法在维持原有威力的前提下,降低一点弩箭自身的重量,我想,会更加方便将士们携带。” 包叔接过弩箭,小心翼翼抚摸着:“这个问题老夫也想过,可又轻又硬的材料,一时半会也难以寻得。” 林轩:“等我有时间了,也一起帮忙找找。若是找到了,第一时间告知您。” “那就有劳林先生了。” “是我应该感谢包叔您才对。工坊从建造到生产,如果不是有您从旁协助,哪能这么快就有成品出来。” “哎,都是林先生的构思奇妙。加上您的设计图纸精细无比,老夫不过是按照图纸办事而已。” 两人相互拍着彩虹屁,又围绕着弩箭和工坊聊了一些。将包叔的疑问点提出解决思路后,也准备离开。 他转身看向苏半夏,笑着问:“娘子,想不想尝尝苏家最新的佳酿?” 苏半夏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出了弩箭工坊,小莲自告奋勇在前面带路。 “小姐,姑爷,跟我来!酒坊我知道在哪儿!” 一行人沿着溪水往下游走。走了大概两三里路,远远就看见一片重新翻新的房屋,比弩箭工坊还要大些。空气中飘来一股醇厚的酒香,越走近越浓。 三七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都亮了:“小莲姐,好香!好醇厚的酒香!是从那里面飘出来的!” 小莲点点头,也吸了吸鼻子:“嗯,确实香。” 一行人走到酒坊门口,就看见苏文博站在院子里,正对着几个管事的比划着什么。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还挺严肃,一副“我在谈正事”的架势。 林轩走近,笑着招呼:“小舅子,忙着呢?” 苏文博回头,看见林轩,眼睛一下子亮了:“姐夫!” 他又看见苏半夏,更是喜上眉梢:“堂姐!你们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萧箐箐从林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还有我呢?你怎么也不问候一下?” 苏文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箐……箐箐姑娘也来了。” 萧箐箐“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开了。 苏文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才比划时没来得及放下的酒提。那酒提的末端,正一滴一滴往下落酒,洇湿了他簇新的长衫下摆。 他没发现。 三七和小莲站在后面,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小莲凑到三七耳边,压低声音嘀咕:“三七啊,我们俩今天就不该来。” 三七没理她,眼睛直直盯着酒坊深处,使劲吸着鼻子:“小莲姐,你闻见了吗?二少爷手里的那酒提子……真的好香啊……” 小莲:“……” 她看了三七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这小子眼里只有姑爷和酒。 她收回目光,又看了看前面那几个人——苏文博僵着笑站在那里,萧箐箐目光飘忽不知在看哪儿,姑爷和小姐站在一旁,一个笑而不语,一个温婉如常。 小莲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看戏也挺有意思的。 院子里,酒香缭绕。 苏文博终于回过神来,招呼着众人往里走。萧箐箐跟在他身侧,不知说了句什么,苏文博脚步顿了顿,耳根又红了一截。 林轩和苏半夏走在最后,不紧不慢。 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把这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三七终于把目光从酒坊深处收回来,偷偷看了一眼小莲。 小莲正回头瞪着他。 三七咧嘴一笑,往她身边凑了凑,小声道:“小莲姐,等会儿我帮你要一坛。” 小莲走在他前面,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嘟囔:“傻样。” 随即别过脸去。 可她自己,嘴角也弯着。 笑声渐起,飘出院墙,飘向远处那条潺潺的溪水。 第303章 趣味故事 苏文博带着一行人穿过酒坊的院子,推开一间房门。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角落里摆着几个酒坛。这是酒坊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收拾得干净敞亮。 “堂姐,姐夫,箐箐姑娘,你们先坐。”苏文博说着,转身出去,不多时抱着一坛酒回来,“试试?” 萧箐箐眼睛一亮,立刻上前,从他手里接过那坛酒。她揭开泥封,凑近坛口闻了闻,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香!太香了!”她连连赞叹,随即看向苏文博,眼神里带着点嗔怪,“迷人公子,你不厚道啊。都答应我好几天了,也不见你送酒来。本姑娘寻思这口可是寻了好久了!” 苏文博挠了挠头,讪笑道:“我这不是……有事耽搁了吗?” 萧箐箐摆摆手,毫不在意地一笑:“明白明白。不过今日既然让本姑娘逮着了,那我可得喝个够。迷人公子,行不行?” 苏文博咧嘴一笑,拍着胸脯:“行!没问题,管够!”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林轩,眼神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好像在问:姐夫,我说管够,你不会心疼吧? 林轩接收到他的目光,忍不住笑了。他侧头看向身边的苏半夏,眼神里带着询问。 苏半夏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在等自己拿主意呢。 她心里一暖,唇角弯了弯。这酒坊名义上是她的产业,可实际上,技术是林轩的,跑腿干活是文博的,她这个东家,倒真成了个甩手掌柜。 “既然箐箐姑娘喜欢,”她温声道,“那我也陪你小酌几杯。也尝尝文博这些天忙里忙外的结果。” 苏文博得了这话,顿时眉开眼笑,一屁股坐到萧箐箐旁边,顺手拿起一个碗,伸到她面前。 “箐箐姑娘,给我也倒点!”他把碗往前递了递,“不,倒满!” 萧箐箐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白眼。 “你大病初愈,喝什么酒?”她把酒坛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先养好身体再说。今日这酒,没你份。” 苏文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啊?不是……”他张了张嘴,“我就喝一小口……” “一小口也不行。”萧箐箐不为所动,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苏半夏倒上,“大夫说了要养一个月,这才几天?你忘了自己前两天躺在床上什么样了?” 苏文博噎住,委屈巴巴地看着那坛酒,又看看萧箐箐,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林轩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半夏也掩唇轻笑。 萧箐箐倒完酒,又冲小莲和三七招招手:“来,小莲妹妹,三七小弟弟,都来坐!尝尝这上等佳酿!” 小莲和三七对视一眼,有些受宠若惊。他们平日里哪有机会喝这样的酒? “这……这合适吗?”小莲看向苏半夏。 苏半夏笑着点头:“箐箐姑娘让你们坐,就坐吧。” 小莲这才拉着三七,在长凳上挨着坐下。萧箐箐给两人各倒了小半碗,酒液清澈,香气扑鼻。 三七凑近闻了闻,小脸都亮了:“好香啊!” 小莲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甜甜的,不辣!” 萧箐箐哈哈大笑:“这酒本来就是绵甜口,林先生特意调的。不过后劲可不小,你们慢点喝。” 几人围着八仙桌坐下,窗外阳光正好,酒香弥漫。 苏文博可怜巴巴地坐在一旁,面前只有一碗茶。他看着众人喝酒,眼巴巴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萧箐箐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夹了一筷子桌上的小菜放到他碗里:“行了,别委屈了。等你好全了,我陪你喝个痛快。” 苏文博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低头吃菜,不再闹着要酒。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渐渐打开。 萧箐箐是话最多的那个,喝着喝着,开始讲军营里的趣事。 “你们知道吗,我哥军营里新招了一批兵,有个愣头青,第一次射箭练习,把箭射到教官屁股上了!” 小莲瞪大眼睛:“啊?那教官不得揍死他?” “揍了,揍得可狠了。”萧箐箐笑得前仰后合,“不过那愣头青也因祸得福,教官说他有胆量,敢射教官,以后上战场肯定敢射敌人,愣是把他留在身边亲自教。” 三七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后来呢?他射得准了吗?” “后来?”萧箐箐眨眨眼,“后来他成了教官的女婿。” 众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小莲笑得直拍桌子:“这也行?” “怎么不行?”萧箐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那教官的女儿,就是被这一箭射中的心。” 苏半夏笑着摇头,眼里满是笑意。 苏文博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我……我以前也干过傻事。” 萧箐箐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哦?说来听听。” 苏文博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我刚接手酒坊那会儿,啥也不懂。姐夫让我看着蒸馏的火候,说‘火不能大也不能小’。我寻思这有什么难的,就守在那儿盯着。结果盯着盯着,火灭了都不知道,一锅全废了。” 萧箐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呢?” “然后姐夫知道了,也没骂我,就说了句‘没事,下次就知道了’。”苏文博挠头,“可我那会儿心里难受啊,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后来我就天天守在锅边,盯着火,盯着盯着,还真就盯出门道来了。” 萧箐箐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认可:“那你还挺有韧劲的。” 苏文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喝茶,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小莲也讲起了药铺里的趣事:“上个月来了个病人,非说自己得了怪病,浑身难受,非要秦老给看看。秦老一号脉,问他中午吃了啥,他说吃了三大碗饭加一盘子红烧肉。秦老就说,你这是吃撑了。” 三七眨眨眼:“就这?” “就这。”小莲摊手,“那人不信,非说自己是得了绝症。秦老没办法,给他开了两片山楂,让他回去消食。第二天他又来了,说秦老真是神医,不愧是京城当过太医的,两片山楂就好了。” 萧箐箐笑得直拍大腿。 三七也忍不住笑,然后想起什么,开口道:“我也有趣事!” 众人看向他。 三七有些害羞,但还是说了出来:“前几天我去探望耿叔家里的两个小宝宝,看见耿叔在院子里练拳,我就躲在旁边偷偷看,被他发现了。我以为他要骂我,结果他说‘想看就光明正大看,躲着像什么话’。然后他就一边练一边给我讲,这个拳是干什么用的,那个腿是怎么踢的……” 他挠挠头,嘿嘿笑起来:“我听得可认真了,比认字还认真。耿叔说等他哪天有空了,就教我几招。” 萧箐箐笑道:“耿忠那身本事,你好好学,以后肯定厉害。” 林轩也附和:“耿大哥可是当过捕快班头的,那功夫可是实打实的。” 三七用力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林轩含着笑,如果三七要学功夫,他心里有个更好的人选,只不过时候未到。 他看了看旁边一直含笑不语的苏半夏,忽然开口:“我也有个故事,要不要听?”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林先生快讲!”萧箐箐眼睛一亮,“你之前那个大象装柜得题目就够有意思了,故事肯定也有趣。” 苏半夏也侧过头,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不会又是动物园的吧?” 林轩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娘子真是聪慧,为夫要讲的这个故事有点长,你们可得听仔细了。” 众人纷纷点头,连三七都坐直了身子。 林轩开始讲了—— “有一天,大象拉完屎,发现没有纸了。” 小莲“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林轩继续道:“它左右看看,瞧见旁边有只小白兔,就问:‘兄弟,怕脏不?’” 萧箐箐眨眨眼:“大象问兔子怕不怕脏?这是要干啥?” “小白兔拍拍胸脯,说:‘不怕!’”林轩顿了顿,“于是大象一把抓起小白兔,往屁股上,擦了擦。”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小莲笑得直拍桌子:“兔子当纸用?大象也太坏了!” 萧箐箐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林轩:“林先生,你这什么故事啊!可怜的兔子!” 苏文博也笑的开怀大笑,不过重点落在萧箐箐的侧脸上。 苏半夏也掩唇轻笑,眼角弯弯。 三七眨眨眼,一脸认真地问道:“姑爷,那兔子呢?被擦了之后怎么样了?” 林轩摆摆手:“别急,故事还没完。” 众人又安静下来,等他继续。 “第二天,大象吃完饭,发现没有纸了。” 三七举手:“大象怎么天天忘带纸?” 众人又是一阵笑。 “这回它旁边有只小棕兔。大象问:‘兄弟,怕掉毛不?’小棕兔说:‘不怕!’于是大象一把抓起小棕兔,往嘴上,擦了擦。” 萧箐箐瞪大眼睛:“往嘴上擦?刚吃完饭,擦嘴?” “对。”林轩点点头,“这时候小棕兔开口了。它说:‘兄弟,想不到吧!我就是昨天那只小白兔,毛都被你擦成棕色了!’”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大声了。 小莲笑得直抹眼泪:“兔子昨天被擦了屁股,今天又被擦嘴,还从白的变成棕的了!” 萧箐箐笑得直拍大腿:“这兔子也太惨了!” 苏文博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偷偷看了一眼萧箐箐,发现她正转头倒酒,又赶紧移开目光。 三七挠挠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姑爷,那兔子不是被擦了吗?怎么又变成棕色的了?” 林轩笑着摸摸他的头:“你听下去就知道了。” 他继续讲:“第三天,大象吃完饭,发现没有牙签了。” 三七好奇:“大象也用牙签?” “这回它旁边有只小刺猬。大象问:‘兄弟,怕掉刺不?’小刺猬说:‘不怕!’于是大象一把抓起小刺猬,往牙齿上,剔了剔。” 众人瞪大眼睛。 萧箐箐倒吸一口气:“刺猬当牙签?那不得扎死?” “这时候小刺猬开口了,”林轩顿了顿,语气一本正经,“它说:‘兄弟,想不到吧!我就是前天那只小白兔,毛都被你给擦炸了!’”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小莲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毛被擦炸了,变成刺猬了!” 萧箐箐笑得直跺脚,眼泪都出来了:“这兔子太惨了!先是白的变棕的,棕的变炸的!” 苏半夏也忍不住笑出声,笑得眼角泛着泪光。 三七皱着眉头,认真思考:“姑爷,兔子毛炸了会变成刺猬吗?” 林轩笑道:“你猜?” 三七挠挠头,陷入沉思。 林轩继续道:“大象吓坏了,跑到河边,洗了洗脸,漱了漱口。这时候河里忽然跳出一只小白兔。” 众人屏住呼吸。 “大象吓坏了,结结巴巴地问:‘兄……兄弟,你是来洗……洗澡的么?’” 萧箐箐紧张地抓着酒碗。 “小白兔说:‘放心吧,我不是前天那只小白兔。’” 众人松了口气。 萧箐箐拍拍胸口:“还好还好……” 林轩微微一笑,接着道:“大象刚松口气,就听小白兔说:‘兄弟,想不到吧!我是来拉屎的!’” 话音刚落,屋里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大笑。 萧箐箐笑得直拍桌子,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剧烈抖动:“林先生!你!你太过分了!哈哈哈哈!” 小莲笑得直抹眼泪,话都说不出来:“兔子……兔子是来拉屎的……哈哈哈哈!” 苏半夏也笑得不行,靠在林轩肩上,眼角泪花闪烁。 三七挠着头,小脸上满是困惑:“姑爷,那只兔子到底是来干嘛的?它是不是也要找大象借纸?” 众人听了这话,笑得更厉害了。 萧箐箐笑得直喘气,指着三七:“你……你还真信有兔子来找大象借纸啊!” 三七眨眨眼,一脸无辜。 苏文博也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再次偷偷看了萧箐箐一眼——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比平时那副飒爽模样多了几分柔和。 他心里一动,赶紧移开目光,低头喝茶。 林轩端起酒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眼里满是笑意。 窗外阳光正好,屋里笑声阵阵。 笑声飘出窗外,飘过酒坊的院子,飘向远处的田野。 第304章 城外,找人 酒过三巡,日头渐渐西斜。 窗外的阳光从金黄变成橙红,拉长了院子里的人影。 萧箐箐喝得最多,脸上染了薄红,说话比平时更大声了,但眼神还清明。她搂着小莲的肩膀,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小莲听得直笑。 苏半夏喝得少,只是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比平日多了几分柔意。她静静坐在林轩身边,听他和小莲他们说话,偶尔插一两句,嘴角一直噙着笑。 三七喝得最少,但那小半碗酒也让他小脸通红,坐在凳子上晃着腿,嘴里还念叨着“兔子和大象”的故事。 苏文博最可怜,只能喝茶。他看着众人喝得开心,自己面前一碗茶早就凉了,却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萧箐箐,时不时给她添点小菜。 “箐箐姑娘,吃点菜,别光喝酒。” 萧箐箐看了他一眼,把碗往他面前一推:“那你给我倒茶,我喝口茶缓缓。” 苏文博赶紧给她倒茶,动作殷勤得不行。 林轩看着这一幕,唇角弯了弯。 他侧头看向苏半夏,轻声道:“娘子,今天开心吗?” 苏半夏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轻轻点了点头。 “开心。” 林轩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远处的田野里,劳作的人开始收工回家,三三两两的身影融进暮色里。 三七趴在桌上,眼皮开始打架。 小莲也靠着萧箐箐,有些犯困。 萧箐箐看着两个小家伙,笑了:“行了行了,该回了,再不走天都黑了。” 她站起身,晃了晃脑袋,脚步稳稳的。 苏文博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们到城门口。” 萧箐箐摆摆手:“不用,你看着酒坊吧。我们这么多人,还能走丢了不成?” 苏文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一行人渐渐走远。 萧箐箐走在最前面,抱着两坛酒,步伐轻快。小莲挽着苏半夏,三七跟在林轩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萧箐箐忽然回头,冲着后面喊:“迷人公子!这两坛酒我先帮你尝了啊——尝好了告诉你味道!” 喊完她自己先笑了,抱着酒坛转了个圈,脚步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 小莲在后面喊:“箐箐姐姐,你小心点!” “没事!”萧箐箐摆摆手,“这点酒,还不够我哥一口闷的。” 暮色里,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 苏文博站在门口,一直看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 另一边,济世堂·黄昏 耿忠几乎是跑进济世堂的。 他脚步急促,额头上沁着细汗,一进门就四处张望。 前堂里,掌柜正在收拾账册,见耿忠这副模样,愣了一下:“耿护卫,怎么了?” “小姐呢?”耿忠问。 “小姐?”掌柜想了想,“下午和姑爷一起出去了,好像是去城外什么工坊。” 耿忠心下一沉。 “城外?哪个工坊?” 掌柜摇摇头:“这我不清楚,只听说是和萧家姑娘一起去的。” 耿忠眉头紧皱,转身就往后院跑。 后院空空荡荡,那张熟悉的躺椅上没有人。他问了几个下人,才打听到具体是去城外弩箭工坊和酿酒工坊了。 耿忠的心往下沉了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夜色一样,从心底漫了上来。 他咬了咬牙,快步出了济世堂,直奔苏府。 耿忠一进苏府,就召集了张龙赵虎和其他几个家丁。 “带上家伙,跟我走。” 家丁们面面相觑:“耿大哥,去哪儿?” “城外,找人。”耿忠言简意赅,“我收到消息,贺家要报复姑爷,临走前收买了不少江湖草莽,先前抓走的三个只是开胃菜。如今,姑爷和小姐去了城外,身边也没带什么人,我担心他们有危险。” 家丁们一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去拿火把,有的去拿棍棒,不多时,七八个人就集合完毕。 耿忠一挥手:“走!” 一行人消失在暮色里。 “耿大哥,往哪个方向找?” 刚出城外,张龙的问题就让耿忠脚步顿了顿。 城外,弩箭工坊,酿酒工坊……说是跟着萧家姑娘去的,可城外那么大,谁知道他们现在在哪条路上? 他咬了咬牙。 “分两路。张龙赵虎你们带几人去弩箭工坊那条道,我带人走酒坊那边。不管找没找到,一个时辰后在城门口汇合。” 夜色里,两拨人分头冲了出去。 城外·路上 夜色渐浓。 林轩一行人走在回城的路上,萧箐箐抱着酒坛走在最前面,脚步依然轻快。小莲挽着苏半夏的胳膊,三七跟在林轩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有些困了。 “姑爷,”三七忽然开口,迷迷糊糊地问,“那个兔子……到底怎么变成刺猬的?” 林轩低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你还惦记着呢?” 三七点点头:“我想知道。” 林轩笑笑,解释说道:“那兔子因为沾了大象的粪便,变了刺猬。” 三七一愣:“啊?那小白兔变成棕色也是因为粪便吗?” “对呀!” 三七眨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浑身颤抖,捂着小嘴一个劲笑个不停… 林轩:... 这反射弧…… 林轩低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伸手扶住他的小肩膀,让他靠得更稳些。 苏半夏走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小莲还在跟萧箐箐说着什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像两只雀儿。 “箐箐姐姐,你刚才说军营里那个教官的女儿,后来嫁给那个愣头青了,那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啊?” “好着呢!那愣头青现在也是个小头目了,逢人就说自己那一箭射得值……” 话音未落,前方夜色里忽然闪出两个黑影。 萧箐箐脚步一顿,笑声戛然而止。 那两人就站在路中央,一左一右,蒙着脸,只露出两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 萧箐箐眉头一皱,把其中一坛酒往小莲怀里一塞,大步走上前,声音清亮:“何人敢挡本姑娘的道?不想活了?快让开!” 小莲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声音发颤:“箐箐姐姐……” 第305章 熟人碰面 苏半夏下意识往林轩身边靠了靠,目光落在那两个蒙面人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林轩看着那两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身形,有些熟悉。 他把三七轻轻交给小莲,低声道:“照顾好三七。”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衣襟忽然被人拽住。 林轩回头,对上苏半夏的眼睛。月光下,她的脸色有些发白,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 林轩心里一暖,轻轻拍了拍她抓住自己的手,低声道:“放心吧,娘子。” 苏半夏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慌张,只有让人安心的沉稳。她慢慢松开了手。 林轩上前一步,与萧箐箐并肩而立,目光落在那两个蒙面人身上。 “两位可认识在下?” 那两人没说话,只是相互看了一眼。 然后他们笑了。 笑声在夜色里回荡,阴恻恻的,让人后背发凉。 其中一人笑够了,开口道:“林轩,你化成灰本少爷也照样认识。” 那声音…… 林轩瞳孔微微一缩。 “这声音……”他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贺、元、礼。”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罩。 月光下,那张脸苍白阴鸷,嘴角挂着一抹冷笑——正是百草厅的少东家,贺元礼。 “哟?竟然一下就猜到本少爷了?厉害啊,林轩!没想到吧,本少爷竟然没走?” “确实没想到!” 另一个蒙面人也笑了,那欠揍的腔调,林轩这辈子都忘不掉。 “林轩,既然猜出了贺少爷,那你可猜出我是谁?” 林轩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那声音,那张狂的语气,那个本该在牢里蹲着的人—— “陈、逸、飞。”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 那人也扯下面罩,露出一张清俊却写满乖戾的脸。月光下,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阴冷得像毒蛇。 贺元礼拍手笑道:“陈公子,我说了吧,这林姑爷聪明着呢。你输了吧?” 陈逸飞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苏半夏的脸色瞬间白了。 小莲惊呼出声,抱紧了怀里的酒坛。三七本来困得迷迷糊糊,听见这两个名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看清前面那两个人,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他一个箭步冲到林轩身前,张开双臂,把林轩挡在身后。 “你们要干什么?” 那小小的身影,瘦削单薄,却绷得紧紧的,像一只护崽的小兽。 林轩低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贺元礼笑了,笑容阴冷:“干什么?当然是让你的好姑爷吃点苦头咯。” 陈逸飞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苏半夏身上。月光下,她脸色苍白,却依然挺直了脊背,没有后退半步。 他的眼神暗了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贺少爷,那个苏半夏交给在下。”他顿了顿,语气轻佻,“其他人嘛,还请贺少爷‘手下留情’。” 萧箐箐闻言,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挡在苏半夏身前,冷笑道:“陈逸飞,你这个斯文败类!沈老一把年纪了,为了你不知道承受了多少委屈和责任,你竟然还敢行此污秽之事?” 陈逸飞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哼,从他说我不是他徒弟那一刻开始,我和那老头就没关系了。”他的声音冰冷,眼神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你休要在我面前再提他。” 萧箐箐脸色一沉,冷笑道:“沈老当初收你为徒,是看你医道一途还有几分天资。他老人家这辈子没收过几个徒弟,每一个都把他当父亲敬重。唯独你——”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鄙夷,“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林轩看着陈逸飞这副模样,忽然开口:“我有一事不明。贺少爷是怎么把这个败类从大牢里捞出来的?还留着他做什么?” 贺元礼笑了,笑容得意而张狂。 “反正你们也活不过今晚了,本少爷就让你死得明白些。”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轩,“金钱的力量,懂吗?如果金钱还不够,再加上权力。林姑爷是聪明人,应该能听懂本少爷的话吧?至于作用,呵呵,医药之道,这世上除了林姑爷,想必年轻一代中,就数陈公子最为出类拔萃了吧?” 林轩沉默了。 他当然听得懂。 权力——宋知州! 作用——医道! 苏半夏的脸色更白了,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子。 小莲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站在小姐身边。她的手紧紧攥着怀里的酒坛,指节都发白了,像是那坛酒是唯一能保护她们的东西。 三七依然挡在林轩身前,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 只有萧箐箐,冷笑一声,把怀里的酒坛往地上一放。 “就凭你们两个废物,也敢大言不惭?” 贺元礼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阴森而得意。 他大手一挥—— 两边的丛林里,忽然涌出无数黑影。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二三十个大汉从夜色里钻出来,把林轩一行人团团围住。他们手里拿着棍棒、砍刀,月光下,刀刃泛着森冷的光。 苏半夏倒吸一口凉气。 小莲吓得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三七的小身板僵住了,但他没有退,反而把双臂张得更开,死死护住身后的林轩。 萧箐箐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再能打,也打不过二三十个手持凶器的壮汉。 贺元礼看着他们的反应,得意地笑了。 “林轩,你以为本少爷是来跟你单打独斗的?”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围在中间的众人,“实话告诉你,本少爷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难得啊,你也有出城的一天。”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狰狞。 “今天,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陈逸飞也走上前,目光越过萧箐箐,落在苏半夏身上。那眼神赤裸裸的,像毒蛇的信子,在她脸上身上来回舔舐。 “苏小姐,别来无恙。”他微微欠身,语气礼貌得过分,可那眼神里的东西,让人不寒而栗,“在下仰慕苏小姐已久,今日难得有机会,想请苏小姐移步一叙。” 苏半夏脸色苍白,却依然站得笔直。她没有后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陈逸飞,你疯了。” 陈逸飞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扭曲的快意。 “疯?或许吧。可这疯,是拜谁所赐?”他的目光从苏半夏脸上移开,落在林轩身上,眼神里满是怨毒,“林轩,你让我身败名裂,让我被逐出师门,让我蹲大牢——这些,我今日要连本带利,从你妻子身上找回来。”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林轩的拳头攥紧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苏半夏往身后拉了拉,自己上前一步,直面陈逸飞。 那目光,冷得像冰。 身后,苏半夏的手轻轻搭在他背上,没有收回去。 陈逸飞被他看得心里一颤,随即恼羞成怒,冷笑道:“死到临头还装模作样?”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火光。 有火光,正往这边快速移动。 贺元礼脸色微变。 那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姑爷!” “小姐!” 耿忠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 贺元礼看清来人,先是一惊,随即笑了。 耿忠,带着三四名护卫,匆匆赶到。 可他们加起来,也才几个人? 贺元礼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就这几个?林轩,你的人缘,可真不怎么样啊。” 第306章 杯水车薪 耿忠冲到林轩面前,气喘吁吁:“姑爷!你们没事吧?” 林轩摇摇头,目光扫过耿忠和他身后的三四名护卫,又看了看四周那二三十个大汉,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打,打不过。 跑,跑不掉。 他往后退了一步,凑到耿忠耳边,压低声音道:“耿大哥,等会先带着小姐他们先撤离。” 耿忠一愣:“姑爷,那您呢?” 林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用管我,我自有脱身之法。” “可是——” “没有可是。”林轩打断他,“这是命令。” 苏半夏听见了这话,脸色一变,一把抓住林轩的手臂。 “不,夫君,你不走,我也不走。”她的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要死一起死。” 林轩回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眶泛红,却倔强地咬着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心里一疼,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低声道:“娘子,我不会死的。听话,先走。” 苏半夏摇头,抓着他的手更紧了。 林轩深吸一口气,看向耿忠,声音从所未有的严厉: “耿忠,快!” 耿忠被他这一声喝得一震。他跟了林轩这么久,从未见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他一咬牙,狠狠跺了跺脚,对身后几个护卫喊道:“弟兄们,冲开一条口子!护送小姐离开!” 几个护卫应声而动,摆出架势,朝包围圈最薄弱的方向冲去。 贺元礼笑了,笑得张狂而得意。 “就凭你们这几个人,也想从本少爷手里溜走?”他大手一挥,“给我上!除了林姑爷和苏小姐,其他一个不留!” 那二三十个大汉闻声而动,挥舞着棍棒砍刀,朝众人扑了过来。 第一个冲上来的大汉,被耿忠一脚踹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人。 可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萧箐箐的酒意彻底醒了。她侧身躲过一刀,反手一拳砸在那人面门上,那人惨叫一声,仰面倒地。她来不及喘息,又有两个人从侧面扑上来,她矮身躲过,一脚扫倒一个,却被另一个的棍子擦过肩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箐箐姐姐!”小莲惊呼。 “别管我!”萧箐箐咬牙,又迎上下一波攻击。 耿忠带着几个护卫拼命往前冲,试图撕开一条口子。可他们人太少,对方人太多,每一次刚往前冲几步,就被更多的打手堵回来。 一个护卫被砍刀划伤了手臂,鲜血直流,却咬着牙继续挥棍。 另一个护卫被两个人缠住,棍棒雨点般落下,他护着头,蜷缩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耿忠眼睛都红了,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自己也被三个人缠住,脱不开身。 林轩动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纸包,对准冲上来的两个打手,狠狠一扬—— 白色的粉末在夜风里散开,直扑那两人的眼睛。 “啊——我的眼睛!”那两人惨叫着捂住脸,在地上打滚。 辣椒粉和石灰粉的混合物,成了他走江湖必备之物。 可这只是杯水车薪。 更多的人涌上来。 林轩又摸出另一个纸包,朝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扬去。又有三四个人捂着脸惨叫倒地,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他咬咬牙,从袖中摸出那把袖箭。 小巧的弩箭,可以连发三支。他准备了很久,今天算是派上用场了。 “嗖——” 一支箭射中一个打手的大腿,那人惨叫倒地。 “嗖——” 又一支箭射中另一个打手的肩膀。 可第三支箭,他迟迟没有射出去。 他的目光穿过混战的人群,落在贺元礼身上。 贺元礼站在外围,得意洋洋地看着这场厮杀,像在看一场好戏。 林轩深吸一口气,把袖箭对准了他。 只要射中他,只要射中这个主谋,这些人就会乱—— 就在这时,一个打手从侧面冲过来,一棍砸向林轩。 林轩侧身躲过,袖箭的准头偏了,箭矢擦着贺元礼的耳边飞过,扎进了他身后的树干。 贺元礼脸色一变,随即恼羞成怒,吼道:“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他!” 更多的打手涌向林轩。 林轩只能收回袖箭,应付眼前的人。他没有功夫底子,全靠前世在网上学的那点防身术,和身上藏的那些“江湖装备”——辣椒粉、石灰粉、袖箭,还有一包巴豆粉。 可这些东西,用一点少一点。 而敌人,仿佛永远杀不完。 耿忠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身边的护卫,只剩下两个还能站着。 萧箐箐被四个人围攻,险象环生。她打倒了两个,却被第三个人的棍子扫中后背,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箐箐姐姐!”小莲哭喊着要冲过去,被苏半夏死死拉住。 苏半夏的脸色白得像纸,可她没有哭,只是紧紧拉着小莲,护着身后半醉半醒的三七。 三七早已彻底清醒。他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姑爷被人围攻,看着耿叔浑身是血,看着箐箐姐姐被人打倒—— 他想冲上去帮忙,可他太弱了,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被苏半夏护在身后,眼睁睁地看着。 那种无力感,比任何疼痛都难受。 就在众人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阵喊杀声。 “耿大哥!我们来啦!” 张龙、赵虎,带着其他家丁,举着火把冲了过来。 他们二话不说,就加入了战团。 可他们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个人。 而对方,还有二十多个。 张龙一棍撂倒一个打手,回头冲耿忠喊:“耿大哥,这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多人?” 耿忠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拼命厮杀,拼命往林轩那边靠近。 可每一次他往前冲几步,就被更多的人堵回来。 他们的人太少了。 真的,太少了。 林轩已经退到了苏半夏身边。 他浑身是汗,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右手的袖箭已经射完了,辣椒粉也用光了,身上只剩下半包巴豆粉。 他看着眼前的战局,心里一片冰凉。 耿忠他们来了,可依然是杯水车薪。 他们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 可这口气,能撑多久? 苏半夏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抖。 林轩回头看她。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看懂了。 她说的是:我不后悔。 林轩喉头一哽,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三七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 “姑爷,我不怕。我跟着你。” 林轩低头看他。 那小小的身影,站在他身前,仰着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林轩忽然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三七的头。 “好,咱们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贺元礼。 贺元礼站在人群后面,正得意洋洋地看着这边。 陈逸飞站在他身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苏半夏。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林轩恨不得冲上去撕了他。 林轩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袖中最后那包巴豆粉。 冲出去,是不可能的。 那就…… 擒贼先擒王。 他正要往前冲—— 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 是苏半夏。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摇了摇头。 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林轩心里一疼,轻轻抱了抱她。 “等我。”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朝贺元礼冲了过去。 第307章 插翅难飞 林轩刚冲出去两步—— 一只枯瘦的手掌从侧面拍来,带着一股阴冷的劲风,重重印在他胸口。 “砰!” 林轩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双膝狠狠砸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泥土。 “夫君!” 苏半夏心头一沉,疯了一样冲过去,跪在他身边,颤抖着将他扶起。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痕,她眼眶里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夫君……夫君你怎么样……” 林轩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又吐出一口血沫。他抬起头,看清了出手的那个人—— 一个瘦削的老者,六十来岁模样,身形佝偻,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阴冷感。他站在月光下,双手负在身后,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眼神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林轩。 谢无常。 江湖人称“鬼手”,据说是贺家花重金养了二十年的供奉,手上沾的血,比在场所有人的命都多。 他怎么会在这儿? 耿忠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原本他们虽然人少,但拼死一搏,未必没有一线生机。可谢无常来了……这老东西出手,他们真的插翅难飞了。 “谢叔?”贺元礼也愣住了,脸色变了变,快步跑到谢无常身前,压低声音问道,“您怎么来了?” 谢无常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家主不放心,怕少东家你节外生枝,特意派我来解决后患,确保万无一失。” 贺元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退到一旁。 谢无常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 片刻后,他笑了,笑得阴恻恻的。 “真不巧啊,林姑爷。”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身边那个硬气功的护卫,今儿个怎么不在啊?” 林轩心里一沉。 他说的是聂锋。 萧湛身边那个沉默寡言、武功高强的护卫,今天确实没跟着来。 谢无常见他不说话,笑得更开心了:“不在就好,不在就好。那小子虽然年轻,但那一身横练功夫,老头子我还真有点头疼。至于其他人……”他扫了一眼耿忠、萧箐箐,又看了看那些浑身是血的家丁,摇了摇头,“不够看,不够看。”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轩。 “林姑爷,你是个聪明人。老头子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有什么遗言,现在可以说了。” 林轩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苏半夏紧紧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却没有哭出声。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袖,攥得指节发白。 三七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小小的身子挡在林轩身前,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瞪着谢无常。 “不许……不许你伤害姑爷!” 谢无常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小崽子,有点胆色。可惜,胆色救不了命。” 他一抬手—— 耿忠猛地冲上来,挡在三七面前,浑身肌肉紧绷,死死盯着谢无常。 “谢无常,你冲我来!” 谢无常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耿忠,你当年在衙门里,还算个角色。可今时不同往日,你以为你挡得住我?” 耿忠没有退。 可他心里明白,他确实挡不住。 萧箐箐也冲了过来,护在苏半夏身前。她浑身是伤,衣服上满是血迹,可她的眼神依然锐利,死死盯着谢无常。 “老东西,你敢动他们,我哥饶不了你!” 谢无常笑了:“萧家军?小姑娘,你哥去京城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啊。等你哥知道消息,老头子我早就远走高飞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今晚这事,跟萧家军有什么关系?你们不过是路过此地,遇到一伙山贼,不幸罹难——仅此而已。” 萧箐箐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贺元礼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陈逸飞更是肆无忌惮地看着苏半夏,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苏半夏浑身发冷。 她抱着林轩,感受着他急促的呼吸和颤抖的身体,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夫君……”她低声唤他,声音沙哑,“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林轩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虽然虚弱,却还是那个她熟悉的、懒洋洋的笑。 “傻娘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能听见,“说什么连累……是我把你卷进来的……” 苏半夏摇头,泪如雨下。 林轩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慢慢松开。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被苏半夏扶住。 他看着谢无常,忽然笑了。 “谢前辈,我有一个问题。” 谢无常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你刚才说,让我们留遗言。那我想问问,”林轩顿了顿,“你们今晚,准备把我们所有人都留在这儿?” 谢无常笑了:“当然。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老头子还是懂的。” 林轩点点头:“那就好。” 谢无常一愣:“什么意思?” 林轩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摸向腰间—— 那里,还有一坛酒。 萧箐箐放在地上的那坛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拿了过来。 谢无常看见那坛酒,笑了:“怎么,临死前还想喝一口?” 林轩摇摇头,忽然扬起手,把酒坛狠狠砸在地上。 “砰!” 酒坛碎裂,酒液四溅,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众人一愣。 下一秒,林轩从地上捡起一个火把,挥舞了一下,顿时火星飞溅,随后丢在那滩酒液上。 “轰!” 火焰瞬间窜起,在夜风里疯狂蔓延,将林轩和谢无常之间的一切吞噬。 “退后!都退后!”谢无常脸色一变,连退几步。 那火焰太猛了,酒液烧起来,带着炽热的气浪,逼得所有人纷纷后退。 林轩借着这一瞬间的空隙,猛地回头,看向耿忠。 “耿忠!带他们走!快!” 耿忠愣住了:“姑爷——” “快!”林轩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带着小姐、箐箐姑娘、小莲、三七,冲出去!” 苏半夏脸色煞白,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行!夫君,你不能——” 林轩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娘子,听话。” “你留下,我们谁都走不了。” “你走了,我才能想办法脱身。” 苏半夏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你骗我……你骗我……” 林轩忽然笑了。 他凑近她,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没骗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舍不得死。” 第308章 雷霆之术 “你快走,带着他们走。” “等我回来。” 苏半夏死死盯着他,泪眼模糊中,看见他嘴角那抹笑。 那笑容,和平日里懒洋洋的他一样,又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那副混吃等死的样子;想起他在药铺里一本正经给人看诊的样子;想起他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的样子;想起他在小院里,看着星空,对她说“现在有娘子在身边,不太想家了”的样子…… “走啊!” 林轩猛地推开她。 耿忠一咬牙,冲上来一把拉住苏半夏的手臂。 “小姐,走!” “不——” 苏半夏挣扎着,伸手想去抓林轩,可耿忠拽得太紧,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他越来越远。 火焰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三七被一个家丁抱着往外冲,他拼命回头,大喊着:“姑爷!姑爷!” 小莲满脸是泪,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萧箐箐浑身是血,被人架着往外跑,回头看了林轩一眼,眼眶通红。 火焰那边,谢无常脸色铁青,吼道:“愣着干什么?绕过去!追!” 可那火焰太旺了,酒液泼洒的范围太广,一时间,没人能冲过去。 林轩站在火焰后面,看着苏半夏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看着火焰那头的谢无常和贺元礼。 火焰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可那笑容里,已经没有温度。 谢无常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姑爷,好胆色。”他慢悠悠地说,“可惜,你把自己留下了。” 林轩没有说话。 等火焰熄灭。 等他们追上来。 等—— 能拖一刻,是一刻。 身后的夜色里,苏半夏的哭声已经听不见了。 只有风声,和火焰噼啪的声响。 林轩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很长。 火焰在林轩脚下跳跃,映红了他苍白的脸。 耿忠拉着苏半夏往外冲,可刚跑出几步,苏半夏就猛地回头—— 火焰那头的林轩,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叶子。 “夫君——” 她的声音撕裂了夜色,可林轩没有回头。 他只是背对着她,高举着手中的火把,像一尊雕像。 耿忠一咬牙,拽着她继续跑。 可跑出没几步,前面忽然涌出几个打手——是贺元礼的人,他们早就绕到了后方,堵住了通往城门口的路。 “这边也有人!”一个护卫惊呼。 耿忠心一沉。 前后夹击,他们根本冲不出去。 “往那边!”萧箐箐忽然指着斜后方,那是与城门相反的方向——一片黑黢黢的丛林,“钻林子!” 耿忠来不及多想,一挥手:“走!” 众人调转方向,朝那片丛林狂奔。 身后的打手们见状,立刻追了上来。 “追!别让他们跑了!” 可就在这时—— “砰!” 又一声酒坛碎裂的声响。 小莲怀里的那坛酒,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林轩手中。他狠狠砸在地上,酒液四溅,然后他举起另一个火把,往地上一扔—— “轰!” 第二道火焰冲天而起,比第一道更猛、更烈,将追击的路线彻底封死。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打手收不住脚,一头扎进火里,惨叫着滚倒在地。 后面的打手们纷纷停步,不敢再往前。 谢无常脸色铁青,盯着火焰那头的林轩。 林轩站在两道火焰之间,左右手各举一个火把,火光将他整个人照得通亮。他的脸上带着血,衣服上满是泥土,可他的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 “来啊。”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平静,“想追他们,从我身上跨过去。” 谢无常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如蛇。 “林姑爷,好手段。”他慢慢开口,“可惜,你以为这两道火,能挡我多久?” 林轩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着火把,站在那里。 火焰在夜风里摇曳,噼啪作响。 身后,耿忠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丛林深处。 林轩听着那声音,嘴角微微弯了弯。 能拖一刻,是一刻。 —— 【丛林深处】 苏半夏跌跌撞撞地跑着,脚下是被枯枝乱石绊得生疼,可她感觉不到。 她的脑子里只有那个站在火焰里的身影。 “夫君……夫君……” 她喃喃着,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路。 小莲拉着她的手,也在哭,可她不敢停,只能拼命跑。 三七被一个家丁抱着,小小的身子趴在那人肩上,回头望着远处的火光。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可他还是一直望着。 “姑爷……”他喃喃着,眼泪无声地流,“姑爷会回来的……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 萧箐箐跑在最前面,浑身是伤,每跑一步都疼得钻心。可她不敢停,不能停。 她知道,林轩是用自己的命,给他们换来的时间。 她不能让他的牺牲白费。 “快!”她哑着嗓子喊,“快跑!” 众人一头扎进黑暗的丛林,被夜色吞噬。 —— 【火墙前】 火焰渐渐弱了下去。 酒液烧得差不多了,火光变得暗淡,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在夜风里挣扎。 林轩站在两道火焰之间,左右手各举一个火把,可那火把也快要燃尽了。 他的身后,耿忠他们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在丛林深处。 而他的面前,是二十多个手持刀棍的大汉,还有谢无常、贺元礼、陈逸飞。 谢无常盯着他,忽然笑了。 “林姑爷,你的火,快灭了。” 他一挥手,对身后的人道:“绕路追!从林子那边绕过去!” 那些打手们愣了愣,随即纷纷转身,朝丛林的方向跑去。 林轩的心一沉。 他们绕路了。 耿忠他们…… 林轩来不及多想。 他只是举着火把,站在那里。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丛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耿忠他们应该跑远了吧?够远了吧? 可他自己呢? 他慢慢收回目光,扫过眼前那二十多张狰狞的脸,扫过谢无常那双阴冷的眼睛,扫过贺元礼得意的笑容,扫过陈逸飞那赤裸裸的、盯着自己像盯着死人的眼神。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随意。 “谢无常,贺元礼,陈逸飞,”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们可知,我林轩有召唤雷霆之术?” 第309章 穿越bug 贺元礼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死到临头开始说胡话了?”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林轩,“陈公子,你听见了吗?他说他会召唤雷霆!哈哈哈哈!” 陈逸飞也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你以为你是谁?雷公?还是电母?还召唤雷霆——怕是话本看多了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佻:“林轩,你若真有那本事,早就把我们劈死了,还等到现在?” 几个打手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在夜色里回荡,满是嘲弄。 可谢无常没有笑。 他站在人群后面,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林轩,眉头越皱越紧。 他没有动。 这小子太反常了。 寻常人到了这一步,要么跪地求饶,要么拼死一搏,要么吓得说不出话。可这小子……他在笑。 那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 谢无常想起今晚的事——林轩砸酒坛、点火、把自己留下断后,每一步都出人意料。这人是个疯子,疯子的心思,猜不透。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掌暗暗蓄力,却没有贸然上前。 林轩看见了谢无常的退让。 他心里微微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的左手悄悄攥紧了袖中仅剩的三支袖箭。右手边的火把已经快烧到手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依然举着。 他在赌。 赌那个该死的穿越bug——那个只要他一有“上进”念头就会天降惩罚的破规则——今天能不能救他一命。 贺元礼笑够了,见谢无常不动,有些不耐烦了。 “谢叔,为何不杀了他?”他走到谢无常身边,压低声音,“一个小赘婿,有什么好怕的?” 谢无常没有理他。 贺元礼皱皱眉,大手一挥,冲两个打手喝道:“你们两个,上前把他给我绑了!” 那两个打手对视一眼,提着刀,大摇大摆地朝林轩走去。 林轩盯着他们,一动不动。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们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他们走到他身前五米远的地方—— 林轩忽而抬头,嘴角露出一丝弧度。 紧接着,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轰鸣。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夜空。 紧接着—— “轰隆!” 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劈在林轩身前五米远的地方——正好是那两个打手站立的位置! 刺目的白光炸开,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等他们再睁开眼时,那两个打手已经倒在地上,浑身焦黑,一动不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林轩。 林轩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卧槽,还真奏效了?! 他心跳快得像擂鼓,后背冷汗涔涔,可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抹淡淡的、懒洋洋的笑。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火把,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群目瞪口呆的打手,扫过脸色铁青的贺元礼,扫过浑身僵硬的陈逸飞,最后落在谢无常那张阴晴不定的老脸上。 “怎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每个人心头,“还有谁想试试?”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那群打手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个个僵在原地,手里的刀都在抖。 贺元礼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逸飞更是直接往后缩了两步,眼神里满是惊恐。 只有谢无常,死死盯着林轩,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他行走江湖几十年,见过无数高手,见过各种奇门异术,可他从未见过——从未见过有人能召唤雷霆!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林轩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那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还好,还好,还奏效。 应该能唬住他们了吧? 可就在这时—— 陈逸飞忽然开口了。 “贺少爷,苏半夏跑了!” 他的声音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和恨意。 贺元礼被他这么一喊,回过神来,脸色更难看了。他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知道,不是已经派人去追了吗?” 陈逸飞盯着林轩,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难道你还真信他身怀绝技?”他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说不定刚刚只是凑巧!这天象本就无常,谁知道是不是赶巧了!” 林轩心里一咯噔。 根据以往的经验,那个该死的穿越bug从来不会帮他——它只会惩罚他。每次他生出“上进”的念头,闪电就会落下来,而且一次比一次近。 刚才那道雷,劈在五米开外。 如果再来一道…… 他不敢往下想。 贺元礼被陈逸飞这么一说,也有些动摇。他看着林轩,眼神闪烁。 “你不怕,那你去试试?”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刀,递给陈逸飞。 陈逸飞愣住了。 他接过刀,低头看了看那明晃晃的刀刃,又抬头看了看林轩。 林轩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可他的眼神,却让陈逸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怒火。 就是这个人。 就是他让自己身败名裂,让自己被逐出师门,让自己蹲大牢,让自己受尽屈辱。 而他现在,站在这里,还笑得出来? 陈逸飞握紧了刀,一步一步朝林轩走去。 林轩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陈逸飞,”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可仔细听,能听出那一丝颤抖,“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让雷劈你了。” 陈逸飞没有停。 他盯着林轩,眼神里满是疯狂。 “让雷劈我?”他笑了,笑容扭曲,“那你倒是劈啊!”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林轩继续后退,后背已经抵上了一棵树。 “陈逸飞,你疯了——” “我疯了?”陈逸飞打断他,“对,我是疯了!从来到霖安城,从遇见你开始,我就疯了!” 他举起刀,朝林轩冲过去。 “今日你说什么都要死!我陈逸飞说的,阎王来了也不好使!” 林轩瞳孔猛缩。 他左手猛地一抬—— “嗖!” 一支袖箭从袖口射出。 这么近的距离,陈逸飞根本来不及躲。箭矢精准地射进他的小腹,他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刀从手中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小腹上那支箭,看着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衣襟。 他伸手摸了摸,摸了一手的血。 然后他回过头,看向贺元礼,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哀求。 “贺少爷……救我……” 林轩靠在树上,大口喘着气。他看着陈逸飞那副怂样,忍不住嗤笑一声。 “就这胆量?”他啐了一口,“真他妈丢人。” 第310章 等他回家 贺元礼脸色铁青,一挥手,让人把陈逸飞扶回来。两个打手手忙脚乱地给陈逸飞包扎伤口,陈逸飞疼得嗷嗷叫,浑身发抖。 可贺元礼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林轩。 盯着他的左手。 袖箭。 只剩袖箭了。 没有雷霆,没有神术,只有那几支见不得人的暗器。 贺元礼忽然笑了。 “林姑爷,你可真是……”他摇了摇头,笑容里满是讥讽,“差点让你唬住了。” 林轩心里一沉。 贺元礼大手一挥—— “你们四个,上!” 四个打手对视一眼,握紧刀棍,朝林轩缓缓逼近。 林轩靠在树上,摸了摸左手的袖箭。 只剩两发了。 辣椒粉、石灰粉,全用光了。 他看着那四个越来越近的人影,心里一片冰凉。 打不过。 跑不掉。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天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加班的夜晚,想起那些被KpI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想起穿越后那些混吃等死的时光。 他想起苏半夏的脸,想起她昨晚在小院里,靠在他肩上,说“以后想家的时候就看看星星”。 他想起三七挡在他身前那小小的身影,想起小莲哭红的眼睛,想起耿忠浑身是血还在拼命的模样。 他忽然笑了。 死就死吧。 说不定死了,就能回去了。 他把心一横,抬起头,对着天空,在心里默念: 老子要开店。开连锁店。 老子要你们全部卷起来。 加班。内卷。996。007。全给我安排上。卷死你们这群古人。 来吧—— 天空忽然变了。 原本只有几缕云絮的夜空,瞬间乌云密布。那乌云像被人用墨泼上去的,黑压压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雷声滚滚。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咆哮。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抬起头,望着那片诡异的天空。 那四个打手也停住了,手里的刀都在抖。 林轩自己也吓了一跳。 卧槽,来真的? 他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竖起来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气息。 然后—— “轰隆!” 一道闪电,比刚才那道粗壮一倍不止,撕裂夜空,精准无比地劈在林轩身前两米的地方! 那光芒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那巨响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那四个打手离得最近,直接被气浪掀翻在地,惨叫着往后爬。 林轩也被那气浪冲得后退一步,脸上被灼得生疼,耳朵里嗡嗡一片,鼻子里全是焦糊味。 他愣愣地看着面前那个被劈出的焦黑的坑,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妈的,太近了。 太他妈近了。 谢无常脸色铁青,连连后退。 贺元礼腿都软了,扶着一个打手才没摔倒。 陈逸飞躺在地上,浑身发抖,伤口都顾不上捂了,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群打手更不用说,一个个像见了鬼一样,往后缩,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可也没有人敢跑。 他们只是围成一个圈,把林轩围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焦黑的坑,又看了看那群不敢上前的人,忽然想笑。 可他又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下一次,那道雷,可能就劈在自己身上了。 —— 【远处·丛林深处】 苏半夏忽然停住了。 她猛地回头,望向身后那片被乌云笼罩的天空。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半边天。 她的心猛地一紧。 那个方向……是他。 她想起那天在小院里。明明是晴天,忽然乌云密布,雷声滚滚,一道闪电劈在他院子里。她期初以为是要下雨了,进院子发现林轩跪在地上,还骗自己说在为老太公祈祷。 她当时不以为意,只当他真的在祈祷。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在祈祷。 那是…… 她猛地挣脱耿忠的手,往回跑。 “小姐!”耿忠一把拽住她,“你干什么!” “我要去找他!”苏半夏拼命挣扎,“他在引雷!他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耿忠愣住了。 萧箐箐冲上来,从后面抱住苏半夏。 “半夏姐姐!你冷静点!” “放开我!”苏半夏哭喊着,“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萧箐箐抱得更紧了,眼眶也红了。 “我知道!可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发颤,“你回去,只会让他白死!” 苏半夏浑身一僵。 萧箐箐继续道:“这是林先生用命换来的机会!他拼死断后,不就是为了让我们活着吗?你现在回去,他那一番苦心,不就白费了吗?” 苏半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萧箐箐说得对。 她都知道。 可她就是…… 她咬住嘴唇,咬得出了血,却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望着那道闪电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他不能有事……他说过的……他说他会回来的……” 小莲早已哭成泪人,抱着她的手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七想说什么,可一张嘴,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他拼命擦,可怎么擦都擦不完。 耿忠看着这一幕,咬了咬牙,一挥手。 “走!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亮!” 众人拖拽着苏半夏,继续往丛林深处跑。 苏半夏被他们拉着,踉踉跄跄地跑着,可她的眼睛,一直望着那个方向。 直到那片乌云被丛林遮挡,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才终于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 【城外·夜路·包围圈】 林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二十多个人围着他,没有人敢上前。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他的头发被雷电的余威烧焦了几缕,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衣服上满是泥土和血迹,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了看谢无常,又看了看贺元礼,最后看了看躺在地上、浑身发抖的陈逸飞。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悲凉。 “怎么,”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没人敢上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那片乌云密布的天空。 下一次,那道雷,就该劈在自己身上了吧。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些无聊的网文里,主角穿越都有金手指,什么系统啊,空间啊,神功啊。 他也有金手指。 只是这个金手指,是专门劈他的。 他忽然想笑。 可笑着笑着,他又想起了苏半夏。 她跑出去了吗?跑远了吗?安全了吗? 应该吧。 有耿忠在,有萧箐箐在,应该能跑出去吧。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焦黑的坑,又抬起头,看着那群围着他的人。 夜风呼啸,乌云翻滚。 他就那样站着,一个人,面对着二十多个人。 身后是无边的黑暗。 身前是必死的绝境。 可他没有退。 他也不会退。 因为—— 有人在等他回家。 第311章 你的人缘,也不怎么样嘛 【城外·夜路·酒坊方向】 酒坊里,苏文博刚把最后一坛新酒的封泥拍实,直起腰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挂在半空,周围稀稀拉拉几颗星星,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可刚才那一声雷—— “轰隆!” 又一道雷声滚过。 苏文博愣了一下。 这雷……怎么这么近? 他朝城门方向望去,隐约能看见那边的天空比别处暗一些,像是有一团乌云压着。 “真是怪了,”他嘀咕着,“怎么好端端的又打雷了?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下雨的天啊。” 第一道雷的时候,他只是诧异了一下,以为是天气无常。可第二道雷落下来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那闪电的方向……好像是城门口不远的地方。 姐夫他们…… 他想起下午姐夫一行人离开时,说要去弩箭工坊和酒坊看看。这会儿,应该是在回城的路上吧? 那个方向…… 他的心猛地一紧。 不对。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抬脚就往外跑。 “苏少爷!”身后有伙计喊他,“你去哪儿?” 苏文博头也不回:“出去一趟!你们先忙!” 他跑得匆忙,衣襟被门框勾住了,差点摔倒,他也不管,扯开就继续跑。 —— 【弩箭工坊】 包叔站在工坊门口,望着城门方向那片诡异的天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两道闪电。 劈向同一个地方。 他在弩箭工坊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天气没见过?可今儿这天,怎么看都不该有雷。 天上还有星星呢。 可那雷,就是劈下来了。而且两次都劈在同一个地方。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样的怪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出了工坊。 “包叔,您去哪儿?”有工匠问。 “出去转转。”包叔头也不回,“一会儿就回来。” 他走得慢,但一步一步,朝着城门的方向。 他也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只是心里有个声音,让他想去看看。 —— 【城外·夜路·包围圈】 林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样子很狼狈。头发被雷电的余威烧焦了几缕,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衣服上满是泥土和血迹,活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扫了一圈围着自己的那群人,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嘲弄。 “谢无常,贺元礼,”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怎么?你们害怕了?来啊?怎么一个个都不敢上来了?” 没有人动。 那二十多个打手,一个个像被钉在地上,手里的刀都在抖。 两次闪电。 两次都是这小子面前。 第一次,劈死两个,都成黑炭了。 第二次,劈倒四个,那四个现在还躺在地上哼哼呢。 谁敢上? 贺元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凑到谢无常身边,压低声音:“谢叔,现在怎么办?” 谢无常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林轩,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忌惮。 他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见过无数高手,见过各种奇门异术。可他从未见过——从未见过有人能召唤雷霆。 两次。 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巧合。 可这天……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星星还在闪。怎么看都不该有雷。 他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贺元礼急了:“难道就这样僵持着?谢叔,刚刚那两道惊雷肯定会引来其他好奇的百姓。到时候,咱们……” 谢无常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林轩,又看了看四周,忽然一挥手。 “你们几个,”他指着四个打手,“守住出城那条路。若有人要来,就说此处遭天雷降临,官府正在排查,闲杂人等不要靠近。” “若强行要过的……” 他顿了顿,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四个打手对视一眼,忙不迭地点头,转身就跑。 拦路可比不知什么时候遭雷劈安全多了。他们巴不得趁早离开这个鬼地方。 林轩看着那四个人跑远,又看了看剩下那些战战兢兢的打手,忽然笑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不重,可那群打手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贺元礼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谢叔,他要过来了!” “莫慌,”谢无常强装镇定,“先看看那小子想干什么。” 林轩又往前踏了一步。 打手们又往后退了一步。 再踏一步。 再退一步。 五步。 林轩往前走了五步,那群打手往后退了五步。 包围圈,硬生生被他一个人撑大了。 林轩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冲出云层的月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竟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邪气。 林轩一笑,生死难料。 一个打手终于扛不住了。 他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嘴里念念有词: “贺少爷,这活我干不了了!我可不想被雷劈!更不想变成灰!太他娘的吓人了!”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像是一种魔力,缓缓蔓延。 第二个打手也丢了刀。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咣当”“咣当”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打手们像疯了一样,丢下手里的家伙,四散奔逃。 “老子不干了!” “这钱不要了!” “我还想多活几年!” 转眼间,围着林轩的那二十多个打手,跑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谢无常、贺元礼,还有躺在地上哼哼的陈逸飞。 贺元礼脸色铁青,对着那些逃跑的背影咆哮:“你们!你们给我回来!” 没有人理他。 他无能狂怒地跺了跺脚,骂道:“一群废物!” 林轩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欠揍。 “贺元礼,你的帮手都跑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你的人缘,也不怎么样嘛。” 贺元礼气得牙痒痒。 他想冲上去,可看着林轩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又不敢。 他想跑,可又不甘心。 第312章 又降惊雷 今晚要是让林轩活着离开,等这小子恢复元气,他们贺家就算逃到京城,估计也蹦跶不了几天。 他咬了咬牙,看向谢无常。 “谢叔!您还在等什么?快杀了他啊!” 谢无常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林轩笑得更开心了。 “贺元礼,你还真是恶毒啊。”他摇了摇头,“竟然让一个老人家过来送死。你怎么不来啊?你过来啊!我林轩就站在这里,让你来杀!” 贺元礼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谢无常。 谢无常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可他的心里,却在疯狂盘算。 目前的距离,如果自己出手,林轩必死无疑。他“鬼手”的名号不是白叫的,这么近的距离,他有十成的把握一招毙命。 可问题是—— 出手之后呢? 他再快,能快过闪电吗? 天知道那闪电什么时候劈下来,从哪个方向劈下来。万一自己刚要动手,那道闪电就如约而至…… 他活了几十年,还不想死。 尤其不想死得这么憋屈。 他正想着,忽然捂住肚子,脸色一变。 “哎哟……” 他弯下腰,声音都变了调。 “贺少爷,老朽不知是不是来的路上吃错了东西,现在肚子难受得紧。哎哟不行了不行了,要喷出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一丛茂密的灌木旁边。 “容老朽找个地方先去方便方便。”他指了指林轩,“他林轩早已浑身是伤,全靠一口气撑着,已然是强弩之末。就交给贺少爷亲手解决吧。” 他说着,还拍了拍贺元礼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放心,老朽就在附近。他若敢乱来,老朽保证,先倒地的必然是他林轩。” 说完,他一弯腰,钻进了灌木丛。 那动作,快得不像个肚子疼的人。 贺元礼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谢无常钻进灌木丛后,还时不时冒个头出来,冲他喊:“贺少爷,别怕!老朽一直在你身边!你尽管上!” 贺元礼:“……” 他看了看灌木丛里那个只冒个头的谢无常,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浑身是血却笑得一脸欠揍的林轩,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林轩笑出了声。 “贺元礼,”他摇了摇头,“你看看你,还有什么?” 贺元礼咬着牙,没说话。 林轩往前走了一步。 贺元礼往后退了一步。 林轩又走了一步。 贺元礼又退了一步。 “你……”贺元礼的声音发颤,“你别过来!” 林轩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竟然带着几分悲凉。 “贺元礼,你知道我为什么敢站在这里吗?” 贺元礼没说话。 林轩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月。 “因为有人在等我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夜空诉说。 月光洒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在这一刻格外明亮。 贺元礼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林轩没有给他退的机会。 他动了。 一步一步,朝贺元礼走去。 脚步由缓变快,最后变成了小跑,冲刺—— 贺元礼瞪大了眼睛,想跑,可双腿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你别过来!” 林轩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整个人拽到自己跟前。 贺元礼近距离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终于感到了恐惧。 “放手!你放手!” 他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可林轩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着他的衣领,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地上伸出来,死死抱住了林轩的脚踝。 林轩低头一看——是陈逸飞。 他浑身是血,小腹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就那样趴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林轩的腿。 “你……你跑不掉的……”陈逸飞抬起头,脸上满是扭曲的笑,“一起死……一起死……” 林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悲凉。 “好啊,”他说,“一换一,我不亏。一换二,我还小赚一波。” 贺元礼脸色煞白,拼命挣扎:“你放开我!林轩!你放手!” 草丛里,谢无常探出脑袋,死死盯着林轩。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依旧,星星依旧,没有一丝要打雷的迹象。 他忽然明白了。 刚才那两道雷,只是巧合! 这小子一直在唬人! 谢无常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你找死!” 他从草丛里一跃而起,枯瘦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张开虎口,直取林轩的脖颈—— 这一击,他要一击毙命! 林轩看着越来越近的谢无常,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甚至没有躲。 他只是缓缓吐出几个字,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来得好啊。又赚一个。” 贺元礼听见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不!谢叔!别过来!” 可谢无常已经收不住势了。 他的手掌离林轩的脖子只有三尺—— 两尺—— 一尺—— 林轩闭上了眼睛。 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微笑。 “再见了,娘子。”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 然后—— 天地骤亮。 一道粗壮无比的闪电,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撕裂夜空,精准无比地劈在林轩所站的地方!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被白光吞噬。 轰鸣声震耳欲聋,大地剧烈颤抖,泥土、碎石、草屑被巨大的冲击波掀上半空,又簌簌落下。 谢无常的身形在白光中定格了一瞬,然后像断线的风筝,被狠狠甩了出去。 贺元礼的惨叫声刚刚出口,就被雷声淹没。 陈逸飞抱着林轩腿的手,在电光中剧烈抽搐,然后软软地松开。 而林轩——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被那道白光彻底吞没。 远处那四个守住出城路口的打手,正百无聊赖地蹲在路边。 忽然,一道白光在远处炸开,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四人齐刷刷抬头,看见那道粗壮的闪电从天而降,正正劈在他们刚才离开的地方。 “妈呀!” “快跑!” 四人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再也不敢回头。 第313章 迷雾森林 苏文博和包叔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僵住。 月光下,地面一片狼藉,几个焦黑的深坑冒着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着血肉烧焦的恶心气息,让人几欲作呕。 坑边躺着几具躯体,有的蜷缩,有的仰面,浑身焦黑,面目全非。衣服早已烧成灰烬,皮肤碳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苏文博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包叔脸色凝重,快步走到最近的一个坑边,蹲下身子查看。那具躯体还保持着诡异的姿势,一只手向前伸着,五指成爪,像是要抓什么东西。可那张脸已经焦黑一片,五官扭曲,根本认不出是谁。 包叔摇了摇头,起身又走向下一个。 苏文博也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在各个坑之间奔跑、翻找。 “姐!姐夫!” 他翻过一具又一具焦黑的躯体,每翻一个,心就往下沉一分。 没有。 没有堂姐。 没有济世堂的人。 没有姐夫林轩。 那些人的身形,有的比林轩高大,有的比林轩矮小,有的胖,有的瘦——可没有一个是林轩那副清瘦修长的样子。 “姐夫!你在哪儿!”苏文博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他跑到最大的那个坑边,坑底还残留着高温灼烧后的痕迹,泥土被烧成琉璃状,泛着诡异的光。坑边倒着一个人,浑身焦黑,可那身形…… 苏文博扑过去,颤抖着翻过那具躯体。 那张脸已经看不清五官,可那身衣服的残片——那是林轩今天穿的那件青衫! “姐夫!”苏文博失声痛哭,抱住那具焦黑的躯体,“姐夫!你醒醒!你不能死啊!” 包叔闻声赶来,蹲下仔细查看。他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摸了摸脖颈处的脉搏,然后缓缓摇头。 “苏二少爷,这不是林先生。” 苏文博一愣,泪眼模糊地抬起头:“什么?” 包叔指着那具尸体的手:“你看,这只手骨节粗大,是老茧常年累积形成的。林先生是大夫,手虽然也干活,但不会有这样的茧。这是练武之人的手。” 苏文博低头看去,果然,那双手虽然焦黑,但骨节分明,掌心位置隐隐能看见厚茧的痕迹。 他愣住了,随即疯了一样爬起来,继续在坑里翻找。 可翻遍了所有坑,把所有焦黑的躯体都检查了一遍,依然没有林轩的踪影。 没有。 哪里都没有。 苏文博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姐夫……姐夫去哪儿了……” 包叔站在他身边,望着那片狼藉的战场,眉头紧锁。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沉声道,“林先生吉人天相,未必就……” 他没有说下去。 那道闪电的威力,他们都看见了。那样粗壮的雷霆,劈在人身上,只怕连骨头都能烧成灰。 可他没有说出口。 苏文博忽然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苏二少爷!你去哪儿?”包叔喊道。 “回苏府!”苏文博头也不回,“我要告诉家里人!我要去找人帮忙找!”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包叔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沉默片刻,然后转身,朝弩箭工坊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得写信。 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萧湛那边,得知道今晚发生的事。 —— 迷雾森林边缘 那七八个打手追到丛林边缘,正要继续往里追,领头的忽然一抬手。 “停!” 众人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他。 “头儿,怎么不追了?那几个娘们儿就在里面!” 领头指了指前方那片黑黢黢的丛林,月光照进去,只能看见几丈远的地方,再往里就是一片混沌。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众人摇头。 “迷雾森林。”领头的声音低沉,“白天进去都容易迷路,晚上进去,十个人九个人出不来。咱们追进去,别到时候人没抓到,自己先折在里面。”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后怕。 “那头儿,咱们怎么回去交差?” 领头正要说话,忽然—— 一道白光在远处炸开,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就看见一道粗壮无比的闪电从天而降,正正劈在他们刚才离开的方向——那个拦截林轩他们的位置。 领头脸色骤变。 “出事了!快,回去!” 他一挥手,七八个人立刻调转方向,原路狂奔。 —— 迷雾森林深处 那道闪电亮起的时候,苏半夏正被耿忠拉着往前跑。 她猛地回头,就看见那道白光撕裂夜空,照亮了半边天。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那方向……那是林轩所在的方向。 那么大的雷……那么粗的闪电…… 她忽然停下脚步。 “耿忠。” 耿忠回头,看见她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小姐……” “我想回去看看。”苏半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耿忠愣住了。 “可是小姐,姑爷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保护好您……” “我知道。”苏半夏打断他,“可我要回去。他……他可能……” 她说不下去了。 耿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何尝不担心林轩?可姑爷的命令是让他保护好小姐…… 就在这时,小莲惊慌的声音响起: “不好了!小姐!耿大哥!箐箐姐姐晕倒了!” 众人大惊,纷纷围过去。 萧箐箐倒在草地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小莲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苏半夏立刻上前,蹲下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为萧箐箐把脉。 片刻后,她的脸色更加凝重了。 “受伤严重,失血过多。”她抬头看向耿忠,“要立刻送回医馆医治,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张龙赵虎和其他几个家丁面面相觑,等着耿忠拿主意。 耿忠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一边是姑爷的托付,一边是箐箐姑娘的性命…… 他一咬牙,狠狠跺了跺脚。 “张龙赵虎,你们两个轮流背着箐箐姑娘!”他沉声下令,“我在前面开路,其他人走在后方,务必护送小姐安全!” “是!”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张龙小心翼翼地把萧箐箐背起来,赵虎在旁边护着。小莲拉着三七,紧紧跟在苏半夏身边。耿忠提着刀,走在最前面。 一行人借着微薄的月色,沿着来时的方向,摸索着往回走。 第314章 面北背南,左西右东 可他们走了没多远,耿忠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灌木丛——他记得,刚才他们经过这里的时候,明明没有这片灌木。 “怎么了?”苏半夏问。 耿忠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刀,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前面出现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有一个很明显的疤痕。 耿忠的脸色变了。 这棵树……他们刚才走过。 他咬了咬牙,转身换了个方向,继续走。 可又走了一炷香—— 那棵歪脖子树,又出现在他们面前。 三七小声开口,声音发颤:“耿叔,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耿忠没有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张龙背着萧箐箐,满头大汗地走到耿忠身边,压低声音道:“耿大哥,箐箐姑娘的情况不太好,额头开始发烫了。” 耿忠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萧箐箐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皱,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苏半夏走过来,伸手探了探萧箐箐的额头——滚烫。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 月光清冷,洒在这片诡异的丛林里,照着那些一模一样的树,一模一样的灌木,一模一样的路。 他们被困住了。 萧箐箐的伤等不起。 林轩……生死未卜。 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可她不能倒下。 她只是望着那轮明月,在心里默默祈祷: 月亮啊,求你带我们走出去。 求你……让他活着。 —— 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耿忠又一次尝试探路,又一次回到那棵歪脖子树下。 他一拳砸在树干上,拳头渗出血来,可他感觉不到疼。 “该死的贺家!”他低吼着,抽出刀,狠狠砍向面前的杂草,仿佛那些草就是贺元礼的脖子。 刀光闪过,杂草纷纷倒下,可前面依然是黑漆漆的树林,看不见尽头。 张龙走到他身边,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耿大哥,箐箐姑娘的情况……不太好。额头越来越烫,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耿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可他们出不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片仿佛永远走不出去的森林,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苏半夏站在人群中央,小莲和三七紧紧靠着她。 小莲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可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死死攥着小姐的衣袖。三七小小年纪,却强撑着没有哭,可他紧紧抿着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苏半夏低头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 是她把他们带出来的。 如果她坚持不让小莲和三七跟着…… 可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明月。 月光如水,清冷而温柔。 她忽然想起林轩说过的话—— “娘子,只要找到了北极星,默念‘面北背南,左西右东’,在野外你就能分辨东南西北了!” 苏半夏的目光在夜空中搜寻,终于,在正北方向,她看见了那颗与众不同的星星——比周围所有的星都要亮,稳稳地嵌在天幕上,像一盏指路的明灯。 “北极星!”她喃喃自语,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是他告诉她的。 他总是在不经意间教她很多东西——药理、商道、人心,还有这些看似无用、却在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常识。 她看着那颗星,在心里默念:“面北背南,左西右东。” 然后她转身看向耿忠。 “耿忠,我们出来时是朝城门口哪个方向?” 耿忠愣了一下,回想片刻,肯定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北方。” 赵虎也在一旁附和:“对,就是北方!我记得清清楚楚,咱们从城门口出来的时候,是背对着城门往南走的,后来遇袭,就往反方向跑——那就是往北,往丛林深处跑。” 苏半夏点点头,抬手指向与北极星相反的方向。 “那好,我们沿着这条路走。” 耿忠看着她指的方向,那是他们之前试过好几次都没走通的路。他有些犹豫。 “小姐,这能行吗?咱们刚才走了好几遍了,每次都绕回那棵歪脖子树。”他顿了顿,提议道,“要不……等天亮了再行动?到时候看清方向,总比现在瞎闯强。” 苏半夏摇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不行。箐箐姑娘等不了那么久。” 她看了一眼张龙背上昏迷不醒的萧箐箐,又抬头望向那道闪电落下的方向。 “况且,”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也等不了。” 耿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龙在一旁开口:“耿大哥,咱们就信小姐一回吧。小姐从小记性好,认路准,说不定真能带咱们走出去。” 耿忠看了看张龙,又看了看苏半夏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终于一咬牙。 “那好!”他握紧刀,“小姐,我跟您走在前面。有什么情况,我挡着。” 苏半夏点点头,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可她的头始终微微仰着,目光追随着夜空中那些闪烁的星辰,不时确认一下方向。 小莲跟在她身后,偷偷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满脸困惑。 小姐在看什么?星星还能告诉她们怎么走出去不成? 三七也学着苏半夏的样子抬头看天,可他看了半天,只看见满天星星眨眼睛,什么名堂都看不出来。 他挠挠头,小声问小莲:“小莲姐,半夏姐姐在看什么呀?” 小莲摇摇头,也压低声音:“不知道,但小姐肯定有她的道理。” 一行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夜色里回荡。 走了不知多久—— 耿忠忽然停下脚步。 他死死盯着前方,眼睛越睁越大。 “小姐……” 苏半夏也停下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不远处,透过树林的缝隙,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点昏黄的光亮。 那是城门口的灯火。 第315章 有人在等她 耿忠的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 “小姐!您真神了!咱们走出来了!看,那边就是城门口,能看到亮了!”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张龙赵虎激动得互相捶了一拳。几个家丁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小莲抱着三七,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咧着嘴在笑。三七也哭了,可他拼命擦着眼泪,不想让别人看见。 苏半夏也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在她唇角停留了一瞬,却是今晚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可她没有停留太久。 “快,”她回头看向张龙,“送箐箐姑娘去医馆,立刻!” 张龙重重点头,背着萧箐箐就往城门方向跑。 而苏半夏,却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小姐!”耿忠大惊,立刻追上去,“您要去哪儿?” 苏半夏头也不回,声音在夜风里飘散: “我要去找他。” 耿忠当然知道那个“他”是谁。 他一把拉住苏半夏的胳膊:“小姐,您等等!” 苏半夏被迫停下,回头看他,眼眶泛红,却倔强地咬着唇。 耿忠没有多说,只是转身跑回人群,语速飞快: “张龙,立刻带箐箐姑娘去医馆医治,一刻都不能耽搁!其他人,守护好人员安全,跟张龙一起进城!” “是!” 耿忠又看向小莲和三七,沉声道:“你们两个,跟紧张龙,不许乱跑。” 小莲和三七拼命点头。 吩咐完,耿忠转身,大步追上苏半夏。 “小姐,走吧。我陪您去找姑爷。” 苏半夏看着他,眼眶更红了。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往那个方向跑—— 忽然,前方出现许多火光,在夜色里晃动着,隐约还能听见呼喊声。 苏半夏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耿忠立刻护在她身前,握紧刀,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 呼喊声也越来越清晰—— “堂姐——姐夫——” “箐箐姑娘——” “半夏侄女——林轩——” “轩哥儿——半夏——” “林先生——苏小姐——” 耿忠紧绷的身体忽然松了下来。他回头看向苏半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小姐,是苏府的人!” 苏半夏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耿忠不再犹豫,大步朝那些火光跑去,边跑边大声疾呼: “我们在这儿!这边!” 那些火光迅速朝这边移动。 很快,两拨人在城门口不远处相遇。 苏文博跑在最前面,看见耿忠,又看见耿忠身后的苏半夏,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他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几乎是扑过来的。 “堂姐!堂姐!可算找到你们了!” 他身后,黑压压跟了一大群人——二房的苏永年夫妇,三房的苏永昌夫妇,苏文渊,苏文宣,还有苏府几乎手脚还算麻利的人全出动了。 柳云茹跑得气喘吁吁,一看见苏半夏,眼眶就红了,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好孩子,可算找到你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没事吧?伤着没有?” 苏半夏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又看见人群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婉娘。 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裳,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她走到苏半夏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有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苏小姐,”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颤抖,“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苏半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文博这时才注意到张龙背上昏迷不醒的萧箐箐,脸上的惊喜瞬间变成了惊恐。 “箐箐姑娘?!她怎么啦?”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她伤哪儿了?严不严重?怎么昏迷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张龙身边,想伸手去碰萧箐箐,又不敢碰,急得眼眶都红了。 张龙连忙道:“苏二少爷别急,箐箐姑娘失血过多,得赶紧送医馆!” “哦哦,对对对!”苏文博连连点头,转身就朝人群喊,“快,让开让开!送箐箐姑娘去医馆!” 几个家丁立刻上前,接过萧箐箐,小心翼翼往城里跑。 苏文博想跟着去,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苏半夏。 “堂姐,你们……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苏半夏看着他焦急的脸,又看看周围那些关切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和担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等会儿再说。先送箐箐姑娘进城医治。” 苏文博连连点头:“好好好,先救箐箐姑娘要紧!” 他转身就要往医馆跑,跑出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苏半夏。 “堂姐,姐夫呢?他……他怎么没跟你一起?” 苏半夏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文博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堂姐?”他的声音发颤,“姐夫他……” 苏半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头,望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远方。 那里,曾有一道闪电落下。 那里,有她此生最牵挂的人。 她忽然迈步,朝那个方向跑去。 “堂姐!”苏文博大急,“你去哪儿?” 耿忠拦住他,沉声道:“苏二少爷,姑爷还在那边。小姐要去找他。” 苏文博愣住了。 堂姐正朝着闪电落下的地方走去,可那里,自己和包叔也找了一圈,根本没有姐夫的身影啊。 他回头看了看已经远去的萧箐箐,又看了看苏半夏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狠狠跺了跺脚。 “你们几个,跟上去保护堂姐!”他冲几个家丁喊道,“我送箐箐姑娘去医馆,一会儿就过来!” 说完,他疯了一样朝医馆的方向跑去。 火光晃动,人影交错。 夜色里,苏半夏的身影越来越远。 她跑着,跑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可她不敢停。 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他答应过的。 他会回来的。 所以她要去接他。 第316章 绝望的寻觅 苏半夏跌跌撞撞地冲进那片焦土。 她脚下的土地还残留着雷电灼烧后的余温,焦糊的气味呛得人几乎窒息,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林轩——!” 她撕心裂肺的呼喊在夜空里炸开,惊起了远处林间的飞鸟。 “林轩!你在哪里——!” 她扑向第一个焦黑的深坑,不顾坑边滚烫的泥土,跪在地上,徒手翻找。那些焦黑的碎屑沾了她满手满脸,她不管,只是一边哭一边翻。 “林轩……林轩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就用袖子胡乱抹一把,继续翻。 第二个坑。 第三个坑。 她像一个疯子一样,在那些焦黑的尸体之间穿梭、翻找。往日那个清冷端庄的苏家大小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失了魂魄的女人,在焦土上踉跄前行。 “你骗我……你又骗我……” 她翻过一具蜷缩的躯体,那张脸焦黑得看不清五官,可身形不对,不是他。 又翻过一具仰面朝天的,那双手的骨节粗大,是常年习武的人,不是他。 再翻一具,衣服的残片是深色的,不是他那件青衫…… 不是。 不是。 都不是。 “你在哪儿……你到底在哪儿……”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混着泥土,在她脸上冲出两道浑浊的痕迹。她的声音已经喊哑了,可她还在喊,一声一声,像是要把那个人从黑暗里唤回来。 “你出来啊……林轩……你出来看看我……” 耿忠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发酸。他一挥手,沉声道: “找!都给我仔细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十几个家丁举着火把,散落在焦土各处,开始一寸一寸地搜寻。 火把的光亮将这片狼藉的战场照得如同白昼,可光越亮,那些焦黑的躯体就越显得触目惊心。 耿忠亲自下到坑里,一具一具地辨认。 那具蜷缩着的,身形修长,可身上的衣服残片是锦缎的——那是贺元礼今天穿的。 那具仰面朝天的,半边身子焦黑,嘴还张着,像是在念叨什么——是陈逸飞。 那具保持着攻击姿势、五指成爪的,身形枯瘦——是谢无常。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耿忠一一看过去,又一一排除。 没有林轩。 他把每一个坑都翻遍了,把每一具尸首都辨认过了,没有林轩。 他快步走到苏半夏身边,蹲下身子,声音沉稳而有力: “小姐,这边没有发现姑爷。” 苏半夏猛地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土,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红肿得像两颗桃子,泪水还在不停地涌出来。 她看着耿忠,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没有?”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怎么可能没有……他一个文弱书生……怎么从那二十多人手里逃出去……还有谢无常……连你都对付不了的谢无常……”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肩膀剧烈地抖动。 耿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 “小姐,这里没有姑爷的痕迹,就是最好的兆头。姑爷那么聪明,一定是逃出去了,躲起来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自己就回苏府了。” 苏半夏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颤抖: “他答应过会回来的……他答应过的……”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他从不骗我的……他说过会做到的……对吗?耿忠,对吗?” 耿忠用力点头:“对,小姐,姑爷肯定没事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文博举着火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一看见耿忠就冲过来问: “怎样?有姐夫消息了吗?” 耿忠摇了摇头。 苏文博的呼吸一滞,他看了看四周那些焦黑的深坑,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浑身是泥的苏半夏,声音发紧: “这里我此前也找寻过一番,没有发现姐夫的踪迹。” 苏半夏猛地抬头,看向他。 月光下,苏半夏的模样让苏文博心头一颤。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堂姐。 她的发髻散乱,头发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泪痕和尘土混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衣服上全是泥污,袖口被什么刮破了,手上也满是伤口,血迹和泥土糊在一起。 可最让苏文博心疼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清冷从容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可此刻,那潭水早已被泪水淹没,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却还在不停地往外涌。 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期盼,像一只被困在绝境里的幼兽。 苏文博的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开口: “堂姐,他没回苏府。济世堂也找遍了,没有。” 苏半夏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可她还是没有放弃,声音沙哑地问: “其他地方呢?都找了吗?” 苏文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疼得厉害。他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堂姐,你别急。说不定其他人找到了呢?咱们先回去,你累了,今晚好好休息。找人的事,交给我们。” 苏半夏摇头,声音发颤: “不……找不到他,我睡不安稳……我陪你们一起找……” 耿忠也上前一步,沉声道: “小姐,您这身子骨弱,晚上风又大,我担心您身体遭不住。您还是听二少爷的话,好好休息一晚。寻姑爷的事,有我们呢。” 苏文博用力拍了拍胸脯: “放心吧堂姐!这里没有姐夫的尸体,就说明他没有死!我保证帮你把他找到!一日找不到他,我苏文博一日不回去!”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发一个誓言。 苏半夏看着他,又看看耿忠,再看看周围那些举着火把、满脸疲惫却还在坚持搜寻的家丁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 这一天,她跑了那么久,逃了那么远,担惊受怕了那么多个时辰。她的身体早已亏空到了极限,全靠一股“要找到他”的信念在撑着。 现在,那股信念忽然被抽走了一部分——不是放弃,而是被分担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刚说出这一个字,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堂姐!” 苏文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她的身体轻得吓人,软得像一团棉絮。 “堂姐!堂姐!醒醒!醒醒!”苏文博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啦?堂姐!” 耿忠也冲过来,伸手探了探苏半夏的鼻息——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二少爷,小姐是累坏了,让她休息一会儿也好。”耿忠沉声道,“咱们先送她回府。” 苏文博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苏半夏抱起来,朝城里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向那片焦土。 “耿忠,”他的声音低沉,“继续找。天亮之前,把这片地方翻个底朝天也要找。” 耿忠重重点头。 “是。” 火光晃动,人影散开。 焦土之上,搜寻还在继续。 第317章 我们有孩子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苏半夏就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床帐,淡淡的药香在鼻尖萦绕。她愣了愣,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片焦土,那些焦黑的尸体,她撕心裂肺的呼喊…… “林轩!” 她猛地坐起身,却因为起得太急,一阵天旋地转,又软软地靠回床头。 “夏儿醒了!” 一个苍老而欣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半夏偏过头,这才发现屋子里满满当当都是人。 祖父苏老太公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满头白发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凌乱,脸上却挂着慈祥的笑容。他身后,二叔苏永年和二婶柳云茹站在一旁,三房一家子也都在,苏文渊、苏文萱,满脸关切地看着她。 苏半夏愣住了。 “祖父,您怎么……”她的声音沙哑,刚开口,眼眶就红了。 苏老太公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傻孩子,我的夏儿晕倒了,我这个做祖父的肯定要来看看啊。”他的声音苍老却温暖,“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苏半夏摇了摇头,目光在人群里搜寻,最后落在苏永年身上。 “二叔,文博呢?” 苏永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叹了口气:“哎,那臭小子一晚上没回来,也不知道有没有轩哥儿的消息……” 话没说完,苏老太公狠狠瞪了他一眼。 旁边的柳云茹更是直接踩了他一脚,压低声音责怪:“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永年吃痛,讪讪地闭上了嘴。 苏半夏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还没有消息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老太公握住她的手,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温暖而有力。 “夏儿,放心。轩儿他吉人自有天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不是吗?”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慈祥,“如今最要紧的,是你养好身子。你若不在了,他回来找谁去?” 苏半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祖父……我想他了……” 这一声,软得像小猫的呜咽,听得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揪了一下。 柳云茹别过脸去,偷偷抹眼泪。苏文萱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苏老太公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苏半夏擦去眼泪。 “夏儿啊,祖父是过来人。”他的声音缓慢而悠长,“你也不要总往坏的方面想。博儿和耿忠他们还在城外努力寻找,你暂且不要太担心。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最重要。”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抹慈祥的笑意。 “昨晚秦老来给你把过脉了。说你已有了身孕。” 苏半夏愣住了。 她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祖父,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 苏老太公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柳云茹,柳云茹也笑着点头,眼角还带着泪花。 “半夏,秦老亲自把脉,不会错的。”柳云茹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为了孩子,你也要先顾好自己的身子啊。” 苏半夏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孩子。 她和林轩的孩子。 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可她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那里孕育。 “孩子……”她喃喃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夫君,你听到了吗?”她的声音轻得像在呢喃,“我们有孩子了。” 她多想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啊。 多想看见他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一定是那副懒洋洋的、带着点惊喜的笑吧?然后他会说什么?会说“娘子真厉害”还是“我林轩也有后了”? 可他在哪里? 是死,是活? 眼泪再次滴落在被褥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苏老太公见她情绪还算稳定,缓缓站起身,对身后众人挥了挥手。 “好了,都出去吧。让夏儿一人静静。” 众人默默退了出去。苏文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半夏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苏文宣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两人一起离开了。 屋子里很快只剩下苏老太公和苏半夏。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床上那个瘦弱的身影,声音苍老而慈祥: “夏儿,轩儿对我们苏家有恩,我们苏家人都不会忘记的。”他顿了顿,“若是他真遭遇了什么不测,你一定要坚强一些。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如今你和他已有了孩子,你更应该振作起来。” 他缓缓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这两天你就好好休息,济世堂那边我已经交代了你二叔暂时看管。” 他回过头,看着床上那个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孙女,眼眶也有些发酸。 “夏儿啊,祖父看着你这样,心里真是……真是跟刀绞一般难受啊。” 说完,他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苏半夏一个人。 她坐在床上,手还覆在小腹上,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可她没有再出声。 —— 济世堂的门照常打开。 苏永年早早地就来了,站在柜台后面,对每一个进来的伙计点头示意。他想说点什么,想活跃一下气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药铺里很安静。 比往常安静得多。 伙计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抓药的抓药,晒药的晒药,整理账册的整理账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每个人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懒洋洋的声音。 少了那个偶尔从后院踱步出来、靠在柜台边和苏半夏说笑的身影。 少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小莲端着茶壶从后院出来,目光习惯性地往那张躺椅上一瞟。 空的。 躺椅还在那里,上面还搭着林轩平日里盖的那条薄毯。可那个人不在。 她低下头,快步走过,不敢多看。 三七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竹签在地上比划,写林轩之前教他的一些字。他写得很认真,可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向那张躺椅。 躺椅上空空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可那些字,他写了半天,终究还是写错了。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翻着账册,翻着翻着就出了神。旁边的伙计小声问:“掌柜的,这批药材的入库您还没签字呢。”他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签了字,却发现自己把名字签在了备注栏里。 苏永年看着这一切,心里堵得慌。 他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叹了口气,继续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药铺里人来人往。 每一个人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亮一下。可当看清来人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那点亮光又迅速暗下去。 一上午,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林轩。 第318章 朝夕相处 苏文博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他带着人,把城外那片焦土方圆十几里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树林、草丛、沟壑、山洞,一寸一寸地搜,一处一处地找。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二少爷,那边有个山坳,要不要去看看?”一个家丁跑过来问。 苏文博二话不说,抬脚就走。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满是尘土,衣服也不知道被荆棘刮破了多少道口子。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不停地找,找,找。 耿忠跟在他身后,同样疲惫不堪,可谁也没有喊停。 他们翻过山坳,没有。 趟过溪流,没有。 钻进密林深处,没有。 每到一个地方,苏文博都会大声喊: “姐夫——!林轩——!” 回应他的只有山谷的回音,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第二天,他们把范围扩大到隔壁县城,但依旧没有音讯。 不得已,苏文博亲自去了县衙,递了状子,求官府帮忙寻人。宋知州看在苏家的面子上,答应派人在辖区内张贴寻人启事。隔壁县城也被宋知州说服,也答应帮忙,毕竟,林轩好歹也是皇上钦点的太医院右院判,官居六品。 朝廷命官消失不见,那可是大事! 于是,一夜之间,霖安城的大街小巷,以及周边几个县城的城门口、茶肆、酒楼,都贴满了同样的告示: “寻人:林轩,年二十余,苏氏赘婿,身量修长,面容清秀。于二日前在城外失踪,知情者请告之苏府,必有重谢。” 告示上还画了一张画像。 那张画像贴得到处都是,风吹日晒,慢慢变得发黄、卷边。 可那个画像上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 苏半夏在床上躺了两日,终于被柳云茹劝着下床走动走动。 “总闷在屋里,身子骨都要锈了。”柳云茹替她拢了拢外衫,“院子里的日头正好,出去晒晒,对孩子也好。” 苏半夏点了点头,任由柳云茹扶着,慢慢走出房门。 穿过回廊,绕过那株老槐树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张躺椅上,躺着一个人。 熟悉的姿势,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脸上盖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苏半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夫君——”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踉跄着跑到躺椅边,想要掀开那本书—— 可刚伸手,躺椅上的一切都消失了,空荡荡的。 上面什么都没有。 苏半夏愣在原地。 她缓缓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空荡荡的躺椅。竹制的椅面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像是刚刚还有人躺在这里。 可人呢?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我真是……魔怔了。” 她慢慢站起身,看着那张躺椅,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也想不到的举动—— 她轻轻躺了上去。 躺椅比想象中更舒服,刚好能容纳她纤细的身形。竹条微微下陷,恰到好处地托住她的腰背。头顶是繁茂的槐树枝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暖暖的。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那个人为什么总喜欢躺在这里。 原来这样躺着,看天,看云,看树叶间漏下来的光,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是一件这么舒服的事。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透过树叶看着天上的白云。 一朵云慢慢飘过,像一只慵懒的猫。 又一朵云,像一艘远行的船。 看着看着,那些云忽然变了形状,变成一个人的脸——那张总是带着懒洋洋笑容的脸。 苏半夏的眼眶热了。 想起之前答应给他二百两的和离费,自己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傻子才要和离呢!” 她喃喃自语:“遇事要三思,能不能不做,能不能明天做,能不能交给别人做……人怎么可以懒散成这种地步!” 想起她给帮自己解围查账风波,想起帮她出谋划策让济世堂起死回生,想起他给祖父做胸外按压时的样子,想起他为祖父求药经历生死后一脸淡然模样,想起他送自己的第一件礼物——柳环,想起他那歪歪扭扭不堪入目的毛笔字,想起自己为他下厨结果味道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他却笑着说‘好开胃!好清火’,想起他在霖安府衙为三七找回公道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吻自己,想起他送第二件礼物——镜子,还有苏家掌印…… 还有那首《荒》…… 然后是那些新品,一样一样从济世堂推出来,每一件都是他想的名字,他定的方子,他定的价格。 朝夕相处的日子,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走马灯一样在眼前一一闪过。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些平时不觉得有什么的小事,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那么珍贵。他的笑,他的话,他躺在躺椅上的样子,他站在她身前的背影,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看透世事的眼神……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躺椅的扶手,像是抚摸他的脸。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我和孩子都在等你呢……” 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轻回答。 可她知道,没有人回答。 她就那样躺着,像他从前那样,看着天,看着云,想着他。 直到夕阳西斜,月亮初升,小莲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小姐,该喝药了——” 苏半夏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又躺了一会儿,才缓缓坐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站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躺椅。 它还是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它的主人回来。 苏半夏轻轻弯了弯嘴角。 “你要是敢不回来,”她对着那张空椅子轻声说,“我就把你的躺椅劈了当柴烧。” 说完,她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小莲端着一碗安胎药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小姐,该喝药了。” 苏半夏没有动。 小莲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小声说:“小姐,姑爷说过,想家的时候就看看星星。他现在……是不是也在看着这轮月亮?” 苏半夏终于回过头,看着她。 小莲的眼眶也红红的,可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苏半夏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那碗药,一口一口喝完。 药很苦。 可再苦,也比不上心里的苦。 她放下碗,又看向窗外。 “小莲,你说他……真的还活着吗?” 小莲用力点头:“一定活着!姑爷那么聪明,肯定有办法的!” 苏半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月亮,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夫君,”她在心里轻轻地说,“你看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月光洒在她身上,照出她孤单的影子。 夜慢慢深了。 可那个说要回家的人,还没有回来。 第319章 好苦啊 苏半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济世堂的柜台里侧,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正低着头仔细核对。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账册上,也落在她的手上,暖洋洋的。 忽然,一堵阴影遮住了那片光。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衣、头戴斗篷的男人站在柜台前。斗篷的纱幔垂下来,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 苏半夏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温声问道: “客官,您是抓药还是看病?” 那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隔着那层纱幔,像是在看她。 苏半夏等了片刻,又问了一遍:“客官?” 那人依旧不语。 苏半夏只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她低下头,继续看账册。 就在这时,那人开口了。 “苏东家,可知这世界上有哪两种男子最是吸引人?”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半夏没有抬头。她只觉得这是什么无聊的恶作剧,不想理会。 那人继续道:“一种是我这般的男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笑意更浓了。 “另一种,是如我这般的男子。” 苏半夏翻账册的手微微一顿。 “迷人的话我不会说,但迷人的我正在说话。” 这声音…… 这话…… 苏半夏猛地抬起头。 柜台前空空荡荡,那个黑衣人已经消失不见。只有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一片。 她的目光越过柜台,看向济世堂的门口。 那扇门半开着,门外的街道人来人往,可没有一个穿黑衣的人。 “夫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她扔下账册,抬脚就往外追—— “啾啾——” 窗外的鸟叫声把她从梦里拉了回来。 苏半夏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床帐,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坐起身,低头喃喃道: “夫君,你还活着,对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不知在何处的人。 “也只有你……才能说出那般不要脸的话来。” 嘴角弯了弯,可眼眶却热了。 —— 苏半夏起身梳洗。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目光落在那面比市面上清晰百倍的琉璃镜上。 镜子里映出一个年轻女子。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是那种许久不见日光的白。眼下有两团淡淡的青黑,是这些日子彻夜难眠留下的痕迹。眼睛微微有些红肿,睫毛上似乎还挂着干涸的泪痕——那是昨夜哭过的证明。 她的嘴唇有些干裂,起了一层细细的皮。脸颊也瘦削了些,原本丰润的下巴现在尖尖的,显得那双眼睛更大了,大得有些空洞。 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像一朵被风雨打过的花。 苏半夏看着镜中的自己,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张脸。 “林轩,”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你看,你娘子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她顿了顿,又轻轻弯了弯嘴角。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妆台上那个柳环——已经有些干枯了,可她舍不得扔。又看了看那面琉璃镜——那是他送她的第二件礼物,她每天都用它。 然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 苏半夏踏进济世堂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掌柜的手里的毛笔停在半空,墨汁滴在账册上,他都没察觉。抓药的伙计忘了继续抓药,任由药材从指缝间漏下去。打扫的小厮握着扫帚,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 大小姐还是那个大小姐。 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走路时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清冷如常。 可他们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还有些红肿,可里面那种让人心疼的绝望,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倔强,又像是信念。 大小姐能来济世堂,说明她暂时振作起来了。 掌柜的眼眶有些发热,低下头,假装整理账册。 苏永年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关切。 “半夏,怎么不多休息休息?这里一切有你二叔呢,不用太过担心。” 苏半夏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很淡,却是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 “多谢二叔挂念,”她轻声道,“半夏没事的。” 苏永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点点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他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随便逛逛,有任何不适就跟二叔说。” 苏半夏轻轻点头,又问道:“二叔,箐箐姑娘怎样了?” 苏永年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她的高烧退了,秦老说她已经脱离危险了。只是失血过多,后续多注意补充营养就行。” “那我去看看她。” “去吧。” —— 苏半夏刚走到厢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哀嚎。 “哎呀——好苦啊——!” 是萧箐箐的声音。 “小莲,你就饶了我吧!这药太苦了,不喝行不行!” 苏半夏透过门缝往里看去。 萧箐箐半靠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倒是足得很。她面前,小莲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鼓着脸,一副不容商量的表情。 “不行!良药苦口!秦老交代过的,这药必须喝完!” 萧箐箐的脸皱得像根麻花,可怜巴巴地看着那碗药,又看看小莲,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就一口……就一口不行吗?” “不行!” 苏半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愣住了。 好熟悉。 那个人,当初喝药的时候,也是这样。整张脸皱成苦瓜,嘴里还念叨着“是药三分毒…或许,静养便可…” 第320章 你妹妹被人欺负了 苏半夏嘴角微微弯了弯,眼眶却有些发热。 屋里,萧箐箐终于认命了。 “行行行,我喝,我喝还不行嘛!” 她接过药碗,皱着眉头,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喝完,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伸出舌头直哈气。 小莲迅速从袖中掏出两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吃这个,去去苦味。” 萧箐箐含着蜜饯,脸上的表情这才慢慢舒展开来。她嚼着蜜饯,忽然目光一瞥,看见了门口的苏半夏。 “半夏姐姐!”她眼睛一亮,挣扎着要坐起来,“你来了!” 苏半夏推门走进去,走到床边坐下。 她看着萧箐箐,目光温柔而感激。 “箐箐姑娘,那晚……多谢了。” 小莲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终于走出了屋子,心里有些欣慰,但更多的是心疼。 她跟着小姐这么多年,自诩是最了解小姐的人。大老爷大夫人走的时候,小姐也是伤心了好几天,可她没有倒下,而是默默扛起了大房的重担。那时候的小姐,是坚强的,是让人敬佩的。 可现在的小姐…… 小莲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 小姐还是那么坚强,可她总觉得,小姐心里缺了一块。那块缺了的地方,只有一个人能填满。 萧箐箐小手一挥,豪气干云:“谢什么!江湖儿女,行侠仗义不是天经地义之事!” 这一挥手,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捂住了后背。 她尴尬地笑了笑,讪讪道:“只是……呵呵,学艺不精,有些拖后腿了。” 苏半夏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不,你很厉害,”她认真地说,“比一般男子还厉害。” 萧箐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 苏半夏又问:“你可还有哪里不适?” 萧箐箐活动了一下肩膀,摇摇头:“除了背后有些疼,其他没了。” 苏半夏点点头,站起身:“那你安心养伤。我去前堂忙着。小莲,帮忙照顾好箐箐姑娘。” 她刚转身,萧箐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半夏姐姐,林先生呢?怎么没见到他人?” 苏半夏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小莲脸色一变,立刻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萧箐箐愣住了。 苏半夏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们,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回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清晨的薄雾。 “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她说,“我相信他。” 说完,她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 萧箐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小莲,压低声音问道: “小莲,林先生他……” 小莲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姑爷他……不见了。” “不见了?”萧箐箐瞪大眼睛。 小莲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嗯。就好像凭空消失一样。二少爷他们找了好些天了,城里城外翻遍了,还去了隔壁县城寻找,可至今没有消息传回。” 萧箐箐沉默了。 她想起那晚的林轩,一个人站在火焰后面,举着火把,把他们护在身后。那副瘦削的背影,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忽然低声问:“二少爷?迷人公子……苏文博?” 小莲点点头:“嗯,他和耿大哥,还有其他十几个家丁,一直都在找。” 萧箐箐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她靠在床头,望着帐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胸脯——又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她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 “放心吧,小莲!林先生不同常人,他那么厉害,肯定是躲起来了!等我伤好了,我就让我哥去找!他手底下那么多人,肯定能找到的!” 小莲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眶更红了,可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嗯!”她用力点头,“姑爷一定好好的!也许是被什么事牵绊住了,等他处理完,肯定会回来找小姐的!”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带着一阵凌厉的风。 “箐箐!箐箐!” 是萧湛。 他几步冲到床边,一屁股坐下,伸手就探向萧箐箐的额头。 萧箐箐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愣住了,等反应过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 她一头扎进萧湛怀里,声音里带着哭腔: “哥!你怎么才来啊!你妹妹被人欺负了!” 萧湛的手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从小到大没怎么哭过的妹妹,此刻却像只受伤的小兽一样缩在他怀里,眼眶发红,声音发颤。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是谁?” 那声音冷冰冰的,像淬过火的刀。 小莲在一旁小声开口:“萧将军,是贺家。” 萧湛低头,沉默了片刻。 “贺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好一个贺家,竟敢欺负我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聂峰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去,查查贺家。” “是。” 聂峰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门外。 萧湛这才低下头,轻轻拍了拍萧箐箐的后背,声音柔和了许多: “好了,没事了。哥这不是回来了吗?” 萧箐箐从他怀里坐起来,眼睛红红的,却还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萧湛的手: “哥,你要帮我找林先生!他不见了!” 萧湛眉头微皱:“发生什么事了?箐箐,你慢慢跟哥讲讲。” 萧箐箐深吸一口气,把那天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去弩箭工坊,到去酿酒工坊,到回城路上遇袭,到林轩断后,到那三道闪电,到她们逃进迷雾森林…… 萧湛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周身的气息也越来越冷,像是凝结了一层寒霜。 萧箐箐说完,低下头,声音里满是自责: “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林先生出城的。那贺元礼说他等林先生出城等了许久了……” 萧湛沉默片刻,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不,这事不全赖你。”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贺家早已埋伏多时。即使那天不出城,总有一天,林先生也会出城的。” 他顿了顿,看着萧箐箐的眼睛,认真道: “还好那日有你在,才能护得苏小姐他们一行人周全。箐箐,你很了不起。” 萧箐箐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萧湛的目光堵了回去。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骄傲。 她的眼眶又红了。 这次不是委屈,而是别的什么。 —— 苏半夏站在柜台后面,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着。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账册上,也落在她的手上。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只是柜台对面,少了一个懒洋洋的身影。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外的街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可没有一个,是她想见的那个人。 她低下头,继续看账册。 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数字,一行一行,仔仔细细。 这是他的心血。 她会替他守好的。 等他回来。 第321章 拜师 小莲已经悄悄退下,留萧家兄妹相叙。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屋里投下一片暖橙色的光。萧箐箐靠在床头,萧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哥,你说林先生到底去哪儿了?”萧箐箐第无数次问出这个问题。 萧湛看着她,有些无奈:“这话你今天已经问了八遍了。” “可我担心嘛……”萧箐箐瘪瘪嘴,“林先生那么好的一个人,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半夏姐姐怎么办?” 萧湛沉默片刻,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聂锋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尘,显然是一路急赶回来的。他走到萧湛面前,拱手行礼: “少爷,属下回来了。” 萧湛站起身,走到茶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这才抬眸看向他。 “查得怎么样了?” 聂锋立在一旁,沉声汇报: “少爷,属下查到了一些信息。确实是贺家所为,罪魁祸首贺元礼已经死了,尸体如今就在霖安府衙。” 萧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哦?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即冷笑一声,“当真是便宜他了。” 聂锋继续道:“少爷,贺元礼死得有些蹊跷。像是被闪电击中,浑身焦黑。另外还有其他几具尸体,也都是一样的状况,皆像被雷击所致。” 萧湛喝茶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聂锋,眉头微微皱起: “闪电?雷击?这些日都是晴天,何来闪电?还好巧不巧出现在林先生他们所在之地?” 萧箐箐立刻从床上探出身子,接话道: “哥,是真的!我们逃跑的时候,一连看到了三道闪电,一道比一道粗壮,一道比一道亮!” 她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 “哥,你说是不是林先生有什么手法,可以引动天雷?” 萧湛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林先生非比常人,我们不能用看常人的目光去看待他。说不定,他真有奇特手段也说不定。”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思,“只是,这太匪夷所思了。” 萧箐箐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哥,最后一道闪电那么粗那么亮……你说林先生他会不会已经……” 她没敢说完。 可萧湛和聂锋都听懂了。 尸骨无存,灰飞烟灭! 聂锋摇了摇头,沉声道: “小姐,不会。属下亲自去事发地看过了,那里没有人的骨灰。属下也抓到了几个当时贺家请的打手,一番‘招待’后,他们交代了一些信息。当时他们受命堵着出城门口那条道,忽然看见一道强烈刺眼的闪电从天而降,然后他们就吓跑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其中一个还说,他们逃跑的时候,和一个白胡子老道擦肩而过。” 萧箐箐猛地一拍大腿——又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她还是满脸兴奋: “我知道了!哥!肯定是那个白胡子老道把林先生掳走了!林先生那么爱半夏姐姐,不可能这么多天都不出现,肯定是被那老道囚禁了!一定是这样的!” 萧湛又抿了一口茶,目光深沉。 “箐箐所说,不无道理。”他看向聂锋,“聂锋,那老道长什么模样,他们可曾交代?” 聂锋摇摇头: “他们说那晚跑得急,加上是晚上视线不好,只知道那老道是白胡子,其他信息一概不知。” 萧湛沉吟片刻,放下茶杯。 “此事继续查下去。”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找到人之前,务必保密。另外——”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些当初围剿箐箐他们的匪徒,一个也不要放过。” 聂锋拱手:“是,少爷!”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伸手拉开房门—— 然后愣住了。 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那儿,在门外徘徊,想敲门又不敢敲的样子。 三七。 聂锋眉头微皱,声音依旧冷冰冰的: “你有事?” 三七像是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可他很快稳住了身形,抬头看着聂锋,又透过聂锋看向屋里的萧湛。 他的小脸上,闪过一抹挣扎。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低下头,径直冲进屋子里。 聂锋还没反应过来,三七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萧湛面前。 萧箐箐愣住了。 萧湛也微微挑眉,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 三七跪得笔直,小脸上满是坚定,眼睛里像燃着一团火。 “萧将军!”他的声音还有些稚嫩,却异常清晰,“我知道您武功很厉害!您身边的这位叔叔武功也很厉害,连耿叔都佩服!您能不能……能不能教教我?” 萧箐箐反应过来,连忙从床上下来,想把他扶起来。 “三七,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可三七纹丝不动,眼睛死死盯着萧湛。 聂锋退回屋里,站在一旁,低声道: “少爷,是属下分心了。让这孩子闯了进来。” 萧湛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七,目光里带着一丝兴味。 “聂锋,”他忽然开口,“这小家伙是第二个这么快接近我的人。有点意思。”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七。 “哦?为何想要学武?” 三七毫不犹豫地回答: “保护好身边人。” 萧湛的眼神微微一动。 “哦?那你自己呢?” 三七抿了抿嘴唇,声音更坚定了: “我这命是姑爷给的。衣食住行都是半夏姐姐给的。我只要他们好好的。至于我自己……无所谓的。” 萧湛沉默了片刻。 他盯着三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闪躲,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学武很苦的。”他的声音低沉,像是陈述一个事实,“时不时会掉血、破皮,甚至断骨。还要承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你不怕吗?” 三七倔强地摇着小脑袋: “我不怕苦!也不怕累!更不怕疼!” 他往前膝行了一步,仰着头看着萧湛: “萧将军,您就收下我吧!” 萧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感慨。 他转头看向聂锋: “聂锋,这小家伙和你当初在军营里那股冲劲,很像哦。” 聂锋也低头看向三七。 那张稚嫩的脸上,有一种光。 不是孩子的天真烂漫,而是一种历经磨难后依然不灭的、想要变强的光。 萧箐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开口帮腔: “哥,三七是个小机灵鬼!他可聪明了!半夏姐姐和林先生都很喜欢他!要不……你就收下他吧?我看他是真心想为苏家出一点力。” 萧湛看了妹妹一眼,又看向三七。 “那好吧。”他终于点了点头,“聂锋,以后他就交给你了。你当初经历了什么,让这小家伙也经历一次。” 聂锋拱手:“是,少爷!” 三七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他跪在地上,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却浑然不觉。 “谢谢萧将军!谢谢箐箐姐姐!谢谢师傅!” 萧箐箐连忙上前把他扶起来,心疼地揉了揉他的额头。 “哎呀,你这孩子,磕这么重干什么!” 三七嘿嘿笑着,转头看向聂锋。 聂锋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家伙,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如果吃不了苦,以后出去别说是我聂锋带出来的。” 三七站得笔直,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坚定。 “师傅放心!三七一定不让您失望!”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 萧湛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他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 萧箐箐站在一旁,看着三七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她又想起那个还没找到的人。 林先生,你到底在哪儿啊?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那里,有一颗星已经开始亮起来了。 —— 小莲端着一碗新熬的药走过来,远远就看见三七从厢房里蹦蹦跳跳地跑出来,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三七!”她喊住他,“你怎么这么高兴?” 三七跑到她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小莲姐!萧将军收我了!从今天开始,我跟聂锋师傅学武功!” 小莲愣住了。 “学武功?” “嗯!”三七用力点头,“等我学成了,就能保护你们了!保护半夏姐姐,保护你,保护姑爷!”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 “等姑爷回来,我也能保护他了!” 小莲看着他,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蹲下身子,和他平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你好好学。等姑爷回来,让他看看,三七长大了。” “嗯!” 三七用力点头,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她挥手: “小莲姐,我去找耿叔!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小莲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碗,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欣慰,一点期盼。 姑爷,你看见了吗? 三七那孩子,也长大了。 你快回来看看吧。 第322章 林望川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却从不回头。 那些当初围堵林轩他们的人,被萧湛施压,官府出面全部抓获。 罪轻者流放三千里,罪重者当即处斩。 毕竟,他们围堵截杀的可是朝廷命官,加上萧湛给的压力,那群人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 弩箭工坊外,如今有了萧湛留下的五十名将士日夜把守。那些将士个个身姿笔挺,目光如炬,将工坊围得铁桶一般。包叔依旧每日在工坊里忙碌,只是偶尔会抬头看向城门的方向,愣愣出神,然后叹一口气,继续低头干活。 酿酒工坊那边,柳云山带着一帮走镖的弟兄,既当护卫又当脚夫,把一坛坛“苏氏佳酿”运出霖安,运往四面八方。 苏文博如期将那批酒交给了李富贵李老板。李富贵打开坛子,浅尝一口,眼睛瞬间亮了,竖起大拇指:“这酒,比你第一次给我喝的还要香!还要纯!” 他当场爽快付清了尾款,又签了一份长期供货合同,笑得合不拢嘴。 萧湛也收到了苏永年交付的那批外伤药。他亲自查验,一盒一盒打开,一包一包细看,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久后,他押着那批药材和第一批批量产的弩箭,带着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前往边关。 队伍里,三七紧跟着聂锋。如今,他也要去军营生活了,体验当初他师父经历过的一切。他的眼神坚定,心怀憧憬。只为学好本领,保护身边至亲至爱之人。 为此,他丝毫不后悔。 萧箐箐则被他安排人送去了京城。 离开那天,她站在济世堂门口,回头看了很久很久。小莲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的。苏半夏站在门口,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对她挥了挥手。 “箐箐姑娘,一路保重。” 萧箐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完,还有什么人没见到。可萧湛要前往边关,顾不上她,她不想给哥哥拖后腿。 她只是用力抱了抱苏半夏,在她耳边轻声说:“半夏姐姐,林先生一定会回来的。” 苏半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萧箐箐上了马车,帘子放下,车轮滚动,渐渐远去。 小莲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小声嘀咕:“箐箐姐姐走了,也不知道二少爷来没来送……” 苏半夏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回了济世堂。 马车驶过酿酒工坊门口时,她下意识掀起帘子,往那边看了一眼。 工坊的门开着,里面人来人往,但那个总爱在她面前晃悠的身影,今天却没出现。 她放下帘子,没再回头。 而酿酒工坊里,苏文博正对着一批新酒发呆。他当然知道今天萧箐箐要走。他站在窗前,望着城门口的方向,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可他终究没有去送。 窗台上放着一坛酒,是他亲手酿的,最好的那一批。酒坛上用红绸扎了个蝴蝶结,是他昨晚笨手笨脚扎了半天的成果。 那坛酒,最后也没送出去。 他把它收进了库房最深处。 他说过的,找不到姐夫,他就不回苏府。他做到了。这些天,他吃住都在酿酒工坊,连换洗衣物都是下人送来。他拼命酿酒,拼命跑商,拼命把“苏氏佳酿”的名声往外打。 他想,等姐夫回来的时候,一定要让他看到,他苏文博不再是那个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了。 苏文渊重新振作,有了林轩的一番教诲,自己在算学一道可谓醍醐灌顶。他加强学习,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三年后的科举他一定要考中! 苏文萱跟着堂姐认识药材,跟着秦老学习医理知识,学习很是刻苦。天资加勤奋,日复一日。秦老也很耐心教她,几乎是倾囊相授。她想称呼秦老一声”师父”,却被秦老谢绝了。 “苏四小姐,你是林小子的徒弟,怎么能唤老朽师父呢?” “可您教了我好多……” “哎,不重要。林小子也教了老朽很多东西,不也没收老朽么。” “可那不一样……” “一样,一样!老朽羡慕你啊,能被林小子收为徒弟……” —— 济世堂这边,生意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前更好。 那款润肤膏,经过一小批人的试用反馈,效果出奇的好。加上材料备货充足,苏半夏便命人正式推出。价格定得亲民,几乎家家户户都用得起。一时间,济世堂门口排起了长队,润肤膏被疯抢一空。 “苏家这润肤膏,比我以前用的那些贵得吓人的还管用!”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用了半个月,脸上光滑多了。” “苏东家真是菩萨心肠,卖这么便宜。” 苏半夏站在柜台后面,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弯了弯。 她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薄利多销,让老百姓都用得起,才是真正的济世。” 他又说对了。 不久后,苏半夏又让人推出了一样新奇物件——鹅毛笔。 那是林轩闲来无事时做的,用鹅毛削成笔尖,蘸着墨水写字,比毛笔方便许多,也便宜许多。她记得沈老当时夸过:“此笔虽不及毛笔之挥洒韵味,但胜在便捷、书写流畅清晰,且造价低廉。若此法能推广开来,天下寒门学子在笔墨上的耗费,或可大为减少,于教化亦是一桩功德。” 她当时就记在心里了,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如今她做了,不管他能不能看见,但希望他能看见。 鹅毛笔售价仅两文钱一支,相比于动不动上百文甚至几两银子的毛笔,简直像白送一样。 消息传出,整个霖安城的学子都轰动了。 “两文钱?这……这能写字吗?” “我试过了,好用!虽然字迹没有毛笔那么有风骨,但做草稿、做笔记,绰绰有余!” “苏东家这是……这是为我们学子着想啊!” 秦老得知此事,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此举大善,济世堂名副其实,老夫佩服。” 更有许多贫寒学子,拿着鹅毛笔,在济世堂门口深深鞠躬。 苏半夏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眼眶有些发热。 她给这支笔取了个名字,叫“懒人笔”。 只因那个发明它的人,是个懒人。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重复着。 苏半夏每天早早起床,去济世堂看账,打理生意。傍晚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账,一个人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后来,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眉眼像极了他。 她给他取名叫“望川。 林望川。 她每天都要叫无数遍。每一次叫,都是一次思念。 念着他,等着他。 执着且坚定! 孩子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爬了,会站了,会走了,会叫“娘”了。 可他叫不了“爹”。 苏半夏心里有牵挂,身边有希望,眼睛里始终是坚持。 那个人,依旧没有音讯。 可她从未停止寻找。 苏文博的人,耿忠的人,萧湛留下的人,还有她自己出钱雇的人,一批一批地出去,一批一批地回来。 每次有人回来,她都会问:“有消息吗?” 回答总是摇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每一个夜里,都有一个人在等。 可那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但苏半夏始终相信,他还活着。 一定会回来的。 傍晚,苏府。 苏半夏经过那张躺椅时,她停了一下。 躺椅空着,上面落了几片枯叶。 她弯腰,轻轻把枯叶拂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躺椅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又停了。 第323章 无为 城外三十里,有一座荒山。 山上有一座道观,年久失修,破败不堪。 道观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认出最后一个字是“观”。围墙塌了半边,用木棍和草席胡乱堵着。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只有中间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勉强能走人。 大殿的门窗早已破损,风一吹,吱呀作响。殿里的神像落满了灰尘,身上的彩绘斑驳脱落,看起来有些凄惨。 唯一还算整洁的,是后院的一间小屋。 屋里放着一个大木桶,桶里盛满药水,泡着一个人。 那人闭着眼睛,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一个小道童蹲在桶边,手里拿着个葫芦瓢,小心翼翼地往那人身上浇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磨破了,用粗线缝了又缝。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蛋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一边浇水,一边歪着脑袋看桶里的人。 “师父,”他回过头,看向角落里打坐的老道士,“都三年了,他怎么还不醒啊?” 老道士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道袍。他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件浮尘,慢悠悠地说: “时机未到。” 小道童眨眨眼睛,又转回头,看着桶里的人。 “师父,咱们道观为了救他,这三年花了不少银子呢。”他掰着手指头数,“买药要钱,买桶要钱,买吃的也要钱……您看,咱们的米缸又快见底了。” 老道士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小道童又说:“还有啊师父,那群和尚又来讨债了。” 他伸手指了指门外。 老道士终于睁开眼睛。 门外,站着三个和尚。 为首的是个中年僧人,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一看就是练家子。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和尚,手里都握着齐眉棍。 那僧人站在院子里,冲屋里喊道: “无为!还我们宝华寺的香火钱!”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小道童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又来了……” 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师父叫“无为”。隔壁村的私塾先生说过,“无为”是道家老祖宗的话,意思是顺其自然,不强求。 可他师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抢和尚的钱、救快死的人、把来讨债的打跑——好像每一样都在“强求”。 他挠了挠头,没想明白。 “三年了!整整三年!你拿了我们宝华寺多少香火钱?你自己算算!” 中年僧人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屋里,义愤填膺: “你们道观落魄,那是你们道家的事!可你也不能拿我们寺院的香火钱啊!你还有一点出家人的风度吗?你就不怕三清祖师怪罪?” 老道士——无为,缓缓站起身,掸了掸道袍上的灰尘,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三个和尚,捋了捋胡须,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三位师弟,别来无恙啊。” “谁是你师弟!”为首那僧人大喝一声,“无为,你少套近乎!今天不把钱还上,我们就不走了!” 无为笑了。 那笑容,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僧人不是最讲究慈悲为怀么?”他慢悠悠地说,“老道我拿你们一点香火钱,怎么了?” 那僧人眼睛一瞪:“什么慈悲为怀,你这是强取豪夺!” 无为摇摇头,一脸不赞同。 “此言差矣。”他指了指屋里,“老道拿那些钱,是为了救人。你们佛门不是有句话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道这是在帮你们积德,积大德。” 那僧人被他这一番话说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 “你……你少强词夺理!” “就是就是!”他身后的年轻和尚也跟着帮腔,“你拿了我们的钱,还有理了?” 无为摊摊手,一脸无辜:“老道说的都是实话,何来强词夺理?” 那僧人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脸色铁青。他一挥手,喝道: “少废话!今天你要么还钱,要么……要么我们就不客气了!”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和尚立刻举起齐眉棍,虎视眈眈地盯着无为。 无为叹了口气。 “悟真啊悟真,”他慢悠悠地开口,“老道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寺里的香火钱,是怎么来的?” 悟真一愣:“什么怎么来的?那是善男信女供奉的!” 无为点点头:“对嘛,香火钱,是百姓求平安、许愿望的时候供奉的。他们拿了钱给佛祖,求佛祖保佑。对吧?” 悟真梗着脖子:“对!怎么了?” 无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那老道问你——你们寺庙,可曾实现过人家的愿望?” 悟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我……这……” 无为继续道:“山下的土匪,都知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呢,这叫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三个和尚脸上缓缓扫过。 “可你们呢?拿了人家的香火钱,人家求的愿,你们实现了几桩?” 悟真的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是佛祖的事,又不是我们的事!” 无为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对嘛!是佛祖的事,不是你们的事。可那些百姓不知道啊,他们以为把钱给了你们,就等于给了佛祖。你们收了钱,啥也不干,就念几声经,敲几下木鱼——这买卖,是不是太划算了?” 悟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有点道理? 无为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愈发慈祥。 “老道我是替你们担心啊。俗话说,无功不受禄。你们什么也没干,就拿了人家这么多钱——这叫什么?这叫不劳而获。不劳而获,是要遭报应的。”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老道怕你们受不起这份因果,这才好心帮你们拿走一些。这是替你们挡灾啊。你们不感激老道也就罢了,怎么还来讨债?” 第324章 师父,他动了 悟真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目瞪口呆。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和尚面面相觑,手里的棍子都忘了举。 好半天,悟真才回过神来,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放屁!” 无为摇摇头,一脸惋惜。 “悟真师弟,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方才说‘那是佛祖的事,不是我们的事’,这话老道听得真真的。这话要是传到山下百姓耳朵里,你说他们还会不会来你们寺里上香?还会不会给你们寺庙香火钱?” 悟真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无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 “行了行了,今天的事,老道就当没发生过。你们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回走。 悟真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今天来是讨债的,结果被这老道士三言两语,说得自己好像成了罪人。更要命的是,他心里隐隐觉得——这老道士说的,好像……真的有几分道理。 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站住!” 他大喝一声,一挥手:“给我上!” 两个年轻和尚虽然心里发虚,但师命难违,只好举起棍子冲了上去。 无为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何必呢。” 他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见他身形一闪,人已经到了那悟真面前。悟真一惊,举棍就打,可棍子刚举起来,手腕就被无为轻轻一拂。 “啪嗒。” 棍子掉在地上。 悟真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胸口被什么轻轻一推,整个人往后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个年轻和尚见状,硬着头皮冲上来。 无为侧身躲过第一棍,顺手一带,那和尚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院墙上,滑下来,晕了。 第二个和尚的棍子刚落下,无为已经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和尚回头,看见一张笑眯眯的脸,然后眼前一黑,也晕了。 前前后后,不过三息。 悟真坐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无为,满是不敢置信。 “你……你……” 无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悟真师弟,回去告诉你们方丈——等那小子醒了,老道自然不会再去找你们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哦对了,跟你们方丈说,老道这几日没空,下次再找他喝茶。” 悟真愣愣地点点头,爬起来,叫醒那两个晕过去的师弟,连滚带爬地跑了。 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荒草尽头,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的和尚,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还当什么和尚。” 他拍了拍手,转身走回屋里。 小道童趴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崇拜。 “师父,您好厉害!” 无为摸了摸他的脑袋,笑而不语。 小道童又回头看了看桶里的人,小声问: “师父,他真的会醒吗?” 无为也看向桶里的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会的。”他说,“快了。” 桶里的人依旧闭着眼睛,面容平静。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落在他脸上,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过。 他的眉头似乎皱了皱。 然后,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梦里,握住了什么人的手。 小道童眼睛尖,一下子蹦了起来。 “师父!师父!他动了!他手指动了!” 无为正在角落里重新打坐,闻言睁开眼,慢悠悠地起身,走到桶边。 他俯身看了看桶里人的面色,又伸手搭了搭他的脉搏。 “嗯。” 小道童急得直跺脚:“师父!‘嗯’是什么意思啊?他要醒了吗?” 无为直起身,捋了捋胡须,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快了。” 小道童眨眨眼睛:“快了是多久?一个时辰?一天?一个月?” 无为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哎师父您去哪儿啊?” “煮粥。” “煮粥?煮粥干什么?” 无为头也不回:“三年没吃过东西,醒了不得饿?” 小道童愣了一愣,随即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跟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桶里的人依旧闭着眼睛,面容平静。 可他的眉头,又轻轻皱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如果有人能凑近了听,或许能辨认出那个口型—— 那是一个字。 “夏”。 —— 济世堂。 苏半夏正在柜台后看账。 夕阳从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三年了,她的容颜依旧清丽,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旁人看不出的沉静。 她手里的毛笔忽然一顿。 一滴墨落在账本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她盯着那团墨渍,愣愣出神。 小莲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姐?怎么了?” 苏半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捂着心口,眉头微微蹙起。 “没事。”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就是忽然……心跳得厉害。” 她把毛笔放下,站起身,慢慢走到门口。 她扶着门框,往城外方向望去。 夕阳正落,天边一片橙红。 橙红深处,有一座荒山。 荒山上,有一座破道观。 道观里,有一个人,刚刚喊过她的名字。 可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橙红,看了很久很久。 小莲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三年了。 小姐每天都是这样。 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把济世堂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每到傍晚,她就会站在这门口,往城外看。 看什么呢? 小莲知道。 她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人。 小莲轻轻走上前,站在她身边,也往城外望去。 “小姐,”她小声说,“姑爷他……一定会回来的。” 苏半夏没有说话。 只是嘴角,轻轻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可那笑容里,有一个人等了三年,却从未动摇过的坚定。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天边的橙红,慢慢变成深紫,变成墨蓝。 夜色,渐渐笼罩了整座城。 可苏半夏还站在门口。 像她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傍晚一样。 等。 一直等。 第325章 欠三万两 林轩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那香味浓郁得有些过分,直往鼻子里钻。像是炖了很久的肉,又像是熬了很久的药,混在一起,霸道得很。 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昏暗的房梁,木头已经发黑,上面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块光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光着的。 泡在水里。 水温温的,带着一股药味。 林轩的第一反应是:“我靠,我这是……穿越到澡堂子了?” “你不是在澡堂子里!” 一个圆溜溜的脑袋突然凑过来,把他吓了一跳。 是个小道童,脸蛋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正满脸兴奋地盯着他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终于醒过来的冬眠青蛙。 “你在我师父的道观里!”小道童大声宣布,“清风观!” “清风观?”林轩重复着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打量着这间小屋。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整整齐齐码着几个药罐,有的贴着标签,有的空着。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插着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已经有点蔫了,却还在倔强地开着。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坐在一个木桶里,桶很大,足够他伸直腿。水是暗褐色的,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药材味,有些苦,又有些涩。 他想动一动,却发现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手指能动,脚趾能动,上肢勉强能动,可下肢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他试图回忆。 回忆像碎片一样,零零散散的—— 贺元礼那张阴鸷的脸,陈逸飞扭曲的笑容,二三十个杀手从林子里涌出来,耿忠带着人赶到,自己高举火把拦住那群人,三道闪电一道比一道粗…… 然后呢? 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一片空白。 “小朋友,”林轩尝试着开口,声音沙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这是……” “你一点也不记得了?”小道童一脸诧异地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失忆的可怜虫,“那你可得好好记住——你欠了我们道观三万两银子!” 林轩愣住了。 “啥?什么三万两?” “就是三万两!”小道童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药钱、桶钱、吃的钱、师父给你输真气的钱……加起来,三万两!只多不少!” 林轩更懵逼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泡着的这桶药水,又看看那张圆溜溜、一本正经的小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得无礼。”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门帘掀开,走进来一个老道士。 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道袍,补丁的颜色五花八门,红的黄的蓝的,像一件百家衣。可那走路的姿态,却从容得很,像是穿着龙袍一样自然。 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 “喝了。” 老道士把碗递到林轩面前。 林轩接过碗,低头看了看——是一碗粥,稠乎乎的,熬得软烂,上面飘着几片看不出是什么的药材。 他又抬头看了看老道士。 “这是……” “三年没吃东西,先喝点粥垫垫。”老道士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捋了捋胡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话喝完再说。” 三年。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林轩心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粥,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一口一口喝了起来。 粥很香,熬得恰到好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唤醒了他沉睡许久的胃。 他一边喝,脑子一边转。 三年? 什么三年? 一碗粥喝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道长,我……” “你睡了三年。”老道士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打断了他。 林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老道士捋了捋胡须,慢悠悠道:“贫道法号无为。这是贫道的小徒弟,叫……”他顿了顿,看向小道童,“你叫什么来着?” 小道童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师父,我叫葫芦啊!您给我取的名字!” “哦,对,葫芦。”无为点点头,又看向林轩,“你叫林轩,苏家赘婿,对吧?” 林轩愣住了。 无为? 这个名字他听过。 当年苏老太公请人来给苏家看风水,那个云游四方的道士,就叫无为真人!老太公还说过,那道士说他这个孙女婿能给苏家带来好运—— 可眼前这个穿着百家衣、住着破道观的老道士,就是那位“真人”? 他来不及多想,因为心里有更重要的事。 三年。 他睡了三年。 他真的睡了三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瘦得皮包骨头,皮肤白得发青,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的树根。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不知道是怎么留下的。 三年不吃不喝,人还能活着? 他抬起头,目光里满是不敢置信。 “道长,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无为还没说话,葫芦已经抢着开口了。 “是我师父救的你!”他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崇拜,“我师父可厉害了!他说你能活,你就一定能活!这世上就没有他救不活的人!” 林轩看向无为。 老道士只是捋了捋胡须,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救活一个躺了三年的人,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药浴泡了三年,每天换药,每天喂参汤。”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功课,“你这条命,是贫道用银子堆出来的。加上一点点真气护着心脉。” 葫芦在旁边使劲点头,补充道:“师父为了给你买药,把咱们道观的香火钱都花光了!还欠了宝华寺好多好多钱呢!那些个和尚隔三差五就来要债,吵死了!” 林轩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又觉得这几个字太轻了。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一个素不相识的老道士,为了救他,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道长,”他收敛心神,语气恳切起来,“我娘子呢?苏半夏,她可还好?” 无为摇摇头,没有正面回答。 “等你身体康复,自己下山去看。一切自然明了。” 林轩看着老道士的神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道长,您这话什么意思?她……” 他挣扎着要从桶里爬出来。 可刚站起来一半,腿就像两根面条一样,完全使不上力气。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木桶边缘,疼得他龇牙咧嘴。 葫芦在一旁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轩趴在地上,哭笑不得。 无为坐在凳子上,动都没动,只是慢悠悠地说:“急什么?你躺了三年,骨头都软了。现在出去,走两步就得摔。” 他指了指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先养几日,把身子骨养回来再说。” 林轩趴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张云淡风轻的老脸,又看看旁边笑成一团的葫芦,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条一样的腿。 他叹了口气。 “行吧……再养几日。” 第326章 我们一起骂他 济世堂的生意依旧红火。 门口人来人往,抓药的、看诊的、买润肤膏的、买鹅毛笔的,络绎不绝。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脸上带着笑。 “娘亲——!” 一个稚嫩的童声从后院传来,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后门冲了出来。 那是个小男孩,两三岁的模样,圆脸蛋,大眼睛,虎头虎脑的。他跑得飞快,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像风火轮,一边跑一边笑。 “娘亲——!小莲姨追我!” 小莲从后面追出来,跑得气喘吁吁。 “小祖宗!你给我站住!药还没喝完呢!” 小望川哪里肯站住,咯咯笑着在济世堂里钻来钻去,一会儿躲到柜台后面,一会儿钻到药柜底下,灵活得像条小泥鳅。 小莲追得满头大汗,又不敢真的去抓他,怕伤着他。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慢点跑,别摔着……” 正闹着,一只纤细的手伸过来,轻轻拎住了小望川的后衣领。 小望川跑不动了,回头一看,立刻咧开嘴笑了。 “娘亲!” 苏半夏把他抱起来,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 “又欺负小莲姨?” “没有没有!”小望川使劲摇头,一脸无辜,“是药太苦了,我不想喝嘛!” 苏半夏看着他这副耍赖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可眉眼间那份柔和,却让人移不开眼。 三年了。 她的脸上少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和从容。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衣裙,依旧是那样清冷的气质,可眉眼间的冷意,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化开了,变成了一汪温润的水。 只是那双眼睛,有时候会忽然望向某个方向,愣愣地出神。 “小姐,”小莲端着药碗走过来,脸上还带着追孩子追出来的红晕,“这药……” 苏半夏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黑乎乎的汤汁,又看看怀里那个皱起小脸的儿子。 “望川,”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把药喝了。” 小望川皱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娘亲,好苦的……” “喝完给你吃蜜饯。” “真的?”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望川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接过药碗,捏着鼻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喝完,整张小脸都皱成了包子。 苏半夏从袖中掏出两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小望川含着蜜饯,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来。他窝在苏半夏怀里,仰着头问: “娘亲,刚才你在看什么呀?” 苏半夏微微一怔。 “嗯?” “刚才,”小望川指了指后院的方向,“你在看那个躺椅。娘亲在看什么呀?” 苏半夏沉默了。 她抱着儿子,慢慢走到后院门口,望向那张躺椅。 躺椅还在老地方,竹制的椅面已经被晒得有些发白。躺椅旁边,那株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躺椅上,斑斑驳驳。 “在看一个人。”她说。 小望川歪着脑袋:“什么人?” 苏半夏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极了他。 “一个……很懒很懒的人。” 小望川眨眨眼睛,不明白。 “很懒很懒的人?有多懒?” 苏半夏轻轻笑了笑,抱着他在躺椅边坐下。 “很懒很懒。懒得连话都不想多说,懒得到处躺着晒太阳,懒到……”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懒到这么久都不回来。” 小望川似懂非懂,但他看见娘亲的眼眶有些红,便伸出小手,笨拙地摸了摸她的脸。 “娘亲不哭。那个人回来,我帮你骂他!” 苏半夏一愣,随即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好。”她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微微发颤,“等他回来,我们一起骂他。” —— “阿嚏!” 远在三十里外的林轩揉了揉鼻子,喃喃自语:“是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他在道观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他慢慢恢复了力气,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动了。 葫芦每天端茶递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这三年来道观里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讲给他听。 “你刚来的时候可吓人了,浑身是血,师父说再晚半个时辰就救不活了!” “师父为了救你,把自己珍藏的三根老参全用了,心疼得他三天没说话。” “后来那些药钱不够,师父就去宝华寺‘借’——他说是借,可葫芦觉得,他根本没打算还。” 林轩听得哭笑不得。 这老道士,真是个妙人。 第四天早上,林轩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闻见一股香味。 那香味浓郁霸道,和之前喝的药粥完全不同——这是鱼汤的香味。 他顺着香味走过去,看见后院的小厨房里,无为正蹲在灶前,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动。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几条肥美的鱼在奶白色的汤里翻滚。 葫芦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盯着锅,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师父,这鱼哪儿来的?” “河里抓的。”无为头也不回。 “河里?”葫芦眨眨眼睛,“可咱们道观旁边那条河,不是宝华寺的地盘吗?” “嗯。” “宝华寺的和尚不是说,那条河是他们放生的,不让抓吗?” “嗯。” “那您还抓?” 无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河里的鱼,是老天爷的。他们放生是他们的事,贫道抓鱼是贫道的事。老天爷都没说话,他们和尚有什么资格管?” 葫芦愣了一愣,然后用力点头:“师父说得对!” 林轩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 这老道士,真是…… 他慢慢走过去,在灶边坐下。 “道长,这鱼闻着真香。” 无为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醒了三天,也该吃点正经东西了。” 他用勺子舀了一碗汤,递给林轩,“尝尝。” 林轩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鲜味美,带着一股河鱼的清甜。 “这是什么鱼?”林轩问。 “乌鱼!” 林轩一愣,乌鱼产卵后会失明一段时间,导致无法觅食。在这段时间里,部分鱼仔会争相游进鱼妈妈的嘴里充当食物,直到鱼妈妈恢复视力。 “不是说乌鱼是孝鱼,道家不吃的吗?道长,您怎么……” 无为放下勺子,转头回道:“孝顺的都在它母亲肚子里了,这些个偷偷长大的,都是不孝的。贫道吃这些不孝鱼,有什么问题吗?” “呵呵!”林轩笑着摆手:“没问题,没问题,道长高兴就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道长,您救了我的命,又给我吃喝,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那就别报。”无为打断他,又给自己舀了一碗汤,“贫道救你,是因为想救。你活过来了,贫道就高兴。什么报不报的,累得慌。” 林轩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破道袍、蹲在灶边喝鱼汤的老道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道长,和他见过的所有出家人都不一样。 不是为了功德,不是为了名声,甚至不是为了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就是想救,所以就救了。 想吃鱼,就去抓。想救人,就救。想拿和尚的钱,就拿——反正他们钱多,也花不完。 随心所欲,真实自在。 林轩忽然笑了。 “道长,您这样活,真是……让人羡慕。” 无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小子,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他用勺子指了指林轩,“其他人见了贫道,都说贫道疯疯癫癫,不守清规。” 林轩摇摇头。 “不是疯癫。”他说,“是通透。” 无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爽朗畅快,惊得屋檐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走了。 第327章 徒儿,接活 清风观的日子,和山下那些香火鼎盛的寺庙完全不同。 没有晨钟暮鼓,没有早晚功课,没有香客盈门。有的只是一老一小,外加一个刚刚能下地走路的羸弱青年。 此刻,三个人正坐在后院的小厨房里,一人捧着一只粗瓷碗,埋头喝着乌鱼汤。 汤是上午从河里抓的乌鱼炖的,无为的手艺,汤白肉嫩,撒上一把野葱,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吸溜——” “吸溜——” “吸溜——” 三声此起彼伏,中间夹杂着葫芦被烫到时的“嘶嘶”声,以及林轩满足的叹息。 “道长,”林轩喝得满头大汗,抬头问,“这鱼真是从那群和尚的河里抓的?” “嗯。” “他们没发现?” 无为慢悠悠喝完最后一口汤,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发现又能怎样?鱼在他们河里游的时候,是他们的。进了贫道的锅里,就是贫道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和尚不吃肉,贫道这是替他们积德。” 林轩:“……” 这逻辑,他服。 葫芦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蹦蹦跳跳地去收拾碗筷。无为靠在墙根,眯着眼睛晒太阳,那模样,和自己那副懒散样有得一拼。 林轩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在济世堂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躺着晒太阳的。那时候身边有小莲叽叽喳喳,有三七跑来跑去,有苏半夏偶尔经过时看过来的温柔目光。 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瘦削的手,膈肌窝里拄着的拐杖,以及多走几步就要摔倒的腿。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师父——!” 葫芦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兴奋得变了调。 “来钱了!哦不,来人了!” 无为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道袍,又拿起放在墙角的拂尘,往肩上一搭。 一瞬间,那个蹲在灶边喝鱼汤的糟老头子不见了。 站在林轩面前的,是一个须发飘飘、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林轩看呆了。 无为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小子,待在这儿别动。” 说完,他大步往前堂走去,边走边念叨: “徒儿,准备接活!” 林轩坐在原地,一脸懵逼。 接活? 这道长……是真的道长吗? 前堂。 无为已经在蒲团上坐好了。 他闭着眼,脊背挺直,拂尘搭在臂弯里,风吹过他的发梢和胡须,轻轻飘动。阳光从破败的门窗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光晕。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得道高人。 屋外,一群人正往道观里走。 打头的是一位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她身后跟着八九个姑娘,一个个衣着光鲜,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啊,如烟姐,这里怎么这么破啊?是人住的地方吗?” “是啊是啊,这墙都塌了一半,那草比人还高……如烟姐,这里怎么看都不像世外高人住的地方啊。要不,咱们还是去隔壁的宝华寺吧,听说那里的佛祖可灵了!” 被称作如烟的姑娘笑了笑,脚步不停。 “姐妹们,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这清风观的无为真人,可神了。三两句话,就治好了我的心结。” 众姐妹一听,立刻来了兴趣,七嘴八舌追问起来。 “真的假的?” “如烟姐,你快说说!” 如烟边走边道:“我的事,你们是知道的。此前我相好了一位穷苦书生,可家里人死活不同意。为这事,我差点和家里闹翻。”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后来我先去了宝华寺,想求个心安。那儿的师父让我放下过往,说缘分不可强求。可我怎么能放得下?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 众姐妹纷纷点头:“对对对,放下哪有那么容易!” “那后来呢?” 如烟笑了笑,指着前面的道观。 “后来我就来了这儿,问了无为真人同样的问题。真人掐指一算,只说了三个字,我就恍然大悟了。” “哪三个字?”众姐妹异口同声。 如烟回过头,看着她们,一字一句道: “他、克、我。” 众姐妹:“啊?” “真人是说,那个书生克我。所以我才不得安生,我家里人才不得安宁。”如烟两手一摊,“我一想,觉得真人说得很有道理,就主动放弃了那段感情。打那以后,我家里人再也没为难过我,我自己也心结尽解,日子过得舒坦多了。” 众姐妹面面相觑。 “啊?还能这样?” “照你这么说,无为真人还真有些本事,一眼就洞察了关键!” “可不是嘛。所以别看这道观落魄,里面的高人可是真高明。” “那还等什么?快走快走!”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涌进了道观。 一进门,她们就看见了端坐在蒲团上的无为。 阳光落在他身上,微风拂过他的须发,他闭着眼,神情淡然,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出尘的光芒。 众姐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心都静了下来。 “哇……” “这气质……真是世外高人!” “我就说来对了吧!” 葫芦捧着一筒竹签,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各位施主,所求何事?” 他脸蛋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爱得像年画上的娃娃。 众姐妹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哇!好可爱的小孩!” “这是道长的徒弟吗?好可爱啊!” 一个姑娘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葫芦的脸蛋。 葫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想到米缸里所剩无几的米,硬生生忍住了。他笑嘻嘻地看着她们,任凭那只手在自己脸上揉来揉去。 “好软!” “我也要捏!” “来来来,姐姐也捏捏!” 一时间,七八只手伸过来,在葫芦脸上捏了个痛快。 葫芦的脸被捏得通红,他实在受不了了,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 “各位姐姐,别捏了!再捏要收钱了!” 众姐妹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哟,还是个小财迷呢!” 如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丫鬟。丫鬟立刻上前,往葫芦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葫芦低头一看——一两! 他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一百倍。 “捏!各位姐姐捏个痛快!” 众姐妹笑得前仰后合。 “哎哟,真是太可爱了!” “要是我也能生出这么一个可爱的孩子该多好啊!” “那你得先找到如意郎君啊!” “对对对,差点忘了正事!” 她们终于收了手。 葫芦摸着发红的脸颊,笑眯眯地跑到无为面前,小声说: “师父师父,一两银子!我赚了一两银子!” 无为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第328章 解惑答疑 葫芦把银子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退到一边。 第一个上前的是如烟。 她款款走到蒲团前,盈盈下拜,姿态优雅。 “无为真人,许久不见。如烟今日带姐妹们来,是想让她们也见识见识真人的高明。” 无为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清明,仿佛能看透人心。 “如烟施主,别来无恙。” 如烟微微一笑:“托真人的福,一切都好。” 她站起身,退到一旁,给姐妹们让出位置。 一个穿粉衣裳的姑娘走上前,拿过葫芦手里的竹筒,跪在那个落满灰尘的蒲团上。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神像——灰扑扑的,身上彩绘都斑驳脱落了。 她心里有些嘀咕:这道观怎么连神像都不擦的? 不过她很快就不在意了——可能这就是高人不拘小节吧。 她看向闭目打坐的无为,轻声道: “道长,我求姻缘。” 无为闭着眼,高人风范几乎要溢出屏幕。 “嗯。姑娘,请自便。” 粉衣姑娘点点头,开始晃动竹筒。 “哗啦——哗啦——哗啦——” 一根竹签掉了出来。 她捡起来一看——下下签。 她皱了皱眉,把签放回去,又晃了一次。 又是下下签。 她脸色有些不好看了,咬了咬牙,又晃了第三次。 还是下下签。 三次,全是下下签。 她身边的姐妹们纷纷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啊?怎么三次都是下下签啊?” “欣欣,你的姻缘好像不太妙啊……” 被唤作欣欣的姑娘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忽然肩膀抖动,小声啜泣起来:“难道我要孤独终老吗?唔唔唔~~~” 她抬起头,眼睛泪汪汪的,一脸委屈地看向无为。 无为缓缓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欣欣面前,接过她手里的竹筒。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从竹筒里挑了一根签,递给欣欣。 “施主,这个才是你的。” 欣欣低头一看——上上签。 拄着拐杖,躲在角落里偷看的林轩,嘴里正磕着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瓜子。看见这一幕,他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还能这样操作? 这老道长……是认真的吗? 他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无为已经开口了。 “施主,贫道已经替你逆天改命了。”无为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你的意中人,在未来等着你。” 欣欣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那道长,他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家境如何?” 无为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笔直地站着,目视前方,神情淡然,仿佛刚才的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葫芦立刻捧着功德箱,递到欣欣面前。 欣欣二话不说,从袖中掏出五两银子,“咣当”一声扔了进去。 葫芦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林轩躲在角落里,只觉得脑门后有六条黑线垂下来。 这无为真人……怕不是个骗子吧? 欣欣还没完,追问道:“道长,您还没告诉我呢!那人到底是谁?” 无为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掐了掐手指,眉头微蹙,像是在推算什么天机。 然后,他摇了摇头。 “天机不可泄露。”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贫道为你逆天改命,已是强行所为。若再算出那人下落,只怕会遭受反噬。物极必反,反噬之下,你和他的缘分都会受损。” 他看向欣欣,目光深邃而慈悲。 “所以,施主只需静等佳音即可。” 欣欣看着他那种超脱世俗的模样,重重地点了点头。 “多谢道长!” —— “到我了到我了!” 又一个姑娘挤上前来,跪在蒲团上。 “道长,我脾气不好,总爱骂人。我父母说我这样会损阴德,旁人也说我有病。可我遇到那些破事,就是忍不住啊!” 她一脸苦恼,“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躲在角落里的林轩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一把椅子过来,舒舒服服地坐着,手里还捧着一把瓜子。听见这话,他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被打几顿就老实了呗。” 前堂里,无为缓缓开口。 “脏话说出来,心里才能干净。” 那姑娘一愣。 无为继续道:“你骂别人,那是别人有病。别人骂你,那还是别人有病——他没病为什么要骂你?”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姑娘。 “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说点脏话怎么了?如果有人骂你,你一定要骂回去,这是积德。” 那姑娘愣住了。 “他找骂,你就一定要成全他,他骂你,就是对你种恶因,你骂回去,就是帮他食恶果。该反省的是他,你骂他反倒是帮助了他。” 姑娘怔怔地看着无为,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眉开眼笑,立刻从袖中掏出五两银子,塞进了功德箱。 “道长说得太对了!我父母要是有您这觉悟,我也不用挨那么多骂了!” 葫芦仰头看着师父,那小眼神,简直是在发光。 师父真是太厉害了。 自己小脸都快被揉红了,才挣了一两银子,师父几句话就挣了十两银子。 林轩坐在角落里,嘴里的瓜子都忘了嚼。 这他娘的……也行? 他看着无为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又看看那些满脸信服的姑娘,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不是,这老道士到底是真的高人,还是…… 他还没想明白,就看见无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仿佛在说:小子,学着点。 林轩:“……” 他默默把瓜子收起来,决定以后对这位道长客气一点。 —— 第四个上前的是个黄衣姑娘。 她迫不及待地挤上前来,跪在蒲团上。 “道长道长,到我了到我了!” 无为看着远方,轻轻“嗯”了一声。 黄衣姑娘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问道: “道长,可否告知小女子,头朝哪个方向磕,才会大富大贵?” 无为缓缓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施主,”他慢悠悠地开口,“贫道若是知晓此事,清风观也不至于如此没落了。” 黄衣姑娘愣住了。 她身后的姐妹们愣了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这话说的……好像也没毛病!” “要是真知道往哪磕头能发财,道长自己早就磕破头了!” 黄衣姑娘脸一红,还想再问什么,却被姐妹们拉了起来。 “行了行了,别问了,这道长说话太损了!” “哈哈哈哈——” 葫芦的功德箱适时地递到她面前。 黄衣姑娘咬了咬牙,掏出二两银子扔了进去——虽然没得到答案,但这道长说话这么有趣,这钱花得不冤。 林轩坐躲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这一切,瓜子差点呛进嗓子眼。 他看向无为一本正经的脸,再看看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姑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道长,是真敢说啊。 第329章 解除心结 第五个上前的是个蓝衣姑娘。 她看起来比其他人稳重些,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道长,小女子心中有一事不明,求道长指点。” 无为微微颔首:“施主请讲。” 蓝衣姑娘叹了口气,道:“我夫君待我极好,公婆也和善,家里吃穿不愁,可我总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是何缘故。” 无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施主,你一天有几个时辰是闲着的?” 蓝衣姑娘一愣,想了想,答道:“家里有丫鬟操持,我倒是……挺闲的。” 无为点点头。 “那就是闲的。” 蓝衣姑娘:“……” 她身后的姐妹们再次笑成一团。 “哈哈哈哈——” “闲的!道长说你闲的!” “这也太直接了吧!” 蓝衣姑娘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那道长……那我该怎么办?” 无为捋了捋胡须,悠悠道: “找点事做。实在没事做,去隔壁宝华寺帮忙扫地。他们和尚每天念经,地上落叶没人扫,积了不少。” 蓝衣姑娘愣住了。 “去……去宝华寺扫地?” “嗯。”无为点点头,“扫累了,就知道有福享是多大的福了。” 蓝衣姑娘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身,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多谢道长指点。” 她从袖中掏出三两银子,放进功德箱,转身退到一旁,心里像是踏实了不少。 林轩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闲的。 这话听着损,但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 第六个上前的是个绿衣姑娘。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跪在蒲团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道、道长,我、我有问题想问。” 无为“嗯”了一声。 绿衣姑娘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 “我……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可他好像不喜欢我。我该怎么办?” 无为看着她,问:“你表明心意了?” 绿衣姑娘脸一红,点了点头。 “表、表明了。” “那他怎么说的?” 绿衣姑娘低下头,小声道:“他说……他是个太监。” “噗——” 角落里传来一声呛咳。林轩捂着嘴,拼命忍着笑,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无为面不改色,继续问:“那你信吗?” 绿衣姑娘抬起头,一脸茫然。 “信……信什么?” “信他是太监。” 绿衣姑娘愣住了。 她想了想,迟疑道:“应、应该信吧?他总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无为叹了口气。 “施主,贫道问你——太监有胡子吗?” 绿衣姑娘一愣:“没、没有吧……” “他有胡子吗?” “有……还挺浓的。” 无为点点头。 “那他就是不喜欢你。” 绿衣姑娘:“……” 她身后的姐妹们再次笑疯。 “哈哈哈哈——” “道长这话……绝了!” “人家不喜欢你,就说自己是太监,这理由也太敷衍了吧!” 绿衣姑娘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气,跺了跺脚,捂着脸跑了出去。 跑了两步,她又折返回来,往功德箱里扔了二两银子,然后才捂着脸继续跑。 无为看着她的背影,悠悠地补了一句: “下次再有人说自己是太监,先看看他有没有胡子。” 林轩躲在角落里,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 第七个上前的是个紫衣姑娘。 她看起来比前面几个都从容,跪在蒲团上,微微一笑。 “道长,我没有什么烦恼,也没有什么心结。就是想来问问您,像我这样事事顺遂的人,该如何保持这份福气?” 无为看了她一眼。 “施主,你知道为什么有的人一辈子顺遂吗?” 紫衣姑娘想了想,摇摇头。 无为悠悠道:“因为他们不瞎折腾。” 紫衣姑娘愣住了。 无为继续道:“你来找贫道问‘如何保持福气’,本身就是一种折腾。你坐在这儿,听贫道说这几句话,就是在消耗你的福气。” 紫衣姑娘:“……” 无为挥了挥手。 “回去吧。该吃吃,该喝喝,别想太多。想得越多,福气跑得越快。” 紫衣姑娘怔怔地站起身,怔怔地行了个礼,从袖中掏出五两银子放进功德箱,然后怔怔地站在一旁。 林轩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道长,是把人劝走当主业了吧?” —— 第八个上前的是个橙衣姑娘。 她看起来比前面几个都年轻,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脸蛋圆圆的,和葫芦有几分相似。 她跪在蒲团上,眼巴巴地看着无为。 “道长,我娘说我这人太单纯,容易被人骗。您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分辨好人坏人?” 无为低下头,看着她。 “施主,你觉得贫道是好人还是坏人?” 橙衣姑娘一愣,认真想了想,道:“道长您是出家人,当然是好人啊。” 无为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施主,贫道刚才收了你姐姐们十几两银子,什么正经事都没干,就是坐在这儿说了几句话。” 他顿了顿。 “你觉得贫道是好人还是坏人?” 橙衣姑娘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无为悠悠道: “分辨好人坏人,没那么容易。有些人是好人,但做的事像坏人。有些人是坏人,但装得像好人。” 他指了指旁边的葫芦。 “你看我那小徒弟,刚才被你们捏脸,疼得要死,还笑嘻嘻地让你们捏。他是为了什么?” 橙衣姑娘想了想:“为了银子?” 无为点点头。 “为了银子忍着疼,这算好人还是坏人?” 橙衣姑娘摇摇头:“不知道……” 无为笑了笑。 “不知道就对了。贫道活了一百多年,有时候也分不清。” 他挥了挥手。 “回去吧。别想那么多。遇到事多留个心眼,遇到人多看几眼。被骗了也别太难过,就当交了学费。” 橙衣姑娘怔怔地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二两银子放进功德箱,又怔怔地点点头,走了出去。 林轩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道士,好像比他想象的更深。 —— 第九个上前的是个青衣姑娘。 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道长,我……我相公纳了妾。我心里难受,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无为沉默了一会儿。 “施主,贫道问你——你相公纳妾之前,对你好不好?” 青衣姑娘点点头:“好,很好。” “纳妾之后呢?” “也……也还好。他还是会陪我用饭,会问我冷暖,只是……” “只是什么?” 青衣姑娘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只是我觉得,他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 无为叹了口气。 “施主,你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病吗?” 青衣姑娘抬起头:“什么病?” “叫‘什么都是我该得的病’。” 青衣姑娘愣住了。 无为继续道:“你相公对你好,你觉得理所当然。他对别人好一点,你就受不了。可他本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他是他自己的。” 他顿了顿。 “他愿意对你好,是他的心意。他愿意对别人好,也是他的心意。你能管的,只有自己的心意。” 青衣姑娘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身,行了一礼,从袖中掏出五两银子放进功德箱,转身走了出去。 步伐比来时稳了一些。 林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苏半夏。 如果有一天,她也觉得自己“该得”什么……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娘子不是那样的人。 不,自己绝不会纳妾! 第330章 他的病叫‘想回家\’ 香客们终于走了。 葫芦抱着功德箱,笑得见牙不见眼。 “师父师父!让葫芦数数啊……一两,六两,八两……” 他数了半天,最后眼睛瞪得溜圆。 “师父!二十九两!不对不对,加上最开始的一两……三十两!” 无为点点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林轩从角落里晃悠悠走出来,忍不住问: “道长,您今天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无为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林轩想了想,老实道:“有些听着像胡说,但仔细想想……好像有点道理。” 无为笑了。 “小子,这世上的人,心里都有病。有些人病得重,有些人病得轻。贫道治不了他们的病,但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的病没那么重。”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林轩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那些姑娘走出道观时的样子——有的笑了,有的若有所思,有的步伐坚定了。 不管无为说了什么,她们走的时候,都比来的时候轻松了一些。 这就够了。 葫芦凑过来,拉了拉林轩的袖子。 “林叔叔,你是不是也想让师父给你治治病?” 林轩一愣,低头看着那张圆溜溜的小脸。 “我?我没病。” 葫芦眨眨眼睛:“师父看你腿脚不便,明明交代不让你跟来,可你为什么躲在角落里偷看?” 林轩:“……” 他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无为在一旁悠悠道: “他是有病。他的病叫‘想回家’。” 林轩愣住了。 无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了然。 “小子,你的病,贫道治不了。得你自己回去治。” 林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多谢道长。我记住了。” 窗外,夕阳正红。 三十里外,济世堂的院子里,一个叫望川的孩子,正趴在躺椅上,等他回家。 —— 济世堂的傍晚,总是最安静的时候。 抓药的走了,看诊的走了,连街上的行人都稀稀落落。掌柜的收拾好账册,和伙计们打了声招呼,各自回家。 后院却点亮起了灯笼。 小莲端着一碗药,从厨房里出来,刚走到月亮门口,就看见那张躺椅上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忍不住笑了。 这小祖宗,又来了。 小望川趴在躺椅上,两条小短腿翘着,一晃一晃的。他把脸贴在竹制的椅面上,眼睛望着前院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望川!”小莲走过去,“药好了,起来喝。” 小望川没动。 “小莲姨,”他闷闷地说,“我再趴一会儿。” 小莲把药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蹲下来看着他。 “怎么啦?今天药不苦,我放了好多好多蜂蜜哦。” 小望川摇摇头,不是药的事。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躺椅上,眼睛望着天上刚刚冒出来的星星。 “小莲姨,你说,我爹爹长什么样啊?” 小莲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小望川又问:“他胖吗?瘦吗?高吗?矮吗?他喜欢望川吗?” 小莲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半夏走了过来。 她在躺椅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 “怎么又问这个?” 小望川立刻翻过身,趴到她腿上。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呀?” 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又黑又圆,像两颗葡萄。 “我很乖的。”他认真地补充道,“我今天喝药没有哭,也没有跑来跑去让小莲姨追。我很乖很乖的。” 苏半夏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笑了。 “你爹啊,”她点了点他的小鼻子,“在来的路上了。” 小望川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 “那他走得快吗?会不会迷路?” 苏半夏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会迷路。”她说,“他要是知道咱们的望川这么乖,一定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的。” 小望川兴奋得在躺椅上打了个滚。 “那他会给望川带礼物吗?” 苏半夏想了想。 林轩那个人,懒得很,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让他带礼物,怕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该带什么。 更何况,他知道望川的存在吗? 可她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还是笑着说: “那当然。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望川立刻坐起来,小脸上满是憧憬。 “是什么礼物呢?是小木马吗?还是小弓箭?还是……”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过去。 苏半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三年了。 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没见过父亲一面。 可她从不敢在他面前流露太多。她只是笑着,听他数那些可能永远也数不完的礼物。 小莲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发酸。 她端起药碗,递到小望川面前。 “小祖宗,先把药喝了。再不喝该凉了。” 小望川这回没躲,乖乖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喝完,他皱着小脸,伸出舌头直喘气。 “好苦——” 小莲笑着塞了一颗蜜饯到他嘴里。 小望川含着蜜饯,脸上慢慢舒展开来。他又趴回躺椅上,眼睛望着天。 “娘亲,”他忽然问,“爹爹会不会不认识我啊?” 苏半夏一愣。 小望川继续道:“爹爹都三年没回来了。望川长大了好多好多。他要是认不出我怎么办?” 苏半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把儿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不会的。”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是他的儿子。他一看就知道。” “真的吗?” “真的。”苏半夏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他一看就知道了。” 小望川眨眨眼睛,忽然笑了。 “那爹爹的眼睛好看吗?” 苏半夏想起那双眼睛——总是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有时候会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看。”她轻声说,“很好看。” 小望川满意地点点头,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娘亲,你再给望川讲讲爹爹的事呗。” 苏半夏低头看着他。 “想听什么?” “什么都想听!”小望川眼睛亮亮的,“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他会不会骑马?会不会射箭?” 苏半夏笑了。 “他啊……”她想了想,“最喜欢躺着晒太阳,躺着看星星,就像你现在这样。” 小望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躺着的姿势,忽然咯咯笑起来。 “爹爹也和望川一样懒!” 苏半夏忍不住笑出声。 “对,和你一样懒。” 小望川笑得更欢了,在躺椅上滚来滚去。 滚了一会儿,他又趴回来,认真地问: “那他会和望川一起晒太阳,一起数星星吗?” 苏半夏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会的。”她轻声说,“等他回来,让他和你一起晒,一起数。” 小望川用力点点头。 “那说好了!望川等他回来一起晒太阳,一起数星星!” 他伸出小手,翘起小拇指。 苏半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也伸出小拇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说好了。” 小望川心满意足地缩回她怀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 “娘亲,爹爹在外面,能看见这些星星吗?” 苏半夏抬起头,望着满天繁星。 三十里外,有一座荒山。 荒山上,有一座破道观。 道观里,有一个人,应该也能看见这些星星吧。 “能。”她说,“他也能看见。” 小望川点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那就好……望川看见的星星,爹爹也能看见……这样……我们就是一起看的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声息。 苏半夏低头一看,小家伙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身子缩在她怀里,呼吸轻轻的,嘴角还带着笑。 小莲轻轻走过来,把一件薄毯盖在他身上。 “小姐,”她小声说,“望川越来越像姑爷了。” 苏半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儿子的脸。 那张小脸,圆圆的,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 像极了那个人。 她轻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乖。”她轻声说,“等你回来。” 第331章 外来之人 三十里外,清风观。 葫芦已经睡着了,抱着那个功德箱睡着的,嘴角带着笑,还时不时发出两声闷笑:“银子,好多银子!” 无为说要去山下找菜农算账,因为他回来后发现那个菜农卖给他菜缺斤少两了。他越想越气,说那菜农坏了他道心,就义愤填膺下山去了。 道观里醒着的就他一个人,披着一件薄薄的道袍,靠坐在台阶上,望着满天繁星。 他忽然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喃喃自语: “谁在想我?”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他摇摇头,继续望着星星。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星星,格外亮。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无为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葫芦递过来。 “尝尝?” “道长,您回来了?”林轩回头,笑着看着他。 “嗯!”无为轻轻点了点头,“那菜农被贫道好好教育了一番,赔了贫道一壶酒,说是什么苏家酒酿,我喝着还不错,就收下了。” “苏家酒酿?” 林轩接过,喝了一口。 香气浓郁、口感醇厚、回味悠长。 “怎样?是不是还不错?”无为笑着问道。 “好酒!”他真心夸赞。 随后小声呢喃:“文博那小子……也不知道这三年怎样了?他和箐箐姑娘有没有成?”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酒,一个看月亮。 过了很久,林轩忽然开口。 “道长,您为什么要救我?” 这问题他之前问过,无为的回答是“想救就救了”。 可这一次,林轩想知道更多。 无为沉默了一会儿,悠悠地说: “小子,你信命吗?” 林轩一愣。 他当然不信。他是穿越来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命”的最大反驳。 可他没有说话。 无为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 “贫道年轻的时候,也不信。”他看着月亮,目光变得悠远,“后来见得多了,就信了。不是信什么天命注定,是信……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 林轩忍不住问:“比如?” 无为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笑意。 “比如你。” 林轩心里猛地一跳。 “贫道很多年前,给苏家批过一次命。”无为悠悠地说,“那时候苏家还兴旺,苏老太公亲自来道观找贫道,求贫道算算苏家的前程。” 他喝了口酒。 “贫道告诉他,苏家会有一次大劫,渡过去就能重振,渡不过去……就没了。而渡劫的关键,在一个外来之人身上。” 林轩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老太公以为,这个‘外来之人’指的是外地来的。”无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可贫道当时没说——这‘外来之人’的意思,不是从外地来,是从……别的地方来。” 林轩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无为在说什么。 从“别的地方”来—— 不是外地,而是、是异世。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道长……” “别问。”无为打断他,又喝了口酒,“贫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你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那是你的事。贫道只管救人。” 林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 “那道长……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无为笑了,笑得高深莫测! 他转头看向林轩,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 林轩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问:“道长,您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是……妖,是怪,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无为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夜色里回荡。 “小子,贫道活了一百多年了,什么没见过?”他拍了拍林轩的肩膀,“你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你救了人,帮了人,让苏家那个丫头等了三年还念念不忘——你就算是妖,也是个好妖。” 林轩愣住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多谢道长。” “谢什么?” “谢您……让我知道,有人能接受这样的我。” 无为摇摇头。 “小子,你记住——这世上,能接受你的人,不止贫道一个。”他看着月亮,悠悠地说,“那个等你的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她都会接受。” 林轩沉默了。 他知道无为说的是谁。 苏半夏。 原来苏半夏一直在等他,等他回家,这一等,就是三年。 “我该回去了。”他轻声说。 无为点点头。 “是该回去了。不过不急,先把身子养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明日贫道再去宝华寺借点银子,给你买几根好参补补,顺道再去河里抓几条鱼。” 林轩忍不住笑了。 “道长,您这‘借’,是真的不打算还了?” 无为回头看他,笑眯眯地说: “还什么还?贫道这是替他们积德。他们佛门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道救了你的命,这浮屠他们得造多少级?拿他们点银子,怎么了?再说,贫道又不是不还,只是期限拉长了一点点。” 林轩笑得不行。 这老道士,真是……能把人气死,也能把人暖死。 无为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小子,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你那个媳妇儿,苏半夏,贫道见过。” 林轩一愣。 “什么时候?” 无为想了想,捋着胡须说: “大概……两年前?她派人来道观求签,问一个人的下落。贫道那时候就知道她问的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 “贫道告诉她,那个人还活着,让她继续等。” 林轩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苏半夏能坚持三年。 因为她知道,他还活着。 因为有人告诉她,他还活着。 他看向无为,眼眶有些发热。 “道长……” 无为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别谢。贫道只是实话实说。” 林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久久没有说话。 月光很亮。 风很轻。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的沉睡,或许是老天爷的安排——让他遇见这个老道士,让他知道,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随心所欲,真实自在,却又看得通透,做得慈悲。 他抬头看着月亮,轻轻笑了。 半夏,等我。 我很快就回来。 第332章 你很想她吗 林轩在道观里又住了一周。 这七天里,他感觉他的腿脚一天比一天利索。从拄着棍子颤巍巍地走,到扶着墙慢慢挪,再到能甩开棍子在院子里晃悠——虽然走快了还是歪歪扭扭,像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葫芦每天都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根棍子,随时准备顶他。 “林叔叔,你慢点走,别又摔了。” “放心,这次不会……” 话没说完,脚下一滑。 葫芦眼疾手快,一棍子伸过去,把他顶住了。 林轩扶着棍子,喘着气,苦笑道: “葫芦大侠,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葫芦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 “好说好说!我可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专门负责……” “负责关门。”林轩笑着接话。 葫芦嘿嘿一笑,挠挠头。 “林叔叔你都知道了。” 林轩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这孩子,是真可爱。 两人正说着,无为从外面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条鱼,活蹦乱跳的,尾巴还在甩。 “哟,小子,能走路了?” 林轩扶着墙,想站起来,却被无为按住了。 “坐着吧。走几步就行了,别逞强。” 他把鱼递给葫芦。 “去,炖了。” 葫芦接过鱼,蹦蹦跳跳地往厨房跑。 无为在林轩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酒葫芦,喝了一口。 “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轩想了想,老实道: “比昨天好一点。昨天走到这儿要歇三回,今天只歇了两回。” 无为点点头。 “有进步。” 林轩看着他,忽然问: “道长,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无为没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 然后他说: “你觉得自己能走多远了?” 林轩一愣。 无为指了指前堂的方向。 “从这儿走到前堂门口,再走回来。能走几个来回?” 林轩算了算。 从前堂到这儿,大概三十步。一个来回六十步。 “大概……两三个来回?” 无为点点头。 “那就等你能走二十个来回的时候。” 林轩愣住了。 二十个来回? 那是……一千二百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面条一样的腿,觉得这目标遥遥无期。 无为看出他在想什么,笑了。 “小子,你知道你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林轩摇摇头。 “浑身是血,骨头断了七处,五脏六腑移位,能活着都是老天爷赏脸。”无为喝着酒,慢悠悠地说,“那时候贫道想,这要是能救活,贫道就真成神仙了。” 他顿了顿。 “现在你能坐在这儿跟贫道说话,能扶着墙走几十步。小子,你已经赚了。” 林轩沉默了。 是啊。 从“浑身是血”到“能走路”,这本身就是奇迹。 他太急了。 急着回去,急着见她。 可他忘了,他的身体需要时间。 无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慢慢来,小子。她都等了三年了,不差这几天。” 他往前堂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鱼汤好了记得喝,宝华寺那群和尚放生的,个头大,肉质紧。多喝点,长力气。”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轩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前堂的阴影里。 然后他笑了。 这老道士,真是个好人。 —— 在道观里住了这么久,林轩渐渐摸清了这师徒俩的脾性。 先说老道士无为。 这个人,用林轩的话说,就是“随心所欲到了极点”。想做什么就去做,从不委屈自己,也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有一天早上,无为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 葫芦眼睛都亮了,蹦蹦跳跳地迎上去。 “师父师父!哪儿来的兔子啊?” 无为把兔子往地上一放,慢悠悠地说: “山上跑的。” “那您怎么抓到的?” “用石头砸的。” 葫芦蹲下来看着那只兔子,眼睛里满是崇拜。 “师父您真厉害!石头都能砸到兔子!” 无为捋了捋胡须,一脸云淡风轻。 “砸了十七八下才砸中,没什么厉害的。” 林轩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声来。 十七八下? 这老道士,说话还真是实在。 果然,真正的高手,不需要吹嘘。 亦如易大师那句名言:真正的大师,永远怀着一颗学徒的心! 那天中午,三个人吃了一顿红烧兔肉。无为的手艺,兔子炖得软烂入味,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林轩一边吃一边问: “道长,这兔子是哪座山上的?” 无为头也不抬:“宝华山上的。” 林轩筷子一顿。 宝华山……那不是宝华寺的地盘吗? “道长,听葫芦说宝华寺的和尚不让打猎的啊?” 无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说他们的,贫道吃贫道的。兔子又没写着‘宝华寺专用’,贫道凭什么不能吃?” 林轩被噎了一下。 这逻辑,毫无破绽。 葫芦在旁边补充道:“师父上次还去宝华寺后山挖了笋呢!那些和尚追出来骂,师父跑得可快了!” 林轩看向无为。 无为面不改色,继续吃兔肉。 “笋是野生的,谁挖到算谁的。”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道长,您就当真不怕那些和尚报复?” 无为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悠然。 “他们敢来?来了贫道就给他们讲经。讲完经他们就不想报复了,只想跑。” 林轩想起葫芦跟自己讲过有三个和尚被怼得哑口无言、连滚带爬逃跑的事迹,忍不住笑了。 这老道士,嘴上说着“讲经”,实际上是把人怼到怀疑人生。 如果怼不赢——用老道士自己的话说:贫道还略懂些拳脚。 —— 下午,林轩看见无为蹲在院子里,对着地上的一只蚂蚁发呆。 他缓缓走过去,好奇地问:“道长,您在看什么?” 无为头也不抬:“看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无为悠悠地说: “这只蚂蚁刚才搬着一粒米,从那边爬到这边,爬了小半个时辰。结果爬到一半,米掉了。” 林轩低头一看,确实有一只蚂蚁,正围着一粒米打转,急得团团转。 “然后呢?” “然后它又搬起来了,往另一个方向爬。”无为顿了顿,“贫道想看看它这次能不能搬到家。” 林轩愣住了。 看蚂蚁搬家不是自己摆烂躺平生涯里才干的事嘛,这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道士,也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他忍不住问:“道长,您每天就做这些事?” 无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念经?打坐?悟道?” 他摇摇头。 “那些事,贫道年轻的时候都干过。后来发现,念经不如看蚂蚁。蚂蚁不会骗人,经书会。” 林轩沉默了。 这老道士,说话总是这样,乍一听像是胡说,仔细想想却让人说不出话来。 无为不是不修行,他是用另一种方式修行——看蚂蚁搬家,看云卷云舒,看人间百态。 这种“道法自然”的境界,比那些整天念经打坐的和尚,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 再说葫芦。 这孩子,贪财是刻在骨子里的。 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功德箱数钱。 “一、二、三、四……” 林轩有次忍不住问:“葫芦,你每天数,不烦吗?” 葫芦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 “不烦啊。数钱可开心了。” 他拍拍功德箱,补充道: “这是咱们道观的命根子。米缸里有没有米,我们能不能吃饱饭,就看它了。” 林轩哭笑不得。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扛起了养家的重任。 有一次,一个香客来求签,临走时往功德箱里扔了一文钱。 葫芦抱着箱子,脸都垮了。 等那香客走远,他凑到林轩耳边,小声嘀咕: “林叔叔,那个人好抠。” 林轩忍着笑:“怎么抠了?” 葫芦掰着手指头数: “他在道观里待了小半个时辰,问了师父七八个问题,喝了咱们两碗水,还用了咱们的蒲团——就扔了一文钱?” 他叹了口气,一脸老成。 “这生意,亏大了。” 林轩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孩子,要是以后不做生意,真是屈才了。 —— 还有一次,无为让葫芦去山下买盐。 葫芦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几文钱,眉开眼笑。 无为问:“盐呢?” 葫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在这儿呢。” “剩下的钱呢?” 葫芦嘿嘿一笑,把几文钱递过去。 “在这儿呢。” 无为接过钱,数了数,眉头一皱。 “不对啊。这盐应该十五文,我给你二十文,应该剩五文。你这怎么……七文?” 葫芦眨眨眼睛,一脸无辜。 “师父,我讲价了。盐只花了十三文。” 无为愣住了。 林轩也愣住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去买盐,还知道讲价? 无为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那么一点点……骄傲? “行啊,小东西,比你师父强。” 葫芦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 “那当然!我可是师父您的关门弟子啊!专门负责……” “负责开门关门加讲价。”林轩笑着接话。 葫芦嘿嘿一笑,挠挠头。 —— 这天晚上,月亮很亮,风很轻。远处的山峦黑黢黢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还坐在台阶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葫芦忽然问道:“林叔叔,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学走路啊?” 林轩愣了一下。 为什么急? 他想起济世堂,想起济世堂柜子里侧的那个静静看着账本的身影。 “因为有人在等我。”他说。 葫芦眨眨眼睛:“是那个叫苏半夏的人吗?” 林轩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 葫芦歪着脑袋,理所当然地说: “你睡着的时候,叫过她的名字啊。好几回呢。” 林轩愣住了。 他叫过她的名字? 在梦里? 葫芦继续说:“有一次你叫着叫着就哭了。师父说,你这是心里有事,憋着难受,睡着就管不住了。” 林轩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哭。 在他的记忆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 可在梦里,他叫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叫着叫着就哭了。 葫芦又问: “林叔叔,你很想她吗?” 林轩一愣。 “谁?” “那个叫苏半夏的人。” 林轩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想。” “很想吗?” “很想。” 葫芦点点头,往他身边靠了靠。 “那你要快点好起来。好起来了,就能回去见她了。” 林轩低头看着他,笑了。 “好。”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那颗最亮的,应该就是她在看的那颗吧。 快了。 他在心里说。 真的快了。 葫芦转头对他笑了笑,笑容纯真可爱,他继续问道: “林叔叔,你回去以后了,还会记得葫芦吗?” 林轩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小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正认真地望着他。 林轩心里软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孩子,从小就跟着师父住在道观里。没有玩伴,没有朋友,只有师父和那些来求签的香客。 这三年来,他每天给自己浇水、换药、端粥、喂汤。对他来说,自己可能不只是个“病人”,更是他的“朋友”。 他伸手摸摸葫芦的脑袋。 “会的。” “那你会回来看葫芦吗?” “会。” “那你会带你的孩子来吗?” 林轩愣了一下。 他的孩子? 他哪里来的孩子? 哦,不对,他有孩子,两个义子,名字还是他取得呢,怀瑾怀瑜。 他们应该已经到了狗都嫌的年纪了吧。 他忽然笑了。 “会。到时候让他们叫你葫芦哥哥。” 葫芦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葫芦高兴得在台阶上滚了一圈。 滚完,他又趴回来,认真地说: “那葫芦要攒钱,给他们买好吃的。” 林轩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孩子,贪财是真贪财,可心也是真心。 “好。”他说,“那咱们说定了。” 葫芦伸出小拇指。 林轩也伸出小拇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说定了。” —— 屋里,无为躺在草席上,听着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对话。 他嘴角弯了弯。 这三年,没白救。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再去宝华寺借点银子吧。 那小子快好了,得多给他补补。 第333章 撑撑场面 时间如流水,又悄无声息地过了一周。 林轩在宝华寺放生的各种野味的调理下,渐渐恢复了些力气。兔子、野鸡、河鱼,那些被和尚们“放生”的动物,最后都变成了清风观锅里的美味。 无为说这叫“替佛祖渡化它们”——早登极乐,免受轮回之苦。 林轩觉得这逻辑有点歪,但吃着香喷喷的兔肉,他决定不反驳。 现在,他比起上个星期能走得更远,更稳了些。从前堂到后院,再到厨房,再绕回来,一趟差不多一百步。他能走七八个来回了,也就是七八百步。 虽然走完还是腿软,得坐着喘半天,但比起之前扶着墙挪的样子,已经是天壤之别。 “应该再过一两个星期就可以回家了。”林轩在心里默念。 每次想到“回家”这两个字,他的心就跳得快一些。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小莲,三七,文博,文渊,文萱,还有苏老太公,二叔三叔,秦老,箐箐姑娘他们怎么样了。 —— 这天早上,无为穿上了他那件打满补丁的道袍,难得地整理了一下仪容。 林轩好奇地问:“道长,您这是要去哪儿?” 无为捋了捋胡须,悠悠道: “山下王员外家请贫道去看风水。他家新盖的宅子,据说住了之后家宅不宁,老母天天做噩梦,儿子夜夜哭闹。” 林轩一愣。 “道长,您还懂风水?” 无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话问得就没见识”。 “贫道什么不懂?” 说完,他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交代: “贫道要去山下,大概傍晚才回来。你们两个就留下来看好道观。若是有香客来访,好生招待。” 葫芦立刻站直,挺起小胸脯。 “是,师父!” 林轩也点点头:“放心吧,道长。” 无为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那背影,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如果忽略他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的话。 —— 无为下山后,林轩看向葫芦,好奇地问: “葫芦,你师父还懂风水?” 一提到师父的本领,葫芦就两眼放光。 “是啊!师父他老人家可厉害了,会的东西可多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 “会怼人,会拳脚,会看风水,会治病,还会……还会抓鬼呢!” 林轩笑了。 “哟,这是一条龙服务都会啊。” 葫芦扬了扬小脑袋,一脸骄傲。 “那可不!怎么样,我师父厉害吧?” “厉害厉害。”林轩笑着点头,然后问,“那葫芦大侠,你会什么呀?” 葫芦低头想了想。 数钱他会,关门他会,烧火他会,捏脸忍着疼他也会……但这些好像都不算什么本领。 他想了半天,忽然扬起小脑袋,兴奋道: “我会数钱!还会关门!” 林轩哭笑不得。 这孩子,把自己定位得明明白白。 他还是竖起一个大拇指。 “葫芦大侠真厉害。” 葫芦嘿嘿一笑,抱着功德箱,蹲到院子里继续数钱去了。 —— 接下来的时间,葫芦坐在院子里,把功德箱里的银子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 林轩则在院子里继续练习走路。从前堂走到后院,从后院走到厨房,再绕回来。一遍,两遍,三遍…… 他走得满头大汗,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可他不敢停。 每多走一遍,就离回家近一步。 葫芦一边数钱,一边抬头看他。 “林叔叔,你走了几遍了?” “第五遍了。” “累不累?” “累。” “那歇会儿?” “不用。” 葫芦眨眨眼睛,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数钱。 —— 忽然,葫芦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然后他“噌”地站起来,抱着功德箱,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到林轩身边。 “林叔叔,来钱了!哦不,来人了!准备接活!” 林轩一愣。 “来人了?接活?” 葫芦点点头,小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快,林叔叔,你准备一下!” 林轩更懵了。 “准备?我准备什么?” 葫芦拉着他的袖子,把他往屋里拽。 “你先坐下!” 林轩莫名其妙地被他按到椅子上坐下。 然后葫芦绕到他身后,伸出小手,在他头上拨弄起来。 林轩感觉到他的头发被拢了拢,又拢了拢,最后被什么东西箍住了。 葫芦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顶帽子,“啪”地扣在他头上。 道士专用的那种帽子。 林轩摸了摸头上的帽子,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那被胡乱挽起来的发髻,一脸懵逼。 “这是??” 葫芦抱着功德箱,认真地说: “等会儿来的香客,我怕我一个小孩子搞不定。林叔叔你帮我撑撑场面。” 林轩看着他。 他也看着林轩。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信任。 林轩忽然笑了。 这孩子,还挺会想办法。 “行。”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道袍——还是无为的旧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又扶了扶头上的帽子,“走吧,给你撑场面。” —— 两人来到前堂。 林轩在无为平时坐的那个蒲团旁边,找了个蒲团坐下。葫芦抱着功德箱,站在一旁。 “我该怎么做?”林轩小声问。 葫芦想了想,凑到他耳边嘀咕: “就学我师父那样,闭着眼,别说话,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就行。” 林轩点点头,闭上眼睛。 葫芦也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有道行的道童”。 ——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糙汉,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他一进门,就看见前堂里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大的那个闭着眼,端坐在蒲团上,面容清瘦,气质沉静,倒真有几分道士的风骨。 小的那个抱着个功德箱,站得笔直,小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看起来乖巧得很。 糙汉愣了愣,心里嘀咕:这破道观,还真有道士? 他走到蒲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了下来。 葫芦缓缓开口,学着师父的模样,声音压得低低的: “施主来此,有何贵干?” 糙汉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一个小娃娃,能懂什么? 但他看了看面前那落满灰尘的三清神像,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 “小道长,俺就想来问一问,俺什么时候能有钱,能发财啊?” 葫芦睁开眼,将功德箱缓缓伸到他面前。 糙汉一愣,一脸不屑。 “小道长,你还什么都没说呢。” 第334章 有钱认性没钱认命 林轩坐在旁边,左眼悄悄睁开一条缝。 他看到糙汉那副“你个小娃娃懂什么”的表情,又看到葫芦一本正经伸功德箱的样子,肩膀猛地一抖——差点笑出声来。 他赶紧把眼睛闭上,在心里把最难过的事想了一遍。 想着想着,嘴角那点笑意果然压下去了。 不仅压下去了,心里还泛上一股酸涩。 他悄悄叹了口气。 这人啊,有时候连笑一下都得忍着。 葫芦倒是不慌不忙。 他长叹一声,那叹气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和无为一模一样。为了练这一声叹气,他可是躲在厨房里练了整整三天,被师父发现后还挨了一记爆栗。 然后他伸出小手,装模作样地掐了掐,像是在推算什么天机。 那掐手指的动作,也是跟师父学的。拇指点过食指、中指、无名指,再点回来,一圈一圈,煞有介事。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学着师父那副云淡风轻的语气: “施主,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的财富,在未来等你。” 说完,他又伸了伸功德箱。 糙汉有些急了。 “小道长,什么意思啊?俺什么时候能发财?你给个准话啊!” 葫芦摇了摇头,一脸高深莫测。 “施主,天机不可泄露!” 林轩的眼睛又悄悄睁开一条缝。 他看见糙汉急得要从蒲团上跳起来,而葫芦还是一副“我很淡定我很高深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样子。 这葫芦,样子学得挺像,可这内里…… 林轩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他赶紧又把眼睛闭上。 今天这笑意,怎么就这么难压呢? 糙汉“噌”地站起来,嗓门也大了: “小道长,我可是听别人说你们道观很灵的,才费劲千辛万苦跑到这破地方来的!你知道我爬了多久的山吗?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结果你就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就打发俺了?你是算不出来,还是唬人啊?” 葫芦的小身板明显抖了一下。 糟了,装过头了。 他求助地看向林轩。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林叔叔救命”的哀求。 林轩适时睁开眼睛,从蒲团上缓缓站起身。 他伸手拍了拍葫芦的小肩膀,把他轻轻拉到身后。 “施主,稍安勿躁。”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小道这就给你卜卦。” 糙汉看着林轩。 这人清瘦,面色还有些苍白,明显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很沉静,说话不急不躁,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和那个小娃娃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重新跪回蒲团上,点了点头。 林轩转身,从旁边的桌上拿过来两张纸。 一张纸上写了一个“性”字,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命”字。 他把两张纸并排摆在糙汉面前,问道: “施主,这里有两个字,一个‘性’,一个‘命’,你认为哪个字更重要?” 糙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挠了挠头。 “肯定是命啊!命没了,就啥也没了。” 林轩点点头。 然后他悠悠开口: “那施主,您没钱。” 糙汉一愣,眼睛瞪得老大。 “为啥?” 林轩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因为有钱认性,没钱认命。” 糙汉愣住了。 他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琢磨出点味儿来—— “有钱认性,没钱认命”……这不就是说,有钱的人可以任性,没钱的人只能认命? 这……这不是在骂他穷吗?! 糙汉“歘”地一下从蒲团上站起来,脸都气红了。 “道长,莫非是在唬俺?” 林轩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悠悠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和无为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糙汉被他笑得心里发毛。 “操!什么破道观!” 他爆了句粗口,扭头就走。 葫芦急了。 他抱着功德箱,迈着小短腿就追。 “施主!施主!您等等!” 糙汉哪里肯等,大步流星往外走。 葫芦追到门口,终于把他拦住了。 他把功德箱往前伸了伸,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小眼神,又期待又委屈,好像在说:您都问了这么久,好歹给点吧? 糙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功德箱,又看了看葫芦那张期待的小脸,气得直瞪眼。 “干什么?俺一个没钱的人,你们还指望俺给你们捐钱?你们算得这么准,咋没算出来俺今天一文钱没带?” 说完,他一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葫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道观门口,又顺着山路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彻底看不见了。 他抱着功德箱,垂头丧气地走回林轩身边。 “林叔叔,我们好像搞砸了……” 那小脸上,满是沮丧。 林轩蹲下来,看着他。 “不,是那人想白嫖。” 葫芦眨眨眼睛。 “白嫖是啥?” “就是不给银子又要听好听的。” 葫芦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然后他叹了口气,学着师父的样子,老气横秋地说: “这年头,怎么这么多想白嫖的……” 林轩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孩子,怎么这么可爱。 葫芦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林叔叔,你这个模样还真有我师父几分出尘气质呢。” 林轩一愣。 出尘气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宽大的旧道袍,又摸了摸头上那顶歪歪扭扭的帽子。 就这? 葫芦用力点点头。 “真的!刚才你笑那一下,跟师父笑起来一模一样。就是那种……那种……” 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就是那种‘我看透你了但我懒得说’的样子。” 林轩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好了,不许多说了。你林叔叔家里还有人等着呢,可没想过出家当道士。” 葫芦眨眨眼睛,小声嘀咕: “我就随口说说嘛……” 林轩站起身,望向道观门口的方向。 那个人早就走远了。 也不知道他回去之后,会不会到处说“清风观的道长骂我穷”。 他摇摇头,笑了。 算了,反正这破道观的名声,也没啥可败坏的。 —— 傍晚,无为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大串牛肉。 他一进门,就看见林轩在发呆,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 葫芦在数钱,一枚一枚地数,数完又倒回去重数——今天没开张,他只能数旧钱过瘾。 看到师父,葫芦兴奋迎了上去:“哇,师父,这哪里来的牛肉啊?宝华寺没有野生牛啊!” 无为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这是王员外给的,他本来要给为师银子的,但被为师全部换成了牛肉。” 林轩转过头:“道长,我听闻道家是不吃牛肉的啊,您这般……” 无为意味深长看着他:“道家不吃耕牛不假。可王员外说,他家这头牛是摔死的,摔死的牛不能耕地了,贫道看着王员外一家子也吃不下那些,就兑了点回来。吃了牛肉,你腿脚力气才恢复得快些。” 林轩暗暗低下头,原来,这老道士是为了自己啊! 他想起这半个月来,无为每天换药、每天炖汤、每天用那些歪理去“借”银子买补品。从来没有一句“我为你做了什么”的邀功,只是默默地做,默默地养,默默地等他好起来。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有香客来?”无为把牛肉放在桌子上,随口问道。 葫芦点点头,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无为听完,看向林轩。 林轩以为他要责怪自己“搞砸了生意”,正准备解释。 结果无为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欣慰。 “‘有钱任性,没钱认命’——这话说得好。” 他捋了捋胡须,悠悠道: “比贫道那套‘命里有时终须有’强。” 林轩愣住了。 葫芦也愣住了。 无为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屋里走。 “今天银子都买肉了,贫道明天再去宝华寺借点银子,给你们补补。” 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林轩和葫芦面面相觑。 葫芦小声问:“林叔叔,师父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林轩想了想,笑了。 “高兴吧。”他说,“应该是高兴。” 第335章 那箐箐姑娘呢 济世堂·后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后院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忘川,你看!” 怀瑾举着一把崭新的木剑,在阳光下晃了晃,小脸上满是得意,“我爹又帮我新做了一把木剑,好看吗?我送给你!” “谢谢你,怀瑾哥哥。” 小望川接过木剑,小手握紧剑柄,学着戏文里大侠的模样,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两下。然后他眼睛一亮,举剑指向怀瑾,奶声奶气地喊:“吃我一记天外飞仙——啊哈!” 他举着剑就冲了过去。 怀瑾愣了一下,随即也举起自己的木剑抵挡。 “你耍赖皮!那是我的剑!” “现在是我的啦!” 两个小家伙围着老槐树你追我赶,木剑在空中“噼里啪啦”地碰撞,当然,更多的是打在了空气里。 旁边,怀瑜看着这一幕,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胸口往后一倒,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啊——我中剑了!你们的剑气好厉害!我不是对手!” 他躺在地上,眼睛闭着,还故意吐了吐舌头,装出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小望川回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咯咯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怀瑜哥哥,你好好笑!” 怀瑾也笑了,跑过去踹了踹地上的弟弟。 “起来啦起来啦,装死狗!” 怀瑜睁开一只眼,见大家都在笑,自己也跟着嘿嘿笑起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三个小家伙又闹成一团,围着那棵老槐树跑啊,追啊,笑声像一串串银铃,在后院里回荡。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伴奏。 —— 耿忠从月洞门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三个小不点,追着跑着,满头大汗,脸上却笑得跟花一样。 他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然后他故意板起脸,咳嗽一声。 “咳咳!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又欺负忘川弟弟了?” 怀瑾怀瑜回头一看,立刻扔下木剑,撒腿就跑过来。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像两颗小炮弹一样撞进耿忠怀里,一人抱着他一条大腿,仰着脑袋笑。 “爹爹!我们没有欺负忘川弟弟!” “我们在和忘川弟弟玩呢!” 怀瑾指了指望川手里那把木剑,“爹爹你看,我把新木剑送给忘川弟弟了!他可喜欢了!” 耿忠低头看着这两个小子,板着的脸实在绷不住了,伸手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小望川也跑了过来,跑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湿了,黏在脸上。他仰着小脸,认真地说: “耿叔,哥哥没有欺负我!我们在玩决战!” 耿忠蹲下身子,轻微抚摸他的小脑袋。 “他们要是欺负你,你就跟耿叔说,耿叔打他们屁股。” 小望川眨眨眼睛,忽然咯咯笑起来,举起手里的木剑,一脸认真: “耿叔,你人真好!我长大后要跟你一样厉害!” 耿忠笑着摇摇头。 “你耿叔才不厉害呢。”他伸手点了点小望川的鼻尖,“厉害的是你父亲。” 小望川愣住了。 他歪着小脑袋,眼睛里满是好奇。 “我爹爹很厉害吗?”他举着小木剑,比划了两下,“比你还厉害吗?他也会舞刀弄枪吗?” 耿忠看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笑着点点头。 “他比你耿叔厉害多了。” 小望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 “怎么又玩得满头大汗的。” 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望川回头,看见苏半夏正朝这边走来。她穿着素净的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阳光下,那张清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走到儿子身边,蹲下身子,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他额头上、后颈上的汗。 “娘亲娘亲!”小望川兴奋地挥舞着木剑,“耿叔说爹爹很厉害!是不是真的呀?” 苏半夏的手微微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了耿忠一眼。耿忠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轻轻弯起嘴角。 “嗯。”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温柔,“你爹爹很厉害。” 小望川的眼睛更亮了。 他高举双手,挥舞着那把木剑,像一只欢呼的小兽。 “耶——!我爹爹很厉害!” 他挣脱苏半夏的手,转身就朝怀瑾怀瑜跑去,边跑边喊: “两位哥哥!听到了吗?我娘亲说我爹爹很厉害!” 怀瑾捡起地上的木剑:“那我们来决战吧!” 怀瑜也跟着起哄:“决战!决战!” 三个小家伙又闹成一团,围着老槐树跑啊,追啊,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苏半夏站起身,望着那三个小小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耿忠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孩子们玩耍。 过了很久,苏半夏才轻声开口。 “还没有消息吗?” 耿忠摇了摇头。 “二少爷那边呢?” 耿忠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三年里,二少爷真的变了很多。稳重了,成熟了,做事也靠谱了。”他顿了顿,“可他就是不肯回来。二老爷和二夫人劝过多次,依旧无果。” 苏半夏没有说话。 耿忠继续道:“二老爷让我带话,希望您能去劝劝他。” 苏半夏望着远处那个举着木剑疯跑的小身影,微微摇了摇头。 “我去结果估计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能劝动他的人,也只有他了吧。” 耿忠没有再说话。 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沙沙作响。 远处,三个孩子的笑声依旧清脆。 —— 【酿酒工坊·库房】 库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一排排酒坛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有的贴着红纸,有的扎着麻绳,每一坛都标着日期和批次。 苏文博站在一张长桌前,手里举着一只酒吊,对着光细细地看。 酒液从酒吊里缓缓流下,在光线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轻轻一抿。 然后他皱了皱眉,拿起笔在旁边的本子上记下几行字。 柳云山站在他身后,急得直跺脚。 “臭小子!你到底回不回家?” 苏文博头也不回,继续盯着手里的酒。 “不回。” “你!”柳云山气得脸都红了,“你不知道你爹娘有多担心你吗?三年了!三年不回家,你是要造反啊?” 苏文博放下酒吊,拿起另一坛,揭开泥封,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 “舅舅,您老就别劝我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之前发过誓的,一日未找到姐夫,我一日不回苏府。” 柳云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文博检查完这一坛,把酒坛放回原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三年了,他的脸庞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棱角和风霜。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面的神采,和从前那个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少爷,早已判若两人。 他望着窗外,忽然轻声道: “也不知道姐夫过得好不好……” 柳云山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叹了口气。 “那如果一直找不到呢?”他的声音放缓了,“你就在这酒坊里待一辈子?你父母怎么办?” 苏文博沉默了一会儿。 “舅舅,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您老就别再劝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不会一直找不到的。” 柳云山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满街乱窜、到处惹祸的臭小子,再看看眼前这个沉稳得让人心疼的青年,心里五味杂陈。 他决定亮出底牌。 “那箐箐姑娘呢?” 苏文博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柳云山继续道:“你娘都跟我说了。那姑娘去了京城,你……就没想过她?” 苏文博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库房最角落里那坛酒上。 那坛口上,扎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那蝴蝶结干净如初。 苏文博看着那个蝴蝶结,目光慢慢黯淡下来。 那个蝴蝶结,是他亲手扎的。 那坛酒,是他为她酿的。 她走的那天,他没去送。 这坛酒,就一直放在角落里,三年了,没人动过。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三年了……她估计早已嫁为人妇了吧。” 柳云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苏文博的肩膀。 库房里很安静。 只有酒香,在空气里无声地流淌。 第336章 催婚 京城,尚书府。 萧箐箐这三年过得并不舒坦。 她被萧湛送来京城,美其名曰“养伤”,实则是被关在这座四四方方的宅院里。 院子很大,下人很多,可没有一个是能说话的。 她试过偷跑。三次。 第一次刚翻出墙就被抓回来了。第二次多跑了两条街,还是被抓回来了。第三次她换了男装,混在出城的商队里,眼看就要成功了——结果她娘派的人就在城门口等着她。 从那以后,她就被看得更严了。 “小姐,您就别折腾了。”贴身丫鬟苦着脸劝她,“夫人说了,再跑就把您的腿打断。” 萧箐箐瞪她一眼:“我娘舍得打断我的腿?” 丫鬟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夫人不舍得,但老爷舍得啊……” 萧箐箐:“……” 她无言以对。 她爹,确实做得出。 —— 最让她烦闷的,不是被关着,而是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起一个人。 那个自称迷人男子的傻子。 那个偷吃她给林先生带的早膳的傻子。 那个拼命帮她扑倒一名打手解围的傻子。 那个明知会死还是义无反顾替他挡了一棍的傻子。 那个见她就躲、躲完又偷看她的傻子。 那个明明喜欢她,却从来不敢说的傻子。 听说他这三年一直在酿酒。 听说他把“苏氏佳酿”的名声打到了京城——前些日子,她爹的桌上都摆了一坛,说是同僚送的。 她偷偷尝了一口。 酒很香,味道很醇厚。 他爹让她少喝些,可她硬是把那剩下的小半坛喝完了。 因为那是他酿的。 酒喝完,脸红了,心也乱了。 听说他至今没回苏府,吃住都在酒坊。 听说他还在找林先生,从未放弃。 萧箐箐越想越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那个傻子,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她还是想。 —— 这天午后,萧箐箐百无聊赖地靠在书桌旁发呆。 窗外阳光很好,可她懒得动。 房门被轻轻推开。 “箐箐啊。” 萧箐箐回头,看见她娘李氏端着一盘糕点走进来,脸上带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每次她娘这么笑,准没好事。 果然。 李氏把糕点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温柔地说: “刚才王媒婆又来府里了。” 萧箐箐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 李氏继续道:“她说的是李侍郎家的公子,今年二十有三,长得可俊了。为娘偷偷瞧见了,面如冠玉,一表人才。听说今年要参加科考,有很大概率能参加殿试呢。” 萧箐箐把头扭到一边。 “不见。” 李氏假装没听见,继续说: “那公子对你还一见倾心呢。王媒婆说,他上次在庙会上远远瞧见你一眼,回去就念念不忘,托人打听了好久才知道是咱们府上的小姐。” 萧箐箐翻了个白眼。 “娘,我都说了,不见不见。” 李氏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每天不是喝酒就是在房间里发呆,娘这是担心你呀。” 她掰着手指头数: “文官的儿子你说不够打,武官的儿子你说太粗鲁,做生意的你又说人家不会酿酒。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啊?” 萧箐箐被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说过这些话? 李氏继续念叨: “你年纪也不小了,翻过年就十九了。你爹娘也都老了,你再这样挑下去,后半辈子可怎么办呀?” 萧箐箐心里有点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娘,我还小嘛,还不想那么早成亲。” 她拉起李氏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一脸撒娇: “再说了,这不是还有爹娘嘛。” 李氏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但还是板着脸说: “可爹娘管不了你一辈子呀。” “好啦,娘,女儿心里有数的。” 李氏看着她,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凑近了些,嘴角带着笑,小声问: “你老实告诉娘,你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萧箐箐一愣。 意中人?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脸——傻笑着的,替她挡棍子的,见她就躲的…… 她猛地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没有没有!娘你别瞎猜!” 李氏盯着她看了半天,那眼神,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萧箐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下人急匆匆跑进来,躬身道: “夫人,小姐,安宁郡主来了!” 萧箐箐如获大赦,立刻站起身,把李氏往外推。 “好了好了,娘,你先出去吧,安宁郡主来找女儿的。” 李氏被她推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嘱咐: “别想着偷跑啊!” “知道了知道了!” —— 李氏刚出去,一道清脆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箐箐!箐箐!好消息!大好消息!” 萧箐箐迅速把来人拉进房内,还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偷听,才关上房门。 李玉瑶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莫名其妙。 “你干嘛?鬼鬼祟祟的。” 萧箐箐顾不上解释,拉着她的手就问: “玉瑶姐姐,什么好消息?是不是有林先生下落了?” 李玉瑶看着她那双期待的眼睛,摇了摇头。 萧箐箐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那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李玉瑶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拉着她的手说: “我刚从皇伯伯那边得知,边关打赢了!” 萧箐箐一愣。 李玉瑶继续道:“你哥,萧家军,彻底把狄人打服了!让他们退了三十里,签下了十年之内互不干扰的停战条约,还赔了三十万两银子呢!” 萧箐箐两眼放光,噌地站起来。 “真的?” “千真万确!” 萧箐箐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问: “那我哥呢?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李玉瑶笑了。 “放心,你哥好着呢。听皇伯伯说,不日他们就会班师回朝。” 萧箐箐长舒一口气,脸上满是笑容。 李玉瑶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压低声音道: “还有件事,你肯定感兴趣。” “什么?” 李玉瑶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 “皇伯伯说,萧家军这次能轻松取胜,全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元戎弩。” 萧箐箐愣住了。 李玉瑶继续道:“就是林先生造的那种弩,你见过的。听皇伯伯说,那弩威力惊人,连发六箭,狄人的骑兵还没冲到阵前,就被射成了筛子。” 萧箐箐的眼睛越睁越大。 “皇伯伯还说,正在和朝臣们商议,怎么犒赏林先生呢。” 萧箐箐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皇伯伯是不是知道林先生在哪里?” 李玉瑶被她抓得生疼,挣了挣没挣开。 “你轻点轻点!” 萧箐箐松开手,眼巴巴地看着她。 李玉瑶揉着手腕,摇了摇头。 “这个……我问了堂兄,也问了皇伯伯。看他们那表情,应该是知道的。可他们就是死活不说,气死我了。” 萧箐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 “那我哥知道吗?” 李玉瑶想了想。 “我不确定,应该……知道的吧。” 萧箐箐的眼睛又亮了。 “那我哥回来,我就问他!” 李玉瑶看着她那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就那么想找到林先生?” 萧箐箐点点头。 “当然想。他是我见过最有本事的人。”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而且……有人一直在找他。” 李玉瑶眨眨眼睛。 “有人?谁啊?” 萧箐箐没说话。 她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远处。 远处,是连绵的屋檐,是蓝蓝的天。 李玉瑶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你在看什么?” 萧箐箐摇摇头。 “没什么。”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 那个傻子,现在在干嘛呢? 还在酿酒吗? 还在等吗? 还是在等别人? 她忽然有些烦。 —— 窗外,风轻轻吹过。 李玉瑶看着她,忽然笑了。 “箐箐,你是不是……” “不是,没有,你别瞎说!”萧箐箐打断她,斩钉截铁。 李玉瑶眨眨眼睛。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萧箐箐脸一红,转身就走。 “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练功了。” 李玉瑶看着她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长。 第337章 是不是想出城 院子里,萧箐箐手里握着一杆红缨枪。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 “哈!” 一枪刺出。 她想起那个人。 那个傻子。 那个大冷天还扇扇子装风流的傻子。 那个总粘着她教她唱歌的傻子。 “哈!” 又一枪刺出。 她又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调戏自己反而被她胖揍的场景, 想起他和她一起蒸馏的场景,林先生那个偏僻的小院里,他蹲在灶前烧火,她在旁边看着。火候大了,小了,大了,小了——他手忙脚乱,满头大汗,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可当他被她顺嘴夸了一句“火候把控得不错”时,他那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捡了宝似的。 后来她才知道,就为这一句话,他高兴了好几天。 想起去贺家午宴结束后他第一次拉自己手却反被自己条件反射打的场景。现在想起来,他那委屈的表情,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哈!” 再一枪。 她忽然想起他见自己就躲闪的样子,明明喜欢她,却不敢靠近。明明想看她,却只敢偷偷瞄。她一转过头,他就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处。 他看自己的眼神。有小心翼翼,有患得患失,有藏不住的喜欢。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萧箐箐越练,心神越不宁静。 他酿的那种酒,如今风靡整个京城的苏家酒酿。 酒很烈,易醉人,可她还是想喝。 远处,李玉瑶站在廊下,看着她一枪一枪地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个小丫头,嘴上说着“不是”,心里怕是早就“是”了。 “哈!” 最后一枪刺出,萧箐箐忽然把红缨枪往地上一扔。 “咣当”一声,枪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李玉瑶从廊下走过来,看着她。 “箐箐妹妹,怎么啦?” 萧箐箐摇了摇头。 “不知道。” 李玉瑶笑了。 “不知道?我看你心里清楚得很。” 萧箐箐没说话。 李玉瑶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你是不是想出城?” 萧箐箐一愣,转头看着她。 李玉瑶也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我可以帮你。” 萧箐箐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嗯。”李玉瑶点点头,“试试。” 萧箐箐一把抓住她的手。 “玉瑶姐姐,你真好!” 李玉瑶笑着摇摇头。 “别高兴太早。试试而已,不一定能成。” 萧箐箐用力点头。 “试试就行!试试就行!” —— 边关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开了。 清风观山脚下,官府在城门口贴出告示,大红纸,黑字,醒目得很。 衙役站在告示前,大声念给围观的百姓听: “捷报!萧家军大破狄人!斩敌三千,俘虏五百!狄人退兵三十里,签下停战条约,赔偿白银三十万两!皇上龙颜大悦,命举国同庆三日!” 百姓们一听,顿时沸腾了。 “萧家军好样的!” “打得好!看那些狄人还敢不敢来!” “这下终于太平了!” “我儿子就在萧家军里!他没事吧?” “放心吧,萧将军用兵如神,肯定没事!” 欢呼声,议论声,笑声,此起彼伏。 他们不仅仅是高兴萧家军打赢了,更高兴的是今后终于不再打仗了。 人群中,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摇摇晃晃地挤到前面。 他满身酒气,脸通红,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努力往告示上凑。 “让让……让俺看看……” 他看了半天,忽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告示旁边那张寻人启事上。 那是一张画像,画着一个清瘦的男子,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旁边写着几行字:寻林轩,霖安城苏家赘婿,三年前失踪,知情者重谢。 醉汉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半天。 然后他又打了个饱嗝。 “嘿嘿……”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古怪,“就是你……呵呵,就是你……呃……说俺没钱……” 他指着画像,嘴里嘟嘟囔囔: “你说俺没钱……俺没钱……俺确实没钱……你算得真他娘的准……” 旁边的人被他熏得直皱眉,纷纷躲开。 “这谁啊?喝成这样?” “不知道,醉鬼一个,别理他。” 醉汉也不在意,兀自对着画像絮絮叨叨: “你为什么不替俺逆天改命……为什么……就因为俺没钱给你们吗?俺……俺也是诚心来求的!……俺爬了那么久的山!”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俺告诉你!俺……俺现在也没钱!可俺……俺就算有钱,也不给你!气死你!呵呵,哈哈……” 他指着画像,一会哭,一会笑,活脱脱像一个疯汉。 —— 不远处,几个人正在人群中穿梭。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刚毅,目光如炬。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正是和告示旁边一模一样的画像。 他一边走,一边仔细打量着每一个人。 正是耿忠。 这三年来,他带着人四处寻找林轩的下落。霖安城找遍了,周边县城也找遍了,可始终没有消息。 今天边关大捷,他们到宝华寺山脚附近寻找,想着这里香火足,人员多,加上全城欢庆,说不定在这里能碰上什么线索。 忽然,一个手下匆匆跑来。 “耿大哥,有情况!” 耿忠精神一振。 “在哪里?” 手下指着人群的方向。 “那边!有个醉汉,对着寻人启事自言自语,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耿忠二话不说,大步朝那边走去。 他拨开人群,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醉汉。 那人满身酒气,摇摇晃晃,正对着画像傻笑。 “你……你这个假道士……装得还挺像……” 耿忠走到他面前,沉声问: “你见过他?” 醉汉一愣,抬头看着他。 “你谁啊?” 耿忠没有回答,只是指着画像上的林轩,一字一句地问: “你见过这个人吗?在哪里?什么时候?” 他眨眨眼睛,看着耿忠,又看看画像,忽然嘿嘿笑起来。 “俺……俺当然见过……” 耿忠的心猛地一跳。三年了,终于有人见过姑爷了! 耿忠言语激动:“在哪里见过的?” 醉汉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地说: “在……俺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谁啊……” 他又指着画像控诉: “有钱任性……呵呵……没钱认命……” 耿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说啊,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 醉汉被他抓得生疼,龇牙咧嘴地叫起来: “哎哟哎哟!你轻点!” 耿忠松开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醉汉揉着胳膊,嘟嘟囔囔地说: “俺……不记得了……俺……好像忘了……” 说完,往地下一躺,接着就传来了阵阵鼾声! 耿忠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呼呼大睡的人,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手下小心翼翼地问:“耿大哥,现在怎么办?” 耿忠深吸一口气。 “抬走。” “抬去哪?” “霖安城,济世堂!” 第338章 先生,随我回京吧 清风观。 林轩依旧在练习走路。 从后院走到前堂,从前堂走到厨房,再从厨房绕回后院。一遍,两遍,三遍…… 他的脚步相比之前,稳了太多。现在的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甚至还能小跑几步。 虽然跑不了多远,腿还是会酸软无力,但他觉得够了。 够了。 够他下山了。 够他回家了。 “林叔叔,你快好啦!” 葫芦捧着功德箱,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高兴。 林轩笑着点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是啊,快好了。” 他转头看向院子里。 无为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竹签,不知道在干什么。林轩走过去一看——老道士正用竹签逗一只蚂蚁,那蚂蚁围着一粒米打转,急得来回跑。 “道长。” 无为头也不抬:“嗯?” 林轩深吸一口气,问出了这些天一直想问的话。 “我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无为手上的竹签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了林轩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不急。” 林轩心里咯噔一下。 不急? 她在家等了自己三年,怎么能不急? “道长,我……” “今天有贵客临门。”无为打断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等见了贵客,再说回家的事。” 林轩愣住了。 贵客? 他的心猛地跳快了一拍。 “贵客?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是我家娘子吗?” 无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 “来了一看便知。” —— 山脚下。 一辆豪华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是紫檀木的,雕着云纹,挂着流苏。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千里挑一的好马。 马车前后,跟着七八个带刀侍卫。个个身姿笔挺,目光如炬,腰间佩刀,威风凛凛。 山路上来往的百姓看见这阵仗,纷纷避让,小声议论。 “这是谁啊?这么大的排场?” “不知道,看那马车,肯定是京城来的大人物。” “快走快走,别惹麻烦。” 马车在山脚停下。 帘子掀开,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下了马车。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挽着。面容俊朗,眉眼温和,周身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正是三皇子,李弘烨。 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盒,有补品,有药材,还有几坛看起来就很名贵的酒。 李弘烨抬头望了一眼眼前的山路,嘴角微微弯起。 “就是这里了。” 他抬步往上走。 身后的侍卫立刻跟上,其中一人快走几步,想要拦在他前面。 “殿下,山路崎岖,让属下先行探路……” 李弘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温和,却让那侍卫立刻闭上了嘴。 “你们干什么?” 侍卫拱手回禀:“殿下,属下怕闲杂人等扰了您叙旧的雅兴。” 李弘烨挥了挥手。 “不必。今日我只是个普通的香客。”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你们去一边等着。莫要扰民,也切勿阻挡百姓上山。” 侍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齐齐躬身。 “是,殿下!” 李弘烨转过身,带着那个拎礼物的随从,沿着山路缓缓向上走去。 —— 清风观门口。 林轩站在院子里,眼睛一直盯着山路的方向。 葫芦蹲在他脚边,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林叔叔,你在看什么?” “看贵客。” “贵客长什么样?” “不知道。” 葫芦眨眨眼睛:“那你为什么一直看?” 林轩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条山路,心里一遍遍想着无为的话。 贵客。 是谁? 是她吗? 是她来找他了吗? 他的心越跳越快。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从山路上缓缓走来,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身姿挺拔,步伐从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不是女子。 林轩的心沉了沉,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那人走近了,面容渐渐清晰。 林轩看着那张脸,忽然愣住了。 是他? —— 李弘烨站在道观门口,看着眼前这个破败的院落,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林轩藏身的地方,至少会是个像样的住所。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地方。 围墙塌了半边,荒草比人高,连门匾都歪歪斜斜的。 可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人身上时,嘴角却弯了起来。 那人站在院中,清瘦,面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沉静,通透,带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林先生。”李弘烨微微颔首,“别来无恙。” 林轩看着眼前这人,怔了一怔,随即回过神来,上前几步,拱手道: “李公子?你怎么……” 话未说完,身后那拎着礼物的随从忍不住开口了: “放肆!这乃当今三皇子殿下!” 林轩一愣。 李弘烨眉头微皱,回头瞪了那随从一眼。 那眼神不凶,却让那随从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言。 李弘烨转回头,看向林轩,温声道: “林先生莫怪。下人不懂事,惊扰了先生。” 林轩看着眼前这位“李公子”——不,应该说是三皇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当年在霖安城,他就觉得此人身份不凡,气质谈吐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有。可他没想到,竟是当今三皇子。 他躬身行礼。 “草民见过殿下。” 李弘烨伸手扶住他。 “林先生不必多礼。”他打量着林轩,目光里带着关切,“三年不见,先生清减了许多。” 林轩苦笑。 “殿下见笑了。草民这三年,一直在睡觉。” 李弘烨一愣,随即笑了。 “睡觉?这倒是先生的风格。” —— 两人正说着,葫芦从林轩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这人穿得好漂亮,长得也好漂亮,比林叔叔还好看。 他眨眨眼睛,小声问: “林叔叔,这就是贵客吗?” 林轩点点头。 “是。” 葫芦歪着脑袋,又问:“他是什么人啊?怎么穿得这么好看?” 李弘烨低头看着这个圆溜溜的小道童,忍不住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葫芦抱着功德箱,警惕地看着他。 “我叫葫芦。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李弘烨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我叫李弘烨,是你林叔叔的朋友。” 葫芦眨眨眼睛,看向林轩。 林轩点点头。 葫芦这才放松下来,抱着功德箱晃了晃。 “那你来道观,是求签还是问卦?” 李弘烨看着他那副“我是专业人士”的模样,笑意更深了。 “求签如何?问卦又如何?” 葫芦一本正经地说: “求签十文,问卦三十文。不讲价。” 李弘烨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待会儿一定照顾你的生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随从。随从立刻上前,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地上。 “这是给先生带的补品和药材。”李弘烨道,“听说先生身子还未大好,这些东西应该能用上。” 林轩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多谢殿下。” ——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贵客临门,贫道有失远迎。” 李弘烨转头看去。 一个老道士从墙角走过来,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道袍。 可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清明,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看透。 李弘烨心里一动。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态度比刚才对林轩还要恭敬几分。 “晚辈见过无为真人。” 无为捋了捋胡须,笑了。 “三皇子不必多礼。贫道这破道观,简陋得很,殿下不嫌弃就好。” 李弘烨摇摇头。 “真人说笑了。晚辈时常听父皇提起过真人。他说,真人是有大智慧的人。” 无为摆摆手。 “皇上抬举了。贫道就是个糟老头子,哪有什么大智慧。”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礼物,又看了看林轩。 “殿下是来看这小子的吧?” 李弘烨点点头。 “是。听说先生醒了,正好边关大捷,便顺道过来看看。” 林轩一愣。 边关大捷? 李弘烨看向他,缓缓道: “萧家军大破狄人,退了三十里,签了停战条约。元戎弩立了大功,我向父皇提了你的名字。” 林轩怔住了。 李弘烨继续道: “三年前,从萧湛那里得知你消失不见了……此后,我们一直在找你。” 林轩沉默了。 李弘烨看着他,目光真诚。 “先生,随我回京吧。我父皇要见你。” 第339章 终于要回去了 济世堂。 耿忠带着人,一路疾行,把那个醉醺醺的汉子抬进了后院。 苏半夏正在柜台后看账,听见动静,放下毛笔走了过来,秀眉微蹙。 “耿忠,他是谁?” 耿忠没有回答。 他二话不说,端起旁边一盆冷水,直接浇在那醉汉脸上。 “哗——” 冷水兜头泼下。 那醉汉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双手乱挥,嘴里喊着:“下雨了!下雨了!快收衣服!” 耿忠冷冷看着他。 “醒了没?” 醉汉愣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处境——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围着他,一个个面色不善。他缩了缩脖子,声音都抖了: “你……你们是谁?你们要对俺怎样?俺身上可没钱!” 耿忠没有理他,转身对苏半夏拱手道: “小姐,此人见过姑爷。”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半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袖口。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碎开,又在一瞬间重新聚拢。 三年了。 三年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在那醉汉面前蹲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一个梦,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说你见过画像上的人?” 耿忠立刻上前,把那张寻人启事摊开在醉汉面前。 画像上,林轩的面容清晰可见。 醉汉看着那张画像,又看看眼前这位美丽的姑娘——她明明生得温柔,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让他脊背发凉。 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然后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画像上的人。 “俺……俺的确见过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半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耿忠、小莲、还有在场的所有伙计,皆是心头一震。 苏半夏闭上眼睛,又睁开。那双眼睛比方才更亮了,亮得像是燃着火。她强压着内心的激动,急忙开口: “在哪里?什么时候?细细说来!” 醉汉被她这气势吓得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道: “就……就在清风观,俺……俺是几天前去求财的,他穿着道袍坐在那儿,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色白得吓人。不过俺看他能在院子里走路,走得一板一眼的,应该……应该是在养病。” 苏半夏的心揪了一下。 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站起身,转向掌柜,声音平静得几乎不像自己: “取五十两银子来。”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快步去了。 苏半夏又看向耿忠: “备马车。立刻。” 耿忠抱拳:“是,小姐!” 醉汉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直了。等掌柜把银子递过来,他双手接过,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又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颊—— 疼的。 不是做梦。 他迅速把银子塞进胸口,脸上的惶恐瞬间变成了眉开眼笑。 “五十两!嘿嘿嘿,俺有五十两银子了!你个破道士,算得一点都不准,俺有钱啦!” 苏半夏站起身,对着那醉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醉汉会意,转身往外走。 走出济世堂的大门,他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匾,嘴里骂骂咧咧: “济世堂?操,怎么把俺拉到霖安城来了。从宝华寺走到这儿,起码三十里啊!这走回去脚还有用?刚到手的银子啊,又要被消磨了……” 他骂着骂着,走远了。 —— 马车从济世堂后门驶出的时候,夕阳已然西斜。 苏半夏坐在车里,手里攥着一张帕子。那张帕子已经被她揉得皱皱巴巴,边角都起了毛边。 她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她想起这三年里,每一个独自躺在躺椅上看星星的夜晚。 她想起小望川每天趴在躺椅上,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起自己每次站在济世堂门口往城外望,望到暮色四合,望到灯火初上,望到小莲来拉她回去吃饭。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等。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才发现,她一天都不想再等了。 “再快一点。”她对耿忠说。 “是,小姐!” 耿忠扬了扬鞭。 马车疾驰而去,消失在渐浓的夕阳里。 —— 清风观。 林轩站在院子里,望着山下的方向,面色复杂。 李弘烨站在他身边,负手而立。 “殿下,”林轩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草民斗胆,求您一件事。” 李弘烨转过头看着他。 “说。” 林轩深吸一口气。 “草民想先回家一趟,见见家里思念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三年了。他们等了我三年。” 李弘烨沉默了一会儿。 他面露难色。 “林先生,不是我不通情理。只是父皇在京城等着见你,须知皇命不可违啊。” 林轩的心沉了沉。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悠悠传来。 “殿下,贫道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弘烨转头看去,对他微微颔首。 “真人请讲。” “殿下,这小子睡了三年,刚醒过来。他心里最惦记的,不是荣华富贵,不是高官厚禄,是那个等他的人。” 他捋了捋胡须。 “殿下若强行带他进京,他心里装着事,就算见了皇上,也未必能好好说话。不如让他回去看一眼,了了这桩心事。回来之后,才能心无旁骛地为皇上效力。” 李弘烨沉默了。 李弘烨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恳求,有期待,还有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那是思念。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老道士——父皇每每提起他时,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敬重。 良久,他点了点头。 “七天。” 林轩一愣。 李弘烨看着他,认真道: “我最多只能为先生争取到七天时间。七天后,先生必须回京。父皇那边,我会去说。” 林轩眼眶一热,深深一揖。 “多谢殿下!” 李弘烨摆摆手。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这位真人吧。” 他转头看向无为。 无为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李弘烨的人把马车赶到道观门口。 那是一辆普通的马车,不是他来时的那辆豪华座驾。李弘烨说,这样不容易引人注目。 林轩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年了。 终于要回去了。 第340章 差点得罪活祖宗 “林叔叔。” 身后传来葫芦的声音。 林轩回头,看见葫芦抱着功德箱,站在那里,小脸上满是不舍。 林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葫芦,叔叔要走了。” 葫芦点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林叔叔,你……你会回来看葫芦吗?” 林轩笑了。 “会的。叔叔说过的话,什么时候骗过你?” 葫芦用力点点头,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林轩帮他擦掉眼泪,站起身。 无为走过来,递给他一顶斗篷。 “戴上。” 林轩接过斗篷,有些疑惑。 “道长,这是……” 无为摆摆手。 “戴上这个,一路回家,畅通无阻。” 林轩看着他,心里明白,这位老道士说的“畅通无阻”,绝不只是字面意思。 他郑重地把斗篷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走了,道长!” 无为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李弘烨,再次拱手。 “殿下,七日后,京城见。” 李弘烨点点头。 “去吧。” 林轩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车轮滚动。 葫芦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无为站在他身边,叹了口气。 这小家伙,和那小子感情倒是培养得不错。 他伸手摸了摸葫芦的脑袋。 “好了,人走远了,别哭了。” 葫芦哭得更凶了。 “师父……三万两走了……我们道观的三万两走了……” 无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着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无奈地摇摇头。 “葫芦啊,钱财乃身外之物,不要过分执着,这样会有损道心的。” 葫芦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师父,葫芦想攒银子帮您换件新道袍……还想把道观重新翻新一下……” 无为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满是泪水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孩子,攒钱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为了这个破道观。 他笑了。 “那好,那为师等会儿再去宝华寺借点吧。” 葫芦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 他擦干眼泪,抱着功德箱,看着师父。 “师父,你说林叔叔这一去,真的还会回来吗?” 无为望着林轩远去的方向。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光芒。 “会的。” —— 马车在山路上缓缓前行。 林轩坐在车里,掀开帘子,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景。 三年了。 他终于要回去了。 她还好吗? 苏家那些人都还好吗? 他的心越跳越快。 “麻烦,快一点。”他对车夫说。 车夫扬了扬鞭,加快了速度,向着霖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正从霖安城出发,朝着清风观的方向疾驰。 马车里,苏半夏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那张帕子已经被她揉得不成样子,可她浑然不觉。 她的眼睛望着窗外,一刻也不敢移开。 她不知道,就在这条山路上,在离她不到十里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和她一样急切地往回赶。 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一寸一寸地缩短。 —— 马车在山路上疾驰。 林轩坐在车里,掀开帘子望着窗外。夕阳西斜,把整片山林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山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这三年来,他一直躺着,从未真正活动过。今天走了那么多路,又经历了与李弘烨的交谈、与葫芦的告别,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车夫扬鞭的声音、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声音、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渐渐地,这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林轩的头靠在车壁上,沉沉睡去。 马车继续前行。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是李弘烨从山下镇上雇来的。他不知道车里坐的是什么人,只知道那是个贵人,给的银子多,让他连夜把人送到霖安城。 “驾——” 他扬了扬鞭,马儿跑得更快了。 前方是一片丛林,树木茂密,夕阳的光线被枝叶切割成一片片碎金。 车夫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控着缰绳。 忽然,马儿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马车掀翻。 车夫好不容易稳住马车,定睛一看—— 前方路上,横着几根粗大的树干。 他还没反应过来,两边的林子里就涌出一群人来。一个个穿着五花八门,手里拿着刀、棍、斧头,把马车团团围住。 车夫的腿都软了。 “各……各位爷,行行好,小人就是个拉马车的,没什么银两啊……”他颤颤巍巍地求饶。 一个粗壮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说什么屁话呢,经过爷的地盘也敢不给银子?”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走了出来,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他走到马车前,用刀挑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 车里,一个人靠在车壁上,戴着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似乎睡着了。 那汉子盯着那顶斗篷看了两眼,忽然脸色一变。 他迅速放下车帘,退后两步,声音变得平和了许多: “走吧,你们可以走了。” 车夫愣住了。 他手下的人也愣住了。 “老大?”一个小喽啰凑上来,“为什么放他们走?” 那老大没理他,只是朝车夫挥了挥手。 “还不快滚?” 他大手一挥,手下迅速将横着的树干挪开。 车夫如梦初醒,赶紧一甩缰绳,驾着马车飞快地驶离了那片丛林。 —— 待马车走远,小喽啰终于忍不住问: “老大,到底怎么回事?那马车上是什么人?” 那老大摸了摸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险,差点得罪活祖宗。” “活祖宗?什么意思?” 老大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上个月我不是去清风观求签么?问咱们哪一天出来干活损失最小,利益最大,无为真人亲口说的,说这个月十月初十是个好日子,能发笔小财。” 小喽啰眨眨眼睛:“然后呢?” “然后真人还交代了一件事——他说,要是看见有人戴着这种斗篷,千万不能惹。惹了,轻则钱财两空,重则,性命不保。” 小喽啰恍然大悟,随即又挠了挠头。 “可是老大,今天是十月初九啊。” 老大一愣。 “你说什么?” “今天是十月初九,明天才十月初十。” 老大瞪大眼睛,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他奶奶的!你不早说!” 小喽啰委屈道:“老大,你也没问啊……” 老大气得直跺脚。 “那今天截道,还能发财吗?” “这……”小喽啰想了想,“老大,来都来了,要不……继续埋伏?” 老大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兄弟们,一咬牙。 “继续埋伏!明天才是正日子,今天就当……当练兵了!” 一群劫匪又钻回了林子里。 第341章 丛林遇险 马车一路疾驰。 林轩靠在车壁上,睡得正沉。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济世堂的后院。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那张躺椅还在老地方,上面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走过去,想看清那个孩子的脸。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回来了。” 他猛地回头—— 苏半夏站在他身后,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笑。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想伸手去拉她,可手刚抬起,眼前的画面就碎了。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林轩的头撞在车壁上,把他从梦中撞醒。 他揉了揉额头,掀开帘子往外看。 窗外,夕阳已经沉到山边,只剩一抹余晖。 “到哪儿了?”他问车夫。 车夫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还有些发颤: “快了快了,再过半个时辰就到霖安城了。” 林轩点点头,放下帘子,继续靠在车壁上。 他忽然想起刚才的梦。 梦里,她站在那里,眼眶微红,嘴角带笑。 她说:“你回来了。” 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里,苏半夏又一次掀开窗帘,往外望去。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橙红,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美得像一幅画。 可她无心欣赏。 她放下帘子,又掀起来,看到了道路两排不断往后倒退的树林;再放下,再掀起来,又看到了一辆疾驰而飞的马车,和自己的马车擦身而过。 小莲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 “小姐,您这都掀了多少回了?帘子都要被您掀坏了。” 苏半夏没有理她,只是问: “耿忠,还有多久?” 耿忠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中气十足: “快了,小姐。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能到清风观了。” 苏半夏点点头,又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望去。 小莲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小姐,您这么紧张,等会儿见到姑爷,可怎么办呀?” 苏半夏转过头看着她。 “小莲,再帮我检查下,我头发乱了吗?衣服脏了吗?” 小莲哭笑不得。 “哎呀,小姐,您已经检查很多次了。头发一丝不乱,衣服干干净净,好看得很!” 苏半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又伸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真的不乱?” “真的不乱!” 苏半夏还是不放心,又拿出随身的小铜镜,照了又照。 小莲凑过去,笑嘻嘻地说: “小姐,您平时那么稳重的一个人,怎么今天跟个小姑娘似的?” 苏半夏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她望着窗外,轻声道: “三年了。” 小莲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这三年意味着什么。 她轻轻握住苏半夏的手。 “小姐,马上就能见到姑爷了。这一次,是真的。” 苏半夏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一直望着窗外。 望着那个有他的方向。 —— 马车驶入一片丛林。 夕阳已经沉到山后,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林子里光线昏暗,树影重重。 耿忠控着缰绳,忽然皱了皱眉。 前方的路上,横着几根粗大的树干。 他猛地勒住马。 “吁——” 马车停了下来。 苏半夏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耿忠,怎么啦?” 耿忠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 “小姐,没事。” 话音刚落,两边的林子里就涌出一群人来。一个个手里拿着刀棍,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走了出来,正是刚才放走林轩的那个劫匪老大。 他看着眼前的马车,嘿嘿一笑。 “哟呵,又来一个。” 耿忠眉头紧皱,从袖中掏出十两银子,朝那老大丢了过去。 “各位,借个道。” 老大接过银子,掂了掂,忽然啐了一口。 “呸!十两银子就想打发我这二十来号弟兄?你当是要饭的呢?” 耿忠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你想怎样?” 老大晃了晃手里的砍刀,阴阳怪气地说: “怎么样?把马车留下,人可以走。或者……把银子留下,马车上的人留下也行。” 他身后的劫匪们一阵哄笑。 耿忠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从马车上跳下来,挡在车前。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作响。 “那就试试。” 老大眼睛一瞪。 “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上!” 二十来个劫匪一拥而上。 耿忠身形一闪,一刀砍翻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随即侧身躲过一棍,反手一刀劈在另一人肩上。他招式凌厉,出手狠辣,每一刀都不落空,眨眼间就放倒了三四个。 可人太多了。 他顾前顾不了后,顾左顾不了右。刚一拳打飞一个,背后就挨了一棍。他闷哼一声,反手一肘,把那人撞开,却又被另一个人踹中了膝盖。 耿忠单膝跪地,咬着牙,硬生生又站了起来。 马车里,小莲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脸色煞白。 “小姐,我们可能遇到劫匪了!好多人!” 苏半夏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出门太急,她只带了耿忠一个人。 她掀开窗帘一角,看见耿忠正被七八个人围攻,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可他死死守在马车前,一步不退。 “耿忠……” 她攥紧了手帕。 这时,两个劫匪趁耿忠不备,绕到了马车侧面。其中一个伸手掀开车帘,往里一看——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极了看见了羊的饿狼。 “哟呵,好美的小娘子啊!” 另一个也凑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半夏,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可比青楼那些货色强多了!今天,咱们要发财了!” 小莲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张开双手,死死把苏半夏护在身后。 “你们想干什么?走开!不许碰我家小姐!” 那劫匪嘿嘿笑着,伸手就要去抓小莲。 “别怕,哥哥是好人,陪哥哥好好玩一玩——” 话音未落,一只脚从旁边踹过来,结结实实踹在他脸上。 那人直接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晕了过去。 耿忠站在马车前,浑身是血,却依然挺得笔直。 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车内。 “小姐,你们没事吧?” 苏半夏看着他身上的伤,眼眶一热。 “没事。耿忠,你小心些!” 耿忠点点头,转回身,面对着那群蠢蠢欲动的劫匪。 劫匪老大看着他这副不要命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怵。 “妈的,这小子是铁打的吗?” 耿忠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缓缓握紧了拳头,以及从匪徒手里夺过来的那把刀。 那眼神,像是在说:想动我家小姐,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劫匪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敢上前。 “还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啊!老大说了,里面那两个姑娘见者都有份!” 第342章 三七,是你吗 说话之人是那个拉开窗帘的匪徒。 可他话音刚落,一杆长枪破空而来! 枪尖从那劫匪耳边擦过,带着凌厉的风声,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枪杆嗡嗡颤动。 那劫匪愣在原地,裤裆都湿了。 马蹄声骤响。 三匹快马从林间冲出,马上三人皆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为首一人,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手中一杆长枪,正是他掷出的那一杆。 他纵马冲到近前,顺手拔出树干上的长枪,枪尖一指。 劫匪老大一愣,随即骂道:“哪来的小杂种?兄弟们,给我……” 话没说完,那青年已经一夹马腹,长枪横扫。枪杆带着风声,直接抽在他脸上。 “啪!” 那声音脆响,像抽在牛皮上。老大整个人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狠狠撞在一棵大树上,然后滑下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晕死过去。 另外两个青年也纵马冲入劫匪群中。一个使刀,刀光如雪,每一刀都有人倒下;一个使剑,剑影如虹,剑尖专挑手腕脚踝,废人却不杀人。 三人配合默契,如入无人之境,长枪、单刀、长剑,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劫匪们本就是乌合之众,欺负老百姓还行,哪见过这种阵仗?被这三人一通冲杀,转眼就倒了一半。剩下的人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钻进林子,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不过盏茶功夫,二十来个劫匪,逃的逃,晕的晕,躺了一地,一个不剩。 —— 耿忠浑身是伤,衣裳都被血浸透了,却还是强撑着站着。他看着那三个青年,目光落在为首青年的枪法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身法路数……怎么这么熟悉,好像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 可他一时想不起来了! 那青年翻身下马,走到耿忠面前。 耿忠抱拳道:“多谢三位少侠相救,还未请教尊姓大名,他日必将报答!” 那青年看清他的模样,愣了一下。 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随即他垂下眼帘,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朝耿忠丢了过去。 “你受伤严重,需要治疗。先止血。” 耿忠接住瓷瓶,低头一看—— 济世堂出品。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青年。 可那青年已经转身,朝自己马匹方向走去。 —— 苏半夏和小莲已经从马车上下来。 小莲扶着苏半夏,两人对着那青年微微屈膝。 “多谢恩公相救。”苏半夏的声音温柔而真诚。 那青年听见声音,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们,一动不动。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露在面罩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双明亮的眼睛,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 小莲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愣住了。 那眉眼…… 怎么那么像一个人? 可是,那个人明明比眼前的青年矮小得多,瘦弱得多。三年前,他才到她耳朵,瘦得跟竹竿似的。 三年的时间,能有这么大变化吗? 她正想着,另一个青年走过来,在那青年面前挥了挥手。 “喂,发什么呆?人家跟你道谢呢。” 那青年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声音有些不自然: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他大步走回马旁,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另外两个青年也上了马。 三人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小莲看着那青年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喊了出来: “三七,是你吗?” 那青年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勒住了马,却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僵坐在马上,背对着她们,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间的风忽然停了,树叶也不再沙沙作响。 苏半夏愣住了,耿忠也愣住了。 那青年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一夹马腹。 “驾!” 三匹马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他们视线里。 蹄声渐渐远去,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 小莲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那个方向。 苏半夏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小莲,你刚才喊谁?” 小莲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没什么。可能是……我认错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怎么也无法平静。 那眉眼,真的太像了。 可如果真的是三七,他为什么不认她们? 他为什么要走? 他又要去哪里? 耿忠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瓷瓶。 “小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 苏半夏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护卫,眼眶通红。 “耿忠,谢谢你。” 耿忠摇摇头,咧嘴一笑。 “小姐,姑爷……还没找到呢。我怎么能死?” 苏半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抬头望着远方。 那个方向,是清风观。 那个人,应该就在那里。 可她不知道,那个人,此刻正在另一辆马车里,离她越来越远。 她只知道,她一定要找到他。 “走吧,小姐,趁着天还没黑!” 苏半夏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重新上路。 车轮滚滚,向着清风观的方向。 马车里,苏半夏依旧望着窗外。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山影已经模糊成了一片黑。 她忽然问:“小莲,你说……他会不会也在路上?” 小莲愣了一下。 “小姐,您是说……” 苏半夏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她只是望着窗外。 望着那个有他的方向。 —— 远处,三匹马在暮色中疾驰。 “林七,你刚才怎么啦?看到漂亮姑娘走不动道啦?这不符合你平日里的一贯作风啊。”一青年打趣问道。 林七就是那个跑在最前面的青年,他忽然勒住了马。 另外两人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林七?我就开个玩笑。” “是啊,林七,不过,刚才那两位姑娘长得确实不错,特别是说话的那个。你多看两眼,也没什么的,我们不会笑话你的。”另一名青年笑着说道。 林七没有回答。 他只是摘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 他望着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山林,嘴唇微微颤抖。 “小莲姐……半夏姐姐……耿叔……” 他喃喃地喊了一声。 可那几个名字,消散在风里,没有人听见。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面罩。 “走吧。” 三人继续纵马,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第343章 我叫林望川 马车在霖安城门口缓缓停下。 车夫回头,对着车内喊道:“先生,霖安城到了!” 车帘掀开,林轩从马车里下来。他站在城门口,抬头望着城门上那三个大字——“霖安城”。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城门洞里的灯笼已经点起来,昏黄的光映在那三个字上,明明灭灭。 终于回来了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三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城门。 —— 济世堂。 小望川坐在大门的门槛上,小手撑着下巴,呆呆地望着街道远处。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门。暮色渐浓,凉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却不肯挪地方。 “望川,该回家啦!” 苏文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望川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望着远处。 “萱姨,我要等娘亲。” 苏文萱走过来,挨着他坐在门槛上。 “你娘亲去接你爹爹啦。咱们回家,去家里等好不好?” 小望川摇了摇头。 “萱姨,我就想在这里等嘛。万一他们经过这里,我一眼就能看到。”他顿了顿,小声补充道,“万一回到家里,我会睡着的。睡着了就看不见了。” 苏文萱心里一酸,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那望川去后院等好不好?这里风大。萱姨帮你盯着,他们一来我就去喊你。” 小望川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萱姨,你可以帮我把那把躺椅搬过来吗?我躺在堂内等,吹不到风的。” 苏文萱看着他那双期待的眼睛,笑了。 “那好吧。你在这儿等着,萱姨去搬。” 她起身往后院走去。 小望川继续坐在门槛上,望着街道远处。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影朝着济世堂缓缓走来。 那人穿着破旧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走路的姿势有些慢,像是在一边走一边看,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走到济世堂门口,停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门上的招牌,看了好久好久。 小望川歪着脑袋打量他。 这人好奇怪。 他站起身,走过去,仰着小脸问: “你要看病还是抓药?” 那人一愣,低下头看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脸,盯了好久好久。 然后那人摇了摇头。 “我不看病,也不抓药。” “哦!”小望川点点头,“那你要进来坐一会儿吗?”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蹲下身。 “小朋友,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在等我娘亲。”小望川认真地说,“她去接我爹爹了。” 那人的声音忽然有些发紧: “你娘亲是谁?” “我娘亲是苏半夏呀。”小望川眨眨眼睛,“你不认识我娘亲吗?” 苏半夏。 那人听到这三个字,身子明显震了一下。 “你说你娘亲是苏半夏?” 小望川点点头。 那人沉默了,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问: “那你爹爹是谁?” 小望川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没见过我爹爹。”他忽然想起什么,笑了。 “萱姨说,我爹爹今天会回来的。” 那人再也忍不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望川的脸。 只是那手在颤抖。 —— “望川,你在跟谁说话呀?” 苏文萱把躺椅搬到了济世堂大堂里,一抬头,就看见门口那一幕—— 望川正跟着一个戴斗篷的男人说话。 她快步走出来,牵起小望川的手。 “望川,不是让你在门口等吗?怎么随便跟陌生人说话?” 小望川仰着小脸说:“萱姨,这个人好奇怪。我说我娘叫苏半夏,他就哭了。” 苏文萱心里一动,抬眼看向那个男人。 那人穿着破旧的道袍,身形消瘦,戴着斗篷,看不清面容。 她警惕地问:“先生,您认识我家堂姐吗?” 那人缓缓抬起手,摘下头上的斗篷。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清瘦,苍白,比记忆里瘦了太多太多。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沉静,深邃,懒散,带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苏文萱的瞳孔猛地收缩。 “姐……姐夫?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文萱。” 林轩看着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苏文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三年了。 三年了!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冲过去,却生生停住了脚步。 她已经是大人了。她是他的小姨子,也是他的弟子。她不能。 她只能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姐夫……你终于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林轩看着她,心里也一阵酸楚。 这丫头,三年不见,褪去了当初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眼神也更加柔和、更加坚定。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已然是个大姑娘了。 最让他惊讶的是,她的容貌,竟有三分神似苏半夏。 只是三分,已是惊为天人。 “文萱,”他轻声道,“我回来了。” 苏文萱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望川拉着她的手,小声问:“萱姨,你怎么哭了?” 苏文萱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望川,你知道他是谁吗?” 小望川摇摇头。 苏文萱深吸一口气,声音哽咽:“望川,他是你一直想见的人啊。” 小望川愣住了。 “我一直想见的人?”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亮了,“他是我爹爹吗?” 苏文萱点点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对,望川。他是你爹爹。” 林轩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小望川,嘴唇微微颤抖。 小望川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好久好久。 然后,他像一颗小炮弹一样,猛地冲进林轩怀里。 “爹爹!” 他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爹爹!望川好想你啊!好想好想你啊!” 林轩紧紧抱着他,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下来。 “望川,”他哽咽着,“爹爹也想你。很想很想。” 小望川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搭搭地抬起头。 他用小手给林轩擦眼泪。 “爹爹不哭。望川不哭了,爹爹也不哭。” 林轩握住那只小手,小小的,软软的,还带着孩子的温热。 “好,爹爹不哭。”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望川,你叫……苏望川?” 小望川摇了摇头:“爹爹,我叫林望川!” 第344章 父子 林轩猛然抬头看向泪流满面的苏文萱,苏文萱哽咽地朝他点了点头。 小望川不懂爹爹为什么听到自己名字后有这么大反应,于是开口解释道:“娘亲说,‘望’是盼望的望。盼爹爹回来。但‘川’是什么……望川忘了,只记得娘亲说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望川,望川,望眼欲穿。 她给孩子取名“望川”,是把所有的盼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名字里。 他本是入赘身份,孩子竟然跟了自己姓? 林望川…… 他可以想象的到,给孩子冠以他的姓,苏半夏要扛下了多少阻力和压力! 娘子……你太调皮了!!! “爹爹,你怎么又哭了?”小望川慌了,小手在他脸上乱擦,“爹爹不哭,望川给你吹吹。” 他鼓起腮帮子,对着林轩的脸用力吹了一口气。 那认真的小模样,把林轩逗笑了。 他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 “望川,”他的声音闷在孩子肩头,“爹爹对不起你。” 小望川小手拍着他的背。 “爹爹没有对不起望川呀。爹爹回来了,望川就很高兴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娘亲说,爹爹是去做大事了。做大事的人,都会很久很久才能回来的。” 林轩抱得更紧了。 “你娘亲……还说什么了?” 小望川歪着脑袋想了想。 “娘亲说,爹爹很厉害很厉害,比耿叔还厉害。会酿酒,会射箭,会治病,会看星星,还会……” 他掰着手指头数,忽然卡住了。 “还会什么来着?望川忘了。” 他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了,继续道: “娘亲还说,爹爹是个懒人,最喜欢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所以望川也天天躺在躺椅上晒太阳,这样就可以和爹爹一样了!” 林轩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个躺椅,是他最常待的地方。 她连这个都跟孩子说了。 “望川,”他松开孩子,看着他的眼睛,“爹爹这三年都没陪着你,你……你有没有怪过爹爹?” 小望川想了想,忽然道: “那望川不怪爹爹,望川喜欢爹爹!” 他说着,又往林轩怀里钻。 “望川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爹爹了。” 小望川高兴得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那爹爹可以陪望川玩吗?可以陪望川晒太阳吗?可以给望川讲故事吗?” “可以,都可以。” “那爹爹可以……”小望川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可以帮望川打怀瑾哥哥吗?他老是赢我!” 林轩哭笑不得。 “怀瑾哥哥?” “嗯,是耿叔的儿子!还有怀瑜哥哥!他们老跟望川玩,可他们老是赢!”小望川一脸委屈,“怀瑾哥哥的木剑可厉害了,望川打不过。怀瑜哥哥也跑的好快,望川总是追不上。” 林轩笑了。 “好,爹爹教你。让你以后赢他们。” “真的?”小望川眼睛亮了,“那爹爹现在就教望川吧!” “现在?”林轩看了看四周,“现在不行。爹爹要先等一个人。” “等谁呀?” 林轩望着城门的方向。 “等你娘亲。” —— 苏文萱站在原地,看着那父子俩抱在一起,眼泪止不住地流。 三年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擦了擦眼泪,悄悄转身,想给他们多一点时间。 可刚走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步。 不行。 她要告诉家里所有人。 “姐夫,我要回去告诉家里。告诉我爹娘,告诉二伯二伯母,告诉文渊哥,告诉文博哥,告诉祖父,还有苏家每一个人——说你回来了。” 林轩抬起头。 “文萱,我……” 苏文萱摇摇头。 “你在这儿等着。堂姐去清风观了,应该是和你错过了。不过相信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们一家三口,好好团聚。”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看着林轩,脸上挂着泪,却笑得灿烂。 “师父,欢迎回家。” 然后她跑了起来,人也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 济世堂门口,只剩下父子俩。 小望川从林轩怀里探出头,望着苏文萱消失的方向。 “萱姨怎么跑了?” “她……去报信了。” “报信是什么?” “就是告诉别人,爹爹回来了。” 小望川点点头,又缩回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爹爹,你饿不饿?” 林轩一愣。 小望川从他怀里钻出来,拉着他的手往济世堂里走。 “娘亲说,客人来了要请人家吃饭。爹爹不是客人,是爹爹,更要吃饭了!” 林轩被他拉着走,心里暖得不像话。 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 小望川把他拉到一张桌子前,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 “爹爹你等着,望川去给你拿吃的!” 说完,他就往后院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林轩想喊住他,可他已经跑没影了。 他坐在那里,环顾四周。 济世堂还是老样子。柜台、药柜、桌椅,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掌柜的位置空着,伙计们应该都回去了。 只有墙上那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他忽然感觉有些恍惚。 不多时,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望川端着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出来。那托盘比他脑袋还大,他双手捧着,一步一步,走得极慢,生怕摔了。 林轩赶紧起身去接。 “望川,让爹爹来。” 小望川摇摇头,坚持把托盘放到桌上。 托盘里有一碗粥,一碟小菜,还有两个包子。 “这是小莲姨给望川留的晚饭。”小望川指着那些吃的,“望川不饿,都给爹爹吃!” 林轩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望川,爹爹不饿,你吃。” “爹爹吃!”小望川把碗往他面前推,“爹爹赶路辛苦了,要多吃点。娘亲说的,赶路的人最累了。” 林轩再也忍不住,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好,爹爹吃。望川陪爹爹一起吃。” 小望川点点头,拿起一个包子,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林轩。 “爹爹吃大的。” 林轩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那包子是素馅的,味道很普通。 可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因为这是儿子给他的。 —— 小望川吃了几口,忽然抬头问: “爹爹,你见过娘亲吗?” 林轩一愣。 “还没。” “那娘亲知道爹爹回来了吗?” “还不知道。” 小望川皱着小眉头想了想。 “那爹爹在这里等,望川去接娘亲!” 他说着就要从林轩腿上滑下来。 林轩赶紧把他抱住。 “不用,你娘亲很快就会回来的。” “真的吗?” “真的。” 小望川这才安心地坐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爹爹,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林轩搂着他,摸了摸他的小鼻子,认真地回答: “不走了。爹爹再也不走了。” “那爹爹会一直陪着望川吗?” “会。” “那爹爹会一直陪着娘亲吗?” 林轩愣了一下。 这孩子,三岁不到的年纪,怎么什么都知道? “会。”他说,“爹爹会一直陪着娘亲,陪着望川。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小望川高兴地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 “那爹爹可要说话算话!” 他伸出小拇指。 林轩也伸出小拇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说话算话。” —— 窗外,夜色渐浓。 父子俩坐在济世堂里,一个喂,一个吃,小声说着话。 小望川问了好多好多问题: “爹爹,你去的地方远不远?” “远。” “有多远?” “很远很远。” “那有没有好吃的?” “有。” “比包子还好吃吗?” 林轩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没有比包子好吃。” 小望川满意地点点头。 “那爹爹有没有想望川?” “想。” “很想很想吗?” “很想很想。” 小望川又笑了,往他怀里钻了钻。 “望川也很想很想爹爹。每天睡觉前都想,每天醒来也想。娘亲说,想着想着,爹爹就会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轩。 “娘亲没有骗我。爹爹真的回来了。” 林轩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嗯,爹爹回来了。” —— 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 林轩抬起头,望向门外。 夜色里,一辆马车正朝济世堂驶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 车轮声越来越近。 林轩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站起身,抱着小望川,走到门口。 马车在济世堂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人从马车里下来。 月光下,那张清丽的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只是眼眶微红,像是刚刚哭过。 林轩看着她。 她也看着林轩。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终于,见面了。 第345章 重逢 马车在济世堂门口缓缓停下。 耿忠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车内,没有出声。 车帘掀开,苏半夏探出身来。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小莲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车。 “小姐……”小莲轻声唤道。 苏半夏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站在济世堂门口,望着那扇熟悉的大门,心里空落落的。 清风观的小道童说,林轩已经离开,往霖安城方向去了。 可回来这一路上,他们连马车的影子都没看见。 错过了吗? 真的错过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进门,忽然—— 她愣住了。 门口,一个人正抱着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那里。 月光下,那张脸清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沉静,深邃,带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正笑着,静静地看着她。 那笑容七分懒散,三分玩味。 苏半夏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小莲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见那个人,惊呼出声: “姑爷!” 耿忠也从马车上跳下来,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轩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起。 “娘子。” 只这一声,苏半夏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的脸,像是在确认,像是在验证,像是在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小望川从林轩怀里探出脑袋,看见苏半夏,立刻脆生生地喊: “娘亲!你看,我把爹爹等回来啦!” 这一声喊,打破了夜的寂静。 苏半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走到林轩面前,停下。 伸出手,轻轻地,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那触感,温热的,真实的。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回来了……” 林轩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在颤抖。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也在抖,“娘子,我回来了。” 苏半夏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下。 林轩伸手,轻轻把她拥进怀里。 她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伏在他肩上,无声地哭泣。 三年来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害怕和绝望,都在这一刻化作泪水,无声地流淌。 小莲站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耿忠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小望川被夹在中间,仰着小脸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忽然伸出小手,一手搂着一个人的脖子。 “娘亲不哭,爹爹回来了。爹爹不哭,望川在这里呢。” 林轩和苏半夏同时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努力安慰他们的人。 苏半夏破涕为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娘亲没事。” 林轩也笑了,用袖子擦了擦她的眼泪。 “娘子,别哭了,我回来了。” —— 小莲走上前,哽咽着道:“姑爷,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小姐她……” 苏半夏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莲立刻闭上嘴,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轩看着她,轻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耿忠走过来,深深一揖:“姑爷。” 林轩看着他,发现他走路有些跛,身上还缠着绷带。 “耿大哥,你这是?” 耿忠摇摇头:“没事,一点小伤。遇见几个不长眼的劫匪,已经处理了。” 林轩眉头一皱,想再问,苏半夏拉了拉他的袖子。 “回去再说吧。”她的声音还有些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林轩点点头。 苏半夏看向小莲和耿忠:“你们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去歇着吧。明日……明日再说。” 小莲和耿忠对视一眼,都明白她的意思。 小莲福了福身:“是,小姐。姑爷,奴婢告退。” 耿忠也抱了抱拳,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看着林轩,咧嘴一笑。 “姑爷,欢迎回来。” 林轩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次出生入死的兄弟,心里一暖。 “嗯。回来了。” —— 苏半夏牵起林轩的手,往苏府方向走去。 小望川趴在林轩肩上,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却还强撑着。 “爹爹,我们去哪儿呀?” “回家。”林轩轻声道,“回我们的家。” 小望川眨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脑袋一歪,靠在林轩肩上,睡着了。 —— 苏府。 穿过垂花门,绕过回廊,便是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丛竹子,月光下影影绰绰。院中放着一张躺椅,竹制的,椅面已经被晒得有些发白。 躺椅旁边,还放着一张小小的躺椅,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 林轩看着那两张躺椅,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他看向苏半夏。 苏半夏没有说话,只是推开房门,点了灯。 屋里暖黄的光透出来,映在她脸上。 “进来吧。”她说。 林轩抱着孩子,迈步走进屋里。 —— 房间不大,却处处透着她的气息。桌上放着她常用的茶具,架子上摆着她爱看的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望川”两个字,笔迹清秀,一看就是她写的。 苏半夏从林轩怀里接过小望川,轻轻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小家伙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睡得很香。 苏半夏看了他一会儿,才直起身。 林轩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 苏半夏转过身,两人对视。 沉默了很久。 林轩先开口。 “娘子,你……怎么不告诉我?” 苏半夏愣了一下。 “什么?” “孩子。”林轩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有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半夏低下头。 “你走的时候,我还没发现。”她的声音很轻,“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你了。” 林轩沉默了。 苏半夏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如果你没有回来,我会一个人把他养大。他是你的孩子,是我和你的孩子。”她顿了顿,“他姓林,不姓苏。” 林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把她拥进怀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她耳边,“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让你一个人……” 苏半夏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回来就好。”她说,“你回来了,就够了。” —— 过了很久,林轩才松开她。 他看着她,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两声。 苏半夏听见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饿了?” 林轩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一天没吃东西了。就蹭了儿子大半个包子。” 苏半夏看着他,眼里带着笑。 “等着,我去给你煮碗面。” 林轩想起她以前的厨艺,心里一紧,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 苏半夏看见了,嘴角弯得更深了。 “怎么?怕我做的面还是三年前那个味道?” 林轩干咳一声:“没有没有,怎么会……” 苏半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望川每次饿的时候,都是我给他煮面。”她的眼里带着笑,“那小家伙可喜欢吃我煮的面了。每次都能吃一大碗。” 林轩愣住了。 苏半夏看着他那一脸惊讶的表情,笑着走了出去。 —— 不多时,苏半夏端着一碗面走进来。 一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几片葱花,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林轩接过碗,低头看着这碗面,有些不敢相信。 这卖相,这香味,和三年前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面汤鲜美,面条劲道,咸淡恰到好处。 他抬起头,看着苏半夏,满脸不可思议。 “这……这是你做的?” 苏半夏在他旁边坐下,笑得眉眼弯弯。 “怎么?不相信?” 林轩又吃了一口,忍不住点头。 “好吃。真的好吃。” 苏半夏看着他,目光柔软。 “这三年,每次想你想得睡不着,我就去厨房试着做你爱吃的菜。做得多了,慢慢也就学会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 “我想,万一你回来了,我总得给你做顿好吃的吧。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每次都把你难吃得说不出话来。” 林轩的筷子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微微泛红,却带着笑。 他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娘子……” 苏半夏摇摇头。 “吃吧,面要凉了。” 林轩点点头,继续吃面。 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苏半夏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 “好吃吗?” 林轩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了。” 苏半夏笑了。 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是苏文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满是欢喜: “姐夫!姐夫回来了吗?” 林轩和苏半夏对视一眼,起身往外走。 刚推开门,就看见苏文萱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二老爷苏永年,二夫人柳云茹,三老爷苏永昌,三夫人柳氏,还有苏老太公——被苏文萱扶着,颤颤巍巍地站在最前面。 所有人都红着眼眶,看着他。 苏老太公颤声道:“轩儿……真的是你?” 林轩快步上前,跪在苏老太公面前。 “祖父,孙婿回来了。” 苏老太公老泪纵横,双手颤抖着扶他起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就知道,无为真人说的没错,你一定会回来的……” 二夫人已经哭成了泪人,拉着苏半夏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夫人在一旁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苏永年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林轩的肩膀。 “好小子,二叔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苏永昌也走过来,眼眶通红,却笑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咱们一家人,总算团圆了。” 苏文萱站在一旁,眼泪止不住地流,脸上却笑得灿烂。 “姐夫,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们有多想你……” 她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林轩看着眼前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三年前,他是入赘而来的“外人”。 三年后,这些人,都是他的家人。 他深吸一口气,哑声道: “让各位担心了。我,林轩……回来了。” —— 众人簇拥着林轩进了屋。 小望川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看见这么多人,他一点也不怕,反而爬下床,跑过来抱住林轩的腿。 “爹爹!” 这一声“爹爹”,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老太公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又看看林轩,忽然笑了。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望川这孩子,总算等到他爹爹了。” 二夫人蹲下身,拉着小望川的手。 “望川,这是你爹爹,你认识吗?” 小望川用力点头。 “认识!萱姨说,爹爹今天会回来。望川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了!” 他仰着小脸,看着林轩。 “爹爹,你以后还走吗?” 林轩蹲下身,和他平视。 “不走了。爹爹再也不走了。” 小望川高兴地扑进他怀里。 “那爹爹要说话算话!” 林轩抱着他,笑了。 “说话算话。” —— 夜渐渐深了。 苏老太公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临走前,他握着林轩的手,低声道: “轩儿,好好待夏儿。这三年,她不容易。” 林轩郑重点头。 “祖父放心。” 众人散去,院子里重归宁静。 林轩回到屋里,看见苏半夏正坐在床边,哄着小望川睡觉。 小家伙躺在她怀里,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却还强撑着,不肯睡。 “娘亲,爹爹真的不走了吗?” “真的。” “那明天早上醒来,爹爹还在吗?” “在。” “那望川睡醒,第一眼就能看见爹爹吗?” “能。” 小望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苏半夏把他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她转过身,看着林轩。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她走过去,轻轻靠进他怀里。 林轩搂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 “你瘦了好多。” 林轩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养养就好了。” 苏半夏点点头。 “以后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林轩笑了。 “好。”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两个人相拥而立。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终于,回家了。 第346章 回家日常 与此同时,酒坊的大门被敲得“咚咚”响。 “二少爷!二少爷!” 阿福的声音不断响起,一声比一声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此刻正窝在被窝里的苏文博,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可那敲门声和喊声还是穿透棉被,直往耳朵里钻。 “二少爷!快开门啊!” 苏文博腾地坐起来,脸上满是温怒。 大晚上的,敲敲敲,要造反啊! 他迅速起身,胡乱套上衣服,趿拉着鞋走到酒坊大门口,“咣当”一声拉开门。 “死阿福!大晚上的不睡觉,找死啊你!” 阿福站在门口,跑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他顾不上喘匀气,一把抓住苏文博的袖子: “不是啊少爷!姑爷……林姑爷他回来了!” 苏文博打了个哈欠,嘴角扯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 “阿福,又来这招?” 他甩开阿福的手,靠在门框上,一脸“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表情。 “是我娘让你来的吧?还是我爹的主意?他们就不能想点别的新鲜玩意儿吗?总拿这个噱头骗我回去。” 他摆摆手,转身往里走。 “你回去告诉我爹娘,我不回去。等姐夫真的回来了,我自然就回去了。” 阿福急得直跺脚,追上去拉住他。 “不是啊二少爷!这次是真的!林姑爷这次真的回来了!” 苏文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阿福那张脸上,满是急切和真诚,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像是在说谎。 可这三年来,这样的“真的”他听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都满怀希望地跑回去,每一次都是失望。 后来他就不回去了。 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回去。 怕一次次的希望,变成一次次的失望。 他摆摆手,声音淡了下来: “算了,你回去吧。以后这样的谎言别再说了,我都腻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酒坊深处。 阿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大门,叹了口气。 他知道二少爷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信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明天他再来。 —— 苏府·小院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床上。 林轩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那香味很特别,不是药香,不是花香,是食物的香味——热油爆过葱花的香气,混着面条的麦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下的被褥柔软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他愣了一瞬,然后想起来—— 他回来了。 这是娘子苏半夏的房间。 他枕头旁边,一个小小的身影动了动。 小望川的鼻子像小狗一样嗅了嗅,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他先看了看枕边——娘亲不在,肯定去做好吃的了。 然后他扭头看向旁边的枕头—— 爹爹还在! 爹爹没走! 小家伙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小星星。 他一骨碌爬起来,一把扑进他怀里。 “爹爹!哈哈!你好懒啊,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林轩被他扑了个满怀,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精力怎么这么旺盛? 他伸手搂住那小小的身子,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嗯,爹爹懒,望川勤快。” 小望川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咯咯直笑。 这时,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望川,让你爹爹多休息休息。他大病初愈,需要静养。” 苏半夏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三碗热气腾腾的面。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招呼道: “起来吃面了。娘亲今天给你加了两个荷包蛋哦!” 小望川一听,眼睛更亮了。 “耶!我最喜欢吃娘亲做的荷包蛋了!” 他一骨碌从林轩怀里爬出来,光着脚就往桌子那边跑。 苏半夏一把捞住他。 “先把鞋穿上。” 她把小望川按在床边,给他套上小布鞋。小家伙急得直扭,眼睛一直盯着桌上那三碗面。 林轩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慢慢起身,穿好衣服,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三碗面,清汤细面,上面卧着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碧绿的葱花,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小望川已经坐在他的专属小椅子上,手里拿着小勺子,对着自己碗里的两个荷包蛋跃跃欲试。 他看看自己碗里的蛋,又看看林轩碗里的蛋——爹爹碗里只有一个。 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 然后,他拿起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碗里的两个荷包蛋都舀起来,一个一个放进林轩碗里。 苏半夏看见了,愣住了。 “望川,你这是……” 小望川抬起头,看看她,又看看林轩,奶声奶气地说: “娘亲,爹爹生病了,望川要把荷包蛋都给爹爹吃。这样爹爹就能快点好起来。” 林轩的筷子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 小望川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快夸我”的期待。 林轩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还没学会怎么当父亲,但儿子已经在教他了。 他伸手,轻轻把小望川抱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望川,爹爹不吃,你吃。” 小望川摇摇头,一脸认真。 “不行不行,爹爹生病了,要吃好的。望川没生病,望川可以不吃。” 苏半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别过脸去,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轩抱着小望川,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有些哑: “望川真懂事。可爹爹已经好了,不用吃这么多。” 小望川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那爹爹吃一个,望川吃一个?” 林轩笑了。 “好,一人一个。” 他把碗里的一个荷包蛋夹回小望川碗里,又把另一个夹成两半,一半放进小望川碗里。 “这个奖励望川懂事。” 小望川看着自己碗里突然变多的蛋,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爹爹真好!” 他拿起小勺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满嘴都是。 苏半夏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也夹了一半,放进林轩碗里。 “你也多吃点。”她轻声说,“瘦成这样。” 林轩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好。”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埋头吃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小望川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娘亲。” “嗯?” “爹爹。” “嗯?” 小家伙嘿嘿一笑,又低头继续吃。 苏半夏和林轩对视一眼,都笑了。 —— 吃完面,苏半夏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小望川拉着林轩的手,要带他去看“宝贝”。 “爹爹你来!望川给你看一个好东西!” 他拉着林轩跑到院子里,指着墙角那两张躺椅。 一张大的,一张小的,并排放着。 “爹爹你看!这是娘亲让人做的!大的给爹爹,小的给望川!” 他跑到小躺椅旁边,一屁股坐上去,仰着小脸看林轩。 “爹爹,你快躺下!我们一起晒太阳!” 林轩看着那两张躺椅,心里酸酸涨涨的。 他在大的那张躺椅上躺下,学着以前的样子,眯起眼睛晒太阳。 小望川在旁边的小躺椅上躺着,学着他的姿势,也眯起眼睛。 一大一小,两张躺椅,并排躺着。 阳光暖暖地照着。 风轻轻地吹着。 小望川忽然侧过头,看着林轩。 “爹爹。” “嗯?” “你以后天天陪望川晒太阳好不好?” 林轩侧过头,看着他。 那张小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满眼都是期待。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小手。 “好。” 小望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又转回头,继续晒太阳。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困意: “爹爹,望川困了。” “那就睡吧。” “那爹爹不许走。” “不走。”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小望川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林轩侧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那张小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他忽然想起刚才这孩子把荷包蛋让给自己的样子。 那么小的人儿,才三岁不到,就知道把最好的留给爹爹。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三年,她一个人把孩子教得这么好。 他欠她们的,太多了。 这辈子,大概都还不清了。 那就用一辈子来还吧。 —— 苏半夏收拾完厨房,端着一壶茶走出来。 她看见院子里那并排躺着的一大一小,脚步顿住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两张脸都朝着太阳,眯着眼睛,一个睡着了,一个醒着。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也是这样,整天躺在这张躺椅上,懒洋洋的。 那时候她总说他懒。 现在看着他,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她轻轻走过去,把茶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蹲下来,看着他们。 林轩感觉到她的目光,睁开眼睛,对她笑了笑。 苏半夏也笑了,伸手轻轻掖了掖小望川滑落的衣角。 “睡着了?” “嗯。” 她在他旁边坐下,靠着躺椅的扶手。 两人都没说话。 阳光暖暖地照着。 风轻轻地吹着。 小望川在梦里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爹爹……蛋……好吃……” 林轩和苏半夏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林轩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反握住他的。 十指交缠。 第347章 劫道 丛林里,劫匪们七手八脚地把横木重新搬回路上。 老大站在一旁,摸着脸上那块被长枪抽出来的淤青,龇牙咧嘴。 “轻快点快点!搬个木头都不会?吃干饭的?” 小喽啰们不敢吭声,加快了动作。 木头刚摆好,远处就传来一阵轻快的哼唱声。 有人来了。 老大精神一振,一挥手,劫匪们立刻躲进林子里,屏息凝神。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名的小调。他走几步,打个酒嗝,再走几步,再打个酒嗝。 走到横木前,他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了看。 “这……这什么玩意儿?” 他试图绕过去,可林子太密,绕不过去。 他试图爬过去,可喝得太醉,腿都抬不起来。 “妈的……” 他骂骂咧咧地转过身,想往回走。 老大一挥手,劫匪们从林子里冲出来,把他团团围住。 醉汉吓得酒都醒了一半。 “各……各位爷……” 老大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灰扑扑的,一看就不是有钱人。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昨天那辆马车放走了,今天这个要是再放走,兄弟们非得饿死不可。 “身上有钱吗?” 醉汉拼命摇头。 “没……没有,俺没钱!” 老大冷笑一声。 “搜!” 两个小喽啰上前,把醉汉浑身上下搜了个遍。 然后他们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打开一看—— 白花花的银子,整整四十八两。 老大的眼睛都直了。 醉汉也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包银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俺……俺……俺的银子……你还给俺,那是俺的银子……”他的嘴唇抖了抖,忽然仰天长嚎,“天啦,俺又没钱了!那臭道士算得真准啊——” 这一嗓子,把劫匪们都嚎愣了。 老大反应过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嚎什么嚎?滚!” 醉汉被踹得往前一栽,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的哀嚎在树林里回荡: “臭道士——你算得真他娘的准——俺真的又没钱了——” 劫匪们面面相觑。 小喽啰捧着那包银子,小心翼翼地问: “老大,这……这算发笔小财吗?” 老大看着那包银子,又看看身边这些兄弟——昨儿折了五六个,今天虽然抢到了银子,可医药费一扣,也不剩多少了。 他叹了口气。 “算个屁。走吧,回山寨。” 小喽啰愣了一下。 “老大,不等了?无为真人不是说,十月十日可以发笔小财吗?今天才是正日子啊。” 老大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真人说了,十月十日只能干一件事。咱们昨天干了,今天就不能再干了。” 小喽啰挠挠头。 “可是老大,昨天是十月九日啊……” 老大脸一黑。 “闭嘴!我说昨天干了就是昨天干了!收工!” 劫匪们收拾东西,准备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山路那头疾驰而来。 马上是个姑娘,一身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她一手控缰,一手握着马鞭,风驰电掣般冲过来。 小喽啰眼睛一亮。 “老大老大!你看!小姑娘!” 老大抬头一看,眼睛也直了。 那姑娘生得好看,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比昨日马车里那位清冷的娘子多了几分泼辣。她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马匹的起伏微微晃动,姿势说不出的潇洒。 老大咂了咂嘴。 可一想到无为真人的话,他那点男人心思又压了下去。 不能惹。 昨天干了,今天不能再干了。 他一挥手,示意兄弟们让开。 可那姑娘根本没打算绕路。 她冲到横木前,一勒缰绳,马儿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何人敢挡本姑娘的道路?找死!” 这一声喝,中气十足,气势汹汹。 老大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姑娘已经一夹马腹。 马儿腾空而起,直接从横木上方跃了过去! 那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地后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丛林深处。 劫匪们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过了好一会儿,小喽啰才回过神来。 “老大……这姑娘……比咱们还横啊……” 老大默默看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嗯。” “老大……咱们还撤吗?” “撤。” “那姑娘……” 老大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惹得起?” 小喽啰看了看那根横木——那姑娘刚才跃过去的地方,少说也有四五尺高。 他缩了缩脖子。 “惹……惹不起。” “那就闭嘴,撤!” 远处,马蹄声渐渐远去。 萧箐箐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几个小毛贼,也敢拦本姑娘的路? 她心情大好,扬了扬马鞭,加快速度朝霖安城方向赶去。 —— 劫匪们刚刚钻进林子不久,远处再次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沉重得多,也整齐得多。 尘土飞扬中,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驶来。 旌旗招展,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大的“萧”字,铁画银钩,气势非凡。 队伍最前方是两排骑兵,个个身披铠甲,腰佩长刀,目光如炬。他们身后是十几辆马车,满载物资,车轮碾过路面,留下深深的车辙。 林子深处,劫匪们还没走远。 小喽啰回头看了一眼,腿都软了。 “老老老老大!” 老大回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面“萧”字大旗映入眼帘的瞬间,老大的脸色比刚才看见那姑娘跃马时还要精彩。 “萧家军?!” 他一把捂住小喽啰的嘴,压低声音怒吼: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道路清理干净!然后躲起来!” 劫匪们连滚带爬地冲回路上,七手八脚地把横木搬开。然后一窝蜂地钻进林子深处,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 萧家军的队伍缓缓驶过。 为首的骑兵瞥了一眼路边那些凌乱的脚印,没有多问。 这种小毛贼,不值得他们浪费时间。 队伍中间,是一辆宽大的马车。 车厢里,萧湛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久经沙场的威严。 忽然,他睁开眼睛。 “聂锋。” 马车外,一个声音立刻应道:“在。” “刚刚那个低着头跑过去的是不是箐箐?” 聂锋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他抱拳道: “回少爷,正是小姐。” 萧湛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丫头,又偷跑出来。 他三年前把她送到京城,就是怕她跟着瞎掺和。结果她倒好,老老实实在家待了三年,现在又忍不住了。 “去,保护好她。非必要不要出现。” 聂锋抱拳:“是,少爷!” 马蹄声响起,聂锋拨转马头,朝萧箐箐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 马车继续前行。 萧湛重新闭上眼睛,眉宇间却多了一丝凝重。 他在心里盘算着。 一个月前,狄族求和,签下十年停战协议。那是他亲自率兵打出来的胜仗,狄人退兵三十里,赔偿三十万两白银。 可前天,停战协议刚满一个月不久,狄族的老首领就突然死了。 死因不明。有人说是旧伤复发,有人说是被气死的,还有人说是……被杀的。 接替他的是他儿子,一个叫阿史那·烈的年轻人。 萧湛见过那人一面。 那是在战场上,隔着几百步的距离。那人骑在马上,手持弯刀,浑身浴血,眼睛里全是疯狂的杀意。 他的汉语很生硬,说的话却让人忘不掉: “汉人的土地,总有一天,我要全部踏平。” 萧湛当时只当是败军之将的狂言。 可现在,那个狂言的人成了狄族的新首领。 十年停战协议,还能作数吗? 萧湛不知道。 他只知道,阿史那·烈和他父亲不一样。老首领虽然也是敌人,但至少是个讲规矩的敌人。而这个年轻人,眼里只有杀戮。 新老首领交替的消息他第二天就派人进京送信。林七和另外两个亲信快马加鞭,应该已经到了。 是战,是守,还是见机行事……只能等皇上定夺。 萧湛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远处的天际,乌云渐起。 第348章 迷人公子 好久不见 京城·皇宫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 皇上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加急密报,眉头紧锁。 李弘烨站在一旁,垂手而立,不敢出声。 良久,皇上放下密报,抬头看向他。 “萧湛派人送来的的消息,你怎么看?” 李弘烨沉吟片刻,缓缓道: “父皇,儿臣以为,狄族新首领阿史那·烈此人,儿臣曾派人查过。他在狄族素有‘狼王’之称,十五岁上阵杀敌,十八岁独自领兵,手上沾的血,比他父亲一辈子都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样的人,不会甘于守着一纸协议过日子的。”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他会撕毁协议?” 李弘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父皇,儿臣只是觉得,有备无患。” 皇上看着他,目光深邃。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准备?” 李弘烨抬起头。 “儿臣以为,当先派使者前往狄族,以吊唁老首领之名,探一探阿史那·烈的口风。同时,暗中调拨粮草,加固边关城池。若他真要反悔,我们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皇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派使者可以,调粮草也行。但边关的城防……” 他顿了顿,忽然问: “那个造出元戎弩的林轩,现在何处?” 李弘烨心里一动。 “回父皇,他如今在霖安城养病。” 皇上点点头。 “让他尽快回京。他能造出元戎弩这般大杀器,说不定还能有其他的好点子。” 李弘烨抱拳。 “儿臣遵旨。五日后,儿臣亲自去霖安城接他!” —— 霖安城 城外 酿酒工坊 仓库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一排排酒坛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像列队的士兵。每一坛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日期、批次、品类。 苏文博站在一张长桌前,手里拿着账本,正一坛一坛地核对着。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一笔一划记得仔细。 阿福站在他身后,急得手舞足蹈。 “哎呀,少爷!阿福这次说的是真真的!林姑爷真的回来了!此刻正在府里,和望川小少爷一起躺着晒太阳呢!” 苏文博头也不回,继续在账本上写着什么。 “阿福,说再多都没用。除非姐夫亲口跟我说。” 阿福急得直跺脚,脚底板在地上踩得“咚咚”响。 “少爷!您怎么就不信呢?这次是真的!比真金还真!” 苏文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懒洋洋的笑。 “阿福,这话你这三年说了多少回了?二十八回,还是二十九回?我都帮你记着呢。” 阿福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说过很多回。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柳云山,眼神里满是求助。 柳云山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苏文博的肩膀。 “臭小子,阿福说的是真的。林姑爷昨晚回来的,整个苏府上下都知道了。” 苏文博回头看了柳云山一眼,然后笑了。 “舅舅,你骗人的技术也越来越好了。难怪当初贺元礼能被你唬住,你这演技真是无可挑剔啊。” 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核对着账本。 柳云山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这臭小子!我骗你干什么?你娘昨晚就差人来说了,让我今天务必把你弄回去!” 苏文博头也不抬。 “舅舅,您这戏演得有点过了啊。还‘昨晚就差人来说了’——我娘要是知道姐夫回来,昨晚就亲自来了,哪会等到今天?” 柳云山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这小子,三年不见,嘴皮子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阿福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拉着柳云山的袖子。 “柳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啊?少爷再不回去,二老爷又要惩罚小的了!” 苏文博头也不回,声音悠悠地飘过来: “阿福,不要在我面前演苦肉计了。回去告诉我爹娘,这招对我没用。” 阿福欲哭无泪。 他是真的没演啊! —— 就在这时,工坊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苏文博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账本,抬头朝外看了一眼。 “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小伙计匆匆跑进来,躬身道: “少爷,外面来了个姑娘,嚷嚷着要见您。” 苏文博一愣。 “姑娘?谁?” 小伙计摇摇头。 “不知道,小的没见过。那姑娘凶得很,拦都拦不住。” 苏文博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放下账本,大步朝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清脆的声音传来: “让我进去!我要见里面的人!” “哎呀姑娘,不行不行!我们这里外来人员没有允许是不准入内的!” “什么外来人员?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也不行!您得先说是找谁,小的去通报!” 苏文博顺着声音看过去。 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姑娘,一身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正叉着腰跟护卫争论。她生得好看,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说话时眼睛瞪得圆圆的,又凶又俏。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亮堂堂的。 苏文博的心漏了一拍。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张脸。 还是那个人。 三年了。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以为那些回忆会慢慢褪色。 他以为再见到她的时候,自己内心会毫无波澜。 可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发现那些“以为”全是假的。 他的心还是在跳。 跳得很快。 跳得他胸口发疼。 “让她进来。” 他的声音有些哑,自己都没察觉。 护卫回头看了他一眼,立刻让开。 萧箐箐顺着声音看过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瘦了,黑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站在那里,比三年前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一些,不再是她记忆里那个咋咋呼呼的纨绔模样。 可他看她的眼神,还是和三年前一样。 小心翼翼的,藏着什么的,想看又不敢多看的那种。 萧箐箐忽然笑了。 她扬起手,冲他摆了摆。 “迷人公子!” 迷人公子。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文博心里那扇锁了三年的门。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之后,她都是这么叫他的。 那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 现在他觉得这声音真好听。 他嘴角慢慢上扬,也扬起手,冲她摆了摆。 “箐箐姑娘。” 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好久不见。” 第349章 蝴蝶结 萧箐箐几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好久不见!” 她大大方方地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 “嗯,是瘦了,也黑了。不过比以前精神多了。” 苏文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 “你……你怎么来了?” 萧箐箐眨眨眼睛。 “怎么,不欢迎啊?” 苏文博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欢迎,当然欢迎!” 萧箐箐笑了。 “这还差不多。” 她背着手,在他面前踱了两步,左右看看。 “你们这酒坊不错啊,挺大的。我听说‘苏氏佳酿’现在都卖到京城了,厉害啊迷人公子。” 苏文博听着她一口一个“迷人公子”,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还行吧。”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淡定,“进来看看?” 萧箐箐点点头。 “好啊。” —— 两人往里走,阿福和柳云山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阿福凑到柳云山耳边,小声嘀咕: “柳老爷,这姑娘谁啊?少爷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柳云山看着苏文博那副走路带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心有所属。” 阿福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 酒坊里,一排排酒坛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萧箐箐东看看西看看,时不时拿起一坛闻闻,又放下。她走得很慢,像是在逛什么新鲜地方。 “嗯,香。这坛香,那坛也香。”她回头看向苏文博,“你一直在这儿酿酒?” 苏文博点点头。 “嗯,吃住都在这儿。” 萧箐箐眨眨眼睛。 “哦,迷人公子,那你们这酒坊一年能出多少酒啊?” 苏文博跟在她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听见她问,他连忙答道:“现在一年能出三千坛左右,还在扩。京城那边供不应求,我打算明年再加一倍。” 萧箐箐点点头,啧啧称奇。 “可以啊,三年不见,成大老板了。” 苏文博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一声。 “还……还行吧。” 萧箐箐继续往里走。 走到最里面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角落里,放着一坛酒。 那坛酒和其他酒坛不一样。它单独放在一张小几上,周围空出一圈,像是被特意隔开的。 最显眼的是,坛口扎着一个蝴蝶结。 红色的绸带,扎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艺不精的人弄的。可那个蝴蝶结被保护得很好,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萧箐箐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苏文博。 “这是……什么?” 苏文博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挡住她的视线,可已经来不及了。 “没……没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就是……一坛酒。” 萧箐箐眨眨眼睛。 “一坛酒?为什么单独放着?还扎着蝴蝶结?” 苏文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萧箐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看着那坛酒。 蝴蝶结扎得很丑,看得出来扎的人很努力,但确实没什么天赋。可那歪歪扭扭的样子,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蝴蝶结。 “这蝴蝶结,是你扎的?” 苏文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嗯。” 萧箐箐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时候扎的?” 苏文博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个蝴蝶结上,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萧箐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迷人公子,我问你话呢。” 苏文博看着她,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 “三年前。”他说,声音很轻,“你走的那天。” 萧箐箐愣住了。 三年前。 她走的那天。 她想起那天早上,自己站在济世堂门口,总觉得有什么人没来送她。她看了又看,等了又等,最后还是上了马车。 “你……”她的声音也有些发紧,“你那天来了?” 苏文博摇摇头。 “我就站在这里静静看着。” “那你为什么不出现?” 苏文博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过,找不到姐夫,我就不回苏府。” 萧箐箐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人,怎么这么傻? “那这坛酒呢?”她指着那个蝴蝶结,“你扎这个干什么?” 苏文博低下头。 “那时候想送你的。”他的声音很轻,“亲手酿的第一批酒,最好的那一坛。我想着……你尝尝,说不定会喜欢。” 萧箐箐的心里猛地一颤。 “那为什么不送?” 苏文博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是走了吗?” 【我怕我的心意,你不明了;我怕我的心意,你会拒绝!】 但这句话他还是不敢说出口。 萧箐箐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走了。 她上了马车,离开了霖安城,去了京城。 他就那么站在酒坊的窗前,望着城门口的方向,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手里捧着这坛酒,扎着这个蝴蝶结。 最后也没送出去。 萧箐箐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那坛酒。 “这酒……还在啊。” 苏文博点点头。 “在。” “三年了,还能喝吗?” “能。”苏文博的声音带着几分认真,“酒越陈越香,越放越好喝。” 萧箐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他。 “那现在呢?” 苏文博一愣。 “什么?” 萧箐箐指着那坛酒。 “现在能送我吗?” 苏文博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你要?” 萧箐箐点点头。 “嗯。我要。” 苏文博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漫进眼睛里,最后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坛酒抱起来,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给你。” 萧箐箐接过酒坛,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自己站在济世堂门口,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有什么人没见到。 原来那个人在这里。 捧着这坛酒,扎着这个蝴蝶结,等了三年。 她抬起头,看着苏文博。 “这蝴蝶结,扎得真丑。” 苏文博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第一次扎,不太会……” 萧箐箐笑了。 “不过,我喜欢。” 苏文博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暖洋洋的,甜丝丝的。 “真……真的?” 萧箐箐点点头,抱着酒坛往外走。 第350章 少爷信了 两人往外走,走到门口,苏文博忽然停下脚步。 萧箐箐回头看他。 “怎么了?” 苏文博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箐箐姑娘。” “嗯?” “你……你怎么突然来霖安城了?” 萧箐箐眨眨眼睛,理所当然地说: “我来看林先生啊!” 苏文博愣了一下。 只是……来看姐夫的? 他心里那点期待,忽然黯淡了一些。 萧箐箐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怎么?你以为我不远万里,是专程来看你的?” 苏文博被她说中心事,脸一红,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 萧箐箐笑得更开心了。 “好啦,逗你的。我当然是来看林先生的,不过……”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他,“顺便也看看你。” 苏文博愣住了。 萧箐箐已经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 她回头看他。 “走啊,带我去见林先生。” 苏文博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复杂。 “箐箐姑娘……” “嗯?” “你……你怎么知道我姐夫回来了?” 萧箐箐眨眨眼睛,“猜的!” 阿福忽然从后面冲上来,激动得手舞足蹈。 “少爷!少爷!你看!连这位姑娘都信林姑爷回来了!林姑爷他是真的回来了!昨晚就回来了!就在苏府!” 柳云山也走上前一步,点了点头。 “臭小子,这下你总该信了吧?阿福没骗你,我也没骗你,你姐夫他真的回来了。” 苏文博看看阿福,又看看柳云山,最后看向萧箐箐。 萧箐箐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们说什么?林先生回来了?在苏府?” 阿福拼命点头。 “对对对!姑娘,林姑爷昨晚就回来了!小的亲眼看见的!一大早的,他和望川小少爷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呢!” 萧箐箐眼睛一亮。 “真的?林先生真的回来了?” “千真万确!”阿福拍着胸脯,“小的要是说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萧箐箐转头看向苏文博,满脸惊喜。 “迷人公子,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啊,快带我去见林先生!” 苏文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福急得直跺脚。 “少爷!您怎么还不信啊?” 柳云山叹了口气,拍了拍苏文博的肩膀。 “小子,我知道你这三年不好过。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可这次是真的。你娘昨晚就差人来说了,让我今天务必把你弄回去。你要是不信,现在就跟阿福回去看看。” 苏文博抬起头,看着他。 “舅舅……” 柳云山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 “三年了,该回去了。” 苏文博沉默了。 萧箐箐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迷人公子,你不会是……不相信吧?” 苏文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箐箐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喂,你三年没回去了,不就是因为找不到林先生吗?现在找到了,你反而不信了?” 苏文博低下头。 “不是不信……”他的声音有些闷,“是不敢信。” 萧箐箐愣住了。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人,三年了,把自己关在酒坊里,拼命酿酒,拼命跑商,把“苏氏佳酿”的名声打到京城。他做了这么多,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 可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却不敢信了。 “苏文博。”她忽然郑重地叫他的名字。 苏文博抬起头。 萧箐箐看着他,认真地说: “林先生真的回来了。你要是不信,现在就跟我去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霸道: “再说了,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吧?” 苏文博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认真,几分霸道,还有一点点……期待。 他忽然笑了。 “好。” 萧箐箐眨眨眼睛。 “好什么?” 苏文博大步走上前,和她并肩。 “走,我带你去看。” 萧箐箐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还差不多。” 两人并肩往外走。 阿福和柳云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阿福挠挠头。 “柳老爷,少爷这是……终于信了?” 柳云山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长。 “不是信了,是有人让他愿意信了。” 阿福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但他看见少爷走路的样子,比刚才还要轻快,简直要飞起来。 那就行了。 —— 济世堂后院。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啊晃的,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 林轩躺在那张熟悉的躺椅上,眯着眼睛,享受着久违的暖意。 怀里多了一个小娃娃。 小望川趴在他身上,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仰着小脸四处张望。 “爹爹,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里晒太阳啊?在家里不一样可以晒太阳吗?” 林轩低头看着他,笑了笑。 “这里,有人间烟火气。” 小望川眨眨眼睛,不太懂。 “烟火气是什么?是做饭的烟吗?” 林轩被他逗笑了。 “差不多吧。就是……有很多人,有很多事,热热闹闹的。” 小望川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不太懂。不过他很快就不想了,反正爹爹说的肯定是对的。 苏半夏端着一盘新鲜糕点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济世堂一切安好,你不必过于操心的。” 林轩点点头。 “有娘子在,我自然是放心的。我不过是想念这里的一草一木,躺在这里,心里踏实些。” 苏半夏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三年了,这张躺椅终于又等到了它的主人。 小望川看见糕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从林轩怀里爬起来,抓了一块,却没有往自己嘴里塞,而是举到林轩嘴边。 “爹爹,吃!” 林轩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块糕点,又看看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张开嘴,咬了一口。 “嗯,望川给的糕点就是甜。” 小望川乐得咯咯直笑,这才自己拿了一块,美滋滋地吃起来。 苏半夏看着这父子俩,心里暖得像化开的蜜。 ——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月洞门传来。 “林家小子,你可算是回来了。” 林轩抬头看去,就见秦老缓缓走了进来。老人家须发皆白,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意。 苏半夏连忙起身。 “秦老,您来了。” 秦老点点头,目光落在林轩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 “瘦了。”他说,“比之前瘦多了。” 林轩想站起身行礼,秦老摆摆手。 “无碍,你躺着。老夫就是来看看你。” 苏半夏连忙道:“秦老,还望您为我夫君检查检查。他这三年……我们都不知他是怎么过来的。” 第351章 新医道成册 秦老点点头,在林轩旁边坐下。 “把手伸出来。” 林轩伸出手,秦老将三指搭在他的腕上,闭上眼,细细诊脉。 良久,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苏半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秦老?他怎么样?” 秦老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诊着,眉头越皱越紧。 苏半夏的脸色有些发白。 林轩也紧张起来,看着秦老那副表情,心里直打鼓。 又过了好一会儿,秦老才松开手,捋了捋发白的胡须,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奇哉,怪哉。” 林轩忍不住问:“秦老,我怎么了?” 秦老看着他,缓缓道: “你体内五脏六腑,皆受过重伤。心脉、肺脉、肝脉,都有损伤的痕迹。按理说,这样的伤势,能活着已是万幸。可你不仅好好的,而且脉象平稳,生机盎然。” 他顿了顿,目光里满是惊叹。 “简直是医学史上的奇迹。” 林轩愣住了。 苏半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秦老……您的意思是……他……” 秦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 “哎哟,误会了误会了!老夫只是感慨,不是说他有事!” 林轩长出一口气。 “秦老,您这表情能不能不要这么吓人?我还以为我活不久了。” 秦老捋着胡子笑了。 “老夫不过是感慨一下罢了。看把你们夫妻俩吓得。” 苏半夏一颗心算是落到了实处,忍不住嗔怪地看了秦老一眼。 秦老继续道:“你体内有一股真气,一直护着你的心脉。正是这股真气,保住了你的命,也护着你慢慢恢复。当今世上,能有这等本事的人,老夫仅知晓一人。” 林轩心里一动。 “秦老说的是——无为真人?” 秦老点点头。 “正是。无为真人乃世外高人,修行百年,道法通玄。他老人家轻易不出手,更不会为人耗费真气续命。你能得他相救,是你小子的造化。” 林轩想起无为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还有那句“加上一点点真气”,忍不住苦笑。 “可无为真人跟我说,他救我是用银子堆出来的,加上‘一点点’真气。” 秦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一点点?你知道天底下多少人想要无为真人那‘一点点’真气续命,他老人家都不搭理的吗?你碰上他,全是你小子的运气!” 林轩沉默了。 他想起在道观那些日子,无为每天给他换药、熬汤、用那些歪理去“借”银子买补品。从来没有一句“我为你做了什么”,只是默默地做,默默地等。 原来那份“默默”,是这么重的情分。 “秦老,”他问,“那我这身子,以后该如何调理?” 秦老捋着胡须,沉吟道: “你如今身子虽然空虚,但根基已稳。今后多多注意调理,多吃些温补之物,慢慢将养即可。切记,莫要剧烈运动。” 林轩点点头。 “多谢秦老指点。” 不能剧烈运动??? 他看了秦老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苏半夏,忽然凑到秦老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秦老听完,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看了看林轩,又看了看苏半夏,缓缓开口: “年轻人精气旺盛,老夫理解。此事适度活动,有益身心。但……要克制,切莫贪多。” 苏半夏看着林轩那狡黠的眼神,又看看秦老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脸腾地红了。 “那……那什么,我先去前堂忙了。”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还在吃糕点的小望川。 “望川,跟娘亲去前面玩好不好?不要打扰爹爹歇息。” 小望川摇摇头,往林轩怀里钻。 “娘亲,望川想多陪陪爹爹。” 林轩笑着搂紧他。 “娘子,望川交给我吧。” 苏半夏点点头,红着脸快步走了出去。 待苏半夏走远,秦老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林轩。 “好了,说正事。” 林轩正色道:“秦老请讲。” 秦老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两本册子,封皮是崭新的,还带着墨香。 他把第一本递给林轩。 “你先看看这个。” 林轩接过,翻开封面。 扉页上工工整整写着几个字:《急救要法》。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一页,画着一个人躺在地上,另一个人双手交叠按在他胸口。旁边用小字标注着位置、力度、频率。 心肺复苏术。 林轩愣住了。 秦老在一旁捋着胡须,眼里带着光。 “这里记载了你此前说的关于心肺复苏的手法,和使用场景。老夫和师弟反复推敲,把每一个步骤都画了下来。你看,这里标注了按压的位置——两乳连线中点;这里标注了力度——要使胸骨下陷一寸许;这里标注了频率——一息之间按压四次……” 他又翻了一页。 下一页画着一个人从背后抱住另一个人的腰,双手握拳抵在腹部。 “这是你说的海姆立克急救法。老夫试过几次,确实有效。有人被食物噎住,用此法一挤压,东西就吐出来了。” 秦老继续往后翻,如数家珍。 “这里是胸腔引流术的介绍和方法。师弟在太医院找了几具尸体反复演练,确认了最佳的下刀位置。” “这里呢,是关于人工呼吸的描写。老夫一开始觉得此法有违礼教,后来想想,命都要没了,还讲什么礼教?便也记了下来。至于你此前提及的猪膀胱竹管等,终究没有口对口来得及时。” “还有这里,这里……” 林轩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有详细的图解,每一步都有清晰的标注。有些地方甚至还贴着便签,上面用蝇头小字补充着注意事项。 他抬起头,看着秦老,眼里满是敬意。 “秦老,有心了。” 秦老摆摆手,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意。 “都是我那师弟的功劳。他在太医院,条件比老夫好,能找到人验证这些手法。老夫不过是帮忙完善了些部分内容罢了。” 他又拿起第二本,递给林轩。 “你再看看这个。” 林轩接过,翻开。 《剖腹产要术》。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一章:术前准备——产妇体征判断、器具消毒、人员分工…… 第二章:手术手法——切口位置、层次分离、止血要点、取出胎儿…… 第三章:术后护理——伤口缝合、消炎止痛、哺乳注意事项、产妇调养…… 每一章都写得极其详尽,有些地方还画着示意图,标注着“此处慎之”“此处速之”之类的提醒。 林轩一页页翻过,一字字看过。 良久,他合上书本,看向秦老。 “秦老,记载得很详细。基本上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了。” 秦老捋了捋胡须,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老夫和师弟忙活了三年多,就怕哪里出了岔子,误了人命。既如此,那我等会就回信,可以刊印发行了。” 林轩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两位老人家,一个在霖安城,一个在京城,隔着千里之遥,却为了把这些医术整理成册,耗费了无数心血。 如此耗时耗力,他们图什么? 图名?图利? 显然不是! 那他们图什么? 林轩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两本册子,将来会救下无数人的命。 “对了,秦老,”他忽然想起什么,“沈老他老人家如今怎样了?” 第352章 这人间烟火,真好 秦老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这几年,我们师兄弟一直都在通信。他在信里说,他那个逆徒陈逸飞的事,他本想一力承担罪责。但皇上看在他为太医院、为皇家劳心劳力几十年的份上,没有怪罪于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后来听说陈逸飞死了,死于闪电。他那一桩事,就这么翻篇了。” 林轩点了点头。 陈逸飞死于闪电——他知道,那就是他引来的那第三道雷。 “之后呢?”他问。 秦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之后,我那师弟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一心扑在了撰写这两本新医道的事情上。他在信里说,这辈子没收好徒弟,那就多救几个病人,多写几本医书,也算没白活。” “沈老他……”林轩轻声道,“是个好人。” 秦老点点头。 “是啊。好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轩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秦老,我进来的时候看到文萱在替患者问诊。是怎么回事?” 提到苏文萱,秦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丫头啊……” 他捋着胡须,眼里满是欣慰。 “那丫头对于医道一途,太有天份了。” 林轩看着他。 秦老继续道:“很多东西,老夫不过教了一遍,她就能很好地领悟。望闻问切,一学就会;辨证论治,一点就通。老夫行医几十年,见过的年轻人不少,像她这般有天份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老夫已经没有什么可教她的了。” 林轩愣住了。 秦老的医术,在霖安城是公认的顶尖,在太医院也是金字塔的存在,连他都说出“没什么可教”这种话,可见苏文萱的天份有多高。 “那丫头……”他喃喃道,“当初收她为徒,倒是我的福气了。” 秦老笑了。 “是你的福气,也是她的福气。你这师父,虽然三年不在,但留下的那些手稿、那些方子,她可都认真研读过。老夫有时候问她,这些是从哪儿学的?她就说是你这个师父教的。” 林轩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那丫头,还记着他这个师父。 —— 济世堂前堂。 苏半夏从后院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 她走到柜台后,拿起账本,却半天没翻动一页。脑子里全是秦老那句“切莫贪多”和林轩那狡黠的眼神。 这人,怎么三年不见,还是这么不正经。 她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柜台前,几个伙计正在忙碌。抓药的抓药,招呼客人的招呼客人,比平日里还要起劲。每个人的嘴角都带着笑,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姑爷回来了,整个济世堂都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是个姑娘,一身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她边走边嘟囔: “迷人公子,苏府没人啊。你是不是故意带我到处闲逛的?” 后面跟着个青年,一脸无辜。 “我哪敢啊。都是那个死阿福,说姐夫在院子里晒太阳。谁知道扑了个空。” “那来济世堂问问?” “嗯。” 两人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气氛弄得愣了一下。 伙计们干活起劲,嘴角带笑,整个大堂都弥漫着一股喜气洋洋的氛围。 而柜台里那个人—— 苏半夏坐在那里,眉眼舒展,嘴角微翘,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 苏文博快步走过去,走到柜台前,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 “堂姐。” 苏半夏抬起头,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柔的笑意。 “文博?你终于肯回来了?” 苏文博没有接这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期许。 “堂姐,姐夫在吗?” 苏半夏愣了一下。 苏文博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渴望: “姐夫在吗?” 苏半夏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堂弟,三年了,把自己关在酒坊里,发誓找不到人就不回来。现在站在她面前,问“姐夫在吗”的样子,像个等着确认什么的孩子。 她正要回答,旁边的萧箐箐忽然开口: “半夏姐姐!好久不见!” 苏半夏转头看向她,眼睛弯了起来。 “箐箐姑娘?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 萧箐箐大大方方地说:“我听说林先生回来了,就来看看啊。”她打量着苏半夏,啧啧称赞,“半夏姐姐,你比之前更加迷人了。” 苏文博在旁边急得拉了拉她的袖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吹彩虹屁? 萧箐箐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急什么? 苏半夏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看向苏文博,温柔道: “文博,你姐夫在后院,和秦老说话呢。” 苏文博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息,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堂姐……姐夫他真的……回来了?” 苏半夏点点头。 “嗯。昨晚回来的。” 苏文博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转身,大步朝后院跑去。 萧箐箐也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后院走廊。 苏文博冲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张躺椅。 躺椅上,一个人正躺在那里,穿着青色衣裳,眯着眼睛晒太阳,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看样子是睡着了。旁边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两人正在说着什么。 那个人,那张脸,那个姿势——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苏文博的脚步顿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萧箐箐从他身后探出头,看见林轩,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却被苏文博一把拉住了。 她回头看他。 苏文博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躺椅上那个人。 眼眶越来越红。 —— 林轩听见动静,朝那个方向看去。 然后他笑了。 “小舅子,箐箐姑娘?你们两个愣在哪里做什么?” 苏文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声‘小舅子’,他等了好久好久! 从当初的‘别喊我小舅子’‘因为你不配’的鄙夷,如今却成为天底下最美妙的音符。 他大步走过去,走到躺椅前,站定。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三年了。 三年了。 他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却说不出一个字。 林轩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温和。 “瘦了。”他说,“也黑了。不过精神多了。” 苏文博终于忍不住,一把扑过去,跪在躺椅前,抱住林轩。 “姐夫!” 他哭得像个孩子。 “姐夫……你真的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林轩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只是笑着拍他的背。 “回来了。不走了。” 小望川被挤在一旁,吵醒了瞌睡,揉了揉眼睛,仰着小脸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人,有些好奇。 他伸出小手,拍了拍苏文博的脑袋。 “二舅不哭。望川给你吹吹。” 苏文博抬起头,看着这个小小的、眉眼酷似林轩的孩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姐夫……这是……望川……望川都这么大了?” 林轩点点头。 “你外甥,林望川。” 苏文博看着小望川,又看看林轩,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萧箐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酸。 但她很快收起情绪,走到小望川面前,蹲下身子。 “小望川,你好呀。我叫萧箐箐,是你爹爹的朋友。” 小望川眨眨眼睛,看着她。 “姐姐你好漂亮。跟我娘亲一样漂亮!” 萧箐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这小嘴,真甜!” 苏文博在旁边擦着眼泪,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随我。” 萧箐箐回头瞪了他一眼。 “随你?你什么时候嘴这么甜过?” 苏文博被她说得脸一红,却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 他低头看着小望川,小声嘀咕: “好外甥,回头你舅舅教你更多。” 小望川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 秦老坐在一旁,捋着胡须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笑意。 “好了好了,”他站起身,“老夫就先去前堂了。你们好好聚聚。” 林轩连忙道:“秦老,我送您。” 秦老摆摆手。 “不用。你躺着吧。”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落在院子里,落在那一群人身上。 他笑了笑。 这人间烟火,真好。 第353章 后院小聚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院子里洒下一地斑驳。 林轩依旧躺在那张熟悉的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小望川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吃着糕点,他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不觉笑了,他们也不知道这小家伙为什么这么开心。 小莲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出来,上面放着几个酒杯和几碟小菜。她把东西摆在石桌上,笑眯眯地说: “小姐说了,你们难得聚在一起,好好聊聊。我再去库房拿点酒过来。” 萧箐箐连声制止:“小莲妹妹,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带了。” 说完,指了指刚放在地上的那坛酒。那坛口扎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红绸带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她将那坛酒搬到石桌上,随后大大方方地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迷人公子,站着干什么?坐啊。” 苏文博这才回过神来,在她旁边坐下,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坛酒上瞟。 林轩轻轻把小望川放在躺椅上,然后走过来坐下。 小莲觉得他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说,便对着望川笑道:“望川,跟着小莲姨去前面玩好不好?你爹爹他们要喝酒啦。” 小望川手里的糕点顿了一下,眨眨眼。然后迅速吃完手里的糕点,拍了拍手和身上的碎屑。 “那好吧!” 小莲牵着他,离开了后院。但没过多久,她又悄悄折返回来,但始终和他们三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林轩看着那坛酒,又看看苏文博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箐箐姑娘,这酒……” 萧箐箐眨眨眼睛。 “没事,放心喝。这酒,是别人送的。珍藏版哦,一般人我可舍不得给他喝。” 她说着,就要去解那个蝴蝶结。 苏文博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嘟囔: “箐箐姑娘,这是我送你的。” 萧箐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着他。 “是啊,你送我的,就是我的了。我现在就想喝,不可以吗?” 苏文博被噎得说不出话,连连点头。 “可……可以。箐箐姑娘你高兴就好!” 萧箐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 “这还差不多。” 她大大方方地解开蝴蝶结,掀开坛口的封泥。 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醇厚绵长,光是闻着就让人垂涎。 萧箐箐深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 “好香啊!” 她拿起酒坛,先给林轩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最后看向苏文博。 苏文博正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酒坛。 萧箐箐眨眨眼睛。 “你也要?” 苏文博连忙点头。 萧箐箐给他倒了一杯,然后放下酒坛,端起自己的杯子。 “这酒啊,”她笑着说,“就要和有意思的人一起喝才更好喝。” 苏文博愣了一下。 林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醇厚绵长,比在道观里喝到的还要更胜一筹。看来这坛“珍藏版”,确实是苏文博这三年来最得意的一批。 “好酒。”他放下杯子。 萧箐箐也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却还是竖起大拇指。 “好喝!” 苏文博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 三人喝了一会儿,林轩看向苏文博。 “文博,说说你这三年吧。酒坊怎么样?” 苏文博放下酒杯,神色认真起来。 “姐夫,你当初定下的那些章程,我一样都没敢改。” 林轩来了兴趣。 “哦?说来听听。” 苏文博坐直了身子,掰着手指头数: “工人的岗位职责,我让人誊抄了好多份,每个工人都发了一份,还贴在了墙上。谁负责什么,出了错找谁,清清楚楚。月奉也是按你定的标准发的,该多少就多少,从不拖欠。” 林轩点点头。 “那工人的积极性如何?” 苏文博笑了。 “姐夫,你那个激励政策太管用了!” 林轩看着他。 苏文博继续道: “我记得你说过,要选干活最勤快、手脚最利索、从不旷工的人,额外给一笔小钱作为奖励吗?我照做了。每个月评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发钱。你是没看见,那银子一拿出来,大家的眼睛都亮了!” 他喝了口酒,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从那以后,工人们干活那叫一个起劲。以前还有人偷懒,现在一个比一个勤快,生怕自己评不上。酒坊的产量和质量,都上了一个台阶。” 林轩眼里满是欣慰。 这小子,真的把他说的话记在心里了。 “做得不错。”他说,“那销路呢?” 苏文博挠了挠头。 “销路……一开始是有点难。咱们的酒虽然好,但新牌子,没人知道。我就按你当初教的,先找酒楼合作,让他们免费尝,尝好了再进货。”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姐夫,你还记得李老板不?” 林轩想了想。 “那个胖乎乎的男人?当初第一批酒卖给他的那个?” 苏文博眼睛一亮。 “对对对,就是他!” 他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姐夫,你是不知道,这三年我们‘苏家酒酿’能这么快在京城站稳脚跟,李老板可是出了大力气的!” 林轩来了兴趣。 “哦?怎么说?” 苏文博坐直了身子,眉飞色舞。 “当初李老板拿了第一批酒回去,没几天就给我来信,说要拿咱们在京城的独家代理。我寻思着,京城那么大的地方,总得有人帮咱们跑,就答应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我也没让他白拿,我给他定了规矩——一个月最少消化八百坛,不够八百坛也按照八百坛的总价结算。” 林轩点点头。 “八百坛,不算少。他接了吗?” 苏文博笑了。 “接了!而且姐夫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苏文博一拍大腿。 “那李老板太给人惊喜了!一个月能卖掉近两千坛!” 林轩愣了一下。 两千坛? 京城虽大,但一个新品牌的酒,一个月能卖两千坛,这可不是一般的本事。 “他怎么办到的?” 苏文博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后来问他,他说就是把酒送到各个酒楼,让那些食客免费尝,尝完了想买就去他那儿拿货。他还说什么……这叫‘口碑营销’。” 林轩忍不住笑了。 口碑营销——这词儿听着耳熟。 “姐夫,你笑什么?” 林轩摆摆手。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李老板是个聪明人。” 苏文博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可不是嘛。咱们‘苏家酒酿’能在京城站稳脚跟,一大半功劳是他的。后来他还帮我介绍了好几个大客户,什么王府、侯府,都开始从咱们这儿拿货。”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不过姐夫,我也不是白让他帮忙的。我给他让了利,还把京城的代理权一直留给他。这三年,他赚了不少,我们……也赚了一些,双赢。” 林轩看着他,眼里的欣慰更深了。 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知道感恩,也懂得分寸。 “做得不错。”他说。 苏文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还……还行吧。” —— 萧箐箐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 “说完了?那该我说了吧。” 苏文博看向她。 萧箐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三年啊……”她放下杯子,“说起这三年,我可是过得最惨的。” 林轩看着她。 “怎么说?” 萧箐箐叹了口气。 “我哥把我送到京城,我成天待在府里。那府邸大得像座小城,逛一圈能把腿走细了。可地方再大,下人再多,也没一个能说知心话的。”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在那儿闷得快长毛了,前前后后偷跑过好几次。头一回,刚爬上墙头就被抓了下来,我娘气得把我屋里的窗户都钉死了。第二回我学聪明了,趁着天黑从后门溜出去,都跑出两条街了,结果我娘早就在前面等着我——家里养的那些护卫,比我跑得还快。” 林轩听得津津有味。 萧箐箐撇撇嘴。 “第三回我下了血本,换了身男装,混在出城的商队里,装成个小伙计。眼瞅着城门就在跟前,我都想好出去后先去哪儿吃顿好的了——结果我娘的人直接把我从马车里拎了出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护卫早把全城的城门都盯死了,就等着我自投罗网呢。” 苏文博听得目瞪口呆。 “你娘……也太厉害了吧?” 萧箐箐瞪了他一眼。 “那是厉害吗?那是针对我!我怀疑她把当年抓我爹出逃的本事都用在我身上了。” 林轩忍不住笑了。 苏文博也笑了,笑完之后又有些心疼。 “那后来呢?” 萧箐箐摊摊手。 “后来就被看得更严了呗。我娘派了个贴身丫鬟,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连我如厕都在外面等着。我每天除了在院子里练枪,就是发呆,发完呆接着练。”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发呆的时候,就会想起一些事。” 苏文博愣了一下。 “什么事?” 萧箐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想某个傻子。” 苏文博脸一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敢接话。 萧箐箐又喝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什么,笑了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苏文博抬头看她。 “什么?” 萧箐箐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娘这三年,给我介绍了不知道多少个对象。” 苏文博的手猛地一抖,酒差点洒出来。 他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紧: “那……那相中了吗?” 萧箐箐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 “自然没有啊。否则我还偷跑出来干什么?” 苏文博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上扬。 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 “都……都是些什么人啊?” 萧箐箐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 “有文官家的公子,生得白白净净的,一开口就是之乎者也。我问他会不会武功,他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心想,这要是在街上遇见坏人,他是不是要跟人家讲道理?” 林轩忍不住笑了。 苏文博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还有呢?”他问。 萧箐箐继续数: “还有武官家的少爷,倒是会武功,一身肌肉,看着挺能打。结果一见面就问我‘姑娘可会骑马’‘姑娘可会射箭’,我说会啊,他就开始吹自己多厉害多厉害。我听着烦,就说‘那咱们比划比划’。” 苏文博瞪大眼睛。 “然后呢?” 萧箐箐摊摊手。 “然后他就再也没来过。” 林轩哈哈大笑。 苏文博笑得直拍大腿。 萧箐箐看着他们两个笑得前仰后合,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还有一个,是做生意的,家里挺有钱。我娘说这人不错,会赚钱,以后不会让我吃苦。我见了面,他倒是挺老实,就是一直问我喜欢什么,想吃什么,想去哪儿玩。” 苏文博好奇道:“那不是挺好的?” 萧箐箐撇撇嘴。 “好什么呀。我问他平时有什么爱好,他说喜欢听戏。我问他喜欢听什么戏,他说什么都行。我问他会不会喝酒,他说会一点。我问他酒量怎么样,他说三杯就倒。” 苏文博眨眨眼睛。 “那不挺……挺正常的吗?” 萧箐箐看着他,忽然笑了。 “可我就是觉得没意思。跟他说话,就像……就像跟一块木头说话似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我想找的,是有趣的人。是会让我笑的人。是……”她看了苏文博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苏文博愣住了。 林轩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萧箐箐说完,又喝了一口酒。 “反正啊,这三年我娘介绍的那些人,我一个都没看上。” 苏文博小心翼翼地问: “那……那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萧箐箐眨眨眼睛。 “我也不知道。”她歪着头想了想,“大概……是会替我挡棍子的那种吧。” 萧箐箐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角余光瞟了苏文博一眼。 苏文博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低着头不敢看她。 林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笑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站起身。 “我去前堂看看望川,让他别乱跑。你们慢慢喝。” 院子里,只剩下苏文博和萧箐箐两个人。 还有躲在不远处偷看偷听的小莲! 阳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暖融融的。 萧箐箐端起酒杯,冲苏文博晃了晃。 “迷人公子,敬你。” 苏文博愣了一下。 “敬我?敬我什么?” 萧箐箐眨眨眼睛。 “敬你……等了三年。” 苏文博的脸更红了。 他端起酒杯,和她的碰了一下。 “也同样敬你。” 萧箐箐笑了。 那笑容,比午后的阳光还要灿烂。 第354章 你脸怎么红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 林轩端着茶杯离开后,石桌旁只剩下两个人。 苏文博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酒杯,好像那杯子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几乎透明。 萧箐箐慢悠悠地喝着酒,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带着笑。 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萧箐箐放下酒杯,开口了。 “迷人公子。” 苏文博抬起头。 萧箐箐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刚才是不是有话要说?” 苏文博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萧箐箐就这么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苏文博憋了半天,左右张望了一下,下人们都在忙活自己手里的事情,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况,他终于鼓起勇气: “箐箐姑娘,我……我其实……我其实……” 萧箐箐的眼睛更亮了。 苏文博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然后他怂了。 “我……我是想说,这酒好喝吗?” 萧箐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都渗出泪花。 苏文博被她笑得不知所措,脸更红了。 萧箐箐笑够了,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 “苏文博。” 她忽然叫他的名字,没有叫“迷人公子”。 苏文博愣住。 萧箐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是不是傻?” 苏文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箐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站着,他坐着。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苏文博抬头看着她,心跳快得像擂鼓。 萧箐箐开口了。 “三年前你替我挡那一棍的时候,我就记着了。” 苏文博愣住了。 “三年后我偷跑出来找你,”萧箐箐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来,“你以为我真的主要是来找林先生的?” 苏文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萧箐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傻子。” 那一下不疼,轻轻的,像羽毛拂过。 苏文博却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萧箐箐收回手,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说: “这酒确实不错。” 苏文博呆呆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箐箐姑娘……” “嗯?” “你……你说的……” 萧箐箐看着他,眨眨眼睛。 “我说的什么?” 苏文博又卡壳了。 萧箐箐笑了。 “行了,别你啊我的了。”她端起酒杯,冲他晃了晃,“喝酒。” 苏文博看着她的笑容,忽然也跟着笑了。 他端起酒杯,和她的碰了一下。 “喝酒。” 不远处的有一个小丫鬟手里鼓捣着草药,那些草药被她整理还又分开,分开后又重新整理,只不过一直探着脑袋,竖起耳朵,她嘴角越咧越大。 她捂着嘴,悄悄退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依旧很好。 两个人坐在石桌旁,喝着酒,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 苏文博的脸已经没那么红了。 他只是时不时偷偷看萧箐箐一眼,然后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 萧箐箐假装没看见,但她的嘴角也一直弯着。 —— 前堂,小莲一路小跑找到苏半夏。 “小姐小姐!” 苏半夏正在看账本,抬起头。 “怎么了?” 小莲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苏半夏听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放下账本,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 她笑了笑,继续低头看账本。 —— 林轩端着一杯茶,悠然地走了过来。 “你们聊什么呢?”他在石凳上下,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你堂姐说,我大病初愈,让我少喝些。我就只好以茶代酒了。” 他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苏文博。 “咦,小舅子,你脸怎么红了,跟猴子屁股一样?” 苏文博被问得措手不及,脸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萧箐箐在旁边喝了一口酒,目光飘向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苏文博偷偷瞄了她一眼,见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只好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然后对着林轩一个劲地傻笑。 林轩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也不追问,只是悠然自得地又喝了一口茶。 放下茶杯,他问道:“对了,小舅子,我刚在济世堂逛了一圈,怎么没看到三七?” 苏文博愣了一下,脸上的红晕总算退了一些。 “三七啊……”他挠了挠头,“他不在济世堂了。” 林轩眉头微挑。 “不在济世堂?去哪儿了?” 苏文博正要开口,萧箐箐接过话头: “三七跟我哥去边关了。” 林轩看向她。 萧箐箐放下酒杯,继续道: “他还拜了聂锋为师。聂锋可是我哥手下一员猛将,是万里挑一的那种。三七跟着他,有着苦头吃咯。” 她说着,嘴角带起笑意。 “不过当初那小家伙眼睛里闪着光,说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疼。他是真的一心想学好本领,保护好身边人。就是不知道三年过去了,那小家伙现在怎样了。” 林轩点了点头。 他想起当年三七不止一次说过想学功夫。那时候他还想着,等有机会就把三七托付给萧湛。没想到那孩子自己就办到了。 “那孩子……”他轻声道,“有心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那文渊呢?我在苏府也没见到他。” 苏文博叹了口气。 “文渊啊……他去京城了。” 林轩愣了一下。 “京城?” 苏文博点点头。 “他说要参加来年的春闱,想提前去京城熟悉熟悉环境,顺便多读些书。年初就动身了,现在应该在京城哪个书院里苦读呢。” 林轩沉默了。 他想起当初点拨文渊的那些数学概念——代数、几何、勾股定理。那孩子学得快,悟性高,一点就通。 也不知道他下次春闱有多大把握。 不过,有目标就是好事。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林轩问。 苏文博想了想,然后笑了:“他说,等考中了,一定要回来风风光光的娶婉娘。这事,估计整个霖安城的人都知晓了。他如果再不中,估计都没脸回来了吧。” 林轩忍不住笑了。 爱情的力量啊,这该死的酸臭味!!! —— 萧箐箐在旁边听着,也是笑靥如花,她看向林轩:“对了,林先生。” 林轩看向她。 萧箐箐放下酒杯,认真地问: “你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苏文博也看向他,脸上的红晕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关切和好奇。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 从哪儿说起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 “我睡了三年。” 苏文博愣住了。 萧箐箐也愣住了。 “睡……睡了三年?”苏文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轩点点头。 “嗯。从三年前那个晚上开始,我就一直昏迷不醒。”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被一个老道士救了。那老道士住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座荒山上,道观破破烂烂的,连墙都塌了一半。” 萧箐箐忍不住问:“然后呢?” 林轩继续道: “他就把我泡在一个大木桶里,桶里装满了药水。每天换药,每天喂参汤,就这么泡了三年。” 苏文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萧箐箐小心翼翼地问: “那……那你醒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轩想了想。 “饿。” 萧箐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还有呢?” 林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还有……想家。”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想她,想你们,想这里的一切。” 苏文博的眼眶有些发酸。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姐夫……” 林轩摆摆手。 “都过去了。” 他看向苏文博,又看看萧箐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过说起来,那老道士倒是个有意思的人。那个小道童也很是可爱。” 萧箐箐来了兴趣。 “怎么说?” 林轩笑着摇了摇头。 “以后有机会,你们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连接前后院的走廊尽头,苏半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她看着院子里三人有说有笑,该回家的人基本都回来了! 追梦的人还在路上……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她嘴角弯了弯。 这人啊,一回来,家里就热闹了。 真好。 第355章 惊喜 傍晚,苏府。 林轩的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案上铺开。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鹅毛笔,正在一张草稿纸上细细描绘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半夏端着一只青瓷碗,推门走了进来。碗里热气腾腾,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肉香弥漫开来。 “夫君。”她走到案旁,把碗轻轻放下,“趁热喝了。” 林轩抬起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 “这是什么?” “当归黄芪炖老母鸡。”苏半夏在他身旁站定,看着他,“秦老说你这身子需要温补,我就让厨房炖了。趁热喝,凉了腥气。” 林轩放下笔,端起碗抿了一口。 汤很鲜,带着淡淡的药味,却不苦涩。温热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好喝。”他抬头看她,“娘子亲手炖的?” 苏半夏嘴角弯了弯。 “不然呢?” 林轩笑了,又喝了一口。 苏半夏的目光落在案上的草稿纸上。纸上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图形——有圆有方,有直线有弧线,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 她有些好奇。 “夫君,你这是在画什么?” 林轩停下喝汤的动作,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笑了。 “这个啊……” 他放下碗,拿起鹅毛笔,在纸上点了点。 “三七那孩子被萧将军收留了,我们欠萧家军挺多的。三年前我就想给萧将军一个惊喜,可惜事与愿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纸上。 “如今,我回来了,这个惊喜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苏半夏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 三年前,林轩确实跟她提过这件事。那时候他说,萧湛帮了济世堂很多,他想做点什么回报他。 可惜后来,他就失踪了。 “此物……”她看着那些看不懂的图形,“当真能成吗?” 林轩抬起头,看着她,似笑非笑。 “试试吧。” 他把草稿纸收好,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明天我去一趟弩箭工坊,找包叔。顺便把这份草稿给他看看,看他能不能捣鼓出来。” 苏半夏点点头。 “那你明天早些去。”她说,“路上小心。” 林轩笑了。 “怎么?怕我又丢了?” 苏半夏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三分薄怒,七分心疼。 林轩连忙举手投降。 “好好好,我错了,不该开玩笑。” 苏半夏这才收回目光,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 油灯的光晕轻轻摇曳。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夜色渐浓,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林轩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半夏抬起头。 “怎么了?” 林轩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苏半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暖。 “三年不见,学会说甜言蜜语了?” 林轩认真道:“不是甜言蜜语,是真心话。” 苏半夏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那你继续说,我听着。” 林轩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一声。 “说完了。” “就这?” “就这。” 苏半夏忍不住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你知道吗,这三年我每次想你的时候,就会来这间书房坐一会儿。看看你留下的那些书,那些手稿,想象你坐在这里写字的样子。” 林轩的手紧了紧。 “娘子……” 苏半夏摇摇头。 “都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回来就好。” 林轩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苏半夏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 过了好一会儿,苏半夏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坐起来。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林轩看着她。 “什么事?” 苏半夏道:“今天秦老走的时候,让我转告你,他师弟沈老来信了。说那两本医书已经刊印了第一批,在太医院试用,反响很好。他还说,等你去京城,一定要去找他喝茶。” 林轩笑了。 “沈老这人,倒是念旧。” 苏半夏点点头。 “秦老还说,沈老在信里夸你呢。说你那些法子,救了不少人。有个产妇难产,本来都准备放弃了,用了你那剖腹产的法子,母子平安。” 林轩愣了一下。 “已经用上了?” 苏半夏点点头。 “沈老说,他亲自操刀做的第一例。术前按照你写的那些注意事项准备了三天,术中紧张得手都在抖,术后那产妇恢复得很好,孩子也健康。他说,这辈子做过那么多事,就这一件最让他觉得没白活。” 林轩沉默了。 他想起沈老这个人——医术高超,却收了个逆徒陈逸飞,差点晚节不保。后来陈逸飞死了,他把余生都投入了整理医书这件事。 如今,医书真的救人了。 “那就好。”他轻声道。 ——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轩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望川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早?” 苏半夏笑了。 “下午玩累了。小莲说,他在后院跑了一下午,追着怀瑾怀瑜那两个小子跑,跑得满头大汗。晚饭都没吃几口,就说困了,躺下就睡着了。” 林轩也笑了。 “这小子,精力倒是旺盛。” 苏半夏看了他一眼。 “像谁?” 林轩眨眨眼睛。 “像你。” 苏半夏被气笑了。 “我什么时候这么皮过?” 林轩认真道:“你小时候肯定也皮。” 苏半夏:“你见过?” 林轩:“我猜的。” 苏半夏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 —— 夜深了。 油灯的光晕轻轻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苏半夏靠在林轩肩上,忽然问: “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林轩诧异看向她,愣了一会儿。 “娘子为何这么问?” 苏半夏微微摇了摇头:“我见你独处时时常看向远方,目光里不似以往那般懒散惬意,反而多了几分惆怅和深思,所以,我就觉得你应该是有心事。” 林轩搂住她的肩膀,微微用了用力。 “知我者,娘子也。”他顿了顿:“我最多还能在霖安城待上五天。” 苏半夏的身子微微一僵。 林轩感觉到她的变化,手往下移,轻轻揽住她的腰。 “皇上召见,不得不去。五天后,要启程去往京城。” 苏半夏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那……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轩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要一段时间。” 苏半夏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林轩低头看着她。 油灯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却没有泪。 三年,她已经学会了不哭。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这次,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苏半夏点点头。 “嗯。” ——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两人相依而坐。 桌上,那碗汤已经凉了。 可心里的暖意,却一直在。 第356章 国之利器 第二天一早,林轩刚走出房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耿忠站在最前面,身姿笔挺,腰间佩刀。他身后是张龙赵虎,两人也是一身劲装,精神抖擞。 林轩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 耿忠抱拳道:“姑爷,小姐吩咐,您出城,让我们跟着您。” 林轩哭笑不得。 “我就是去趟弩箭工坊,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耿忠面无表情:“小姐说了,姑爷大病初愈,身子弱,身边不能离人。” 张龙在旁边补充:“小姐还说,三年前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赵虎连连点头:“对对对,小姐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姑爷,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林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二三十个杀手从林子里涌出来…… 她这是怕了。 “行吧。”他叹了口气,“那就一起走。” 耿忠嘴角微微弯了弯,侧身让路。 —— 四人出了苏府,沿着长街往城外走去。 晨光正好,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走过,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巷口,笑声清脆。 林轩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身后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姑爷。”耿忠忽然开口。 “嗯?” “您这三年……真的就在那个道观里泡着?” 林轩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信?” 耿忠摇摇头。 “不是不信。就是觉得……”他顿了顿,“您受了那么多苦,小姐也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要走。”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 “会回来的。” 耿忠没有再说话。 —— 弩箭工坊。 包叔正在院子里指挥工匠搬运木料,一抬头,看见林轩带着三个人走进来,手里的木尺差点掉在地上。 “林先生!”他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林轩,眼睛都瞪大了,“你可算回来了!” 林轩笑着拱手:“包叔,三年未见,您老越来越精神了。” 包叔摆摆手,眼眶却有些发红。 “哎呀,说的哪里话,我都老头子一个了。倒是你……”他上前拍拍林轩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真的瘦了好多。” 他顿了顿,又用力拍了拍。 “不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好吃好喝养着,总能将身体养回来的。” 林轩心里一暖。 “嗯,多谢包叔关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包叔,借一步说话。” 包叔神情一凛,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耿忠带着张龙赵虎守在门口,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书房里,包叔关上房门,神情有些紧张。 “林先生,这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林轩从怀中掏出那叠草稿,放在桌上。 “包叔,您看看这个。” 包叔拿起草稿,凑近了些,眯着眼睛仔细端详起来。 第一张纸上画着一个圆筒状的物件,剖面图清晰地展示着内部结构。第二张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尺寸标注,精确到分毫。第三张纸画着分解后的零件,每一个都标着序号。 包叔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表情精彩极了。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良久,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声音都有些发抖: “此物……当真能成?” 林轩摊摊手:“我不敢百分百保证。不过,事在人为。” 包叔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把图纸甩出去。 “此物若是能成,对于我朝边关防事可谓一大幸事啊!” 他又低头看着那些草稿,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先生,此物威力真有上面说的那么强?” 林轩点点头。 “嗯。理论上是这样。不过,还需要包叔亲自带人实验。”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 “还有,此事乃机密。东西未成之前,务必保密。” 包叔连连点头,神情郑重。 “放心吧,国之利器,我懂,我懂。” 他想了想,忽然问:“连少将军也要先瞒着吗?” 林轩点头:“对。此物成了还好说,万一没成,那岂不是让他希望扑了个空。” 包叔恍然大悟。 “哦,对对对,我明白。还是你们年轻人心思缜密。”他站起身,把草稿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我这就派人去采购材料。哦不,我亲自去!” 林轩起身:“那我就先回去了。东西备齐后派人去济世堂通知我,我到时再过来。” 包叔送他到门口,“林先生,你放心。这东西,我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把它弄出来。” 林轩看着他泛白的双鬓,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包叔,辛苦了。” 包叔摆摆手,笑得像个孩子。 “辛苦什么?这辈子能碰上你这么个鬼才,是我老包的福气!” —— 之后的几天,林轩的日子过得简单又充实。 每天上午,他和包叔一起带着工匠们研究和实验。图纸上的线条一点点变成实物,零件在工匠们手中慢慢成型。包叔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眼睛里总是闪着光。 下午,他就回济世堂躺着。 那张躺椅还在老地方,被晒得暖洋洋的。小望川趴在他怀里,听他说那些有的没的——天上的云像什么,树上的鸟在叫什么,远处的炊烟飘到哪里去。 还跟他讲起前世的一些逸闻趣事,和这时代没有的一些东西。 小家伙听得认真,时不时罗列出一大堆问题,时不时点点头,好像真的听懂了。 有时候苏半夏会端着一壶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三个人就这么待着,谁也不说话,却都觉得这样很好。 林轩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心里美滋滋的。 三年了,终于实现了当初来到这里的梦想——躺平。 躺平,真的爽啊!!! 当然,如果晚上和娘子之间的那点事能更长久一些会更好了…… 可惜,秦老吩咐,不可贪多啊!!! 如今的济世堂,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模样。 皇商的名号挂在门口,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常用药材直接从药田供给,贺家欠了那么多银子,苏文博带人去衙门三番屡次告状,最后分得了贺家所有药田; 珍贵药材就从各地直采,质量过硬,价格却比市面上便宜两成。老百姓们口口相传,都说济世堂的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问诊的大夫有秦老坐镇。这位致仕的御医医术精湛,待人和气,每日来看诊的人排成长队。秦老也不嫌累,从早到晚,一个个耐心诊治,有时候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苏文萱也出师了。她对医道有着惊人的天赋,秦老常说她“一点就通,一学就会”。她看诊时温柔细致,尤其受女性患者喜欢。那些妇人家的小病小痛,不好意思跟男大夫说的,都愿意来找她。她也不嫌烦,耐心听着,仔细问着,开方子时还想着替人省钱。 苏半夏常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堂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至于济世堂推出的那些物件——清凉油、药皂、焕颜膏、健齿牙粉、润泽面脂、紫草润手膏——市面上虽然也有其他药堂效仿,可效果终究不如济世堂的好,价格也不如济世堂的亲民。 所以,如今的济世堂如今可以说是霖安城医药行业的头号一哥了。 苏家所有人都知道,带来这一切变化的最大功臣是谁。 只是那个人,从来不提。 第357章 家宴(一) 第四日傍晚。 苏府张灯结彩,下人们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 苏老太公发了话,今晚要在正厅设宴,为林轩接风。说是接风,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明日就要启程了。可老太公说了,今晚只叙家常,不谈离别。 正厅里摆了两张大圆桌,铺着崭新的桌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酒杯擦得锃亮。 小莲带着几个丫鬟进进出出,把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鱼、清蒸鸡、酱牛肉、糖醋排骨、炒时蔬、老鸭汤……摆了满满一桌。 小望川站在桌边,踮着脚尖往桌上瞧,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小莲姨,这个是什么呀?好香!” 小莲笑着把他抱起来。 “这个是糖醋排骨,你娘亲专门让厨房做的,知道你爱吃。” 小望川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抓。 小莲连忙把他抱远了些。 “不行不行,等人齐了才能吃。” 小望川瘪瘪嘴,可怜巴巴地看着那盘排骨。 人渐渐到齐了。 苏永年夫妇最先到。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他这些年一直帮着打理药材工坊的生意,如今济世堂的药材采购多半经他的手,早已没有了往日歪心思,一心扑在工坊里。 “二叔,二婶。”苏半夏迎上去,笑着招呼。 柳氏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半夏今日气色真好。这人回来了,就是不一样。” 苏半夏笑了笑,低头不语。 苏永年在旁边接话:“那是自然,轩哥儿回来了,她心情能不好吗?我们全家心情都好!” 柳氏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苏永年嘿嘿一笑,“博儿回来了,你不也心情美滋滋么?” 柳氏:“合着就我一人乐呵?你铁石心肠呗!” 苏永年:“夫人,我不是那意思!” …… 紧接着,苏永昌夫妇也到了。他身量清瘦,穿着一件半新的石青色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他还是那么不苟言笑,但相比从前,也开明了许多。 三夫人柳氏跟在身后,温婉安静,手里时刻拿着一串佛珠。 “三叔,三婶。”苏半夏上前招呼。 苏永昌点点头,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问:“侄女婿呢?” “在后院,马上就来。” 三夫人柳氏轻声问:“他身子可好些了?听说这三年吃了不少苦。” 苏半夏点点头:“好多了。多谢三婶挂念。” 正说着,林轩从后院走了出来。苏文萱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厅。 林轩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 “这是……” 苏半夏走过去,替他整了整衣领。 “祖父说,今晚一家人聚聚。” 林轩点点头,心里明白。 明日就要走了,这顿饭,是送行,也是团圆。 苏文博是最后到的。他带着萧箐箐和包叔一起进门,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路上耽搁了,来晚了来晚了。” 萧箐箐跟在他身后,大大方方地跟大家打招呼。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 包叔换了件干净的长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苏文萱迎上去,拉着萧箐箐的手。 “箐箐姐姐,你坐我旁边!” 萧箐箐笑着点头。 苏文博刚要跟着坐下,就被苏文萱推开了。 “你坐那边去。” 苏文博一脸无辜:“为什么?” 苏文萱理直气壮:“我和箐箐姐姐有话说,你在这儿碍事。” 苏文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萧箐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行行行,我坐那边。”他灰溜溜地走到另一桌坐下。 众人都笑了。 —— 正厅里热闹起来。 苏老太公坐在主位,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屋子人。 “都到齐了?”他环顾四周,“文渊那孩子呢?” 苏永昌连忙道:“爹,文渊在京城读书,赶不回来。” 苏老太公点点头,叹了口气。 “读书好,读书好。等他考中了,再让他回来请我们喝酒。” 众人都笑了。 小望川坐在林轩腿上,眼睛一直盯着那盘糖醋排骨。 “爹爹,可以吃了吗?” 林轩低头看他。 “等太爷爷动筷子,我们就可以吃了。” 小望川眨眨眼睛,看向苏老太公,奶声奶气地喊: “太爷爷,快吃呀!菜都凉了!” 苏老太公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太爷爷这就吃。” 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小望川碗里。 “望川先吃。” 小望川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谢谢太爷爷!” 他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排骨,咬了一口,满嘴都是酱汁。 “好吃!” 众人都笑了。 —— 林轩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忍不住想逗逗他。 “望川,爹爹一直好奇,你是如何分辨你怀瑜哥哥和怀瑾哥哥的?” 小望川歪着脑袋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 “怀瑾哥哥剑法好呀,怀瑜哥哥跑得快!” 林轩忍着笑,继续问: “那万一他们站在一起,都不动呢?” 小望川皱着小眉头,陷入了沉思。他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咯咯笑起来: “怀瑾哥哥笑起来好看,怀瑜哥哥看起来好笑!” 童言无忌,声音清脆,满桌的人都听见了。 众人一愣,随即笑成一片。 苏文博笑得直拍桌子:“这总结,绝了!怀瑾那小子确实长得俊,怀瑜那小子……哈哈哈,看起来好笑!” 萧箐箐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笑?你小时候说不定还不如人家呢。” 苏文博被噎住了,挠挠头不敢接话。 苏永年捋着胡须,笑着摇头:“望川这孩子,机灵得很,像他爹。” 二夫人在旁边接话:“我看是像半夏,小时候半夏就聪明。” 苏半夏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林轩一眼。 林轩正低头看着小望川,眼里满是温柔。 “那望川呢?”他问,“望川笑起来是什么样的?” 小望川眨眨眼睛,想了想,然后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白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望川笑起来……是开心的!” 满桌的人又笑了。 苏老太公笑得最开心,连声说:“好,好,开心就好。咱们望川,往后每一天都要开开心心的。” 小望川用力点头:“嗯!” 他扑进林轩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 “爹爹在,望川就开心。” 林轩心里一软,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苏半夏在旁边看着,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弯着。 第358章 家宴(二)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络。 苏永年端着酒杯站起来,动作有些局促,不像平时那般自然。他看了林轩一眼,又低下头,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轩哥儿……这杯酒,二叔敬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以前的事……是二叔糊涂。你大人大量,没跟二叔计较。这份胸襟,二叔记在心里。” 他仰头把酒喝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第二杯,敬你这些年教文博的那些东西。那孩子从前什么德行,你是知道的。如今能独当一面,把酒坊经营成这样,全是你的功劳。” 他又要倒第三杯,柳氏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行了,都那么胖了,少喝点。” 苏永年摆摆手,声音有些发紧: “这第三杯……敬你回来了。” 他看着林轩,眼眶微微泛红。 “文博那孩子,三年没回家。你回来了,他才肯回来。这个家,总算又齐了。” 三杯酒,一饮而尽。 林轩连忙起身,端起酒杯回敬。 “二叔言重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苏永年连连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好好好,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 苏永昌端着酒杯站起身,动作郑重。他看了林轩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侄女婿……这杯酒,三叔敬你。”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那年文渊想不开,是你救了他。这件事,三叔记一辈子。” 他仰头把酒喝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文渊后来能重新拿起书本,能找到自己想走的路,也是你点的他。他在信里说,你教他的那些东西,是他这辈子学过的最有用的。” 他端着第二杯酒,手微微发抖。 “三叔这辈子,没服过什么人。但你,三叔服。” 他把酒喝了,郑重地朝林轩深深一揖。 林轩连忙起身扶住他。 “三叔,使不得。” 苏永昌直起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释然。 “使得。这一揖,是谢你的救命之恩,也是谢你让文渊找到了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三叔以前不懂,总觉得考功名才是正途。是你让我明白,孩子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三夫人在旁边轻声道:“行了,坐下说吧。” 苏永昌点点头,坐回位置,端起第三杯酒,朝林轩举了举。 “这第三杯……敬你回来。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林轩眼眶也有些发酸,端起酒杯,郑重地回敬。 “三叔放心。这个家,我们一起守好。” 苏永昌点点头,把酒喝了,坐下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三夫人悄悄握住他的手,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轻点了点头。 —— 苏半夏站在一旁,看着二叔三叔轮流敬酒,眼眶微微泛红。 她想起三年前,二叔还想着怎么把济世堂夺走,三叔还逼着文渊往死里读书考功名,不让文萱学医学药理,还一副老古董做派,认为女子不能抛头露面,不能当家做主。 可如今,一个敬他“大人大量”,一个谢他“救命之恩”。 她看了林轩一眼。 这人,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变了。 她低下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 苏文萱端着茶杯走过来,站在林轩面前。 “师父。” 林轩看着她。 苏文萱举了举茶杯,认真道: “师父,这杯茶,敬您。谢谢您教我医术,让我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林轩心里一暖。 “文萱,你如今的本事,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苏文萱摇摇头。 “不,是师父教得好。” 她仰头把茶喝完,眼眶有些红。 林轩拍拍她的肩膀。 “好好学,将来济世堂就靠你了。” 苏文萱用力点头。 “嗯!” —— 苏文博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林轩面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林轩看着他,笑了。 “怎么,小舅子,不会说话了?” 苏文博挠挠头。 “姐夫,我……” 他憋了半天,最后举起酒杯。 “什么都不说了,都在酒里!” 他一饮而尽,眼眶红红的。 林轩也干了杯中的酒。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跟个姑娘似的。” 苏文博被他逗笑了。 “谁哭了?我才没哭!” 萧箐箐在旁边悠悠地补了一句:“眼睛都红成兔子了,还说没哭。” 苏文博瞪了她一眼。 “你到底是哪边的?” 萧箐箐眨眨眼睛。 “我当然是……看热闹这边的。” 众人都笑了。 苏文博被笑得脸都红了,转身就要走。 萧箐箐拉住他的袖子。 “哎,别走啊。我还没跟林先生说话呢。” 苏文博只好站住。萧箐箐端着酒杯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朝林轩举了举。 “林先生,我也敬你一杯。” 林轩笑着举杯。 “箐箐姑娘请。” 萧箐箐认真道:“谢谢你。” 林轩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萧箐箐看了苏文博一眼,嘴角弯了弯。 “谢你教了某个傻子那么多本事,让他从一个纨绔子弟,变成如今这副人模狗样的样子。” 苏文博在旁边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箐箐姑娘,我哪里傻了?” 萧箐箐头也不回:“哪里都傻。” 众人都笑了。 萧箐箐把酒喝了,冲林轩拱拱手,大大方方地坐下。 苏文博在旁边小声嘟囔:“我哪里傻了……我明明挺聪明的……” 萧箐箐侧头看他,嘴角带着笑。 “你说什么?” 苏文博立刻摇头:“没什么没什么,箐箐姑娘说得对,我是挺傻的。” 萧箐箐忍不住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 “傻子。” 苏文博被她推得心里痒痒的,挠着头嘿嘿傻笑。 二房夫妇看着这一对打情骂俏,心思表情各有不同。 苏永年嘴巴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眉头是紧皱着的,好像看到了今后家里两个武力值担当打起来的场景,那场面,啧啧啧……简直鸡飞狗跳;二夫人则眉开眼笑,美好佳肴都忘了往嘴里送,仿佛已经看到抱孙子的那天了。 —— 包叔坐在角落里,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屋子人。 林轩端着酒杯走过去。 “包叔,敬您。” 包叔连忙站起来。 “哎呀,林先生,这可使不得。” 林轩按住他的肩膀。 “包叔,这三年,您老辛苦了。弩箭工坊的事,多亏了您。” 包叔摇摇头。 “说哪里话。要不是你那些图纸,我这辈子也造不出那些好东西。” 他顿了顿,感慨道: “林先生,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能认识你,是我老包的福气。” 林轩和他碰了杯。 “包叔过奖了。” 两人一饮而尽。 —— 酒过数巡,苏老太公放下筷子,环顾四周,缓缓开口: “今日这顿饭,是给轩儿接风。” 众人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苏老太公看着林轩,目光里满是慈爱。 “轩儿,你回来,这个家才算完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祖父老了,不中用了。这个家,往后要靠你们年轻人。” 林轩连忙道:“祖父身子硬朗着呢,别说这种话。” 小望川也连忙笑着补充:“太爷爷长命百岁!” 苏老太公摆摆手,笑了。 “硬朗什么啊,都七老八十了。不过嘛……”他看了看满桌的儿孙,眼里满是欣慰,“能看到你们都好好的,祖父这辈子,值了。” 他端起酒杯,朝林轩举了举。 “轩儿,这杯酒,祖父敬你。敬你平安归来。” 林轩眼眶一热,连忙端起酒杯。 “祖父,孙婿敬您。敬您长寿安康。”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 夜色渐深,宴席渐散。 苏老太公被扶着回房歇息,苏永年夫妇、苏永昌夫妇也陆续离开。包叔喝得有些多,被两个工匠扶着回去了。萧箐箐和苏文博并肩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萧箐箐回头看了一眼,冲林轩挥挥手。 “林先生,明日一路顺风。” 林轩笑着点头。 苏文博站在她旁边,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最后只憋出一句: “姐夫,路上小心。” 林轩看着他,又看看萧箐箐,笑了。 “嗯,你们也好好的。” 苏文博脸一红,拉着萧箐箐快步走了。 —— 正厅里,只剩下林轩和苏半夏,还有趴在林轩怀里已经睡着的小望川。 小家伙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的手还抓着林轩的衣襟,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苏半夏走过来,轻轻靠在他肩上。 “累不累?” 林轩摇摇头。 “不累。” 苏半夏低头看着小望川,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 “他今晚很开心。” 林轩点点头。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半夏轻声问:“明日……几时走?” 林轩顿了顿。 “一早。” 苏半夏没有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送你。” 林轩低头看她。 “好。”他说。 —— 院子里,月光如水。 林轩抱着小望川,和苏半夏并肩站着。身后的正厅里,杯盘狼藉,却还残留着饭菜的余香和笑语的回声。 苏半夏忽然说:“今天这场家宴,他们好像都在跟你道歉。” 林轩愣了一下。 “有吗?” 苏半夏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有。只是没说那个字罢了。”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说也好。一家人,说那些就见外了。” 苏半夏点点头。 “嗯。一家人。”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色温柔,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怀里那个睡得香甜的小人儿身上。 这一夜,苏府很安静。 可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一个回来了的人。 第359章 送别 天刚蒙蒙亮,济世堂门口就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是紫檀木的,雕着云纹,挂着流苏。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千里挑一的好马。马车旁,八名带刀侍卫分列两侧,个个身姿笔挺,目光如炬,腰间佩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街上早起的老百姓远远看见这阵仗,纷纷绕道走,小声议论着。 “这是谁家要出远门?” “不知道,看这排场,肯定是京城来的大人物。” “停在济世堂门口,不会是来找林先生的吧?” “林先生?哪个林先生?” “就是苏家那个姑爷啊,听说三年前失踪,前不久刚回来的那个。” “哦哦,听说过,听说过。听说那元戎弩就是他造的,了不得的人物。” 议论声渐渐远了。 济世堂的大门还关着,只有门口的两盏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 苏府长房房间 苏半夏一夜没怎么睡。 天没亮她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穿衣梳洗,怕吵醒旁边的小望川。可小家伙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刚起身,他就醒了。 “娘亲……”小望川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爹爹呢?” 苏半夏坐在床边,替他穿衣服。 “爹爹今天要出远门。我们去送他好不好?” 小望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乖乖地伸胳膊伸腿,让娘亲给他穿衣服。 穿到一半,他忽然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苏半夏的手顿了顿。 “很快。”她说。 小望川眨眨眼睛,没有再问。 —— 屋外院里,林轩已经收拾好了,正看着那两把躺椅陷入发呆。 他只带了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苏半夏昨晚塞进去的几包药材和糕点。她说,路上万一不舒服,可以自己煎药喝。他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乖乖收下了。 苏半夏牵着小望川走进来。 小望川看见他,立刻挣开娘亲的手,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爹爹!” 林轩蹲下身,和他平视。 “望川,爹爹要走了。” 小望川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那爹爹早点回来。” 林轩心里一酸,伸手把他抱起来。 “好。爹爹答应你,很快就回来。” 小望川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说话算话。” 林轩点头:“说话算话。” 苏半夏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 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莲走进来,轻声道:“姑爷,小姐,济世堂门口来人了。说是……三皇子殿下亲自来了。” 林轩愣了一下。 他以为李弘烨只会派人来接,没想到他亲自来了。 他把小望川交给苏半夏,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 —— 济世堂门口,李弘烨负手而立。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腰间系着玉带,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挽着。虽是便装,但气度不凡,往那儿一站,便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看见林轩出来,他嘴角弯了弯。 “林先生,早。” 林轩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李弘烨笑着摆摆手。 “来接你,自然要亲自来。” 他看了一眼林轩手里的包袱,又看了一眼他身后。 “都准备好了?” 林轩点点头。 “都准备好了。” 李弘烨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苏东家呢?” 林轩回头,看见苏半夏牵着小望川站在门口。 —— 苏半夏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手里牵着小望川。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温柔而安静。 李弘烨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苏娘子,这三年,辛苦你了。” 苏半夏还了一礼。 “殿下言重了。夫君能平安归来,还要多谢殿下照顾。” 李弘烨摇摇头。 “不是我照顾他,是他自己有本事。” 他看了一眼小望川,蹲下身,温和地笑了笑。 “你就是望川?” 小望川往娘亲身后缩了缩,又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这个穿得漂漂亮亮的叔叔。 “你是谁呀?” 李弘烨笑了。 “我是你爹爹的朋友。来接他去京城。” 小望川想了想,问:“京城远吗?” “有点远。” “那爹爹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弘烨愣了一下,看了林轩一眼。 林轩没有说话。 李弘烨转回头,看着小望川,认真地说: “很快。我保证。” 小望川点点头,像是放心了一些。 他从娘亲身后走出来,走到林轩面前,仰着小脸。 “爹爹,你蹲下来。” 林轩蹲下。 小望川伸出小手,在他胸口拍了拍,又整了整他的衣领,像个小大人一样。 “爹爹路上要小心。望川会想你的。” 林轩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一把将小望川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爹爹也会想你的。” 小望川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开,只是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慰他。 —— 马车已经备好了。 林轩把包袱放上去,回头看了一眼。 苏半夏站在门口,牵着小望川,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照得格外温柔。 苏文博从街角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袱。 “姐夫!等等!” 林轩看着他。 苏文博把包袱塞进他手里。 “这是酒坊新酿的,你带去京城,给那些大人物尝尝。李老板说了,京城的贵人们就认这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路上别全喝了,留几坛送人。” 林轩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 苏文博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林轩的肩膀。 “姐夫,路上小心。” 林轩点点头。 “嗯。酒坊交给你了。” 苏文博咧嘴一笑。 “放心。” —— 萧箐箐也来了。 她骑着马,从街那头疾驰而来,到门口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潇洒。 “林先生,我来送你。” 林轩笑着点头。 “多谢箐箐姑娘。” 萧箐箐看了一眼苏文博,又看了一眼林轩,忽然说: “林先生,你放心去吧。那个傻子,我会看着他的。” 苏文博在旁边抗议:“谁是傻子?” 萧箐箐头也不回:“谁应谁就是。” 苏文博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萧箐箐笑了,冲林轩拱拱手。 “一路顺风。” 林轩也笑了。 “嗯。” —— 秦老也走了出来。他年纪大了,走得慢,但精神很好。 “林小子,”他站在门口,捋着胡须,“路上保重。到了京城,替我向沈师弟问个好。” 林轩连忙道:“秦老放心,一定带到。” 秦老点点头,目光里满是不舍。 “去吧。别让家里人惦记。” 林轩深深一揖。 “秦老保重。” —— 苏文萱从济世堂里出来,站在苏半夏身边,眼眶红红的。 “师父,你早点回来。” 林轩看着她,笑了。 “好好学医,等我回来考你。” 苏文萱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还是笑着。 “嗯!” —— 二房、三房的人也来了。 苏永年站在人群后面,搓着手,想上前又不好意思。最后还是柳氏推了他一把。 “去吧。” 苏永年走上前,站在林轩面前,张了张嘴。 “轩哥儿……” 他叫了一声,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林轩看着他,笑了。 “二叔,保重身体。” 苏永年连连点头,眼眶有些红。 “你也保重,你也保重。” 三房苏永昌站在一旁,微微颔首。 “侄女婿,一路顺风。文渊那边,若有机会,替我看看他。” 林轩点头:“三叔放心。” 三夫人柳氏站在旁边,轻声说了句:“路上小心。” 林轩点点头。 —— 最后,苏老太公从苏府那边赶来了。 他年纪大了,走得慢,家丁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林轩连忙迎上去。 “祖父,您怎么来了?” 苏老太公摆摆手。 “不来送你,我心里不踏实。” 他看着林轩,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轩儿,你是个有本事的人。祖父知道,京城那边需要你。但你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办完了事,就回来。” 林轩眼眶一热,郑重地点头。 “祖父放心。孙婿记下了。” 苏老太公点点头,松开手,退后一步。 “去吧。” —— 林轩站在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济世堂门口,站满了人。 苏半夏牵着小望川,站在最前面。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小望川挥着小手:“爹爹早点回来!” 苏文博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却咧着嘴笑。 萧箐箐抱着胳膊,嘴角带着笑。 秦老捋着胡须,微微点头。 苏文萱靠在苏半夏身边,眼泪汪汪的。 二房、三房的人站在后面,都看着他。 林轩深吸一口气,朝他们挥了挥手。 “都回去吧。” 没有人动。 他上了马车。 李弘烨已经在车里等着了,看见他上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车帘放下。 马车缓缓启动。 林轩掀开帘子,探出头,往后看。 济世堂门口,那些人还在。 苏半夏牵着小望川,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小望川还在挥手。 林轩也挥了挥手。 马车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那些人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后,连济世堂的招牌都看不见了。 林轩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李弘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马车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马儿清脆的蹄声。 —— 济世堂门口。 马车消失在街角。 苏半夏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望川仰着头看她。 “娘亲,爹爹走了吗?” 苏半夏低下头,摸了摸他的脸。 “走了。” “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苏半夏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很快。” 她牵起小望川的手,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她转过身,走进济世堂。 晨光正好,照在济世堂的招牌上,金光闪闪。 第360章 启程 马车渐行渐远。 霖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一点点模糊,先是城门看不清楚了,然后是城墙,最后连那片连绵的屋脊都融进了天边。 林轩掀开帘子,探出头,最后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马蹄声清脆而有节奏。车里很安静,李弘烨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动,只是静静地坐着,给林轩留出沉默的空间。 林轩的思绪飘远了。 他想起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世界经历的种种事情,穿越成赘婿,被各种欺负,然后和苏半夏签订合理协议,躺平之路开启……到后来帮济世堂多次化解危机……再到后来贺家埋伏……再到三年之后…… 他想起苏半夏。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是从他治好了祖父的病?还是从他不顾危险替祖父寻药?是从他带着济世堂对抗百草厅的时候?还是从那些日复一日、平平淡淡的相处里?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她看他的眼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不再是不远不近的审视,不再是清清淡淡的疏离。那里面有担心,有牵挂,有他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他才明白,那叫喜欢。 可她还是不说。她从来不说。 她只是在以为他提出和离的时候红了眼眶,在他要去冒险的时候拽住他的衣角,在他失踪的三年里,一个人把望川带大,一个人守着济世堂,一个人等他回来。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等了。 耿忠骑马跟在车旁,目不斜视。苏半夏坚持让他跟着,说姑爷大病初愈,身边不能离人。李弘烨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当然会派人保护好林轩,但苏东家的心思,他懂。 那是三年没见的人,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走了。不放心的。 八名带刀侍卫分列马车前后,个个身姿笔挺,目光如炬。他们不说话,只是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马车里,李弘烨放下书卷,看了林轩一眼。 “林先生在想什么?” 林轩回过神,“在想,这三年多简直像一场梦。” 李弘烨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林轩开口问道:“殿下,不知皇上此次召我,所为何事?” 李弘烨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是皇子,说话不能太直白,但面对林轩,他又不想绕太多弯子。 “有关边关边防之事。” 林轩看着他。 李弘烨继续道:“萧家军不久前大胜狄人,退了他们三十里,签了十年停战协议。此事各个府衙都贴了公告,你应当知晓的。” 林轩点头。 “可协议签完不到一个月,狄族的老首领就突然死了。”李弘烨顿了顿,“死因不明。接替他的是他儿子,阿史那·烈。” 林轩眉头微皱。 “此人……如何?” 李弘烨缓缓道:“他在狄族素有‘狼王’之称。十五岁上阵杀敌,十八岁独自领兵,手上沾的血,比他父亲一辈子都多。萧湛在加急信里说,此人嗜好杀戮,眼里只有战争,没有和平。” 林轩沉默了。 李弘烨继续道:“我朝担心,那边会单方面撕毁和平协议。” 林轩想了想,问:“元戎弩能大胜他们一次,难道那群狄人还敢主动发起战争?” 李弘烨摇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忧虑。 “这也正是我父皇担忧的点。我朝向来以和为贵,不愿看到更多的杀戮。战争,只会让两边百姓更加苦不堪言,并非你我之所愿。” 他顿了顿,看向林轩。 “可有些人,不这么想。”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接话。 皇家的事,最忌讳的就是多嘴。说对了,是应该的;说错了,是祸从口出。他不需要知道太多,只需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那我能做些什么?”他问。 李弘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父皇主要是想见见你。毕竟,在医学、兵器工艺造诣上,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甚者,父皇是希望你能造出比元戎弩更让狄人忌惮的大杀器,足以震慑周边宵小,用来维持国家稳定。” 他看着林轩,一字一句地说: “我朝可以不用,但绝不能没有。” 林轩点了点头,陷入沉思。 比元戎弩更厉害的东西?他脑子里当然有。火器、炸药、攻城器械……每一样都能让这个时代的战争形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他不能说。 不是不能造,如今包叔已经在根据自己提供的图纸试图做炸药了,但能不能成,还尚未可知。这些暂时也不能说。说了,他就真的卷进去了。卷进朝堂,卷进党争,卷进那些他不想碰的东西。 他想起无为的话:“小子,你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他救过人,帮过人,让苏半夏等了三年还念念不忘。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李弘烨,认真地说: “殿下放心。只要能保家卫国,林某定当竭尽全力。” 李弘烨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 马车继续前行。 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变得陌生。村庄稀疏了,行人少了,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林轩掀开帘子往外看。 “到哪儿了?”他问。 侍卫回头道:“回先生,前面就是宝华寺了。” 林轩抬眼望去。 路旁,一道石阶蜿蜒而上,消失在林木深处。石阶很长,看不清尽头。尽头处,应该就是那座破破烂烂的道观。 清风观。 林轩看着那道石阶,看了很久。 李弘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林先生可是想上去?” 林轩微微摇了摇头。 李弘烨温声道:“先生如果想去,我可以陪先生一同前往。无为真人是先生的救命恩人,上去看望看望,这点时间,我还是能做主的。” 林轩心里一暖。 这位皇子,确实和传闻中一样,谦和仁厚,礼贤下士。从霖安城到京城,他本可以派人来接,却亲自来了。路过清风观,他本可以装作不知道,却主动提出陪他上去。 林轩看着他,认真道:“多谢殿下体恤。不过,下次吧。” 他望着山上的方向,目光里带着几分温情。 “下次带着家人一同去感谢他老人家。” 李弘烨点点头,没有勉强。 “也好。” 马车继续前行。 石阶在视野里慢慢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林木深处。 林轩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他想起葫芦问他的那个问题:“林叔叔,你还会回来吗?” 他说会的。 他会回去的。 带着妻子苏半夏,带着儿子小望川,带着两个义子怀瑾怀瑜,一起热热闹闹去那个破破烂烂的道观,喝一碗乌鱼汤,吃一顿野味,听老道士讲那些颠三倒四的歪理,看葫芦抱着功德箱数银子。 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 马车辘辘前行,向着京城的方向。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洒下来,把远处的山峦照得金灿灿的。 林轩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然后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路还很长。 第361章 初来乍到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远处的天际线终于出现了连绵的屋脊和巍峨的城楼。林轩掀开帘子,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京城。 马车渐渐靠近城门。林轩探出头,打量着这座古代的帝都。 城墙比他想象的要高,青灰色的砖石层层叠叠,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城楼巍峨,飞檐翘角,在夕阳下镀着一层金边。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商人,有坐着轿子的官眷,还有牵着孩子的妇人。 没有故宫,没有天安门,没有长安街。可那种“这里是中心”的感觉,和现代的北京一模一样。 林轩看了好一会儿,放下帘子。 “殿下,”他问,“京城有多少人口?” 李弘烨想了想:“加上城郊,大概百万有余。” 林轩点点头。 百万人口的古代城市,放在现代不算什么,可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庞然大物了。他想起现代的北京,两千万人挤在那座城市里,地铁里人贴人,马路上车挨车。那时候他嫌北京太挤,太吵,太忙。 现在想想,北京挺好的。 有暖气,有外卖,有24小时便利店,有苏半夏永远学不会的现代医学。 可那里没有苏半夏。 林轩收回思绪,不再想了。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京城。 街道比霖安城宽了不止一倍,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一个挨一个,看得人眼花缭乱。卖绸缎的,卖首饰的,卖字画的,卖古董的,还有酒楼、茶馆、当铺、钱庄…… 街上行人如织,车马如流。有穿着华丽绸衫的富商,有穿着朴素短褐的百姓,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有坐着轿子的文臣。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金发碧眼的胡商,牵着一队骆驼,慢悠悠地走过长街。 林轩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马车在一条安静的巷子口停下。 李弘烨道:“林先生,今日赶了一天的路,先在此处歇息。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住处。” 林轩点点头:“多谢殿下。” 李弘烨微微一笑:“先生不必客气。我还要先回去向父皇复命,改日再来接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处离皇宫不远,往来方便。先生若有需要,只管吩咐店家。” 林轩拱手:“殿下费心了。” 李弘烨摆摆手,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带着侍卫离去。 林轩站在巷子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进客栈。 客栈不大,却很干净。门口挂着“悦来客栈”的招牌,字迹端正,漆色如新。店里的小二迎上来,笑容满面:“客官里面请!三皇子殿下已经吩咐过了,上房准备好了,热水饭菜都备着呢!” 林轩点点头,跟着小二上了楼。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推开窗,能看见外面的街景。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却还是很热闹。远处的酒楼里灯火通明,隐隐约约传来丝竹之声。 林轩在窗边坐下,耿忠站在门口,四下打量了一圈,确认安全,才走进来。 “姑爷,这地方不错。” 林轩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耿大哥,”他说,“你我早已结拜,以后莫要喊我姑爷了。你我兄弟相称即可。” 耿忠愣了一下,挠挠头,然后抱拳道:“好的,姑爷。” 林轩:“……” 他无奈地看着耿忠。 耿忠一脸无辜。 林轩叹了口气:“算了,你高兴就好。” 耿忠咧嘴一笑,在他对面坐下。 小二端着饭菜上来,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看着就让人有食欲。林轩夹了一筷子,味道不错,比道观里的‘野生’乌鱼汤差了点。 两人吃着饭,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林轩侧耳听了听,像是一群读书人在争论什么。他端着茶杯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大堂里坐着七八个年轻人,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直裰,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打扮。他们围坐在一张大桌旁,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几碟瓜子点心。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站起来,声音清朗:“诸位,我近日读到一首词,实在惊艳。不知诸位可曾听过?” 众人纷纷摇头。 青衫年轻人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穿蓝衫的年轻人放下茶杯,惊叹道:“好词!这是谁写的?” 青衫年轻人摇摇头:“不知道。我也是从朋友那里抄来的,听说是从霖安那边传来的。” “霖安?”另一个人插嘴道,“我听说霖安那边还谱了曲,如今京城各大烟花之地都在唱这首曲子呢。” “哦?此事当真?” “自然当真。我前几日去听了一次,那曲子婉转悠扬,配上这首词,简直是天作之合。只可惜,词作者和曲作者都不知道是谁。”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能写出如此好词,必是当世大儒!” “说不定是致仕的老大人,闲来无事写的。” “也可能是哪个隐士高人,不愿留名。” “不管是谁,能写出这样的词,必是有大才之人!” 林轩站在楼梯口,嘴角微微上扬。 耿忠走到他身边,也往下看了一眼,低声道:“姑爷,他们是不是在讨论你啊?霖安城谁人不知姑爷写了几首十分好听的歌曲?” 林轩摆摆手:“初来乍到,低调些为好。” 耿忠点点头:“好的,姑爷。” 林轩看了他一眼,耿忠一脸认真。 算了。 两人回到房间继续吃饭。楼下的讨论还在继续,已经从“明月几时有”聊到了音律格律,又从音律格律聊到了当世文风。 林轩听着那些年轻人的争论,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时候,也是这样和朋友争论。争论哪首歌好听,哪部电影好看,哪个餐厅好吃。 那时候觉得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现在想想,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才是最珍贵的。 楼下又换了一个话题。 一个穿灰衫的年轻人忽然道:“诸位可曾听说过阿拉伯数字?” 众人面面相觑。 灰衫年轻人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你们看,这是我从一个商人那里抄来的。他说这是一种新的数字写法,是从海外传来的。” 众人凑过去看。 “这……这是数字?怎么看着像鬼画符?” “不是鬼画符!你看,这一竖是‘1’,这像钩子的是‘2’,这像耳朵的是‘3’……” “这能比咱们的汉字好用?” “好用多了!记账的时候,写‘壹佰贰拾叁’要多少笔?换成这个,写‘123’就行,又快又省纸!” “当真?” “自然当真。听说发明这套数字的人,也是从霖安那边来的。” 林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耿忠在旁边偷笑。 林轩看了他一眼,耿忠立刻收起笑容,低头吃饭。 楼下的讨论越来越热烈。 “这数字若是推广开来,对商贾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何止商贾?工部、户部记账也能用得上!” “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能想出这么简便的法子。” “听说那人还写了算学方面的书,用的就是这套数字。” “当真?那书在哪儿能买到?” “市面上还没见到,听说还在整理。不过霖安那边已经有人学了,算起账来快得惊人。” 林轩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起。 耿忠忍不住低声道:“姑爷,他们又在说你了。” 林轩摇摇头:“不是我。是文渊。” 第362章 京城相聚 林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楼下的讨论还在继续,声音渐渐远了。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明。远处的酒楼里,丝竹之声悠悠传来,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林轩靠在椅背上,听着那熟悉的旋律,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现代的中秋节,想起和朋友一起吃的月饼,想起电视里放的晚会,想起手机上收到的祝福短信。那时候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从来不曾珍惜。 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一首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歌,看着一座不属于他的城市,心里想的却是那个在千里之外等他的人。 苏半夏。 她在做什么呢? 是哄小望川睡觉,还是在柜台后面看账本?是站在后院望着月亮发呆,还是躺在躺椅上想他? 他想起她站在济世堂门口送他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牵着小望川,看着他上车,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她什么都没说。 可她什么都说了。 林轩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街上的喧闹和远处的歌声。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和他在清风观看到的月亮一样,和苏半夏在济世堂看到的月亮一样,和他在现代看到的月亮一样。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轻声念了一句。 耿忠在旁边听见了,没听懂,但也没问。他只是站起来,把窗户关小了些,免得夜风太大,吹凉了姑爷的身子。 林轩转过身,拍拍他的肩膀。 “耿大哥,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 耿忠点点头:“好的,姑爷。” 林轩看着他,笑了。 “算了,睡吧。”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楼下的歌声还在继续,远处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月亮爬上中天,照着这座古老的城市,照着千里之外的霖安城,照着那个等他回来的人。 林轩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 …… 一夜无梦。 林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陌生的房梁,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在京城。 他坐起身,揉了揉脖子。客栈的枕头太硬,睡得不太舒服。还是家里的好,苏半夏的那个荞麦枕,软硬适中,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忽然想家了。 才走了一天。 林轩苦笑了一下,起身穿衣。 刚洗漱完,房门就被敲响了。 “姑爷,有客人来了。”耿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兴奋,“是沈老!沈老来了!” 林轩一愣,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件半新的石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精神矍铄。正是沈老。 三年不见,他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亮亮的,带着光。 “林先生!”沈老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可算来了!你可算来了!” 林轩心里一热,连忙扶住他。 “沈老,您怎么来了?我还想着安顿好了再去看您呢。” 沈老摆摆手,声音有些发颤:“我等不了。昨晚听说你到了,我一夜没睡,天没亮就出门了。” 他上下打量着林轩,目光里满是心疼。 “瘦了。比三年前瘦多了。这三年,你吃了多少苦啊……” 林轩扶着他进屋坐下。 “沈老,我没事。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沈老摇摇头,擦了擦眼角。 “好什么好。你的事,师兄在信里都跟我说了。泡了三年药桶,睡了三年,差点就醒不过来了。”他握着林轩的手,声音哽咽,“林先生,你能活着,是老天爷开眼啊。” 林轩心里一暖,拍了拍他的手背。 “沈老,都过去了。您别难过。” 沈老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两本书,放在桌上。 “你看看。” 林轩低头一看——正是那两本医书,《急救要法》和《剖腹产要术》。封面是蓝灰色的,纸质很好,字迹工整,还配有插图。 沈老翻开扉页,上面写着几行字: 林轩、秦万松、沈慕白合着 林轩愣住了。 “沈老,这……” 沈老摆摆手,认真道:“你的功劳,谁也抢不走。这些法子,是你想出来的,是你教给我们的。我和师兄不过是帮你整理整理,写下来罢了。” 林轩摇摇头:“沈老,这三年,是您和秦老在忙活。我什么都没做。” 沈老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 “林先生,你是不知道,这书刊印出来以后,救了多少人。”他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这个心肺复苏的法子,上个月就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孩。家里人本来都要放弃了,有个大夫照着书上的法子试了试,硬是把人救回来了。” 他又翻了一页:“还有这个剖腹产的法子,太医院已经做了十来例,母子平安的有八例。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合上书,看着林轩,声音有些发颤。 “林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比我这辈子做的所有事都值。” 林轩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位老人家,为太医院操劳了一辈子,临到老了,还因为陈逸飞的事差点晚节不保。如今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这两本书里,不求名,不求利,只求能多救几个人。 “沈老,”林轩认真道,“这书能有今天,是您和秦老的功劳。我不过是起了个头罢了。” 沈老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笑了。 “行了,咱俩别在这儿互相吹捧了。”他站起身,“走,跟我去太医院看看。那些老家伙听说你来了,都吵着要见你。” 林轩愣了一下:“太医院?” 沈老点点头:“你是太医院右院判,虽然还没正式上任,但你的名字早就传遍了。那些老家伙都想看看,能写出这两本书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林轩有些不好意思。 “沈老,我这才刚来,还没去拜见皇上呢,先去太医院不太好吧?” 沈老摆摆手:“有什么不好的?皇上那边,三皇子会安排的。你先跟我去太医院转转,认认门,见见人。” 林轩想了想,点头道:“那好吧。” 他转身对耿忠说:“耿大哥,你在客栈等我。我去去就回。” 耿忠点点头:“好的,姑爷。” 林轩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跟着沈老出了门。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跑上来,差点和沈老撞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我……” 他抬起头,看见林轩,整个人愣住了。 “姐……姐夫?” 第363章 阿拉伯数字 林轩也愣住了。 苏文渊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有些乱,额头上全是汗,像是跑了一路。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文渊?”林轩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苏文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我收到家里的信,说姐夫被三皇子接来来京城了,这里的客栈离皇宫较近,我就……我就跑来寻寻看,没想到真的见到你了。” 他站在林轩面前,手足无措,像个孩子一样。 “姐夫,真的是你吗?你……你真的回来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了下来。 林轩看着他,心里一软。 这小舅子,三年不见,长高了一些,也瘦了不少。从前那股书呆子气还在,但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死读书的文弱书生了。 “文渊,”林轩拍拍他的肩膀,“我回来了。” 苏文渊用力点头,擦了擦眼泪,又笑了。 “姐夫,你清瘦了好多。” 林轩笑了:“你也瘦了。读书辛苦吧?” 苏文渊摇摇头:“不辛苦。姐夫教我的那些东西,我每天都在琢磨,越琢磨越有意思。” 沈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捋着胡须笑了。 “行了行了,你们哥俩等会儿再叙旧。林先生,太医院那边……” 林轩看了看苏文渊,又看了看沈老,犹豫了一下。 苏文渊连忙道:“姐夫,你有事就去忙。今日是休沐日,不用上学,我就在这儿等你。” 林轩想了想,摇头道:“不急。沈老,太医院改日再去吧。我想先跟文渊说说话。” 沈老点点头,也不勉强。 “也好。那我先回去,改日再来接你。” 林轩送他到门口。 沈老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林小子,明日若是得空,来太医院坐坐。那些老家伙可是盼了好久了。” 林轩笑着点头:“一定。” 沈老摆摆手,慢悠悠地走了。 林轩转身回到楼上,苏文渊还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封信,傻乎乎地笑着。 “进来坐。”林轩推开门。 苏文渊跟着他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把信放在桌上。 “姐夫,这是家里寄来的信。堂姐说,你在家待了几天就走了,堂姐和望川都舍不得你。” 林轩拿起信,看了一遍。 信是苏半夏写的,字迹清秀,语气平淡。看似写给苏文渊,实际另有其人。 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担心。说小望川每天都要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问完就跑去后院躺在小躺椅上晒太阳。说济世堂生意很好,秦老身子硬朗,文萱已经能独立看诊了。说苏文博和萧箐箐最近走得很近,二叔担心以后家里要鸡飞狗跳,二婶却已经偷摸开始准备聘礼了。 信的最后,她写了一句: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望早归。” 林轩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苏文渊在旁边看着他,小声问:“姐夫,堂姐她们……还好吗?” 林轩点点头:“好。” 苏文渊犹豫了一下,又问:“那……婉娘呢?她还好吗?” 林轩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自己写信问她。” 苏文渊脸一红,低下头,小声道:“我写了。她没回。” 林轩忍不住笑了。 “你写了什么?” 苏文渊更不好意思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就问了她最近好不好,学了什么新方子,有没有好好吃饭……” 林轩笑出了声。 “就这些?” 苏文渊点点头,又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轩。 “还有这个。” 林轩接过来一看——是一首词。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只有两句。不是完整的词,是抄的。可那字里行间,全是少年人的心事。 林轩把纸还给他,认真道:“写得不错。” 苏文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夫,你说婉娘能看懂吗?” 林轩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年轻时也是这样。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输入法那里写了一堆废话,最后删删减减,只敢发一句“在吗”,然后陷入无尽的等待,等到再次发送‘在吗’,却收到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也难怪自己前世单身狗那么多年了,也是有原因的。 “能。”他说。 苏文渊点点头,把纸小心地收好。 “那就好。”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苏文渊说起自己在书院读书的事,说起那些同窗们最近在热议的“阿拉伯数字”。 “姐夫,你是不知道,那些数字现在在书院里可火了。”苏文渊眉飞色舞,“大家都说这法子好,记账快,算数准。有人专门抄了一份,到处传阅。还有人想找那位‘高人’请教,可谁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姐夫,我没告诉他们。” 林轩看着他。 苏文渊嘿嘿一笑,小声道:“我知道姐夫不喜张扬。所以别人问起来,我就说不知道。” 林轩忍不住笑了。 “那你呢?你用得怎么样了?” 苏文渊眼睛一亮,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 “姐夫你看,这是我最近在琢磨的东西。你教我的那些公式,我试着用在丈量田地上。书院后面有块荒地,我量了好几天,算出来的面积和教习估的差不多,但更精确。” 他指着纸上的数字,越说越兴奋。 “还有这个,你教我的勾股定理,我用来算旗杆的高度。不用爬上去,只要量出影子的长度,就能算出来。教习看了都惊呆了,问我怎么算的。” 林轩看着那些算式,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小舅子,是真的把那些东西学进去了。 “文渊,”他认真道,“你学得很好。” 苏文渊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还差得远呢。好多东西我还没弄懂,想请教姐夫……” 说到最后,苏文渊忽然问:“姐夫,你说我这次春闱能中吗?” 林轩看着他。 “你想中吗?” 苏文渊想了想,认真道:“想。” “为什么?” 苏文渊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因为中了,我才能回去。” 林轩没有追问。他大概能猜到——中了,才能风风光光地回去娶婉娘。不中,就没脸回去。 “那就好好考。”林轩拍拍他的肩膀,“你将所学的那些东西,融会贯通,学以致用。” 苏文渊点点头:“我知道的。” 林轩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 两人正说着,楼下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侍卫快步上楼,躬身道:“林先生,三皇子殿下来了。” 第364章 父皇请你进去 林轩一愣,站起身。 苏文渊也连忙站起来,有些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李弘烨从楼梯口走上来,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蟒袍,头戴玉冠,气度不凡。他看见林轩,微微一笑。 “林先生,昨夜休息得可好?” 林轩拱手:“多谢殿下挂念,一切都好。” 李弘烨点点头,目光落在苏文渊身上。 “这位是……” 林轩介绍道:“这是内人的堂弟,苏文渊。在京城读书,准备参加来年春闱。” 苏文渊连忙上前行礼:“学生苏文渊,见过三皇子殿下。” 李弘烨打量了他一下,温和地笑了笑。 “苏文渊?我听说过你。” 苏文渊一愣。 李弘烨道:“你在书院里学的那些算学,用的是阿拉伯数字。教习说你很有天赋,是个人才。” 苏文渊脸一红,连忙道:“殿下过奖。学生不过是学了点皮毛罢了。” 李弘烨摇摇头:“不必谦虚。我朝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他看向林轩,又道:“林先生,父皇明日要在御书房召见你。今日你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林轩点头:“多谢殿下。” 李弘烨又看了看苏文渊,忽然道:“苏公子,你既然在京城读书,可有住处?” 苏文渊愣了一下:“学生住在书院。” 李弘烨想了想,道:“书院太远,往来不便。我那里有空着的客房,你若愿意,可以搬过来住。离太医院也近,方便你向你姐夫请教。” 苏文渊又愣住了,看看李弘烨,又看看林轩,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林轩也有些意外。 李弘烨温和地笑了笑:“不必多想。我不过是惜才罢了。你姐夫是有大才的人,你跟着他多学学,将来必有大用。” 苏文渊眼眶一热,深深一揖。 “多谢殿下!” 李弘烨点点头,又对林轩道:“林先生,今日就不打扰你了。明日一早,我派人来接你。” 林轩拱手:“殿下慢走。” 李弘烨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先生。” “殿下还有何吩咐?” 李弘烨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真诚。 “欢迎来到京城。” 说完,他转身下楼,带着侍卫离开了。 林轩站在窗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苏文渊站在他身边,有些恍惚。 “姐夫,三皇子殿下……人真好。” 林轩点点头。 “是啊。” 他想起李弘烨在马车里说的话,想起他路过清风观时主动提出陪他上去,想起他给苏文渊安排住处的体贴。 这位皇子,确实和传闻中一样——谦和仁厚,礼贤下士。 可皇家的人,真的只是“人好”这么简单吗? 林轩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陌生的朝代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文渊。 “文渊,回去收拾东西,搬到三皇子府上去住。” 苏文渊点点头,又有些犹豫:“姐夫,这样好吗?” 林轩看着他,认真道:“殿下既然开口了,就是真心实意。你好好读书,好好准备春闱。别辜负了殿下的好意。” 苏文渊用力点头:“嗯!我这就回去收拾!”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看着林轩。 “姐夫,你明天去见皇上,紧张吗?” 林轩想了想。 “有点。” 苏文渊笑了:“姐夫也会紧张啊?” 林轩也笑了。 “我又不是神仙,当然会紧张。” 苏文渊嘿嘿一笑,转身跑了。 跑到楼梯口,又回头喊了一句: “姐夫,你肯定行的!” 然后他跑没影了。 林轩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忽然想起苏半夏信里最后那句话: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望早归。”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嘴角弯了弯。 会回去的。 办完事就回去。 窗外,阳光正好。京城的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远处的太医院,沈老还在等着他。远处的皇宫,皇上还在等着他。远处的书院,还有无数像苏文渊一样的年轻人在等着机会。 而他,只是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想的,是千里之外那个等他回家的人。 第二天还没亮,林轩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京城的更鼓和霖安城的不一样,更沉,更远,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丈量这座城市的深度。 他起身洗漱,换上了苏半夏替他准备的那身衣裳。月白色的长衫,领口绣着几竿细竹,跟她总穿的那件月白色衣裙上的竹子图案类似。 耿忠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他今日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腰间佩刀,站得笔直。 “姑爷,三皇子殿下的人已经在楼下等了。” 林轩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推门而出。 楼下的马车比昨日那辆小一些,但同样精致。车夫是个中年汉子,面容黝黑,目光沉稳,一看就是军伍出身。他恭敬地掀开车帘:“林先生,殿下吩咐,送您入宫。” 马车穿过清晨的街市。天还没大亮,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走过,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巷口,笑声清脆。林轩掀开帘子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霖安城的早晨。 苏半夏这时候应该已经起来了。她会先去厨房,给小望川煮一碗面,然后去济世堂看账本。小望川会赖在床上不肯起,直到小莲去叫他,他才揉着眼睛爬起来,问:“爹爹今天会回来吗?” 林轩放下帘子,不再想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车夫回头道:“林先生,到了。殿下吩咐,请您在此稍候。” 林轩下了车,站在宫门口,抬头望去。 宫墙比他想象的还要高。朱红色的墙体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像是凝固的血。墙头覆着金黄的琉璃瓦,一排排脊兽蹲在檐角,姿态各异,面目狰狞。门洞深邃,一层一层,望不到尽头。 他忽然想起现代的故宫。那时候他站在午门前,想的是“这地方真大,走得腿疼”。现在他站在这里,想的却是——这座宫殿里住着的那个人,掌握着无数人的生死。 而他,马上就要去见那个人。 “林先生。” 李弘烨从门洞里走出来,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蟒袍,头戴玉冠,腰系玉带,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殿下。”林轩拱手。 李弘烨微微一笑:“不必紧张。父皇只是想见见你,问几句话。” 林轩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宫门。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上的云。两边的宫墙越来越高,天空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线。 林轩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现代北京的胡同,也是这样的高墙,这样的窄巷。可那里没有这样的寂静,这样的压迫感。 李弘烨走在前面,步伐从容,像是走了一千遍。他不说话,林轩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终于,他们在一座殿前停下。 “御书房到了。”李弘烨轻声道。 林轩抬头望去。殿不大,却很精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御书房”三个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门口站着两个太监,低眉顺眼,一动不动。 李弘烨走进去,片刻后出来,朝他点点头。 “林先生,父皇请你进去。” 林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御书房。 第365章 面圣 殿内很安静。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整齐的方格。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檀香的味道。四周摆满了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书卷,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是新的。 一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的中年人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林轩上前几步,跪下行礼。 “草民林轩,叩见皇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他低着头,能看见自己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皇上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书。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林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他跪在冰凉的砖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不敢动分毫。额头上沁出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不敢擦。 他跪在这里,离那个人只有几步远,想的却是——眼前这个人的一句话,就能定他生死。 万恶的旧社会啊……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皇上放下书,抬起头。 “你就是林轩?” 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压,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势。 “回皇上,正是草民。” 林轩低着头,不敢直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器物,一个物件。他被看得后背发凉,却不敢动。 “起来吧。” 林轩站起身,垂手而立。他的腿有些软,膝盖隐隐作痛,却强撑着站得笔直。 皇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也别总‘草民’‘草民’地自居了。朕若没记错,是给过你一个官职的。” 林轩一愣,脑子里飞速转过。太医院右院判——是了,三年多前就收到过圣旨,只不过自己一直没有去上任。 “微臣……惶恐。”他连忙跪下,“微臣不敢以官职自居。” 皇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 大殿里又安静下来。 林轩跪在那里,心跳如鼓。他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他想起电视剧里那些面圣的场面,那些大臣战战兢兢、汗如雨下——他以前觉得那是演的,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起来吧。”皇上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朕不过是提醒你一句。” 林轩站起身,后背已经湿透了。 皇上从桌上拿起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桌边。 一个清凉油的小瓷盒,一块药皂,一盒焕颜膏,一袋健齿牙粉,一盒润泽面脂,一盒紫草润手膏。每一样上面都印着“济世堂”三个字。 “朕听说,”皇上拿起那盒清凉油,打开,放在鼻下闻了闻,“济世堂这些玩意儿,都是你捣鼓出来的?” 林轩点头:“回皇上,正是微臣。” 皇上“嗯”了一声,盖上盒子。 “沈卿上次进宫,带了几盒给朕。太医院那些老家伙都说好用。朕试了试,确实不错。” 林轩没想到皇上会用过这些东西,连忙道:“皇上过奖。” 皇上没有接话,又拿起那块药皂,看了看。 “朕还听说,这些东西在民间卖得很好,价格也便宜。老百姓用得起,也愿意买。” 林轩斟酌着措辞:“微臣当初做这些东西,就是想让大家都能用上。薄利多销,让老百姓都用得起,才是真正的济世。” 皇上看了他一眼。 “薄利多销……这话倒是有意思。” 他把药皂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还有那‘苏氏佳酿’,如今在京城卖得不错。李老板每月从霖安进上千坛,还不够卖。” 林轩心里一紧。皇上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李老板?姓李,皇上也姓李! 莫非…… 他的思绪还没有飘多远,就被一句话活生生拉回了现实。 “你那个小舅子,生意做得挺好。”皇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是文博自己的本事,微臣不过是起了个头。”林轩稳了稳心神,斟酌着措辞,“微臣在霖安时,不过是教了他一些酿酒的方子。” 皇上点点头,没有接话。 再次沉默。 大殿里又又安静下来。 林轩站在那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皇上不是在跟他闲聊,是在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朕都知道。 冷汗又冒了出来。 “还有一事。”皇上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展开,放在他面前,“这个呢?” 林轩低头一看——是一首词。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这首词被工工整整地抄在一张宣纸上,旁边还标注着音律。 “这个也是出自你手?” 我说这个是我抄的,您老能信吗? 诗圣大人怕是也不答应啊。 “这个是微臣抄……写的。”他试图用断句的法子混过去。 皇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朕听说,这首词如今在京城各大烟花之地传唱,连宫里的乐师都在议论。”他顿了顿,“有人说,此等佳句,不该流落风尘之地。”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觉得呢?”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不好答。说“该”不对,说“不该”也不对。他想了想,缓缓道: “微臣以为,词是写给人的。有人喜欢,便是好词。” 他顿了顿,补充道:“月亮照着皇宫,也照着寻常百姓家。词也是一样。” 皇上愣了一下。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皇上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克制,而是真的被逗笑了。 “好一个‘月亮照着皇宫,也照着寻常百姓家’。”他把那张纸收回去,目光里的审视淡了几分,“朕倒是小看你了。” 林轩低头:“皇上过奖。” 皇上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 “还有一事。最近书院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阿拉伯数字’,你可知晓?” 林轩心里一紧。 那些数字在书院里传开了,闹出那么大动静,不可能不传到皇上耳朵里。 再者,皇上明显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他为什么要如此关注自己呢?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深吸一口气,坦然道:“回皇上,那是微臣从外邦学来的,觉得省事好用,就教给了小舅子苏文渊。” 皇上看着他,目光不急不缓,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林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才开口,语气平淡: “朕就猜到是你。” 林轩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低头:“微臣自作主张,请皇上责罚。” 皇上摆摆手:“责罚什么?朕又没说不好。这法子省事,朕也让人学了。”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朕只是好奇——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林轩愣了一下。 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躺平。 躺平,摆烂,什么都不干,躺着晒太阳。 这是他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想做的事。可惜,三年多了,始终在路上,始终没成功。 但他不能这么说。 他想了想,认真道:“回皇上,微臣不会的东西太多了。不会骑马,不会射箭,不会带兵打仗,不会治理百姓。微臣会的,不过是些雕虫小技——酿酿酒,写写词,捣鼓些小玩意儿。” 他顿了顿,又道:“微臣在道观里躺了三年,醒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能把一两件事做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微臣只想把会的那几件事做好,不会的,慢慢学。” 第366章 面圣(二) 皇上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倒是难得。” 他没有再追问,靠在椅背上,话锋一转。 “朕还听说,你三年前遭了雷击,昏迷不醒。救你的是一个老道士——清风观,无为真人。” 林轩心里一震。 皇上连这个都知道?他是真的把自己底裤都扒拉干净了。 看来以后行事要加倍低调才行。 “无为真人是世外高人。”皇上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朕登基之初,曾想请他入朝,被他婉拒了。他说,‘贫道方外之人,不涉红尘’。” 他看着林轩,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可他救了你。还为你耗费真气,续命三年。” “微臣……微臣欠真人一条命。” 皇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大殿里又又又安静下来。林 轩站在那里,等着皇上继续问。 他知道,还有一件事,皇上一定会问。 果然。 “元戎弩,”皇上开口,“是你造的?” “是。” 皇上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轩脸上,一字一句地问: “你觉得,狄人会撕毁协议吗?”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好早经过三皇子点拨,林轩已经有了准备。 他没有急着回答。他知道,这种问题,说错一个字,就是万劫不复。 “回皇上,”他缓缓道,“微臣以为,协议能不能守,不在协议本身,在人心。”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若对方无心守约,协议不过是一张纸。” 皇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轩继续道:“但微臣也以为,我朝不必太过担忧。元戎弩能胜他们一次,就能胜他们第二次。只要边关将士齐心,百姓同心,狄人不敢轻易来犯。” 皇上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朕该如何应对?” 林轩想了想。 这个问题更难答。说“战”,显得好战;说“和”,显得软弱。他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微臣斗胆,以为当两手准备。一手和,一手战。” 他抬头看了皇上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和是为了百姓,战也是为了百姓。能用和的方式解决的,不动刀兵;若对方执意要战,我朝也不惧战。” 说完,他垂手而立,等着皇上的反应。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林轩站在那里,心跳如鼓。他不知道皇上会怎么回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沈卿说你是个聪明人,”皇上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果然不错。” 林轩长出一口气,后背又湿了一层。 “皇上过奖。” 皇上摆摆手,没有再追问。他从桌上拿起一份诏书,递给身旁的太监。 “宣读吧。” 太监展开诏书,尖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林轩,才德兼备,造元戎弩以固边防,着医书以济苍生,功在社稷,泽被万民。特赐宅邸一座,钦此。” 林轩跪下叩首:“微臣谢皇上隆恩。” 皇上看着他,忽然问:“听说你成亲不久就出了事,在道观里躺了三年?” 林轩点头:“是。” “你妻子等了你三年,不容易。” 皇上的语气难得柔和了几分。 林轩心里一暖,低声道:“是。微臣亏欠她良多。” 皇上沉默了一瞬。 “等京中的事忙完,就回去吧。别让她等太久。” 林轩眼眶一热,深深叩首。 “谢皇上。” 皇上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 “萧湛前日已回京述职,如今住在将军府。你若有空,可以去见见他。元戎弩的事,他比朕清楚。” 林轩一愣。萧湛回来了? “微臣记下了。” 皇上摆摆手:“去吧。明日去太医院报到,熟悉熟悉同僚,沈卿会安排的。” 林轩起身,倒退几步,转身走出御书房。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他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的腿有些软。他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李弘烨在门口等着他,看见他这副模样,微微一笑。 “林先生,第一次面圣,紧张是难免的。” 林轩苦笑:“殿下,这比打仗还累。” 李弘烨笑了。 “习惯就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李弘烨停下脚步。 “林先生,你先回客栈歇息。我还有事,要去见父皇。” 林轩拱手:“多谢殿下。” 李弘烨微微一笑,转身往回走。 —— 御书房里,皇上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份诏书,若有所思。 李弘烨走进来,躬身行礼。 “父皇。” 皇上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李弘烨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才开口。 “这个林轩,你怎么看?” 李弘烨想了想。 “回父皇,儿臣以为,此人是个奇才。” 皇上抬起头,看着他。 “奇才?” 李弘烨点头:“医药、经商、兵器、词曲、算学……此人涉猎之广,钻研之深,儿臣平生仅见。” 皇上没有说话。 李弘烨继续道:“儿臣在霖安城时,曾与他多次交谈。此人见识不凡,常有惊人之语。且为人谦逊,不骄不躁,是个难得的人才。” “就做一个太医院院判,会不会太屈才了?”皇上突然发问。 李弘烨沉默了一会儿。 “儿臣也想过这个问题。以林轩之才,确实不止于此。只是……” “只是什么?” 李弘烨斟酌着措辞:“林轩未经过科举,也没有什么世家背景。他如今的一切,全靠自己挣来的。若骤然提拔,朝中百官未必心服。” 皇上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朕若是今日封他个高官,明日弹劾的折子就能堆满御书房。”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朕倒是想看看,他还能给朕带来什么惊喜。” 李弘烨也跟着笑了。 “儿臣也好奇。” 皇上摆摆手:“去吧。好好看着他。此人用好了,是国之栋梁。” 李弘烨躬身:“儿臣明白。” 他转身走出御书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 林轩回到客栈,推开门,耿忠还在屋里等着。 “姑爷,怎么样?” 林轩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赐了一座宅邸。” 耿忠咧嘴一笑:“恭喜姑爷!” 林轩摆摆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阳光正好,白云悠悠。 他想起皇上最后问他的那句话:“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躺平。摆烂。什么都不干,躺着晒太阳。 他想起苏半夏院子里那两张躺椅,一大一小,并排放着。他想起小望川躺在小躺椅上,眯着眼睛,学他晒太阳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 不会的,慢慢学。会的,做好。 这就是他想要的。 窗外,京城的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第367章 新宅 下午,李弘烨的侍卫领着林轩穿过几条街,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林先生,就是这里了。” 林轩抬头看去。宅子不大,门脸也寻常,灰砖青瓦,两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没有匾额。可位置确实好——往东走一刻钟是太医院,往北走两刻钟是皇宫,往南走不远就是集市。 他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院子比他想的还要小。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院还有一小片空地,长着几棵歪脖子树,角落里有一口井。墙根下生着青苔,砖缝里钻出几丛野草,看着有些荒凉,但收拾收拾,应该能住人。 耿忠跟在身后,四下打量了一圈,皱眉道:“姑爷,这宅子也太小了。您在霖安城的院子都比这大。” 林轩摇摇头:“够了。” 这里可是京都,寸土寸金的地方。霖安城再大的院子都比不上这里的一个茅厕值钱啊。 真好,啥也没做,又当官又得房的。 幸福来得太突然,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站在院子中央,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在想——要去买张躺椅,可躺椅放在哪儿好呢? 正房廊下就不错,夏天有阴凉,冬天能晒到太阳。旁边再放一张小的,小望川躺上去,一张大的,给娘子苏半夏,两大一小,并排躺着,一家人就这样懒散地晒着太阳。 想想就很幸福。 他又看了看墙角那片空地。那里可以种些东西,苏半夏喜欢竹子,小望川喜欢看蚂蚁搬家。种几株竹子,再留一块空地给蚂蚁,刚刚好。 他忽然笑了。 耿忠在旁边看着,一脸莫名其妙:“姑爷,您笑什么?” 林轩摇摇头:“没什么。收拾吧。” 耿忠和三皇子派来的几个护卫开始打扫。擦窗户的擦窗户,扫院子的扫院子,劈柴的劈柴,挑水的挑水。林轩也挽起袖子,把正房里的旧家具搬出来,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忙了一下午,宅子终于像样了。 正房收拾出来做卧室和书房,东西厢房留给护卫住。后院那片空地,林轩让人把歪脖子树砍了两棵,剩下的那棵留着,树下放一张石桌、几把石椅。夏天可以在这里乘凉,秋天可以在这里赏月。 傍晚,林轩站在院子里,看着收拾一新的宅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给这宅子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 “归园”?太直白。“安澜堂”?太大。想了半天,他摇摇头,算了,不取了。等她们来了,让苏半夏取。 他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铺开纸,磨好墨,拿起笔。 第一封信,写给苏半夏。 “娘子,见信如晤。京城一切都好,不必挂念。皇上赐了一座宅子。宅子不大,但位置好,离太医院和皇宫都近。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了一张石桌。等你来了,可以在树下看书、喝茶。正房廊下放得下三张躺椅,两大一小。等你和望川来了,我们一起晒太阳。” 他写到这里,忽然停了笔。 窗外,天色渐暗。耿忠在外面喊:“姑爷,晚饭好了。” 林轩应了一声,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他没有封口,因为他还想再加几句。加什么呢? 还不知道…… 院子里,耿忠已经摆好了晚饭。几碟小菜,一碗米饭,一碗汤。简简单单,却热乎乎的。林轩坐下来,吃了一口菜,忽然说:“耿大哥,明天去买几株竹子,种在后院墙角。” 耿忠愣了一下:“竹子?” 林轩点点头:“半夏喜欢。” 耿忠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好嘞,姑爷。” 林轩低下头,继续吃饭。心里想的是,等她们来了,这个院子就热闹了。 吃完晚饭,林轩正在书房里整理医书,耿忠推门进来:“姑爷,萧将军来了。” 林轩一愣,连忙放下书,快步走出书房。 萧湛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素带,身后跟着三名青年随从。 他看着比三年前更沉稳了,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可那双眼还是和从前一样,锐利,明亮,看人的时候不怒自威。 “林先生。”他微微颔首。 林轩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萧将军,好久不见。” 萧湛打量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瘦了。听说你在道观里躺了三年,受苦了。” 林轩摇摇头:“都过去了。将军请进。” 两人进了正厅,耿忠端上茶来。萧湛坐下,环顾四周,点了点头:“这宅子不错。虽小,但清净。” 林轩笑了:“将军过奖。小是小了点,但够住。” 萧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 “林先生,元戎弩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谢你。” 林轩连忙道:“将军言重了。元戎弩能派上用场,全靠前线将士拼死杀敌。我不过是画了几张图纸,算不得什么。” 萧湛摇摇头:“图纸才是根本。没有元戎弩,那一仗不会赢得那么轻松。”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远。 “那一仗,狄人骑兵来势汹汹,我军步卒列阵迎敌,元戎弩连发六箭,狄人冲到阵前时,已经倒了一片。那一仗,我军伤亡不到三千,狄人死伤过万。” 他看着林轩,认真道:“林先生,你造的不只是一件兵器,是成千上万将士的命。”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边关现在如何?” 萧湛的表情沉了下来。 “阿史那·烈在边境集结兵力,虽然没有动手,但随时可能撕毁协议。”他顿了顿,“此人野心极大,不会甘于守着一纸协议过日子。” 林轩问:“以萧将军之见,他会动手吗?” 萧湛沉默了很久。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会。”他终于开口,“只是时间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轩。 “阿史那·烈和他父亲不同。他父亲虽是敌人,但讲规矩。而他——眼里只有杀戮。协议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张纸。” 他转过身,看着林轩:“林先生,元戎弩还需要改进。更轻,更准,更耐用。前线的将士需要它。” 林轩点头:“我明白。已经在做了。” 萧湛点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起了别的事。 林轩忽然问:“将军,三七那孩子……怎么样了?” 萧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七?那小子如今可了不得。”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门口站着三个年轻人,身姿笔挺,一动不动。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容清瘦,眼神却格外明亮。他穿着一身轻甲,腰间佩刀,站得笔直。 萧湛朝那人招了招手:“过来吧。” 那年轻人走上前,在林轩面前站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可他咬着牙,站着一动不动。 第368章 林七——挺好的名字 林轩静静地看着他。 三年前,三七还是个小屁孩,还没小莲高呢,瘦得像根豆芽菜似的。 可如今眼前这孩子已经比他高了,肩膀宽了,手臂粗了,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三七?”他有些不敢相信,三年时间能有如此大的变化。 这就很不科学!!! 三七的眼眶更红了,可他依然站着,没有跪,没有扑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轩。 “姑爷。”他的声音有些哑,“是我……三七!” 林轩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真是三七,真他娘的是三七!! 这孩子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好……”他说,“好家伙……” 三七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 “姑爷,您的身子……好了吗?我听萧将军说,您在道观里躺了三年,泡了三年药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您……您现在还疼吗?” 林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疼了。都过去了。” 三七点点头,可眼眶还是红的。 “那……半夏姐姐呢?她还好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三七听说,半夏姐姐等了您三年。” 林轩心里一暖。 “她很好。济世堂也很好。你半夏姐姐现在管着整个济世堂,忙得很。” 三七的嘴角弯了弯,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小莲姐呢?她还好吗?” “好得很呢。她现在可是济世堂的大管家,权力大得很,你半夏姐姐离不开她。” 三七的眼睛亮了一些。 “小莲姐以前总给三七留好吃的。每次三七饿得不行,她就偷偷塞鸡蛋给三七。” 林轩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些日子。三七刚到济世堂的时候,瘦得像只小猫,小莲确实没少照顾他。 “还有秦老,”三七又问,“秦老他老人家身子骨还硬朗吗?” “硬朗。秦老现在每天还在济世堂坐诊,精神好得很。” 三七点点头,像是放心了一些。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那……耿叔呢?耿叔他……”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好小子,还记着你耿叔呢?” 三七猛地回头。 耿忠站在院门口,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他盯着三七看了好一会儿,瞳孔微微收缩。 这年轻人竟然是三七? 那当初在丛林里救下小姐和自己的,就是眼前这家伙? 他走上前,上下打量着三七,目光从那张清瘦的脸扫到宽阔的肩膀,又扫到腰间佩刀。然后他伸出手,在林轩刚才拍过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力道比林轩大了不少。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三七纹丝不动,依旧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耿忠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好小子,几年不见,壮实了不少啊。”他上下打量着三七,眼里满是惊讶和欣慰,“当初在丛林里救我们的,就是你小子吧?我就说那躲闪身法怎么那么眼熟,原来是聂锋的路子。你倒是将你师父的路数学了个七八成了。好小子,有出息!” 三七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又变回了那个孩子。 “耿叔,好久不见。那日因为有紧急军务在身,不敢逗留,还请耿叔勿怪。” 耿忠摆摆手:“怪什么怪?你救了我们,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林轩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等等,”他看向耿忠,“什么丛林?什么劫匪?” 耿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姑爷还不知道这事。 他挠了挠头,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苏半夏去清风观接他,半路遇到劫匪,把马车团团围住。耿忠一个人打不过,浑身是伤,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危急时刻,一杆长枪破空而来…… 林轩听完,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那天从清风观下山,无为送给自己一顶斗篷,说戴上这个一路畅通无阻。 然后他戴着睡着了,也没有听车夫说有什么山贼劫匪啊。 难道是戴了斗篷,劫匪们就不打劫自己了??? 那老道士连这都算得到? 林轩忽然觉得,那个蹲在墙角逗蚂蚁的老道士,比他想得要深得多。 “姑爷?”三七小声唤他。 林轩回过神,看着他。 “没事。”他说,“谢谢你,三七。” 三七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 “姑爷,您别谢三七。三七这条命都是您给的。” 林轩没有再说。有些恩情,不是用嘴说的。 “姑爷,三七没用。您在道观里躺了三年,三七都没能去看您。” 林轩摇摇头:“你在边关打仗,保家卫国。比来看我重要。” 三七用力摇头:“不,不一样。姑爷救了三七的命,三七却……” “三七,”林轩打断他,“你记住,你现在是萧家军的兵,是保家卫国的将士。你守的是边关,护的是百姓。这是大事,比看我重要。” 三七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 “姑爷,三七知道。可三七也想您。” 林轩心里一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三七忽然低下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姑爷,有件事……三七想跟您说。” 林轩看着他。 三七的声音有些发紧:“三七没经过您的允许,私自改了姓。如今我叫林七。” 他抬起头,看着林轩,眼里带着几分忐忑。 “姑爷,三七是您救的。没有您,三七早就死于地痞流氓拳脚之下,死于土匪的刀剑之下,或者毫无尊严的冻死饿死……三七这条命是您给的,所以三七想跟您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姑爷,您不会怪罪于我吧?” 林轩愣住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三七的时候,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缩成一团,被一群地痞流氓拳打脚踢,就因为偷了他们一个馒头。后来,林轩发现这孩子机灵、勤快,就留在身边,留在了济世堂,起码温饱不成问题。 一晃好几年了。 “林七。”林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三七——不,林七——站在那里,紧张地看着他。 林轩忽然笑了。 “挺好的。”他说,“林七,比三七好听。” 林七愣住了。然后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怎么也止不住。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姑爷,三七……林七……我……” 林轩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从前一样。 “行了,别哭了。多大的人了,还哭。” 林七用力点头,拼命忍住眼泪。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于平复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轩。 是一块木头雕的小人,巴掌大小,雕的是一个人坐在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姑爷,林七自己雕的。手艺不好,您别嫌弃。” 林轩接过来,看着那个小人,忍不住笑了。 “像。” 林七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又变回了那个孩子。 萧湛在门外等了很久了。 他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好了,”他开口,“该走了。再晚就赶不上路了。” 三七的背一下子挺得更直了。他看着林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姑爷,”他的声音有些哑,“三七要走了。” 林轩点点头。 “去吧。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三七用力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姑爷,等仗打完了,三七回来看您。” 林轩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好。” 三七大步走出院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了耿忠一眼。 “耿叔,保重。” 耿忠咧嘴一笑:“好小子,你也是。战场上别逞能,活着回来。” 三七笑了,用力点头。 他转身,大步走进夜色里。 萧湛在门外等着他,看了他一眼。 “说完了?” 三七点头。 萧湛没有再问,翻身上马。 “走吧。” 三七也翻身上马,跟在萧湛身后。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渐渐远去。 林轩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月光照在空旷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木头雕的小人,看了很久。 小人雕得不算精致,刀法有些粗糙,可那份用心,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轩把小人放在掌心,轻轻摸了摸。 “林七。”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院子。 耿忠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忽然说:“姑爷,三七那孩子,有出息了。” 林轩点点头。 “是啊。” 他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从信封中取出那封未写完的信。 提笔写道: “娘子,今天萧将军来了。三七也来了。” “他长大了,比我高了,会打仗了。他还雕了个小人送我,雕的是我躺在躺椅上的样子。手艺不算好,但像。” 他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 “三七给自己改了名字,如今叫林七,跟了我的姓。他说,是我救了他的命,他想跟我姓。我说挺好的,林七比三七好听。” 他停了笔,看着窗外的月光。 然后他又写: “耿大哥说,你去清风观接我的那天,路上遇到了劫匪。是三七救了你。这件事,我却不知情。无为真人送我的那顶斗篷,让我一路畅通无阻。可你没有斗篷。”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娘子,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他想了想,又在信的最后加了一行字: “等仗打完了,林七说要回来看我们。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加上林七,好好吃一顿饭。”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窗外,月光如水。 他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个木雕小人,心里想的是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和今夜奔赴边关的那个孩子。 林七。 挺好的名字。 第369章 太医院 清晨,林轩换上了那身崭新的官服,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 月白色的底子,深青色的缘边,胸前绣着一朵小小的银线祥云。太医院右院判,六品。官服是三皇子派人送来的,尺寸刚好,连针脚都细密整齐。 他忽然想起苏半夏,她要是看见他穿这身官服,会说什么? 大概会笑吧。 笑他穿不惯,笑他走路都不会走了。 他确实穿不惯。衣料太滑,领口太紧,腰带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扯了扯领子,又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 “姑爷,该出门了。”耿忠在门外道。 林轩最后看了一眼铜镜里那个陌生的自己,推门而出。 太医院在皇宫东南角,离他的宅子不远。马车穿过几条街,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太医院”三个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先帝亲笔。 沈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日也换了身新衣裳,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了不少。看见林轩下车,他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错,精神!”他拍了拍林轩的肩膀,“走,带你进去认认门。” 太医院比林轩想象的要大。前院是诊室和药房,中院是议事的厅堂,后院是藏书楼和供奉历代先贤的祠堂。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出一片浓荫。 沈老一边走一边介绍:“太医院现有一位院使,两位院判,四位御医,八位吏目,还有若干医士、医生,上下共四十余人。院使姓方,年事已高,不大管事。平日里议事,多半是几位御医做主。” 林轩点头,一一记下。 走过回廊时,几个年轻的医士正在廊下煎药。看见林轩,他们纷纷抬起头,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人窃窃私语。 “那就是林轩?” “听说元戎弩就是他造的。” “医书也是他写的。” “看着挺年轻的。” 林轩目不斜视,跟着沈老走过回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往前走。 中院的议事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沈老带着林轩走进去,环顾四周,朗声道:“诸位,这位就是新来的院判,林轩。” 厅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上首的方院使站起身来,朝林轩拱了拱手。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官服,看起来比沈老还老上几分。 “林院判,久仰大名。” 林轩连忙还礼:“方院使客气了。晚辈初来乍到,还望多多关照。” 方院使点点头,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厅里又安静下来。几个御医坐在两侧,有人朝他点头致意,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沈老领着林轩一一介绍。 “这位是王御医,擅长伤寒。” 王御医站起身来,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这位是李御医,擅长妇人科。” 李御医朝林轩笑了笑,态度还算和善。 “这位是张御医,擅长外伤科。” 张御医站起身,拱了拱手,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这位是赵御医……” 沈老的声音在厅里回荡,林轩一一行礼,不卑不亢。介绍到最后一位时,他顿了顿。 “这位是孙御医。” 孙御医坐在角落里,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从林轩脸上扫过,带着几分不屑。 林轩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孙御医好。”他拱手道。 孙御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沈老看了孙御医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拉着林轩在自己旁边坐下。 接下来的议事,林轩只是听着。 太医院的规矩和他想的差不多——各地上报的疫情、宫里贵人们的脉案、新药的研制、医书的整理,桩桩件件,琐碎却重要。他听着听着,渐渐摸清了门道。 方院使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真正主事的是几位御医,他们轮流发言,各抒己见。王御医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李御医温和,说话时总是带着笑;张御医性子急,说着说着就站起来比划;赵御医老成持重,不轻易开口。 至于孙御医—— “说到新医书,”孙御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堂安静下来,“老夫倒是有个疑问。” 他看向林轩,三角眼里带着几分冷意。 “林院判那本《剖腹产要术》,老夫拜读过。剖开产妇腹部,取出胎儿,再行缝合——此法,老夫闻所未闻。”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加重:“产妇腹部切开,少说半尺长的口子,如何止血?如何缝合?术后感染又该如何处置?古往今来,从未有人如此行事。此等做法,有违天和,恐非医者之道。” 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几位御医面面相觑。王御医端起茶杯,低头喝茶;李御医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张御医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赵御医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沈老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林轩却先说话了。 “孙御医说的是。”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轩站起身,朝孙御医拱了拱手。 “剖腹取子,确实闻所未闻。晚辈初学此术时,也觉得匪夷所思。” 孙御医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林轩继续道:“可晚辈在霖安城时,遇到一位产妇,难产多时,母子垂危,稳婆束手无策。若不开腹,母子俱亡,一尸三命;若开腹,尚有一线生机。” 他看着孙御医,目光平静。 “晚辈选择了开腹。”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林轩没有停,继续道:“至于孙御医方才所虑——止血之法,术前以细线结扎血管,术中动作轻柔,减少出血;缝合之法,以羊肠线分层缝合,由内而外,层层对合;感染之虞,术前以烈酒清洗器具、消毒皮肤,术后以金银花、连翘、蒲公英等清热解毒之方内服外敷。这些在《剖腹产要术》第四章、第七章中,皆有详细记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医院刊印的版本,沈老还在术后护理一章加了按语,补充了三种情况下的用药加减。孙御医若细读,应当能看到。” 孙御医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轩的话堵了回去。 “后来呢?”张御医忍不住问。 林轩转头看向他:“母子平安。那对双生子今年三岁多了,活蹦乱跳,比谁都健康。” 张御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拍了拍桌子。 李御医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王御医放下茶杯,看了林轩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却不再是之前的冷淡。赵御医依旧闭着眼睛,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孙御医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站起身,朝方院使拱了拱手,又朝沈老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轩一眼。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拂袖而去。 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方院使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今日议事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众人纷纷起身,有人朝林轩点了点头,有人小声议论着往外走。张御医走过来,拍了拍林轩的肩膀,咧嘴一笑:“好样的。那书我回去再翻翻。” 李御医也走过来,温和地笑了笑:“林院判不必在意。孙御医那人,就是那个脾气。不过你方才说的那些法子,改日有空,可否细讲?” 林轩点头:“李御医客气了,随时请教。” 王御医从他身边走过时,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脚步顿了一顿。赵御医最后一个起身,朝林轩拱了拱手,慢吞吞地说:“林院判,后生可畏。”说完,背着手走了出去。 待人走尽,沈老拉着林轩在角落里坐下,压低声音。 “孙御医这个人,医术是有的,就是心眼小。”他顿了顿,“他早年是太子的启蒙医官,这些年一直跟太子走得近。” 第370章 东宫来人 林轩心里一动。他想起三皇子对自己的各种示好,想起面圣时皇上问的种种问题都表明自己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他忽然明白,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有人想拉拢他,有人想试探他,有人想踩他一脚。 沈老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今日你驳了他的面子,往后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你那本医书,皇上看过,也夸过。他在太子面前再怎么说,也翻不了天。” 林轩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这太医院的水,比办公室的人情世故深多了。 “沈老,”他忽然问,“方院使……是什么来历?” 沈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方院使是两朝老臣,不偏不倚。他不管事,是因为他不想管事。你只要不出大错,他不会为难你。” 林轩点了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沈老站起身。 “走吧,带你去藏书楼看看。那里有不少好东西,你肯定感兴趣。” 林轩跟着他走出议事厅。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心里想的是孙御医临走时那道目光,还有沈老那句“跟太子走得近”。 李弘烨送他官服,替他安排宅子,在皇上面前替他说好话。太子的人第一次见面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林轩收回目光,跟着沈老往前走。 路还长。 沈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今日这事,不单是他看不上你的医术。是有人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沈老,”林轩低声问,“太医院里……还有谁是太子的人?” 沈老摇摇头:“不好说。有人站太子,有人站三皇子,也有人谁都不靠。方院使就是谁都不靠的,所以他才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 他拍了拍林轩的手背,语重心长:“你记住,在这太医院里,医术是根本。但光有医术,不够。” 林轩点点头。 “我明白了,多谢沈老指点。” 沈老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明白就好。走吧,我带你去看看藏书楼。那里有些医书,外面找不到。” 林轩站起身,跟着沈老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议事厅。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整齐的方格。刚才那些声音、那些目光,都已经散了。可他知道,那些东西不会真的散。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某个角落,等着下一次冒出来。 他转过身,大步跟上沈老。 院子里,阳光正好。 林轩忽然想起苏半夏。她要是知道他今天在太医院被人当面质问,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你又不是银子,哪能人人都喜欢。” 他忍不住笑了。 沈老回头看他:“林先生,你笑什么?” 林轩摇摇头:“没什么。想起家里人说的一句话。” 沈老点点头,没有追问。两人并肩走过回廊,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 藏书楼在后院最深处,是一座两层的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沈老推开门,一股陈年的书墨香扑面而来。 “这里有些书,是太医院几百年的积累。”沈老指着满架的书卷,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有些方子,外面已经失传了。你若有空,可以来翻翻。” 林轩走进去,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泛黄的书脊。 “沈老,”他忽然问,“您说,一个人能同时做好几件事吗?” 沈老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轩想了想:“又要做官,又要行医,又要造兵器,又要写词——会不会太贪心了?” 沈老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嫌自己会的太多了?” 林轩也笑了。 “不是嫌。是怕。怕哪件都做不好。” 沈老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老夫行医几十年,见过很多人。有人只会一样,做到极致;有人会很多样,样样稀松。可你不一样。” 他看着林轩,目光里满是欣慰。 “你会的那些东西——医书、元戎弩、清凉油、那首词——每一样,都够别人吃一辈子。可你一样都没落下。” 他顿了顿,拍拍林轩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能做多少做多少。做不完的,留给后人。” 林轩站在书架前,看着满屋子的书卷,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是啊。能做多少做多少。做不完的,留给后人。 “沈老,”他说,“我想借几本书回去看。” 沈老笑了:“借。随便借。” 林轩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医书,翻开,一股陈年的墨香扑面而来。他低头看着那些工整的蝇头小楷,忽然觉得,这京城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 林轩在太医院站稳脚跟的第三天,东宫的人就来了。 那天傍晚,他刚从太医院回到宅子,耿忠就迎上来,脸色有些不太对。 “姑爷,有客人在等着。” 林轩一愣:“谁?” 耿忠压低声音:“东宫的人。” 林轩的脚步顿了顿。他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门开着,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里面,正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来了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耿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是奉太子之命,来请姑爷赴宴。态度很客气,但……” 他没说下去。林轩明白他的意思——客气归客气,可东宫的人亲自登门,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林轩整了整衣冠,走进正厅。 来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靛蓝锦袍,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须,举止从容,一看就是常在贵人身边行走的。看见林轩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笑着拱手。 “林院判,在下东宫詹事府主簿郑文清,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拜访。” 林轩连忙还礼:“郑主簿客气了。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郑文清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双手递过来。 “殿下说,林院判初到京城,一直想找个机会叙叙。明日东宫设宴,还请林院判赏光。” 第371章 东宫亲临 林轩接过请柬,打开看了一眼。字迹端正,语气客气,落款处盖着东宫的印鉴。 “殿下太客气了。”他把请柬合上,“只是……” 郑文清笑着打断他:“林院判不必急着推辞。殿下说了,只是一场寻常家宴,没有外人。殿下素来仰慕林院判的才华,想借这个机会亲近亲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下还说,林院判在霖安城做的那些事——医书、元戎弩、济世堂——殿下都听说了,很是钦佩。” 林轩心里一动。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太子在关注他,知道他做过什么。 “郑主簿,”他斟酌着措辞,“殿下的好意,林某心领了。只是这几日身体不适,恐怕要辜负殿下的盛情了。” 郑文清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林院判身体不适?那可要好好歇息。太医院的事,不急。” 他站起身,朝林轩拱了拱手:“既如此,在下回去禀报殿下。改日再约。” 林轩送他到门口。郑文清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院判,殿下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郑文清笑了笑:“殿下说,三皇子能给你的,东宫也能给你。三皇子给不了的,东宫也能给你。” 说完,他放下帘子,马车缓缓离去。 林轩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耿忠走过来,低声道:“姑爷,太子和三皇子……两边得罪哪个都不好。” 林轩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院子,在石桌旁坐下。 耿忠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姑爷,您心里有数吗?” 林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李弘烨送他官服、替他安排宅子的情分,又想起太子那句“三皇子能给你的,东宫也能给”。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京城,果然不是那么好待的。 这要是卷入了朝堂纷争,那躺平摆烂的日子可就遥遥无期了…… “那就都不得罪。”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是皇上的臣子。” 耿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姑爷说得对。” 林轩没有再说话。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他来京城,是为了皇上召见,是为了元戎弩,是为了那些医书。他不想卷进这些事里。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开的。 —— 东宫的书房里,书房里点着龙涎香,香气浓郁,却让人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墙上的字画都是名家手笔,可没有一幅是让人看着舒服的。 太子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却没有落下。 郑文清站在下首,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他说身体不适,婉拒了。” 李承乾“嗯”了一声,把棋子放回棋盘上。 “身体不适?是真不适,还是不想来?” 郑文清斟酌了一下措辞:“臣看他的样子,气色尚可,不像是真有病。婉拒的理由虽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他不想站队。” 李承乾点了点头。 “不站队……”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这世上,最难的就是不站队。你站在中间,两边都踩你。” 李承乾笑了。那笑容很淡,看不出喜怒。 “有意思。三弟亲自去霖安接他,给他安排宅子,替他引荐父皇。这份情,他领了。可轮到本宫请他赴宴,他就‘身体不适’了。” 郑文清没有说话。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你觉得这个人如何?” 郑文清想了想:“医术高明,心思缜密,不卑不亢。是个难得的人才。” 李承乾点了点头。 “父皇看重他,三弟拉拢他,萧湛信任他。这样的人,不能为我所用,便不能为任何人所用。” 他转过身,看着郑文清。 “再约。下次,本宫亲自去。” 郑文清一愣:“殿下亲自去?这……” 李承乾摆摆手:“他值得。” —— 同一时刻,三皇子府。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柔和。桌上摊着一封信,旁边是一本翻开的医书——林轩写的那本。 李弘烨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是萧湛从边关寄来的。信里说的是边关的事,末了提了一句:“林轩此人,可用。但不可逼之太急。” 李弘烨放下信,对身边的幕僚道:“太子那边,有动静了?” 幕僚点头:“今日派人去了林轩的宅子,送了一张请柬。林轩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 李弘烨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说?” “东宫的人说,‘三皇子能给你的,东宫也能给你’。不过林轩没有接话。” 李弘烨忽然笑了。 “这个人,果然没让我看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正好。 “不必去打扰他。让他安心做自己的事。”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若太子再派人去,你告诉我一声。” 幕僚点头:“殿下放心。” 李弘烨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父皇跟自己提及过林轩说过的一句话:“月亮照着皇宫,也照着寻常百姓家。”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值得等。 —— 第二天一早,林轩刚在太医院坐下,耿忠就匆匆赶来。 “姑爷,太子殿下来了。” 林轩手里的笔顿了顿。 “在哪儿?” “在宅子里等着。说是……”耿忠压低声音,“说是昨日听闻您身体不适,今日特地来探望。” 林轩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他昨天用“身体不适”婉拒了太子的宴请,今天太子就亲自来“探望”——这是把他的话堵死了。如果他再说身体不适,太子大可以召太医来给他诊脉。如果他装病,那就是欺君。 这位太子殿下,比他想的要难缠。 “走吧。”他站起身,“回去。” 宅子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乌木的车身,鎏金的装饰,车帘用的是上好的蜀锦,车旁站着八名带刀侍卫,个个身姿笔挺,目光如炬。街上的人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林轩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正厅门口的那个人。 太子李承乾。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发束金冠。身量不高,却给人一种压迫感。面容白净,五官端正,单看眉眼,甚至称得上儒雅。可那双眼睛——细长,深邃,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估算它的价值。 他站在那儿,负手而立,姿态从容。可那种从容不是放松,是猎手看着猎物时的从容——一切尽在掌握,不急,不躁,等着你自投罗网。 第372章 站队 林轩心里一凛。 这位太子,和三皇子李弘烨完全不同。李弘烨的温和是春风,让人放松警惕;李承乾的从容是寒潭,看着平静,一脚踩下去,能冻死人。 他快步上前,跪下行礼。 “微臣林轩,叩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没有急着叫他起来。他低下头,打量着跪在面前的林轩,目光从他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物件。 “起来吧。” 声音带着金属质感,像刀锋划过石头。 林轩站起身,垂手而立。 李承乾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林院判的气色看起来不错。”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试探,“昨日听下人说你身体不适,本宫还有些担心。今日一看,倒是放心了。” 林轩心里一紧。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你昨天说身体不适,今天气色这么好,是装病?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多谢殿下挂念。昨日确有些不舒服,歇了一夜,已经好多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再追问。 “不请本宫进去坐坐?” 林轩连忙侧身:“殿下请。” 正厅里,耿忠已经备好了茶。 李承乾在正位上坐下,环顾四周,目光从简陋的家具上扫过。 “这宅子小了些。”他说,“三弟做事,总是这么小家子气。” 林轩没有接话。 李承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本宫在城东有一处宅子,三进三出,花园亭台俱全,一直空着。林院判若是不嫌弃,可以搬过去住。” 林轩连忙道:“殿下厚爱,微臣惶恐。这宅子虽小,但住着习惯,不敢劳殿下费心。”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不出喜怒。 “习惯?”他念了一遍这个词,“林院判来京城才几日,就习惯了?” 林轩心里一凛。这话里有话——你在霖安城住了那么多年,来京城几日就习惯了? 是没打算长住吧? 他正要回答,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侍卫匆匆走进来,在李承乾耳边低语了几句。李承乾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请他进来。” 侍卫领命而去。 林轩心里一动。谁来了?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李弘烨穿着一身月白便服,腰间系着素带,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挽着。他没有带侍卫,只身一人,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看见李承乾,他微微一愣,随即上前行礼。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三弟也来了?倒是巧。” 李弘烨直起身,目光从李承乾脸上移到林轩身上,又移回来,神色平静。 “臣弟听闻林院判身体不适,带了些滋补的汤药来看望。没想到殿下也在。”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朝林轩点了点头。 李承乾看着那个食盒,忽然笑了。 “三弟有心了。不过林院判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应该用不上这些。” 李弘烨微微一笑:“殿下说的是。但来都来了,留下也无妨。”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个坐在正位上,姿态从容;一个站在下首,神色平静。一个像猎手,一个像棋手。一个在试探,一个在周旋。 林轩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暗流——这两位皇子之间的较量,比他想的要深。 李承乾收回目光,看向林轩。 “林院判,本宫今日来,还有一事。” 林轩拱手:“殿下请说。” 李承乾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这是边关送来的急报。狄族近日在边境频繁调动,阿史那·烈似有异动。萧将军请求朝廷增援,并希望能尽快改良元戎弩。” 他顿了顿,看着林轩。 “本宫知道,元戎弩是你造的。此事关系边关安危,本宫希望你能全力以赴。” 林轩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最下面盖着萧湛的印鉴。 “殿下放心,”他说,“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李承乾点了点头,站起身。 “那就好。本宫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弘烨一眼。 “三弟,父皇近日在查户部的账,你知道吗?” 李弘烨的表情没有变化:“臣弟不知。” 李承乾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 “那你该多关心关心。户部的事,牵连甚广。别到时候……牵扯到你那些幕僚身上。”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侍卫们迅速跟上,马车缓缓离去。刚才还满院子的人,一下子走了个干净。 正厅里,只剩下林轩和李弘烨。 李弘烨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桌上的食盒。 “这是沈老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前些日在太医院驳了孙御医的面子,怕你心里不痛快,让我带些汤药来,给你补补。” 林轩愣了一下,心里一暖。 “沈老有心了。” 李弘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昨天用‘身体不适’推了太子的宴请,今天他就亲自来了。这个人,从来不吃亏。” 林轩没有说话。 李弘烨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林先生,你昨天对耿忠说的那句话——‘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是皇上的臣子’——说得好。” 林轩心里一震。他猛地抬头,看着李弘烨的背影。 李弘烨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别紧张。我没有在你身边安插人。只是……这宅子是我要求父皇替你选的,周围住着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你昨天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被我的暗卫听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轩,目光平静。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想了想,还是说了好。免得你日后知道了,心里有疙瘩。”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坦荡。”他说。 李弘烨摆摆手。 “不是坦荡。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监视你。” 他走回来,在林轩对面坐下。 “林先生,你昨天说的那句话,说得很好。可你要知道,在有些人眼里,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站队。” 林轩心里一沉。 李弘烨看着他,认真道:“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太子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你。他是想看看,你到底站在哪边。你不站他那边,他就已经把你当成我这边的人了。” 林轩沉默了。 他想起太子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户部的事,牵连甚广。别到时候牵扯到你那些幕僚身上。”那不是在提醒李弘烨,是在警告他。 “殿下,”他终于开口,“太子说的户部的事……” 李弘烨摇摇头:“是有人在查。但与我无关。”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拍了拍林轩的肩膀。 “别想太多。做好你的事就行。边关的事,才是大事。”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食盒,递给林轩。 “汤趁热喝。沈老说,加了黄芪和当归,补气养血的。” 林轩接过食盒,看着他。 “殿下,您……” 李弘烨笑了笑:“我没事。习惯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先生,你昨天那句话——记住它。不管什么时候,都记住它。”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 林轩站在门口,看着李弘烨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心里五味杂陈。 太子今天来,是示威。三皇子今天来,是示好。一个在告诉他“我能给你一切,也能毁掉一切”;一个在告诉他“我理解你,我等你”。 他想起李弘烨说的那句话——“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站队。” 他不想站队。可太子已经把他当成了三皇子的人。 林轩走回正厅,在桌前坐下。他打开食盒,一股药香扑面而来。汤还是温的,沈老亲手熬的,李弘烨亲自送来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苦。可他觉得,心里更苦。 第373章 太医院日常 接下来的日子,林轩每天准时到太医院打卡。 说是“准时”,其实他每天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不是紧张,是无聊。太医院的规矩多,不能躺着,不能靠墙,不能打瞌睡。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医书,翻开,合上,再翻开,再合上。 有人经过的时候,他就拿起笔,在纸上写几个字,假装很忙。等人走了,他又把笔放下,对着窗外发呆。 他想起济世堂的日子。每天早上到后院,往躺椅上一倒,眯着眼睛晒太阳。小莲端茶倒水,小望川趴在他怀里问东问西,苏半夏偶尔经过,看他一眼,嘴角弯一弯。 多惬意的生活啊。那才叫生活啊! 现在呢?坐在这间屋子里,闻着药味,听着隔壁御医们讨论脉案,脑子里想的却是——什么时候能回家。 他叹了口气,把医书翻开,又合上。 “林院判很闲?”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林轩抬头,看见张御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轩信口胡诌:“在研究医书。” 张御医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本翻开的书。 “这页你昨天就看过了。” 林轩面不改色:“温故而知新嘛。” 张御医忍不住笑了,摇摇头,把茶杯放下。他看了林轩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孙御医这几日没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轩摇头。说实在的,他连孙御医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张御医凑近了些:“听说他在家里研究你那本《剖腹产要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夫人说,他半夜不睡觉,对着书发呆。” 林轩愣了一下。那个说“有违天和”的孙御医,在家偷偷研究他的书? 张御医见他这副表情,笑得更深了:“你别看他嘴上硬,心里比谁都服。只是拉不下脸罢了。” 林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手抄的笔记,递给张御医。 “这是我最近整理的一些东西,关于外伤缝合的。您要是有空,帮我看看。” 张御医接过来,翻了两页,脸瞬间垮了下来。 这字迹,写得是天书吗?? 这真是眼前这位年轻人写的? 也太新奇了些…… 他抬起头,看着林轩:“这字……” “闲暇之时写得。”林轩说,“有些地方不成熟,想请您帮忙看看。” 张御医尴尬用力点头,把笔记小心地收进袖子里,想着回去再好好研究研究吧,当初沈老带回来的部分手稿,那上面的字迹也是如出一辙,靠猜,靠联想才勉强认得。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轩的肩膀:“放心。我一定好好看。”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林院判,你这个人,有意思。字,也一样!” 林轩笑了笑,没说话。 张御医走后,林轩继续对着窗外发呆。 过了一会儿,李御医端着茶杯走过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探着头看。 “林院判,忙着呢?” 林轩连忙把医书翻到一页没看过的:“李御医,有事?” 李御医走进来,在林轩对面坐下,欲言又止。他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那个……林院判,上次你说的那个剖腹产的止血法子,能不能再给我讲讲?” 林轩放下书,认真地说:“当然可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边画一边讲。李御医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讲完之后,李御医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忽而皱眉,忽而面部抽搐,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林院判,不瞒你说,我行医二十年,最怕的就是妇人难产。每次遇到,都觉得自己没用。你写的那个法子,我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要是早十年知道这个法子,也许能多救几个人。”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李御医,现在也不晚。” 李御医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不晚。”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朝林轩拱了拱手:“多谢。” 林轩还了一礼。 李御医走后,林轩又拿起医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放下。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还有两个时辰才下班。 他叹了口气。 王御医从门口经过,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林轩立刻拿起笔,低头写字。王御医没有说话,走了。 林轩等他走远了,把笔放下,继续发呆。 过了一会儿,沈老来了。他端着一碗汤,放在林轩桌上。 “看你这些日子瘦了,喝点汤补补。” 林轩端起碗喝了一口,是当归黄芪炖的鸡汤。他抬头看沈老:“沈老,您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沈老在他对面坐下,捋着胡须笑了:“你不想喝这个,你想回家。” 林轩被说中了心事,放下碗,苦笑了一下。 沈老看着他,目光温和:“林先生,你知道为什么皇上不急着找你吗?” 林轩摇头。 “因为他在等。等你把太医院的事理顺,等工部那边准备好,等他自己想清楚,到底要你怎么做。”沈老顿了顿,“当皇上的,不能急。一急,就容易出错。”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沈老,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老看着他,笑了:“等到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轩的肩膀,慢悠悠地走了。 林轩坐在桌前,看着那碗汤,想了很久。然后他把汤喝完,拿起医书,认真地看起来。 下班的时候,林轩走出太医院大门,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巷口。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回到宅子,耿忠已经做好了饭。几碟小菜,一碗米饭,一碗汤。林轩坐下来,吃了一口菜,忽然问:“耿大哥,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耿忠愣了一下:“姑爷,什么头?” 林轩摇摇头:“没什么。” 他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 “耿大哥,你不想念怀瑾怀瑜那两个臭小子吗?” 耿忠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又迅速摇了摇头。 林轩看着他:“你是想还是不想?” 耿忠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想是肯定的。那两个臭小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练功。怀瑾那孩子性子急,容易吃亏;怀瑜滑头,怕他学坏……”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林轩看着他:“那你刚才摇头是什么意思?” 耿忠抬起头,认真地说:“但是如今我们身在京城,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姑爷深受皇恩,更加不能像在济世堂那样懒散做派了。” 林轩双手一摊:“我也想上进啊,可上进遭雷劈啊。” 耿忠愣住了。他看着林轩,一脸茫然:“姑爷,您说什么?” 林轩摆摆手:“没什么,说了你也不懂。” 耿忠看了他半天,确定他不是在说疯话,才低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姑爷,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没人找您,您就清闲。清闲是福气。” 林轩想了想:“你说得对。清闲是福气。” 他低头吃饭,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皇上不急,他倒是急了。急着回家。 第二天,林轩照常去太医院打卡。坐下,翻开医书,等人来。没人来。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放下。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叹了口气。 张御医从门口经过,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林院判,又闲着呢?” 林轩面不改色:“在研究医书。” 张御医走进来,把那本手抄笔记还给他:“看完了。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 林轩接过笔记,精神一振:“哪里不明白?” 两人讨论了一个时辰。张御医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林轩送他到门口,回到桌前,刚坐下,就看见李御医端着茶杯走过来。他连忙把笔记翻开,假装在看。 李御医探着头进来:“林院判,忙着呢?” 林轩点头:“有点忙。” 李御医笑了笑,没有进来,走了。 林轩等他走远了,把笔记合上,继续发呆。 下午,沈老又来了。这次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 “看你这些日子上火,喝点这个。” 林轩接过碗,喝了一口。清甜,凉爽,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沈老,”他忽然问,“您说,皇上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我?” 沈老看着他,笑了:“怎么,闲不住了?” 林轩苦笑:“不是闲不住,是想回家。” 沈老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快了。” 林轩看着他:“真的?” 沈老点点头:“真的。我听说,工部那边出了点事。等那边的事处理完,就该轮到你了。” 林轩一愣:“工部出了什么事?” 沈老摇摇头:“不清楚。好像是试验什么攻城器械。” 林轩“哦”了一下,表示并不关心。 沈老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林轩坐在桌前,看着窗外。 第374章 工部出事 工部的试验场设在皇城东南角的一片空地上,四周砌着高墙,寻常百姓不得靠近。场地中央立着几架新造的攻城器械,木架高耸,绳索交错,看上去像几只蛰伏的巨兽。 萧明远站在一架器械前,眉头紧锁。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官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身量不高,背却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扎进土里的老松树。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掂量什么。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那是长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工部的人都知道,萧大人皱眉的时候,就是东西没做好的时候。 “再试一次。”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几个工匠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擦了一把汗,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这东西的机括力道太大,方才已经崩了一次……” “崩了就想办法让它不崩。”萧明远打断他,“边关的将士等不了。狄人也不会等。” 工匠不敢再说什么,低头去调整机括。 萧明远退后几步,负手而立,目光始终盯着那架器械。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他叫孙茂才,是萧明远手下最得力的工匠之一,跟了他七八年,从一个小工一路做到如今的位置。这孩子聪明,肯吃苦,对器械有一种天生的直觉。萧明远常跟人说,茂才这孩子,将来是能成大器的。 孙茂才放下本子,走到器械旁,蹲下身检查机括。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轻轻抚过每一处榫卯,每一根绳索,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萧大人,”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凝重,“这边的机括磨损得太厉害,需要换新的。若是强行再试,怕是要出事。” 萧明远走过来,蹲下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机括的咬合处已经磨出了一道深痕,木屑散落在周围。 “库房里还有备用的吗?” “有。但需要时间换上。” “多久?” “半个时辰。” 萧明远站起身,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一个时辰天就黑了。 “换。”他说,“今日必须把力道调准。明日一早,我要把图纸送给萧将军过目。” 孙茂才点点头,起身去库房取零件。 萧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那架器械,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 半个时辰后,孙茂才带着几个工匠换好了机括。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试验场四周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曳,把那些器械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再试一次。”萧明远说。 工匠们各就各位,有人拉绳索,有人调整角度,有人记录数据。孙茂才站在器械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准备在发射后测量落点。 萧明远站在十步开外,目光紧盯着那架器械。 “放!” 绳索松开,机括弹射,一道黑影从器械上飞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 然后是一声巨响。 不是落地的声音,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萧明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架器械的机括在发射的瞬间崩裂了,一块巴掌大的铁片从机括上炸开,像一柄飞刀,直直地射向站在最前面的孙茂才。 “茂才!”萧明远大喊。 孙茂才甚至来不及回头。 铁片正中他的胸口。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低头看了一眼——一块不规则的铁片插在左侧胸口,刀柄还露在外面,随着呼吸微微晃动。鲜血瞬间涌出来,浸透了衣襟,顺着衣摆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铁片,眼睛里满是茫然,然后是恐惧。 那眼神像是在问:怎么会这样?我还年轻,我不想死。 他的腿一软,跪了下去,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 “茂才!”萧明远冲过去,跪在他身边,伸手想去拔那块铁片,却在触到的瞬间停住了。 不能拔。他知道不能拔。拔了,血会喷出来。 “快!抬木板来!去太医院!”他朝身后怒吼,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跑起来!谁耽误了时辰,我革谁的职!” 几个工匠手忙脚乱地跑去找木板,有人去牵马,有人往太医院的方向跑。萧明远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按着孙茂才胸口的边缘,尽量减缓出血,一手撕下自己的衣摆,塞进伤口旁边。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慌乱。在工部几十年,什么意外没见过?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慌,什么时候不能慌。 “茂才,你听着,”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不会有事的。太医院的人马上就到。你给我撑住。” 孙茂才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萧明远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萧大人……那机括……是……是材料不行……要换……” 萧明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却依旧平稳:“知道了。等你好了,你来挑材料。你说换什么就换什么。” 木板抬来了。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孙茂才抬上去,萧明远走在最前面,步伐又快又稳,一路喝令:“让开!都让开!” 街上的人纷纷避让。有人看见木板上那滩不断扩大的血迹,掩住了嘴。有人认出了萧明远,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很快被杂乱的脚步声淹没。 太医院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太医院里,几位御医正在议事。 张御医最先听到外面的动静,站起身往外走。他是外伤科的行家,听到“工部”“铁片”“胸口”这几个词,脸色就变了。 他推开大门,看见一群人抬着木板冲进来,木板上的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已经发紫,胸口的衣襟被血浸透了,那块铁片还插在原处,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每晃动一次,就有新的血涌出来。 张御医快步上前,搭了脉,脸色铁青。他抬起头,看着萧明远。 “刀口太深,位置靠近心脏。若暴力拔出,血如泉涌,立时便死。若不拔出……他也撑不过半个时辰。” 萧明远的脸白了一瞬,但他没有慌乱。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御医。 “诸位,此人是我工部的匠作,为朝廷效力多年。边关的器械,有一半出自他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萧明远在工部几十年,从没求过人。今日,我求诸位尽力。” 他朝几位御医深深一揖,直起身,站在那里,不再说话。他的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将军。 王御医、李御医、赵御医、孙御医陆续上前查看。 王御医搭了脉,摇头退后:“此非内科所能治。” 李御医看了一眼,不忍地别过脸去。 赵御医沉默不语,只是叹气。 孙御医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眼,淡淡道:“此等伤势,非人力所能及。萧大人,准备后事吧。” 萧明远的目光扫过孙御医,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是平静地说:“孙御医,我的人还没死。说这种话,为时尚早。” 孙御医的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沈老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用手指轻轻探了探铁片的位置,又翻开孙茂才的眼皮看了看。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他站起身,摇了摇头。 萧明远的拳头攥紧了,但他依旧站着,没有跪,没有失态。他只是看着沈老,声音沉稳:“沈老,真的没有办法了?” 沈老沉默了一瞬,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站在最后面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你可有法子?” 第375章 活了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轩。 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伤者,而是站在木板旁边那个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官服,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扎进土里的老松树。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他的眼眶是红的,他的拳头是攥紧的。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稳地看着木板上的年轻人,像一个等待战报的将军。 林轩心里一动。 那张脸,那眉眼——怎么有七八分像萧箐箐? 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审视。 萧箐箐看苏文博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他来不及多想,蹲下身,查看伤者。 孙茂才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却死死地看着林轩。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本能的、对活下去的渴望。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说:救我,我还不想死。 林轩伸出手,搭上孙茂才的脉搏,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轻轻探了探铁片的位置。他的手指很稳,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林轩站起身,看向那个中年男人。 “这位大人——”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烈酒,干净的布,烧红的烙铁,针线,还有金银花、连翘、蒲公英、白及、三七粉——立刻煎上。” 旁边一个工匠连忙道:“这位是我们工部尚书萧大人!” 工部尚书?萧大人?姓萧? 姓萧,眉眼又这么像……是亲戚?还是…… 林轩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地——难道是萧箐箐的父亲? 他记得萧箐箐好像从没跟他们提及过家里的事,他们只知道萧湛是她堂哥。 原本还以为他爹也是个大将军,毕竟萧箐箐打扮和性格都很像出身武将之家。 原来她爹是工部尚书啊,是个文官,掌管着全国屯田、水利、土木、工程。 那可是朝廷正三品官员啊。妥妥的大官! 了不得,不得了!!! 苏文博那小子配得上这样的家庭背景的萧箐箐吗? 萧明远没有注意到林轩那一瞬间的停顿。他听完林轩的要求,立刻转身,指着一个工匠:“你去库房取烈酒和干净布。你去找烙铁。你去太医院药房,盯着他们煎药。一炷香之内,东西备不齐,你就不用回工部了。” 三个工匠领命,飞奔而去。萧明远又看向太医院的医士:“借你们的地方用。需要什么,只管开口。工部出银子。” 他的声音平稳,指令清晰,没有一丝慌乱。短短几句话,就把所有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在场的人看着他,都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节奏走。 林轩又看向沈老:“沈老,我需要您帮我。” 沈老没有犹豫:“你说。” “等会儿我拔刀,您帮我压住伤口。用力压,不要松。” 沈老点头。 林轩看向张御医:“张御医,我需要您帮我打下手。” 张御医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 林轩最后看了一眼萧明远:“萧大人,在外面等着。需要的时候,我会叫你。” 萧明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院判,”他的声音沉稳,“拜托了。” 三个字,包含了一个上司对下属的承诺,包含了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林轩点了点头。 萧明远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太医院的偏房里,孙茂才被抬上诊床。林轩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下沈老和张御医。 他走到桌前,用烈酒反复清洗双手,又走到床边,用烈酒清洗伤口周围。伤者的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那块铁片还插在原处,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张御医在旁边看着,手心全是汗。 “林院判,”他忍不住问,“你有多大把握?” 林轩没有回答。他拿起那块烧红的烙铁,在刀口周围快速烫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孙茂才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又瘫软下去。 张御医的脸色变了,但他没有出声。 林轩放下烙铁,握住刀柄。 “沈老,准备好了吗?” 沈老把纱布按在伤口旁边,点头。 林轩深吸一口气。 “拔了。” 他猛地拔出铁片。鲜血瞬间涌出来,像一道小小的喷泉。沈老立刻用纱布死死压住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整块布。 林轩迅速探查伤口。他的手指在血肉中摸索,动作很快,却很稳。张御医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瞪越大——他从没见过有人敢这样把手伸进伤口里。 “找到了。”林轩低声说。 他的手指捏住一根还在往外冒血的血管,那根血管藏在肌肉深处,只有半个小指粗细,血就是从那里涌出来的。林轩用手指捏住它,头也不回地说:“细线。” 沈老递过泡在烈酒里的细线。林轩用他从未见过的速度,将那根细线绕过血管,打结,扎紧。血止住了。 张御医深吸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林轩没有停。他开始缝合,从内到外,一层一层。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的距离都差不多,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绣活。 张御医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瞪越大——他从没见过这种缝合方式。 太医院的缝合,用的是粗针大线,缝上就算。可林轩的缝法,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每一针都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章法。 “这是……”他忍不住问。 “分层缝合。”林轩头也不抬,“肌肉一层,皮下组织一层,皮肤一层。这样愈合得快,不容易留疤。” 张御医张了张嘴,没有再问。 最后一针打完,林轩剪断线头。他退后一步,看着孙茂才的胸口。那里不再往外渗血,伤口的边缘整整齐齐地合在一起,只有一层薄薄的血迹。 “沈老,药煎好了吗?” 沈老点头:“在门口。” “灌进去。” 沈老打开门,从医士手里接过药碗,回到床边。他一手托起孙茂才的后脑,一手把药碗凑到他嘴边。孙茂才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紧紧闭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沈老看了林轩一眼。 林轩走过去,接过药碗,用一只干净的木勺撬开孙茂才的牙关,一勺一勺地把药汁灌进去。动作不急不缓,每一勺都等前一勺咽下去再灌下一勺。 灌完最后一口,林轩把碗放下,又搭了搭脉。 脉象微弱,若有若无。 张御医站在旁边,紧张地问:“怎么样?” 林轩没有说话。他把耳朵贴在孙茂才胸口,听了很久。心跳声很弱,像远处传来的鼓声,一下,停很久,又一下。 他直起身,双手交叠,按在孙茂才胸口,开始有节奏地按压。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像是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张御医愣住了:“这是什么手法?” 沈老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林轩的手。 按压了十几下后,林轩停下来,又听了听胸口。还是没有变化。他继续按压,额头上沁出细汗,顺着脸颊滴下来。 张御医忍不住问:“要不要我来?” 林轩摇头。 又过了一小会儿,孙茂才的胸口忽然动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是动了。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林轩退后一步,搭上他的脉搏。这一次,脉象虽然微弱,却有了节奏。一下,两下,三下…… 张御医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活了!活了!” 沈老嘴角带笑,静静看着林轩,目光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第376章 本宫要定了 林轩站在那里,看着孙茂才的脸。那张脸从死灰色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灰白,又从灰白慢慢有了一丝血色。他的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急促的、濒死的喘息。 林轩转过身,走到桌前,把手伸进水盆里,洗去上面的血迹。水很快变成了淡红色,一圈一圈地荡开。 张御医走过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林院判,我服了。” 林轩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沈老压住了伤口,你递的针线很及时。” 张御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老走过来,拍了拍林轩的肩膀:“别谦虚了。这个人,是你救回来的。” 林轩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深吸一口气,把它们握紧,藏在袖子里。 门被推开,萧明远走进来。 他的步伐很稳,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等待判决的沉稳。他走到床边,看见孙茂才还在呼吸,胸口的伤口已经被缝合,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他就这样看着,站了许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林轩深深一揖。 揖礼——文官之间最郑重、最得体的礼节。 他的背弯下去,停了三息,才直起身。 “林院判,”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人情,我萧明远记下了。” 林轩还了一礼:“萧大人客气。他是您的部下,也是我朝的工匠。救他是应该的。” 萧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他走到床边,在孙茂才身边坐下,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这个傻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着机括。” 他伸出手,替孙茂才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孩子。 林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萧大人,冒昧问一句——萧箐箐姑娘,是您什么人?” 萧明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你认识小女箐箐?” 小女? 果然猜对了,就是父女无疑了。 林轩点了点头:“她跟随萧将军去霖安城的时候,偶然间结识了一番。” 萧明远的脸色变了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不悦,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想骂人,又忍住了。 “那个死丫头,”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一声不吭就跑了,连封信都不寄。要不是萧湛说她没事,我……”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我非去皇上那里告安宁郡主的状不可”咽了回去。 林轩没有接话。他忽然有点同情苏文博——这位萧大人,看着就不是好说话的主,以后能不能搞定这样的未来岳丈,难说! 萧明远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沉稳:“改日再叙。今日,我先守着他。” 林轩拱手:“萧大人辛苦。” 萧明远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孙茂才的脸。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太医院的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画出几块光斑。 张御医走出去,把消息告诉了在外面等着的同僚们。 王御医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后生可畏。” 李御医连连摇头,嘴里念叨着:“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赵御医没有说话,只是朝偏房的方向拱了拱手。 孙御医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他看了偏房一眼,转身走了。 萧明远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扎进土里的老松树。 林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 东宫 书房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却没有落在棋盘上。棋盘对面空无一人,他只是在想事情。 郑文清站在下首,把太医院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措辞谨慎,像是在念一份奏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这是他在东宫当差十几年练出来的本事——只说事实,不加评论。 评论是主子的事。 “铁片插在胸口,靠近心脏,几位御医都摇头。沈老也没办法。是林轩动的手。他用烈酒洗手,用烧红的烙铁烫伤口,把铁片拔出来,找到出血的血管扎住,一层一层缝合。人活过来了。” 李承乾的手指停了。他把棋子放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人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王御医亲自搭的脉,说脉象虽弱,但稳了。”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郑文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明远呢?”李承乾忽然问。 “萧大人在太医院守到半夜,等伤者脱离危险才走。走之前,朝林轩深深一揖。” “萧明远这样硬骨头的人,竟然肯朝林轩深深一揖,说明他是真的服了。”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东宫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把庭院照得通明。 “林轩这个人,”他说,“本宫要定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势在必得的事。郑文清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书房里的空气冷了几分。 郑文清终于开口:“殿下,林轩那边……似乎不太想站队。上次宴请,他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三皇子那边,他也好像只是正常往来,没有更深的交情。” 李承乾转过身,看着他。 “不想站队?”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这里是京城,我是太子,未来的继承者,可由不得他说了算。”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本医书,你买到了吗?” 郑文清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灰色的书,双手递过去:“只有这个,太医院刊印的版本,太畅销了,外面一书难求,根本买不到。这本是从其他太医那里‘借’来的。” 李承乾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写着几行字:林轩、秦万松、沈慕白合着。 他看了很久。 “剖腹产、心肺复苏、胸口拔刀、元戎弩、酿酒……”他低声念着,“这个人,到底还会多少东西?” 他没有等郑文清回答,翻开书页,慢慢看了起来。烛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郑文清站在那里,看着太子一页一页地翻那本医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伺候太子十几年,从没见过他对一个人这么上心。 过了很久,李承乾合上书,抬起头。 “你下去吧。让人去查查,工部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萧明远这个人,从来不求人。他欠了林轩的人情,这个人情,迟早要用。” 郑文清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李承乾忽然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说。” 李承乾沉默了一瞬:“去查查,三弟最近在做什么。他比我早认识林轩,比我早拉拢他。可他到现在什么都没做——这不正常。” 郑文清点头:“臣明白。” 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很轻,听不出喜怒,却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第377章 信任 三皇子府 李弘烨坐在书房里,对身边的幕僚道:“太子那边,有动静了?” 幕僚点头:“今日派人去了太医院,打听了林轩救人工部的事。郑文清亲自去的,问得很细。” 李弘烨“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幕僚又道:“东宫的人还在打听工部的事故细节,以及萧明远的态度。” 李弘烨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幕僚没有接话。 李弘烨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正好。 “他送宅子,他亲自登门,他研究医书,他打听工部的事……”李弘烨一样一样数着,“我这个大哥,从来不做没用的事。他越是着急,越说明他看中了这个人。” 幕僚小心翼翼地问:“殿下,那我们……” “不急。”李弘烨转过身,看着他,“林轩此人,可用。但不可逼之太急。”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萧湛了解他。他们认识的时间比我们都长。他说不可逼之太急,那就是真的不能逼。” 幕僚点头:“殿下说的是。” “太子觉得林轩是人才,想拉拢他。可他不明白一件事。”李弘烨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带着几分深意。 “林轩这个人,不是靠拉拢能得到的。” 他又缓缓走回窗前,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霖安城有家有业,有妻子有孩子。他来京城,是被父皇召来的,不是来求官的。他想的是回家,不是往上爬。”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太子能给他的,是官位、宅子、银子。可他想要的,太子给不了。” 幕僚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殿下能给什么?” 李弘烨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林轩在御书房里说的那句话——“月亮照着皇宫,也照着寻常百姓家。” 他忽然笑了。 “我能给他的,是他最想要的。” 幕僚愣了一下。 李弘烨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 “信任。” 幕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改良元戎弩,我支持他。他想回霖安,我替他跟父皇说。他不想站队,我不逼他。” 他抬起头,看着幕僚。 “这就是我能给他的。比官位、比宅子、比银子,都重。” 幕僚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殿下高明。” 李弘烨摇摇头:“不是高明。是萧湛教我的。他说,林轩这个人,你越逼他,他越跑。你给他空间,他反而会记得你的好。” 他把医书合上,放在桌上,和萧湛的信并排摆着。 “去查查工部的事。萧明远那边,需要什么,暗中帮一把。不要声张,不要让太子知道。” 幕僚点头:“臣明白。” 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李弘烨一个人。他坐在桌前,看着那本医书,看了很久。 “月亮照着皇宫,也照着寻常百姓家。”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林先生,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 次日 太医院的偏房里,药香弥漫。 林轩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正往孙茂才胸口的伤口上撒药粉。那药粉是沈老配的,金银花、连翘、白及研磨成细末,专治外伤,止血生肌。 孙茂才已经醒了,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日好了许多。他靠在枕头上,看着林轩,嘴唇动了动。 “别说话。”林轩头也不抬,“伤口还没长好,说话费力气。” 孙茂才只好闭上嘴,用眼睛看着林轩。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点点好奇。他听工匠们说,这位林院判是从霖安城来的,医术了得,皇上破例给的官。可他看起来这么年轻,比他大不了几岁。 林轩撒完药粉,取出一块干净的纱布,仔细叠好,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缠了几圈,固定住。动作很轻,像是在包一件易碎的东西。 “这几天不要下床,不要用力,不要扯到伤口。”他直起身,“药按时吃,沈老会让人送来。三日后我再来换药。” 孙茂才终于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林院判,多谢您。” 林轩摆摆手,正要说什么,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老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面容白净,眉眼弯弯,一副笑脸。林轩抬眼看去,愣了一下——是吴公公。当初去霖安城宣布两道圣旨,然后顺走两箱‘济世堂’特产的公公。 沈老侧身让开,道:“吴公公,这位就是林院判了。” 吴公公快步上前,朝林轩拱了拱手,笑脸盈盈:“林院判,许久不见,瞧着瘦了些许。” 林轩连忙还礼:“吴公公,别来无恙。您怎么来了?” 沈老看了看两人,识趣地说:“你们先聊着,我出去了。”说完,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林轩把吴公公引到茶几旁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吴公公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吴公公,找我是有事?”林轩问。 吴公公点点头,压低声音:“是皇上要见你。” 林轩心里一紧。皇上终于想起我了。他在太医院闲了好些日子,每天打卡发呆,都快发霉了。也好,赶紧处理完事情,早点回去。这京城,还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面露诧异,问:“敢问公公,皇上寻我所为何事?” 吴公公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这个皇上没说,我们作为臣子的也不敢乱猜。只是说让你处理好手头上的事情后,就过去。” 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床上的孙茂才。 林轩会意,站起身:“那请公公稍等,我替他换完药,就跟您一同前去。” 吴公公点头:“不急,林院判慢慢来。老奴在外面等着。”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林轩转过身,走到床边,继续给孙茂才包扎。孙茂才小声问:“林院判,是皇上要见您?” 林轩“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孙茂才不敢再问,乖乖躺着。林轩把最后一圈布条系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他走到桌前,洗了手,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 吴公公站在廊下,负手看天。看见林轩出来,他笑了笑:“林院判,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太医院的院子,走出大门,上了一辆青帷小轿。轿子晃晃悠悠地穿过几条街,在宫门前停下。吴公公领着林轩,一路走进宫墙深处。 御书房的门开着。门口的太监看见吴公公,侧身让开。吴公公走进去,通传了一声,然后退到一旁。 “进来。”皇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轩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御书房。刚进门,他就看见一个人站在书案旁边——萧明远。 林轩心里一动。萧大人也在? 他快步上前,跪下行礼:“微臣林轩,叩见皇上。” 皇上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看了他一眼:“起来吧。” 林轩站起身,垂手而立。皇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里的折子上,眉头微皱。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萧明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放下折子,抬起头。 “林轩,朕听说,昨日你在太医院救了个人?” 林轩点头:“回皇上,是工部的一位匠作。试验新器械时出了意外,铁片伤及胸口。微臣侥幸,把他救回来了。” 皇上“嗯”了一声,看向萧明远:“萧爱卿,你的人,你来说。” 萧明远抱拳,声音沉稳:“回皇上,昨日工部试验新式攻城器械,机括崩裂,匠作孙茂才被铁片击中胸口。太医院几位御医皆说无能为力,是林院判出手,把人从阎王殿门口拉了回来。” 皇上听着,目光转向林轩。 “朕听说,你用的法子,太医院没人见过。烙铁烫伤口,伸手进去找血管,一层一层缝合,还有那个……”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心肺复苏?” 第378章 改良 林轩心里一紧。皇上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他看了萧明远一眼,萧明远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他又看了吴公公一眼,吴公公低着头,一动不动。 “回皇上,”他斟酌着措辞,“那些法子,是微臣在霖安城时摸索出来的。不算什么新鲜事,只是太医院的同僚们见得少。” 皇上看着他,忽然笑了。 “见得少?太医院那些人,行医几十年,什么没见过?他们没见过,说明你的法子确实新鲜。” 林轩不敢接话。 皇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轩。 “林轩,朕问你,元戎弩改良的事,你心里有数吗?” 林轩愣了一下。元戎弩改良?他在太医院这些日子,每天打卡发呆,根本没机会接触元戎弩的事。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老实道:“回皇上,微臣在太医院这些日子,未曾接触元戎弩改良的事。不过,微臣在霖安城时,曾和工坊的包叔讨论过改进的方向。” 皇上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林轩想了想,认真道:“元戎弩目前的问题是太重,士兵携带不便。微臣和包叔讨论过,想找一种新的材料,既能减轻重量,又不影响威力。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材料,一直没有进展。” 皇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材料的事,朕来想办法。”他顿了顿,“你继续说。” 林轩道:“若是能找到合适的材料,微臣有信心,能让元戎弩的射程提高三成,重量减轻两成。” 皇上点了点头,看向萧明远:“萧爱卿,你工部管着全国的矿山冶炼,有没有听说过什么轻便又坚固的材料?” 萧明远沉思片刻,道:“回皇上,臣听说过一种‘百炼钢’,反复锻打,去除杂质,钢质坚韧。只是工艺复杂,产量极低,一向只用来打造宝刀宝剑,未曾用于器械。” 皇上问:“产量能提上来吗?” 萧明远道:“若是有内务府的工匠相助,加上工部的人手,或许可以。” 皇上点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吴公公。 “传旨,命内务府调拨十名铁匠,协助工部试制百炼钢。所需材料,从国库支取。” 吴公公接过纸条,躬身退下。 皇上又看向林轩:“林轩,朕给你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后,朕要看到改良后的元戎弩。” 林轩跪下:“微臣遵旨。” 两个月。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应该够了。 皇上摆摆手:“起来吧。” 林轩站起身。 皇上看向萧明远:“萧爱卿,你还有事吗?” 萧明远抱拳:“回皇上,臣还有一事。” “说。” 萧明远道:“昨日器械事故,臣回去仔细检查了原因。那架攻城器械的机括,是用绳索拉动木臂,将巨石抛射出去。绳索经过长期来回拉扯,磨损严重,容易断裂。臣想请教林院判,是否有改良之法。” 皇上看向林轩:“林轩,你可有法子?” 林轩想了想:“微臣需要看看实物,才能判断。” 萧明远连忙道:“器械就在工部试验场,林院判若是有空,现在就可以去看。” 林轩他拱手道:“难得萧大人如此信任下官,那下官就陪大人走一遭,说不定还真有什么好法子。” 皇上点了点头:“去吧。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两人叩首退出御书房。 出了宫门,萧明远吩咐车夫直奔工部试验场。林轩上了萧明远的马车,两人一路聊着器械的事。 萧明远道:“那架器械,是我们工部花了三年时间研制出来的。原本以为可以用于攻城,没想到第一次实射就出了事。” 林轩问:“绳索多久换一次?” 萧明远苦笑:“每次发射后都要检查,磨损严重就得换。有时候一次发射就能磨断好几根。” 马车在试验场门口停下。萧明远领着林轩走进场地,那架器械还立在原处,木架高耸,绳索交错,看上去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林轩走近细看。他摸了摸绳索磨损的地方,又看了看机括的结构。绳索反复摩擦木头,天长日久,自然容易断。而且绳索拉动木臂的方式太直接,力的损耗极大,需要很多人同时拉绳。 他心里暗暗吐槽:这样的垃圾玩意还是花了三年时间打造的最新的攻城利器?打一炮(石头)需要多少人力物力,需要磨断多少根绳子?只怕狄人城门还没破,自己这边就先误伤不少了。 萧明远站在旁边,见他发呆,忍不住问:“林院判,可有法子?” 林轩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改良的方法是有。不过,这东西有点难搞。” 萧明远眼睛一亮:“真的?需要什么东西,只管开口,我们工部全力配合。” 林轩吐出三个字:“滑轮组。” 萧明远一愣:“滑轮组?那是什么东西?” 林轩看了看四周:“有纸笔吗?我画出来。” 萧明远立刻吩咐人拿来纸笔,铺在桌上。林轩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套滑轮组。定滑轮、动滑轮,绳索缠绕的方式,受力方向的改变,一一标注清楚。 萧明远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眉头皱了起来。 “这……这能行吗?” 他的语气里满是怀疑。他在工部干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几个轮子缠几根绳子,就能省一半的力?听着像是天方夜谭。 林轩没有急着反驳。他放下笔,从桌上拿起一块镇纸,又从旁边找了一根细绳,开始现场演示。 “萧大人,您看。”他把绳子绕过镇纸,直接拉一端,感受了一下力道,“这是一倍力。” 然后他把绳子绕过镇纸,又绕了一圈,再拉。萧明远伸手试了试,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好像轻了一点?” 林轩笑了:“不是轻了一点,是轻了一半。” 萧明远不信,又试了两次,眼睛渐渐瞪大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轩解释道:“这叫动滑轮。绳子绕过轮子,轮子会跟着重物一起动。这样,力就被分成了两股。您拉一股,另一股自己会分担。” 萧明远听不太懂,但他手上的感觉不会骗人。他又试了几次,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沉思。 “那……要是多绕几圈呢?” 林轩摇头:“多绕几圈,力还能再省,但绳子会太长,不实用。不过,把定滑轮和动滑轮组合起来,就能在省力的同时,保证绳索的长度合理。” 他拿起笔,在图纸上又添了几笔。 “您看,这个是定滑轮,固定在架子上,不随重物移动。这个是动滑轮,随重物移动。两者组合,就是滑轮组。” 萧明远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像是在消化什么很难的东西。林轩说的那些词——“力”“分担”“固定”“移动”——他有些能懂,有些似懂非懂。 但他手上的感觉不会骗人。 “林院判,”他终于开口,“老夫虽然不太明白你说的那些道理,但老夫试过,确实省力。既然有效,那就值得一试。” 他转身对身后的手下喝道:“来人,立刻找来十年以上工龄的所有老工匠!今天就把这个……这个什么组装起来试试!” 几个手下领命,飞奔而去。 林轩站在器械旁,看着那张图纸,又看了看那架笨重的攻城器械。他心里想的是,这东西要是能用滑轮组改良,狄人的城墙,怕是撑不了多久。 不过,这些事跟他关系不大。他只想赶紧办完事,回家。 萧明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院判,今日若不是你,老夫怕是还要在这些绳索上再折腾几年。” 林轩笑了笑:“萧大人客气了。能不能成,还得看工匠们的手艺。” 远处,几个老工匠匆匆赶来。萧明远迎上去,拿着图纸给他们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皱眉,有人挠头,有人蹲在地上画草图。 林轩站在器械旁,看着夕阳把试验场染成金色。 他想,这京城的日子,虽然难熬,但总算有点正经事做了。 第379章 实验 工匠们按照林轩的图纸,连夜赶制了一套滑轮组。 萧明远亲自盯着,从选材到打磨,每一个环节都不放过。他蹲在工匠身边,用手摩挲每一块木料,检查每一处榫卯。年过四旬的工部尚书,膝盖跪在硬邦邦的青石板上,一跪就是大半个时辰。 三天后,滑轮组装到了那架攻城器械上。 试验那天,萧明远叫上了工部所有主事以上的官员。他要让所有人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大本事。太阳刚洒满大地,试验场就站满了人。工部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等着看笑话。 林轩到的时候,看见这阵仗,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萧明远,萧明远正站在器械旁,背挺得笔直。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萧明远朝他点了点头。 林轩走过去,开始检查器械。他的手指在滑轮上轻轻拨动,检查每一处连接,每一根绳索。动作不快,却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场边有人窃窃私语。 “就是他?那个太医院的?” “听说医书写得不错。” “医书写得好,跟器械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萧大人信他,咱们看着就是了。” 林轩充耳不闻。他检查完最后一处连接,直起身,退后几步。 “放!”他喊了一声。 绳索松开,滑轮转动,木臂扬起——那块巨石从器械上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空地上。尘土扬起,闷响传来。那声音比之前更沉,更远。 场边安静了一瞬。 有人飞快地跑出去,用绳子量落点的位置。片刻后,那人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喊:“远了三成!至少三成!” 场边炸开了锅。有人惊呼,有人议论,有人凑到器械旁边,低头去看那些滑轮。绳索几乎看不出磨损,和之前用一次就磨出白印的样子完全不同。 萧明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那块巨石落地的位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林轩深深一揖。腰弯下去,停了三息,才直起来。 “林院判,老夫服了。” 场边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轩身上。 林轩扶住萧明远的手臂:“萧大人言重了。这是工匠们的功劳。没有他们,图纸画得再好也做不出来。” 萧明远摇摇头,声音不大,却很认真:“工匠们的手艺,老夫知道。但这个法子,是你的。没有你,他们再干十年也想不出来。” 他转过身,朝场边的工匠们招了招手。那几个熬了三天三夜的工匠走过来,眼睛红红的,手上的老茧还没洗掉。 萧明远指着他们,对林轩说:“你看看他们。熬了三天,眼睛都红了,可他们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轩没有回答。 萧明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因为他们一辈子都在跟绳索较劲。拉不动,就加人;磨断了,就换绳子。他们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是你告诉他们——不用加人,也不用换绳子,换几个轮子就行。” 一个老工匠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林院判,老汉干了四十年木工,从来不知道轮子还能这么用。您这法子,能省多少人力啊……”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朝林轩拱了拱手,转身走回人群里。 林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工匠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萧明远走过来,压低声音:“林院判,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萧大人请说。” “这个滑轮组,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比如城防、运输、建造?”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工部管着天下营造,修城墙、建粮仓、运石料,哪一样都要花无数人力。若是能用上这个法子,省下的银子、省下的人命,不是小数目。” 林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位萧大人,比他想的还要务实。他以为萧明远只关心攻城器械,没想到他已经在想城防、运输、建造了。 “当然可以。”他说,“滑轮组的用处多了去了。只要是需要省力的地方,都能用。” 萧明远的眼睛亮了,用力点了点头。 试验场的人群渐渐散去。几个老工匠还围在器械旁边,反复摆弄那些滑轮,像是在琢磨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阳光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亮得刺眼。 林轩站在器械旁,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太医院的方向走。 萧明远叫住他:“林院判。” 林轩回头。 萧明远站在器械旁边,背挺得笔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改日,老夫请你喝酒。” 林轩笑了:“好。” 他转过身,走了。 身后,滑轮还在吱呀吱呀地转。 —— 滑轮组的事,很快传遍了工部。 先是工部的人议论,然后是其他部门的人打听,最后连街市上的百姓都知道了。 有人说太医院来了个年轻人,会造器械会编写医学宝典;有人说那滑轮组是神物,能省一半的力气;也有人说不过是几个轮子缠几根绳子,没什么稀奇的。 工部的主事们回到部门,把这事说给同僚听。同僚们又将信将疑地传给了别人。消息像水一样,从工部漫出去,漫到了兵部、户部、刑部,礼部……。 有人不信,说这是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说这话的人,多半没有亲眼见过滑轮组。 有人不服,说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说这话的人,多半觉得自己上自己也行。 也有人服气,说林轩确实有本事。说这话的人,多半是工匠出身,知道那几根绳子缠得有多难。 皇上把萧明远叫进宫,详细问了滑轮组的原理。 萧明远站在御书房里,把试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谦虚。他说工匠们熬了三天三夜,说巨石远了至少三成,说绳索几乎没有磨损。 皇上听完,问了一句:“你懂其中的道理吗?” 萧明远老老实实地说:“臣也不太懂。但确实好用。” 皇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 “好用就行。” 第380章 赏赐 第二天,皇上下旨,命工部全面推广滑轮组,用于城防、运输、建造。旨意里还特意提了一句:凡有所需,可向太医院院判林轩请教。 同时,赏赐林轩白银五百两,绸缎十匹。 消息传到太医院的时候,林轩正在给孙茂才换药。 孙茂才的伤口已经慢慢愈合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少。他靠在床头,看见太监端着赏赐进来,眼睛都瞪大了。 “林院判,这是皇上赏的?” 林轩“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纱布叠好,继续换药。 孙茂才看着那一堆东西,又看看林轩,小心翼翼地问:“林院判,您不高兴?” 林轩摇摇头:“高兴。怎么不高兴?” 孙茂才不敢再问,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纱布缠得整整齐齐,比他以前见过的所有换药都细致。他忽然说:“林院判,您知道吗,那天铁片插在胸口的时候,我看见了。” 林轩的手顿了一下:“看见什么?” “看见我娘。”孙茂才的声音很轻,“她在村口等我回家。每年过年都等。我以为这次回不去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林轩把手里的纱布递过去。 “能回去的。”他说。 孙茂才用力点了点头,接过纱布,低头擦了擦眼角。 林轩站起身,走到桌前,把赏赐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 他把绸缎叠好,放在柜子最上层。这些绸缎,改日托人带回去,给半夏做几身衣裳。她总穿那几件旧衣裳,该换新的了。银子用布包好,先放进抽屉里。等回去的时候,给望川带些京城的小玩意儿。 张御医从门口经过,探头看了一眼,啧啧两声:“五百两银子,十匹绸缎。林院判,你这是发大财了啊。” 林轩头也不抬:“张御医要是喜欢,绸缎拿走两匹。” 张御医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皇上赏的东西,我哪敢要。”他走进来,在林轩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次可是出大风头了。我听兵部的人说,他们也想用滑轮组改良投石车。工部那边,萧大人已经开始在几个粮仓试用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说你一个人把工部几十年的老毛病都改了。孙御医听了,脸都绿了。” 林轩把布包打好结,放在桌上。 “那是萧大人的事。我只管画图纸。” 张御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是怪。别人要是得了这么多赏赐,早就乐得找不着北了。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林轩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我要是说,我只想回家晒太阳,你信吗?” 张御医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信!怎么不信?你在太医院这些日子,哪一天不是盼着早点收工?”他站起身,拍了拍林轩的肩膀,“行了,不打扰你了。你忙。”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摇摇头,走了。 李御医来的时候,林轩正在整理医书。他把孙茂才的脉案从头到尾写了一遍,从铁片拔出到伤口缝合,从用药到换药,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御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这是要做什么?” “留个记录。”林轩头也不抬,“以后再有类似的伤,可以参考。” 李御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院判,老夫行医二十年,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治病的人。” 林轩停下笔,抬头看他。 李御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孙茂才的伤,恢复得比我想的快得多。林院判,你的法子,比太医院的老方子好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老夫行医二十年,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治病的人。你把每一样东西都记下来,方子、手法、脉案,清清楚楚。好像生怕别人学不会似的。” 林轩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写。 李御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林院判,老夫替那些将来被你救的人,谢谢你。” 林轩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李御医已经走了。 窗外,阳光正好。林轩放下笔,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脉案,忽然想起萧明远在试验场说的话——“你看看他们,他们高兴。” 他又想起孙茂才说“看见我娘在村口等我”。 他把脉案收好,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娘子,见信如晤。京城一切都好,不必挂念。皇上赏了五百两银子、十匹绸缎。银子我收好了,绸缎改日托人带回去,你留着自己用。”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看着窗外的阳光,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 “望川听话吗?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去躺椅上晒太阳?跟他说,爹爹想他了。我也想你!”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又在信封上写了四个字:苏半夏亲启。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太医院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巷口。 他加快脚步,往宅子的方向走。 心里想的是:信寄回去,要几天才能到?半夏收到信,会笑吗?望川会不会抱着信跑去让娘亲念?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身后,太医院的朱漆大门在阳光下泛着光,门楣上的匾额笔力遒劲——“太医院”三个字,据说是先帝亲笔。可他没有回头。 —— 林轩在太医院忙了一天,回到宅子,耿忠递给他一封信。 “姑爷,霖安来的。” 林轩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连忙拆开信,是苏半夏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 “夫君,见信如晤。家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念。望川又长高了些,已经会自己穿鞋了。他每天都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问完就去后院躺在小躺椅上晒太阳。他说,这样就能和爹爹一样了。” 林轩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继续往下看。 “济世堂生意很好,秦老身子硬朗,文萱已经能独立看诊了。文博将酒坊扩大了,萧姑娘常来帮忙。二叔说,萧姑娘比文博靠谱。二婶说彩礼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文博那臭小子开窍了。” 林轩忍不住笑了。萧箐箐比苏文博靠谱?这话要是让萧明远听见,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苏文博和萧箐箐…… 中间有一个萧大人,难搞哦! 信的最后,苏半夏写了一句:“院子里的菊花开了,很好看。等你回来,一起看。” 林轩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走到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霖安城看到的月亮一样。 他忽然很想回去。 耿忠走过来,低声道:“姑爷,您别难过。皇上不是说了吗,等元戎弩的事办完,就准您长假。” 林轩点点头:“我知道。” 他走到桌前,铺开纸,磨好墨,提笔回信。写了很多,又觉得太多,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娘子,院子里的菊花,替我多浇些水。等我回来,一起看。”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递给耿忠。 “明天寄出去。” 耿忠接过信,忽然问:“姑爷,您说,怀瑾怀瑜那两个臭小子,会不会也给希望我给他们写信?” 林轩看着他:“你想他们了?” 耿忠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林轩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回去就好了。” 第381章 三弟在你那里放了个人 滑轮组的事传到东宫的时候,李承乾正在书房里看一本奏折。 郑文清站在下首,把工部试验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完之后,他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李承乾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林轩最近在做什么?” 郑文清道:“在太医院和工部之间来回跑。改良元戎弩的事,也开始了。萧明远调了工部最好的工匠配合他,据说已经有了些进展。” 李承乾点了点头。他的手指还在敲桌面,不急不缓。 “三弟那边呢?” 郑文清斟酌了一下措辞:“三皇子没有派人去打扰林轩,也没有送东西。” 李承乾的手指停了。 “什么都没做??” 郑文清低头:“确实如此。”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看不出喜怒。“我这个三弟,做事总是这么不急不躁。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做法——他不争,林轩反而会觉得他可靠。” 郑文清没有接话。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东宫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再下一张请柬。”他说,“这次,本宫亲自去接他。” 郑文清一愣:“殿下亲自去?这……” 李承乾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值得。” 第二天傍晚,李承乾的马车停在林轩宅子门口。 马车是乌木的,车帘用的是上好的蜀锦,车旁站着八名带刀侍卫。街上的人远远看见,纷纷避让。 林轩正在院子里吃饭。几碟小菜,一碗米饭,一碗汤。耿忠站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跟他说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 耿忠忽然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姑爷,外面来人了。” 林轩正要夹菜,手停在半空。他放下筷子,侧耳听了听。马蹄声,车轱辘声,还有整齐的脚步声。不是普通客人。 耿忠已经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林轩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没事。我去看看。”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到门口。刚拉开门,就看见李承乾从马车上下来。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发束金冠。没有穿朝服,但那种压迫感一点都没少。 看见林轩,他嘴角弯了弯。 “林院判,在用晚膳呢?看来本宫来得不是时候?” 林轩:“殿下言重了。殿下能来寒舍,已经令寒舍蓬荜生辉了。殿下快请进。” 李承乾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米饭,一碗汤,还有两只碗两双筷子——耿忠刚才坐的位置。 李承乾在石桌旁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林院判吃得这么简单?” 林轩在他对面坐下,老实道:“微臣跟耿忠两人,吃不了多少。” 李承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那几株竹子,又看了一眼正房廊下那张空着的躺椅。 “这宅子,是弘烨替你选的?” 林轩点头:“是。” 李承乾笑了笑:“他选宅子倒是有一套。位置好,清净,离太医院和皇宫都近。” 他没有说“就是太小了”,也没有说“本宫可以给你换一个大的”。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请柬,放在桌上。 请柬是烫金的,字迹端正,落款处盖着东宫的印鉴。 “本宫在东宫设宴,想请林院判赏光。”他看着林轩,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这次,应该不会身体不适了吧?” 林轩心里一紧。太子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上次你装病,这次不能再装了。他接过请柬,恭敬道:“殿下盛情,微臣不敢推辞。” 李承乾笑了,站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三日后,本宫派人来接你。”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几株竹子前面,看了很久。 “林院判,本宫听说,你在工部弄了个什么滑轮组?” 林轩点头:“是。” 李承乾转过身,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到他手上,最后落在他腰间——啥配饰都没有。 李承乾第一反应就是寒酸,这般节俭哪里有一点朝廷命官的样子。不爱钱,不爱酒,也不去花楼,这林轩,还当真没什么好攻克的点啊。他收回目光,心里却对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警惕——无欲无求的人,最难控制。 “本宫听说,三弟在你那里放了个人?” 林轩一愣。 三皇子放了人? 他什么时候放了人? 他府上只有他和耿忠两个人,没有雇佣其他佣人,为的就是清净。 哪里来的三皇子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承乾已经摆了摆手。 “本宫随口一问,不必放在心上。” 他大步走了出去。侍卫们迅速跟上,马车缓缓离去。 林轩站在院子里,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口,心里七上八下。他把耿忠叫来。 “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接近咱们?” 耿忠想了想:“没有。怎么了?” 林轩把太子的话说了一遍。耿忠听完,脸色也变了。 “姑爷,我发誓,我耿忠对苏家,对姑爷,对小姐,那是死心塌地的。我跟了三皇子没有半点关系。” 林轩摇摇头:“耿大哥,你的忠心我绝不怀疑。我的意思是说,会不会有人在暗中盯着咱们?” 耿忠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姑爷,这京城的水,比咱们想的要深。” 林轩没有说话。他坐在石桌前,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米饭,忽然没了胃口。 他想起李弘烨说过的话:“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站队。” 又想起太子今天说的那句“三弟在你那里放了个人”。 他明明没有放人,太子为什么要这么说? 是试探? 还是挑拨离间? 他想了很久,想不通。但他隐约觉得,太子今天来,不是为了请他吃饭。那句话才是真正的目的。不管三皇子有没有放人,太子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最后他站起身,把那碗凉了的米饭倒进泔水桶里,把碗洗了,放回厨房。 然后他坐在廊下那张空着的躺椅上,抬头看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清清的。他想起霖安城的月亮,想起苏半夏,想起小望川。 “快了。”他对自己说。 可他也不知道,这个“快了”,到底有多快。月亮还挂在天上,和他在霖安城看到的一模一样。可他知道,回霖安的路,比从京城到月亮还远。 第382章 东宫夜宴 三日后,林轩去了东宫。 马车是东宫派来的,车夫是东宫的人,连车前挂的灯笼都印着东宫的标记。林轩坐在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的人看见这辆马车,纷纷避让。有人认出是东宫的车驾,小声议论着什么。 林轩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马车在东宫门口停下。郑文清亲自在门口等着,看见林轩下车,笑着迎上来。 “林院判,殿下等您很久了。” 林轩拱手:“郑主簿辛苦。” 郑文清领着他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走过一道又一道门。东宫比林轩想象的要大,也比霖安城苏府气派得多。廊下站着侍卫,门口立着太监,每个人看见郑文清都低头行礼。 宴席设在正殿。殿里点着十几盏宫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明。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桌上摆着银器玉盏,菜还没上,酒已经斟好了。 李承乾坐在主位,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发束金冠。他身边坐着几个东宫属官,还有几个林轩不认识的人。那些人穿着各色官服,品级都不低。 林轩被安排在李承乾右手边。这个位置,离他最近。 他坐下的时候,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屑。他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等李承乾开口。 李承乾端起酒杯,朝林轩举了举。 “林院判,本宫敬你一杯。” 林轩连忙端起酒杯:“殿下客气。” 两人对饮了一杯。酒是上好的贡酒,入口绵柔,后劲却大。林轩放下酒杯,觉得喉咙里烧得慌。 酒过三巡,李承乾放下酒杯,看着林轩。 “林院判,本宫有一事不明。” 林轩欠身:“殿下请说。” “元戎弩是好东西,可造价太高。一弩之费,够普通百姓吃一年。”李承乾看着他,“你是商人出身,应该知道,成本压不下来,东西再好也推广不开。” 林轩心里一动。太子说的确实是问题。元戎弩的造价,他在霖安城时就算过。改良之后,需要用到百炼钢,成本只会更高。边关需要的不是几十架,是几百架、几千架。这笔账,朝廷算得比他清楚。 “殿下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李承乾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这是工部报上来的预算。本宫让人重新核了一遍,有几个地方可以省。你拿去看看,若是可行,本宫替你在父皇面前说。” 林轩接过文书,翻开看了几页。太子的批注密密麻麻,每一处都写得清清楚楚。哪些材料可以换便宜的,哪些工序可以合并,哪些地方有浪费——他不是在敷衍,是真的研究过。 “殿下费心了。”林轩合上文书,“微臣回去仔细看看。” 李承乾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端起酒杯,朝林轩举了举:“来,喝酒。不谈公事。” 林轩举杯。他喝了一口,心里却想:太子今天请他,不只是吃饭。是告诉他——我能帮你,我比三弟更懂你做的事。 可他没有问林轩站不站队。不问,比问更可怕。不问,是因为他有信心,林轩迟早会来。 李承乾放下酒杯,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院判,本宫还听说,你在工部弄了个什么滑轮组?” 林轩点头:“是。微臣前几日去工部试验场,见那架攻城器械的绳索磨损严重,便画了一套滑轮组,让工匠们装上试试。没想到效果还不错。” 李承乾“嗯”了一声,“本宫还听说,那东西能省一半的力?” “是。”林轩道,“绳索的磨损也大大减少。若是用在城防、运输、建造上,也能省不少人力。”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林院判,你到京城才多久?医书、元戎弩、滑轮组——你是一样都不落下。本宫有时候想,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林轩连忙道:“殿下过奖。微臣不过是拾人牙慧,算不得什么本事。” 李承乾笑着摇摇头。 “你总是这么说。救人是别人的功劳,改良器械是别人的功劳,写医书也是别人的功劳。那你自己的功劳呢?” 殿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东宫属官看着林轩,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也有警告。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微臣不过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添了几笔。没有工匠们的手艺,图纸画得再好也做不出来;没有沈老和秦老的整理,医书写得再好也刊印不了。所以,微臣不敢居功。”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添几笔就能救人,添几笔就能省一半的力气。林院判,你这几笔,比有些人一辈子做的事都多。” 李承乾没等林轩开口,继续说道:“林轩,本宫是个直爽人,不喜欢绕弯子。本宫欣赏你,想用你。你跟了本宫,本宫不会亏待你。”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几个东宫属官放下筷子,看着林轩。那个冷笑的中年人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郑文清站在李承乾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轩沉默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一根根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殿下厚爱,微臣感激不尽。”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只是微臣在京城只是暂住,等元戎弩的事办完,微臣想回霖安。殿下的人情,微臣怕是还不上。”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李承乾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瞬。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回霖安?”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林院判,你觉得,父皇会让你回霖安吗?” 林轩心里一沉。 李承乾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父皇看重你,三弟拉拢你,萧明远信你,萧湛也信你。你觉得,你走得了吗?” 他没有等林轩回答,继续道:“本宫不是逼你。本宫只是提醒你——这京城,进来了,就不是那么容易出去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不出喜怒。 “吃饭吧。菜凉了。” 殿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李承乾换了话题,聊起了边关的战事,聊起了元戎弩的改良。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林轩一一回答,声音平稳,心里却一直想着那句话。 宴会散后,林轩走出东宫。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灯笼一盏盏亮着,把整座府邸照得通明。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忽然想起李弘烨说过的话:“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站队。” 他现在站在中间,两边都想拉他。可他哪边都不想站。他只想回家。 马车在门口等着。车夫掀开帘子,林轩上了车。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音。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太子的眼神,三皇子的话,萧明远的信任,沈老的指点。还有那句——“三弟在你那里放了个人”。 他想了很久,想不通。他身边只有耿忠。难道……还有他不知道的人? 他睁开眼睛,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依旧热热闹闹的。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和他在霖安城看到的月亮一样。 第383章 人情债最是难还 东宫夜宴后,林轩以为李弘烨会来找他。 一连几天,三皇子府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信,没有口信,连个人影都没有。林轩每天去太医院点卯,坐一天,回来,再点卯,再回来。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太子那天晚上说的话,他每一句都记得。可三皇子的沉默,比太子的逼迫更让他不安。 他去找沈老。 沈老正在药房里捣药,石臼里的药末已经细得像面粉了,他还在捣,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沈老。”林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嗯。”沈老继续捣药。 林轩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药房里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气味,混着陈年的木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沈老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沈老,三皇子他……”林轩斟酌着措辞,“他是不是生气了?” 沈老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捣。 “生什么气?” 林轩苦笑:“我去了东宫。太子请我,我去了。三皇子那边,一直没有动静。我怕……” “怕什么?”沈老放下石杵,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却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怕他不高兴?” 林轩没有说话。沈老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安心。 “小子,你记住,三皇子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拿起石杵,继续捣药。 “他能等你三年,就能再等三年。你现在去了东宫,他不急,也不恼。因为他知道,你迟早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值得跟的人。” 林轩愣了一下。 “沈老,您这话……” 沈老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别想那么多。把元戎弩改好,比什么都强。” 他低下头,继续捣药。石臼里的药末已经细得不能再细了,他还在捣,一下,一下。 林轩坐了一会儿,站起身。 “沈老,多谢。” 沈老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林轩走出药房,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那点不踏实还在,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重了。 —— 接下来的日子,林轩每天在太医院和府邸两边回跑。偶尔也会被萧明远邀请去工部走动走动。 百炼钢的事有了眉目,内务府的工匠和工部的匠人一起,日夜赶工。萧明远亲自盯着,从选料到锻造,每一个环节都不放过。 林轩被萧明远邀请到工部视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宅子的门,耿忠迎上来,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姑爷,东宫送来的。” 林轩一愣,接过匣子。匣子是红木的,不大,却很沉。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拳头大的铁锭,光泽沉郁,手感极重。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几行字: “百炼钢,工部说至少要等两个月。本宫让内务府的工匠赶了一批,先用着。剩下的,陆续送来。李承乾。” 林轩拿着那块铁锭,沉默了很久。铁锭在掌心沉甸甸的,凉丝丝的,像是握着一块冰。 这块铁锭,比任何金银都贵重。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它代表了太子的态度——他能办成别人办不成的事。而这份人情,他不能不领。 他把铁锭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 “姑爷,”耿忠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轩摇摇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太子送的东西,能用,但不能白用。用了,就是欠人情。欠了人情,就得还。 人情债最是难还! 可他能拿什么还? 他把匣子收好,走回书房。桌上的灯还亮着,图纸铺了一桌,毛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他坐下来,看着那些图纸,脑子里却全是那块铁锭。 第二天,林轩从太医院收工回来,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宅子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素色便服,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轩走近了,才认出是谁。 李弘烨转过身,朝他笑了笑。 “林先生,好久不见,不请我进去坐坐?” 林轩连忙推开门,把他迎进去。李弘烨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看不出是什么。 耿忠端上茶来,退了下去。 李弘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摞图纸,边角有些卷曲,纸张发黄,像是被反复折叠过。 “这是边关送来的。”他把图纸铺在桌上,“狄人正在研究一种对付元戎弩的装备。他们已经找到了破解之法——用厚木板做的大盾,抵消了元戎弩大半的力,导致元戎弩的箭射不穿。如果元戎弩失效,边关将士将陷入被动。” 林轩心里一紧,低头看那些图纸。图纸画得很粗糙,很多地方靠猜测,但能看出大概的轮廓。那是一面巨大的盾牌,比人还高,盾面覆盖着铁皮,元戎弩的箭射上去,怕是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李弘烨又抽出几张图纸,铺在旁边。 “这是阿史那·烈新造的那种攻城器械。斥候冒死画的,不太清楚,但大概能看出个样子。” 林轩低头看了一遍。那是一种巨大的投石车,比本朝现有的任何攻城器械都大。木架高耸,绳索交错,光是看图纸,就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这东西……”他皱了皱眉,“如果造出来,边关的城墙只怕扛不住。” 李弘烨点点头。 “所以,元戎弩要快。而且要够多,够准。在敌人靠近城墙之前,就把他们打退。” 他把图纸收好,重新放进布包里,推到他面前。 “这些图纸,你留着。好好研究。” 林轩愣了一下。 “殿下,这……” 李弘烨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 “林先生,边关的事,拜托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提太子,没有提东宫,没有提任何人情。他来,只是为了公事。 林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夕阳把他最后的身影拉成一条长长的线,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沈老说的话——“他最有耐心。”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图纸的边角从里面露出来,纸张发黄,带着边关的风沙气息。这些图纸,是斥候冒死画的。这份情报,是三皇子送来的。 他没有提任何条件,没有说任何要求,只是把东西给他,然后走了。 林轩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院子,在石桌旁坐下。他打开布包,把图纸一张一张铺开,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看那些粗糙的线条和模糊的标注。 狄人用厚木板做的大盾,元戎弩射不穿。阿史那·烈新造的攻城器械,比本朝现有的任何东西都大。边关的城墙,扛不住。 他把图纸收好,走进书房,点上灯。 桌上的图纸铺了一桌,百炼钢的样品放在桌角,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元戎弩——威力要大,射速要快,数量要多。 攻城器械——用滑轮组改良,减少人力,增加射程。 大盾——元戎弩射不穿,那就要找新的办法。 他写了很久,墨干了又蘸,蘸了又干。窗外,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太子给他送材料,三皇子给他送情报。一个在用力,一个在用“心”。他不知道该站在哪边,也不知道自己能站在哪边。他只知道,元戎弩要改好,边关要守住。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摞图纸,心里忽然很安静。 第384章 脱身 林轩在书房里整理图纸,一直忙到半夜。耿忠来催了好几次,他才熄灯睡下。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宫里的太监就来了。 “林院判,皇上口谕,请您即刻入宫。” 林轩愣了一下,连忙换上官服,跟着太监出了门。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他一路小跑穿过重重宫门,在御书房门前站定时,额头已经沁出了细汗。 吴公公掀开帘子,朝他点了点头。林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皇上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来了?” 林轩跪下:“微臣林轩,叩见皇上。” “起来吧。”皇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林轩站起身,双手接过。是太子的奏折,洋洋洒洒好几页,详细列出了元戎弩改良后的成本核算,从材料到人工,从运输到储存,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段写着:“边关事急,元戎弩乃克敌利器,儿臣请增拨军费,以保万全。” 皇上又拿起另一份,递过来。 “你再看看这个。” 林轩接过来,是李弘烨的密报。字迹潦草,纸张发黄,边角还有水渍,像是从边关急送回来的。上面详细描述了阿史那·烈新造的攻城器械——高度、射程、威力,甚至连绳索的粗细都标了出来。最后一段只有一行字:“敌势汹汹,儿臣请优先保证元戎弩产量,以备不测。” 两份文书,角度不同,目的相同。 太子要钱,三皇子要弩,但都在帮他。 皇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太子和三皇子,都替你说好话。你觉得,朕该听谁的?” 林轩跪下:“微臣不敢妄言。” 皇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起来吧。朕不是问你该听谁的,朕问你,元戎弩到底能不能守住边关?” 林轩站起身,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工坊里那些图纸,想起包叔花白的头发,想起试射时弩箭破空而出的声音。 “能。”他说,“只要材料够,时间够,微臣保证,元戎弩能守住。” 皇上点点头,“材料的事,朕来解决。时间的事……”他顿了顿,“你还有多久?” 林轩心里飞速转着。还有多久?材料还没齐,改良还没完成,边关的急报一封接一封。两个月?三个月?他不敢保证。 可他知道,他必须回霖安。 “回皇上,”他斟酌着措辞,“元戎弩原始的工坊在霖安,负责此事的包叔乃萧将军身边几十年的老工匠,手艺高超,他如今也在霖安。微臣若留在京城,所有工坊流程需要重新开始,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没有工坊,没有场地,图纸画得再好,也无法亲手调试。所以,微臣想……回霖安。”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皇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回霖安?” “是。”林轩硬着头皮说,“微臣需要包叔的手艺,需要工坊的工匠。图纸可以快马送去,但调试需要微臣亲自在场。这是最快的法子。” 皇上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林轩站在那里,心跳如鼓。他知道自己说的有道理,可他不知道皇上会不会答应。 皇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让林轩回霖安,太子会怎么想?三皇子会怎么想? 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边关,是元戎弩,是那些守城的将士。 过了很久,皇上开口了。 “你说得有道理。” 林轩心里一松。 “朕准了。”皇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你回霖安,工部派人随行,协助你改良元戎弩。所需材料,朕让内务府直接送到霖安。” 他盖上印,把文书递给林轩。 “拿去给萧明远看。让他安排人手。” 林轩双手接过文书,眼眶有些发热。 “微臣谢皇上。” 皇上摆摆手:“别急着谢。朕让你回去,不是让你享福的。元戎弩的事,耽误不得。” 林轩叩首:“微臣明白。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皇上看着他,忽然问:“林轩,你是不是不想在京城待?” 林轩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好答。说不想,显得不识抬举;说想,是假的。他沉默了一瞬,老实道:“回皇上,微臣在霖安散漫惯了,京城的规矩多,微臣不太适应。” 皇上看着他,忽然笑了。 “散漫?朕听说过你在济世堂的事。每天躺在后院晒太阳,什么也不干。你那个小望川,就是跟你学的吧?” 林轩没想到皇上连这个都知道,额头又沁出细汗。 “微臣……确实有些懒散。” 皇上摆摆手,笑意更深了。 “行了,朕不怪你。去吧。等元戎弩的事办完,朕准你在霖安多待些日子。” 林轩叩首:“谢皇上。” 他站起身,倒退几步,转身走出御书房。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他深吸一口气,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吴公公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林院判,恭喜。” 林轩苦笑:“吴公公,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吴公公压低声音:“皇上准您回霖安,这不是喜事?老奴看您这些日子,在太医院坐都坐不住。” 林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吴公公好眼力。” 吴公公摆摆手,领着他往外走。走到宫门口,林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门已经关上了,门口的太监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他要回霖安。 萧明远的宅子在工部后面,不大,却很整齐。林轩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练拳。穿着一身短褐,袖子挽到手肘,一招一式,虎虎生风。看见林轩,他收了拳,接过下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 “林院判,一大早过来,有事?” 林轩把皇上的文书递给他。萧明远接过来,展开看了几眼,眉头皱了起来。 “回霖安?” “是。”林轩道,“元戎弩原始的工坊在霖安,负责此事的包叔也在霖安。微臣需要回去亲自盯着。” 萧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书折好,收进袖子里。 “皇上让工部派人随行。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萧明远点点头,转身走进书房。林轩跟在后面,看见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我跟你一起走。” 林轩一愣。 “萧大人,您也要去?” 萧明远头也不抬:“元戎弩是兵器,兵器归工部管。皇上让工部派人随行,我去了,正好。” 他合上册子,站起身,看着林轩。 “再说了,箐箐那丫头在霖安,我去看看她。” 林轩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位萧大人,嘴上说“正好”,心里怕是早就想去了。只是抹不开面子,拿公事当借口。 萧明远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 林轩连忙收住笑容:“没笑。萧大人,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萧明远想了想:“三日后。我安排一下工部的事,把随行的人手定下来。还有……给箐箐带的东西,也得收拾收拾。” 林轩点头:“好。我也回去收拾收拾。”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萧明远一眼。 “萧大人,箐箐姑娘在霖安很好,您放心。” 萧明远“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的天空。林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萧大人,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 他转身走了出去。 消息很快传开了。 太医院里,张御医拍着桌子说:“好!回去好!京城这地方,不是你待的。” 李御医笑着摇头,说林院判走了,以后请教都不方便。 王御医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赵御医站在廊下,拱了拱手。 林轩走到药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沈老还在捣药,头也不抬。林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沈老,保重。 ”沈老“嗯”了一声,继续捣药。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孙御医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林轩走出太医院,阳光正好。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第385章 启程回霖安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太医院的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林轩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苏半夏写来的那叠信。他把信放在最贴身的地方,拍了拍,确认不会丢。 耿忠已经把马车赶到了太医院门口。两辆马车,一辆载人,一辆载货。载货的那辆装的全是百炼钢——皇上特意命内务府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每一块都打磨得锃亮,码得整整齐齐。 萧明远站在马车旁,穿着一身玄色便服,负手而立。他身后站着八个工匠,都是他精挑细选的,个个手艺精湛。还有四个侍卫,腰佩长刀,身姿笔挺。 林轩走出太医院大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张御医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他出来,把茶杯递过来。 “林院判,喝了再走。” 林轩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热茶,带着一股姜味,驱寒的。 “张御医,多谢。” 张御医摆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小心。等你的元戎弩改好了,老夫请客。” 林轩笑了:“那我记下了。” 李御医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塞进林轩手里。 “这是几包常用药,路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用得着。” 林轩接过布包,心里一暖:“李御医,有心了。” 李御医笑了笑,退到一旁。 王御医站在廊下,没有走过来,只是朝他点了点头。林轩也点了点头。两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话,一个点头就够了。 赵御医从药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递给林轩。 “路上天气说不准,带着。” 林轩接过伞,拱手:“赵御医,多谢。” 赵御医摆摆手,转身走了。 沈老最后走出来。他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林轩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 “林小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路上小心。” 林轩点头:“沈老放心。” 沈老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霖安,替我给师兄带个好。” 林轩心里一酸:“一定带到。” 沈老点点头,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林轩环顾四周,看着这些相处了不到两个月的人。张御医的直爽,李御医的细心,王御医的沉默,赵御医的老成,还有沈老的厚道。他忽然有些不舍。 “诸位,”他拱了拱手,“林某告辞了。他日再来京城,再与诸位把酒言欢。” 张御医笑了:“把酒言欢?你先把元戎弩改好再说!” 众人都笑了。 林轩转身,正要上车,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林院判!等等!” 林轩回头,看见孙茂才从太医院里面跑出来。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褐,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跑得气喘吁吁。 萧明远看见他,皱了皱眉。 “茂才?你怎么来了?” 孙茂才跑到跟前,喘了几口气,笑嘻嘻地看着林轩。 “林院判,我也去!” 林轩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他。孙茂才的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但还是有些苍白。胸口的位置,衣襟微微鼓起,那是纱布缠着的痕迹。 “你?”林轩皱眉,“你这身体还在康复中,一路颠簸,你受得了吗?” 孙茂才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咧嘴一笑:“您看,我身体好着呢!” 话音刚落,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脸都涨红了。 林轩看着他,叹了口气。得,这一路还得照顾一个病人。 孙茂才咳完了,擦了擦眼角咳出的泪,嘿嘿一笑:“没事没事,就是嗓子有点干。” 萧明远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轩皱眉,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别拍了。伤口还没好利索,拍裂了怎么办?” 孙茂才讪讪放下手。 林轩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萧明远:“萧大人,他这身子,一路颠簸,我怕……” 萧明远淡淡道:“他自己要跟,路上出事自己担着。” 孙茂才连忙道:“林院判,我保证不添乱!药我按时吃,伤口我自己换,您只要路上让我看看图纸就行。” 林轩叹了口气:“行吧。但说好了,身体不舒服立刻说,不许硬撑。还有,到了霖安,头三天不许碰工坊的活,先养着。” 孙茂才连连点头:“都听您的!多谢林院判!” 萧明远这才开口:“这家伙听说我们要去霖安改良元戎弩,死活要跟来。说想多跟你讨教讨教。” 林轩看了孙茂才一眼。孙茂才嘿嘿笑着,挠了挠头。 “林院判,您那个滑轮组,我看了好几天,还是有几个地方没弄明白。路上正好请教。” 林轩忍不住笑了:“行,路上教你。” 他转身上了马车。萧明远也跟着上来,在对面坐下。孙茂才正要往上爬,萧明远看了他一眼。 “你坐后面那辆。” 孙茂才愣了一下:“为什么?” 萧明远面无表情:“你咳嗽,传染。” 孙茂才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咳嗽了两声。他只好拎着包袱,灰溜溜地往后走。 林轩掀开帘子,看着他爬上后面那辆马车,忍不住笑了。 萧明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出发。” 马车缓缓启动。林轩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太医院的门口,那些人还在。张御医挥着手,李御医站在台阶上,王御医负手而立,赵御医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沈老站在最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林轩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马车穿过几条街,到了城门口。 马车停了下来,林轩掀开帘子往外看,忽然愣住了。 城门口站着两拨人。左边是太子的仪仗,旌旗招展,侍卫林立。 右边只有一个人——三皇子李弘烨,穿着一身月白便服,负手而立。晨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 李承乾也看见了李弘烨。他嘴角弯了弯,走上前。 “三弟这是要去哪啊?” 李弘烨微微欠身:“和太子殿下一样,等林先生。” 李承乾笑了。那笑容很淡,看不出喜怒。 “想不到平日里不急不缓的三弟,今日倒是急了。” 李弘烨看了一眼那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目光平静:“殿下如此隆重,怕不只是送行吧?” 李承乾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转回头,笑意更深:“三弟有所不知,本宫奉父皇之命,前往边关视察。和林先生恰巧部分路程顺路罢了。” 李弘烨心里微微一动。奉父皇之命?他之前没听父皇提起过。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边关若胜,督战者有功;若败,自有萧湛担责。这差事,怎么算都不亏。 他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那就祝殿下一路顺风。”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三弟不送送林先生?” 李弘烨摇头:“送。只是不劳殿下费心。”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个笑容满面,一个神色平静。一个旌旗招展,一个只身一人。 林轩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有些发紧。他下了车,快步上前,朝两人行礼。 “微臣林轩,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三皇子殿下。” 李承乾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林院判不必多礼。本宫今日是来送你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过来。 笑了笑:“本宫上次去你宅子,见你腰间空荡荡的,连块配饰都没有。朝廷命官,太寒酸了也不好。这块玉佩,成色尚可,你戴着。” 林轩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块祥云纹玉佩,温润细腻。 他连忙推辞:“殿下,这太贵重了……” 太子摆摆手:“贵重不贵重,不在价,在心意。你为边关效力,本宫送你一块玉,不算什么。” 林轩不好再推辞,收下锦盒:“多谢殿下。 第386章 自求多福吧 李承乾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林院判,本宫在边关等你。等你的元戎弩改好了,本宫亲自试射。” 林轩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弘烨一眼。 “三弟,边关见。” 李弘烨微微颔首:“殿下慢走。” 李承乾上了马车,仪仗队缓缓启动,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的人纷纷避让,目送那支队伍远去。 李弘烨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转过身,看着林轩。 “林先生,一路保重。”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萧湛派人送急报时,顺便夹带了这封。他说,林七很想你,让你别担心。” 林轩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林先生亲启”,是萧湛的笔迹。 林轩接过信,心里一暖。 “多谢殿下。” 李弘烨看着他,忽然笑了。 “去吧。家里人等着呢。” 他转身走了。一个人,没有仪仗,没有侍卫,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 林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林先生,林七一切都好。他说,等仗打完了,就回霖安看您。您的那个小人,他雕了三个才雕好。前两个都扔了,这个最好。萧湛。” 林轩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他转过身,上了马车。 萧明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林轩坐下,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城门口依旧有许多百姓在井然有序排队进出城。 “走吧。”他对车夫说。 马车缓缓启动,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野,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林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怀里揣着三皇子送的信,袖子里收着太子送的玉佩。一个轻,一个重。 可他觉得,那封信比那块玉佩重得多。 玉佩是面子,信是里子。 太子给的是身外之物,三皇子给的是家里消息。 他缺玉佩吗?当然不缺。 以他的娘子苏半夏如今的身价不知道能全款为他买下多少个这样的玉佩了。 他缺的是身边人的信息! 一切安好的信息。 马车出了城门,耿忠骑马跟在旁边。 林轩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耿大哥,我们要回家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耿忠呵呵一笑,道:“姑爷说的哪里话,你我是拜把子兄弟,兄弟之间,不说这些。肉麻!” 林轩笑了:“既然是兄弟,那你是不是该改口了?” 耿忠咧嘴一笑:“好的,姑爷!” 随后握紧了缰绳。 林轩:“......” 马车走了没多久,后面那辆车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林轩叹了口气,掀开帘子朝后面喊:“茂才,把药吃了!包袱里有!” 咳嗽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闷闷地响了两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萧明远睁开眼睛,看了林轩一眼。 “他没事吧?” 林轩苦笑:“没事。就是逞强。” 萧明远“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林院判,箐箐她……在霖安还好吗?” 林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萧姑娘可是帮了我们不少忙,弩箭工坊从选址建造到运营,她真的帮了不少忙;酒坊生意也帮了很多。” 萧明远嘴角弯了弯,没有睁眼:“那就好。” 马车辘辘前行,官道两旁的麦田在晨风中翻着绿浪。 萧明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林轩也靠在另一边,怀里揣着那叠信,脑子里还在想着城门口两位皇子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萧明远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林院判,你在霖安待了那么久,可曾见过一个自称‘迷人公子’的人?” 林轩心里一跳。好家伙,这就开始筛选女婿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转头看了萧明远一眼。萧明远依旧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轩斟酌了一下,决定先装傻。 “迷人公子?”他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没听过这号人物啊。敢自称这个的,那是长得有多好?怕不是个自恋狂吧?” 萧明远“啪”地睁开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也没听过?” 林轩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没听过。萧大人,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萧明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把几十年的愁都叹了出来。 “哎——本官就箐箐这么一个女儿。你说她要是被美色迷惑,那我和他娘可怎么办啊?” 他靠在车壁上,目光空洞地看着车顶,像是在想象女儿被某个小白脸骗走的场景。 “那丫头,从小就不让人省心。骑马、射箭、舞枪弄棒,哪样不比男儿强?本官想着,她这性子,一般的男子也入不了她的眼,倒也省心。谁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谁知道她一声不吭就跑去了霖安!连封信都不寄!要不是萧湛说她没事,本官都要上奏全城寻人了!” 林轩听着,心里暗暗替苏文博捏了一把汗。 萧明远忽然转过头,盯着林轩,目光如炬。 “林院判,你当真不认识那个什么‘迷人公子’?” 林轩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道:“萧大人,下官在霖安时,每日在济世堂和工坊之间来回跑,认识的人有限。这‘迷人公子’的名号,确实是头一回听说。” 他这话倒也不算撒谎——他确实没听人当面叫过苏文博“迷人公子”,那是萧箐箐的专属称呼。 萧明远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收回目光,又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要是认识还好,起码知根知底,本官也能放心些。可你都不认识,本官这心里……”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林轩犹豫了一下,试探道:“萧大人,萧将军没跟您说箐箐姑娘的事吗?” 不提还好,一提萧湛,萧明远的脸就黑了。 “萧湛?”他哼了一声,“木头人一个!跟他爹一个样,说话冷冰冰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本官问他箐箐在霖安跟谁来往,他就一句‘一切安好’。再问,还是‘一切安好’。问多了,他就说‘叔父放心,箐箐妹妹不会吃亏’。” 他学着萧湛的语气,声音压得又低又硬,倒是真有几分神似。 “不会吃亏?本官怕的是她让别人吃亏吗?本官怕的是她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林轩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连忙咳嗽两声掩饰。 萧明远看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 “林院判,你是不知道,本官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娘天天念叨,说箐箐年纪不小了,该找个婆家了。本官嘴上说急什么,心里其实也急。可那丫头的性子,一般的男子哪降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本官也不是非要她嫁什么王公贵族。只要人品好,有本事,对她好,本官就知足了。可你瞧瞧她——竟然伙同安宁郡主,瞒过萧家所有家丁和她娘的眼睛,偷偷溜出了京城。本官就是有些担心罢了,毕竟本官连她认识了什么人都不知道!” 林轩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位萧大人,在外是工部尚书,正三品的大员,掌管着天下多个领域,威风八面。可在女儿面前,他和天底下所有父亲一样——担心、焦虑、手足无措。 他想起萧箐箐在霖安的样子,想起她骑马飞奔、叉腰瞪眼、和苏文博斗嘴时嘴角带笑的样子。那姑娘,活得比谁都自在。 可她的自在,是以父亲的担忧为代价的。 林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说了,苏文博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萧明远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替自己担心,反倒笑了。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本官操那么多心也没用。” 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等到了霖安,本官倒要看看,那个‘迷人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林轩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萧大人说得对。到了霖安,自然就清楚了。”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林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到了霖安,萧明远见到苏文博,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当场把苏文博揍一顿?苏文博那小子,能扛得住吗? 他想起苏文博在萧箐箐面前那副怂样,忽然有点想笑。 算了。各人有各人的命。 苏文博,你自求多福吧。 第387章 劫匪重逢 马车辘辘前行,官道两旁的田野渐渐变成了起伏的山丘。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座巍峨的山峰若隐若现,山腰处隐约可见一片灰瓦黄墙的寺院。 李承乾的队伍走在前面,旌旗猎猎,仪仗威严。林轩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萧明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忽然开口问:“到哪里了?” 林轩点头:“前面就是宝华寺了。” 萧明远“嗯”了一声,没有睁眼。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听说宝华寺的香火很旺。你上去过吗?” 林轩摇摇头:“没有。不过……”他顿了顿,“我上去过旁边的清风观。” 萧明远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清风观?那个破道观?” 林轩苦笑:“就是那个破道观。我在里面躺了三年。” 萧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马车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前面太子的仪仗已经停了下来,几个侍卫正往这边走。林轩下了车,快步上前。 李承乾站在路边,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的山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嘴角弯了弯。 “林院判,本宫要往东走了。再往前,就不是同路了。” 林轩拱手:“殿下慢行。微臣祝殿下一路顺风,边关捷报频传。”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林院判,本宫看好你,等着你的改良款出来。” 林轩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上了马车。 仪仗队缓缓启动,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林轩站在原地,目送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转过身,抬头看着远处的山。山腰处,宝华寺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旁边一条山路,林木深处,隐约能看见一道石阶,蜿蜒而上,消失在云雾里。 清风观就在那里。 他想起无为蹲在墙角逗蚂蚁的样子,想起葫芦抱着功德箱数钱的样子,想起那碗乌鱼汤,想起那顶斗篷。他忽然很想上去看看。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条石阶,站了很久。 萧明远走过来:“想上去?” 林轩摇摇头,声音有些发紧:“不了。现在上去,没脸见他们。等元戎弩改好了,等边关守住了,再带着家人一起来。” 萧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走吧,时辰不早了。再不快点,估计要明天才能抵达霖安城了。” 林轩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他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山上的方向。 “走吧。”他说。 马车继续前行。官道渐渐变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 林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无为和葫芦的影子。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葫芦那小家伙,是不是还每天抱着功德箱数钱?无为是不是还蹲在墙角逗蚂蚁? 他忽然很想喝一碗乌鱼汤。 萧明远见他发呆,问:“在想什么?” 林轩回过神,笑了笑:“没……没什么。” 萧明远没有再问。 马车驶入一片丛林。光线暗了下来,树木遮天蔽日,枝叶间透进来的阳光像碎金一样洒在地上。 耿忠骑马走在最前面,忽然皱了皱眉。他放慢了马儿的脚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片林子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停了。 他回头看了林轩一眼,正要开口—— 林间的树叶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风吹的,是人。 耿忠的手按上了刀柄。 ——林子里,一群黑影趴伏在草丛中,刀棍藏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小喽啰凑到老大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大哥,他们人有点多啊,咱们还要不要截?” 老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压低声音骂:“废话!你看看那马车,那装备,那排场——起码三辆大车!肯定是头大肥羊!” 小喽啰揉着脑袋,委屈道:“可是他们有好几个带刀的护卫,还有个骑马的,看着就不好惹……” 老大又给了他一巴掌:“你懂个屁!咱们多少人?五十多个!他们才几个?双拳难敌四手,懂不懂?” 另一个小喽啰插嘴:“大哥,后面那辆车上装的啥?沉甸甸的,车轮印子好深。” 老大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肯定是银子!说不定还有金子!干了这一票,咱们兄弟三年不用开张!” 小喽啰们面面相觑,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紧了刀把。 老大一挥手:“听我号令,等我出来你们再动。先把那骑马的放倒,然后围住马车,别让他们跑了!” 小喽啰们纷纷点头。 老大深吸一口气,从草丛里站起身来,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路中间。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马车旁边那个骑马的人正冷冷地盯着他,手按在刀柄上。老大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把话说完:“……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耿忠耿忠猛地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这人他见过,便是此前截杀他和苏半夏的那伙人首领,没想到,竟然又碰上了。 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拔刀出鞘,护在马车两侧。工匠们缩在一起,脸色煞白。 萧明远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淡淡道:“几个毛贼,也敢拦工部的车。” 林轩苦笑:“萧大人,他们人多。”萧明远“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孙茂才从后面那辆车上跳下来,挡在林轩马车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木棍。 匪徒们没有急着动手。他们只是围着,慢慢缩小包围圈,把马车逼停在路中间。 双方都没有动,空气像是凝固了。 那老大也认出了耿忠,先是一愣,随即眯起眼睛,嘿嘿笑了起来:“哟嚯,这不是那天的护卫吗?那日有人救你,今日我看你们插翅难飞了吧?”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得意地环顾四周。他身后的小喽啰们也跟着起哄,刀棍举得老高。整条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前后左右全是人。 就在匪徒们叫嚣得最凶的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都让开。” 匪徒们立刻安静下来,纷纷让出一条路。一个身影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那人身上,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轮廓。 第388章 故人 一个中年人从人群后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料子虽不是全新的,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站在那里,倒有几分旧时富家老爷的气度。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阴鸷、狠厉,像毒蛇一样,被他盯上一眼,后背就发凉。 林轩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见那个人,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住了。 贺宗纬。 这土匪头头竟然是贺家贺老爷贺宗纬?? 贺宗纬也看见了他。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轩,目光里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林轩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他面前。 两人对视了很久。 贺宗纬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像是砂纸刮过石头,让人后背发凉。 “林轩,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林轩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贺家老爷,如今竟沦落为土匪窝里当个头目。 他虽然穿着体面,可那种体面像一层薄纸,一戳就破。 “贺老爷,”林轩开口,“您怎么干起了这个?这是落魄了啊??” 贺宗纬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一片狰狞。 “还不都是拜你所赐!”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贺家完了!元礼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以为我想当土匪?我是被你逼的!”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些好像与我无关吧?”他问。 贺宗纬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浑身发抖。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晚你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老天爷连着劈了三道雷——劈死了我的得力助手谢无常,劈死了我儿元礼,还有陈逸飞。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是把你劈了个半死!你为什么没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凭什么?凭什么我儿子死了,你还活着?凭什么该死的人不死,不该死的人却死了?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林轩没有说话。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的场景,种种惊险,历历在目。 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宗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声音还是抖。 “你以为这就完了?我带着剩下的银子去了京城,想东山再起。我买了铺子,进了药材,连你济世堂那些东西——清凉油、药皂、焕颜膏——我都配出了新的方子,卖得比你还便宜。我以为这次总能翻身了。”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 “可每次出新货,就有人来捣乱。不是被泼脏水,就是被人举报卖假药。我找了好几个铺面,每次刚开业就被人砸了。我请了护院,请了打手,可那些人背后有官府撑腰,我请的那些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在京城唯一的靠山是户部侍郎王崇明。可他也倒了。京城里的那位……那位贵人,明里暗里逼他认罪,最后他被调离了京城,自身都难保,哪里还顾得上我?”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林轩。 “我做什么赔什么,投什么亏什么。就像有人跟着我一样,我走到哪儿,霉运跟到哪儿。我不信这世上有人能把我逼到这一步——除了你!” 林轩皱了皱眉:“你觉得这是我做的?” 贺宗纬冷笑:“不是你,还能是谁?你跟那位贵人什么关系,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替你出头,替我使绊子,让我在京城待不下去!我这辈子所有的路,都是你堵死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阴冷,声音里满是怨毒。 “林轩,你知不知道,我贺家几代人的家业,全毁在你手里!你知不知道,元礼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活命,躲在这破林子里,吃了多少苦?”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失控。 “你现在倒好,坐着马车,风风光光地想回霖安!你凭什么!” 林轩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贺家当年多风光。百草厅的生意遍布霖安乃至周边省城,贺宗纬走到哪里都有人巴结。 贺元礼更是霖安城出了名的富家少爷,年纪轻轻就能打理家业,几度令苏家的济世堂到了倒闭边缘。 可现在,一个死在雷下,一个进了土匪窝。 “贺宗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贺家是怎么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偷配方、抢市场、断原料、雇凶杀人——哪一样是别人逼你的?” 贺宗纬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儿子悬赏五万两要我的命,你贺家勾结官府要置我于死地。我不过是还手罢了。我赢了,你输了,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你儿子……那道雷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轩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可没你说的那么玄乎,还能引来天雷。贺老爷,你是聪明人,你信吗?你儿子的死,那是老天爷劈的。你要恨,恨老天爷吧。” 贺宗纬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 “够了!”他猛地转身,朝身后的匪徒们一挥手,“给我拿下!谁抓住林轩,赏银千两!” 匪徒们齐声大喝,举起刀棍,朝马车围过来。 耿忠握紧刀柄,挡在林轩面前。侍卫们拔刀出鞘,刀光一闪。工匠们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却没有人逃跑。 萧明远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不动声色。 就在匪徒们准备冲上来的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匪徒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老……老大!后面……后面还有一队人!穿着铠甲,拿着长枪!” 老大脸色一变:“多少人?” “少说……少说也有一二十!骑马的正往这边赶!” 贺宗纬的脸色也变了。他猛地转过头,瞪着林轩。 “你……你设了埋伏?” 林轩愣了一下,埋伏? 哪里有埋伏? 他抬起头,看着贺宗纬,悠悠地说:“埋伏?你不配。”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尘土飞扬中,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银色铠甲,手持长枪,面容冷峻——正是太子的侍卫统领。 他策马冲到近前,勒住缰绳,朝林轩拱了拱手。 “林院判,殿下说,前面路途不太平,让末将送您一程。” 林轩笑着回礼:“多谢殿下,也多谢将军。” 那统领看了一眼那些匪徒,皱了皱眉,一挥手。 “拿下。” 骑兵们如潮水般涌上来,长枪如林,刀光如雪。匪徒们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腿都软了,有的扔下刀就跑,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老大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在发抖,被一个骑兵一枪杆扫倒在地,按住了。 贺宗纬站在原地,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了。 他看着林轩,目光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林轩,”他的声音嘶哑,“你赢了。可你别得意。元礼的仇,贺家的债,迟早有人找你算!” 林轩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统领一挥手,几个骑兵上前,把贺宗纬也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带走!” 贺宗纬被拖走的时候,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林轩,那目光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不认。 林轩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拖走,心里忽然有些空。 萧明远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走了?” “走了。”林轩说。 萧明远这才从马车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下次这种事,你提前说一声。” 林轩苦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走吧。”萧明远上了马车。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林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贺宗纬的那张脸还在他脑子里转。瘦了,老了,不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贺家老爷了。贺家倒了,贺元礼死了,贺宗纬当了土匪,如今也被抓了。 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贺家不先动手,他不会还手。他只想在济世堂后院躺着晒太阳,只想和苏半夏一起看茉莉花开,只想陪小念轩看蚂蚁搬家。 是贺家不让他躺。 萧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他。 马车走了很远,林轩才睁开眼睛,掀开帘子往外看。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进来,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第389章 到家 马车在傍晚时分抵达霖安城。 夕阳把城墙染成金色,城门洞里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映在青灰色的砖石上,透着一股暖意。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几个小贩正收拾摊子,吆喝声断断续续。 林轩掀开帘子,看着那熟悉的城门,心里忽然跳得很快。 萧明远难得没有再问问题。他靠在车壁上,目光时不时往窗外张望——他在看什么,林轩知道,但不说。 马车在苏府门口停下。 林轩下了车,站在门前,看着那块熟悉的匾额。朱漆大门有些斑驳了,门槛被踩得发亮,门环上系着一根红绳,是过年时挂的,还没取下。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耿忠上前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开了一条缝,小莲探出头来。 她看见林轩,先是一愣,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小姐!姑爷回来了!姑爷回来了!” 那声音又尖又亮,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东西被碰倒的声音——大概是哪个丫鬟跑得太急,撞翻了什么。 苏半夏从里面走出来。 她依旧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就一根简单的素银簪子作为头部装饰品。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连鬓角的碎发都闪着光。 她站在廊下,看着林轩,静静地看着。 林轩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娘子,我回来了。”他说。 苏半夏看着他,眼眶微红,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春天的风,把整个院子都吹暖了。 “回来了就好。” 小望川从她身后探出脑袋,仰着小脸看着林轩,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褂子,手里还抓着一块糕点,嘴角沾着碎屑。 “爹爹!” 他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撞进林轩怀里。林轩一把抱起他,转了好几个圈。小望川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咯咯响,手里的糕点糊了林轩一肩膀。 “爹爹,你终于回来了!望川好想你!望川每天都要问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问完就去躺椅上晒太阳,这样就能和爹爹一样了!” 林轩眼眶有些发热,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爹爹也想你。” 苏半夏站在旁边,看着这父子俩,嘴角弯了弯。她走过来,伸手替林轩拍了拍肩膀上的糕点碎屑,动作很轻,像是做了无数次。 “饿了吧?厨房还热着饭菜。” 林轩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在京城吃的是山珍海味,可没有一顿比得上家里的粗茶淡饭。 “饿了。”他说。 萧明远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林轩身上移到苏半夏身上,又移到小望川身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风尘仆仆地回家,箐箐她娘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等。那时候箐箐还没出生,日子虽然清苦,却踏实。 他的目光开始在院子里搜寻。 苏文博从后院跑出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鞋都跑掉了一只,头发也散了,衣领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一把算盘——大概正在算账,听见动静就冲了出来。 他看见林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姐夫!” 他冲过来,想抱住林轩,又不好意思——毕竟旁边还站着苏半夏和小望川。最后他只是站在旁边,红着眼眶傻笑,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算盘在手里晃来晃去。 林轩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文博,瘦了。” 苏文博挠挠头:“姐夫也瘦了。” 小望川在林轩怀里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喊:“二舅!你鞋跑掉了!” 苏文博低头一看,果然左脚光着,袜子都脏了。他的脸“腾”地红了,连忙弯腰去找鞋,一瘸一拐地跳过去捡起来,往脚上套。 苏半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明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着。 瘦,不算太瘦;白,也不算太白;五官端正,眉眼清秀,但算不上多俊。穿得倒是体面,一身簇新的靛蓝长袍,料子不错,就是鞋子跑掉了一只,有点狼狈。 苏文博穿好鞋,一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一身靛蓝锦袍,腰间系着素带,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审视。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那是长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负手而立,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扎进土里的老松树。 苏文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从脚量到头。他下意识挺了挺腰,又觉得不对,又缩了缩。 他小声问林轩:“姐夫,这位是……” 林轩还没来得及介绍,萧明远已经走了过来。 他站在苏文博面前,比苏文博矮了半个头,可那股气势,让苏文博觉得自己才是矮的那个。 “你就是苏文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不是疑问,是确认。 苏文博愣了一下,连忙拱手:“晚辈正是。敢问您是……” 萧明远没有回答。他又上下打量了一遍苏文博,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到手上——苏文博手里还攥着那把算盘,上面沾着墨汁,算珠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污渍。 萧明远的目光在那把算盘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他转过身,对林轩说:“林院判,本官先去驿站安顿。明日再去济世堂拜访。”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苏文博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他看看门口,又看看林轩,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姐夫,这……这位大人是……” 林轩看着他,忍住笑:“文博,那是萧箐箐的父亲。工部尚书,萧明远。” 苏文博的脸“刷”地白了,比太医院的宣纸还白。 “箐箐姑娘的父亲????”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工……工部尚书?那可是大官啊。” 林轩点头。 苏文博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一把扶住廊柱,指节都泛白了。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飞。 “姐夫,他……他看我的眼神怎么那么凶?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是不是我刚才鞋跑掉了,他觉得我没规矩?还是我头发散了,他觉得我不体面?还是……” 林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没有。他就是那个眼神。看谁都凶。” 苏文博咽了口唾沫,还是不放心:“那他……他会不会不同意我和箐箐的事?” 林轩想了想,老实道:“不知道。不过,你要是连他都搞不定,箐箐姑娘怕是看不上你。” 苏文博的脸色更白了,白里还透着青。 他扶着廊柱,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完了完了完了……” 小望川从林轩怀里探出脑袋,看着苏文博这副模样,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二舅怎么了?” 林轩低头看着他,笑了:“二叔在想事情。” 小望川眨眨眼睛:“想什么事情?” 林轩想了想:“想怎么让一个很重要的人喜欢他。” 小望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他要加油呀。” 第390章 萧大人到访 苏半夏站在旁边,看着这闹哄哄的一幕,嘴角弯了弯。她走过来,从林轩怀里接过小望川,轻声说:“进去吧。饭菜好了。” 林轩点点头,转身朝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苏文博。 “文博,不进来一起一点。” 苏文博抬起头,哭丧着脸:“姐夫,我吃不下。” 林轩笑了:“吃不下也得吃。明天萧大人还要来,你总不能这副丧气模样见他。” 苏文博一听,更吃不下去了。 他扶着廊柱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跟着林轩走进了院子。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苏府院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是小莲在热菜。丫鬟们进进出出,摆碗筷,端菜。小望川坐在林轩腿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个月的事。 苏半夏坐在旁边,给他夹菜,偶尔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苏文博坐在对面,扒着米饭,心不在焉,筷子好几次夹空了都不知道。 林轩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 “文博,别想了。萧大人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你要是真想娶箐箐,就拿出点本事来。” 苏文博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姐夫,什么本事?” 林轩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完,才说:“好好做你的酒坊,好好当你的老板。萧大人不缺女婿,缺的是能把女儿托付的人。” 苏文博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清清的。可院子里的灯光,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暖的。 林轩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觉得无比平静。 —— 第二天一早,萧明远就来了济世堂。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便服,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件石青色的半臂,腰间系着素带,负手站在门口,打量着那块“济世堂”的匾额,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 小莲昨晚是见过他的,见状,连忙把他请进去,自己转身跑去后院报信。 林轩快步迎出来。 “萧大人,您怎么这么早?” “早起习惯了,没打扰到你们吧。” “没有没有,快请进!” 萧明远站在药柜前,目光从一排排抽屉上扫过。他伸手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把黄莲,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回去。再拉开一个,取出几片甘草,看了看成色,点了点头。 “不错。比太医院的还好。”他转过身,看着林轩,“这药材,是哪里进的?” 林轩道:“一部分是自家药田种的,一部分是从各地直采。济世堂的药材,从不经过中间商。” 萧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轩请他在堂里坐下,小莲端上茶来。萧明远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 “林院判,”他忽然开口,“小女箐箐,可曾来过这里?” 林轩正要回答,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箐箐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坛酒,头发高高束起,一身劲装,英姿飒爽。她一只脚踏进门槛,就看见了坐在堂里的萧明远,脚步猛地一顿。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爹?您……您怎么来了?” 萧明远放下茶杯,站起身,看着她。 那张严肃的脸上,表情变了又变。先是惊讶,然后是心疼,最后是——怒气。 “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爹?”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整个济世堂都安静了。 “一声不吭就跑,连封信都不寄!你知不知道你娘急成什么样了?天天念叨你,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圈!” 萧箐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爹,我错了……” 她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她太了解她爹了。嘴上骂得凶,心里比谁都疼。她要真怕,就不会跑了。 萧明远骂完了,喘了口气,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 “瘦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心疼,“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萧箐箐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她放下酒坛,扑进爹怀里,把脸埋在他肩上。 “爹……” 萧明远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行了,别哭了。让人笑话。” 萧箐箐闷闷地说:“我没哭。” 萧明远叹了口气,没有拆穿她。他抬起头,看见林轩站在旁边,嘴角带着一丝笑,连忙瞪了他一眼。 林轩识趣地转过身,假装在看药柜。 萧箐箐从爹怀里起来,擦了擦眼角,然后拿起那坛酒,打开封泥,倒了一杯递过去。 “爹,你尝尝这个。这是苏氏酒坊新酿的,最新苏氏佳酿,京城都买不到这么好的。” 萧明远接过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酒液在杯里晃了晃,挂壁很厚,香味醇厚。 “是苏文博吧?”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他就是你念念不忘的那个‘迷人公子’?” 萧箐箐的脸“腾”地红了。 “爹,你怎么知道这个……” 萧明远哼了一声:“我问了安宁郡主好几天,从她口中才得知你跑去霖安找什么‘迷人公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你倒是会挑,挑了个连名字都不敢报的。” 萧箐箐低下头,小声嘟囔:“我又没瞒着谁……” 萧明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醇厚绵长,没有一般烈酒的辛辣,反而带着一股粮食的香甜。他愣了一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品着。 “还不错。”他说。 萧箐箐眼睛一亮:“爹,你同意了?” 萧明远瞪了她一眼:“同意什么?本官只是说酒不错。” 萧箐箐嘿嘿一笑,也不追问,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在他旁边坐下。 萧明远又喝了一口,忽然问:“那个苏文博,什么时候来?” 萧箐箐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气喘吁吁的声音。 “来了来了来了……” 苏文博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新腰带,脚上蹬着一双新布鞋。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像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 可他的表情,不像年画上的人——他脸色发白,额头沁着细汗,嘴唇微微发抖,像是要去赴刑场。 萧箐箐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干嘛呢?又不是上战场。” 苏文博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比上战场还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来,站在萧明远面前。 萧明远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不急不缓,从脸看到身上,从身上看到脚,又从脚看回脸上。 苏文博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两腿发软,手心全是汗。他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就是你?”萧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我女儿说的那个‘迷人公子’?跑步能把鞋都弄丢?” 苏文博的脸“刷”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萧……萧大人,正是晚辈……晚辈苏文博,昨晚……昨晚见过的。” 萧明远看着他结结巴巴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会武功?” “会一点点拳脚,小时候跟我娘学过几招。” “会酿酒?” “略懂皮毛,主要都是姐夫教的。” 萧明远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样子,想起在京城,那么多王孙贵族,自家女儿愣是一个没看上。眼前这个小子不知道是哪里入了自家女儿法眼了。 他叹了口气:“哎,长得还像那么回事,就是看着不太聪明。” 苏文博:“……” 第391章 这个工坊,本官喜欢 苏文博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敢。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站在那里,红着脸,傻乎乎地笑。 萧箐箐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拉着爹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 “爹,他其实挺聪明的。酒坊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理,现在都卖到京城了。李老板说,苏氏佳酿在京城供不应求,好多王公贵族都点名要呢。” 萧明远瞪了女儿一眼:“你倒是会替他说好话。” 萧箐箐嘿嘿一笑,也不怕他。 萧明远又看了看苏文博,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这年轻人虽然紧张,但站得还算直,没有缩头缩脑。穿着虽然新,但料子是好料子,说明日子过得不错。手上的茧子,不是养尊处优的人。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还行。”他说。 萧箐箐眼睛一亮:“爹,你是说……” 萧明远摆摆手:“我什么也没说。”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林轩走去。 “林院判,带本官去看看工坊。” 林轩连忙点头,领着他往外走。 萧箐箐站在原地,看着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她转头看向苏文博,苏文博还傻站在那里,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白,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傻子。”她轻轻推了他一下,“我爹说酒还行,就是人还行。” 苏文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漫进眼睛里,最后整个人都在发光。 “真的?” 萧箐箐瞪了他一眼:“我骗你干嘛?” 苏文博嘿嘿傻笑,挠了挠头。 萧箐箐看着他这副傻样,忍不住也笑了。 “走吧,去工坊。别让我爹等。” 两人并肩往外走。苏文博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拉住萧箐箐的袖子。 “箐箐姑娘,你爹……真的没生气?” 萧箐箐回头看他,笑了。 “他要是真生气,早就把你赶出去了。还能喝你的酒?” 苏文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大步跟上萧箐箐。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院子里,萧明远正站在一辆马车旁边,和林轩说着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出来的两个年轻人,目光在苏文博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走吧。”他对充当临时车夫的孙茂才说。 马车缓缓启动。 苏文博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远去,忽然觉得,这霖安的春天,比往年都暖。 ———— 孙茂才驾着车,一路上都往两边看,眼睛亮亮的。他自小在工部长大,从没见过这样大片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看什么都新鲜。 “林院判,那是什么树?”他指着路边一棵大槐树问。 “槐树。”林轩透过窗帘回答道。 “哦。那那个呢?” “榆树。” “哦。那——” 萧明远‘嗯’了一声:“茂才,专心驾车。” 孙茂才立刻缩回去,不敢再问了。 林轩忍不住笑了。 一行人很快到了有重兵把守的弩箭工坊。三年来,这里出产的元戎弩源源不断地送往边关,成了萧家军最倚重的利器。 萧明远下了马车,站在门口,打量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一块铁牌,上面刻着“军重之地”四个字,漆色已经有些剥落了。 “就这里?”他问。 林轩点头:“就这里。包叔不喜欢排场,能干活就行。” 萧明远“嗯”了一声,没有评价。 孙茂才从后面跑上来,仰头看着那扇门,又看看四周的高墙,小声嘀咕:“比工部的作坊还严实。” 萧明远又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 门口的士兵认识林轩,连忙开门。一行人走进去,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几个工匠正蹲在地上打磨零件,看见林轩,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林先生回来了!” “林先生好!” 林轩一一点头回应。 萧明远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木料——都是上好的榆木和桑木,纹理细密,没有节疤。他弯腰捡起一块半成品,看了看打磨的精度,眉头微微皱起。 “这手艺,比工部的匠人还好。” 林轩笑了:“萧大人,工部的人干的是活,包叔他们干的是命。” 萧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孙茂才已经蹲在那几个工匠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手里的零件。一个工匠正在给弩臂钻孔,每一钻都落得又准又稳。孙茂才看得入了迷,忍不住伸手去摸那根弩臂。 “别动!”工匠瞪了他一眼。 孙茂才连忙缩手,讪讪地笑:“我就看看……您这孔打得真匀,比我们工部的老张还厉害。” 工匠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色缓了缓:“你也是做这个的?” 孙茂才点头,从腰间掏出一把自己做的小木刨子:“您看看,这是我做的。” 工匠接过来看了看,眼睛一亮:“好手艺!这刨子推出来的面,怕是比镜子还光。” 孙茂才嘿嘿笑了。 他接过刨子,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拍了拍:“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模子,我照着做了三年才做出来。” 工匠愣了一下,然后对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他们走进正中的大作坊。里面更热闹了,十几个工匠各司其职,有人在锯木,有人在钻孔,有人在组装弩机。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弩具,从手弩到床弩,大大小小,琳琅满目。 一个头发稍白发的老者正蹲在地上,对着一架拆开的元戎弩发呆。他穿着一件满是木屑的短褐,袖口磨得发白,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他看得太专注,连林轩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包叔。”林轩叫了一声。 包叔的身子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头,看见林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林先生!” 他扔下手里的零件,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林轩的手,上下打量着,眼眶泛红。 “林先生,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我这心里一直不踏实。那些图纸上的东西,我琢磨了又琢磨,有些地方还是吃不准……” 林轩拍拍他的手背:“包叔,我回来了。慢慢说。” 包叔用力点头,擦了擦眼角,拉着林轩走到工作台前。台上铺满了图纸,有些是新画的,有些是旧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修改意见。 “林先生,你看看这个。”他指着其中一张图纸,“你走之前说的那个减轻弩臂重量的法子,我试了好几种木料,都不太理想。榆木太软,射不了几十发就变形;桑木太硬,弩臂太重,士兵扛着跑不动;橡木倒是折中,可不好找,十根里能挑出一根好的就不错了……” 包叔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根弩臂半成品,递给林轩。 “后来我用榆木做芯,外面贴了一层桑木,重量倒是轻了,可射了几十次就开裂了。” 林轩接过弩臂,仔细看了看。 “包叔,材料的事,我这次带来了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铁锭,递给包叔。 包叔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那铁锭光泽沉郁,手感极重,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青色。 “这是……”包叔的眼睛瞪大了,“百炼钢?” 林轩点头:“你这个是太子殿下送的,外面马车上还有几箱,是皇上特意命令内务府连夜赶制出来的,后面还会陆陆续续送来。” 包叔捧着那块铁锭,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侧耳听了听声音,又把铁锭凑到眼前,仔细看上面的纹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这钢质,比我们平常用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用这个做弩臂,重量至少能减两成,强度还能提三成!” 萧明远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看着包叔那副痴迷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对着图纸一看就是一整天。那时候工部还没这么多规矩,想做就做,想试就试。 现在呢?事事要报,层层审批,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林院判,”他忽然开口,“这个工坊,本官喜欢。” 第392章 改良成功 “这位就是包叔?”萧明远问。 林轩连忙介绍:“萧大人,这位就是包叔,元戎弩的总匠作。包叔,这位是工部尚书萧大人。” 包叔愣了一下,连忙把铁锭放下,在身上擦了擦手,抱拳行礼。 “萧大人,老汉是个粗人,不懂礼数,您别见怪。” 萧明远摆摆手:“不必多礼。本官也是粗人出身。” 包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轩,嘿嘿笑了。 “萧大人这话实在。老汉在萧老将军身边待了几十年,见过不少官老爷,像您这样肯来工坊的,头一个。” 萧明远瞬间想到他那个镇守边关的大哥——萧镇远,心想:哦,原来是大哥身边的人,难怪如此专注了! 他默默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张图纸,慢慢看着。图纸上的线条工整,标注详细,连每一处榫卯的尺寸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图纸,都是你画的?”他问。 包叔摇头:“是林先生画的。老汉只会照着做,画不来这些。” 萧明远看了林轩一眼。林轩笑了笑:“我只是画个样子,具体怎么做得靠包叔。包叔的手艺,比我强一百倍。” 包叔连连摆手:“林先生别这么说。您那些点子,老汉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 孙茂才也笑着开口:“对对对,林先生说的那个滑轮组,让工部所有人加起来想破脑袋估计也想不出来。” 萧明远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瞪,只是摇了摇头。 “滑轮组?”包叔听到了一个新的词汇,想着又是林先生搞得什么重大发明吧。 “包叔,下次有空跟你说。”林轩笑了笑,没有深究这个话题。 孙茂才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工作台边上,踮着脚尖看那些图纸。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榫卯……这个角度……原来是这样……” 包叔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正盯着他的图纸,眉头一皱:“你是谁?” 孙茂才连忙站直,抱拳:“包叔好!晚辈孙茂才,是工部的匠作,跟着萧大人来的。” 包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工部的?你也懂弩?” 孙茂才点头,又从腰间掏出那把小木刨子:“晚辈是做木工出身的。您看看这个。” 包叔接过刨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刨刃,眼睛眯了起来。 “这刨刃磨得不错。谁教你的?” “是工部的刘师父。他跟晚辈说过,刨子好不好,看刨花。刨花不断,才是好刨子。” 包叔点了点头,把刨子还给他,脸色缓和了不少。 “行,有点底子。既然来了,就别闲着。去那边帮老王打磨弩臂,让他看看你的手艺。” 孙茂才眼睛一亮,连忙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过去了。 萧明远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包叔拉着林轩走到作坊最里面的一个小隔间,关上门。 “林先生,您上次说的那个东西……”他压低声音,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陶罐,罐口封着黄泥,外面裹着几层油纸。 “我按您的方子试了几十次,前几次都不行,要么点不着,要么炸得太早。最近几次总算有点眉目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放在桌上,“您看看。” 林轩接过陶罐,轻轻摇了摇,听见里面沙沙的响声。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比例调过了?” 包叔点头:“按您说的,一硝二硫三木炭,反复试了几十遍。这个罐子里的,是第三十七次的配比。点燃后反应很快,但威力还不够。” 他指着墙角的几块石板,上面有炸裂的痕迹。 “前几次把石板炸碎了,可碎片飞不远。最近几次,石板只裂不碎,威力反而小了。” 林轩想了想,说:“配比还要再调。硝石多了,威力大但不稳;硫磺多了,燃烧慢但稳定。这个平衡点,只能靠反复试。” 包叔点头:“老汉明白。就是材料不好找,硝石和硫磺都金贵,不敢浪费。” 林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我从京城太医院带回来的提纯硝石,纯度比市面上高得多。您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包叔接过布包,手指都在发抖。 “林先生,这东西要是真能成,那可比元戎弩厉害多了……” 林轩按住他的肩膀:“包叔,这事只有您我知道。连萧将军那边都先瞒着。成了再说。” 包叔用力点头,把陶罐和布包小心地收进柜子里,锁好。 两人从小隔间出来,萧明远正在和孙茂才说话。 “茂才,你在工部干了几年了?” “回萧大人,八年了。从学徒做起,三年前升的匠作。” “那你觉得,这里的工坊比工部如何?” 孙茂才挠挠头,看了看四周,小声说:“工部的家伙事儿好,料子也好。但这里的人……更用心。” 萧明远看着他:“怎么说?” 孙茂才想了想:“工部干活,是按规矩做。这里干活,是按命做。不一样。” 萧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临近中午,第一批百炼钢薄片打出来了。老王的手艺确实好,铁锭被锻成薄薄的钢片,厚度均匀,表面光滑,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光。 包叔接过钢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用手指弹了弹,侧耳听了听声音。 “好!”他用力点头,“比老汉想的还好!” 他把钢片递给林轩:“林先生,您看看。” 林轩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确实轻,比他预想的还要轻。他拿起一根原来的弩臂,和这块钢片对比了一下。 “重量至少减了两成。”他说,“强度还得等装上试了才知道。” 包叔点头:“老汉这就让人做弩臂。木芯加钢片,按照林先生图纸上的法子,一层一层压紧。” 他转身去安排,脚步轻快,像年轻了好几岁。 孙茂才已经凑到老王身边,两个人蹲在铁砧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钢片的锻造工艺。孙茂才虽然年轻,但说起锻打的火候和手法,头头是道。老王听着听着,眼睛也亮了起来。 “小子,你学过铁匠?” “学过两年。后来觉得木工更有意思,就转了。” 老王哈哈大笑:“你这手艺,要是专攻铁匠,现在也是把好手了。” 孙茂才嘿嘿一笑:“刘师父过奖了。我还是喜欢木工,锯木头的声音好听。” 老王笑得更厉害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第一架改良元戎弩终于组装完成。包叔把它架在工坊后面的靶场上,退后几步,看着它,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林先生,要不要试一箭?” 林轩点头:“试。” 包叔亲自装上一支弩箭,拉弦,瞄准,扣动悬刀。 “嗖——” 弩箭破空而出,速度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几息之后,远处的靶子上传来一声闷响。 几个工匠跑过去测量,很快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喊:“远了!比之前远了至少三成!” 包叔的眼睛亮了,转头看向林轩。 林轩也笑了,拍了拍包叔的肩膀。 “包叔,成了。” 包叔的眼眶有些红,用力点了点头。 萧明远站在后面,看着那架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弩臂上的钢片,说了一句:“边关将士,有救了。” 孙茂才站在旁边,攥着拳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太阳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包叔带着工匠们开始拆解那架弩,仔细检查每一处磨损,记录每一个数据。孙茂才主动留下来帮忙,蹲在包叔身边,一边递工具一边问问题。 “包叔,这个弩臂的弧度,为什么不做大一点?” “做大了,射程远了,但不稳。弩不是弓,要的是准。” “那这个悬刀的力度呢?” “力度要刚好,轻了打不响,重了弩臂受不住。这个度,得靠手感。” 孙茂才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又问了好几个问题。包叔一开始还有些不耐烦,后来发现这小子问的都在点子上,态度渐渐变了。 “你以前在工部,谁带你?” “刘师父。他是木工房的老人了,去年退了。” “刘师父?刘德厚?” 孙茂才一愣:“包叔认识他?” 包叔哼了一声:“认识。当年在京城见过几面,他比老汉大十几岁,当年可没少欺负老汉。” 孙茂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包叔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过他那手艺,确实没得说。你能跟他学,底子不差。” 孙茂才松了一口气,嘿嘿笑了。 包叔低下头,继续检查弩臂,随口说了一句:“明天早点来,老汉教你点新东西。” 孙茂才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好嘞!” 林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他转身上了马车。 萧明远已经坐在车里了,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萧大人,茂才留在工坊了。” “嗯。”萧明远没有睁眼,“让他学学。这小子有悟性,不能荒废了。” 第393章 月下夜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整条官道照得亮堂堂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一下一下,越来越近,越来越轻。 马车在苏府门口停下。林轩下了车,推开门。 院子里,一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晃着。苏半夏躺在躺椅上,怀里抱着小望川,那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娘亲的衣襟,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着林轩,嘴角弯了弯。 “回来了?” 林轩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小躺椅上坐下。那是小望川的躺椅,比他那张小一号,坐上去有些局促,可他觉得刚刚好。 “回来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望川的头发,那孩子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满足的小猫。 苏半夏看着他的动作,眼里带着笑意:“望川说要等你回来,怎么都不肯先睡。我给他讲故事,讲了三遍,又唱了歌,他才慢慢闭上眼睛。可手里一直攥着我的衣襟,怕我走开。” 林轩笑了:“像我。” 苏半夏看了他一眼:“像你什么?” “像我想你的时候,也攥着东西。”他顿了顿,“在京城的时候,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你写的信拿出来看一遍。那信纸的边角都被我摸卷了。” 苏半夏笑了笑,低下头,轻轻抚了抚小望川的背。 林轩靠在躺椅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好怀念自家的躺椅啊。”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 “京城没有躺椅吗?” “有。我让人做了一张,就放在正房廊下。”他顿了顿,“可我躺上去的时候,总觉得不对劲。阳光不是那个阳光,风不是那个风,连天上的云都不是那个味道。” 苏半夏忍不住笑了:“云还有什么味道?” “有。”林轩认真地说,“霖安的云有槐花香,京城的云有灰尘味。” 苏半夏笑出了声,又连忙捂住嘴,怕吵醒小望川。 林轩看着她,忽然说:“半夏,你知道吗,我在京城的时候,最想的就是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 “嗯。躺在躺椅上,白天晒着太阳,傍晚看着月亮,身旁有你和望川。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他顿了顿,“就像以前那样。” 苏半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以前那样……你总是躺着,我总说你懒。” “你不是真说我懒。你是怕我闷。” 苏半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你都知道。” 林轩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当然知道。”他说,“就像你知道我不是真的懒,只是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苏半夏的眼眶有些红了,反握住他的手。 “京城的事,办完了吗?” “差不多了。元戎弩改良款今日测试成功了,不过,边关的供给量还远远达不到。萧大人说,这几天都要去工坊盯着。”林轩看着她,“但我回来了。能待几天,就待几天。” 苏半夏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做的事是大事,是边关将士的命,是朝廷的期望。她不会拦他,也不会催他。她只是等。 “娘子。” “嗯?” “你辛苦了。” 苏半夏笑了:“你每次回来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回来,你都在忙。不是忙铺子里,就是忙家里。” 苏半夏嘴角弯了弯,缓缓靠在他肩上。 小望川在梦里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林轩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很久。 “像你。”他说。 苏半夏问:“像什么?” “像你小时候。一定也这么可爱。” 苏半夏瞪了他一眼:“你又没见过。” 林轩笑了:“我见过。在梦里。” 苏半夏忍不住又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 “油嘴滑舌。” 林轩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娘子。” “嗯?” “我在京城的时候,想给咱们的宅子取个名字。” 苏半夏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名字?” “没取。我想等你去了,让你取。” 苏半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对了,娘子,你知道我在京城见到谁了吗?”林轩忽然想起一事,笑着问道。 “谁呀?”苏半夏诧异看着他。 “三七!” “啊?那孩子现在怎样了?离家这么久也不知道写封信回来,小莲那丫头,每天都盼望着他回来呢,经常问我有没有收到三七的信。” 林轩想起八卦的小莲和憨直的三七,三年前济世堂发生的种种。 忽然笑道:“三七那孩子如今可了不得了,长得都快比我高了。而且,他还送了我一个礼物。”林轩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偶小人递给苏半夏。 苏半夏接过,看了看,也笑了:“入木三分,真像你。” “是啊,希望战争早点结束,我们一家人还能像之前那样,再也不分开了。” “会的!” 夜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灯笼的光晕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小望川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从娘亲的衣襟上松开,又抓住了林轩的袖子。 林轩低头看着他,笑了。 “这小子,睡着了都不老实。” 苏半夏也笑了:“像你。” 林轩想了想:“嗯,像我。” 他把小望川轻轻抱过来,让他趴在自己怀里。小家伙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苏半夏站起身,从屋里拿出一条薄毯,盖在父子俩身上。 “进去睡吧,外面凉。” 林轩摇摇头:“再待一会儿。” 苏半夏没有勉强,重新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三个人,两张躺椅,一条薄毯。 风很轻,夜很静。 林轩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 次日,苏老太公派人给萧明远递了一张请柬,苏府设宴款待萧明远,希望他能赏脸。萧明远也点头应承了此事。 “工部尚书,正三品的大员,不能怠慢了。”老太公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踱步,“让厨房把那只老母鸡炖了,再把后院那坛二十年陈酿挖出来。还有,交代厨房,菜做得精细些,别丢了苏家的脸。” 下人领命而去。 正厅里,丫鬟们进进出出,摆碗筷,铺桌布,忙得不亦乐乎。小莲站在门口指挥,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那碟子摆歪了!重摆!酒杯擦干净,上面还有水印呢!” 傍晚时分,人渐渐到齐了。 苏老太公坐在主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福寿纹长袍,头上戴着同色的暖帽,笑眯眯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苏永年夫妇最先到。苏永年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缎面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头油,亮得能照出人影。他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萧大人来了没有?可不能让人家等着。” 柳氏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银簪,素净大方。她看了丈夫一眼,低声道:“你急什么?客人还没到,你先坐下。” 苏永年在椅子上坐下,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张望,又回来坐下。 “你说,萧大人会不会问起文博?” 柳氏淡淡道:“问不问,你都得管住自己的嘴。别到时候话说多了,惹人笑话。” 苏永年嘿嘿一笑:“我晓得,我晓得。” 苏永昌夫妇随后到了。苏永昌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他身量清瘦,话不多,进来后朝苏老太公行了个礼,便在边上坐下。三夫人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苏文萱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双平髻,落落大方。她一进门就跑到苏半夏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苏半夏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上面绣着简单的竹子,发髻挽得简单,只插了一支玉簪。她站在廊下,看着下人们忙进忙出,偶尔叮嘱几句。 “大小姐,这道菜放哪边?”一个丫鬟端着一盘清蒸鱼问。 “放萧大人面前。”苏半夏指了指主位右手边的位置。 丫鬟应声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第394章 家宴 萧明远到了,身后跟着萧箐箐。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便服,腰间系着素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干净利落。他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目光扫了一圈正厅,微微颔首。 苏老太公站起身,拄着拐杖迎上去。 “萧大人,箐箐姑娘,快请进,快请进!” 萧明远父女齐齐拱手:“老太公客气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分宾主落座。萧明远父女被安排在苏老太公右手边,那是整张桌子最尊贵的位置。 苏永年坐在萧明远对面,搓着手,想说话又不敢。柳氏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下,他才稳住了。 苏永昌坐在萧明远斜对面,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不说话。 苏文博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从酒坊跑回来,跑得满头是汗,衣领都歪了。小莲在门口拦住他,替他整了整衣领,又用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二少爷,您能不能稳重点?萧大人可是在里头坐着呢!” 苏文博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袍,是新做的,料子很好,就是颜色太艳,衬得他脸更白了。萧明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宝蓝色长袍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苏文博硬着头皮行了个礼:“萧大人好。” 萧明远“嗯”了一声。 苏文博在萧明远对面坐下,正好和萧明远面对面。他的位置是苏半夏特意安排的,方便萧明远“观察”。 苏文博坐下后,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他偷偷看了一眼萧箐箐——萧箐箐坐在萧明远旁边,正低头喝茶,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更紧张了。 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鱼、清蒸鸡、酱牛肉、糖醋排骨、炒时蔬、老鸭汤……摆了满满一桌。厨房今天拿出了看家本事,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色香味俱全。 苏老太公举起酒杯:“萧大人,老朽敬您一杯。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萧明远举杯:“老太公客气了。” 两人对饮了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苏永年喝了几杯,话多了起来,拉着萧明远聊起了工部的事。苏永昌依旧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都在点子上。 苏永年端起酒杯,朝萧明远举了举:“萧大人,在下也敬您一杯。您在工部这些年,为朝廷操劳,实在是辛苦了。” 萧明远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苏永年见他喝了,心里一喜,又倒了一杯:“萧大人,在下再敬您一杯。您那个滑轮组,在下听说了,真是了不得的发明啊!” 萧明远放下酒杯,淡淡道:“那是林院判的功劳。” 苏永年连忙点头:“是是是,轩哥儿也是有本事的人。不过萧大人慧眼识珠,那也是难得的。” 柳氏在旁边听着,心里直叹气。丈夫这张嘴,说起来就没完。她轻轻拉了拉苏永年的袖子,低声道:“少说两句。” 苏永年嘿嘿一笑,这才住了口。 他心里却在盘算:萧大人喝了我的酒,应该是对文博印象不错吧?要是能结亲,那可真是…… 他看了一眼苏文博,又看了一眼萧箐箐,嘴角咧得更开了。 以前担心家里会鸡飞狗跳,如今看来,那是什么鸡飞狗跳,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柳氏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箐箐那姑娘,骑马射箭,爽利泼辣,文博在她面前跟只小鸡似的。 要是真成了,有人管着,他应该不会再出去惹事了吧?她想起文博小时候偷跑出去喝酒、和人打架的事,又看了看萧箐箐那副英姿飒爽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姑娘挺好。 不是家世,而是她这个人就挺好。 小望川坐在林轩腿上,手里抓着一块糖醋排骨,啃得满嘴都是酱汁。他吃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奶声奶气地问:“爹爹,那个爷爷是谁呀?” 他指着萧明远。 林轩低声说:“那是萧大人,是箐箐姐姐的爹爹。” 小望川眨眨眼睛,从林轩腿上滑下来,跑到萧明远面前,仰着小脸看他。 “萧爷爷,你长得好高呀。” 萧明远低头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上,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望川!娘亲说,望是盼望的望,川是山川的川。” 萧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名字。” 小望川嘿嘿笑了,又跑回林轩身边,爬到他腿上坐好。 萧明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小望川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苏文博坐在萧明远对面,筷子都不敢多伸。他面前的菜几乎没动,碗里的米饭也只扒了几口。他的手心全是汗,筷子好几次差点滑落。 萧箐箐坐在对面,看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她端起茶杯,假装喝茶,借着杯沿的遮挡,朝他眨了眨眼睛。 苏文博看见她眨眼,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 他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又弹起来,差点飞出去。他连忙接住,手忙脚乱,汤碗晃了一下,汤洒了出来,溅在他的新袍子上。 他的脸“刷”地白了。 萧箐箐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端起茶杯借势来掩盖住自己压抑不住上翘的嘴角。 萧明远目光飘向窗外,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文博低头擦衣服,心跳得像擂鼓。他偷偷看了一眼萧明远,见他没有看自己,才松了一口气。 他又看了一眼萧箐箐。萧箐箐正低着头,努力憋笑。 苏文博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萧明远忽然开口:“苏公子,酒坊的生意,都是你一个人在打理?” 苏文博一愣,连忙放下筷子:“回萧大人,是晚辈在打理。不过姐夫教了我很多东西,包叔和箐箐姑娘也帮了不少忙。” 萧明远点了点头:“听说你在京城有个姓李的商家在代理?” 苏文博没想到萧明远连这个都知道,心里更紧张了,说话都有些结巴:“是……是的。李老板人很实在,合作了三年,一直很顺利。” 萧明远“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苏永年在旁边听着,心里乐开了花。萧大人主动问文博的事,这是好事啊!他忍不住插嘴:“萧大人,文博这孩子虽然年轻,但做事踏实。酒坊的账目都是他自己理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柳氏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苏永年嘿嘿一笑,住了口。 萧明远看了苏永年一眼,又看了苏文博一眼,没有说话。 小望川又跑了过来,手里抓着一块糕点,举到萧明远面前。 “萧爷爷,你吃!这个糕可好吃了!” 萧明远低头看着那块被小手捏得变了形的糕点,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来,放进嘴里。 “嗯,好吃。” 小望川高兴地拍手,又跑回林轩身边。 萧明远嚼着那块糕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里的光柔和了一些。 苏半夏坐在林轩旁边,给他夹菜。林轩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他低头吃,一口一口,吃得很香。 苏半夏轻声问:“好吃吗?” 林轩抬起头,认真地说:“好吃。” “多吃点。”苏半夏笑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酒过数巡,苏老太公放下筷子,环顾四周,笑着说:“今日这顿饭,是为萧大人接风。萧大人远道而来,又为朝廷操劳,老朽敬您一杯。” 萧明远举杯:“老太公客气了。” 两人对饮了一杯。 苏老太公放下酒杯,看了看萧箐箐,又看了看苏文博,笑眯眯地说:“年轻人嘛,多走动走动,是好事。” 萧明远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苏箐箐低下头,耳朵有些红。 苏文博的脸又红了。 小望川坐在林轩腿上,忽然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二舅的脸为什么又红了?是不是生病了?” 林轩忍着笑:“二舅没病。二叔是热。” 小望川眨眨眼睛:“可是现在是秋天呀,不热。” 林轩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孩子多吃饭才能长高高。” 小望川“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糕点。 萧明远放下酒杯,忽然问了一句:“苏公子,你今年多大?” 苏文博连忙放下筷子:“回萧大人,晚辈今年二十了。” “成家了?” 苏文博的脸更红了:“还……还没有。” 萧明远“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苏文博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位萧大人是什么意思。他偷偷看了一眼萧箐箐,萧箐箐正低头喝汤,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又看了一眼林轩。林轩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稳住。 苏文博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差点吐出来——太烫了。可他不敢吐,硬着头皮咽了下去,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萧明远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 萧箐箐终于抬起头,看了苏文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笑,还有一点点心疼。 宴席散了。 萧明远站起身,朝苏老太公拱了拱手:“多谢老太公款待。” 苏老太公连忙还礼:“萧大人客气了。以后常来,常来。” 萧明远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苏文博连忙站起来,想送,又不敢。他看了看萧箐箐,萧箐箐朝他使了个眼色——送啊,愣着干什么? 苏文博这才追上去,跟在萧明远身后。 走到门口,萧明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公子。” “在!”苏文博差点立正。 萧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重复了昨天的话:“酒不错。” 然后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苏文博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酒不错?是说酒不错,还是人不错? 他挠了挠头,想不明白。 萧箐箐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去的马车,嘴角弯了弯。 “傻子。”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把整个苏府照得亮堂堂的。 苏永年站在廊下,看着儿子的背影,笑得合不拢嘴。柳氏站在他旁边,也笑了。 “夫人,你说,这事能成吗?”苏永年低声问。 柳氏看了他一眼:“成不成的,看文博自己的本事。你少添乱就行。” 苏永年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想的是:苏家祖坟,怕是真要冒青烟了。 第395章 寻常日子 半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林轩的日子过得简单又踏实。每天早上,他先去济世堂转一圈,看看秦老坐诊,看看苏文萱抓药,偶尔搭把手。然后去工坊,和包叔、孙茂才一起捣鼓元戎弩和那个“小陶罐”。傍晚回来,躺在后院的躺椅上,看小望川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夜晚,和苏半夏探讨探讨二胎的生产计划。 这样的日子,他在京城想了无数遍。 “爹爹,你看!”小望川举着一只蚂蚱跑过来,小手捏着蚂蚱的腿,蚂蚱挣扎了几下,绿色的汁液沾在他手上。 林轩看了一眼,认真地说:“望川,蚂蚱是益虫,不能抓。” 小望川眨眨眼睛:“什么是益虫?” “就是帮庄稼吃害虫的。你抓了它,庄稼就要被虫子咬了。” 小望川想了想,蹲下来,把蚂蚱放在地上。蚂蚱跳了两下,消失在草丛里。 “爹爹,它走了。” “嗯,它回家找妈妈了。” 小望川拍拍手,又跑开了。 苏半夏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几根新鲜的柳条,正专注地编着什么。她的手指很巧,柳条在她手中穿梭。她抬起头,看了林轩一眼,嘴角弯了弯:“你倒是有耐心。” 林轩躺在躺椅上,眯着眼睛:“跟他讲道理,比吼他有用。” 苏半夏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编。很快编成一顶小小的环,将望川叫回身边,轻轻把柳环戴在小望川头上。。 “娘亲,我好看吗?”望川摸了摸头上那顶柳环,一脸笑意。 “好看!”苏半夏笑着答道,小望川乐呵呵跑开了。 “娘子,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 “你之前送我的那个蔫了,我就拆开慢慢琢磨,琢磨久了,就琢磨出门道了。” “那个柳环啊?都这么多年了,你还留着呢?” “嗯!那是你送我的,我一直没舍得扔,它陪伴我度过了很多很多个难受的夜晚。” 林轩自然知道她指的‘难受的夜晚’是什么,那是一千多个思念的日夜啊。 他把苏半夏抱在怀里,紧了紧。轻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小莲从厨房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出来,放在林轩旁边的石桌上。 对于这种当面秀恩爱的场景,她早已见怪不怪了,主要是想分享出去,也找不到愿意听的人了。以前她还能跟三七说说,现在三七去了边关,自己也升了职,连个说闲话的人都没有了。 “姑爷,喝汤。大小姐说您最近上火。” 林轩端起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凉丝丝的。 “小莲,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小莲嘿嘿一笑:“那当然。不能光你们进步,我原地不动吧。” 林轩:“说的不错,三七那小子也进步很大。” 小莲愣住了:“姑爷,你见过三七?你跟我讲讲他的事呗。” 然后就出现小莲扯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的场景。望川见状,也过来抓住林轩另一只胳膊摇啊摇:“爹爹,我也想听听。” “行行行,我的活祖宗啊!” 苏半夏看着他们打闹,嘴角微微上翘。 济世堂里,秦老坐在诊桌后面,给一个老妇人搭脉。老人家须发皆白,精神却很好,说话中气十足。 “你这脉象,比上个月好多了。药继续吃,别断。” 老妇人连连点头:“多谢秦老,多谢秦老。” 秦老摆摆手,开好方子,递给旁边的苏文萱。 苏文萱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去药柜抓药。她的手很快,每一味药都用戥子称得准准的,包好,扎上绳子。 秦老看着她,捋着胡须笑了。 “文萱,你现在的本事,比老夫当年强多了。” 苏文萱脸一红:“秦老别取笑我了。我这点本事,跟您比差远了。” 秦老摇摇头,没有再说。 苏文萱把药包递给老妇人,叮嘱了几句用法,转身回到诊桌旁。 “秦老,今天下午还有几个病人?” 秦老翻了翻登记簿:“还有三个。看完就没事了。” 苏文萱点点头,拿起一本医书,坐在旁边看了起来。书页已经翻得有些卷了,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那是林轩的手稿,她从沈老那里抄来的。 傍晚,苏文博从酒坊回来,满身酒气。不是喝多了,是在酒窖里待了一整天,身上沾了酒糟的味道。 他一进门,就看见萧箐箐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把剑,正在擦拭。 “箐箐姑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萧箐箐头也不抬:“刚来。你爹说你今天在酒坊忙,让我等你。” 苏文博心里一暖,在她对面坐下。 “你爹……萧大人,这些天有没有说什么?” 萧箐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就是……关于我的事。” 萧箐箐把剑放下,认真地看着他:“他说,酒不错。” 苏文博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萧箐箐站起身,把剑挂在腰间,“你还想听什么?他说你长得俊?还是说你聪明?” 苏文博挠挠头,不敢接话。 萧箐箐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轻轻踢了他一下。 萧明远这些日子,白天在工坊,晚上在驿站。他很少去苏府,但每次去,都会和小望川说几句话。 “萧爷爷!”小望川远远看见他,就跑过来,手里抓着一块糕点,“你吃!” 萧明远蹲下身,接过糕点,咬了一口。 “好吃。” 小望川嘿嘿笑了,又跑回林轩身边。 萧明远站起身,看着林轩:“林院判,改良的元戎弩量产进度如何了?” 林轩从躺椅上坐起来:“第一批已经做好了,包叔在测试。百炼钢的弩臂,比之前轻了,射程也更远了。” 萧明远在石桌旁坐下,接过小莲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边关那边,今天收到萧湛的来信。狄人最近调动频繁。” 林轩心里一紧,但没有表现出来。 这天傍晚,林轩躺在济世堂后院的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小望川趴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苏半夏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账本,一边轻拍小望川的背,一边心里默默算着账。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是什么东西炸了,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轩睁开眼睛,侧耳听了听。声音没有再出现。 “什么声音?”苏半夏问。 林轩想了想:“可能是哪家小孩放炮仗吧。” 苏半夏没有追问,继续看账本。 林轩闭上眼睛,没有放在心上。 可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那个方向,是弩箭工坊。 第396章 霖安城,危 边关的急报是在第二天清晨送到的。 信使浑身是土,嘴唇干裂,骑着一匹快马冲进霖安城,在霖安府衙翻身下马,差点栽倒在地上。 “急报!边关急报!” 林轩带着萧明远正向宋知州了解霖安城城防,见状,迅速走过去,接过信,拆开,脸色一下子变了。 信上只有几行字: “狄人偏师八千骑,绕过正面防线,南下劫掠。阿史那·烈亲自率队,沿途已破三城,直指霖安。望速做准备,最少坚持三日,等援兵赶到。——萧湛” 萧明远把信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八千骑。”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发紧。 林轩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心里也沉了下去。 “宋大人,霖安城有多少守军?” 宋知州沉默了一瞬:“不到五百。加上衙役、民壮,勉强凑八百。” 八百对八千。十倍之敌。 这仗,怎么打? 林轩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想起城墙上的青苔,想起那些年久失修的垛口,想起城门口那两扇已经有些腐朽的木门。 “城墙呢?”他问。 宋知州摇了摇头:“年久失修。去年上报过,朝廷没批银子。” 林轩沉默了。 萧明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宋大人,本官以工部尚书身份,接管霖安城防。林院判,你协助本官,组织民夫。” 林轩点头:“明白。” 萧明远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 “林院判,工坊那边,有多少改良好的元戎弩?” 林轩想了想:“成品有三百架,半成品还有两百。百炼钢的材料够还可做五百架。” 萧明远点了点头:“全部搬上城墙。” 他大步走了出去。 林轩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着。八百守军,三千民夫,三百架元戎弩,还有那些还在试验中的“小陶罐”……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看不出一点要变天的样子。 可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苏府。 苏永年听到消息,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柳氏脸色发白,扶着桌角,没有说话。 苏永昌放下手里的书,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天空。 三夫人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嘴里念念有词。 苏文萱正在济世堂抓药,听见街上有人喊“狄人要打过来了”,手里的戥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抓药,手在微微发抖。 秦老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街上慌乱的人群,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他转过身,对苏文萱说:“文萱,去把库房的药材清点一下。止血的、消炎的、止痛的,多备一些。” 苏文萱点头,放下戥子,快步走进库房。 小莲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消息,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她愣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捡起勺子,继续炒菜。 “怕也没用。”她自言自语,“姑爷在,大小姐在,怕什么?” 苏文博在酒坊里听见消息,看着那些同样惊慌的工人,深吸一口气,大声道:“都别慌!听我安排……” 他跑到苏府,找到林轩。 “姐夫,我听说狄人要来了?” 林轩点头。 苏文博深吸一口气:“酒坊有几百号工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我组织他们,帮忙搬运物资、加固城墙。” 林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好。去找萧大人,他会安排。” 苏文博点头,转身跑出去。 跑到门口,他差点和萧箐箐撞个满怀。 “箐箐姑娘……” 萧箐箐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也去。” 苏文博愣了一下:“你去哪里?” “城墙上。我会骑马,会射箭,能帮忙。城破了,谁也跑不了。不如一起守。” 苏文博张了张嘴,想说“太危险了”,可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注意安全。”他说。 萧箐箐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萧明远站在城墙上,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林轩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萧大人,工坊的三百架元戎弩已经在搬运了。包叔带着工匠在调试,天黑前能全部上墙。” 萧明远点了点头。 “民夫呢?” “苏文博组织了五百多人,正在搬运滚木礌石。耿忠带着人在城门口堆沙袋。” 萧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院判,你怕不怕?” 林轩想了想:“怕。但怕也没用。” 萧明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怕也没用。” 他转过身,看着城下正在忙碌的人群。 “这一仗,打赢了,霖安城就能保住。打输了……”他没有说下去。 林轩接过话:“打输了,我们也尽力了。” 萧明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前方送来消息:狄族先锋骑兵,已出现在霖安城百里之外。 消息传开,霖安城彻底乱了。 哭喊声、咒骂声、官兵维持秩序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街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扶老携幼,往城外跑。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抱着孩子,哭着喊着,乱成一团。 宋知州和一众大小官员,上午得知狄人绕过正面防线正往霖安城赶来的消息后,下午就开始收拾细软,傍晚就带着家眷从南门跑了。连官印都丢在了案上。 守城的重任,落在了底层军官和自发组织的百姓身上。 王都尉是城里最高的军事长官。他带着士兵在城墙上巡视,指挥民夫加固垛口,嗓子都喊哑了。 一个士兵跑上来,气喘吁吁:“大人,不好了!宋知州跑了!” 王都尉脸色铁青,咬着牙:“跑就跑!我们自己守!” 话音刚落,一支流矢从城下飞上来,正中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仰面倒下,胸口插着一支箭,鲜血很快浸透了衣襟。 “王都尉!王都尉!” 王都尉已经昏过去了,脸色白得像纸。 一个年轻的士兵扑过去,按住王都尉的伤口,手被血浸透了,声音都在抖:“大夫!快叫大夫!” 城头上,守军士气低落,一片绝望。 “王都尉都倒下了,我们还守什么?” “跑吧!趁狄人还没到!” “往哪跑?城破了,到处是狄人,你跑得赢人家的铁骑?”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林轩站在城下,听见城头上的骚动,心里一沉。 他抬头看着城墙,看着那些面如土色的士兵,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民夫,看着那些已经绝望的眼神。 他知道,再不做什么,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他把身上的长衫紧了紧,迈步走上城墙。 耿忠跟在后面:“姑爷,您做什么?” 林轩没有回答。 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城门楼子上。 第397章 那就…战吧 没有盔甲,没有武器,林轩只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看上去依旧有些单薄。风吹过来,衣角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人群,扫过远处尘土飞扬的天际线,扫过城上瑟瑟发抖的守军和百姓。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霖安城的爷们儿们都听着!” 他身形虽然瘦弱,但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镇定人心的力量。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城门楼子上的年轻人。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 他开口第一句,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他妈不怕死?我也怕得要死!我的美好躺平人生才刚刚开始!” 有人愣了一下,不知道“躺平”是什么意思,但这句话不像战前动员,倒像是拉家常。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怕有用吗?我们身后是什么?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爹娘婆娘孩子!是我们攒了半辈子的那点家当!还有……”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刚刚匆匆赶来的苏半夏,“……我们心里头,舍不得的人!” 苏半夏站在城下,仰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狄人是什么?是强盗!是畜生!他们打进来,会抢光我们的粮食,烧光我们的房子,杀光我们的男人,凌辱我们的女人孩子!到时候,你连怕的机会都没有!” 城头上,有人攥紧了拳头。 “横竖都是个死,是像个怂包一样跪着死,还是像个爷们一样,抡起家伙,拉几个垫背的一起死?!你们自己选!” 没有大道理,只有最直白、最残酷的利益攸关。 城头上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士兵和壮丁们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所取代。 林轩指着城外:“他们是有马有刀!但我们有什么?我们有这高高的城墙!有滚木礌石!有热油金汁!还有我特意为狄人改良的元戎弩,保证让他们爽上天!” 紧张的气氛被他这句浑话打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随即更多的人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释放和勇气。 “耿忠!”林轩喊道。 “在!”耿忠大步上前,眼神灼灼。 “带人,把还有血性的爷们统计一遍!愿意上城墙帮忙就让他们上来!” “是!” “萧大人!”林轩又喊。 萧明远站在城下,负手而立,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着他。 “本官在。” “城防调度,滚木礌石,全凭您指挥!” 萧明远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放心。” “文博!”林轩喊道。 苏文博从人群中站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长刀,刀比他胳膊还粗,握着有些吃力,却死死不肯松手。 “姐夫,我在!” “你带着酒坊的工人,负责运送物资!哪里缺什么,你补哪里!” 苏文博用力点头:“交给我!” “箐箐姑娘!”林轩又喊。 萧箐箐骑在马上,一身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长剑,英姿飒爽。她勒住缰绳,朝林轩抱拳。 “在!” “你带着会骑马射箭的弟兄,机动支援!哪里吃紧,你去哪里!” 萧箐箐目光坚定:“明白!” “半夏!”林轩又看向城下的苏半夏。 苏半夏仰头看着他。那一刻,站在高处、迎风而立的林轩,身上仿佛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让她心潮澎湃,无法自已。 “带好医疗队!待会儿少不了流血受伤!别怕,我们顶在前面!” 苏半夏用力点头,眼眶湿润,却目光坚定。 “秦老!”林轩喊道。 秦老站在城下,须发皆白,却目光炯炯。 “老夫在!” “您老坐镇后方,伤员就交给您了!” 秦老用力点头:“放心!” “文萱!”林轩又喊。 苏文萱从人群中站出来,声音有些发抖,却很坚定:“师父,我在!” “你带着小莲她们,准备纱布、止血药、烈酒!有多少备多少!” “是!” “包叔!茂才!” 包叔和孙茂才从工坊赶来,满身木屑,手里还拿着工具。 “在!” “元戎弩都搬上来了吗?” “搬上来了!三百架,一架不少!”包叔拍着胸脯,“每一架都是老汉亲手调试的,保准好使!” “好!”林轩最后看向所有守城者,朗声道,“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是个疯子!八百对八千,这种没把握的事情还在苦苦挣扎。你们想的没错!老子就是疯子!” 有人又笑了。 “但今天!就在这儿!我这个疯子,就站在这城头上!城在,我在!” 他指了指耿忠腰间的佩刀,耿忠递了过去。林轩猛地抽出佩刀,虽然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决绝地指向城外! “城亡——”他拖长了声音,然后猛地吼道,“——老子也得先啃下他狄人一块肉!有种的,就跟老子一起!干他娘的!” “干他娘的!!” “跟姑爷一起!!” “保卫霖安!!” “保卫霖安!!” “保卫霖安!!” 积压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转化为了澎湃的战意和怒吼。城头上,士气如虹! 苏半夏望着那个成为全场焦点的男人,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嘴角却高高扬起。 她知道,她这辈子,都休想再放开这个男人了。 萧明远站在城下,看着林轩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转头对身边的苏文博说:“你还有一个好姐夫。” 苏文博红着眼眶,用力点头:“嗯!” 萧箐箐骑在马上,看着城头上那个青衫飘动的身影,又看了看身边攥着长刀、手还在发抖的苏文博,轻轻踢了他一下。 “别抖了。你姐夫都不怕,你怕什么?” 苏文博深吸一口气,把刀握得更紧了些:“我没怕。” 萧箐箐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拆穿他。 林轩感受着脚下城墙传来的震动和身后震天的怒吼,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 “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支棱起来,真他妈的累啊……” 但看着城外开始扬起的尘土,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黑影,他的眼神却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 为了身后这座城,为了城里的人,为了……她。 这烂,摆不下去了。 那就……战吧! 第398章 全员作战 狄人在距离霖安城五里的位置安营扎寨,稍作调整。 狄族大营,中军帐内。 阿史那·烈坐在一张虎皮铺就的木椅上,手里攥着一只羊腿,大口撕咬着。 油脂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也不擦,只是用袖子一抹。 他的脸膛被风沙磨得粗糙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狼在夜里盯住猎物的光。 帐帘掀开,一个斥候跪地禀报:“大汗,霖安城守军不足一千,城墙年久失修,霖安知州已经跑了!守将也被我等射杀了!” “干得好!” 阿史那·烈把羊腿往桌上一扔,站起身。他身材魁梧,站起来像一堵墙,整个帐篷都显得矮了几分。 “不到一千的守军?” 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嗜血的兴奋,“汉人的官,跑得快。他们的女人,跑不跑得动?” 帐内众将哄笑。 他大步走出帐篷,站在高坡上,望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城池。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拔出弯刀,刀锋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儿郎们!” 他的声音粗犷,像砂纸刮过石头,每一个字都带着生硬的腔调,却力透千钧。 “前面就是霖安城!城里兵不到一千,墙一推就倒!里面有粮食,有银子,有女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黑压压的将士。每一张脸都被他点燃了贪婪和凶残。 “冲进去,粮食是你们的!银子是你们的!女人也是你们的!” “杀——!” 八千精锐齐声怒吼,声浪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阿史那·烈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马儿前蹄高高扬起。他望向霖安城的方向,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汉人的城,”他低声说,“一座一座,都是我的。” 狄族第一波冲锋,如同黑色的狂潮,狠狠拍打在霖安城的城墙之上。 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带着凄厉的尖啸落下。城头上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林轩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残酷。 血腥味、汗水与恐惧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作呕。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握刀的手都在禁不住地颤抖。 他躲在垛口后面,看着城外那黑压压的骑兵,看着远处中军中那个魁梧的身影——被告知就是狄人首领,阿史那·烈。 对方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手持弯刀,远远地注视着这座城,像一头等待猎物倒下的狼。 “妈的...这VR体验也太真实了...差评!” 他低声骂了一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他心里忍不住想:这样的攻势,要守住三天……能守住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举盾!举盾!”守城副将声嘶力竭地怒吼着,组织着防御。 萧明远站在城门楼子上,目光如炬。他沉着地指挥着民夫搬运滚木礌石,调配兵力填补缺口。 “东段城墙需要增援!”一个士兵跑上来报。 萧明远看了一眼,果断下令:“把预备队调过去!民夫顶上!” 他的声音沉稳,指令清晰,没有一丝慌乱。在工部几十年,他见过比这更大的场面。 “元戎弩!准备!放——” 副将一声令下,城头上改良后的元戎弩齐齐发射。 弩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一排排狄兵应声倒下。 改良后的弩臂更轻,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狄人的皮甲在它面前像纸一样脆弱。 一架弩一次连发六箭,六道寒光掠过,或多或少都有狄兵跌落马下。 然而狄人太多了。前排倒下,后排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像一群不知疼痛的野兽。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嗜血的狂热,嘴里喊着生硬的号子,黑压压地涌向城墙。 “装箭!快装箭!”副将嘶吼着,嗓子已经破了音。 工匠们、士兵们、百姓们手忙脚乱地给弩机上弦,手指被弓弦割破,鲜血淋漓,却没有人停下来。 弩箭一批批射出去,狄人一批批倒下,可他们离城墙越来越近。 “轰——!” 攻城锤撞上了城门,沉闷的巨响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云梯!云梯架上来了!”有人惊呼。 数十架云梯搭上了城墙,狄兵像蚂蚁一样攀爬上来,嘴里咬着弯刀,手脚并用,快得惊人。 “砸!给我砸!” 城头上,守军和百姓们把一切能砸的东西往下砸。滚木、礌石、砖头、瓦片,甚至城墙上撬下来的青砖,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一个狄兵被砸中脑袋,惨叫一声栽下去,砸倒了身后两个同伴。可马上又有新的狄兵补上来,无穷无尽。 “金汁呢?金汁端上来!” 几个百姓抬着热气腾腾的木桶冲上城头,那是连夜收集的粪便熬成的金汁,恶臭扑鼻。他们顾不得恶心,一勺一勺往下泼。 滚烫的粪水浇在狄兵身上,烫得皮开肉绽,更让他们恶心欲吐。有人被浇了一头,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去,在地上打滚,恶臭弥漫开来。 “好!就这么干!”林轩大声叫好。 苏文博带着酒坊的伙计们,一趟一趟地从酒坊往城头搬酒。一坛坛“苏氏佳酿”,他辛辛苦苦酿了三年的心血,此刻像不要钱一样往下砸。 “砸!给我狠狠地砸!” 他咬牙切齿,眼里只有仇恨,没有心疼。酒坛在城下碎裂,酒液四溅,浸透了狄兵的衣甲,也浸透了城墙下的土地。 林轩看着那些不断消耗的酒坛,心疼得直抽抽。不是心疼狄人,是心疼那些酒——那可都是银子啊。可他没拦。他知道,现在不是心疼银子的时候。 可他很快发现,这样砸下去不是办法。酒坛再多,也经不住这么造。半天不到,酒坊的存货就得见底。狄兵也没见砸死几个。 “小舅子!”他一把拉住苏文博,“这样砸下去不是办法,只怕半天时间不到就全部消耗完了。” 苏文博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姐夫,那怎么办?” 林轩看了一眼城下那些被酒液浸透的狄兵,又看了一眼城头上的火把,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去找火把来。用火把点燃那些酒,来个红烧狄人。” 第399章 退兵 苏文博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好嘞,姐夫!” 他一挥手,带着伙计们跑去搜集火把。不一会儿,几十支点燃的火把被递上城头。 林轩接过一支火把,深吸一口气,用力掷向城下。 火把落在一滩酒液上,“轰”的一声,火焰猛地蹿起来,迅速蔓延开去。几个浑身沾满烈酒的狄兵瞬间被点燃,惨叫着在地上翻滚,火舌舔舐着他们的身体,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放火!放火!”城头上的守军纷纷效仿,火把如雨点般落下。城墙下变成了一片火海,狄兵的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火烧木头的爆裂声混在一起,地狱般的景象让后续的狄兵胆寒,攻势为之一滞。 萧箐箐从始至终都端着一架元戎弩,稳稳地蹲在垛口后面,眼睛贴着望山,手指扣动悬刀。 “嗖——嗖——嗖——” 六箭连发,五个狄兵应声倒下,另一个被射中肩膀,惨叫着摔下云梯。她的箭法精准得可怕,每一箭都奔着要害,几乎没有浪费。 可她的箭壶已经快见底了。 “林先生!”她朝林轩喊道,“箭矢不多了!我下去帮忙搬箭矢!” 林轩心里一沉,转头去看那些拿着元戎弩的百姓。这一看,他差点背过气去。 只见几个百姓端着元戎弩,闭着眼睛乱射一气,弩箭飞出去偏了十万八千里,有的甚至射到了城墙上,弹回来差点伤到自己人。还有人根本不会上弦,折腾了半天也没射出一箭,急得满头大汗。 “不行!这样下去,箭矢全得浪费!”林轩急了,正要冲过去制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百来号人正快步登上城头。他们穿着萧家军的轻甲,腰佩长刀,步伐整齐,目光如炬。为首那人面容黝黑,眼神凌厉,正是弩箭工坊守卫统领——萧湛留下的亲兵。 “林先生!”那统领抱拳,“末将来迟!元戎弩交给我们!” 林轩心头一热,重重点了点头。 “好!拜托了!” 守卫们迅速从百姓手中接过元戎弩。百姓们也不争,乖乖退到后面帮忙搬运物资。亲兵们训练有素,上弦、瞄准、发射,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弩箭一排排射出去,精准地收割着狄兵的生命。城头的防御力量瞬间提升了一个台阶。 萧明远在城墙的另一端,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指挥着民夫搬运滚木礌石,调配兵力填补缺口,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断。他的衣服上全是灰,袖口被烧焦了一块,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所有人的心。 他看了一眼城下正在帮忙搬运箭矢的萧箐箐,心里揪了一下,但没有叫住她。 他又抽空往林轩那边看了一眼。火海、弩阵、有条不紊的指挥——那年轻人站在城头上,浑身浴血,却像一盏灯,把所有人心里的恐惧都照亮了。 “人才……”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难怪皇上器重,太子和三皇子都想要。” 他收回目光,继续指挥防守。 林轩站在城头上,看着城下的火海,看着那些浑身是火的狄兵在地上翻滚,听着那一声声惨叫,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可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站直。 “放!” 又一批火把落下,城墙下再次化为炼狱。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城头上每一张疲惫却坚定的脸。 远处,阿史那烈看着久攻不下的城池,脸色阴沉如水。 他身边的将领一个个脸上挂不住,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刀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像一群被激怒的狼。 “大汗,再给一个时辰,末将保证攻下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千夫长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不甘。 阿史那烈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城墙上那个来回奔跑的青衫身影——那个人不像武将,身上没有铠甲,手里没有长刀,却一直在最危险的地方出现。哪里告急,他就冲到哪里,像一团扑不灭的火。 “那是谁?”他抬起下巴,指着那个人。 斥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眯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不像当兵的。霖安城的守将名单里,没有这号人物。” 阿史那烈眯起眼睛,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穿过火海,穿过硝烟,死死盯在那个青衫身影上。 “鸣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将领们一愣,有人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巨兽的哀鸣。狄兵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攻城器械,连同伴的尸体都来不及收走。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退了!退了!” “狄人退兵了!” “我们守住了!” 百姓们纷纷相拥而泣,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仰天长啸,有人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守城的士兵们互相拍着肩膀,笑着笑着就哭了。那些眼泪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失去同伴的悲痛。 林轩靠在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臂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刀柄磨出了血泡,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污垢,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他忽然很想笑。想笑自己,一个只想躺平的人,竟然站在了战场上。 他忍住了。 “收拾战场!把伤员抬下去!”萧明远的声音从城楼那边传来,沙哑却依旧沉稳,“清点人数!统计物资!” 林轩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朝城下走去。 城门内,一片狼藉。 不断有人从城墙上被抬下来,有士兵,也有普通百姓。他们躺在简陋的门板上,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鲜血沿着门板的缝隙往下滴,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一个妇人扑在门板上,抱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哭得撕心裂肺:“儿啊!我的儿啊!你睁眼看看娘啊……” 那年轻人睁着眼睛,瞳孔已经涣散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凝固的血。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块青砖,那是他砸向狄人的最后一件武器。 旁边,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抱着一个受伤的中年男人的胳膊,小声地哭,不敢大声,像是怕吵醒他。 一个包扎好的百姓,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妻子正蹲在面前,泪流满面。他咧嘴笑了:‘别哭,我还没死呢。” 苏半夏带着医疗队穿梭在伤员之间。她的衣裙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谁的。她的手指被药粉染成了黄褐色,指甲缝里塞满了血痂。 她蹲在一个胸口受伤的士兵旁边,动作熟练地剪开他的衣襟,洒上金疮药,缠上纱布。那士兵疼得浑身发抖,咬着牙一声不吭。 “好了,抬下去,让他好好休息。”苏半夏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城门上扫了一眼。林轩正和萧明远站在旁边,指着城墙上的破损处说着什么。他的青衫上全是灰,袖口被烧焦了一块,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可他站着。他还在站着。 轩也看见了她。隔着满地的伤员和忙碌的人群,两人对视了一眼。他没有过去,她也没有过来。他知道她在救人,她知道他在守城。 这一眼,就够了。 第400章 还有一场硬仗 苏半夏心里一安,收回目光,蹲下身,继续救治下一个伤员。 苏文萱蹲在临时搭起的药摊后面,手里拿着戥子,飞快地称着药材。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手却稳得很,一味一味,分毫不差。 小莲在旁边帮忙撕纱布、递药瓶,手忙脚乱,却一刻不停。她的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哭的。 “四小姐,止血药不够了!”小莲喊。 苏文萱头也不抬:“马上配!把白及粉拿过来!” 狄人鸣金撤兵的消息很快传遍霖安城,城门口很快来了很多寻亲的百姓。 苏永昌站在人群外面,四处张望,额头上沁出细汗。他一个一个地看那些伤者的脸,看了又看,生怕错过什么。 妻子柳氏站在他身边,也在找。她的佛珠在手里飞快地转着,嘴里念念有词。 “文萱……文萱在哪里?”苏永昌的声音有些发抖。 柳氏拍了拍他的胳膊,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苏永昌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药摊后面,苏文萱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配药。她的脸上沾了灰,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可她的眼神专注而坚定,像她师父一样。 苏永昌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叫她,又忍住了。 他的女儿,那个在他眼里一直需要保护的小姑娘,此刻正站在离战场最近的地方,救人。 “好样的……”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好样的。” 苏文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父亲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苏永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朝女儿点了点头。 苏文萱也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配药。 柳氏站在旁边,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城墙上,苏文博坐在地上,背靠着垛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上全是酒坛碎片划出的伤口,血和泥混在一起,可他浑然不觉。 萧箐箐放下弩,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擦擦。” 苏文博接过手帕,愣了一下——那手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干净得像从没用过。他舍不得用,攥在手里,傻傻地笑了。 萧箐箐瞪了他一眼:“傻笑什么?还不快擦!” 苏文博这才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把手帕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萧箐箐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弯。 “博儿!博儿!” 柳云茹的声音从城墙下面传上来,带着哭腔。苏永年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我在这儿!”苏文博撑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萧箐箐伸手扶了他一把。 柳云茹冲上来,一把抱住儿子,上下摸了个遍,眼泪哗哗地流:“你怎么啦?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永年也挤过来,检查他的头,前胸,后背,到处摸,摸得苏文博龇牙咧嘴。 “爹,娘,我没事……”苏文博被摸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那你怎么坐在地上?”苏永年不信。 “他是累着了。”萧箐箐在旁边补充。 苏永年和柳云茹这才注意到萧箐箐。柳云茹连忙拉住她的手:“箐箐姑娘,你也在啊?你没受伤吧?” 萧箐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几分得意:“多谢夫人关心,我好着呢。我杀死了十几个狄人了。” 她说着,兴奋地拍了拍苏文博的胳膊。苏文博“嗷呜”一嗓子叫了出来,龇着牙:“疼疼疼疼疼!” 萧箐箐连忙松手,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兴奋了。” 她转头对苏永年和柳云茹说:“迷人公子也不错,用火烧死了好多狄人。就是可惜了那些美酒。” 苏永年一听,连忙摆手:“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酒,可以再酿,可以再酿。” 柳云茹也连连点头:“对对对,什么都比不上人命重要。” 苏文博站在旁边,听着爹娘的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城墙。 苏永年感叹一声:“夫人啊,我们的博儿,是真的长大了!” 城门楼下,林轩和萧明远并肩站着,看着满地的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烟火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呛得人想咳嗽。地上到处是碎石和折断的箭矢,青砖上溅着暗红色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清洗。 “萧大人,今日一战,我方虽然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但也损失不小。”林轩的声音沙哑,“而且,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明日,会迎来他们更猛烈的攻击。” 萧明远负手而立,看着远处那片火光照不到的黑暗。狄人的营帐连绵不绝,火把如繁星,远远地映在天边,像一群蛰伏的狼。 “狄人狼子野心,”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本官在霖安一日,必然不会让他们攻破城门。” 林轩看了他一眼。这位工部尚书,从京城一路跟到霖安,本可以待在驿站里等消息,却站在了城墙上,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 “那接下来萧大人准备如何防守?”林轩问。 萧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已经让人去统计剩余箭矢、烈酒了。另外,也让百姓自发多弄一些滚石、滚木之类的。” 他摇了摇头,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 “今天才第一日,狄人就消耗了我们大半的资源。明日只怕……我们要全盘输出,严防死守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狄人用的是正面强攻,明日他们可能会分兵。东段城墙矮,容易攀爬,要多布人手。” 林轩心里一凛。这些细节,他都没有想到。 “还有,”萧明远看了他一眼,“你那个‘红烧狄人’,今天用得好。但狄人不是傻子,明日他们可能会用湿棉被裹身,防火攻。” 林轩沉默了。他看着城头上那些疲惫不堪的守军,看着城下那些痛哭流涕的亲人,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夜渐渐深了。 城头上的火把一盏盏亮起来,把城墙照得通明。伤员已经被抬下去了,尸体被暂时安置在城隍庙里,等着天亮后辨认、安葬。 苏半夏终于忙完了最后一台包扎,站起身,腰酸得直不起来。她扶着墙,慢慢走到城楼上。 林轩还站在那里,和萧明远说着什么。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林轩感觉到身后的气息,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还没回去?” “等你。”苏半夏说。 林轩看着她。她的衣裙上全是血,脸上全是灰,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可她的眼神还是那么亮。 “走吧,”他说,“回去看看望川。” 苏半夏点点头,伸出手。林轩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下城墙。 她的手很凉,指尖还有药粉的苦涩气味。林轩握紧了一些。 “怕不怕?”他问。 苏半夏摇了摇头:“你在,我不怕。” 林轩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明天……可能比今天更凶险。” 苏半夏的脚步没有停:“我知道。” “那你……” “我跟你一起。”她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砸进他心里,“不管去哪,我都跟你一起。我不会再让你消失了。” 林轩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身后,萧明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过身,继续盯着远处的狄营。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